《算命老太逃荒成女帝》 1 第 1 章(预收) 穿了,想死。…… “你奶可算是醒了,不然你二叔可怎么活哦,哎。” 上溪村,三间泥巴茅草屋加一个没有牲口的牲口棚围成了个农家小院,左侧间又隔了一半搭了个土灶充作厨房。 徐氏边搅和着锅里的米粥边唠叨,旁边站了个六七岁的男娃,咬着手指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院子里跪了一男一女,男的垂头丧气,女的低头垂泪,怀里搂着个四五岁哭花了脸的小女孩。 正房里,瞧着三十冒头的男人正跪在地上,抹着鼻涕眼泪地劝着:“娘,弟媳不懂事,叫二弟休回家就是,您别往心里去,气坏了您可怎么是好,二弟也不是有心推您的。” 徐秀越平躺在只铺了一层薄被的土炕上,双手交叠在肚子上摆出安息的姿势,目光空洞望着茅草顶棚,只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硌得哪哪都疼,那被子散发的奇怪味道还一阵阵地往她鼻子里钻。 何大郎觑了眼徐秀越的神色,了无生气的样子吓得他慌了一瞬,大声哭道:“娘啊,您就是不顾念着我,不顾念着二弟,也得顾念着三弟四弟小妹啊,狗蛋才七岁,您还没看他娶媳妇,那可是您的大孙子啊!” 徐秀越叫他吵得头疼,有心想喊他闭嘴,又懒得动弹,如今她只有一个念头—— 死回去。 想她一个十八岁零四千三百六十五天的大好女青年,从小到大没做过什么坏事,每日里不过跟师父在道馆里读读经、替人看看像、算算命,学学马哲,正经考入道士大学后回乡就业,持证上岗,只收那么一丢丢勉强饿不死的香火钱,算命也多说些似是而非的隐喻,坚决不泄露天机。 怎么着就下山采买点米面的功夫就穿了呢! 明明师父替她算得是一路平安,甚至有一丝紫气萦绕,少说也是个刮刮乐中十块的征兆。 老匹夫这么多年还是算卦十不准九! 师父误我! 徐秀越想着,眼角就滚落了一颗晶莹的泪珠,那是悔恨的泪珠,那是绝望的泪珠,那是饥肠辘辘的泪珠,那是什么东西这么香的泪珠。 徐氏盛了肉粥,听见何老大的粗嗓门慌忙几步赶过来推开门:“娘咋了?!” 徐氏比何老大细心的多,进门便瞧见徐秀越眼角的湿痕,忙放下碗凑过来一脸哀泣劝道:“娘可别想不开,二弟也是叫二弟妹那狐媚子给蒙了心,才推了您一把,不是诚心的。” 徐秀越耳朵自动屏蔽了两人的絮絮叨叨,盯着桌上的粥,乳白色的米粒上面撒了些翠绿翠绿的菜叶,米粒中丝丝瘦肉若隐若现,热腾腾的,那香气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嘴里的唾沫不自觉吞咽。 徐秀越直勾勾地盯了两秒,视线忽的瞥到两人头顶,深灰色气旋萦绕,中心一抹土黄带深红,这是连一丝财气都无,赤贫带灾的气运,徐秀越转头朝里撇开脸,闭眼。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从出生就被抛弃在道观门口,她天生便能瞧见些奇怪的东西,小时候还只是能看到一个个不同的气团,等到她十三岁,若是微微眯眼像近视一般去看人,甚至能看见这人的过去和将来,这还是她通宵打游戏后视疲劳才发现的。 各种气团的预兆,也是她跟着师父学会推演算命之后才根据经验总结出来的。 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的,今日说破天,她也要把自己饿死穿回去! 何大郎瞧出徐秀越的想法,竟是连念书的四弟和未出嫁的小妹都不管了,存了死志! “娘啊!”何大郎眼泪喷涌而出,一米八几的大男人扑在床边放声大哭,“娘您可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啊!” 他是真的悲痛,七岁时他亲娘便去了,徐秀越虽是后娘,可处处待他极好,几个兄弟里最疼他,从不多一句重话,好吃好用的都先紧着他,便是他亲娘在时都没有的。 他不能没有娘! 想到这里,何大郎忽的起身,怒冲冲走到院子里,冲着跪在地上的何二郎扬起手,“啪”的一巴掌重重打在他脸上,斥道:“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娘要被你气死了!” 何二郎垂着头,被打一巴掌也没甚反应,听到何大郎的话才抬头看向敞着房门的正屋,目光闪烁。 何大郎瞧他这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样子就越发的生气,儿时二弟也不是这样的性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闷不吭声,性子拧的很。 何大郎想起自己念着家中只二弟同他一母同胞,相比别的兄弟便更顾念着些,可二弟却每次他说东必做西,全不把他这个大哥的话当回事,如今竟又要气死他娘,何大郎一股火直窜头顶。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娘辛苦拉扯你长大,为了个毛丫头你也敢朝娘动手了!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滚出何家去,我再不认你这个兄弟了!” 何二郎视线转到何大郎身上,嘴唇颤了颤,双拳紧握了一会,终是没说什么,垂下头如同丧家之犬般喉咙出发出几声隐忍的呜咽,忽的弯腰双手扶地,声音带着哽咽喊道:“卖,娘您卖了三丫吧!” 这话一出口,何二郎身旁的女人爆发出一声哭喊,搂着的女孩也哇哇哭声震天。 此时老何家院外已经围了一圈人,村里人东家挨着西家住,又不是农忙时节,何家闹腾着要卖孙女时便围观了一回,这一回听说是徐老婆子叫前头生的儿子打死了。 “不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就是养不熟。” “那也难说,瞧何大郎是个孝顺的。” “三岁看老,何老二小时候就骂哭过他娘,听说还经常打后娘生的弟妹,也就徐老婆子是个好性的,这搁我们家,还能叫他反了天?!” “要我说何家瞅着也没到卖儿卖女的田地,怎么着就要卖孙女了,卖的还是前头生的。” “这年景谁家又有余粮了,何家老四还在镇上读书,听说要考秀才了,没银子,这才动了心思。” “要我说咱们地里刨食的,就别做那改换门庭的梦!” “啧啧啧,这亲生的三郎叫老大指挥去镇上喊四郎了,小闺女才八岁听说吓坏了给送去了何老大岳家,家里就剩前头生的了,我跟你们说,这徐老婆子最后还不知道咋样呢,别等回来亲娘都土埋半截了!” “昨晚上不是说大夫来看了吗?怎的今早人又不行了?” “害,那还不是叫她二儿子气的,听大郎他媳妇说,徐老婆子是心冷了,自个儿不想活了,闹着要饿死自己来。” “还头回听说有儿子逼死亲娘的。” “别说了,村长来了。” 众人叽叽喳喳间,一个四十来岁,穿着青衿的男人沉着脸大步走到何家,推开了栅栏门。 其他事便罢了,这日子艰难,谁家没有个卖儿卖女的,可他们上溪村要是有个逼死老娘的,整个村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何村长蹙眉看了眼跪着的何二郎,威严道:“你,起来,跟我进去同你娘认错,”说罢又威胁了一句,“咱们何家没有不知孝悌不论纲常之人。” 至于一旁的女人,他连看都未看,毕竟是外姓人,若是个坏的,族里代老二休回娘家便是! 何二郎垮下的肩膀似又松了两分,双手撑着地面勉强爬起,一步一步跟着村长往屋里走,头垂的更低了。 正房门没关,徐秀越躺在侧间,听着外面吵嚷嚷的一阵阵头晕,又恍惚间听谁说卖什么的,胸口便莫名涌起一团火,徐秀越也想听听原主的八卦,只说话声太远了,她一集中精神就头晕眼冒金星,便歇了心思,专心求死。 何村长进屋瞧见的便是盖着破旧薄被,闭目一脸灰白死气的徐秀越,心中先是不喜,何二郎不管有什么错处,都是他们老何家的种,徐老婆子这是赶着要逼死二郎,连家和万事兴的道理都不懂,这老婆子真是女子短视。 为着将事情处理妥帖,他还是缓和了语气说:“老嫂子,二郎来给您赔不是了。” 惊!这一声老嫂子喊的徐秀越恨不得当场死个七八回,徐秀越撇开脸不搭理他。 何村长瞧她这神色,心中不耐,便推了何二郎一把,何二郎顺势砰地一声跪在地上,垂着头声音嘶哑道:“娘,您想卖三丫,就卖了吧。” 何村长看了眼徐秀越,见她毫无反应,便转头瞪了何二郎一眼,伸着食指点着他怒斥道:“你这叫什么话?!不过是个丫头,值当的跟你娘动手?别说是卖三丫,就是把你卖了,你也不能跟你娘动手!” 何二郎跪在地上不吭声,动也未动,那边何大郎又哽咽起来,哀求道:“娘,你瞧瞧我,睁眼瞧瞧我,”又抢过徐氏怀里的男童,“娘快瞧瞧狗蛋,您最心疼狗蛋了,狗蛋想奶奶了。” 狗蛋嘬着手指,乌黑的大眼睛懵懂看向何大郎,没有任何反应。 村长皱眉,心中只觉这徐老婆子给台阶不知下,到了他这个年纪,谁不惜命,他可不信这徐老婆子舍得死,就是女人一哭二闹罢了,只他是个男人,又是一村之长,也不好跟个女人计较,况且这事说破天也是二郎有错在先,便还是斥责二郎:“还不同你娘道歉!” 何二郎垂着头:“娘,我错了。” 村长提示他:“以后怎么着?” “以后……”何二郎停顿片刻,似是长叹般道,“以后,娘说什么便是什么,都……听娘的。” 徐秀越闭目听着这如同丧家犬般的语气,胸膛里忽的一阵不属于她的舒爽,仿若多年未完成的心愿终于得偿,又仿若打败了极其憎恶的对手,畅快中带着得胜者的高高在上。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欲嫁高门》~欢迎收藏 前世嫁给新科状元 状元郎相貌俊朗、才华横溢、待人和善、谦谦君子 只是多了红粉知己七**十个 有愿为平妻的当朝公主,有引为知己的青楼花魁,有甘愿为妾的世家嫡女 京城女子多鄙夷她乡下出身配不上状元郎 好在林平安没过多久就病死在了床榻上。 重生一世, 十四岁的林平安于梦中惊起哭红了眼 不可能! 乔哥哥不会如此待她 定然只是个噩梦罢了 既然嫁给爱情终究蹉跎一生,不若此生嫁入高门 好歹吃遍山珍海味,穿尽林罗绸缎 即便相看两厌,至少还余富贵荣华 【全文存稿完成后开】 预收开启,选喜欢的收藏下吧~~~开哪本还不确定 1.《欲嫁高门》恋爱脑女主重生后,男主追妻火葬场(全文存稿后开) 2.《你在后宫发展狼性企业文化(RPG)》文字选项沙雕文(休息期间无脑写文,日更字数不一定) 3.《嫡小姐误选闺蜜金手指后(无限)》绝境反弹,游戏入侵古代 4.《天生坏种(科举)》乞丐二狗与侯门公子互穿,被迫读书(男主) 5.《升职加薪(无限)》立志从无限流小怪到bss,实现升职加薪 2 第 2 章 三丫的未来 徐秀越心里莫名不舒服起来。 后娘、卖孙女,原主是有些故事在身上的,徐秀越不想承原主的果,自然也不愿沾她的因,便按捺住自己管闲事的心思,吃瓜之余专心致志地求死。 村长瞧徐秀越脸色灰白,又对外界无甚反应,摇摇头,徐老婆子这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于是便喊何大郎:“去找镇上的孙婆子来。” 孙婆子是收他们这附近几个村的人牙子,比流动收人的牙子卖的干净。 何大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的“啊”了声。 村长又重复一遍:“去找镇上的孙婆子,卖了三丫,换银子。” 三丫虽说也是他们老何家的姑娘,到底只是个丫头,又不能延续香火,徐老婆子非要卖,就卖了吧,总不能因为一个丫头叫何二郎背上逼死娘的名声,那可是要除族的大罪过。 听到“银子”,徐秀越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嘤”了一声,缓缓睁开眼睛,徐秀越直接转头毫无准备地跟村长来了个对视。 徐秀越尴尬地脚趾扣被,心里把原主这个守财奴骂了个半死,琢磨着要是现在她装昏迷闭眼的话会不会略有些来不及? 那边村长露出个早知如此的微笑,心中更是烦透了这老婆子的闹腾,话里便带出了些阴阳怪气:“老嫂子您可算舍得醒了!” 徐秀越倒没关注到他的语气,只那一声高昂的“老嫂子”喊的她恨不得原地去世,导致徐秀越愣怔之下错失昏迷良机,这一转眼,满屋子萦绕着灰黑色的破败穷困气息叫她看的噎了噎,再一扫,跪在地上的何老二头顶的深灰色气运团中心,一丝黑气由底部升腾而起。 黑色,是死气。 同是死气,不同的呈现方式也预示着人的气运不同,有全黑的,是大凶之兆,若带了血气,不出三天必然暴毙,若无血气,那就是霉运当头,也就是死的慢点,不及时改运,必会血气丛生,离死也就不远了。 有的人黑气只围在边缘,那是沾染了别人的霉运,或是去过不干净的地方,只要近期不再沾染黑气,过两天黑气便散了,要是想散的再快些,就多晒晒太阳,有利于抑制发霉。 有的人黑气同本身气运缠绕相生,或是前途有风险,或是发了不义之财,或者是个杀人犯等等,这种可能性多些,还得再算。 而何老二的黑气自中心而生向外扩散,犹如烟尘,同原有的气运间仿佛有道空气壁垒,互相排斥。 这种情况徐秀越上辈子也见过不少,最严重的是她不得不下山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时认识的初中同桌于迎容,山上只有她跟师父两人,对于山下认识的小伙伴徐秀越十分珍惜,两人很快处成了闺蜜,只是高中两人分隔两地联系少了,感情渐渐也淡了。 等再次见到于迎容,她已经瘦骨嶙峋,坐在病房靠窗的位置,双目呆滞,枯草一般的头发稀稀拉拉的垂落,徐秀越还记得,她以前是班里最爱美的女生,额前的碎发总别着各种可爱的卡通发卡。 现在的她失去了全部生气仿若提线木偶,家人将她摆成什么动作她便做成什么样子,不知疲惫,动也不会动。 医生诊断是抑郁症木僵,她的母亲不信有这种怪病,却也没办法只能送去医院先治着,听人说她女儿这情况可能是掉了魂,才求上了道观要替她女儿叫魂。 哀莫大于心死,有些人或许是不想活又不能死,才会由心生出死气,变成了这样。 徐秀越想到自己年少时的好友,对何二郎多了些怜悯,微微动了动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放松,眼睛微眯准备瞧一瞧他的过往。 原来何老二跟何老大都不是原身亲生的,原身是续弦,嫁进来前何老大已经七岁了,何老二只有四岁。 徐秀越只想大略瞧一瞧,眼前闪出的画面便多是何老二记忆最深刻或是最受触动的事情,有原身刚进门时对他们兄弟的关爱,有第一次被原身冤枉偷了鸡蛋。 有原身人前对他好,人后便对他恶毒谩骂诅咒,有第一次他向大哥哭诉但大哥不信还骂了他的场景,有何二郎看着原身对他和大哥区别对待时委屈地偷偷哭。 有原身对他从很好到时好时坏,再到爹去世后一直很坏的自我怀疑,直到最后一幕是原身为了给小儿子凑赶考路费要卖了他唯一的女儿时,所有的愤恨委屈不满爆发,抢夺三丫的时候,何二郎直接动手推倒了原身。 原身脑袋嗑桌角,一命呜呼。 徐秀越看完一阵唏嘘,唏嘘完又放松精神准备躺尸。 没办法,怜悯就这么多了。 师父从小就教育她,不能轻易管闲事,容易把自己搭进去,这种利己的话她记得最清楚,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冥冥中她感觉到自己还有回去的一线生机,虽然渺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若是开了口,便是承认了自己接替原主的身份,也是正式纳入了此世界的气,从此她便只能做这个世界的徐老婆子了。 何况这老婆子身体本就不好,又遭了打击,如今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难受的,徐秀越宁愿冒着死的危险穿回去,也不想继承这样一具只比尸体多了点活气的残破身体。 毕竟她前世积累的功德不少,说不定就此嗝屁了下辈子还能托生个富N代,这要是借尸还魂抵了她的功德,那可亏大了。 总而言之,算来算去还是死了划算。 徐秀越自己在心中盘算着,那边何二郎的媳妇张氏抱着三丫跌跌撞撞得跑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娘,娘别卖三丫,三丫太小了,卖我吧!把我卖了吧!” “胡闹!”村长蹙眉呵斥,这下真是忍无可忍,“这叫什么话,我们老何家可没有卖媳妇的,三丫是我们老何家的种,卖不卖的,你一个外姓的别跟这瞎掺和。” 卖孩子便罢了,要是卖了外姓媳妇,以后还有哪家姑娘敢嫁进来?! 就是卖了孩子心疼也不能这么编排夫家,不过一个丫头,能比为人媳妇的孝悌更重要?! 这老二家的就不是个懂事的! 何二郎垂着的头仿佛又低了两分,叹口气看向张氏,干燥的唇张了张,憋了半天,吐出沙哑的一句:“咱们和离吧,你找个好人再嫁了。” 张氏哭声一窒,泪眼怔愣地看向何二郎,何二郎不敢与她对视,转回头继续盯着地面。 徐秀越也听了半晌八卦,便也想瞧个结局,手指悄悄掐动,推算三人未来,没想到都是冤屈横死的下场,不由心中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费了些力气微微眯眼瞧了瞧他们的未来。 按照既定的命运,徐老婆子死了,何二郎因为弑母被判了凌迟,被抓前求村长做主同张氏和离,这等恶劣的案件自然上报府城,张氏赶去府城瞧了何二郎行刑,回来在上溪村村头的歪脖树上吊死了。 三丫被卖了二两银子,只是她被老何家一家当成丧门星,认为她是害徐老婆子惨死、又害死自己爹娘的罪魁祸首,便嘱咐人牙子远远发卖了,孙婆子的生意做的最远也就是府城,何家人恨透了这个丧门星,仍嫌不够远,孙婆子只得转手给相熟的牙子。 可这样的身世,有点银钱的大户人家都不收,卖了反倒是得罪人,那牙子也有些可怜三丫,最后将三丫便宜了一两卖给了一家猎户当童养媳,也是看那猎户有些钱财,又是买来看襁褓中儿子的,待她应该不坏。 只是牙子不知,那猎户本就是因着自己有些癖好才花钱买女童,三丫不过十一岁时就怀了猎户的种,五个月时便被狎弄致死了,猎户也没浪费三丫一身肉,剁碎煮熟喂给了养的狼狗,猎户便又带着儿子去人牙子那买下一个童养媳。 即使画面跳动的很快徐秀越也看的心头火起,简直是禽兽! 另一边张氏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何二郎:“你……你想休了我?” 何二郎头也不抬,闷声道:“不是休,是和离。” “你……你……”张氏泪如泉涌,到底不是个会骂人的,你了半天也只说了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何大郎瞧瞧这个看看那个,他也不愿卖自己亲侄女,可瞧着娘听说要卖三丫终于有了反应,何大郎狠狠心,他借了牛车到镇上一去一回,也不过个把时辰,等娘亲眼瞧见三丫换了银子,说不定病就好了! 何大郎想罢,像是怕自己会后悔一般,起身大踏步就往外走。 “咳咳,大郎。” 话音落下的同时,徐秀越感觉自己的身体略冷了两分,掐指一算,她攒了多年的功德,就这么——消失了! 她的功德啊!她那么大一坨的功德啊,就换了徐老婆子这么个残破的身体,她富N代的来生终究是没有了。 还有远在前世的师父啊,徒儿不能替您养老送终了,莫要为徒弟伤心,您的徒儿只是换个世界生活了。 徒儿会在此间重新积累功德,只愿您身体康健,一生顺遂无忧,活到死! 3 第 3 章 鬼话连篇 徐秀越声如蚊蝇,何大郎也不知本就不想去还是心系母亲,仍是听到了,立即回头扑到徐秀越床前:“娘!娘您喊我?” 徐秀越心中还在为自己逝去的功德滴血,她知道自己前世大概率是忽逢车祸重伤不治直接嗝屁了,能借尸还魂是她幸运,废些功德也是应该,可是……可是她还是比较倾向于接受死亡托生成个富N代。 实在不行官N代也凑活。 徐秀越心中叹了口气,师父教她要狠心,莫要太过牵扯别人因果命数,她终于还是栽了,感受着原身留下的残念渐渐消散,徐秀越身体轻快了些许,同整个世界的气息连通起来,成为了这个世界的徐老婆子。 与此同时,徐秀越同这具身体也越发融合,徐老婆子后脑勺的钝痛、饥肠辘辘的胃痛、风湿腿痛也越发清晰起来,疼的徐秀越眼冒金星恨不得当场去世。 不过她知道,现在去世也回不去了,那还是先努力活着,至少得活到处理完这一家子糟心玩意。 “不用去了,三丫不卖了。” 徐秀越学着古装剧里的老封君一般,威严地为这件事做出决断,实际上她一个常年吃不饱还有基础疾病的老婆子,头发稀疏干枯黏了血还好几天没洗头,瘦的干巴巴的,也就比形容枯槁略好那么一点,走出去都能吓哭小朋友,加上病重没吃饭,那蚊子音有人听见就不错了,能有什么气势。 整个屋子里,被震慑住的只有何大郎了,他听见了又仿佛没听见,结结巴巴地不确定道:“娘,您说……您说什么?不卖三丫了?” 实在是之前他娘因为卖三丫的事闹得狠了,何况四弟是娘的心尖尖,要是不卖三丫,今年的秀才四弟是肯定考不了了,他娘怎么会肯? 徐秀越这会已经是眼冒金星晕的很,主要是饿的,她想着自己接手徐老婆子这一摊子烂事已经是亏大了,就不想再委屈了自己,没搭理何大郎,只朝着徐氏看了一眼,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粥碗。 徐氏竟然瞬间明白了徐秀越的意思,端了碗过来,又扶起徐秀越,一勺一勺给她喂进嘴里。 绵密咸香的白粥一入口,徐秀越浑浊的双眼都亮了两分,不知道是不是徐老婆子这具身体饿的狠了,这一口白粥竟让她觉得比前世最爱吃的佛跳墙还要鲜香,连带着看自己这个大儿媳妇都顺眼了许多。 啊,她连儿子都没生过,就有这么大一儿媳妇了呢,想想是白捡的,也挺好。 正房内的一屋人,就这么干瞪着眼看徐秀越慢吞吞地喝粥,没办法,谁让她年纪大了又身体不行只能慢慢喝呢。 瞧这做派,村长越发觉得徐老婆子闹腾,面上的嫌恶已经不加掩饰,总归只要徐老婆子不再一哭二闹三上吊,何二郎这事就算过去了。 喝完整整一碗粥,徐秀越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徐氏也停了投喂动作,除了仍旧垂头的何二郎,众人的视线都投向徐秀越,尤其是张氏,她方才似是听到娘说不卖三丫了,又觉得是自己生了幻觉,紧盯着徐秀越,仿若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期待着听到确切答案。 众目睽睽之下,徐秀越伸出一根枯瘦且晒成小麦色的食指,众人齐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村长看了一会,一脸纳闷,只有徐氏像是灵光一现,起身拿起桌上的壶给徐秀越倒了一碗水,村长这才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个头! 村长心中不满,都等着她给句话呢,她倒好,在这吃喝起来了,略吃两口便算了,她还要吃饱喝足,叫他个一村之长在旁边候着。 虽然知道徐秀越也是身体原因,可从他接替村长职位之后,在村里这也是头回叫人落了面子,心中不快,便又带了些阴阳怪气:“老嫂子这下吃饱喝足了吧?” 徐秀越连搭理都没搭理他,她虽然闭着眼耳朵可没堵上,他们这位老村长是典型的古代封建家长,自家重男轻女不说,还瞧不上嫁进来的媳妇,她这个外姓的徐老婆子,在这个老村长眼里,肯定也是外人,说不得现在在心里骂她搅家精,折腾他们老何家的男丁呢。 本想放下水碗的徐秀越又端起来抿了口水,温水滑落喉咙带的全身暖了起来,徐秀越舒服地呼出口气,声音比方才有气力了些,直接说结论:“三丫不卖了,二郎,你起来吧,带着你媳妇一起起来,”说罢又看向村长。 瞧着村长脸色涨红的样子应该是有些着恼了,徐秀越想着人家也是来帮忙的,也没说什么真不好听的,便客气道:“劳烦您跑这一趟,我这头是不小心摔倒碰伤的,养几天就好了。” 不卖了? 村长心中存疑,徐老婆子这要死要活的折腾半晌,不就为了卖了三丫好给她小儿子凑钱考秀才?现在又不卖了? 不止村长怀疑,张氏更是难以置信。 她原先只知道何二郎名声差,要不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也不会半吊钱就将她嫁给了何二郎,嫁进来后她才知道,婆婆并不是外人口中的良善人,或者说,婆婆对大哥确实好,对她家二郎却很厌恶,平日里便是逮不到二郎的错处,也要硬挑出来些骂两句,偏偏二郎的名声早就坏了,便是婆婆打了,旁人也只说是二郎不好。 她自己的男人自己清楚,以前那些“何二郎偷钱”“何二郎偷着打弟妹”“何二郎给后娘下耗子药”等等的传言,肯定也不是真的,她一方面庆幸自己嫁的不是传言中“丧了良心的白眼狼”,一方面又心疼她男人。 这次二郎犯的是大错,婆婆怎么可能轻易放过,肯定跟以前一样,要狠狠整治他一顿才对。 说不得……该不会想要二郎的命吧? 想到这里,她瞧了眼垂着头还跪着的何二郎,也跟着没起来,只是一双泪眼忐忑地看向徐秀越。 徐秀越就觉得自己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怎么着一个个像是没听明白一样,她没有原身的记忆,不过大概也能想到,是她的变化太大了,以至于别人不敢相信。 徐秀越并不知道原身具体是怎样的人,只能靠着吃瓜推测个大概,她不想憋屈的天天浪费脑细胞模仿原主,也不想被人拉去烧了驱邪,那就得先解释好了,她变化的原因。 想到这,徐秀越轻叹了口气,朝村长投去饱含无奈的一眼,满面悲苦道:“先头也是光想着四郎着急考试用钱,而且三丫是给孙婆子收去的,到时候拜托她卖个近处的好人家,卖个活契,咱们隔三差五还能去瞧人,等到了年岁家里宽裕了,再赎出来,这有钱人家的丫头,吃的是白面馒头,穿的也是细布衣裳,不比在我们这穷的叮当响的人家过的好?我也是想送三丫去享福的!” 没错,就是送出去享福的,徐秀越感觉自己都要把自己说服了,仿佛徐老婆子就是这么良善的想法,就在她三观即将扭曲之即,忽然一句话蹦入脑种,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她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不管三丫心里有没有这么骂她,她话还是要接下去的。 “哎,他们哪知道我这个当娘的苦心,我辛苦拉扯大的,竟是把我当成了仇人,”徐秀越没挤出眼泪,只能再叹口气显得更悲情一些。 “我这阎王殿里走了一遭,躺在床上这脑子里就跟走马灯似的,前前后后想了一遭,也想明白了,他们既然不愿意,就算了吧,都是我儿子,顾得了这个顾不了那个,还能真叫二郎跪死在院子里?三丫也是我宝贝孙女,我也不舍得送走,就不卖了吧,咱们就是穷点、累点,好歹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一屋子人不知道有几个相信了徐秀越的鬼话,徐秀越瞧着何大郎一脸感动、愧疚交加的样子,盲猜她的好大儿是信了的,张氏不知道信没信,但总算确定了是不会卖她闺女了,惊喜的眼泪涌出眼眶,忙着表态说“以后一定多干活,好好伺候娘”。 这一番鬼话扯下来,至少面上事解决了,村长也懒得多管闲事,只说:“那也好。” 徐秀越点点头,但她的重点不只是在解决家事,她还要给自己之后的变化先找个理由,便抬手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望向村长的眼神中带了丝悔恨:“是这个理,老弟啊,你是不知道,老嫂子这回真真是阎王殿里走一遭,不死也要挨三刀。” 村长被这声老弟叫的愣了一瞬,向来村里人都敬称他一声村长,亲缘近些的晚辈喊他一声老叔,同辈的则喊他兄弟,老弟这词却是新鲜。 这称呼听得他一阵别扭,身子都僵了瞬。 徐秀越还继续说着:“我这身子大不如前,怕是做不了多少活了,”没错,不管原身勤劳不勤劳,她是不乐意勤劳的,“好多事我也想明白了,以前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以后还是家和万事兴!” 村长真心实意地点点头:“你想明白了就好。”少闹腾点,他这个村长也省事了。 村长这人如何先不说,徐秀越瞧着人家费心费力管他们家破事也不容易,她自觉是个知恩图报的,便说:“辛苦老弟走这一趟,家贫也没什么东西给您带回去的……” 村长不等徐秀越说完便打断她,语气里依旧有些阴阳:“老嫂子一家只要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不如我送你一卦吧。” 4 第 4 章 送你一卦 村里人家对这种神鬼、算命之类的事带着股淳朴的敬畏,连带着对那些“有本事的”,也天然多了三分敬意。 上溪村没有神婆,但相邻的葛家村比他们村子大上许多,是有人摆了香案的,十里八乡里也有不少家里有供奉的,还有些人或是遭了难、生了重病,好了就说自己个儿有什么神通了,能替四邻算一算。 有的人准,有的人是瞎扯淡,总的来说准的人少,乱说一通的人多。 村长听了这话,便把徐秀越归类到那些个博人眼球的长舌婆子里,面上露出不屑,他是童生,是念过书的,这些小把戏,他自然不会上当,当即拒绝道:“这便不用了。” “真的吗?”徐秀越略带诧异,她还是头回被人拒绝算卦,想她从小就是师门这一脉的学霸,挂签之后求卦的人更是络绎不绝,这还真激起了她的胜负欲,“你真的不想来一卦吗?” 村长挥挥手:“不必了,老嫂子这里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你家大孙子可是有血光之灾呢!你真的不想知道吗?” 村长表情僵硬了一瞬,而后便转成了气愤,他的大孙儿可是全家的骄傲,十四岁就中了童生,今年便要考秀才了,这徐老婆子也敢对他孙子说三道四? 他倒要听听,这老婆子敢咒他孙儿什么!他好说歹说也是一村之长,可不是随便一个长舌妇胡咧咧的。 老何家院子里之前随着村长跟进来了不少村里人,挤在院里正说着老何家的闲话,就瞧见除了何何二郎一家和徐氏走了出来,徐氏回头便关上了门。 何二郎和张氏也不看人,拉着三丫进了西屋,徐氏招呼相熟的几个妇人,外面又围了几圈人,都等着打听何家这事是什么章程,徐氏也没藏着,这事总归也要有个交代,便将徐秀越的话传了出去。 “你婆婆可真是一等一的良善人。”隔壁魏大婶赞叹道。 “这到底是自己磕的还是推的咱们都心里清楚。” “我就说怎么好好的要卖孙女了,肯定是那孙婆子在你婆婆那嚼舌根,你婆婆也是叫人蒙了,还真当给人做丫头是好事呢!” “可不是!” 就在院子里溢满了对徐老婆子赞美之词的时候,村长嘭的推开门,铁青着一张脸走出来,何大郎跟着送出来,面上满是尴尬。 有同辈能说的上话的汉子就跟上去问了句:“这是咋的了?” 村长回头看了眼何家正屋,他还当徐老婆子要诅咒他孙儿赶考路上出事,谁知道这老虔婆竟然编排他孙儿有后了,尚在要和不要之间?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孙子可还没娶媳妇呢!听这老虔婆胡咧咧! 村长“哼”地一甩衣袍,气冲冲走了,院里的人面面相觑,见问不出什么,三三两两回家做活去了,老何家一时安静下来。 徐秀越掐指算了算,面上带了微笑,心情甚好。 徐氏又进来了一趟,问她要不要喝点糖水,徐秀越摆摆手打了个哈欠。 “娘您先睡会吧,做好晚饭了我再喊您。” 徐秀越向后靠了靠枕头:“现在还睡不了呢。”话音刚落就听院门哐当一声,接着就是响亮的喊声:“大哥,我回来了,娘咋样了!” 还没死,但快叫你吵死了。 徐秀越被他的大嗓门震的太阳穴突突的,后脑勺伤着的地方也跟着阵阵钝痛。 何老三大踏步推门进来,开口就是粗声粗气一声震天响的“娘”。 徐秀越抬眼一瞧,她白捡的三儿子估摸着能有两米高,就是可惜营养全供给个头了,二十来岁的年纪,瘦的像根竹竿,跟他粗重的声音完全不搭。 “娘啊!我的娘啊!” 何三郎整根竹竿扑到徐秀越床前哭喊着,那悲恸的大嗓门恍惚间让徐秀越以为自己已经归西了。 哭了没两声,竹竿……何三郎就接着说:“娘啊,四郎说还有半月就要赶考,要在书院温书不回来了,”说完摸了摸胸口,掏出一把棉布包的铜钱,”老四说您要是没事,他回来就白白浪费了一天,要是您有事,他不是大夫也帮不上忙,这是他平日里省下的,给娘当医药费。” 绝。 真是绝。 有道理。 非常有道理。 就这一番逻辑清晰计算清楚的言论,谁听了不得赞一声数学小天才。 徐秀越盯着那把铜钱,瞧着应该有四十文上下,徐秀越朝何大郎招招手,数出十个钱递给他:“大郎,带着三郎去镇上,把四郎请回来,要是四郎没空,绑也要绑回来。” 何大郎惊了一瞬,还是当即点头道:“知道了娘。” 何三郎眼神似乎亮了一瞬,犹豫道:“娘,这能行吗,叫四郎同窗看到可咋好。” 徐秀越感觉精神不济,挥挥手道:“照我说的办,绑回来就先搁屋里,等我睡醒再说,别吵着我。” 何三郎利索地答应道:“好嘞娘!”而后兴冲冲拉着何大郎走了。 徐秀越打了个哈欠,暗赞原身真是养了一群好叉烧,又看向徐氏:“村长来了也别喊我,他愿意等就叫他等着,什么事都等我睡醒再说。” 徐氏傻愣愣的啊了一声:“村长啥时候说要来的?” 徐秀越挥挥手:“照我说的做就行,跟村长说,他愿意等就等着,不愿意等就回去,乡里乡亲的,钱这次给五十文也成,下次可不能这么少了。” 徐氏听得一头雾水,眼珠微微转了下,就应道:“知道了娘。” 何家小院终于迎来了安宁,另一边村长气冲冲地回家,葛氏自然瞧出来了,便问了句:“这又是咋了?” 村长正烦着,皱眉直接呵斥道:“跟你说有啥用,头发长见识短的。” 葛氏被噎了下,耷拉了脸转头出去扫地去了,扫把唰唰着地面,震天响。 村长喝了口碗里的水,完全没关注到葛氏在发脾气,满心里都是徐秀越说的话。 他倒不是信了,毕竟他孙儿自小懂事,读书又勤奋刻苦,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前程大好,怎么可能自甘堕落跟邻村的姑娘无媒苟合,只徐秀越有一句戳中了他心肝。 “你这孙子命中子孙缘浅,要是那姑娘肚里的娃没了,可能要绝后。” 绝后两个字一出,就是前面加了个“可能”,也是唬人的。 村长沉吟半晌,朝外喊了一嗓子:“老婆子,进来下!” 院子里,葛氏耷拉着脸,气冲冲地一扔扫把,大步走进屋:“又干啥!” 村长不管葛氏抽什么风,只问出他想知道的:“你娘家村东头是不是住了一家……” 村长回忆了下徐秀越的话——女家的位置,在葛家村东头,家里有两个兄弟三个姐妹,大哥早些年溺死了,女孩今年十六,是那家最大的姑娘。 要是葛氏说没有这家人,他也就不用愁了。 “你这磨磨唧唧啥呢,我娘家咋了?”葛氏听他说话留半截就更来气。 “没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家,大儿子早些年溺死了?” 葛氏被问的愣了下,她出嫁这都多少年了,孙子都老大了,何况她家住葛家村西头,东头的事她哪里清楚。 葛氏想了想,忽的一拍手:“还真是!” 村长心里一个咯噔。 葛氏心里不舒坦,也不想直接告诉他,只反问道:“你问这干啥?” 村长急的一拍桌子:“快说!” 葛氏撇撇嘴,还是说了:“有,有这么个人家。那会儿青哥儿刚考上童生,过年回去,我娘说村东头的儿子赶着年前捞鱼掉河里淹死了,我还说那河都冻得硬邦邦的了,咋可能淹死人,我娘说是砸开捞鱼,不小心掉下去的,冰太厚了,等捞上来人都冻得发青了,啧啧,那家人生了三个闺女才得了个儿子的,就这么没了,也不知道那年咋过的。” 村长抓住了个细节:“这么说那家没儿子?” 5 第 5 章(捉) 等 “要不咱说老天爷还是给人活头的,那家刚翻年就又怀了一个大小子。 我娘还说,指不定是那家孩子孝顺,瞧着他爹娘伤心,这才又投胎回来了,也是奇了怪的,那小子跟他大哥长得是挺像的。”说罢葛氏又啧啧两声,像是感叹这世间竟有这奇事。 村长听得心头一凉,不管那小子长得像谁,就是像隔壁家的,也是那姑娘同母异父的兄弟。 竟是让徐老婆子说准了! 村长转念一想,许是那老婆子本就知道那家人的情况,这么想着,村长的心又定了定,追问道:“她家大姑娘是不是总去镇上卖帕子?” “这我哪里知道。” 村长想想也对,就算如徐老婆子所说,但这些事有心打听一下就知道了,算命的把戏,先唬住人罢了。 想通之后,村长只觉神清气爽,哼,无知村妇也敢骗他? 赶巧下午他小舅子来送喜帖,外甥娶妻,村长更是高兴地留人喝了两杯,日头西斜,送走了葛家人,村长晕乎乎的回屋。 葛氏见了自己弟弟,又是喜事,也是心情大好,连带对村长的怨气都消散了,乐呵呵道:“小丫这回说的亲好,家里兄弟多又有十亩田,嫁过去肯定不用吃苦。” 村长喝的高兴,也乐的应承:“是不错。” 得到自家男人的肯定,葛氏更是起了兴头,夸赞起自家外甥女:“也是我们小丫长得好,才引得人家巴巴来求娶。 要我说他们家才是占了便宜,我们村里谁不夸小丫勤快懂事,像她们那么大的丫头,长得好是本钱,名声好才是底气。 像我们家本来名声就好的,丫头一到年纪,那门槛都能叫人踏破了!你就说你娶我那会,是不是这样?” 村长酒劲上头迷迷糊糊地半眯着眼睛“啧”了一声。 葛氏气劲上来:“怎的,你啥意思,我说的不对吗?要是家里名声不好,长得再好也没人要,就我们村东头那家,对了,就是你下晌提的那家。 我弟媳跟我说,那家大姑娘都十六了还没定下人家,听说前两天有人瞧见她在镇上跟个读书人拉扯,像是叫人搞大了肚子!” 村长都快睡着了,闻言一个激灵坐起来:“啥?” 葛氏让他吓了一跳,拿手里的抹布拍了他一下:“你这一惊一乍地干啥!吓死个人。” 村长被酒意染红的眼睛瞪圆了盯着葛氏:“你刚才说啥?!” 夜幕降临的时候,何老大才赶着租来的牛板车回村,车上还坐着何三郎以及脸色铁青五花大绑的何四郎。 牛车哒哒,行到何家附近时,何大郎远远就瞧见个人影在他家门口溜达,近了才发现是村长。 何大郎利索地跳下牛车招呼道:“村长,您咋过来了?” 村长打量的四郎一圈,蹙眉先是呵斥:“这是做什么?哪能将读书人绑了!” 村长已经在这里转悠几圈了,想着下午自己甩袖而去,如今又巴巴赶回来,有些落不下脸。 远远瞧见大郎他们三人过来,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到了近前才确定,何四郎竟是真被五花大绑着驮回来的! 这下可真是戳到了村长的痛处,读书人多精贵!怎能遭人这么作践!他自诩为读书人,也是有个童生功名的,最看不得这种不敬读书人的事,不敬读书人,那就是不敬圣贤书,有辱斯文! 当下忘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先就着三人一顿呵斥:“快将四郎松开!你们两个倒是个糙的,四郎一个读书人哪能经得起你们这么折腾?” 何大郎为难的挠挠头,他本就不善言辞,被村长这么一说,便慌了神,可娘的话他又不能不听,还是三郎替他解围,笑着无奈道: “老叔,您这可就冤枉我们哥俩了,我们娘专门嘱咐的,要把四郎绑回来,娘这才刚好了些,我们哪里敢不听话?” 这不知礼数的,果然是妇人所为! 村长在心里骂徐老婆子不懂大局,只是妇人短视全凭喜怒做事,张张嘴却没呵斥出声,只气红了一张脸说:“现在到家了,总可以松开了吧?” “这……”何大郎一脸为难。 何三郎笑道:“老叔也别气,娘心情不好,咱哥俩也只能听娘的吩咐不是?甭管做什么,先哄她老人家高兴再说。”说罢拍拍门,喊了声“嫂子”。 天擦黑徐氏就插了门,闻声忙急急赶过来,一边压低声音说着“小声些,娘在睡着”一边给几人开了门,开门瞧见的却不只三个郎,徐氏又忙忙打招呼喊了声:“老叔。” 村长点头回应,问道:“你娘呢?” 于是这才想起来,忙嘱咐几人:“娘现在还睡着,之前吩咐了叫咱们别吵,若是四郎绑回来了,就先搁西屋里头放会儿。” 何四郎自恃读书人身份,自然不会大吵大闹,却也是憋了一肚子气竖着耳朵,只等他娘喊着“乖儿”奔出来接他时,冷着脸将他是如何被大哥三哥在学院里绑起来扛上牛车的一一道来,好叫他娘知道自己受了多少委屈。 谁知等来的却是大嫂说“先讲他搁在西屋里头”。 他又不是个物件! 此时同四郎一样愤怒的还有村长。 “胡闹!哪有将人绑了扔屋里头的?” 就是! 四郎冷着脸,撇开头,只是心中附和,却不屑于同他们争辩。 村长这一句话点醒了徐氏,徐氏忙看向村长,笑道:“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娘说您来了,就跟四郎一起在西屋里头等着,还说……” “什么?” 徐氏停顿的久了,村长没忍住问出了声。 徐氏作势想了想,才一拍腿:“想起来了,娘说今儿个她要多休息会儿,您来了也别喊她,您愿意等就等着,不愿意等您就回。 兜里的五十个大钱这回儿她就收下了,嗯……还说乡里乡亲的,您头回上门就收的便宜一些,下回可不能这么少了。” 村长心头先是一惊,又被噎了个半死,手下意识就摸了摸怀中的钱兜,一时惊一时气,惊的是徐老婆子怎么知道他拿了五十个大钱?气的是这徐老婆子拿腔作势,竟还嫌弃他拿得少了! 徐氏面上带了些尴尬,她向来是和气人,声音也是带着温柔的,尤其她是徐老婆子的娘家侄女,徐老婆子虽爱骂张氏跟何老二,对她却护短。 她自打嫁进来就没受过磋磨,眉宇间比别的媳妇就多了些宽和,以至于即使转述的是些不中听的话,别人也不会恼了她,只觉得是徐老婆子作妖。 徐氏瞧了眼村长气恼黑红的脸色,犹豫着温和问了句:“老叔您看您,等还是不等?” 村长一时没回答上来,何大郎以为是他娘跟村长约好的,便也没察觉出异样,提了个好主意:“不然老叔先回去,等娘醒了我再去喊您。” 徐氏想想附和道:“大郎说的是。” 厨房里一直温着粥,说是粥,其实稀的不成样,比中午徐秀越吃的那一碗稀多了,仅仅可以说是米汤底下放了薄薄一层白米,应该是中午剩的锅底又加水熬了,勉强算是一顿。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白米细粮,这还是徐秀越病倒后,徐氏去隔壁家借了一把米,否则何家是绝对不会这么奢侈的。 西厢房里,大郎和三郎也喝了稀粥,他家就没有徐秀越那么好的待遇,喝的是泛黑的糙米,一把米加一大锅水,也不敢熬的太久废柴火,煮熟了算完,清汤数米粒勉强果腹。 二郎沉默着也守在一起。 张氏在厨房里看着锅,西厢房里,何家几个兄弟除了四郎都喝了一碗了事,何四郎气饱了,三郎把他横着搁在床上,美其名曰读书人身子弱,躺着好休息。 这把四郎气的够呛,当即直起身子,端坐在床上,梗着脖子冷哼一声便闭目谁也不理。 吃罢了稀粥,村长又来了,摸摸兜里的一百个大钱,自觉底气足的很,现下十八文就能买一斤瘦猪肉,便是带肥膘的也只要二十,这一百个大钱可是不少了,村长这次大出血心里也是疼的慌。 可他回家想了想,事关他大孙子的前途,一百文就……他也出了! 贫苦人家没有茶叶,徐氏就拿了自己晒的花叶冲了一壶,叫三个郎陪着村长喝。 村长喝第一壶的时候,还坐的住。 村长喝第二壶的时候,已经坐立难安左右踱步。 村长喝第三壶的时候,嘴角已经起了个火泡。 他急切地想冲进去问徐老婆子到底知道些啥,到现在他对徐老婆子算一算的本事也不相信,只觉得是徐老婆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他孙子的事。 至于五十文钱,乍一听的时候他也是被唬住了,待回家添钱时一想,或许是猜的,或许是想告诉他要打听消息就得给这些钱数呢。 这世间哪有那些玄学的事,就算有,也不会是徐老婆子这种目不识丁的老村妇。 好在等茶泡没了色,徐氏又不舍得泡第二壶的时候,正房传来徐秀越的声音:“大儿媳妇!” 听到这声音,第一个出门的不是徐氏,而是村长,徐氏走到正房门口的时候,村长已经在旁边等着了,基于男女大防才没推门而入。 村长自知是来求人的,跟着徐氏进门后,态度格外好,再不见往日的阴阳怪气:“老嫂子好些了?” 6 第 6 章(捉) 腻味 徐秀越这一觉睡得浑身舒畅,心情也是大好,抬眸似笑非笑的看着村长:“还是老弟挂念着我。” 说罢眼瞅着村长要开口,徐秀越看向刚进门的张氏,招招手,“老二媳妇儿,快到娘这边来。” 张氏闻言一愣,她自嫁进来就没听见过娘用这种温和的语气对她说话,缓过神来应了一声忙端着碗走过来。 徐秀越睡久了饥肠辘辘,一闻见米香嘴里就忍不住泛口水,张氏瞧出了她的意思,可瞧着娘没有伸手接碗,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为了以后也不卖三丫,她可是下定决心要好好服侍娘的,张氏努力回忆着大嫂的做法,可娘的床边她能坐下吗? 站着又不好给娘喂饭,况且娘从来没要她侍奉过,她擅自做主别又惹了娘不快。 张氏满脸纠结,一旁的徐氏似是瞧出了她的窘迫,说了句“我来吧”,接过张氏手中的碗坐到徐秀越床边,一勺一勺给她喂粥。 张氏被挤到一边,倒是松了口气。 徐秀越第一次觉得穿成老太婆也挺好,至少有孝顺儿媳妇儿伺候。 此情此景村长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回到了晌午的时候。徐老太婆吃着,他看着,待人吃完了,他才能说上两句,他不像是个村长,倒像是徐老太婆家的长工,等着老太太指派工作。 这么一想,村长气闷,好在这次的粥稀,没等多久徐秀越就吃完了,村长再等不及,忙开口暗示:“老嫂子,晌午说的事,还想听听您知道些什么。” 徐秀越瞧了眼家徒四壁的泥巴墙,朝村长伸出一张干枯满是掌心纹的手。 村长也不知道是那根筋答错了还是答对了,竟然灵光一闪,就明白了徐秀越的意思,摸摸自己的胸口,缓缓掏出个小布包,不舍地看了两眼,递给了徐秀越。 徐秀越转手塞到枕头底下,这下是真情实感地笑呵呵道:“老弟还是这么客气!” 村长就觉得像是吃了米糠窝窝没就水一样,噎得慌。 徐秀越拿了人家的钱,自然要办事,也没再刺激这老头,先关怀了一下她的儿子媳妇们,留下老大其他休息去,等人走了才看了看村长的面相,又掐指一算: “你要想知道怎么回事,明日一早,书院后门槐树下藏着,不多时就知道了。” 这……说了,又像是没说,村长满脸郁卒,徐秀越就又好心地添了几句:“自古福祸相依,给别人活路就是给自己活路,欺人太甚小心火烧自家门。” 村长自诩为读书人,这一句话他却听的云里雾里:“老嫂子可能说的再透彻些?” 徐秀越摇摇头:“天机不可泄露,还没到必须说透的时候,事情到了那一步,老弟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了。” 村长走出何家大门的时候,忽然惊觉,他莫非……是被忽悠了? 送走了村长,何大郎眼睛放光地看向徐秀越:“娘,青哥儿真对人姑娘做了错事?” 徐秀越眼皮一掀:“怎么,不相信娘?” 这一声娘的自称,徐秀越感觉自己带入徐老太婆的角色越发熟练了。 “信!儿子肯定信娘。”何大郎看看左右,忽的压低声音,“娘,那阎罗殿长啥样?” 哦,她的傻大儿-。- 徐秀越睡了个好觉,村长却辗转反侧了一晚上,天没亮就套了自家牛车往镇上去了。 买了两个包子揣怀里,到地方才发现徐秀越说的老槐树就长在墙角处,足有两人合抱那么宽,拐过巷子两米远就是书院后门。 可这里除了一棵树便没有别的遮挡,若是有人从巷子走出来,略一注意就能看见他。 他也是,怎么就听了徐老婆子的话来这一遭,好在他机灵买了两个肉包,若是无事发生,或是叫青哥儿瞧见了,就将肉包给他,当做是自个儿专程来看他的就是。 这么一想,村长就贴着大槐树站着了,等了许久,直到书院里想起朗朗读书声,也没听见后门有什么声音。 嗐,他也是信了徐老太婆的邪!村长心中自嘲,嘴角却不自觉翘起,露出一抹浅笑,瞧着心情甚好。 怀中的两个肉包子还热乎,丝丝咸香的肉气,透过纸包往外飘散,钻入村长鼻中,村长吧嗒了下嘴,想着要尽快给他孙儿送去,若是早饭晚了,晌午让书院的厨房热一热,也香的很。 村长刚抬脚往外迈了一步,巷子口传来一声吱呀,门开了。 村长心头一个咯噔,脚缩了回去。 “你又来这干嘛?” 看不见的巷子里隐约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隐忍的不耐,村长听着像又不像他家孙儿,竖起耳朵,整个身体都往内倾斜,仔细听着,企图确认这人不是他家青哥儿。 “我……我也是没办法。”女子的声音中带了哽咽的鼻音,“你摸,我的肚子快藏不住了!青哥哥,咱们怎么办?” 真……真是他孙子…… 村长心头凉了半截。 “什么怎么办!”男子的语气急切起来,却仍怕人听见,压低了嗓子,“都跟你说了,等我去找你,不要来书院找我!” “那、那我呢?我怎么办?”女子无助地声音也急切起来,“我等了啊,等了你三个月了!可你们家还没来提亲,等等等,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说到结尾激动处,女子的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惊的男子慌忙捂住她的嘴,村长便只能听到女人不清晰的呜呜声。 紧接着就是男子小声安抚,语气温柔:“春花,我的春花,乖,你先冷静下,我怎么能不要你? 这不是翻过月去就是乡试,书院里这几天不给假,我也是一直没能回家,就想着不如等考过了乡试,成了秀才,到时候也好跟家里开口,再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女人抽泣的声音小了,应该是听进去了男子的话。 “哎,都是我的错,倾心于你才一时没能自控,闯了大祸,我可真是该死!” 村长听到啪的一声,接着是女人小声的惊呼:“青哥哥!别!你打自己我会心疼的。” “好春花,我知道你心里有我的,我何尝不是满心都是你。 我知道此事与女子而言是大事,只恐如今去提亲会叫你造人诟病,可若是等我考上了秀才,到时再去你家提亲,你就是未来的秀才娘子,谁又敢轻看你半分?便是你的爹娘也不敢动你半根指头!” 女子仿佛是被说动了,声音停了一会,才听女子开口:“可那时候,孩子怎么办?” “这还不容易,等你过门了,就说早产就是了。” 女子还是不很放心,小心翼翼地确认道:“青哥哥当真是这样想的?” “我还能骗我们春花?你可是哥哥的心头肉呢!” 那头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吧嗒的亲吻声和女子隐忍的喘息伴随着一墙之隔的朗朗读书声刺激地男子呼吸声都粗重起来,调笑道:“怀了我的种,春花的屁股都比原先大了呢。” “你……你……” 又是一阵衣服摩擦声,男子到底还是存了一丝理智,压抑道:“好了好了,此处到底是书院,叫人瞧见有伤你的名声,”说罢更压低了声音,“等下学了,我再去寻你,快走吧。” 女子语气中带了不舍:“那……青哥哥好生读书,我等你。” 话音落下不久,村长就瞧见一个穿着灰紫裙子的少女快步从巷子里走出来,左右瞧了瞧,便往村长对面方向去了。 村长这下确定的不能再确定了,这巷子里费尽三寸不烂之舌说尽甜言蜜语的人,就是他的大孙子,何书青。 他此时脸色涨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恼的,手掌颤抖,满脑子只有四个大字循环播报—— 有辱斯文! 事情还没完,女子走后没多会,后门支呀一声,又有个男声传来:“哟,嫂子走了?” 一门之隔处,竟是有人贴着放风呢。 “去去,谁是你嫂子。”何书青显然跟来人很是熟稔。 “都怀了,还不是嫂子呢?可惜了,我瞧着先生原先想把他闺女嫁给你呢,不过嫂子长的更俊,你也不吃亏,老弟这边要先恭喜了,等过了乡试,文远兄就是双喜、不对,是三喜临门!” 何书青字文远,还是通过院士时书院的先生替他取的,希望他读书路走的长远,取得功名。 何书青闻言轻嗤一声:“谁说我要娶她了?” 村长和那书生都愣了一下,停了半晌才听那书生问:“怎么?方才文远兄不是说中了秀才就去提亲吗?” “缓兵之计罢了,等我考上秀才,只说她是自己失了贞洁想赖上我,你说大家是信谁的?” “那肯定是信新科秀才的了!不过那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小娇娘,就真舍得?” 何书青语气鄙夷:“你不是听我说过她头回时的样子,那热情骚浪的,啧啧,我本想算了,她竟哭着喊着求我别走呢。 好女子重名节,我同她也不过有过几次鱼水之欢,肚里是谁的种还不一定呢,如她这般的,玩玩便罢了,纳妾还行,娶妻可不成。” 书生啧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调笑:“说的是,也就书远兄才貌双全,才能有此风流韵事,可惜了那窄腰肥臀的尤物,以后书远兄怕是再难尝喽!” “再是山珍海味,吃久了一道菜也腻味。” 7 第 7 章(捉) 何四郎 两人渐渐走远,只留下心绪起伏的村长,立于树后,一脸颓丧。 他想不明白,往日里自己引以为傲的孙子怎会变成这样? 老何家昨夜里基本都睡了个好觉,只除了徐秀越的好大儿。 听了徐秀越描述的威严壮阔的阎罗殿,辗转反侧了一晚上,脑海里不停思考着,那俊朗的阎罗王,竟然是个少年模样,也不知那三分冷漠五分妖媚两分纯真的样貌具体是啥样。 他见过最冷漠的,也就是他四弟,见过最妖媚的,是去年到镇上做活瞧见的花楼娘子叫蜜桃的,要说纯真,那就是狗蛋刚出生那会儿瞧着最纯真了。 四弟加花楼娘子加狗蛋,那得是啥样的阎罗王? 娘知道的可真多。 他是不是忘了啥? 西厢房里,何四郎就这么被绑了一夜,翌日众人想起他来的时候,何四郎眼角下青黑一片,不知道是不是气的一晚上没睡。 徐秀越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徐氏给她热了粥,今日的粥是黑的,米粒是足足的,就是卖相不太好看,散发着粗粮特有的清香,徐秀越也不挑剔,一勺一勺喝尽了。 要说徐秀越喝个粥,为什么不能端碗大口喝,就又要说到徐秀越的糟心事了。 她后悔,她真的后悔。 她单知道徐老婆子年纪大了,不知道她肠胃弱,大口干饭就会胃痛,徐秀越推测至少是个慢性胃炎,早年熬坏了身子,还落下了个风湿腿痛的毛病。 要知道她今早才算了算,徐老婆子今年才三十九啊!活的跟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似的,不对,前世那些跳广场舞挤公交的老太太可比她硬朗多了。 悔,就是悔。 带着怨气,徐秀越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来到西厢房,准备跟自己的小儿子来个精神层面的亲切交流,身侧是扶着她满脸担忧的好大儿。 “四郎,你可知道娘昨天快死了?” 何四郎已经松了绑,铁青着一张脸狐疑地看向徐秀越,勉强答了两个字:“知道。” 知道就行。 知道就太好了。 徐秀越就问他:“昨个儿你跟三郎说,回来看娘一眼会耽误你读书,是不是?” 何四郎还当昨天闹一出是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个,当即点点头:“不错,眼下正是备考的重要时间,先生说这一场我很有机会直接通过乡试,若是发挥好的话,说不得还能得个廪生。” 说到这里何四郎的嘴角微微上翘,忍不住露出一抹笑,面上满是骄傲。 “总归我回来也帮不上忙,若是娘无事,我今日一来回,前后至少要耽误两天读书时间,若是娘出事了,我便是热孝赶考,在家中更是麻烦缠身难以用心读书,若是至我落榜,再考又要等三年。 我知道娘不过一介村妇,很难思考的如此长远,便是我如此讲明了,也很难理解,于是托三哥带回五十个大钱,只望娘知道,儿子心中也是记挂娘的,只是实在脱不开身才无法回家。 往好处想,只要儿子一心读书,便是娘去了,那墓碑上也能刻上秀才娘之墓。” 多么清新脱俗的数学小天才啊,多么感人肺腑的孝心啊,往好处想……往好处想她白捡的小儿子要是穿越到现代,专心学习搞个科研,还能废物再利用。 于是,徐秀越举起拐棍,朝何四郎身上抡了过去。 抡的时候徐秀越还在想,要是何四郎真穿了,她这也算是积德行善了吧。 “啊!”何四郎尖叫一声,瞪圆了眼睛,惊讶的看向徐秀越,“娘?娘你……” 徐秀越才不同他哔哔,举起拐棍儿又是一抡。 第一下的时候何四郎更多的注意力在突然被暴打的惊讶上,现在这一下钝响,何四郎是确切感受到了棍子打在身上的疼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三棍第四棍已经狂风骤雨般落在了他的身上,何四郎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初数学小天才的冷静,五官皱在一起,抱着脑袋只会嗷嗷地喊:“娘!娘别打了!” 他娘还真就停手了,何四郎睁开紧闭的双眼,双手还紧紧抱着自己,他就知道,娘还是不舍得多打他的。 徐秀越觉得这幅身子是真不行,才打了几下就吭哧吭哧地喘粗气,于是拐棍往旁边一横,朝何老大道:“你来!” “这……这……娘……”何老大这了半天,在徐秀越瞪眼再次命令下,徐秀越的好大儿还是听从了他娘的命令,舞起了拐棍。 徐秀越力气不大,何大郎打弟弟也没使死劲,十几棍子下去只打得何四郎这个金贵人嗷嗷的叫,最后一棍子下去还叫的颇有力气。 眼瞧着何四郎暂时是不会穿越了,徐秀越叫好大儿停了手,这古代也没个搞废品回收的,只能她自己想法废物利用了。 “三字经你会?” 何四郎刚从挨打中反过神来,闻言一愣。 徐秀越又问他:“百家姓千字文你会?” 何四郎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好歹也是一个要考乡试的读书人!但摄于拐棍的淫威也不敢多说,只昂着脖子回了了个“会”。 “那行,大郎找些笔墨给你弟弟,从今天起开始抄书,也别说娘压榨你,每天抄四个时辰就够了,每天傍晚交一次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各十本,剩下的时间你自由学习,就读那什么,孝经应该有吧?” 何四郎一脸愤怒:“什么?!这怎么抄的完?娘你不识字,不知道这些有多少。” “抄不完就自己加加班,没有加班费,另外字写的好看一点,到时候抄完了书肆验收不合格,就扣你的口粮。” “这……娘我还要读书科考,哪里有时间抄书?!” “好好抄,这不是下了班就能自由学习了嘛,”徐秀越说罢,朝何大朗一挥手,“好大儿,咱们走!西厢房上锁,等他交了书再给他开门。” 何大郎回头不忍地看了何四郎一眼,答应一声跟在徐秀越屁股后面锁上了门。 房门落锁的声音响起,何四郎才回过神,趴到紧闭的窗户上大喊:“你!你不是我娘,我娘才不会这样对我!” 徐秀越拄着拐棍的踉跄步伐一滞,转头看向何大郎:“你也觉得娘变化太大了,不认娘了吗?” 何大郎愣了下,蹙眉思考道:“娘是见过阎王爷的人,肯定跟原先不一样了,不过娘到什么时候都是我娘!” 徐秀越脸上露出微笑,真是娘的好大儿。 农家没有闲汉,何三郎一早就等着看徐秀越收拾四郎,于是被徐秀越指派去了地里,何二郎不关心家中事,吃过早饭后就拿着家伙事下地去了,只留下她的好大儿。 如今事毕,好大儿也无用了,可以去地里做活给她种口粮了。 徐秀越就一个老太婆,拄着拐棍儿坐到自家门口的枣树下晒太阳。 女人四十一枝花,徐秀越的岁数在现代来说不算大,可放在人均寿命七十古来稀的古代,也算是步入中老年了。 尤其徐秀越大龄产女之后又死了丈夫,辛苦操劳还落下了个风湿腿痛的毛病,胳膊和腿格外细,瞧着比她二郎的竹竿还细。 这时间段村里人都在做活,鲜少有人路过他家门口。像他们家里,张氏喂完了鸡,早早去侍弄菜园子,徐氏就在屋里绣帕子,她这门手艺每月能给老何家添上二十几个钱,算是不小的收益了。 徐秀越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连带着膝盖处的疼痛都轻了许多,她闭上眼睛,琢磨着怎么能赚点快钱,早点治好他这把老骨头。 他从小生长在道观里,虽然不精通,却也懂些药理,像他这样的毛病是要长久养着的,要想养的好,还要用些在前世也算昂贵的药材,最好是隔天能泡个药浴。 吃食上也不能省着,他也没什么太大的要求,想吃肉吃肉,想吃排骨,吃排骨想吃鸡蛋吃鸡蛋,不过分吧? 这重新捡来的一辈子她也不想再委屈自己,既然穿到古代了,怎么不得弄两身漂亮裙子给自己穿穿?哪怕是符合他这个年纪的裙子呢。 徐秀越觉得自己的要求已经很低了,但就她这些要求,整个村里都没有人能达到,就单说吃肉一项,徐秀越砸砸嘴,他掐指一算,原主已经三个月没见过肉星了。 所以,徐秀越决定对自己的第一个客户提供优质售后服务。 当然,是要收费的,起先让村长多掏的50文,就是售后服务费。 销售最终拼的是什么?是服务,定价高那么亿点点,只要产品好,客户也不会觉得被坑了,再给客户提供个优质服务,客户开心了,她也开心了,双赢! 这是他之前一个来求挂的姐妹同她传授的技巧,可惜前世有师傅盯着,不允许她定高价,说他天生异瞳,本已逆天,应该多积累功德,怕折了福气,影响寿数。 她这辈子提前步入老龄化,多收点小钱钱安享晚年,不过分吧? 就在徐秀越胡思乱想间,远方出现一抹身影,步伐僵硬,脸色苍白,正是徐秀越晒太阳等待的村长。 作者有话要说:  算错上榜字数这两天双更到周四,存稿不保了T_T 前几章是改了下分段,太挤了 看的宝点个收藏吧~看我能不能多几个收藏挤进个榜单 8 第 8 章 年岁 或许是因为徐秀越太过矮小干瘦,又或许是因为村长受惊过度,苍白着脸从枣树旁路过也没发觉这里坐了个人。 徐秀越只能主动招呼一声:“老弟!” 村长听见声音,脚步一顿,忽地回头,几步快速走到了徐秀越身边,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问一问徐秀越他该怎么办,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能怎么说?徐秀越又能知道怎么办? 他想了一路,从老槐树下的惊讶、不可置信、气愤,恨不得冲进书院里,将青哥儿拽出来问个清楚,到压抑住怒火之后,冷静的想了想,他不能这么做,他要是这么做了,青哥的前程就毁了。 一时间内心里充满了对青哥儿的失望,一时又想着,不过是少年慕艾,青哥年纪小了些,才会被外面的女人勾引,做了错事。 做了错事不怕,他的青哥儿,不想着承担责任,竟还想着反诬那女子! 罢了罢了,事情已经做下,不能回头,青哥儿还小,以后再慢慢教,他作为长辈应该先替青哥儿处理好剩下的事。 他现在应该做的是赶快三媒六聘,在事情还能瞒得住的时候将那姑娘娶回家。 可他心底到底是不甘心的,他虽气愤青哥儿做下这等错事,可他如此优秀的孙子,将来却只能娶这么一个不知廉耻与人无媒苟合的女人。 娶妻不贤毁三代,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好的?此处他倒是赞同青哥儿的说法,这样的女人顶多做个妾! 可他们农户人家哪里有纳妾的习惯?就算是他们家愿意纳妾,可女孩家也是肯定不愿意的。到时候闹僵起来,必会影响青哥儿的名声,进而影响到青哥儿的前程。 倒不如等青哥儿考上了秀才,再纳她进门做妾? 只是不知道那时候,那女子的肚子可还能瞒得住?要是漏了踪迹,他们家便不好再提这门亲事了,若是提了,众人可都知道,与那女子无媒苟合的男子是他家的青哥儿了!到时的闲言碎语也能压垮他的青哥儿! 若当真道的那一步,只能抵死不认。 这么算来算去,竟是又回到了青哥儿当初的谋算。 那女子的结局可知,怀了父不详的野种,为了宗族的其他女孩,也只能沉塘了。 他自诩这一辈子虽比不上圣人君子,却也没做过什么丧良心的事情。 村长狠不下心。 沉默良久,村长开口道:“我打算今天就请媒婆上门提亲,老嫂子你看咋样?” 咋样?那自然是……随便。 尽人事听天命是她的服务宗旨。 徐秀越脸上露出一抹微笑:“那就提前恭喜老弟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徐秀越说出这句话,村长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压在心头的那块磐石骤然抬起,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嘴角也不由带出一抹浅笑:“也是多亏了老嫂子,到时定要来喝一杯喜酒!” 确实是多亏的徐秀越,不然他还被蒙在鼓里,要是真等到了乡试之后,由着青哥儿处理,他的良心怕是一辈子都难安。 刚才那一瞬间他也想通了,不过是个十六七的少女,能坏到哪里去,娶回家就娶回家吧,大不了他和老伴多教着些,何况她的肚里还怀着他的重孙子呢! 这么一想,村长的心情反倒好了起来。 徐秀越瞧着村长轻快的背影,唇角露出一抹浅笑,事情才刚开头呢。 送走了村长老弟,徐秀越继续坐在原地晒太阳,她可不是偷懒,她这是阳光疗法,对她的身体大有好处,效果虽然比不上泡药浴,可谁让她穷呢? 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徐秀越拄着拐棍回了屋,喊徐氏给她打了盆热水,打算就着阳光洗把脸。 没错,徐秀越到现在还没有洗脸,这真不是她懒,早上湿气重,她这风湿老腿沾了水气更不舒服,倒不如等到正午太阳大的时候,晒得暖洋洋的,洗洗也舒服。 此时的天空飘着朵朵白云,没有污染的古代空气里,充满着晒过的青草清香。 各家的小院里,媳妇们正做着家务,一派安静祥和的样子,就在此时,老何家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叫声直接惊飞了在枣树上略做栖息的鸟。 怎么会!怎么会? 谁来告诉她,原主今年是三十九岁整,再过六个月才四十,不是六十九啊! 她后悔,就是后悔。 她单知道原主皮肤摸着粗糙,身材也瘦巴巴的,却不知道原主已经把自己糟蹋成了这样。 瞧瞧,快瞧瞧这水中的倒影,哦天呐!快来瞧瞧这是谁?那古铜的肤色,眼角的皱纹,瘦高的颧骨,还有尖尖的下巴,配上一头乱糟糟黑白相间的头发,再加一余缕额前自然卷的碎发,如果要比喻的话,就像是童话里的老妖婆,不存在半分优雅,只像是活了千年,都干巴了,走出去能把小朋友吓出翻译腔! 这一刻徐秀越的心情是绝望的,是颓然的,是不知所措的,他这时候才充分的意识到,自己穿越的是一个真正的农家老妇人,身上劳苦的痕迹,甚至盖过了岁月的印记。 住在隔壁的刘大娘听见了徐秀越的叫声,正在洗菜的她两手没擦就跑到何家院门口向里张望:“咋的了这是?!” 那边正在灶房里做活的徐氏,慌忙赶到院中,瞧见正对着一盆水发呆的徐秀越,快步走到她身边,瞧瞧徐秀越,又瞧瞧那盆水,又瞧瞧徐秀越,惊疑不定道:“咋的了娘,可是烫着了?” 刘大娘也已经走到了院里,关心道:“大妹子这是咋了?” 徐秀越看抬头看向刘大娘,刘大娘长得颇为圆润,这个年代的女人都做活,待在家里稍微富裕一些的,女子长得多壮硕些,要是再富贵一些的人家,才会讲究杨柳细腰。 刘大娘比徐秀越还要大个四五岁,可也不知道是因为体态圆润还是生活顺心,时光竟然忘记在她的眼角卡上戳子,脸色虽然因为做活晒的红黑,可瞧着却年轻,至少跟徐秀越比起来像是两个辈分的人,当然老的那个是徐秀越。 瞧瞧,瞧瞧人家那张脸!那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脸! 徐秀越稀罕的盯了刘大娘一会,直到刘大娘都颇感不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徐秀越这才收回觊觎的目光,暗骂自己真没出息,不想着把自己折腾成白富美的样子,只对着邻居刘大娘发馋。 实在是他对自己这张褶子脸没什么信心,只要做到刘大娘那种程度,吓不哭小孩她就满足了。 “我是今个儿瞧着刘大姐你脸色不错,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甭管是哪个年代哪个阶级的女性,夸她长得好看总是没错的。 刘大娘摸了摸自己的脸,疑惑道:“真的吗,我咋没啥感觉。” “那我还能框你?”徐秀越接着使出自己前世积累的坑蒙拐骗——说话的艺术,对刘大娘进行了全方位无死角的夸赞,夸的刘大娘笑容满面,脸颊都红彤彤的。 “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我可是实在人,不说瞎话,”徐秀越给自己立了一个常用的实在人设,见已经夸得到了火候,并开口问道,“不知道刘姐姐最近擦的什么面脂啊?” 这一句问的刘大娘愣了一下,然后就仿佛戳到了刘大娘的笑点,简直是欢喜到了心坎上:“瞧你说的,咱们农户人家哪里有擦那些个精贵东西的,又不是小媳妇了。” 徐秀越闻言一阵失落,她还当刘大娘有什么独家的保养秘方。 “不过要我说啊,最近可能是心情好了,瞧着气色就好了。这不,我家幺儿刚说了亲,日子都定下来了,可不是高兴啊。” “那可要恭喜刘姐姐了!”徐秀越虽然心中遗憾,却还是撑起笑脸说了句吉祥话。 刘大娘上下打量的徐秀越一会,开口道:“妹子这两天是不是又瘦了?那我说还得多吃东西,身上连点肉都没有用,哪来的精神气儿?” 徐秀越一听,像是醍醐灌顶,可不是嘛,等他先吃胖一点,说不定脸上的褶子就撑开了呢? 刘大娘是个手里停不下活的,被徐秀越这么一通糖衣炮弹的打岔,早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的,又闲扯了几句,便满心欢喜地回去了。 徐秀越上了心,当下先是仔仔细细洗了洗自己的脸,这边也没有洗面奶香皂什么的,她只能用清水猛搓了搓,然后招招手问徐氏:“家里还有肉吗?” 徐氏抿唇,别说肉了,缸底的米都快吃净了。 徐秀越看她的神色就知道,这家徒四壁的样子,哪里像吃得起油水的?她本想歇两日再去镇上摆摊,瞧瞧看能不能找个有钱的给算上一卦,如今看,已经等不得了。 她要吃肉!她要长胖! 三月不增肥四月徒伤悲,增肥计划就得从今天开始。 徐秀越拄着拐棍,领着徐氏踉跄着她的风湿腿进了灶房,锅里加的野菜,稀拉拉地煮一锅粥,不说清可见底,也是能数米粒了。徐秀越掀开米缸一看,黑黢黢的糙米已经见底,徐秀越拿手巴拉了巴拉,吩咐徐氏都加进锅里。 徐氏欲言又止,眼瞧着徐秀越已经自己上手往锅里加米了,劝道:“娘这些还得吃到月底呢。” 啥玩意?就这点?这才月中呢! 吓得徐秀越赶忙抓了一大把米丢进锅里,又安慰徐氏道:“没事,娘下午就跟老大去镇上挣银子去!” 瞧着缸里的米越来越少,徐氏嘴里发苦,怎么娘病了一场,连日子都不会过了呢,想想也是,死过一次的人,活着就想享受一把,可他们还不想饿死。 死亡的威胁让徐氏胆子大了起来,拿起盖子趁着徐秀越手离开米缸就盖了上去,嘴上还要找借口道:“再多米,粥便不好熟了。” 粥不好熟,那就蒸成干饭嘛! 不过瞧徐氏防贼一样,徐秀越白她一眼,这是还不知道老娘的厉害,等吃了午饭,她就叫好大儿带她去镇上,就不信有钱人里,还没一个霉运罩顶,需要找她来算一算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04-04 09:59:43~2023-04-04 21:15: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球上的李由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 第 9 章 分粥 三只郎晌午回家时,就瞧见了一大锅浓稠的米粥,黑黢黢的,连碗底的颜色都瞧不见。 何大郎咽了咽口水,忍不住问:“娘,今个儿咋这么稠,还有米吗?” 徐秀越瞪他一眼:“叫你吃就吃。”一句就给他撅回去老实了。 他们家如今还是分餐制,大勺一直掌握在原主手中,向来是男人们的稠一些,女人们的稀,要是这天谁惹了原主不快,那就只能喝点米汤混个水饱了。 徐氏自然的将大勺递给了徐秀越,原主拿着勺子的时候觉得是大权在握,可徐秀越拿着勺子只觉得自个儿穿成个老太婆,还得挨个给白捡的儿孙们盛饭,亏的慌。 她既然穿成老太太,即使是在有限的条件下,也是要被人伺候的。 想罢徐秀越搅和搅和了大盆里的米粥,给自己盛了满满一大碗,而后便将勺子靠着盆边放下,说道:“吃多少盛多少,不许剩饭。” 一句话落,没人动弹。 徐秀越想起上午在枣树下听见刘大娘骂他媳妇,也学着语气怒道:“咋的还指望我一个老太婆伺候你们几个?爱吃吃,不吃就饿着!” 说完这句话,徐秀越也不管他们,垂眸先吸溜溜,喝了一大口,绵密的米香再口齿间碰撞,徐秀越舒服的呼出口气。 第一个行动的是何三郎,他在地里忙活了一上午,早上那一碗汤还不够一泡尿,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既然他娘发话了,那他就先下手,争取吃个半饱! 为什么是半饱?他自打出生起就没吃饱过,要是真撒开了肚皮吃,这一盆粥都不够他一个人,可他也知道,要是他真撒开了吃,这一家人除了他都得饿死。 所以,半饱他就满足了。 米粥虽然粘稠,何三郎还是搅和了搅和,控着汤盛下面的一层米多的。 徐氏虽然没说什么,眼睛却直跟着何三郎的勺子走。 等他盛完了,徐氏也动了起来,他没给自己盛,反而拿起何大郎的碗,也像何三郎那般,盛了浓浓一碗,然后是狗蛋的浓稠半碗,又给了何小丫一碗,最后才是自己,盛了一勺下层浓的,又成了一勺上层稀的,堪堪过了半碗的样子。 饶是这次煮的多,几人轮下来只剩下了不到半盆。 张氏偷看了一眼徐氏的神色,缓缓起身,他不敢像何三郎那样舀下面的,只学着徐氏半稠半稀,给何二郎盛了一满碗,他自己和三丫则直漂着上层成了半碗夹杂米粒的米汤。 徐秀越看向粥盆,一共才剩了多少,这一家三口盛完了,竟然还剩了个盆底。 张氏感觉到了徐秀越的视线,小声解释道:“四弟还没吃。” 徐秀越感叹张氏倒是个不争不抢会顾人的,都说会哭闹的孩子才有糖吃,像何老二这么一家,别人不欺负他们,他们还要自己欺负一下自己,别人又有谁会把他们的利益放在心上。 徐秀越也知道,这都是原主积年累月下来的功绩。 她虽然搞不懂原主为什么这样对何二郎,可她既然过来了,何二郎还没有表现出叉烧的痕迹,她也不介意看顾一些,当即拿起勺子,给徐氏张氏三丫狗蛋各来了小半勺。 “不用管他,听他刚才还有力气吵吵,就知道他还不饿。”何四郎本来已经安静如鸡了,谁知道午饭时分等何家三个郎回来,又趴在窗户口喊他三哥救他,吵嚷的徐秀越耳朵疼。 最后一勺,徐秀越刮了刮盆底,倒进了何二郎刚下去一半的碗里。 何二郎忽地抬头,眼神中惊疑不定。 徐秀越对何二郎是有些怜悯在身上的,就解释了一句:“你两个兄弟吃的都是稠的,也不能叫你一个人喝稀的。” 何二郎没说话,低头,扒粥的筷子却抖了抖,他觉得娘变了,以前娘也不是没假惺惺的对他好过,可真正的便宜像是吃食这些,却半分都不会叫他占了。 何三郎早算计着这盆粥一轮舀不完,等他喝完了手里这碗,刮一刮剩下的,还能多喝一碗。从徐秀越拿起勺子他的目光一直追随者粥勺。 瞧见最后一勺也进了何二郎碗里,他的算计是直接断了,瞧瞧自己碗里只剩个底的粥,何三郎咂咂嘴,酸酸道:“我还饿着呢,娘现在是只疼二哥不疼我了。” 何二郎听见这话,筷子一顿。 徐秀越直接白他一眼:“就属你盛的米多,爱吃吃,不吃就替你四弟墨墨去。” 这话一出,何三郎也不敢再多说,只朝徐秀越嘿嘿傻笑一声,说了一句“吃,我吃”,然后便大口吞粥,末了,还伸长舌头舔了一圈碗底,舔的锃光瓦亮,像是刷过了一般。 笑话,他娘死了一回可是心狠了许多,往日最疼的四郎也说绑就绑,说关就关,再关个他还不是顺手,他可不想跟四郎一样,吃不上饭。 徐秀越瞧见何三郎这个没出息的样子,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眼瞧着别人都在喝粥,只何三郎一个干舔着自己早就没味道的碗,徐秀越咽下嘴里的粥,又慢慢喝了一口。 口粮分给何三郎?不可能的。 直到其他人都喝完了,徐秀越还在慢慢喝粥,何三郎就一直舔着自己的碗看着她,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不是徐秀越故意馋何三郎,实在是她这个身体的胃饿坏了,胃口小不说,吃快了还不舒服。 往日原主他们吃的都是汤水多,也没多少,吃快了自然也没太大感受,可今天吃到了实实在在的粮食,还是不好消化的粗粮,就有些受不住了。 她没吃完,别人也不敢动,徐秀越感觉自己还得有一会,便挥挥手:“你们自己做活去吧,一会我收拾碗筷。” 张氏神情上就露出些惴惴不安,以往这些活计都是她做的。 徐秀越可没有辛苦自己造福张氏的打算,便又加了句:“下晌你再去洗了。” 张氏这才放了心,高兴地应了一声“哎”。 徐秀越瞧张氏这样子,总觉得她有抖M的潜质,又喊住何大郎吩咐:“下晌你跟娘去趟镇里。” 何大郎还没回话,何三郎已经急急表态:“娘去镇上干啥,是不是去买米面,我力气大,我陪娘去吧!” 何大郎一听,也没插话,静等着他娘发话。 徐秀越倒也没打击他,只说:“这次先让大郎去,下回再带你。”头次出门,她还是觉得带着好大儿放心些。 何三郎一脸失望,往常娘都是带他去的,他还指望着跟娘去镇上,讨娘欢心了说不定还能得个饼子吃。 不过转念一想,娘又不是真疼大哥,这一番得要带大哥去,肯定是有苦活累活等着,他可是娘的亲生儿子,小时候娘都是藏了糕饼单独喂给他和四弟的,有好事早喊他了。 这么一想,他也不再争了。 何大郎听到他娘的吩咐,就说:“那我先去跟二爷爷定下牛车的位置。” 村里农闲的时候,何德义就会赶着牛车接送人去镇上,早晨晌午下午各一趟,每人一文,按辈分何大郎他们要喊一声二爷爷,徐秀越要喊一声二叔。 眼瞧着众人都该干嘛干嘛去了,何三郎却还没走,徐秀越慢悠悠喝着粥,瞟他一眼:“你还在这干啥?” 何三郎挪了挪位置,挨着徐秀越坐了,又看看门外,才压低声音道:“娘又要带大哥去林老爷家做活,是不是?”说罢还一脸瞧我多聪明地笑了笑,他娶老婆银子不够的时候,娘就干过这么一次。 林老爷是他们镇上有名的扒皮,给的钱少,做的活多,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唤,饭也不给吃饱,也就他大哥这种几个月不去镇上一次的庄稼汉不知道。 娘上次就带大哥去镇上,假装忽然发现林老爷家翻修院子招工,银钱给的还不错,就糊弄大哥自愿进去做活。 等大哥回来,七天的功夫人都黑瘦了一圈,娘再抱着大哥哭一场,大哥便心甘情愿甚至感激涕零地双手将工钱给娘了。 这次不让他去,肯定也是这样。 她算知道了,她这几个便宜儿子里,数这个心眼子最多。 “你知道的可真多。” 何三郎听见这话,就觉得自个儿是猜对了,一脸骄傲。 徐秀越就问他:“你现在都知道了,还呆这干嘛?” 何三郎仿佛被点醒了一般,收敛了骄傲神色,嘿嘿笑道:“我给娘帮忙收拾。”然后就见何三郎迅速拿起手边的碗,舌头一伸,左右一卷,原本就没沾多少米汤的碗,光洁如新。 何三郎挨个碗如法炮制,甚至连筷子都含了个遍,很快面前就垒起了一摞碗筷,目光焯焯地看向徐秀越。 徐秀越:…… 徐秀越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筷子,碗里的粥忽然就不香了。 徐秀越叹口气,将剩下的粥推给何三郎,何三郎眼神一亮,他就知道,娘还是疼他的! 徐秀越看着何三郎没出息的样子,感觉赚钱迫在眉睫,至少要让这小子吃饱,不过首先,下午她要去镇上买副自己专用的碗筷,并严令禁止何三郎收拾桌子! 牛车哒哒往前走,徐秀越怀里揣了一百多个铜钱。 她也是没想到,掐指算了半天原主藏钱的位置,结果只从柜底掏出来两枚铜钱,还不知道是掉进去的还是藏进去的,加上自己穿来之后拿到手的钱,竟然是这个家庭所有的积蓄了。 原主丈夫死了多年,一个寡妇养大一家,田地也不多,本就不富裕,小儿子吃住在书院,每年的束脩和餐费交完,剩下的只勉强维持一家人饿不死。 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就是他们家勒紧裤腰带米汤保命的时候。 哎,徐秀越在心底叹口气,本来还想掏了原主的底发一笔小财,是她想多了。 她必须得买个肉包安抚下她受伤的心灵,到了镇上,徐秀越寻着味道就去了,白面做的包子喷香扑鼻,瞧着就软趴趴糯叽叽的,一问价格,菜肉的三文钱一个,纯肉的五文钱一个。 这是卖吗?这是抢钱啊! 这一路她也不是没听别家包子铺叫卖过,肉的两文,菜的只要一文,偏这家她闻着最香的贵。 贫穷如徐秀越怎么可能舍得,和尚能化缘,而他们这一行,从小就要学一手坑蒙……讨饭的本事的。 徐秀越目光上移,看着卖包大姐的面相,手指掐动就算起了人家上下三代。 10 第 10 章 薛婶子 古朴的包子铺面积不大,牌匾上,红底金字毛笔楷书写了薛家包子铺五个大字,外面支了个摊子架,现在过了饭点,店里还零星坐了几个人。 包子铺的老板娘早就瞧见了徐秀越两人,等徐秀越问了价钱,就笑着招呼道:“大娘要几个?” 然后等了半晌,也不见徐秀越开口,就知道这两个人多半是不会掏钱了。 这种也不少见,毕竟她家包子虽说是镇上最好吃的也是物有所值,就连县城的老爷们也有慕名而来的,可单论价钱来说,比别家肉包都贵。 瞧这大娘衣着朴素,要么是吃不起的,要么是虽然吃得起,却有些心疼,还在犹豫着。 她不觉有什么,就静等着徐秀越开口,左右这时间都吃过了饭,也不是生意好的时候。 笼屉里了只剩了两笼肉包一笼菜包,卖不了温着下午自家吃也是好的,而后就瞧见那大娘抬手,干枯的手指上下掐动,竟像是个会算的。 时人对这些“异士”多少都带些敬畏,不过薛家包子铺从薛婶子爷爷那辈就开着,她自己也是在这条街上待了二十多年,见惯了那些拿个帆拿个碗,撒两枚铜钱或是念念,就装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江湖术士。 不说别的,就这条街东头,这时间段应该已经蹲了四五个算命的老头和两三个会念叨的神婆。 薛婶子觉得这应该是来骗吃骗喝的,想着自家在这里也算有些名气,最近正在给她家闺女说亲,虽说只自家亲戚和相中的几家以及媒婆知道他们家有这么个意思,可这些坑蒙拐骗的人大多消息灵通,应该也是知道了些消息,才来这里拿她闺女的亲事做筏子。 果不其然,就见着老婆子掐弄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她道:“你家可是有个闺蜜待嫁,相中了两个人家?” 薛婶子一惊,没料到这老婆子打听的如此详细,转念一想,事关他家闺女的终身幸福,若是这老婆子真知道些什么,便是给她两个包子也不算什么,当即脸上绽开一抹和气的笑,压低声音道: “真叫仙姑给算准了,可不是正愁着呢,咱家也没什么别的,要是仙姑能给解惑,这两个肉包算是咱家的一点心意了。” 徐秀越虽然觉得两个包子还不够她自己吃的,却也知道两个肉包十文钱,在这个时代来说也不算少了。 毕竟是白嫖的,徐秀越心里高兴,又觉得这包子铺老板娘不亏是生意人,说话好听又自个儿主动提出给包子,很是上道,便决定再送她一卦,瞧了眼她的面相,又算了算才说: “你相公可是远行未归?” 薛婶子愣了下,不是在说她闺女的亲事吗?怎么又扯到了她相公身上? 他家包子铺用的一些香料是县里买的,每隔一段时日,他相公就要去趟县城,这在镇里也不算什么秘密,薛婶子便应了一声:“正是。” “他两天前出门,原本每次三日便回,只是此次慢了几天,是不是?” 薛婶子心中微惊,为防止有人跟踪她相公进货,露了她家的包子秘方,她相公出去回来的时日,除了她自家便没人知晓了。 “没错。”薛婶子此时已经信了几分,回答的时候比方才便多了些小心翼翼。 “每次他出门后,你都会偷偷去土地庙添十个大钱求平安,是不是?” 薛婶子这下可是真的大吃一惊,原先她跟她相公提过,镇里距县有段路程,不如她去土地庙求个心安,可她相公在这方面抠门的很,硬是跟她大吵一架也不愿花这冤枉钱。 可她自己每回都担心路上出事,便偷偷去土地庙,怕相公察觉也不敢多添,每次只给十个大钱,这件事除了她自己,谁都不知道。 薛婶子这下算是信了□□成,说不得,她这是碰见真有本事的了。 徐秀越见铺垫的差不多了,开始直入正题,接下来的一句话,可把薛婶子惊的头发都炸了起来。 “你眉间有桃花,却不在自身,应是应在你相公身上,此次远行,你相公应该是因为女人绊住了脚。” 大多数女人听到这种事,不管信不信,先是会警惕起来,像是薛婶子这种本就疑心重的,又早被徐秀越蛊惑得信了她是个有本事的,则直接疑神疑鬼起来,举起手边的大碗自己越说越激动: “我就说糟老头这次听见货没了要去县里,表现这么积极,难不成早就在外面有人了?!好个张富贵!等回来看老娘不打断你第三条腿!” 此时薛婶子也不想着徐秀越是个江湖骗子了,她就寻思起自己相公最近一段时间的表现,上次和面她说得在软一些,老张非不听,两人大吵一架。 还有上次去首饰铺子,她瞧上个银簪,老张竟然说她簪子一堆,买了也戴不过来,不如攒钱! 她家虽只经营个包子铺,可盛名在外,每月进项能有七八两,往日里这些首饰,只要不算太贵的,老张都是随便她买,这次却变了,原来是要她省钱为外面的小妖精去了! 从老张入赘起她爹娘就警告她要防着老张生了二心,那戏文里入赘书生的原配可不都成了下堂妻嘛!老张虽然大字不识,可也难说。 不行,她现在就要去县里,揪住老张问一问,他还有没有良心! 眼瞧着薛婶子就要招呼伙计看好店,她这就要杀去县城了,徐秀越忙喊住她:“那个,我还没说完。” 她也没聊想到薛婶子是这反应,她还琢磨着薛婶子若是不信,她应该说些什么证明自己算的准,没想到那边直接炸锅要打断人第三条腿了。 可薛婶子已经情绪上头,哪里听的了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自家铺子合作的店铺她都知道,不管徐秀越说的是不是真的,她这一趟必定是要去了! 徐秀越吓了一跳,忙拉了薛婶子一把,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失误就让人失去了终生幸福,连忙说道: “我算你的命数,有两条路走,一是你不管不顾去闹一通,散家破财,二是你听我说完再行处理,你选哪个?” 薛婶子脚步一顿,面上愤愤:“这……他都找了外面的,难不成我还当不知道吗?” 徐秀越被她扯的一个踉跄,扶着老腰直起身,轻咳一声挥挥衣袖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那你,听还是不听呢?” 虽说徐秀越粗布衣服上面还打了两个布丁,可自信的老神棍表情还是唬住了薛婶子,薛婶子一副求教的模样乖乖道:“仙姑的话自然是要听。” 徐秀越这才慢慢说:“你还不用着急,桃花未开,现在还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也不能冤枉了好人。” 薛婶子一脸迷茫。 徐秀越发觉自己前世的忽悠……专业素养太过硬,九年义务教育还没普及的古代可能听的云里雾里的,便白话道: “就是说,现在是那个女的缠着你相公,但是你相公对人家没意思,可是那人跟你相公还有关系,你相公不能丢下不管,才晚了几天。” 薛婶子怒了:“这是哪个没脸没皮的小贱人!”说罢仿佛灵光一闪,抓住徐秀越的衣袖激动道,“难道是他嫁进县里的表妹?!” 瞧,这就是人容易上当受骗的原因,你好歹让算命的自说是谁呀,好在她不是个骗钱,徐秀越点点头:“是与你相公有些亲缘关系。” “果然是钱淑慧,自个儿死了丈夫就扒拉人家的,一天没男人就活不下去的贱骨头,不要脸皮的烂玩意……” 眼见薛婶子还有继续骂三天三夜不重样的架势,徐秀越忙打断到:“我观你的命数在此有一大劫,若渡不过去,怕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薛婶子唬了一跳:“还请仙姑教我!只要仙姑帮我这一回,咱家包子仙姑以后随便拿!” 徐秀越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三分,直感叹金主爸爸大气! 她也就不再故弄玄虚了,直接说:“你相公明日就会回家,到时候会跟你提起接他表妹回镇上,你若是同意了,她便成了邪桃花,会日日离间你们夫妻感情,久了,你跟你相公感情破裂,她就有隙可趁。 你若是不同意,她便是墙外桃花,你相公为人纯善,但也是因此,看不下去她们孤儿寡母困苦,每次去县里都会帮扶,一来二去,两人就会生情。” “这……这说来说去,岂不是都一样?” 徐秀越看向她:“这就要看你的选择,这相公,你还要不要了?” 她们两人聊着,都没看到包子铺里,有个瞧着三十五岁上下的男子拿着包子悄悄挪到了离她们最近的桌子上,竖起耳朵。 他身旁十来岁的小厮眼睛咕噜转了圈,咽下满嘴的白胖包子,小声道:“老爷,你说这老太太有啥办法?” 11 第 11 章 婚事 不等那老爷开口,薛婶子已经诧异道:“那自然是要的。”难不成还能直接不要自家男人了吗? 徐秀越闻言直接说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 “你相公虽然耳根子软,但是听话,你只要严词拒绝他带回那个表妹,最好是大吵一架,以后进货你去,最重要的是,收好你相公手里的银子,只要他手里没了银子,烂桃花自己就飘远了。” “这……”薛婶子自己琢磨一会儿,觉得很有道理,可他一个女人家到底不方便,就又多问了一句,“要是我只给他正好的银两,喊他去进货,仙姑觉得成吗?” 徐秀越摇摇头:“只要手里有银钱,哪里不能省下一两点?东家货换成西家货,每斤便宜一些,就能抠出一二两了。 我算得你家的包子铺虽不是百年老铺,却也开了几十年了,到时味道变化咋了自己招牌便更不值得。” 薛婶子一听也是,想想她七八岁就跟着老爹卖包子,家中没有男二,十几岁就女扮男装跟着老爹去县里进货,没道理年纪长了,胆子却变小了。 “就听您的!”薛婶子打算趁她相公还没回来,先回家盘一盘账,她辛辛苦苦赚的银子,就是白白扔了听响也不能便宜了外面的妖精。 薛婶子对徐秀越很是感激,要是没有徐秀越在前,等她相公回家说起有那么个表妹,她定是要直接杀到县城闹一通,到时那表妹起不成了花她银子给她相公养的外室? 这么一想,薛婶子掀开笼屉快手装了一笼放进油纸包中,笑道:“今日多亏仙姑了!” 徐秀越却没有接,摆摆手道:“这是送你的一卦,刚才谈好的给你闺女的卦还没讲呢。” 薛婶子这才想起自己方才以为仙姑八成是个骗子,便用了两个包子换一换她知道的消息。 现在听了徐秀越的给她算的卦,又给他出了这么好的一个主意,就是给些银两也是使得的,再想刚才说的“两个包子”,便觉有些羞愧。 徐秀越没有察觉薛婶子的想法,咂咂嘴,咽下嘴中的口水,接着说道: “你如今相中的有两家,一家是绸缎铺子的独生子,家产丰厚,另一家是个读书人,虽然家贫,却也有良田几亩,况且那儿郎小小年纪已经有了秀才功名,是不是?” 薛婶子忙点头,她现在也不觉得是徐秀越之前打听过她家消息了,激动道:“仙姑算的都准了!” “那绸缎铺子的独生子,运道平平,是个守财的样子,只是他家子嗣艰难,命中只有一子,你闺女要是嫁过去,必会三年不孕,开怀后也是头胎生女,再过五年,才有可能生男。 若是那家人给那独生子买了妾,那妾正好应了那家生子的时机,会一举得男,你闺女便再无可能产子了。” 听到这里,薛婶子心头一凉,忙给这家画了个叉,她家就是只她一个闺女才招赘的,只想想也知道,这种人家要是她闺女几年生不出个男丁,她闺女要受多少闲言碎语。 徐秀越接下来的话也应了她的猜想。 “你家也是子嗣艰难,那家人本就不愿意求娶,可那小子从小就相中了你闺女,这才来说亲,你闺女命中不得夫家长辈喜欢,却得丈夫珍爱。 我算得你闺女命中夹桃花也是昙花一现,那小子应该会在妾室产子后就遣走。” 这么一说,薛婶子的心倒是好受了些,可这年代不得婆母喜欢,嫁进去可不是要吃苦?便是那小子是个好的,她也不舍得,就急忙问道:“那秀才呢?” “秀才家单兄弟就有四个,他年纪最小,又最得父母疼爱。” 薛婶子点点头,很是满意的样子。 “他于读书上很有些天份,今年乡试他必会中举。” 薛婶子眸光一亮,举人老爷的夫人,离官太太也就只差一步了! 徐秀越自然瞧见了她的神色,不慌不忙转折道:“可是他家中本就清贫,为了赶考更是卖地卖粮,家中兄嫂早有怨言,这一次便分家了。” 薛婶子点头,若是将来能做举人夫人,便是现在清贫些也无妨,大不了多给闺女带些嫁妆,树大分枝,分家也省的她闺女妯娌间难处。 这么一想,薛婶子心里已经定了这家。 “那家的老太太最喜幺儿,分家竟是没跟老大,跟了小儿子。” 薛婶子眉头微蹙,又松开,时下人重嫡庶重规矩,都是长子承重,不过那小儿子有出息,老太太跟幺儿也说得过去。 “老太太从小偏疼幺儿,秀才公也是个极其孝顺的。” 薛婶子满意点头。 “可你闺女于这家算来,更是婆媳不和。” 薛婶子心头咯噔一下,可想着那举人的身份,还是强自安慰自己:就是婆母不慈,秀才公是个读书人,必定是明事理的。 “夫妻感情先是平顺而后多有波折,我算的她命中忍耐颇多,应该与婆母争斗,多是她忍气吞声,最后夫妻离心,不过有些官运。” 薛婶子本不觉得有什么,听仙姑一说才恍然,那秀才是个孝顺的,要是她闺女跟老娘生了冲突,那必定是站在他娘那边,她闺女岂不是要受他们一家欺负! 听到这里,她已经觉得这家不妥,可听到最后一句,心下又有些犹豫,那可是官太太呢! 徐秀越还没说完,看了眼薛婶子的神色又道:“等那家老太太去了,他们夫妻感情才变为平顺,只中间有三两个夹桃花,应该是纳了妾。” “这……”纳妾可不行,薛婶子转念又想,当官的哪有不纳妾的?就是有钱的地主家里还要纳一两个呢,思虑半晌才压低声音问道,“不知道仙姑可能算出那家老太太还有多少年岁?” 徐秀越掐指算了算:“不出意外横死的话,也就……二三十年吧。” 也就……那她闺女岂不是要受老妖婆二三十年磋磨! 薛婶子一时拿不定主意:“仙姑觉得哪家好些?或是可有破解之法?” 要徐秀越说,哪家都不怎么样,果然古代女子艰难,况且若是薛婶子这种明确选择,问她解决之法的她还能说道一下,关系到别人一生的选择,她怎么好替别人决定,那也是要承因果的。 徐秀越摇摇头:“这要看您一家自己选择了。” 薛婶子一脸失望,她到底是做惯了生意的人,心中盘算着,也没把徐秀越晾在一边,将剩下的三笼包子都捡了包起来递给徐秀越,又从收钱的布袋中摸索出一粒碎银,说道: “劳累了仙姑,家中也只有这包子,还算是拿的出手,给仙姑尝尝,一点心意,今日也亏的遇见您了。” 徐秀越笑着客气“哪里哪里”,鼻尖钻入的都是肉包子的香气,原身这身体几个月没尝过荤腥了,她馋肉的紧,暗暗咽了咽口水,朝身侧的好大儿使了个眼色。 她自己接这些俗物岂不是掉了13格! 要知道他们这行业,除了说话的艺术,最重要的专业素养就是维持13格,有13格和没有,那忽悠人的速度可是差一大截。 何大郎此时还处在震惊中,他娘竟然真成了老神仙,那他会不会也能有点神通? 他本就不是个伶俐人,这一下就没接收到徐秀越的信号,徐秀越暗暗瞪他一眼,想着要是让人等久了,再接更掉13格,就自己接了过来,将银子揣进怀中,口中还道:“大妹子客气了。” 如果忽略掉徐秀越此时一脸喜色,还能勉强保留点她仙姑的13格。 薛婶子倒不有什么,只殷勤道:“店里还有米汤,仙姑可要进去用些?” “不必了,”徐秀越还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快朵颐,免得在自己第二个客户面前失去仅剩的13格,就拒绝了薛婶子的提议,只问她,“这街上有摆摊的地方吗?” “仙姑是想摆卦摊子?您从这往东拐,街头那边就有许多。” 徐秀越点点头,将包子塞进何大郎怀里,拄着拐杖正要走,就听薛婶子忙招呼了句:“仙姑下回再来我家吃包子啊,您啥时候来,咱家都免费!” 徐秀越在心中给她盖了个“优质客户”的大戳,面上却是不露声色地挥挥手,一副不为世俗之物所动的样子,踉跄着两根风湿筷子腿走远了。 拐过街角,徐秀越立马朝何大郎招招手,何大郎还沉浸在“娘是老神仙”的震惊中,木呆呆地问了句:“咋了娘。” 徐秀越肚子咕噜一声,饥饿使人暴躁:“咋咋,你说咋!包子!” 何大郎这才忙打开纸包,递给他娘一个香喷喷白嫩嫩的大肉包。 包子还冒着热气,徐秀越简单吹了吹,一大口下去,满嘴喷香鲜美的肉汤,一个字,太绝了! 手掌大的包子下肚,徐秀越感觉一股暖流从胃部向四肢流动,舒服极了,转头要拿第二个,才瞧见她的好大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嘴里还不住咽口水。 啊这,徐秀越一惊,这小子不会…… 不会把口水滴包子上吧! 作者有话要说:  芜湖~上榜喽~ 虽然是个毒榜,往好处想,新换的美腻封面展示出来了~ 12 第 12 章 婉君 徐秀越忙拿了个包子塞进他嘴里,恶声恶气:“饿了就吃!” 包子真香啊,一入嘴,何大郎就不忍再拿出来,大手一按,一整个白胖的大包子就塞进了大嘴中,嚼一口,满嘴爆汁,肉汁鲜香,面皮软糯,何大郎感觉自己这辈子加上上辈子也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舔舔嘴唇,何大郎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肉包,没有再拿,而是崇敬的看向他娘:“娘你可真有本事!就这么三两句话就换了这么多喷香的包子!” 徐秀越手中拿着包子咬了一口,骄傲的仰起头,她的本事还大着呢! 要不是师傅说她的眼睛太过逆天,多使用恐怕不利,让她少用或是混杂着掐算使用,或许能瞒过天机,她方才就能把那包子铺老板娘昨天中午吃的什么菜都说出来! 何大郎屁颠颠地跟在徐秀越身后,傻憨憨地问:“娘你真成老神仙了?” 徐秀越啧了一声,风轻云淡道:“也就是能看人过去,算人未来,知祸福吉凶罢了。” 何大郎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就这他娘还觉得不算厉害?想一想,他娘到底是见过阎罗王的人,眼界肯定高着呢,哪里是他一个地里刨食的能相比的。 徐秀越在好大儿眼里看到了对她浓浓的敬重,心情颇佳,又塞了一个包子进何大郎嘴里,催促道:“快吃,一会该凉了。” 何大郎这次没有一口吞下,而是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嚼,细细品出味儿来才咽下去,说道:“娘这包子香,带回去给狗蛋和四弟尝尝。” 为什么单独提出狗蛋和四弟呢?是因为这两人是徐秀越在面上最疼爱的大孙子和小儿子。 小儿子是真疼的,大孙子嘛,也不知道原主是怎么想的,或许是为了笼络继子的心,也或许是对这个大孙子确实有那么几分喜欢,面上是最疼爱狗蛋的,甚至连小儿子吃剩的渣渣都舍得给狗蛋尝一口。 现在徐秀越过来了,她对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没有额外的亲情,也不是特别喜欢小孩的那种人,所以基本上来可以说是一视同仁,暂时最喜欢她的好大儿,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的好大儿最听话。 就像是一个公司里,最机灵最会干活的员工,不一定是老板最喜欢的,但那个屁颠屁颠跟在身后,一脸真诚的崇敬又会拍马屁,让干啥干啥的才是她的心头好。 徐秀越听了好大儿的话,就有一些对最佳员工的心疼:“包子多的是,你照着饱吃。” “娘我中午吃的粥稠,现在还饱着呢。” 徐秀越翻个白眼:“你管他们做甚,自己真吃饱再说。” “饱了的,真饱了的。”何大郎心里熨贴,娘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去了一趟阎罗殿后就不疼四弟了,可还是疼他的。 啧啧,就那一碗粥,要是放在前世,一个十几岁的小孩都吃不饱,何况是一个青壮年了,不过人家既然说自己吃饱了,她也不强求,反正她是要吃饱饱的。 想要大吃一顿的心是有的,可徐秀越咽下第二个包子,胃里就开始抗议,她本就身体不好,又是长时间没有沾过荤腥,这两个肉包下去倒叫她有些反胃。 徐秀越舔舔嘴角,暂时放弃了再吃一个的想法。 何大郎看徐秀越不吃了,心里又觉得他娘还是挂念着家里人的,连这么喷香的肉包都不吃了,这就是他的娘啊,心里又是一阵感动。 徐秀越没接收道何大郎的想法,只手指微动掐算着跟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两个人,像这种能跟一路的,那肯定是有所求,还不差钱的,她得多要点,不过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人家不过来,她也就继续往前走着。 很快两边的叫卖声少了些,便是卖糕点吃食的,也很少吆喝,人群渐渐少了些,不过这些人的衣着也比刚才道上好了许多。 两侧店铺门面装修更精致了些,还多了两三家银楼和绸缎铺子,绣坊也在这条街上,徐秀越心中猜测,这应该是镇上的富人区了。 远远的,就看见街角坐了五六个老头,有的席地而坐,穿着草鞋一身补丁,却留了长长一缕花白干净的美须。 有的眉目清亮,在摆弄着地上放的龟甲,还有个穿着书生服的老头,桌椅齐全,桌子上摆了笔墨,应该是测字的。 简而言之,各领风骚,都比徐秀越像个会算命的。 徐秀越心中暗道这个时代不看学历不用持证上岗,她们这行业果然竞争激烈。 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那几个聊天的老头便停了声音,徐秀越也没有看他们,单扫一眼他们的气运,就知道都是江湖骗子了。 徐秀越此时左右张望,手指还不停掐算。 人有人的气运,地也有地的气运,方才给包子铺老板娘掐算时她就发觉有不妥,那些人竟然同时有运势下降的表现,这要么是说正好他们都倒霉,要么就是这地方运势不佳。 徐秀越刚才吃着包子看了看,这里是商业街,整个地界财运略有下降,还算正常,五行之中水气渐旺,应该是天渐热了,节气原因。 至少最近看来,连生意也影响不大,徐秀越就放了心,那边就听美訾老头跟亮眼老头闲扯说:“这又来了个骗人的神婆。” 那精神矍铄的亮眼老头就回道:“嗐,这些妇人连五行相生相克都不懂,仅凭自己女子属阴,就说可招鬼混上身,骗取钱财,真是可恨。” 那声音不大不小,反正徐秀越能听到。 用何大郎的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俩老头说的是自己,徐秀越扫他们一眼,一个穷困潦倒,一个大寿将至,算了,她不跟死人计较。 她是不想计较,可有人计较。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徐秀越只听一道悦耳的笑声响起,接着是女人娇俏的清脆声音,就是说的话不怎么悦耳。 “你们两个糟老头子还没死呢?一个个要本事没本事,穷的都要穿开裆裤了,还腆着老脸攀扯谁?” 徐秀越闻声转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梳了妇人盘头,挺鼻樱唇,眉目间魅态横生,走路间裙摆摇曳,她穿的并不算艳丽,反而衣着暗色,腰间一根深红色带子勒住精细的腰身。 怎么说呢,简而言之就是徐秀越梦寐以求的身材加颜值。 她虽瞧着只有一米六五上下,气场仿佛三米八,一开口,老头们都低下头不再敢言。 她瞧了徐秀越一眼,招招手身后的小厮便将手中的马扎放到徐秀越身边,而后坐下来,和善地冲徐秀越笑笑:“这位姐姐是新入行的?” 马扎?没错,就是马扎。 徐秀越第一关注点就在马扎上,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绑绳马扎,没有任何特点,就……有点不搭,这女王的气场怎么不得坐个太师椅? 那女人丝毫不觉,腰肢一扭翘起二郎腿,身后小厮在她头顶撑起伞,双手搭在膝盖上就那么笑盈盈地看向徐秀越。 只看面相和女子头顶气运,就知道这女子年轻时是青楼花魁,主要是这女子头顶的泛桃色太重,凝于底部,一般人是不会有的。 普通沾染男色多的,也是暗沉沉的泛桃,得是许多男子也分一份薄情在她身上,才会有这么正的颜色。 简而言之,这女人年轻时必定是迷倒万千,也不知道怎么到了这样一个小镇,做了神婆。 徐秀越点点头:“是啊,刚来,混口饭吃。” 女人嫣然一笑:“姐姐谦虚了,我瞧姐姐就是个有本事的,不知道拜的是哪家仙?” 徐秀越不知道他们这的术语,猜测着可能是以为她是保家仙的婆子,便说:“未入仙门,算是道家一脉的。” “哦?”女子上下打量徐秀越,美目一眯,“姐姐有本事,咱们女子入道门的可不多,小女子婉君,是狐仙一脉的,我瞧姐姐近日似有桃花,可要妹子替姐姐看看?” 啊这……徐秀越自己知道自己,虽说真正的爱情不问年龄外貌,可又有多少免俗的,她自己知道自己,就她如今的样子,哪个男的见了也没有再看她灵魂的打算了。 婉君瞧徐秀越一脸尴尬,自个儿笑了起来,娇声道:“跟姐姐开个玩笑,姐姐可莫要恼了我。” 徐秀越就感觉自己的心肝跟着这女人银铃般的笑声一颤一颤的,转眼一瞧,这街上会动的男性,上至旁边大限将至的,小至街上拿着冰糖葫芦的,小眼睛都看向婉君。 现在这女人说自己是狐狸精变得,徐秀越感觉自己都能有几分信了。 啧,这怎么话说的,人家这人设立的,这13格装的,多唬人,专业素养就是过硬啊! 徐秀越在内心中检讨自己,面上却也只淡笑,一副不为外人所动的世外高人模样。 美人赏心悦目,可徐秀越还是谨记自己来镇上的目标,她现在要做的是赚钱,吃肉,治病,于是也不再作声,只眼神扫视路人,盼望着有那么一两个霉运罩顶的有钱人给她送财运。 眼瞧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富态老爷朝他们这走过来,徐秀越端起世外高人的架子,然后看着那老爷走到了婉君摊前坐下。 “婉君姑娘可好啊?老爷我最近情路坎坷,又来求教了狐仙姐姐了,姐姐救我!” 这就来生意了?啧,就是一个羡慕。 徐秀越本以为是这人觊觎婉君美貌,瞧了眼他的面相,却是个外无桃花的痴情人。 作者有话要说:  捉虫 13 第 13 章 尊老爱幼是美德 “狐仙姐姐,还是我娘子的事儿。” “昨个儿我陪她去银楼买簪子,娘子瞧上了个牡丹的,嫌贵,就搁下了,我说喜欢就买了,家里也不差那几个钱,她就说太贵了。 我就说那就买个便宜点的,她就说不买了,虽然没再没说什么,我瞧着就是不大高兴,不知道是咋回事?” 婉君娇笑一声,叹道:“刘老爷你可真是个呆子,再有下回,要强硬些,直接买了便是,所谓小女子嘛,总是喜欢大男人的。” 徐秀越听了一耳朵,原来是直男情感专家,那边先是给刘老爷解惑他娘子生气的原因,而后又告知他此次讨娘子欢心的办法,最后开始分类阐述其各种情况下,他娘子的各种反应是什么意思。 原来婉君是个情感分析大师啊。 这一条条的,听的徐秀越满心觉得做个恋爱脑的男人也不容易,这边还在竖起耳朵吃瓜,另一只耳朵忽然听见一道儒雅的声音。 “这位仙姑,不知道卦钱怎么算的?” 徐秀越仰头,才发现是跟了自己一路的男人。 瞧他衣着绸缎,颜色鲜亮,腰间还配了绣花荷包,荷包鼓鼓,就知道是个有钱人,对待有钱人,那自然是—— “您看着给些就成,不知道这位老爷想问什么?” 要的少了,徐秀越怕自己亏。要的多了又怕自己刚开业,直接客户流失,还不如叫人家看着给呢。 有钱人嘛,不差钱儿,指头缝里漏一漏就够他花销,再说了,有钱人谁不好个面子,给个两三文的他能好意思? 那男人看着三十五岁上下,身形修长,也没有啤酒肚,面容俊秀,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保养的很好,浑身散发着一股成熟男人的魅力。 好在徐秀越甭管几岁,都喜欢十八的嫩小伙,倒没有被他吸引。 他也没有什么架子,面上一派和气,蹲到徐秀越摊前,礼貌问道:“我想算一算子嗣,不知道在下何时才能得子?” 这就要说到这位老爷的缺点,他的天庭饱满,从财运上来看一帆风顺甚至有福运升隆的趋势,可惜六亲亲缘极浅,应是幼年失恃,稍长失怙,青年丧妻,孤寡无子的命数。 怎么说呢,也就比天煞孤星略好那么一点,至少他身边的小厮能活得好好的,吃喝不愁。 这就有些难办了,能问出这句话证明这位老爷求子心切,要是直接告诉他你放弃吧,这辈子生不出儿子来了,人家再是温和的性子,怕也想拿刀砍她。 不知道是不是瞧出了徐秀越的为难,男子再次开口:“镇上的仙人我都算过了,余先生说我二十五便可得子,我纳了个妾,直到三十也没有任何消息。 张先生说女子跟我八字不合,又给我算了八字,纳了另一门妾,说是翻年就会有好消息,直到如今也没有喜讯。” 用余光瞧见旁边那两个老头都低下了头,猜测这就是男子口中的两位仙人了,也不知道是个可怜这个老爷辛苦白费功夫,还是可怜那两个纳进门用来生儿子的女人。 老爷的求子之路还没说完:“我也去府城拜过凌云寺,和尚也只劝我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我也不知自己命里有还是没有,今日偶遇仙姑觉得有缘,不知仙姑可能为我算上一卦?” 徐秀越又掐指算了,与面相所呈现的一般无二,是个孤寡无依穷的只剩钱的命数。 一般命中无子的人大多是天生不孕,像是无精症之类,就是放在现代也是难治,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就是再绝的命数,只要去争,总会有一线生机。 徐秀越看向他:“不知这位老爷可看过大夫?” 这一句话问的男子一愣,他也是头回听算命的说让他去看大夫的。 古时候男子很少去看男科,就像现代很多男的不行也是偷偷去医院一样。 对古代男人来说,生不出孩子一定是女人的错,如果男人去看了大夫,那就等同于说这个男人不行,是对男人威严的一大挑战。 不过这位老爷显然不在此列,或许是求子心切,他不止看过一个大夫,还曾带着小妾去府城求医。 说到这里,老爷压低的声音悄声说:“大夫说我天生难以使女子受孕,却也不是绝无可能,也吃了不少药,都难以见效。” 既然多个大夫都这么说,也就不存在错诊的情况,只要不是先天绝精,那希望还是大些的。 徐秀越要了男子的生辰八字,开始推算,算来算去都是无子的命数,这就难办了。 徐秀越眉头紧皱,纠结是直接告诉他放弃吧,这辈子没儿子了,还是再瞧一瞧他的将来。 也不知道男人是不是瞧出了徐秀越的纠结,一锭锃光瓦亮的银元宝,就放到了徐秀越面前。 徐秀越呼吸一窒,这是他上辈子加这辈子,头一回见银元宝,不知道是多重的,怎么着也得三四两吧? “这里是五两银,算是今日劳烦仙姑的辛苦钱,若是真能叫钱某得子,到时必有百两奉上。” 这这……徐秀越沉吟片刻,双眼一眯,瞧起了这男子的将来命线。 师傅啊,不是弟子没有谨记您的教诲,实在是客户给的太多。 这一瞧不要紧,在男子多条的命线之中,竟然有些是被雾气笼罩的,也就是说在将来,这男人可能跟她有更紧密的联系。 徐秀越瞬间想到了长期客户的可能,就看得更细心了些。 不得不说这男人是真的后嗣无望,在一众她能看到的纷杂将来中,只有两条最模糊,也就是可能性最小的线是有后嗣的。 一条是她现在的小妾,将来中他暗示自己无子要遣散家眷,小妾心急便又求了生子秘方,没出三个月就怀上了。 可惜那药霸道,儿子生下来她也难产死了,儿子也是天生药罐子,活到二十便没了,他老年丧子颇受打击,唯一的好处就是药罐子儿子还给他留了个襁褓中的孙子。 想想那才二十出头的女子,徐秀越有些不忍心。 再就是这男人四十岁时,已经对后嗣之事看开了,家产颇丰的他遣散家眷纵情山水,与一女子相遇,结伴游玩,两人算是露水情缘,没想到女子有孕,生下女儿后,次年又怀了儿子。 让徐秀越看,明显是后者更好,可那时候五年过去了,她的百两谢银肯定飞了,况且这位钱老爷是看开之后才儿女双全的,她若是说四十岁之后才有子女,说不定钱老爷就看不开了呢? 纠结一番后,徐秀越先伸手慢慢将元宝揣进自己怀里,目光沉沉地看向钱老爷:“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这……”钱老爷瞬间丧气,而后苦笑,“看来我是没有这命了。” 徐秀越瞧他完全放弃的样子,又怕他回家就遣散家眷,便又加了一句:“您四十之前还能努力一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钱老爷眸光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当真?!” 徐秀越含糊其辞,钱老爷没注意到,只是又给了一块碎银当做谢礼,便欢天喜地地走了。 徐秀越这钱拿的不安心,虽然她也是为了钱老爷得偿所愿,但她说的话跟卦象相反,自然是不准。 不过想想等钱老爷发觉自己上当受骗也是五年后了,看旁边那俩混饭吃的江湖老骗子还活着,就知道这钱老爷应该是个和善人,不会拿着刀砍她的。 这么一想,徐秀越就安心了。 此时婉君已经送走了刘老爷,还是那副狐媚子的笑容,看向徐秀越:“恭喜姐姐了,开业大吉。” 徐秀越回她一个笑容:“妹子生意也不错嘛。” 他们两个相谈甚欢,那边长胡须的老头却是嗤笑一声: “婉君姑娘看,不是老朽说,这钱老爷子各家算卦的都找了,老朽算着也该来找您的狐仙大人了,料想这会儿本来就是来找您的,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婆子抢了生意。” “婉君姑娘善良,可别轻易叫人骗了,瞧这老婆子说的什么,说些没什么用的废话,跟没算有什么区别,就是个坑蒙拐骗的。” 啧,徐秀越是没想到这老头一把年纪了,还玩这么浅显的挑拨离间,如今连十几岁的小丫头都不用这么蹩脚的手段了。 不过,咱怎么能同这么幼稚的老头生气呢?咱要尊老爱幼,要顺着人家说。 “咳咳,不知道这位……这位将死之人说的可是我?” “什么?!”人到一定年纪了,最怕的就是死。那老头听徐秀越说他是将死之人胡子气的都翘了起来。 “嗐,怎么说你也是这条街上的前辈,要是想考教一下我的能力,直说便是,何必如此委婉,尊老爱幼可是我们……”徐秀越这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这是哪个朝代,“我们大家的优良传统。” “别急别急,我这就给您算一算,要说您那可真是苦,财运,官运,人运全都不佳,平生困苦,又不得贵人相助,就连亲缘也是极浅。” 老头怒须冲冠! 瞧老头气成这样,徐秀越这尊老的心又躁动了,忙安抚道: “唉呦,您还觉得我这说的是废话是吧,毕竟您这浑身上下一看就知道只比乞丐好一点点,是晚辈的错,您别急,我这还没说完呢。” 14 第 14 章 买买买! “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吧,您亲娘就去世了,没过两年爹给你娶了个后娘,可往后看,你有个为亲所弃的过往,且有家财散尽家破人亡的迹象,此间你沾染上了几条人命,却没有深陷牢狱运程。 在之后您的人生也没什么特别的了,不过就是些坑蒙拐骗饥寒交迫,不过我看您现在霉运罩顶,额泛着血光,不出三天,您就要意外横死啊。” “你、你!” 瞧小老头气急败坏的样子,徐秀越慌忙更加尊老:“不过您老也不用着急,就这次的意外,您就是躲过去了,也就最多能再活两三天,往好处想,您好歹能少睡两天城隍庙呢。” 小老头气的胡须炸开:“你这死老婆子,休要胡说!” 唉呀,徐秀越最讨厌别人说她老了,她一生气,这尊老的心又蠢蠢欲动: “您这是还不相信晚辈的能力呢,没关系,您年纪大,您死的早,您既然还想试探晚辈的能力,那晚辈就给您说道说道。” “往远处说,您这命里只有一朵桃花,可惜桃花外斜,即便已经成婚,也难逃落花,哦,说的简单点,就是您年轻时也曾娶妻,不过妻子跟别人私奔了。 往近处说,你这人吧,手脚不太干净,就你旁边这老头,早上您偷了他十文钱。” “什么?!” 徐秀越话音刚落,旁边那眼神灯泡一样亮,精神矍铄的老头就往怀里摸,掏出来一数——数到二十就开始混乱。 徐秀越提醒他:“您可以十文分一组。” “好办法!” “一共四组加上三个大钱,这是……” 徐秀越对他的算数能力绝望:“四十三文。” “没错没错!早上刘掌柜算今天的生意给了三文,谢掌柜……” 这次徐秀越没插话,任凭他自己慢慢算着得出个数,毕竟自己算出来的他才会相信。 “一共是五十三文,不对,现在的钱数不对!” 灯泡眼老头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的揪住胡须老头的领子:“老杂种,老子之前就觉得钱数不对,你是不是一直偷老子钱?!” 如果老头眼神还能更亮一些的话,徐秀越丝毫不怀疑,他会让自己的双眼变成激光直接戳死胡须老头。 “没,没有,你别听那老婆子浑说,咱们多少年交情了,你还信个贼老妇!” “之前的不算,那今个呢?还钱!” 胡须老头怒了,一把排掉灯泡眼老头的手,呵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偷你钱了?” “我今日就本该是有五十三文!” “这话说得,我还本该有十两银子呢!谁给我补上,你补吗?!” 这老头推开了灯泡眼老头,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怎么,爬起来就跑,那腿脚快的,徐秀越看了都羡慕。 “狗杂种,别跑!” 老头咬老头,可惜没互殴,徐秀越作为一线吃瓜群众略有些意犹未尽,她拍拍自己的腿,站起来。 两根筷子腿席地而坐久了,开始隐隐作痛,反正怀里已经有不少银子了,先去置办点东西。 毕竟她是想赚钱让自己晚年幸福,可不是想榨干自己,留下遗产让儿孙享福。 “姐姐这是要走了。” 婉君笑着站起身来,徐秀越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与方才有些不同,连带那狐媚子的笑容都收敛了几分。 不过只是临时同事,追逐也没有深究,只拍拍胸口笑道: “姐姐我今天赚够钱了,家住的远不方便,这就买些东西回去了,改日再请妹子去家里吃饭。” 婉君听到这话,笑容加大,媚态横生:“那妹子就等候姐姐的邀请了。” “哎。”徐秀越笑容满面,嘴上应着心里却打鼓,他就是商业客套一下,怎么听着这妹子是真想去? 想想人家的衣着还有带着的小厮,再看看自己的补丁大褂,徐秀越觉得自己想多了。 告别婉君,徐秀越先去了药铺,却没看到婉君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拐过街角再看不到。 镇上的药铺也有两三家,两家有大夫坐馆,一家纯卖药。 徐秀越首先排除了那家只卖药的,她不知道古代如何,至少在现代,有大夫坐馆的药房总是药效比没有的好些。 毕竟你在这里看了病,甭管是药效问题还是大夫问题,都是他们的名声。 没有大夫的药房也不是说一定会差,只不过可能性大些,所以她前世买中药,就算没有大夫的药馆便宜些,她也还是会选择有大夫的。 大夫给徐秀越把了脉,掉了一堆书袋子,总节下来就是两个字——风湿。 开了药方后徐秀越看了下,中规中矩,毕竟是小镇的大夫,她也不指望有什么神医,至少人家常年坐馆,比她这个学了半桶水连行医资格证都没有的强多了。 古代和现代一样,最贵的就是看病,三包药只是三天的量,就花费了她三钱银子,包子铺赚的小银块就这么到了药童手中。 徐秀越心中叹气,钱真不经花,就这她还没买完。 “羌活、白芍、红花……”徐秀越回忆着前世看过的风湿药浴配方,先抓了一副,竟然就花去了一两。 徐秀越的心都在滴血。 这里面红花、乌头在古代都是野生的,只那么一点就贵的要命,徐秀越想了想,问了问其他几味可替代的中药加钱,有抓了两幅平替。 平替虽然药效是差了点,跟pr版交替着用,效果应该也不错。 药包塞进何大郎怀里,徐秀越又去了肉摊。 肉包虽好,排骨更香。 徐秀越脑海中糖醋排骨、红烧排骨、蒜蓉排骨、香炸排骨转着圈的出现,她咽了咽口水,决定还是先吃清炖排骨。 骨汤最养人,她要喝汤!她要增肥! 肥肉二十五文一斤,瘦肉二十三,排骨也是二十三,徐秀越看了看肉摊上剩下的肋排,想想自家一大家人,有些不够,就指指旁边的还剃了肉的腿骨问:“这个怎么卖?” 卖肉的汉子一身腱子肉,黑黝黝的脸憨厚一笑:“六文钱一斤。” 还行。 徐秀越包圆了摊上的大骨头,让人给她切成一段一段的,喜的黑汉子直接把他装骨头的篮子送给她了。 算了算,汉子又给抹了斤数的零头,一共一百二十九文。 徐秀越有些肉痛,一时间又想给这黑汉子也算上一卦,又想想区区一百多文换她一卦,那不是她亏了嘛! 她已经不是当初吃不起包子的徐老婆子了,她是怀揣四两零两百多个大钱的——徐老婆子! 付了钱徐秀越还想去布店买点细棉布,好歹她这身补丁衣服换下来,不然哪里好提升13格更好的骗、赚钱,不过她的两条老腿提出了抗议。 徐秀越转头看了眼抱着大包小包,胳膊还提着十来斤骨头的好大儿,放弃了让好大儿背她的想法。 徐秀越此时就有点后悔没把老三也带出来,倒时候一个提货一个背着她逛街,岂不美哉。 眼下两人只能先回去。 在镇头等了一个时辰,二爷爷的牛车才过来。 就像现在的公交车,二爷爷也是定时发车,徐秀越坐上车,又等了片刻上来个婆子,再等一会没人了,眼见日头西斜,二爷爷才赶车往回走。 这一歇下来,徐秀越感觉自己的身子骨就像是被人揉碎了一般,快要散架了。 后脑勺的伤倒是不打紧,现在却开始隐隐作痛,她伸长腿坐在板车上,一根小手指都不想再动,却不料邻座的婆子很有攀谈的兴致。 “他表姑这是买了啥?”婆子眼神滴溜溜地在竹篮和油纸包上逡巡。 听这称呼就知道是有些亲缘关系,徐秀越勉强动了动手指掐算,关系还挺近,是原身亲弟弟的媳妇的妈。 称呼是随了最小一辈,这婆子的孙子喊原身弟媳叫姑,从这边算,她勉强能唤一声表姑。 徐秀越没有原身的记忆,融合这个身体后便看不到自己的过去将来了,只过去还能推算一些,所以也不清楚两家有没有走动,不过单看这关系,应该也就是见过几面的程度。 徐秀越勉强客气答了句:“买些吃的回去给一家人加点油水。” 其实根本不用问,包子虽然凉了,香气却还在,竹篮里虽然铺了一层稻草,可那肉腥味还是能闻见些的。 此时徐秀越还天真的以为对方是遇见亲戚的亲戚,不好意思装不认识,所以起个话头攀谈两句,却不想那婆子挪了挪屁股,直接伸手扒拉起油纸包,嘴里还啧啧有声: “哟,这是薛家的包子吧,也就他家包子有这个香味!” 15 第 15 章 于婆子 何大郎那个傻不愣登的汉子哪里经过这事,对方又是亲戚长辈,一时僵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躲。 徐秀越也是没反应过来,要说她也是未来世界穿过来的,好歹见过灰机,坐过动车,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人没算过,就这?就这? 真头回见。 好在薛婶子包的结实,那婆子蒲扇一样的大手麻利地拆开了外层,里面还有一层油纸包着,不然就看那婆子涂抹横飞的架势,徐秀越这包子是真不想要了。 徐秀越反应过来,快速伸手将包子扯过来,于婆子竟然直接反射性伸长了胳膊要抓,好在徐秀越快了一步揣进怀里,手指掐算,而后笑着竖起个大拇指: “于大娘这鼻子真灵,跟黑子有的一拼,可不就是薛家包子铺嘛。” 黑子是她前世在道观养的狗,雪白一只小博美,平时撒欢一样跑,站在道观门口掏出一块肉干零食,不出十秒就会忽然出现。 于婆子不知道黑丝是谁,也没兴趣追究,满眼都是徐秀越怀里的包子。 她手抓了个空,悻悻缩回去,看徐秀越的眼神就没了方才的那股亲切劲儿,嘴里酸气冲天地“呦”了几声。 “我说秀越丫头啊,你这是发达了呀,连薛家铺子五文钱一个的包子都能吃上,怎么着都不舍得分一个给你大娘尝尝?” 要说吧,路上遇见了自家亲戚,包子又很多,徐秀越也不介意分人家一个,可于婆子这自助餐一样直接上手的架势,她还就真不乐意分了。 “哪啊,大娘你还不知道我们家,穷的叮当响,一年到头不见一点荤腥。这是我与那薛家铺子的老板娘投缘,人家送了我几个包子,给家里的孩子们尝尝鲜。 我家也不比大娘家日子过的好,要想吃包子还不容易,五文钱一个随便买就是,热腾腾的才叫香,哪里看得上我的凉包子。” 一般人听到徐秀越这话,肯定就歇了心思,双方说点客气话也就圆过去了,改日见面大家还是亲戚,也不会闹的难看,可于婆子显然不是常人。 “嗐,咱们庄户人家,哪里介意包子凉没凉,要我说凉了的包子才香,那肉味儿都进面里了。”说着她自己就先馋的咽了口唾沫,满脸笑容地越过何大郎伸手自己来拿。 这怎么话说的,只有一句话能表达徐秀越此刻的心情。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人一累了吧,就懒得说话,徐秀越看在亲戚的份上,本还强打起精神应付她两句,看她不要脸也就歇了心思。 她本来也不是那种八面玲珑高情商没事就跟人打机锋的人,放进红楼梦里可能直接无法正常与人交谈,所以她一个躲闪,收起笑容来了句:“想吃自个儿买去。” 这种话是能直接说的吗? 于婆子或许也是头回见徐秀越这种厚颜无耻之人,很是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缩回身子滴溜溜的眼睛没好气地上下打量了徐秀越一遍,歪着嘴“啧啧”两声,一副修炼不到家的老阴阳绿茶味。 “可真是出息了,瞧这傲的样子,有点小钱就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不是当初你舔着脸来我们家借粮的时候了。” 前面说的还是酸话,后面就越说越不像样了。 “怪道你娘说你是个丧了良心的白眼狼,今天瞧着可不是嘛,有好东西不想着孝敬长辈,恨不得都吃进自己肚里,也不怕承不住福气,肠穿肚烂。 先前我还劝你娘,好歹是自个儿肚里爬出来的,又能坏到哪去,现在看,连自个儿亲娘都说生下来就该掐死的货,就不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桶夹枪带棒,徐秀越能忍吗?她可是玄清观大师兄,玄学界的新星,五行命理的学霸! 徐秀越眉毛一挑就要发威,何大郎先呵了一声:“你敢骂我娘?!我们自家的包子,爱给谁给谁,你凭什么说我娘的不是?!” 何大郎虽然不太聪明,可好歹是个一米八几的大汉,于婆子一看何大郎气红了脸,当即也不敢再骂,只是嘴巴还歪着,一脸贱气地嘟囔了句:“那可不是我说的,是你娘的亲娘说的,还能有假?” 徐秀越听何大郎这么维护自己,心里那叫一个熨贴,真不愧是她的死忠粉、好大儿,只可惜他为人纯善,输出不够。 还得是得看为娘的。 “你个黑了心肝的死老婆子,棺材板都压不住你了在我面前摆长辈的谱,拔舌头下油锅的东西,脸上大孔是用来拉屎的嘛臭死个人。” 徐秀越努力回想着前世下山买面时,听到村里媳妇骂婆婆的话,又持续输出了一阵,感觉心里爽了,才歇下来。 瞧了眼脸色气的涨红的于婆子,眼见缓缓前行的牛车路过一片茂盛的草丛,徐秀越当机立断伸出自己一根筷子腿,趁其不备将踹的于婆子“唉哟”一声滚下了车。 这下,心情舒畅了。 什么委婉,什么迂回,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什么将来要你好看,不存在的,她是一丢丢小气都不会受的。 鲁迅说过,委屈谁也不能委屈自己。 牛车走的本来就慢,又有草丛软泥缓冲,那于婆子倒是没摔坏,只摔了个狗啃泥,哎哟哎哟地爬起来,踉跄着急走两步追牛车。 二爷爷鞭子呼哧一甩,牛车哒哒向前,不光没停下,还比方才快了许多。 于婆子在后面追了几步,见追不上,急的跳脚咒骂,可现在她的咒骂,就像是失败者的恼羞成怒,是对胜利者最好的褒奖,反正徐秀越心情更好了,笑着对赶车的二爷爷道谢。 二爷爷今年已经六十高龄,瘦削的老头还硬朗的很,笑呵呵道:“哪用着道谢,于老婆子就是这么个糟心玩意,你是咱何家的媳妇,又喊我一声二爷爷,总不能叫你在我这车上吃了亏。” 徐秀越头回觉得,古代这种宗族凝聚力,还有点好处。 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家,徐秀越将小包的包子塞给了二爷爷。 牛车都是到地给钱,于婆子半路被踹下去,二爷爷就少了收入,给钱生分,包子虽然凉了,可好歹是肉的,在农家是好东西。 二爷爷本不想要,四个肉包不少钱呢,推拒不得才收下了。 徐秀越领着何大郎进门,迎来了一家大小的热烈欢迎,打头腿脚最快的就是何三郎,鼻子一抽就凑了上来:“娘买的啥这么香?” 徐秀越今天心情好,拿起油纸包在何三郎鼻子下来晃了一圈:“你猜是啥?” 何三郎眼神蹭就亮了:“肉!是肉,有肉味!” 此时何大郎也已经掀开了竹篮让大家都瞧见了满满的大骨头,大人们脸上也扬起笑容。 狗蛋跟何小丫本来依偎在徐氏身侧,看大人们高兴,也兴奋地跳了,就连何二郎一家,身上也带了些轻松。 何大郎将东西放进厨房,徐秀越就直接吩咐儿子媳妇:“包子热一热,每人一个分了,下面锅里熬上骨头,再蒸一锅干饭,今天都敞开肚皮吃!吃饱饱的!” 徐氏一听,脸上笑容收了点,提醒道:“娘,家里没米了。” 徐秀越一时愣住,是哦,她忘记买米了,她的排骨米饭没有了! 不慌。 “那今天咱么就纯吃肉吃到饱!” 一听这话,大人们还好,狗蛋作为家中最受疼爱的孙子,已经兴奋地嗷嗷叫了起来。 徐氏本觉着这么吃太奢侈,还想问问徐秀越要不要分开能吃个五六顿的,瞧见狗蛋这样子心里发酸,也就歇了心思,只想着今晚要大显身手,不能炖坏了肉。 一家人除了徐秀越都忙活起来。 男人们劈柴生火,又去菜园子里拔了两棵葱,女人们烧水炖肉,连狗蛋也欢快地穿梭。很快,热腾腾的肉包子香气四溢。 包子本来就没过夜,只略热一热就又恢复了原来的白嫩软糯,徐氏抱了个大盆装好放到了院子中间的木桌上,朝旁边坐着的徐秀越道:“娘,锅里炖着,您看包子是先吃还是等会一起?” 此时狗蛋何小丫已经把着桌边咽口水了,可没有徐秀越发话,小家伙们都乖巧的很,没有一个上手抓的。 徐秀越忽然间意识到,家里的孩子好像都跟她不亲,即使是原主亲生的小女儿何小丫,也多是跟在徐氏身后,只有狗蛋欢快些,偶尔会凑到她身边。 看来原主重男轻女的属性有些重,即便是自己亲生的何小丫也并不喜欢。 虽说她本身也对养崽兴趣平平,不过既然是这家的大长辈,小朋友的心理健康她还是要稍稍关心下的。 于是徐秀越喊徐氏拿了几个碗过来,又将何小丫跟狗蛋一左一右拉到身边,树皮一样皱巴巴的脸咧开个老女巫般的笑容,关怀道:“宝贝儿,饿了吧?” 16 第 16 章 排骨炖棒骨 狗蛋跟何小丫两个娃都僵住了,狗蛋黑溜溜的大眼睛不住瞟向自己小姑姑。 何小丫也抿着唇。 都说小孩子最敏感,大人是不是对他好,自己就能感觉出来。 原身对狗蛋儿虽说是面上功夫,也是疼爱有加,可狗蛋跟原主还是不亲。 想到这里,徐秀越又加大了火力,笑容越发“亲切”:“奶的宝贝狗蛋,这是咋的了,奶给你吃包包~” 要是一般孩子这时候肯定欢天喜地的拿肉包就吃了,可狗蛋这孩子平时不言不语的,没成想还是个敏感的,束手束脚站的原地,黑溜溜的眼睛一个劲儿的瞅他小姑姑。 徐秀越又伸手往前递了递包子,仿佛向白雪公主推销红苹果一样和蔼可亲道:“瞅你姑干啥,快吃呀~” 这一递不要紧,吓得狗蛋直接往后退了半步。 徐秀越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对,有些纳闷,你怎么着她还不够温柔吗? 我那会儿也没发觉自己哪里有不对,徐秀越拉住狗蛋的小手,亲切问道:“咋了狗蛋,怎么还怕奶了?狗蛋不是跟奶最亲吗?” 狗蛋小朋友吸了吸鼻涕,他因着从小就是原主最疼爱的大孙子,到底没有经受过什么毒打,胆子还是大些,小声开口道:“奶不是原来那样了。” 要不说小孩子敏感呢,她穿过来了可不就是跟原主不同了,她已经决心要做一个比原主更亲切更和蔼更好的奶。 “奶现在不好吗?” “好,就是……”狗蛋嗫嚅半晌,才开口小声说,“奶、奶长的不好看,笑起来吓人。” 啊这……徐秀越如遭雷击。 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何小丫迅速看了下徐秀越的脸色,见她脸上的笑容消散,立马绕过去牵起狗蛋的手向后扯了扯。 咱就是说童言无忌最扎心。 徐秀越总感觉自己那颗纯洁的少女之心已经被戳的千疮百孔了,想起之前在水中看到的倒影,徐秀越想象了一下自己裂开嘴笑容可亲的样子—— 好吧,是她的错。 瞧小丫紧张狗蛋的样子,徐秀越收摸了摸她的脑袋,表扬一句道:“小丫是个好姑姑。”而后一人一个大肉包,喊他们自己去玩了,徒留她自己对包叹息。 她要做的实在太多了,要赚钱吃肉、要增肥、要治病,现在看来,美容也是迫在眉睫。 “娘,别听狗蛋瞎咧咧,我觉得娘最好看了。” 徐秀越抬头,是她的瘦高竹竿三儿子,她拿了一肉一菜两个包子塞给他,无情道:“一边吃去。” 何三郎丝毫不觉,一手一个包子欢天喜地地走了。 院子里忙的火热,徐秀越忽然想起何家穷困潦倒,怕是没吃过排骨,就专门嘱咐了徐氏一声,要撇去上面一层血沫,徐氏听话乖乖去了,徐秀越这才放心等吃。 三丫端着脏水从灶房里出来,徐秀越瞧见了,就喊了一声:“三丫,来奶这。” 这次她吸取教训,绷紧了脸,面上没带任何笑容。 三丫瞧见奶一脸严肃的喊她,神情怯怯的,却还是乖顺地走过去,蚊子声一般喊了个“奶”。 徐秀越一眼就看出了三丫对她的恐惧,心头愤愤,笑不笑的反正她就是吓小孩是吧?! 心中一派颓丧,徐秀越面上不显,也不敢在此时露出个“甜美”笑容,只拿了个肉包递给三丫:“先吃个包子,一会咱们吃肉!” 三丫看了眼白嫩软软的大肉包,咽了咽口水说道:“我不吃,留给奶吃。” 瞧瞧,真是她的好孙女! 果然从小不受待见的孩子最会看眼色讨人欢心,徐秀越一时有些心疼,又拿了两个肉包加一个菜包,放进大碗里给三丫。 “去跟你爹娘分了,给你爹一个肉的一个菜的,你跟你娘一人一个大肉包。” 但我不是她小气,不舍得给儿媳妇吃,主要是女人胃口比男人小,一会儿还有大盆的肉要啃呢。 哎呀,看了一眼徐秀越的脸色,这次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爹娘,慢慢接了过去,面上也不敢显露出半分高兴,只小心翼翼道:“谢谢奶。” 徐秀越视线随着三丫走向何二郎和张氏,见她走到自己爹娘面前才露出了欢快神色。 何二郎拿起包子,不由看向徐秀越,视线正好同徐秀越撞在一起,瞬间低下头去。 徐秀越也不介意,给了正在忙活的徐氏一个肉包,就只剩四个菜包了。 虽说也是菜肉的,徐秀越还是有些嫌弃,她现在就只想吃肉! 她嫌弃,何三郎却不嫌弃,眼神盯着包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徐秀越瞧他一脸馋样,拿起一个菜包递给他。 何三郎双眼冒光:“谢谢娘!” 徐秀越在他大口咬下前说:“给你大哥送去。” 何三郎一僵,神情落寞下来,忍不住为自己争取一下:“大哥不是吃过了嘛。” 徐秀越眼睛一瞪:“你中午也吃过了,要不晚上别吃了!” 何三郎瞧徐秀越生气,立马怂了:“去去去,娘我这就去。” 何三郎像个回旋镖,送完包子就又坐回原位置盯着包子流口水。 徐秀越眸光微闪,露出吓哭小孩的笑容:“三郎还想吃?” 何三郎仿佛看到了希望:“想!娘这包子真香。” 徐秀越大方地往他面前一端盆,笑眯眯道:“那都给你了。” “真的?!”何三郎话里是问句,手上可是已经左右各拿了个包子,仿佛怕徐秀越反悔一般,迅速各咬了一口,“那娘我可不客气了!” 徐秀越笑容满面,心里却打好了算盘,让你贪吃,吃吧吃吧,吃饱了看你一会怎么吃肉! 她怎么着也得治好何三郎这看见吃的走不动道的贪吃病! 瞧见何三郎大口吃的痛快,徐秀越咽了咽口水,咋看着这么香呢?不行不行,就她那个小鸟胃,在吃一个包子就吃不下多少肉了。 徐秀越狠心撇开视线,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徐秀越叹气,继承了原主这苍老的身体,现在连原主的爱忘事都继承了。 算了,忘了就忘了吧,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很快,肉香味在何家飘散开来。 徐氏谨记徐秀越的指导,大火煮开,小火慢炖。 即使农家的土锅够大了,这么多骨头还是占的满满的,汤汁格外浓郁,盖头一掀开,骨香肉香混着蒸腾的热气急不可耐地钻进人的鼻尖,香得让人口水横流。 徐秀越偷偷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肚子配合的咕噜一声,心里想的却是下回早点去买,炖上一整个下午,那汤,香哟。 等到骨肉出锅,四溢的香气这才算达到顶峰。 因着家里没有这么大的盆,张氏甚至临时刷了洗衣服的盆子盛骨头,饶是如此,满满一铁锅的骨头也盛了两个大盆,加上满满的骨汤,女人们都搬不动,还是何大郎何二郎搬到桌上的。 农家屋小人多,何家天好的时候就在院子里的大桌子上吃饭,一家人大大小小很快围坐一圈,等着徐秀越分肉。 徐秀越先是拿了个大碗,盛了两块带肉的大骨头,又舀了一大勺骨汤递给何三郎。 何三郎满脸惊喜感动,伸出双手去接:“谢谢娘。” 徐秀越面无表情:“给隔壁刘大娘送去。” 何三郎抱着碗脸上的感动一僵。 他果然不是娘最喜欢的崽。 等等,说起娘最喜欢的崽…… 砰的一声!众人皆是被重物砸地的声音吓了一跳,都往声音传出的西厢房看去。 徐秀越不知道哪根神经忽然搭对了,想起了什么,猛的瞪大眼睛—— 坏了!她的便宜小儿子! 其他人也仿佛想起了家中还有一人,都慌忙往西厢房去。 何大郎忙掏出钥匙开门,只见何四郎手中还拿着毛笔,整个人苍白着脸侧躺在地上,桌子上还残留着半块吃剩的窝头。 何四郎也不知道是有傲气还是什么,自打第一天叫门没人应后,再也没有出过声,以至于徐秀越都忘了还有他这么一个人。 这不能怪她,要怪只能怪原主生太多,她一个刚来的哪记得住。 至于其他人,应该是因着何四郎常年不在家,所以也就把他忘了。 总而言之,自打第一天关何四郎的时候顺便给了窝头和一壶水,之后就再没人理他了,算算日子,这一天一夜的,何四郎就啃了桌子上的半个窝头。 这这这…… 众人一时间都慌了神。 徐秀越眼角忽然瞥见何四郎手中一直没舍得放下的肉碗,一把夺过来凑到何四郎鼻尖晃了晃。 浓郁的肉香混着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钻进何四郎鼻孔,何四郎鼻头耸动了下,“嘤”一声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这这这…… 众人一时间愣住了。 何三郎惊讶地张大嘴巴,愣了一会忽然感叹道:“四弟这是被肉汤香晕的啊!” 末了又加了一句:“香晕了又香醒了。” 徐秀越一想,可不嘛,肯定是闻见肉汤香晕的,总不可能是因为她这个当娘的疏忽大意饿晕的吧,她怎么会承担错误呢? 至此,徐秀越一锤定音 “是啊,你四弟就是被香晕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04-10 09:19:40~2023-04-10 21:11: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杨柳青青 20瓶;落衣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 第 17 章 刘大娘 何家这锅肉有多香呢,只看何四郎香晕了就知道了。 于是何三郎送肉回来的时候,半盆肉骨头分食殆尽,进门只能看到一家人的后脑壳耸动,卖力啃着碗里的肉。 他也不示弱,挤进自己的位置就一手一个吃起来。 反正娘说这一顿任由他们狠吃,他左右开弓吃的快! 徐秀越吃了几块肋排又啃了一个大棒骨就撑了,眼见着一家子除了她都还在努力啃肉,就是饿晕了的何四郎面前也已经放了两块大骨,徐秀越真是羡慕的很。 她自己知道自己,再吃身体就受不了了,就只撇开油给自己盛了一碗清汤,慢慢吸溜。 这一晚,老何家上到徐秀越下到狗蛋都吃了个肚皮溜圆,他们吃完之后就只剩何三郎一个人还在努力。 眼见着第二盆肉也要见底,何三郎还没有停手的意思,嘴角双手沾满油污,一副邋遢样,吃的喷香。 直到就剩了三块大棒骨,他才意犹未尽地抬头,笑嘻嘻讨好地看向徐秀越:“娘,剩下留着您明个儿吃。” 徐秀越给了他个白眼:“你要还能吃就吃。” 谁知何三郎欢快地“哎”了一声,又是左右开弓,没两下吃完了一根,许是良心未泯,依旧剩了两根给她,末了咂咂嘴,舔了舔嘴角,又喝了一大碗肉汤。 徐秀越看得眼角直跳,她怎么瞧着何三郎这还意犹未尽呢,这一刻,她深深担忧起自己的荷包。 何三郎似乎也知道自己吃的太多,可他面上就没什么不好意思,一抹嘴笑嘻嘻道:“我替嫂子们收拾锅碗!” 农家都是媳妇儿操持屋里活儿,徐氏又是个勤快的,哪里会让三郎替他干,闻言忙起身收拾:“哪里劳烦三弟,你歇着就是。” 何三郎这时候就忽然化身为实在人,徐氏这么说了,他就一面答应着一面坐下了,看得徐秀越眼角直抽抽。 “老大媳妇你坐下,老三吃太多了,正好让他活动活动下下食。” 徐氏看看徐秀越的脸色,见她是真心的,就坐下了,她作为徐氏的亲侄女,在家里还是有些地位,不用像张氏一般战战兢兢。 何三郎笑着接手徐氏的活,就这点事他还是做得的,不过嘴上还要说:“娘不用担心,我这也就六分饱,撑不坏!” 徐秀越…… 徐秀越有一万句脏话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又不想咽下去。 照理说他们家原先吃不上饭,何三郎这胃口该饿小了的,或许这世上就是有人天赋异禀,有的人格外聪明,有些人格外会读书,有些人记忆力超群,像他们家何三郎,就格外能吃。 最终,这一顿下来,只剩下了一盆汤,徐秀越想着明早去刘大娘家问问有没有面条卖她一些,骨汤面也不错。 徐秀越注定是要失望了。 晚上徐秀越想泡个药浴,忽然发现家中没有那么大的澡盆,只得先作罢,吃饱了饭有些困,嘱咐徐氏明早给她熬上药就睡去了。 何家吃饱喝足睡的香,翌日一早徐秀越喊徐氏过去问问刘大娘家有没有面条,徐氏惊了下,然后一脸为难道:“那种金贵物,咱村里怕都没有吃上的。” 徐秀越苦闷,想不到一招穿越,连面条都成了金贵物,想想村里人吃的多还是粗粮,古代有没有面条机,像这种需要精加工的东西可不是要贵些。 好在徐氏还是拿铜板去刘大娘家换了点粗粮,刘大娘亲自端着跟在徐氏身后进了门,瞧着徐秀越的眼神都亲切了不少。 “大妹子今个儿身子好些没?” “好些了。”实际上原主后脑勺的伤并不严重,一命呜呼主要是因为后脑勺这个地方磕巧了,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刘大娘将粮食递给徐氏,抽抽鼻子:“大妹子这是熬了药?” “上次去镇上买回了一些。” 刘大娘叹口气:“药是该吃,不过大妹子我得说你一句,哪家有钱经得起大盆吃肉,我听三郎说昨天你们家炖了两大盆?” 徐秀越一听,就知道刘大娘是为什么来了,主要是来劝她勤俭持家好好过日子,徐秀越感谢她好心,不过没打算听话。 刘大娘似是瞧出了徐秀越不以为意的神色,又劝道:“我知道你是大病初愈,该吃些好的,不过也要算计着花钱,今天是吃好了,明个儿怎么办?” 徐秀越一听她有唠叨的架势就头大,可刘大娘这话确实是好意,为了不再听唠叨,她只好说:“知道了刘姐,这不也是之前闹腾的,就想一家人高兴高兴,以后肯定算着钱过日子!” 刘大娘听她这么一说,放下心来,徐秀越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刘大娘却是忽地做贼一样看看左右,然后扯住她的袖子,脑袋凑过来。 “就是真要养身体,你自个儿吃就是了,或是给儿子孙子一口,家里那些媳妇,可不能惯着,养馋了可是能反了天!” 这…… 咋说呢,刘大娘说的这也算是掏心窝子的话了,很符合这时代的普遍价值观,看来昨晚上的两根棒骨算是收拢住了刘大娘的心。 徐秀越还想赶二爷爷的早班牛车去镇上,就想赶紧糊弄走刘大娘,便也把脑袋凑过去,如同多年的好闺蜜般跟她的老姐妹咬耳朵:“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说完还朝刘大娘眨了眨眼。 刘大娘这算是彻底放心了,挥挥手就正好回去做活,只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喊:“娘!我回来了!” 声音落下,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妇人领着两个丫头进门,这三人穿着虽不算富贵,比何家众人却上了个档次,至少没有布丁,衣裳也不是浆洗旧了的颜色。 徐秀越掐指算了算,这就是她一直没见着的三儿媳妇田氏。 一见田氏,刘大娘的脸色就不好看起来。 徐秀越也看见了刘大娘的神色,推算过往发现刘大娘与田氏倒没发生什么摩擦,只是单纯看不惯田氏。 刘大娘也是没忍住,就跟自己的好姐妹徐秀越咬耳朵: “大妹子你可擦亮眼睛,你这三儿媳妇可不是个好的,孩子都老大不小了还成天往娘家跑,照理说田家村离咱们村也不算远,你这生病几天了,也不见她回来看看。” 刘大娘语气愤愤,能说出这种挑拨人家婆媳关系的话来,要么就是暗地里跟徐秀越有些龃龉,要么就是极其厌恶田氏,要么就是太拿徐秀越当自己人了。 徐秀越也不知道她是哪种,只看向欢天喜地进门的田氏,想着毕竟是亲近的人,她还是不要太露马脚的好,徐秀越就眯眼巧了下田氏的过往。 原来田氏在何家还算得原主喜欢,就因为田氏经常回娘家,每次回去都要住几天,回来也会带点零头,偶尔还会带两个闺女一起去。 这就给原主省了不少口粮,又添了些许进项。 嫁进来的媳妇还要靠娘家养活,搁别人家是丢脸丢到家了,搁原主这里,那就是婆婆的贴心小棉袄,只要田氏每次回娘家能带个三瓜俩枣的回来,即使在家不做活,闲着也行。 这可是连徐氏都没有的待遇。 要说田家在村里也算是薄有家产,就何家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样子,完全不在田氏父母给女儿说亲的范围内。 可何三郎自打相中了田氏,就天天去偶遇人家,不知道用了什么花言巧语骗走了田氏的芳心。 田氏嫁给何三郎,算是下嫁扶贫,甚至何三郎都不是个凤凰男。 田家疼女儿,不然也不会能容忍田氏隔三差五回娘家打秋风,田氏也因为娇惯养成了惫懒性子,不过在原主眼中,不能做活不是还有张氏徐氏,能带回东西的儿媳妇才是好儿媳妇。 这次回娘家可不是田氏的锅,是她的好三郎专门嘱咐了田氏,因为他娘商量着要卖了二哥家的三丫,怕自己两个闺女待在家里遭了池鱼之殃,或是叫人记恨。 毕竟人家的闺女要被卖,要是他家闺女在边上吃好喝好,谁看了不生气?别最后闹得他们闺女吃了亏。 这一闹不知道几天,何三郎还专门嘱咐了田氏,等他去接再回来。 徐秀越心中呵呵冷笑,接着往下看,却看到了她意想不到的一幕。 田氏本来在娘家有吃有穿待得好好的,没成想昨晚有邻家媳妇来串门,说是她婆家发达了,买了一大篮子肉回去。 徐秀越看的纳闷,难不成昨天在镇上被田家村的人看到了? 掐指一算,根由竟然在于婆子那,再一算,于婆子跟田氏算是远亲,跟那串门的媳妇是婆媳。 原来那于婆子夫家竟然就是田家村人。 这一算徐秀越算是明白了,于婆子挨了她一脚,可不就得找点事做?而田氏,这是知道何家有好处,回来沾光呢。 田氏肤色白皙,略有些胖,瞧着跟何家这些瘦了吧唧的就不像一家出来的,乌黑的秀发里攒了一根素银簪子,头发挽起,看着眉清目秀,长了一个微微上翘的笑唇,瞧着就是个机灵的。 她笑盈盈地走过来,接过二丫拿着的竹篮递给徐秀越:“娘瞧,我娘给您带了个大南瓜呢!” 18 第 18 章 孝顺儿子 要说田氏,本身是没有什么错的,错就错在嫁了何三郎这么个东西。 徐秀越是没想到,家里闹腾卖三丫的时候,何三郎不说规劝,竟然想的是让自己闺女出去躲一躲,聪明劲可真是长对了地方。 说是要去接田氏回家,可这好几天,提也没提起过田氏。 徐秀越瞬间对田氏充满了同情。 可田氏明知道原主受伤要死了,都没回来看一眼,徐秀越屁股坐在原主这位置上,那就不舒服了。 田氏是何家的正经儿媳妇,回家也没什么错,徐秀越就点了点头淡淡道:“先搁厨房吧。” 这一会儿家里人都听见田氏的声音赶了过来,田氏自然地伸手将框递赶过来的徐氏,上前一步挽住徐秀越的胳膊:“在娘家住了几天,可想娘了,哟,娘这头是咋了,咋破的?” 田氏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徐秀越看的无语,她本来想早早赶上二爷爷的牛车去镇上算几卦,早晨想也知道有不少人摆摊卖新鲜果蔬,那就会有不少的人流量。 不管这些人有没有钱,就是没钱人家算上几卦赚个三瓜俩枣的也行。 本来他是瞧不上小钱的,但眼看着昨晚上何三郎吃饭的样子,像是这辈子都没吃饱过,她就觉得再不赚钱,他这个儿子再饿几年得饿死了。 徐秀越可能是算卦的时候瞎扯扯多了,平时说话就不爱跟人言语打机锋,再说她是做人婆婆的,又是古代大家长,这要是还委屈自己,那不是自找苦吃! 于是徐秀越当即冷了脸,表达自己的不满,冷淡道:“咋的,田家村是搬到隔壁省城去了?还是你你耳朵眼叫shi堵了就听不见婆家的事?” 刘大娘惊讶地看向徐秀越,徐秀越朝她悄悄一眨眼,刘大娘瞬间心领神会,她这妹子是真听进去了啊! 刘大娘忙回了个眨眼,夸赞妹子厉害,老姐姐为你骄傲。 徐秀越仿佛接收到了刘大娘的信号,昂了昂下巴。 田氏却没让徐秀越问住,战术性装傻充愣:“我这一直在家带孩子,也没怎么出门,确实没听到风声,娘现在好些了吧?” 没等徐秀越继续怼她,刚从地里摘了菜回来的何三郎就瞧见了田氏,惊喜道:“媳妇你回来啦!” 田氏转头看他一眼,又狠狠白了他一眼。 徐秀越瞧见了,猜测是因为家里有好东西何三郎却没去接她,所以恼了。 何三郎许是喜昏了头,也或许是平日里没少挨白眼,习惯了,完全没当回事,还喜滋滋地凑到田氏身边,用欢快的语气遗憾道: “媳妇你要是昨个儿回来就好了,昨天咱娘去镇上买了肉包,还炖了两大盆肉骨头,那骨髓一吸,叫一个香哟!” 田氏一不小心,顺着三郎的话吸溜了下口水。 “就是可惜你回来晚了了,昨个儿都叫我吃没了。”说罢何三郎像是回忆起昨天的晚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 吃、吃没了?!田氏那张白皙的脸,瞬间就黑了。 那她回来干嘛?! 田氏还有些不死心,硬扯起个笑问徐秀越:“娘,都吃没了吗,就没给我和大丫二丫留些?” 徐秀越简单回了两个字:“没留。” 田氏的脸瞬间垮了,气愤地松开徐秀越的胳膊:“娘就是不心疼我,咋也不心疼心疼您的孙女?!” 徐秀越睁大眼睛,老树皮脸上满是无辜:“我心疼了呀,昨晚上三丫啃了两个大棒骨呢!” 三丫听见她奶提到她,乌溜溜的眼睛悄悄看了她奶一眼,眼神中暗藏着一丝忐忑。 三丫自以为是悄悄看的,徐秀越瞬间就发现了,她眼神还无辜地看着田氏,干枯的手掌就抚上了三丫的头顶。 三丫脸蛋一红,低下头去。 田氏听到这话更是愤愤不平,什么时候二都能吃肉,她却连汤都喝不上了?! “娘你只想着三丫,大丫二丫呢?她们也是您孙女吧?” 徐秀越一脸光棍:“大丫二丫这不是在她们姥姥家享福嘛,不差这口吃的。” 大丫闻言抿紧嘴,二丫脸上露出些不忿。 徐秀越话虽这样说,却算的出这两个姑娘在田家过的并不好。 田家虽富裕可也不是地主家,她们娘好歹是田家亲生的,吃个饱饭还是可以的,她们两个外姓的小姑娘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田氏只管自己吃饱,也不多管两个闺女,她们寄人篱下只能有眼色地做活,像个小丫鬟似的,换口饭吃。 不过就算这样,比起在何家喝米汤,还是去田家蹭饭吃的饱。 田氏不管这些,反正她只能占便宜不能吃亏,反驳道:“哪里就吃好东西了,我娘家也不富裕,大丫二丫都多久没沾到荤腥了!” 时下做人媳妇的,要是跟婆家要吃要穿,那就是馋嘴婆子败家媳妇,要被人传闲话数落,所以田氏也只紧着自己俩个女儿说。 “她们不知道多想娘您呢,要不是家里吃不上饭,我用得着带着闺女回去蹭饭吃?!那不平白招我哥我嫂子的眼?!” 说到这田氏真的委屈起来,虽然家中有她爹娘,可嫂子弟媳的眼色她难道还看不见? “娘你当我在娘家过的就容易嘛!” 徐秀越听她说的,倒也有些道理,要不是何家穷的揭不开锅了,田氏也不至于天天的往娘家跑。 徐秀越是嫌弃她家里出事不知道回来看一眼,一说有吃的瞬间出现了,这么没有家族凝聚感能行?! 至于大丫二丫,咳咳,她就是纯粹忘了。 这也不能怪她吧,毕竟她刚穿来,哪里记得原主在外面的两个孙女。 反正她的原则就是千错万错不是她的错。 徐秀越想了想,忽的一拍手:“瞧我这脑子,忘干净了!”说罢招呼张氏端来了两个小碗,各放了一块棒骨。 此时天还不热,放的住,凉了的棒骨不腻,徐秀越本来是打算早上就这么啃了的,现在只好忍痛割爱递给大丫二丫,“你爹昨晚硬是没吃饱,专门给你们留了的,是奶忘了,快吃吧。” 大丫二丫端着碗不知所措,眼神就看向田氏。 田氏眼睛都直了,是肉啊,真的是肉啊!何三郎说他们整整吃了两盆! 徐秀越瞧见田氏的神色,心头忽然想起于婆子,就怕她跟两个女孩抢,忙又催促一句:“大丫二丫快吃吧,一会喝粥。”说罢又让徐氏先带她们进屋吃。 二丫听了徐秀越的话,当即狠狠咬了一口,脚步跟着徐氏就往屋里走,大丫端着碗没动,看向田氏。 眼瞅着大丫就要开口,徐秀越忙先打断:“大丫这点回来早饭还没吃吧,快随你大伯娘进去吧。” 原主的威严还在,大丫直接闭上嘴,跟着徐氏回屋了。 徐秀越又转头朝田氏道:“娘知道你也不容易,娘也想开了,咱们是一家人,没得还得叫你靠娘家养活,以后咱们就是穷死饿死,也不叫你回娘家看眼色吃气!” 田氏的心,瞬间就被暖起来了,暖势过猛,暖得她心头火气。 她是要吃肉,谁要在何家饿死?!她说的是在娘家看嫂子弟媳们脸色,实际上爹娘都疼她,要看也是嫂子们看她脸色过活! 田氏眼看着怒气都上脸了,忽的脸色一变,深呼吸口气,又重新挤出笑容:“还是娘疼我,大丫二丫能有肉吃我就放心了。”说罢视线转向刘大娘,“大娘这是送米来了吧?” 刘大娘正吃瓜吃的起劲,田氏这一转变,搞的她纳闷的紧,就先应了一声:“是啊。” 田氏一把躲过她的空碗,笑容满面:“娘,我送刘大娘回去!”说罢又亲切地挽起刘大娘的胳膊,一边找着话题唠家常,一边带着刘大娘慢慢往外走。 刘大娘本也是要回去做活的,满心纳闷地随着走了,徒留徐秀越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转头瞧瞧,家里其他人一副习惯了田氏变脸如翻书的样子,转头各自做活去了,只留何三郎还跟在她身边,期期艾艾道:“娘今儿还去镇上不?大哥辛苦了一天,我陪娘去吧。” 如果不是何三郎说完咽了下口水,徐秀越就相信他是真的心疼他大哥了。 她也想着今天要不要带两个郎去,一个背着她走,一个提着货,刚好。 何三郎见他娘犹豫,忽觉自己有戏,更卖力地推销起自己:“娘你别看大哥比我壮,其实是我力气比大哥大多了!昨晚吃饱了,正好今个儿给娘使力!” 徐秀越撇一眼他瘦竹竿一样的身体,琢磨着让他背会不会压折,可是让好大儿背,让他轻松提东西,徐秀越又心疼好大儿。 没办法,她就是偏心了。 听着何三郎喋喋不休地推销,徐秀越就问他:“那你能背的动娘?” 田氏快步回来的时候,刚进家门,就看见自己相公背着娘像个脱了缰的野狗一样满院子乱跑,边跑还边问: “娘您看这速度行吗?娘您趴的舒服不?娘这样稳不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3-04-12 10:34:11~2023-04-13 10:59: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言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 第 19 章(捉) 葛氏 速度是挺快的,就是硌得慌。 尤其这蠢儿子为了表现自己力气大,不仅窜来窜去,偶尔还上下颠一颠,颠的徐秀越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上话,直接一巴掌拍他脑门上。 何三郎这才停下来,他双手背着徐秀越,也没手揉自己的脑袋,只委屈道:“娘您忽然打我干啥?” 徐秀越呼哧呼哧喘了一会,这才怒火中烧:“打你干啥?不打你你是要颠死我!放我下来!” 何三郎一听才明白自己光想着显摆,忘记娘的一把老骨头不跟他们一样结实了。 眼见着徐秀越在他后背上摸索着要自己下来,何三郎忽觉自己去镇上的名额不保,忙喊道:“娘你再试试,我这次稳着。” 说罢也不等徐秀越回话,双手将徐秀越往上托了托,迈开步子在院子里慢慢走了起来。 他这次走慢,行动上也格外注意,抬腿放腿的尽量不颠簸,连徐秀越都感觉到了他绷紧的身体。 更硌得慌了。 不过若是在他肩头放个棉套垫着也勉强合格,看何三郎背着自己走得如此轻松,徐秀越怀疑他的力气有多大,难道是她这具身体太轻了? 徐秀越想了想问道:“三郎你这跑了好多圈,累不累?” 何三郎一听这是还有戏,立马来了精神,吹嘘道: “不累,这哪会累呢,我还能背着娘去镇上来回走三趟!就咱村口那个磨盘,大哥拉一个时辰就累的不行,我能连续拉三个时辰,轻松的很。”末了嘿嘿一笑,加了一句,“只要吃饱了。” 徐秀越刚还盘算着,要是这样她不如打个板车,镇里不让走畜生,他可以让何三郎拉着她跑,还省了买驴的钱,听到最后一句立马歇了心思,这百公里能耗还不得十头猪啊。 不过让何三郎背她在镇上逛街还是可以的,大不了多喂他几斤粮食。 心中这才敲定,田氏见他们停下凑过来,还是一脸笑盈盈的:“您这是玩的什么?咋还让三郎背您?” 徐秀越拍拍何三郎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这才道:“一会吃了早饭,我带三郎去镇上。” “真的?!” “真的?!” 田氏跟何三郎同时四眼冒光。 徐秀越知道何四郎是因为能去镇上吃饭兴奋,不过田氏在兴奋些什么? 想不通她也不多想,就吩咐何三郎道:“你去找个棉垫子或是什么的,肩膀硌得慌,趴着不舒服。” 何三郎眼珠一转就笑嘻嘻道:“娘我知道了,这就给娘找去!保证娘让我背着,比做牛车还舒服!” 何三郎一溜烟跑了,田氏却还笑盈盈站在院里,又亲昵地挽起徐秀越的胳膊,甜声道:“娘放心使唤三郎,他有的是力气!” 那可不得放心使唤嘛,吃了她那么多肉呢。 田氏眼睛瞧瞧左右,忽的压低声音,脸也挨过来:“娘,你上去是咋发的财啊?” 徐秀越这才知道田氏的想法,或是好奇,或是想套出她的财路,好自己发财。 徐秀越感觉后者的可能更大。 家里人都知道她死过一次后能算上一算,昨晚何大郎就将他们两人去镇上的事迹说了一遍,他故事讲的朴实憨厚,只是将事情描述清楚,却还是听的众人惊呼连连。 尤其是在听到钱老爷掏出五两银的时候,那眼神恨不得当场穿越过去把五两银子吞了。 故事讲完,众人回味片刻,还是何三郎给做了总结。 “娘可真厉害,动动嘴皮子就骗了五两银子。” 徐秀越当时就对何三郎进行了爱的教育,不过眼下,徐秀越眨眨眼,朝田氏凑过去,也压低声音道:“娘啊,是去镇上骗来的钱。” 啥?! 田氏呆立当场。 骗钱?那是犯法要蹲大牢的! 转身瞧徐秀越已经进了屋,田氏这才反应过来,娘这是骗她呢! 田氏气的跺脚,眼珠一转,跑回自己屋找何三郎去了。 早饭吃了点糙米粥,徐秀越专门嘱咐米要都煮上,等晌午他们就带新买的米回来,每人又喝了一小碗骨汤,这次连田氏都分了一碗。 先前何大郎去喊二爷爷早班车等等他们,紧赶慢赶出门,牛车上已经坐了两个妇人。 二爷爷的牛车本就时间不定,有人约的时候都会等等,所以两个妇人也没有着急。 都是一个村的,徐秀越到的时候她们正聊着家常,瞧见她带了两个儿子坐牛车,就笑着招呼了一声。 徐秀越同她们不熟,回应一句就默默坐着了,心中盘算着大郎三郎都带去镇上了,回家得给二郎多带点啥,还有家中的丫头们,买朵头花修复下奶孙情母女情。 狗蛋的话……七岁了还跟在他姑姑后面屁颠颠地玩,买本书再买块糖骗去念书吧。 徐秀越掐指算了算,狗蛋也不是文曲星的命,好歹多识些字也行。 马车哒哒走,中途停了一下,有个婆子是去隔壁村的,就半路下了,只留下徐秀越一家和另一个婆子。 徐秀越不想跟她扯八卦,就闭上双眼休息,不料没过一会,那婆子竟直接开口喊她了。 “狗蛋奶这是咋的了,没睡好?” 徐秀越睁开眼,心想这称呼是头回听,要是哪只郎再生个儿子就起名叫三花蛋,那她就是三花淡奶,纯纯科技与狠活,那还不得赚翻了。 心里的思绪像是脱了缰的何三郎跑远了,徐秀越掐指算了算这人的亲缘关系,而后明了,这还算熟人,是村长媳妇葛氏,徐秀越笑着回道:“昨个儿胃不舒服,睡的不踏实。” 简称——吃饱了撑的。 村长家离何家有一段距离,可也听说了昨晚何家肉香四溢,便说笑起来:“狗蛋奶你昨天可是享福了。” 徐秀越也没想隐瞒,毕竟赚钱是要花的,就回道:“好些日子没尝见肉味了,这不狗蛋他们都想的紧,昨个儿赚了几个子,就给他们补补。” 葛氏和气地说着“应该的”,有扯东扯西聊了回家常,话题引到她的大孙子身上,葛氏“顺嘴”就问了句:“你说我们青哥儿这次能考上秀才吗?” 说罢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秀越。 徐秀越看向葛氏,人家是问她,又不是求她算一算,她也就顺口说了句:“科举的事情哪里说得准。” 葛氏瞧着就不太满意的样子,徐秀越不等她追问,先忽的问了一句:“对了,我听村长说青哥儿最近在说亲?” 葛氏脸上先是一阵尴尬,然后长长呼出口气,脸色不好起来,左右看看见何家两个朗坐在车头跟二爷爷聊着,就压低声音道: “狗蛋奶你知道那事,我也就不瞒你,本来他爷都找人去说亲了,谁知道那家人狮子大开口,要三两银子的聘礼!” 说到此处,葛氏像是想到了当时气人的场景,抿着唇重重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咱们村里人家,就是个黄花大闺女也没有这么多,何况她都是我青哥儿的人了! 呸,一个不知羞耻的,嫁给我们青哥儿是她的福气,怀里揣了我们家的崽,还敢拿乔,也想想,青哥儿要是不要她了,她还能嫁给谁?!不知道哪来的脸,我还嫌她配不上呢!” 葛氏说得义愤填膺,恨恨地往地上吐了两口老痰,把徐秀越恶心的不行。 徐秀越也压低了声音问她:“那是不准备娶了?” 葛氏叹口气:“我是一万个不愿意,我们家老头子非说必须娶人家,说什么会影响青哥儿的名声,现在是拖着,反正那女娃揣着崽,看谁着急!” 这话一出口,徐秀越就瞧见葛氏头顶的血气噌地涨了一大截。 虽说要尊重他人命运,徐秀越还是多嘴道:“那也是你们家的重孙呢。” 谁知葛氏一脸不屑:“青哥儿说的对,谁知道这么不检点的女人,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 这话听得徐秀越一噎,葛氏的眼里只有她大孙子了。 “再说,我们青哥儿是读书人,她不生,有的是黄花大闺女盼着给我们青哥儿生娃!有这么个娘,生出来的种也好不到哪去。” 徐秀越换了个思路问她:“三郎娶媳妇的时候我家还凑了二两,三两对你们家来说,也不算多吧?” 葛氏一副跟徐秀越聊知心话的样子:“这也不是多不多的事,是不值。” 徐秀越轻笑道:“娶一个媳妇送一个娃,娃还是你家青哥儿的,哪不值了?” 葛氏摆摆手,一副你糊涂的样子,给徐秀越认真讲解:“你说要她还是个黄花闺女,就是她家穷点,青哥儿喜欢咱也认了,三两就三两,可她都是青哥的人了,就是一文不出,她还能跑哪去? 咱们家同意她嫁给青哥儿,她就该谢天谢地了!” 这道理讲的,真是在理。 这要放现代,葛氏绝对是菜市场杀价的一把好手,只可惜这次她是想“杀”人,人多变数。 牛车驶进了镇里,徐秀越也没再跟葛氏说什么,好言难劝该死鬼,看着葛氏远去,徐秀越掐指算了算,而后叹气。 最后一次,她管了村长这边一次,再管那姑娘那边一次,最后一次圣母心泛滥,之后就尊重他人命运。 不过时间还早,徐秀越带着两只郎先往书肆去。 20 第 20 章 书肆老板 早晨的镇上热闹人多,各家各户多有人这时候出来采买新鲜食材,路中央挨着坐了一条摆摊的人。 徐秀越自觉来的不算晚,按现代的时间算,也就是六点半左右的样子,比她早的人估摸着天还擦黑就来了。 人流密集的好位置都叫人占了,徐秀越带着两个郎,沿着街道走着。 徐秀越抽抽鼻子,又往前走了一段,待瞧见薛家包子铺挂了休业的牌子,才想起来哪里不对。 她就镇上的味道闻着不对,原来是少了肉包子的香味。 也不知薛婶子最后是怎么打算的,徐秀越略看了一眼就抛在脑后,正巧街拐角的位置还有个空位,徐秀越忙带着两个郎过去。 这次徐秀越吸取教训,喊何大郎带了个马扎,省得她席地而坐腿疼。 左右两边都是卖菜的大婶,见她摆个地摊还带了两个壮劳力,都好奇地看向他们筐里,可惜筐里盖了布,啥也瞧不见。 左边的大婶就好奇问了句:“妹子你们是卖啥的?”说完还伸长脖子看了看他们的筐。 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徐秀越就直接掀开了棉布:“这是家中小儿抄的一些书,待会儿带去书肆。” 读书人都有一种莫名的尊敬,一听徐秀越家中有人读书,两个大婶看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左边的大婶上下打量她,许是见她一身破布丁,那种与“书香门第”的隔阂又消失了,笑着道:“读书人好啊,现在苦些,妹子的福气在后面呢!” 徐秀越也笑着客气两句,留下何大郎看位置,就带着何三郎去了书肆。 何四郎被关在家中“苦读”,效果很不错,除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他自己抄腻了换着抄的论语、四书,满满一筐,书肆老板看了都吓一跳。 何四郎笔迹是如今秀才们都练习的馆阁体,方正漂亮,老板看了都捋胡须。 老板却没有直接拍板留下,而是先让徐秀越在店里坐着等会,喊来店里的小厮一页页查验。 徐秀越瞬间傻了眼,这得看到啥时候。 老板似是瞧出了她的神色,解释道:“这位嫂子可别恼我,书本是金贵物,有错别字或是划痕咱们店里都要折价出售,嫂子一次带这么多来,咱又是头回生意,在商言商嘛。” 徐秀越理解对方的做法,就是看那小厮仿佛识字不多,看的很慢,有时还要过来问问老板这字对不对,这就有点耽误她做生意了。 想了想,徐秀越看了眼老板的面相,人品端正是个耿直之人,应该不会昧下他们的银子,便笑着回道: “这是应该的,不过我还摆着摊子,耽误不了太多时间,我就先回去,留我三儿子在这边候着。” 老板看她好说话,就多攀谈了一句:“不知嫂子卖的什么?看我可有需要的,直接问嫂子买,也方便些。” “倒是不卖物件,摆摊算些命理。” “哦?”老板眼神一亮,“想不到嫂子还有这样的本事,不瞒嫂子,在下最喜研究周易八卦,只有些地方不得其法。 前日里看八卦六爻,说到中旬空又分真假,吉凶有宜真有宜假,实在难以分辨,不知嫂子能否指点一二?” 这…… 不能。 徐秀越很想说自己要回去摆摊赚钱,没空在这里跟你叨叨,但看那老板拱手作揖求学若渴的样子,想着反正就是些基础知识,也不是什么门派传承,理解起来也简单,费不了多少时间,就当自己做个好人吧,于是开口: “一月三旬每旬十天,两月一甲子……” 徐秀越身为学霸,基础知识记得扎实,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定义到分类,再到各分类对应各种出行、财富等吉凶的作用,再到计算使用的办法一一讲解,听得老板是连连点头。 这段知识其实理解起来并不难,只不过有些长,要掌握扎实不然真假旬空算起来容易混淆。 虽然说的口干舌燥,但看老板一副认真听讲不时点头回应的好学生样子,徐秀越感觉到一阵为人师表的成就感。 又强调了一遍真假分别,徐秀越这才住口,做了总结:“就是这么简单,现在懂了吧?” 然后徐秀越就见老板在听到她这句话后,点头的动作一僵,灼灼明亮的目光缓缓变得暗淡,然后满是迷茫,沉默不言。 徐秀越恨不得一口老血吐出来,这是一句没听懂啊喂! 难道是这段太难了? 可当初师傅只给她讲了一遍她就懂了,难道是她讲的不好? 徐秀越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为人师表的成就感瞬间消息,换成了郁闷。 不可能!她不背锅,她做人的原则就是不背锅,一定是这老板太笨了。 给老板下了笨蛋的定义后,徐秀越郁闷的心豁然开朗。 老板还不知道徐秀越的想法,只皱褶眉头细细回忆徐秀越的讲解,然后拆解出自己不懂的地方,挨个询问。 徐秀越感觉自己这是又把刚才说的讲了一遍,合着老板一句没听懂啊! 老板听完之后却一脸满足,蹙眉继续在脑中回忆徐秀越的讲解,旁边翻书的小厮喊了他三遍他也没听见,还是徐秀越喊了一声老板,他才“啊”了一声回过神来。 小厮是个十来岁的男孩,恭敬朝老板一拱手:“师傅看完了,没有错别字划痕。” 老板闻言似乎心情颇好,脸上浮现出大大的笑容,让徐秀越怀疑他这不是收了几本千字文,是收了几本古籍,还得是白菜价收的。 老板拿出算盘,算道:“百家姓咱家收的是一本十八文,千字文二十三……” 笨蛋老板算盘打的噼啪响,一本一本的用珠子相加,打了半天才终于算出徐秀越早就算好的答案,三百七十文。 这里的读书人大多不怎么学算数,更何况是乘法,徐秀越也没觉得笨蛋老板算的慢,只是内心对自家无用的四郎表达了鄙视。 抄了好几天才这点钱,都不够她三儿子一顿饭的,比起她来真是差远了。 何三郎想的就不一样了,他心头酸酸的,还是读书好赚钱,都是娘的亲生儿子,咋的就只送四弟去读书? 那边老板嘱咐小厮收好书,从柜台中拿出二两银子双手递上,恭敬道: “今日得嫂子一句指点,平律甚为感激,一点心意算是今日的学费,望嫂子莫要推辞。” 徐秀越瞧见银子就两眼放光,对笨蛋老板的印象从教不会的蠢学生到人美心善的金主爸爸火箭上升。 何三郎也是看的眼睛发直,这是二两银子啊,足足二两啊! 再想到读书的何四郎,何三郎又觉得大字不识咋了,还是他娘有本事! “这怎么好意思呢!” 徐秀越一边客气着,一边快速接过银子,又跟人美心善的老板倒了别,这才带着何三郎走了。 两人走出去一段距离,何三郎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书肆老板竟然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心头就是一个咯噔。 他看了眼满脸喜色的徐秀越,压低声音道:“娘他咋给咱这么多钱?” 徐秀越撇他一眼:“人家不是说了嘛,这是学费。” “可也太多了,我怎么觉得……那老板许是看上娘了呢?” 咳咳咳—— 这一句话惊得徐秀越被自己口水呛住了,转头瞪大眼睛看向何三郎,然后指指自己的脸:“你瞅娘这样,谁看的上?!” 何三郎还真打量了下他娘,机智地没做评价,而是说:“要不咋给这么多钱,二两都够娶个媳妇了。” 徐秀越摇摇头,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对咱们来说二两多,对有钱人家来说,这就是零花,要不咋说老爷们手指头缝里漏一漏,足够咱们吃三年呢。” 这么一说何三郎有些懂了,可还是觉得二两银子赚的太快,不真实。 昨个儿是大哥跟娘一起来的镇上,他晚上满心都是肉骨头,那五两银子的冲击远没有今天的二两大,二两,这得买多少肉包? 还能买烧鸡、猪肉、白面…… 徐秀越看了眼何三郎神游天外的样子,暗道一声没出息,拍拍何三郎肩膀,找个舒服的位置喊他背起自己,手一挥:“走,咱买早饭吃去!” 听到吃这个字,何三郎两眼冒光,兴奋的应了一声,就抽抽鼻子,循着自己之前闻见的香味走去。 买了六个刚出炉的火烧,徐秀越啃了一口就皱眉。 这饼子不知道是发过了还是掺了粗粮的缘故,略硬还带了点苦,也没放油,吃着不香,唯一的好处就是便宜。 别说比前世的油酥火烧,就是比普通的发面火烧都差远了。 徐秀越咬了两口就没了吃的心思,此时何三郎已经啃了两个,正眼馋地看着剩下的饼,徐秀越就将手里的半块多饼给他:“娘不饿,你吃吧,给你大哥留一个尝尝味就行。” 然后徐秀越就看到自己的三儿子面上充满了感激,他响亮地应了一声,狠狠咬了一大口。 何三郎:娘果然最疼他了!比疼大哥多! 徐秀越:她儿子好像看着精其实啥,吃的是真多,哎。 两人又买了六个大肉包,何三郎就看到方才还说不饿的娘,连续吃了两个。 何三郎:…… 好在徐秀越把剩下的包子都给了何三郎,也是留了一个给何大郎,这才没有损坏她在何三郎心中的形象。 见徐秀越没有叫停,左右看看,指着不远处的糕点铺子试探道:“娘,给狗蛋他们买点糕饼吧。” 徐秀越一看就知道是他自己想吃,也没戳穿,挥挥手,两人就去糕点铺子扫荡。 徐秀越也不知道什么好吃,反正何三郎的肚子都能装的下,不好吃就给何三郎,什么白云糕、桂花糕、糖饼、绿豆糕都先来一份。 两人大包小包走到摊位前时,何大郎面前围了几个妇人和孩子。 21 第 21 章 十六 两人走过去一看,只见何大郎手指翻飞,一根草编蚂蚱就成了,摊前还放了几只已经编好的。 他用的是隔壁大婶从菜里挑出来的几根杂草,编的手艺不错,但材料拉了后腿,韧性不够,蚂蚱的细节处有撕裂。 即使这样,也看得几个孩子拍手嗷嗷叫。 何大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这草碎了店,要是秋天换了牛筋草,能编得更好。” 这话说的仿佛学霸凡尔赛,不过几个孩子却一脸崇拜,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胆子大些,就指了指何大郎刚编好的蚂蚱问:“叔叔这个卖吗?” 何大郎憨笑一下,拿起蚂蚱递给他:“哪里用买,你喜欢这个就给你。” “哇!谢谢叔叔!” “我也要我也要!” 一旁的小孩也闹腾起来。 摊上编好的蚂蚱一人一个不够分,何大郎看着眼巴巴的小孩子们有些为难,左边卖菜的大婶就递过来几根野草。 “早知道今早就不在地里摘那么干净了,我挑着就这几根了,你看能用吗?” 右边的大婶也好不容易从菜里扒拉出三根:“我这短,不知道行不行。” “行行!”何大郎忙不迭的应了声,手指翻飞编起来。 那边带孩子等着的妇人们闲着也没事,瞧两边菜新鲜,就挑拣着买了一些,喜的两个大婶眉开眼笑。 徐秀越也没阻止何大郎的免费赠送,喊何三郎放下她,两人慢慢走回了摊子。 何大郎编的专注,等徐秀越走到三步远的距离他才发现,先喊了一声娘,而后看看围在摊前的小孩子,手足无措起来。 他好像耽误娘摆摊赚银子了。 徐秀越倒没这种想法,反而忽然开阔了思路,她穿越过来,带来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本事,还有在现代生活的阅历。 除了算命赚钱,或许她也能卖些什么换银子? 总不能让她一个老的辛苦赚钱,儿子们吃香喝辣吧?! 这么一想,徐秀越瞬间就不乐意了,她得给家里的儿子媳妇们找点营生,这样她只需要赚个启动资金就成了! 儿子赚钱孝敬,她在家躺平咸鱼,这才是一个穿越老太太的人生的正确打开方式。 徐秀越悟了。 她心里琢磨着做点什么生意好,慢慢走过去,笑道:“你还有这手艺呢,真不错,回头给狗蛋也编一个。” 何大郎见徐秀越没有生气,顿时松了口气,笑着应了一声,让开马扎,扶着徐秀越坐下,自己则是随地坐下,继续编蚂蚱。 他们这边聚集的孩子多,妇人也多,就有爱凑热闹的也跟着围了过来,一时间人气爆棚,就有人好奇问:“你们这是做什么生意?卖编织玩意?” 何大郎一见人多了就有些紧张,脸色涨得通红。 徐秀越倒没觉得如何,毕竟人和人的性格不同,何大郎明显是不会招揽生意的那种,也无妨。 徐秀越就笑呵呵地替他回道:“这是我大儿子编了送孩子们玩儿的,家里没什么营生,只老婆子我还会算一算,所以来摆个卦摊儿,有需要的大家伙可以来找我。” 啧,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要自称老婆子了。 听徐秀越这么一说,有社牛证患者就咋呼开了。 “哟,没想到老嫂子还是个有能耐的,不知道嫂子擅长算什么?” 做生意自然要越热闹越好,徐秀越也跟着嗓门加大,活像电视剧里胸口碎大石的,吆喝道: “姻缘,财富,前程,出行,只要你想算你就没有我算不出来的!” 俗话说得好,包治百病是假药,围观的人听徐秀越说的这么狂,当即就有不信的了。 “人家街头的吴半仙仙,也只敢说自己能算算姻缘,老嫂子还是不要说大话的好!” 其他人虽然没有他这么直接,脸上却也是露出了些不信任的微笑。 这不就来生意了吗?徐秋越心中乐了,面上却一副被人质疑的愤愤: “老婆子算了这么多年,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你若不信就来算算,挂钱随便给,或是一个大子儿还是一两银子,都随你!” 那人也是个不受激的,立马挤开人群走进来,嚷嚷道: “您既然说自己什么都能算,也别说我欺负您,您就给算算我跟我媳妇儿是几岁结的婚,几岁生的娃,我儿子又是几岁能娶妻?您要是算准了这十个大钱就给您了!” 十个个钱对于普通农家来说不少,不过这人衣着虽然算不上华贵,可也整齐干净,应该是家有薄产。 这可不就撞枪口上了吗? 徐秀越手指掐算,也不过几息之间就一脸神秘的笑笑:“你还未曾娶妻吧?” 徐秀越这么一说,四周的人都互相对视起来。 算卦的男子年岁瞧着在三十五上下,衣着干净,布料也是好的,实在不像是娶不上媳妇的人家。 这么一条众人心里都有个判断,这老太虽说是个和善人,却也是个江湖骗子。 男人的话更是证实了众人的猜想。 只见那男子嗤笑一声,不屑道:“您瞧我像是个娶不上媳妇的吗?都跟您说我有儿子了。” 徐秀越不见慌乱,淡淡一笑,道:“你确实不是娶不上媳妇,不过你今年刚满十六,只是定亲,还没到成婚的时间。” 话音落下,围观的众人一阵哗然。 “十六岁,不可能吧?” “怎么瞧着他跟我家那口子差不多年纪?” “别是瞎说的吧。” “哪家十六岁的孩子,爹娘能让他手里能攥着钱的?” 反正大多数人就是不信。 众人议论纷纷,但男子却是涨红了脸:“你瞎说什么,我儿子都老大了!我媳妇儿长得也可好看了!” 徐秀越也不与他争辩,只说:“你未来的娘子正是你家隔壁的姑娘,你们两个从小青梅竹马,自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徐秀越这么一说,那男子脸直接红到了脖子。 他还没说话,围观人群中就有认识男子的,有人大笑了起来:“刘洋福!人家都算清楚了,这你还不承认呢!” 有人接破了他的老底,他也装不下去了,刘洋福肩膀丧气地耷拉下来,认怂了:“成,算你说准了。” 这下围观的人可是炸了锅。 “这怎么可能?!” “他哪里像十六了?” “别是他们商量好的吧?” 镇子不算大,认识这男孩的人也不少,相互间一交谈就证实了这男孩确实只有十六,众人这才敢相信,有些人就是长得着急了点儿。 刘洋福感觉自己出了个大糗,红着脖子挤开人群就跑走了,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笑得最凶的就属跟刘洋福差不多大年纪的几个小子,徐秀越朝他们淡淡一笑:“你们有谁想算算姻缘的?” 一句话就叫这群小子红透了脸,个个收起笑容一哄而散。 瞧着他们矫健的步伐,徐秀越心中感叹,年轻真好啊。 这一算,算是把徐秀越的生意路打开了,来算命的人络绎不绝。 围观的人有想算的,有的就直接给两个钱问了,有的不想叫人听到待人散了之后又过来。 这些人家境虽说比乡下好些,也不算特别富裕给的大多是几文钱,多的也不过十文上下,好在问的也简单。 徐秀月本着蚊子也是肉的心态,一上午就赚了一大把铜钱,数一数,有四百上下。 薄利多销的好处可不仅在于赚钱,徐秀越的目标就是在一开始先打出名声,就像那些名山古寺,甭管好不好,只要声明在外,还怕少了香油钱? 徐秀月坐了一上午,感觉腰酸腿痛的,便不打算再继续摆摊了。 毕竟一个算学大师也是要有13格的,要是整天在镇上摆摊,谁想找就能找到,那不是大师,那叫社畜。 他的目标是成为咸鱼,不是成为社畜。 他们想走,但陆陆续续赶来的小朋友们却依依不舍。 听说这里有人免费送别人的蚂蚱,这可招了小孩子们喜欢,有拉着小伙伴的,有带着大人的,还有已经拿到过,又浑水摸鱼要第二个第三个的,络绎不绝。 反正是免费的,好玩的东西他们不嫌多,何大郎没有草了,他们就自己拔草带过来。 何大郎也不会拒绝人,徐秀越算了一上午,他就编了一上午,手都不停,徐秀越看着就觉得累的慌。 可徐秀越不会因为这种事耽误自己吃饭,姐还有几个孩子眼巴巴看着,就挥挥手道:“到饭点儿了都回家吃饭去吧。” 孩子们一阵失望,有的孩子就开始愤愤不平:“你给他们编了,我的还没好呢!” 有人开口就有人附和:“就是,凭什么给他们不给我们!” 有的小朋友虽然没说什么,但也想蹭个免费蚂蚱,就沉默地站在旁边。 徐秀越自认为不是什么良善人,招揽生意的目的已经达到,才懒得惯着这一群娃,她又不是他们妈,不惯他们。 徐秋月也不管他们说什么,直接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 何大郎站在原地,手不知所措,徐秀越也不管他,等何三郎收拾完了就问他:“咋的,你不走?” 何大郎拿着手中的草面露犹豫,有小孩似是发现了这一点,撒娇道:“叔叔别走嘛,给我们编完。” 一听此话,其他的小孩也跟着附和。 何大郎犹豫地看向徐秀越:“娘……你看……” 22 第 22 章 巷子深处 看啥?有啥好看的? 徐秀月冷漠对他说:“你想留就自己留这儿给他们编,我这儿还有不少活要去做呢。” 何大郎一听,想起家中还有地里的活计,只有何二郎一个人,肯定做不完,就朝周围的小孩抱歉笑笑:“叔叔家里还有事儿,得先走了。” 孩子们一听都是满脸失望,有些脸上还带了愤怒。 “那叔叔你什么时候再来?” “明天来吧,叔叔明天你再来吧,我们就在这儿等你” “叔叔拜托了,我特别喜欢那个小蚂蚱。” 一群孩子围着何大郎叽叽喳喳,何大郎哪里经过这种仗势,心一软就答应道:“来来,明天也来!” 一群孩子闻言欢呼起来,徐秀越看了何大郎的一眼,也没有阻止,只拍拍何三郎,让他背起自己。 几人走后没多久,又有人去卦摊的位置,想要找她算卦却没等到人。 事情也像徐秋越想的那样,她算的虽然不是大事,但算得准,基数大,口口相传后,镇里来了个算的准的徐仙姑的事情就传开了。 这是后话,目前,赚钱之后最重要的当然是花钱了,这次有了何三郎这个逛街利器,徐秀越就决定放开了手买。 从肉摊买了几斤大骨头,又去米铺买了十斤白米,再去杂货铺买了糖盐。 没想到这年代已经有了酱油,便也买了些。 有酱油那能做的菜就多了,徐秀越又指挥三郎背着他回了肉摊,称了几斤肥嘟嘟的五花肉,她想吃红烧肉了。 再去布店扯了几匹细棉布,等回家做几身里衣。 徐秀月还想挑匹漂亮的布料做外衫,奈何布店,走的就是实惠路子,颜色都不算正,徐秀月就勉强挑了一匹灰蓝色的,准备做成她这段时间算命的战袍。 眼看着钱流水一样的花,何大郎一脸心疼,何三郎一脸馋样,徐秋越一脸购物的狂热。 可惜的是,杂货铺也没有她想要的大澡盆,徐秀越想着找个木匠定制得了。 何三郎一听,立马说:“咱们隔壁村的葛叔手艺在咱们十里八村都是有名的,您找他肯定没有错,我跟他儿子有些交情,让他给咱算便宜点。” 徐秀越此时忽然觉得昨晚的大棒骨没有白喂,这只郎还是有用的。 怕何三郎传话表述不清她的要求,徐秀越决定明天下午跟何三郎一起去葛家村看看。 说到葛家村,徐秀越又想起了那位葛姑娘。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徐秀月就喊何大郎买了两个肉包子,就让他俩带着大包小包赶去镇口等着二爷爷,而她则往镇上一条巷子走去。 两只郎想跟着,徐秀越想了想,只带了大郎,三郎得留下等车。 在何三郎怨念的目光中,徐秀越带着大郎走远了。 徐秀越并不认识路,而是手指掐算着方位走。 镇上也不只有富人,往巷子深处走去,房子越发破旧,巷道也愈加黑暗,最骇人的黑暗中混杂着寂静,仿佛来到了没有生气的地方。 “娘这是哪?” 何大郎一个大男人也开始心中发怵,徐秀越只回给他一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道:“跟我走便是,你不要出声。” 拐过一间破败的泥房,徐秀越让何大郎站在原地,她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听见了人声。 “你既然来了,就是应了我的要求,又在这里拿什么乔?一个与人无媒苟合搞大了肚子的破鞋,还当自己是贞洁烈妇呢!” 少年人的声音很好听,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恶毒。 “你!” “你个小贱人还想伸手打我?怎得,不想嫁给何书青了?” 这一句话仿佛有魔力,女人的声音一窒,接着徐秀越就听见男人轻笑一声:“你个骚浪蹄子跟何书青那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倒是能配一对。” “不许你骂青哥哥!” 男子嗤笑一声,话风一转:“放心,只要你今天好好伺候我,我肯定帮你跟何书青成婚,那小子平日里傲的很,我说的话却能听进去几分。” “那……你能保证他会娶我?” “保证保证,绝对保证,快来吧。” 似是怕女人不愿,男人又宽慰道:“这里隐蔽,你又已经怀了何书青的种,只要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到时候你做你的秀才夫人,我做书远兄的好同窗,岂不美哉?” 女人不知是不是被说动了,再没了抗拒的声音。 一阵衣物摩擦声响起,徐秀越见再不阻止就晚了,忙咳嗽一声。 两人动作一顿,过了一会,又响起来。 徐秀越无语,只好又咳嗽起来,断断续续声音大的仿佛要将自己的肺咳出来。 “晦气!” 男人的火气没发泄出来,全都转换到了这个打扰他好事的人身上,怒喝道:“哪来的老不死,滚远点去死!” 徐秀越不生气,跟疯狗有什么好计较的,捂住胸口就是一顿猛咳。 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响起,昭示着脚步主人的愤怒,也顺带离的徐秀越越来越近,很快,一个衣着长衫的男子出现在她眼前。 瘦削高挑,衣着干净,面目也算得上俊逸,就是心里脏。 他看见徐秀越是个老妇人打扮,火气蹭的从苗头涨到了三米高。 “就是你这个老东西坏我好事?!是不是想找死?!” 眼看着一个比自己高一头半的男子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徐秀越一点没慌,微微一侧身,何大郎快步跑来的身影就出现在那书生眼中。 这么大的叫喊声,何大郎早就听见了,只不过徐秀越喊他在原地呆着,他才没动,反正娘在他的视线中,直到看到有人朝徐秀越走过去,他才着急跑过来。 何大郎是个经常下地的青年汉子,比那文弱书生壮硕的多。 书生瞧见何大郎,脚步顿了下,不过硬挺着面子,还是走过来,只是脚步慢了些,再开口也少了方才的气焰,只话不好听:“你这老婆子来这里作甚?” 徐秀越并不想与他多话,像这种烂到根里的货,她管都懒得管,直接赶他:“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吧。” 书生大概也很少看人脸色,见这老太婆对他这个读书人一丝恭敬也没有,心头压下的火苗蹭的窜起:“老不死的东西,爷问你话,听、不、见?!你来这里作甚,谁叫你来的?!” 书生大概狂惯了,没觉得自己在一个妇人面前张狂有什么错,可何大郎就不干了。 “你瞎咧咧什么!看你这身衣服也是个读书的,怎么连话都不会说,我娘好歹也是个长辈,你张口闭口就骂,算什么读书人!” 何大郎大概还保持着对读书人的一丝恭敬,话说的有条理,也尽量不带脏字,就这也把那书生气的从头红到了脖子。 可对着何大郎壮硕的身躯,在这样一个小巷子里,他红了半天也没再挤出一句脏话,只说:“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不同你们计较!” 徐秀越无语得够呛,也不知道他哪来的理,再说他这辈子,也考不上秀才啊。 不过她并不想跟这书生多牵扯,看着书生气冲冲走没了影,徐秀越才带着何大郎转过两个巷子,看见了蹲在地上哭的女子。 女子哭的专心,等徐秀越两人脚步声近了才惊醒,红肿着眼睛吓了一跳的样子。 徐秀越让何大郎去拐角处等他,这才对女子说:“你不用问我是谁,我也不会将你今日的事情说出去,就当是我日行一善,我这有你一卦,关乎你的终身,你可要听一听?” 女子对忽然出现的两人十分警惕,见徐秀越让何大郎走开去,这才放松了些,,听到事关终身,第一反应就是她的婚事。 女子咬了下自己的唇瓣,她心下满是慌乱,要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来这里应约,有人要给她主意,虽说是个素未谋面的老太,她也想听听。 方才哭得过于悲恸害她失了声,女子便只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代对女子本就苛责,更何况是个未婚先孕的。 徐秀越算过何书青的将来,也算了这女子的将来,她不知道哪条路最好,也不能完全替人做选择,至少,她得先让这女子不至于早早丧失选择权。 “我知道你今天为何而来。” 徐秀越一说,女子的脸瞬间红透了。 23 第 23 章 刘老婆子 “事到如今,你应该多少也看清了何书青这人。” 女子垂头不语。 “那书生是何书青好友,是什么货色你也知道了,他说的话你觉得可信?” 她……自然是不信,可是,两家婚事已经闹僵,两家人僵持着,可她的肚子马上就藏不住了,她也是病急乱投医。 “你可有想过,那书生不过是何书青的狐朋狗友,又怎能左右何书青的婚姻大事?若你同他真成了事,便是你与何书青成婚,待何书青知道此事,你又如何面对?” “不!不会的!”女子沙哑着声音急切争辩,声音却渐渐小下去,“他说过不会同青哥哥讲。” “这你也信?” 徐秀越恨不得白眼翻上天,她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过为了保持自己高人的形象,还是按耐住眼角的抽搐,说道: “就是他不说,要是他以此为桎梏再次逼迫你呢?” “不……不会吧……”女子声音小下去。 徐秀越肚子有些饿了,也不想再废话,直接问她:“你可是非要嫁给何书青?不管以后你的日子过的会有多苦,也不管何书青会不会变心,你都愿意?” 女子忽然抬头,眼中盛满希望:“我愿意!大娘有办法?” 徐秀越对她的回答毫不意外,若是现代,女子还可以自强,放在古代,未婚先孕的女子想要独自养活孩子,简直是痴人说梦。 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 “你相貌姣好,可曾想过,或许打掉腹中胎儿,你还能再嫁?” 女子抿唇:“又哪里有好人家愿意娶我这样的……” “便是没有才学,没有家产,至少衣食无忧平淡一声,你愿意吗?” 女子几乎不假思索地摇摇头:“我与青哥哥两情相悦,不会再嫁他人。” 好吧,这还是个恋爱脑。 那么,像师傅说的,尊重他人命运也是一种修行。 徐秀越只说:“你若是想嫁给何书青,可以找他爷爷,也就是何家村的村长谈谈,你可以威胁他,三日不提亲,就鱼死网破,将你跟何书青的事宣扬出去。 记住,要单独与何村长私下谈,说完之后转身便走,不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回头。 另外,何书青那位书生好友,再也别见了,若是同他有了牵扯,你便再没有好下场了。” 徐秀越说完,也不管女子什么反应,徒留女子呆坐在地上,越过她就往何大郎所在处走去。 她却没看见,那女子在她走后泪流满面,呆坐半晌后双膝跪地,朝她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自己的路自己选,女子嫁给心上人,得偿所愿是一种幸福,若是打掉孩子,几年后嫁个鳏夫,至少可以平静过完一生,也是一种幸福。 徐秀越也不知道对女子来说,哪种更幸福一点。 不过对她来说,了结了一桩心事,手捧着软糯的桂花糕,坐在牛车上一边欣赏美景一边填饱肚子,就是她目前最大的幸福。 尤其是今天车上没有同程的其他人,简直幸福指数翻倍! 徐秀越想把这种幸福持续延长下去,她琢磨着等再赚了钱,她也要买辆牛车。 转头瞧见何三郎已经又啃完了一盒糕点,徐秀越感觉目标离她又远了一点。 何三郎仿佛感受到他娘怨念的目光,抬头一看,他娘正盯着他呢,何三郎心头一凛,忙道:“娘我就吃这一包了。” 徐秀越视线转向何三郎身边拆开的一堆包装,又看向何三郎,悠悠开口道:“吃的多,干的也得多。” 何三郎立即松口气,不就是出力气嘛,只要娘不嫌弃他吃的多,让他吃饱就成! 逮住这次机会,何三郎急忙表忠心:“娘您放心,只要吃的饱,啥活我都能干!” 徐秀越掀开眼皮看他一眼,移开了视线。 何三郎狠狠咬了一口桂花糕,盘算着家里都有些啥活,回去他得抢着干点,让娘瞧见了多给他几块肉吃! 何三郎:为吃饱而奋斗! 几人一路悠闲回家,奇异的是,第一个看到的不是徐氏也不是张氏,而是田氏。 她守在门口四下张望,远远看见三人就迎了上来,扫了眼牛车上的东西,田氏目露兴奋,舔舔嘴,看向徐秀越的目光偷着股异样,小声道:“娘,大嫂娘家来人了。” 田氏说完,就目光焯焯地盯着徐秀越,何大郎跟何三郎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一齐看向徐秀越。 徐氏的娘家,也是原主的娘家。 徐秀越有些纳闷:“来就来呗。” 田氏见徐秀越没抓到重点,提示道:“那咱这些东西……” 徐秀越看了看牛车,上面也没啥见不得人的东西,那问题就是出在人身上了。 此时二爷爷跟两个郎已经卸下了东西,二爷爷不好听人家的家务事,便先走了,田氏回头看了眼院门,着急道:“娘,您总不会还想把这些好东西都补贴大嫂娘家吧!” 田氏是个会说话的,她不说补贴的也是徐秀越的娘家,而是单提大嫂,那就是婆媳问题了。 徐秀越才明白,看来原身的娘家不是头回来打秋风了。 “那肯定不行!”这可都是她的血汗银子换的! 这问题徐秀越倒没有想到,毕竟何家穷的叮当响,谁家脸都不要了来搜刮他们家东西。 田氏目露惊喜,提议道:“我让二哥二嫂在里面陪着呢,趁他们没听见,咱赶紧先放刘大娘那,等他们走了咱再拿回来!” 徐秀越想了想,摆手道:“不必这么麻烦,咱们直接进去。”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一次糊弄过去,下一次他们还会再来,以后就是无穷尽的麻烦。 田氏急眼了:“娘,他家可来了四个人!” “四个人咋了,还能抢了咱家?” 他们说话这功夫,里面的人到底还是听见了动静,先开门走出来的不是何家人,而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跟在后面出来了个男人,也不是何二郎,再出来个女人,也不是徐氏张氏。 徐秀越不用算,就知道来的应该是原身的母亲和兄嫂,后面跟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应该她娘家的晚辈。 老婆子瞧见徐秀越,上前两步张嘴就语气刻薄道:“死哪去了这才回来,你弟弟都等你一上午了!” 徐秀越直接就给气笑了:“咋的,谁请你们来的,还是你们提前说要来了?” 老婆子刘氏没想到徐秀越敢顶嘴,愣了一下,徐秀越没管她,先让三个郎把买的东西扛进去。 徐庆喜忙拍了那少年后背一巴掌:“还不快替你表哥们搬东西!”说着自己也要去抢三郎手中的篮子。 何三郎是谁啊,他刚吃了八包点心五个火烧六个肉包,能让徐庆喜从他手里抢走东西? 何三郎竹竿腰一摆躲过去,脸上笑嘻嘻:“不劳烦舅舅,我们哥仨自己来就成。” 东西说少不少,说多其实也不多,回来的时候何大郎跟何三郎两人就能拎着,如今再加上一个何二郎,压根没给徐庆喜插手的机会。 何三郎刚就听见了田氏跟徐秀越的谈话,知道了他娘的意思,干脆打开西厢房的门锁,招呼兄弟将东西搁下,出门又上了锁。 来去匆匆,徒留一个捏着笔奋笔疾书一脸懵圈的何四郎。 刘老婆子当即气得拉了脸,可何三郎是谁啊,他刚吃了八包点心五个火烧六个肉包,完全不怵刘老婆子的驴脸,笑着就凑到徐庆喜身旁热情招呼起来: “舅舅好些年不来咱家,可得多喝两杯白水再走。” 听听,人家说的这话,先说出了徐庆喜几年不走动,感情淡了,大中午的不说留饭,只招呼人家喝白水,明明白白的赶人走。 徐秀越忽觉几包点心喂的值了。 就他家这四个郎,也就何三郎能这么没脸没皮了。 那边徐庆喜听了,也丝毫不见异样,满面笑容跟着何三郎舅甥一家亲地进了屋。 或许何三郎就是外甥肖舅,遗传了徐庆喜的脸皮厚。 一群挤进了不大的堂屋,徐秀越扫了一圈,忽然觉得屋子也有点小,等赚了钱还得建个青砖大瓦房才符合她咸鱼的气质。 屋里摆着桌椅,刘老婆子直接一屁股坐了主位。 那位置,向来是吃饭时徐秀越坐的,不过都是板凳马扎,徐秀越也懒得在这种事上计较,其他人看他们娘不计较,自然也没说什么。 几人攀谈几句,刘老婆子的耐心首先告罄,她耷拉着脸直接道:“你侄子今年要说亲,你家既然发达了,就出个二两银子吧。” 一言既出,满堂寂静。 徐秀越揉揉耳朵,她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您说啥?” 刘老婆子的脸更拉了三分,她目光严厉地看向徐秀越:“装什么聋,你侄子峰哥儿今年十六,看上了咱村的一个姑娘,要二两银子的彩礼,你做姑姑的既然发达了,不该给你侄子出吗?” 接收到刘老婆子的眼神,徐秀越忽然感觉心口一窒,没来由的一阵恐慌袭来,再然后愧疚、讨好、厌恶、恨等复杂的情绪揉杂在一起涌上心头。 24 第 24 章 丧良心 原主早就脱离了这个身体,没想到却还留存了这样的情绪。 可以想象这种情绪对原主的冲击大概是刻在灵魂和身体深处,即使死掉也不能忘的。 徐秀越深吸口气散去原主留下的这抹痕迹,笑答:“那自然是不应该啊。” 刘老婆子目露诧异。 徐秀越略看了下原主跟刘老婆子的过去,十六岁原主出嫁,从那开始刘老婆子便用各种缘由来何家打秋风。 原主的丈夫因着是年纪不小的鳏夫,娶了人家的黄花大闺女,所以多有忍耐,直到原主丈夫没了,刘老婆子再来,根本不用发话,原主就乖乖装好东西,笑脸给人奉上了。 很难说原主是不是个讨好型人格,她对儿子们找的借口是要孝顺老人,不过在徐秀越看来,她更多的是害怕刘老婆子。 怕什么呢? 再往前看,徐秀越从刘老婆子的过往中看到,原主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刘老婆子就不待见她,只也不给她喂奶,原主一哭就骂,只有原主爹心软了才会给原主一口米汤。 原主也是命硬,就这么营养不了地活了下来,三岁起就开始干活,从小在挨打挨骂中长大,只有刘老婆子开心了,原主才能得一口饭吃。 几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只知道讨好母亲就能吃饭,于是像是动物被训练出条件反射一般,极尽所能地讨刘老婆子欢心。 刘老婆子应该也察觉了这点,甚至可能是觉得好玩,有时候故意利用原主的这种心理,一时对她笑,一瞬间又冷脸给她一巴掌,并直接了当的告诉她: “你惹娘不痛快,娘有一万种法子叫你不痛快!” 一听到刘老婆子怒喝,原主就心肝都跟着颤,惊恐之下将这句话记得牢牢的,简直成了她求生奉行的准则。 徐秀越这才想起,原主对何二郎的做法,似乎就有刘老婆子的影子。 看来不敢反抗的原主,不在压迫中爆发,选择了变态。 原主也算可怜,徐秀越也不知道刘老婆子为什么这么恨自己的女儿,要说是因为重男轻女,可刘老婆子对原主的妹妹算不上好,却也不至于这么差。 徐秀越想了想,就再往前看了看,她记得以前有新闻说有的母亲因为生产受罪,所以会恨自己孩子,刘老婆子或许也是如此? 这一看,徐秀越无语了。 丫的原主根本不是刘老婆子的女儿,好家伙这还有个真假千金的梗在呢?! 事情也是简单,刘老婆子娘家在比较远的一个村,赶上做寿回来,半道上下了暴雨,就去了附近破败的土屋避雨。 雨下的突然,正巧一个衣着华贵的夫人也进来避雨,两人都怀着身孕,一受凉,竟然都要生了。 夫人带着会接生的婆子,夫人好心,自己平安就要那婆子去帮刘老婆子。 两人都生了个闺女,许是母亲的天性,那夫人也不介意刘老婆子的身份,两人谈起养孩子来,渐渐熟络。 暴雨直到天黑也没停,可破屋坏了大半,只有一间小的还算完好,夫人的下人们用马车上的棉垫子堵了门窗防风,里面是暖和了,可住了两个孩子两个妇人之后便显得闷了。 生产的时候男人都出去了,夫人便只留了一个大丫鬟在身边侍候,刘老婆子的丈夫跟着夫人的下人一起找地方避雨,刘老婆子自己在破屋里,那大丫鬟偶尔会看顾她一下。 反正不过一晚,两家人就这么凑合。 刘老婆子起先没动什么歪心思,谁想半夜里那丫鬟将手伸进了她放孩子的竹篮里。 夫人身子弱,早产累的睡熟了,刘老婆子年轻时却因着劳作身体还算康健,虽是睡了,却还警醒着,那丫鬟一动篮子,刘老婆子当即惊醒。 可她没动。 她眯着眼眼睁睁看着那丫鬟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孩子换了过来,心脏激动地噗通响。 那一晚,刘婆子几乎没睡。 翌日是个好天。 刘婆子抱着原主回了村,开启了原主悲催的一生。 徐秀越想,按照原主的年龄,那个被换走的女孩,应该已经成为哪个富人家呼奴唤婢儿孙满堂的老太太了吧。 再看刘婆子,徐秀越便没了顾忌,脸上的笑意收敛,冷漠道:“你们今天若是想来要钱的,现在就可以走了。” 刘婆子从未在原主身上受过气,徐秀越这一句直接点燃了她的火药桶:“你个小贱人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娘当初真是不该生你下来,就是生下来也该塞屎尿盆里溺死!” 一溜串的恶毒谩骂诅咒熟练的从刘婆子口中窜出,徐秀越可没有听人骂自己的爱好,当即怒喝一声:“闭嘴!” 这一声怒喝徐秀越仿佛把胸腔共鸣发挥到了极致,刘婆子瞬间安静如鸡。 徐秀越冷笑一声:“你看好了,这是我家,我有四个儿子,你来要银子,没有,你要是来撒泼,我有一万种法子叫你不痛快!” 这一通疾言厉色与原主的表现完全不同,唬的刘老婆子哑了嗓子,站在旁边的女人不知婆婆为何哑火了,但既然婆婆下线,她就得顶上去。 “他姑啊,我这就得说你两句了,你也别怪做弟媳的多话,咱娘养你不容易,哪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孝顺两个字不会写,还不会做吗?” 她要是不出声,徐秀越还没注意到,这一说话,徐秀越忽然想起,原主的弟媳就是于婆子的闺女,再一看,还真是与老婆子一早就去跟她闺女报信了。 于婆子怕不是通信基站成精,这消息传播速度快赶上移动联通了。 徐秀越看向刘老婆子,眼神凌冽,冷声道:“她值不值得我孝顺,她自己心里清楚。” 刘老婆子被看的心跳一滞,他忽然有种错觉,徐秀越是不是知道了那件事? 不,不可能。 那件事过去了这么多年,又没人来找,早就没人记得了。 刘老婆子呼吸两口气缓了下神,又重新摆出大家长高高在上的样子:“死丫头,老娘一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大,你要是不孝,我就去告你!” 笑话,徐秀越可真是听笑了,穷人怕见官,要是刘婆子真敢去,她就敢让何三郎就敢倒立拉翔! “那您可快去吧,我得提醒您,我都嫁出去三十多年了,嫁鸡随鸡,没听说还要嫁出去的女儿给侄子娶媳妇的。” 说完这句,徐秀越也烦了,她中午还没吃饭,一会还得炖肉来。 徐秀越再不墨迹,秉持着能动手绝不瞎逼逼的办事准则,徐秀越挥手,并眼神示意自家最机灵的何三郎:“送你们外婆出去。” 何三郎是谁啊,他能接收不到徐秀越的目光暗示吗?笑话,他刚吃了八包点心五个火烧六个肉包! 脸上笑嘻嘻,手下用力,何三郎扯着刘老婆子的胳膊就给送出了大门口,后面何二郎跟何三郎也将徐庆喜一家“送”了出去,大门一关,徐秀越瞬间觉得清净了。 刚清净没两秒,屋外响起一声震天怒号—— “反了天哟!闺女拿扫把赶她娘出门了哟!” 这一声嚎叫,惹的街坊四邻只要能听见的,都出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刘老婆子仿佛街头卖艺,这一声嚎只是像打铜锣一般为了吸引观众,观众多了,她就更起劲儿了。 “大家伙评评理啊,这一早上我就赶老远来看这出嫁三十多年的老闺女,谁曾想只不过多了几句话就被人赶出来了! 想当初家里都苦,人家生了闺女都是放山上自生自灭,我们家舍不得,一把屎一把药给养大了,到头来出了价就翻脸不认人了。 可真是丧了良心!” 徐秀越没想到刘老婆子还有这一出,也是她低估了对方不要脸的程度。 徐秀越还没有开门说话,门外就听见刘大娘的声音: “不能吧?咱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往年里可都是看着我那大妹子使劲往娘家拾掇东西,自己跟几个孩子饿的皮包骨,也没少了对您的孝敬,劝都劝不住。” 刘大娘这话一出直接给刘大娘怼住了。 徐秀越感叹两根棒骨真没白给。 当初她给刘大娘家送肉的时候,想的就是两家离的最近,说好邻里关系,说不定将来有一日就能用到,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吗? 不过有一部分也归功于原主在乎外面的名声,以至于他们家风评并不算很差。 刘婆子也不是个简单的,她不顺着刘大娘的话说,只嚷嚷着: “家里要不是实在困难,哪里能跟出嫁的闺女伸手?想当初何家穷,大郎老大岁数都娶不上媳妇,我还巴巴的把孙女嫁进来,如今她侄子娶不上媳妇,人家二话不说就给我们赶出来了! 我是造的什么孽啊,生出这么一个闺女?” 徐氏自打娘家来人,就一直如隐形人一般矗立着,听见刘老婆子提前她,眼睛瞬间红了。 谁都没想到,徐氏竟然是第一个开门冲出去的,眼眶通红,厉声道: “你们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大郎娶我,可是许了五两银子的!” 25 第 25 章 分工合作 这话一出,看热闹的村民都惊了。 时下娶媳妇多是二两,女方条件若是再差些,有的几百个大钱就能娶回家,五两可不是小数目,要是有这么多钱,何大郎当初那至于拖大了还没娶上媳妇? 何况都是乡里乡亲,当初何家的情况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就一个字“穷”,要说出的起五两银子,众人不信。 徐氏喊出了这一句,情绪却上来了,声泪俱下,矛头却对准了徐庆喜和她娘田氏。 “你们算计的好,说是彩礼不用一次给齐,五年内给家里五两银子就成,婆婆对娘家软,就答应了,可你们谁想过我?! 何家本来就穷,你们每年还要刮去一两银子,一分钱不给我带,年年除了要债,还要来搜刮家里的米粮,想过我吃什么喝什么在何家怎么立足吗?! 婆婆不愿意跟娘家离心,次次都依着你们,你们哪有又想到过我家的难处? 要不是婆婆是个好的,从未朝我撒气,不然我这日子还能过?!” 这一通哭诉镇的刘老婆子又哑了嗓子,徐秀越也没想到,自己大儿媳妇还有这样的战斗力。 先是说明自己嫁过来是给了彩礼的,避免徐家拿这个做由头逼自家给徐家娶孙媳妇出彩礼,又说这些年徐家来拿了不少东西,最后夸一夸自家婆婆人美……自家婆婆心善。 输出精准有逻辑,还带着煽动人的情绪。 人才。 徐秀越发现,或许家中最机灵的不是吃的多的何三郎,而是她的大儿媳妇徐氏。 周围人也是指指点点,刘大娘又在其中小声传着话: “我就说之前何家男人在,日子还过的下去的时候,这老婆子隔三差五就来,回回空手来带着大包小包走,果然我没看错,就是她们来搜刮何家东西的。” “这徐婶子性子太弱了,儿子都生了几个了,咋叫娘家欺负成这样。” “大郎媳妇也是个可怜人,幸好徐婶子是个好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是何氏家族的主场,也可能是因为刘大娘在其中搅和了下水,刘老婆子嘴唇开开合合硬是没热起场子来。 眼看着刘老婆子就要灰溜溜走掉,徐秀越忙开口道:“今天咱们也就把话说明白,我嫁出来这么多年,当初家里揭不开锅,我回娘家借粮时您说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如今我跟徐氏已经是泼出来多年的水了,况且这些年贴补娘家也不少,以后不管徐家发达或是穷困,都别来找我。 我也在这里当着父老乡亲的面直接说明白,今后我家的钱一个桶子都不会给你。” 最后一句话说出,有老婆子当即气得脸色铁青,张嘴又要骂,刘大娘却忽然一拍手,大声道: “好!大妹子,你可算是想通了!自个儿家还是得先过自个儿的日子。” “是啊是啊。” “那可不,总不能饿着自己孙子贴补人家。” 由刘大娘开头,周围人也纷纷应和,便是有不同意见的,在这样的情形下也沉默下来。 刘老婆子眼看着事情不向他想象的方向发展,知道今天是吃了个败仗。也不再多话,带着全家灰溜溜的走了。 赶走了刘老婆这一家,徐秀越笑着跟村民感谢他们为自己说话,这时候正是做饭的时间,各家都忙着,一群人略说了几句就四散回家了。 徐秀越感觉刘老婆子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打发了,算了算,果然,她明日有破财之灾呐。 那边徐氏见徐秀越回家后一直没有出声,讷讷走过来,声音中还带着鼻音:“娘……我方才是不是说重了?”说罢还看了看徐秀越的脸色。 徐秀越抬头,联想到之前原主对刘老婆子的讨好,顿时明白了徐氏的担心,这是怕徐秀越不是真心跟娘家撕破脸。 徐秀越看向徐氏,扯开嘴角露出老巫婆笑容:“不重,你说的好,今天多亏你了,不然那老婆子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走了。” 徐氏受到夸奖,脸上隐隐有了一丝笑意,而后又忧愁道:“娘,我觉得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咱们的。” 徐秀越拍拍她的背,安慰道:“放心吧,有娘在呢。” 徐氏其实并不放心,可也没再说什么。 徐秀越觉得,其实徐氏比原主还可怜,毕竟原主不是徐家亲生的,而徐氏,可是徐庆喜的亲女儿,也是刘老婆子的亲孙女。 他们就不想想,要是原主哪一天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或许找不回自己的亲生父母,可徐氏在她手下能过什么日子? 也许刘老婆子是笃定原主这辈子也不会知道真相吧。 事关媳妇和娘的娘家,何大郎一直没敢发言,不过从三兄弟的步伐上看,都轻松了不少。 徐秀越知道,原主贴补娘家,这几个孩子从小看在眼里,每次刘老婆子带孩子来何家,表弟表妹穿的好吃得饱,他们却只能忍饥挨饿,心中肯定不满久了。 如今娘转了性子,他们也忽然觉得身上的一座大山搬开,轻松了不少。 只是徐秀越因为碰到极品心情不佳,只有大啃三根排骨方能解忧。 这次徐秀越从杂货铺买了不少炖肉的香料,徐秀越教三个媳妇怎么用,眼瞧着田氏在旁边看稀奇的很,徐秀越眼睛一眯,就对田氏道:“以后这些东西就你管着吧。” “啥?” 这些东西是金贵物,只这几小包就要了一两银子,田氏瞬间感觉自己这是被委以重任,娘果然还是最看中她的! 她信誓旦旦道:“娘您放心,我肯定看的好好的,绝不会浪费!” 徐秀越笑了,她忽然感觉田氏就像没长大的孩子,娇惯的很,但是吧,也好忽悠。 徐秀越拿起张氏切下的一小块排骨和肉,放到篮子里,又对田氏说:“这些下午你送回你娘家去,就说家里这段时间忙,辛苦他们照料你和两个丫头了。” “这……” 田氏愣愣地看着框里的肉,忽然,眼眶红了。 徐秀越摸不着头脑,狐疑道:“这是咋了?” 徐秀越不出声还好,这一出声,田氏的泪直接憋不住涌了出来,整个人扑过来抱住徐秀越。 “娘!您就是我的亲娘!” 田氏喊一嗓子后就开始抱着徐秀越哇哇大哭。 这本该是一个感人的场面,奈何田氏一趴,仰着脑袋大嘴巴正对徐秀越的耳朵,徐秀越只觉得田氏嗓门大,震的她脑袋嗡嗡的。 忍着田氏哭了三声,徐秀越就一把推开她:“行了行了,这么哭半天还吃不吃肉了?” 田氏也颇不好意思,只不过方才情绪上来,实在是没忍住,只闷闷回了一声:“吃。” “吃就赶紧做饭,给你两个妯娌打下手。” 田氏这时候表现的很乖巧,直接干脆应了声,又说:“娘您不知道,我这老回娘家,那压力也大着呢。” 说完叹口气,脸上带着不好意思,也不再多说,收拾香料去了。 徐秀越等吃的功夫给几个小的分了带回来的糕点,就连被关在房里的何四郎都因为年纪不大分了一包。 何四郎一身长衫,几天没好好洗漱的他长出了胡茬。 徐秀越卖了一筐抄写整齐,书肆老板看了都夸工整的书后,感觉这个儿子虽然脑路清奇,但也有闪光点。 再有今天刘老婆子来闹事,徐秀越也生了让何四郎考秀才的心。 在古代,家里有个秀才,别人多少也会忌惮一些。 何四郎不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抄书抄久了,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盯着面前的糕点沉默不语。 狗蛋吃完了自己手里的一块白云糕,目光飘向何四郎面前打开的油纸包,又看了一眼何四郎,缓缓的,伸出了自己罪恶的爪爪。 何四郎捏住包装纸,精准拉开,转头看向狗蛋:“这是四叔的,不告而取视为偷也。” 狗蛋整着懵懂的眼睛,他听不懂,但是知道四叔这是不给他。 何四郎看狗蛋眼里只有吃,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很是摇了摇头,问狗蛋:“你可知道四叔说的什么意思?” 狗蛋咬着手指,摇了摇头。 “古人云,用人物,须明求,倘不问,即为偷。此言出自《弟子规》……” 狗蛋是个不爱哭闹的孩子,又看了眼何四郎的糕点,又抬头看了眼他奶,见他奶也没有给他的意思,咬着手指依依不舍地走开了。 何四郎话说半截见侄子走了,声音一顿,身上冷傲的气质越发冷起来。 徐秀越想着何四郎也才十六七,正是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年纪,被侄子一晾,估计有些下不来台。 本着关爱青春期少男心理健康的初衷,徐秀越给何四郎搭梯子道:“狗蛋还小,又没念过书,你说这些他肯定听不懂,才觉得无聊。” 何四郎抿紧嘴,下巴微扬抬头看向徐秀越,神情略带孤傲,淡淡道:“书本上的事怎会无聊,虽也不是什么深奥的学问,娘一介妇人,应该也没听懂吧?” 徐秀越:呸,她就多余多嘴。 “不就是说拿人家东西前不跟人家说,就是偷嘛,这么简单的道理也就你这半桶水的学问,好意思拿到小孩子面前显摆。” 徐秀越翻了个白眼,拿了几包糕点,拄着拐杖去找小闺女和孙子孙女们培养感情去了。 何四郎瞪圆眼看向徐秀越的背影,整只郎大为震惊。 26 第 26 章(预收) 何四郎 徐秀越又给几个小的每人分了一块糕点,嘱咐道:“只能在吃一块,留着肚皮待会多吃些肉!” 狗蛋欢呼一声,几个女孩脸上也带了笑容。 瞧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小朋友,徐秀越的脸上也不自觉带上了老巫婆般的笑容,然后她就瞧见小丫和三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徐秀越收起笑容,恢复板脸的状态:对不起,是她孟浪了,你们继续。 徐秀越带着满心失望一转头,何四郎就杵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站这干啥?没事干抄书去!” 何四郎看向徐秀越的眼神中带着审视,他也不说话就盯着徐秀越。 徐秀越拄着拐杖走回院子里的小桌旁。 何四郎也跟在她屁股后面走到小桌旁。 徐秀越坐下。 何四郎也跟着坐下。 徐秀越站起来,将糕点放回屋里。 何四郎也跟在她后面走回屋里。 徐秀越走回小桌旁坐下。 何四郎也跟着回来坐下。 谁能体会她内心的抓狂?! 这要是狗蛋跟在她屁股后面,还能说一句小萌物可爱的紧,可何四郎一个少年,正是青春期抽条变化的时候,瘦不拉几还一嘴公鸭嗓 她嫌弃! 徐秀越怒道:“有话赶紧说,跟着我干啥!” 何四郎还是一副低头沉思的样子,沉吟片刻才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娘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徐秀越诧异地看向何四郎,这是想考她呢。 拿个初中生都会的题靠她? 徐秀越心中呵呵,今天她就要何四郎知道知道他娘的能耐。 徐秀越摆出一副严肃脸:“这个嘛,有很多种解释,娘觉得最贴切的一种,是说学习之后要结合问题,在恰当的环境时常践行、运用,就会让人高兴。 就像你刚才,在狗蛋一个啥也不知道的小娃面前卖弄学问,不也觉得自己厉害的很,心里很有成就感很高兴吗?” 这话一出,徐秀越敏锐地察觉到何四郎虽然还是一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两边的脸颊却微微红了下。 徐秀越心中暗笑,还没完呢小朋友。 “再有一种说法,也是大多数人的解释,是说学习之后时常复习,这样学的扎实了就会心中欢喜,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少见,是说我的学说被时代践行,不也是一种快乐的事吗? 不知道四郎先生教的,是哪种说法?” 何四郎这下脸色再也掩饰不住地红起来,眼神飘忽,讷讷道:“先生……只讲过第二种……我竟还不如娘一介妇人懂得多,真是惭愧。” 徐秀越听他这一副瞧不起妇人的样子,就恨不得再给他一顿薄脆,冷笑道: “你该惭愧的不是你知道的少、读的书少,你该惭愧的是以貌取人,不是外貌,而是以你那浅薄的见识看到的表象,就瞧不起人。 你瞧不起女人,瞧不起农家人,瞧不起孩童,你又比他们好在哪里? 你学过字、读过书,就瞧不起没读过书的女人,你可知女人会绣花,你却也不会,你不是比她们聪明,只不过是你无知自负,以自己的长处比别人的短处罢了,小人行径还沾沾自喜。” 何四郎通红着脸,嘴唇颤了颤,这一番话把何四郎震撼到了,可他还是强撑着自己的三观,犟道: “男子本就强过女子,譬如男子力气比女子大,再譬如朝堂都是男子做官,皆是因为女子短视,若是女子真如男子般强,怎不见朝堂开女官?” 何四郎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本来低下的头颅又高高扬起,胸膛挺直。 徐秀越不知道这里的历史,不过《弟子规》都出现了,应该跟前世不同,她也不好提起武则天等历史上有名的女人,可她也要跟何四郎辩上一辩。 “男子力气比女子大,可女子大多数比男子细心, 男女不同,本就各有优势,你若是再用自己的长处比别人的短处,又是一派小人作风,若你说女子没有强过男子的地方,咱们还可再辩一辩。 再说男子为官,这里涉及到一个母系社会到父系社会演变的问题,娘不跟你讲这些,只说一个道理,若是咱们附近山上有老虎怎么办?” 何四郎本还在蹙眉思索男□□劣的问题,忽然听到徐秀越问他,便先放下思考,回道:“自然是躲着它,远离它。” “要是远离不了呢?” “这……那就杀了它以绝后患。” “要是也不能杀了它呢?” “那……就将它关起来,动物驯养之后,或可温驯许多。” 徐秀越笑了:“那你为何想杀掉老虎或是将老虎关起来呢?” “自是恐猛虎伤人。” “虎强于你,你怕虎,所以要么杀了它要么关起来驯化它,如今这世道不许女人科举,不许女人为官,宣扬女子该依附于男子,不也是一种驯化? 你只看结果便推说女子不能为官是因为女子不如男子,又怎么没考虑过,也有那么一种可能,是男子惧怕女子强过他们,而后男子地位下降,这才将女子关入后院,驯化她们?” “这……” “娘不是说女子就比男子强许多,所以男子惧怕女子, 只是说你只想自己愿意想的,只看自己愿意看的,只认为自己愿意认为的,或者只看到别人灌输给你的,自己没有思考,所以判断才会偏颇。” 徐秀越忽然想到一个现代讨论过的问题,就又问何四郎:“你也知读书好,可书本珍贵,尤其有注解的书本多掌握在世家手中,你说,读书这么好,为什么皇帝不下令让民众开蒙?” 何四郎没料到徐秀越问题忽然跳跃,拧眉思索了会,才道:“或许是因为国库不丰,没有财力?” 徐秀越点点头:“说的对,有这种可能。” 何四郎方才一直遭到母亲否定,这一被肯定,嘴角就忍不住翘了翘,可徐秀越接着又问他 “历史上定也有繁荣昌盛的时代,若是国库丰盈,为何也没有皇帝将银子用在开蒙上,若是开蒙多了,不应该国家可用人才也多吗?” 何四郎蹙眉,是啊,国家要想繁荣,自然要人才,国库可以修堤筑坝,可以屯米屯粮,为何不多出一笔银子普及开蒙呢? 何四郎想了想,道:“也可能,是当官的怕人都读了书,他们的后代就没有优势了。” 徐秀越点头赞赏道:“是有这种可能,利益决定脑袋,这事又要出银子,又有损他们的利益,他们肯定不愿意干。” 说罢,徐秀越又提示道:“若是再想的大胆一点呢?官员不愿意让平民读书,可以理解,皇帝需要人才,为何不普及书本呢?” 何四郎蹙眉想的辛苦,忽然想到徐秀越之前跟他提过的老虎问题,生了一个思路:“难不成……” 何四郎演了咽口水,秉持着对上位者的敬畏,他压低了声音:“难不成皇上也怕平民……造反?” 徐秀越笑出一脸褶子,她也学着何四郎压低声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世界上最难管的,就是人的思想,再次之的,就是文人的笔杆子。 你说,不提个体差异,从平均才说,是一群秀才好忽悠,还是一群愚民好忽悠呢?” “自然……是愚民听话。” 这是何四郎从未听过的想法,他所接受的教育,从来都是书院里先生教的,先生教什么他就记什么,从未想过这么多。 没成想今日却从他母亲的口中,听到了这样新奇的见解,这是他闻所未闻的,顺着他娘的引导,他竟然也思考出了一些他从未想过的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真是……女人如老虎。 徐秀越看着何四郎一副若有所思的震惊样,心里满足,她这也算学而时习之了吧,拿现代信息爆炸的知识去冲击何四郎这个古人的三观。 若是现代,读书少还有信息或许的渠道,所以人思考也多,可这里是古代,何四郎若是死读书没有自己的思考,那跟愚民也没什么差别了。 徐秀越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何四郎身上,在何四郎最后一句话说出后,徐秀越就看到,一丝细微的紫气忽然从何四郎头顶冒出,混合到他头顶的灰色气团之中。 徐秀越:??? 咋的,何四郎这是被她说开窍了,要考个状元??? 徐秀越乐了,状元也行! 注意力刚从何四郎身上分散,徐秀越就发觉自己身侧不远处,小丫正拉着狗蛋站在那,狗蛋在玩手里的叶子,小丫却看着她,像是在听她跟何四郎讲话。 然后徐秀越就发现,小丫的头顶,也有那么一丝细微的紫气窜出,混入她头顶的灰白色气团中。 徐秀越:!!! 咋的,她家还得出个女状元? 想想这时代,有点不可能。 在现代,这紫气可能预示着做官,可能预示着读书成绩,也可能预示着发财。 难不成这是……她们家要发财? 徐秀越立马想到了自己在镇上想到的肉夹馍计划,她打算试试做肉夹馍或是卷肉饼去镇上卖,现在看来,说不定本朝女首富就是她了! 毕竟这可是紫气啊! 不过,万一小丫也是个读书天才呢?她也不能埋没了。 徐秀越想了想,视线就转回到何四郎身上: “你不是瞧不起女子嘛,家里这么多女孩,以后你不必抄书了,早上教她们跟狗蛋一起认字,午饭后你就自由学习,看比起你书院里这年纪的男孩来,她们学得快不快。” 作者有话要说:  预收《欲嫁高门》~欢迎收藏 前世嫁给新科状元 状元郎相貌俊朗、才华横溢、待人和善、谦谦君子 只是多了红粉知己七**十个 有愿为平妻的当朝公主,有引为知己的青楼花魁,有甘愿为妾的世家嫡女 京城女子多鄙夷她乡下出身配不上状元郎 好在林平安没过多久就病死在了床榻上。 重生一世, 十四岁的林平安于梦中惊起哭红了眼 不可能! 乔哥哥不会如此待她 定然只是个噩梦罢了 既然嫁给爱情终究蹉跎一生,不若此生嫁入高门 好歹吃遍山珍海味,穿尽林罗绸缎 即便相看两厌,至少还余富贵荣华 【全文存稿完成后开】 预收开启,选喜欢的收藏下吧~~~开哪本还不确定 1.《欲嫁高门》恋爱脑女主重生后,男主追妻火葬场(全文存稿后开) 2.《你在后宫发展狼性企业文化(RPG)》文字选项沙雕文(休息期间无脑写文,日更字数不一定) 3.《嫡小姐误选闺蜜金手指后(无限)》绝境反弹,游戏入侵古代 4.《天生坏种(科举)》乞丐二狗与侯门公子互穿,被迫读书(男主) 5.《升职加薪(无限)》立志从无限流小怪到bss,实现升职加薪 27 第 27 章(捉) 葛家村 炖肉的香气弥漫, 徐秀越这次却没有给刘大娘家送一碗。 升米恩仇的事她知道,这要是送习惯了,哪天自家吃肉没送,邻居都做不成了。 不过徐秀越还是喊徐氏去刘大娘家花钱买了十来个鸡蛋, 煮熟了炖肉的时候放进去, 卤蛋格外入味, 也算给刘大娘家一点进项。 在各种香料的加持下,何家这顿肉比上次更香。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炖的烂乎乎, 瘦肉吸饱了油脂变得软糯,肥肉去油后香而不腻,排骨直接脱骨, 剁碎了卷上张氏烙的粗面大饼, 一个字——老香了! 徐秀越喜欢吃卤蛋,便切碎了夹紧肉里, 肥美的肉汁混杂着蛋黄的清香,偶尔咬一口滑嫩的蛋白,入味又不腻,简直简直了! 何三郎一口气炫了七八个不待停。 好在这次徐秀越有准备,肉买的多, 面也买了不少, 饼也喊张氏多烙了几张,她也是想看看, 何三郎的上限在哪里。 许是经过了分糕点,几个小的也不像原先那么怕徐秀越了,各个吃的很积极,最积极的就数田氏了,她仿佛要把自己错过的那顿补回去, 最后吃的人都快走不动道了。 而何三郎,在众人吃得肚皮溜圆之后,他风卷残云地打扫干净了战场,末了还用最后一个饼刮了刮不多的汤底。 徐秀越看他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咽了下口水。 她一直数着,何大郎吃四个饼就撑了,何三郎一个人吃了十二个,每一个里面都加了满满的肉馅。 这真是……养不起啊。 徐秀越想起前世兴起的吃播,想着不如让三郎坐在自家摊前表演吃肉夹饼,或许会吸引不少人来买。 这一会功夫,何三郎又喝了一碗略咸的肉汤。 徐秀越看的咋舌,不由想,他们家这个小本生意,准备的肉饼够何三郎一顿吃吗? 算了,还是等她有钱了再尝试吧。 待众人消化了会功夫,徐秀越这个唯一没吃撑的人开口道:“你们觉得咱家做的这个肉卷饼咋样。” 何三郎当即表态:“好吃!我还能再来十个!” 徐秀越:…… 何大郎看了一眼徐氏,他知道因为早上徐家来人闹了一通,徐氏到现在心情都不太好,便夸赞道:“我娘子的手艺肯定好。” 徐氏闹了个红脸,田氏这个没怎么干活的向来嘴甜,也咋呼开:“大嫂的手艺,比那镇上酒楼的都强!” 徐秀越视线看向沉默的何老二一家,问道:“二郎觉得咋样?” 何二郎向来是家里的隐形人,干活有他,好事没他,这次却没料到徐秀越专程问了他一句。 他看了徐秀越一眼,声音低沉言简意赅:“好吃。” 张氏瞅了何二郎一眼,似是怕徐秀越嫌弃何二郎话少,忙跟着添了一句:“我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几个小的自然也是说好,就连眼高于顶的何四郎都难得夸赞道:“此饼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 徐秀越瞬间对他的状元不抱希望了。 不过对卖卷饼这事,徐秀越信心满满:“既然大家都说好吃,那咱去镇上摆摊卖卤肉卷饼试试!”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本本分分的农民,徐秀越没穿来之前,生活靠的就是种地种粮,老天爷赏饭吃就多攒些,日子不好过就勒紧裤腰带。 做买卖,那是有钱老爷才敢做的,毕竟—— “娘,能好卖吗,卖不出去可是要损不少钱。” 何大郎向来是安稳性子,第一个出声表达了担忧。 何三郎却不这么想。 “大哥,饭肉哪有浪费的,卖不出去咱拿回家,我保证吃光!” 徐秀越:想打死这个饭桶。 好在饭桶何三郎也不是只想着吃,他道:“大哥您说,咱家一年到头种地能得多少钱?就这几天的两顿肉,还是娘从阎王殿里学来的本事换的。 这些钱要是攒起来,那就是死钱,不会变多,要是拿来摆个摊,说不定能赚回更多,再者说了,咱们哥几个总不能还靠老娘赚银子吃肉吧?!总得有个自己的营生!” 这一番话说到徐秀越心坎里去了,儿子大了,得学会自己赚钱让娘咸鱼躺了。 “再说,就算赔了,娘动动嘴皮算算,钱不就又回来嘛!” 徐秀越:…… 还是得打死。 也不知道何三郎哪句话触动了大家——徐秀越估计是最后一句——一家人都赞同了摆摊。 徐秀越就让何大郎何二郎负责进货,买些肉面,她打算后天早上先试营业一次,所以也没跟镇上的屠户商量合作。 卤肉需要小火炖许久,有些费柴,徐秀越安排张氏跟田氏负责捡柴火。 何四郎负责教几个小的认字。 而她嘛,暂时还没躺平,下午她得跟何三郎去一趟搁家村,除了要找木匠做个大泡澡桶,还得定个板车。 饼可以拿棉布包好,还省得失水变硬,卤肉也得买个合适的大缸或是桶装着。 不过古代的材料就那么几种,笨重的很,好在家里的郎力气不小,先劳累一天试试看,若是能做起来生意,她要考虑买个牲口了。 其实最好是像薛家包子铺一样,在镇上盘个铺子,前面卖肉夹饼后面住人,不过徐秀越还没想好。 再者说她觉得,镇上的人流量就那些,恐怕赚不了太多,要买铺子,倒不如去县里或是更繁华的地段看看。 走一步看一步吧,徐秀越手中的银子不多,几个郎头顶也没见发财的财气,铺太大她怕亏。 徐氏用早上的药渣底又加水熬了,徐秀越喝完就准备进屋睡觉。 田氏瞧见徐秀越进了屋,拉着何三郎也进了自己屋,开口就问:“啥叫娘动动嘴皮子算算就来银子,早上你跟咱娘去了,瞧见咱娘咋弄到银子的没?” 何三郎看她一眼,这家里除了晚回来的田氏,其实都知道徐秀越是怎么赚钱的,可田氏以为徐秀越赚钱的法子是秘密,于是谁都没问,就憋着等何三郎回来问他。 “你想知道?”何三郎嘴角翘起,“那可得把你相公伺候好了!” “死鬼!” 午睡活动之后,田氏还没忘记,又问了何三郎一遍。 何三郎心满意足,也不再绕弯子,直接说:“娘早猜到你要问我,让我告诉你——” “啥啥?” “不告诉你。” “啥玩意?!” 不知道是药物作用还是吃饱了,热气从腹部直往四肢百骸冒,以至于她直接睡了一个半时辰,醒的时候还迷糊着想继续。 不过为了泡澡桶,徐秀越还是挣扎起床,推门出去,就见何村长正在院里跟三郎喝茶。 家里久违的安静,大朗二郎去了地里,徐氏张氏去侍弄菜园,田氏送肉回了娘家,几个小的在西厢跟着四郎认字。 于是徐秀越这边一出声音,村长跟何三郎都立马发现了。 短短几天,何村长头顶的发根已经白了一片,他朝徐秀越拱拱手:“又来求嫂子了。” 徐秀越已经知道他来做什么,笑道:“一个村的又是本家,说什么求不求的。” 何村长脸上却不见笑容,叹口气道:“青哥儿订了跟葛家姑娘的亲事,我是来求嫂子给算个好日子成婚。” 说罢何村长拿出个小小的红布包,里面应该是装的铜钱。 徐秀越前世见过村里求算婚事的,都要包成红包送来,所以也没推辞,接过来揣进袖里,问:“八字带来了吗?” “带了。” 徐秀越手指掐算了半晌,蹙眉认真思索。 八字算婚期不难,难得是如今何家跟葛家都等不起,可两人的八字上看,近几个月都不算平稳。 那也只能矮子里面拔将军了。 “也不瞒老弟,单看八字来说,明年七月里才是最好的日子。” 何村长摇摇头,叹气道:“嫂子你看还有近些的日子吗,不求最好,但求无过吧。” 徐秀越点点头:“最近的,七天后就有个日子,虽说不旺家,好歹宜嫁娶,平顺, 再远一些,到下月初,还有二十多天的样子,也是好日子,虽说旺家的征兆,可内里藏凶,我却不太建议老弟选这个。 若是再远,就要至少半年后了,老弟你看……” 何村长蹙眉思索:“七天……” 七天是太急了,谁家嫁娶都要最少准备半年,何况搁家村已经有了那姑娘大肚子的传言,要是急急忙忙娶进门,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徐秀越看了眼他的神色,又道:“那姑娘等的已经够久了。” 何村长这才下定了决心,长叹口气:“七天就七天吧。” 定下来后,何村长仿佛了却了一件心事,脸上也终于带了点笑:“到时候老嫂子一家可要去喝杯喜酒。” “一定一定。” 老村长走了,徐秀越也带着何三郎往葛家村去。 葛家村不远,但也要些路程,徐秀越拄着拐杖走了一会腿就酸了,最终还是趴到了何三郎背上。 何三郎背着徐秀越,脚步完全没有受阻,甚至因为不用迁就徐秀越的脚程,还快了几分。 一进葛家村的进士牌坊,徐秀越就感觉到这里同他们村里的不同。 上溪村外人都叫何家村,因着大部分是何姓人家,外来人家比较少,也是因此,人口也少。 葛家村虽然叫葛家村,但多年前就收了不少逃难的外姓人家,这些人家虽然穷,但人数不少,这样就壮大了葛家村的大小。 也因此,何家村的人家除了个别富裕的,大多屋子看起来都差不多,而葛家村,只能外貌就能看出贫富差距很大。 牌坊建在葛家村入口处,算是外围,不过越靠近牌坊的,好歹还是建成的泥巴墙院落,往里就变成了破旧茅草屋,再往里走,又是泥巴墙院落。 等到了葛家村略中心的位置,院子更大,修缮的也更好,甚至还有两三栋青砖瓦房矗立,看得徐秀越十分眼馋。 何三郎也眼馋,他来过葛家村几次,跟徐秀越介绍道:“这家是葛家进士的老家,那边那家是葛家有名的神婆葛婆子的房子。” 28 第 28 章(捉) 名字 说到神婆, 何三郎想起自己娘的本事,他娘算命虽然跟葛婆子做法的样式不同,应该也算半个同行? 何三郎想着他娘可能也好奇, 就跟徐秀越显摆自己的消息灵通。 “娘你可能不知道, 这葛婆子名气大的很, 谁家孩子晚上一直哭,喊她叫叫魂, 第二天保准好! 还有那种中邪的, 就葛家原来那个疯婆子,就是葛婆子跳了一场,第二天人就不疯了。” 徐秀越听得很是惊奇,在现代她也听说过有这种奇人异事, 不过跟他们不属于同个系统,他们又总呆在自己山头,所以也没见过。 何三郎见他娘喜欢听, 就又说道:“我还听说, 镇上的王员外孝顺, 不忍心老太爷就这么走了,请葛婆子去叫魂, 你猜怎么着?” 徐秀越觉得自己也应该偶尔捧场一下,就回道:“怎么着?” “那太爷活了!” 何三郎尾调上扬, 那惊奇的语气,不知道还以为活的是他。 救活死人, 徐秀越不信,除非是人还没死的时候,用什么法子急救回来。 “葛婆子当年刚守寡的时候,穷的叮当, 现在咱这村里镇上,谁家有个白事红事,都得找葛婆子看看,您看这房子都建起来了,不过我觉得,她肯定比不上娘你!” “这是自然。”徐秀越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就像是学院派对野路子的自带傲气,徐秀越身为玄清观一脉的大师兄兼学霸,是绝对有自信不输葛婆子的。 何三郎跟徐秀越一个吹捧一个敢接,两个人聊的母子情深,没瞧见那青砖瓦房旁路过的小丫头朝他们撇撇嘴,又吐了口口水,这才进了屋。 何三郎走了一会,徐秀越就瞧见一个泥墙院子,门口堆了许多木材,徐秀越猜这就是葛木匠家了。 果然何三郎就说“到了”,放下徐秀越,何三郎站在院墙外踮起脚尖,半个脑袋就往人院子里瞅,大嗓门直喊:“葛二哥!在家吗?!” 很快徐秀越就瞧见一个壮硕的汉子走出来开门,声音闷闷的,脸上却带了笑,嗓门超大:“我一瞅院墙上那半颗脑袋就知道是你小子!” 徐秀越怎么总觉得这话有点恐怖。 “这是……” “我娘,今天来找葛二哥谈生意了。” 徐秀越也扯开老脸礼貌微笑道:“想打个大点的澡盆和推车,不知道您这里能打吗?” “瞧您客气的,就是别人来不行,三郎跟您来,也肯定行!” 徐秀越暗道葛二哥长的粗,倒是会做生意。 板车是打惯了的,徐秀越只提了一嘴用途,葛二哥就明白了,只是澡盆麻烦点。 徐秀越想着自己这胳膊腿不好,泡澡又不想喊人帮忙,就想打个大点的木桶,然后里面做上阶梯,最好再有个扶手免得她滑倒。 桶盖子也要有一个,最好是遮一半露一半的那种。 前期她身子骨弱不敢用,但是等她好些了,再用上桶盖那就事半功倍了。 葛二哥想了想,说道:“要只是为了进出方便,不如做半人高,泡澡刚好,再做两个木凳,外面一个里面放一个。” 徐秀越:…… 是啊,她光想着自己腿脚不好,最好有楼梯进出,其实想想高度,不如就内外放个板凳方便。 果然专业的事情要交给专业的人。 徐秀越也不再外行指导内行了,点头道:“就按您说的做吧。” 徐秀越又看了看葛二哥做的水桶。 虽说盛水不会漏,可要是用来装卤肉和汤,她怕会渗进桶里不好清洗,毕竟水不会发霉,但是肉汤会。 葛二哥听说她要装吃食,直接建议她去附近烧陶的人家买个腌菜缸,买几个中等大小的,装的下也好搬。 徐秀越觉得有道理,就决定这么办了。 不过葛二哥家里的木材不够,还要上山砍,所以板车要再过两天才能做出来,徐秀越摆摊的时间就这样推后了。 两个大件一共花费了徐秀越三两银子。 徐秀越心疼的很,只得在心里劝自己这都是正常的创业投资,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小钱钱进荷包的! 葛二哥带着两人又去了附近的陶匠家里,买了两个坛子花了七百文,不过现在不好带回去,就先放在葛二哥家,等板车做好了再推回去。 这一个下午就将徐秀越的家产去了大半,徐秀越感觉心灵受到了创伤,她得在家里咸鱼躺两天才能恢复。 于是徐秀越决定在板车弄好之前,她就在家吃老本摆烂。 现代还讲究做五修二呢,她穿成古代农家老太婆,做二修五也不过分吧? 徐秀越趴在何三郎肩上,浑身上下只有心眼子在动,忽然听见有道弱弱的女声似乎是在喊她。 “大娘……” 徐秀越转头,葛姑娘就站在路边大树的阴影里,她瞧见徐秀越,一脸惊喜:“大娘,竟真的是您!” 徐秀越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葛姑娘几步走过来,泪水从眼眶滚了下来,脸上却是笑着。 “多亏大娘了,现下我们已经订下婚事了。” 徐秀越叹气,也算替这姑娘松了口气,提醒道: “你的命中,这是一道大劫,既然还未成婚,这劫便还未过去,既然事情已定,你最好还是呆在家里安心备嫁,别再横生枝节。” 葛姑娘没念过书,也听不懂横生枝节什么意思,不过却听懂了这位大娘……不对,应该是这位仙姑。 她从镇上回来时,已经听到了徐仙姑的大名,想来应该就是帮她的这位大娘。 仙姑说这是她的劫,让她在家里呆着备嫁,她自然要听,忙道:“春花知道了,这就回家去,再次谢过仙姑了。” 徐秀越已经习惯了别人喊她仙姑,点点头算是回应。 看着葛春花远去,何三郎好奇道:“娘,这是谁啊?她说的啥意思?” 徐秀越拍拍他的肩膀:“你别管,快走,回去吃完饭了。” 听见饭字,何三郎脚程直接快了一倍。 两人出来的晚,在赶回家时,天已经擦黑了,何家又冒出来丝丝肉香。 田氏也赶在吃饭前回了何家,神采奕奕的样子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还帮忙摆了摆碗筷。 饭后徐秀越告诉大家,板车做不出来,后天没法出摊儿。 众人有些失望,不过他们也不是穷了一天两天,还能等得起。 徐秀越又安排起明天的活。 “二郎看顾下地里,三郎明天跟我呆在家里,咱家或许明天会有点事,得留个人照应着。” 何三郎一听,他娘怕不是又算到了什么?好奇道:“啥事啊娘?!” 徐秀越横他一眼:“甭管,明天再说,大郎媳妇做饭,二郎媳妇去菜地浇水,三郎媳妇喂鸡。” “啥?”田氏愣了一下,“娘我不会喂鸡!” 徐秀越瞪她;“那你看你能干点啥,跟你两个嫂子换换。” “我啥也不会。” 这理直气壮的,徐秀越直接笑了:“不会也行,不干活就不吃饭,你自己看要不要干活?” 田氏面露难色,最后还是呐呐道;“娘我喂鸡。” 徐秀越知道田氏这人小孩脾气,就给她画了个大饼:“好好干活,以后娘多买肉回来吃!” 田氏果然高兴起来。 狗蛋拽拽徐秀越的衣角,问道;“奶,那狗蛋呢,狗蛋干什么?” 徐秀越摸摸狗蛋的脑袋,她这个便宜孙子乖是乖,也不调皮,就是有点太乖了。 说白了,比起同龄的男孩,徐秀越总觉得狗蛋呆呆的,像是……智力发育有些滞后。 其实想想也有可能,原主家里穷的快吃不上饭,但凡有点营养的,都偷偷给了何四郎,狗蛋吃不好,自然发育慢。 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养回来。 徐秀越控制着自己没有露出老巫婆般和蔼的笑容,道;“你们几个,还跟着你们四叔上午读书,下午就玩去。” 狗蛋不乐意了:“奶,狗蛋干活!狗蛋帮忙!” 徐秀越心里暖暖的,摸摸狗蛋的脑袋,道;“现在家里不忙,你们几个小的就先闲着,等忙了,就得征用你们这些童工了。” 狗蛋还想再痴缠,小丫拉住他的手,看了看徐秀越,点头道;“娘,我知道了。” 徐秀越看了下自家的小孩子,小丫二丫三丫这么叫着,听起来小丫这个做姑姑的,却像是小妹妹。 徐秀越就问小丫:“娘给你起个大名咋样。” 小丫的眼神瞬间就亮了:“娘,我要叫何春草,我要做春天的草!” 春天的草,正是生长的季节,生命力顽强坚韧,生机勃勃。 虽然徐秀越觉得这名字比起她想剽窃的什么“若曦”“玉嬛”之类的略接地气了点,但是小丫喜欢,寓意也不错。 徐秀越就肯定道:“行,那以后你就是娘的小草了!”说罢还伸出手,捏了捏何春草这两天刚养出些肉的脸颊。 何春草似乎是头回跟徐秀越这么亲近,眼神中透着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好在狗蛋替她解了围。 “奶!狗蛋也要!狗蛋也要新名字!” 狗蛋一闹腾,大丫二丫也靠过来:“奶,也给我们起个吧!” 就连三丫都默默朝她靠近了两步。 这…… 头回受到家中小辈如此欢迎的徐秀越抓瞎了,她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起名小废物罢了,干嘛这么为难她! 看着几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睛,徐秀越也不想让他们失望,拧眉思索起来。 依她最近在村里走动听到的,狗蛋跟何书青一辈,从的是书字,书…… 徐秀越脑袋空空,书开头的名字,她脑子里全都是“何书桓”…… 29 第 29 章(捉) 反咬一口 看着狗蛋清澈中透着单蠢的眼神, 徐秀越决定放过狗蛋,也放过自己。 “狗蛋……叫何书宇咋样?” 狗蛋一听,直接欢呼起来:“我有名字啦!” 既然起名了, 家里的女娃们也不能落下,徐秀越想着她们跟狗蛋一辈, 狗蛋从书字, 她们就从文字好了。 大丫安静, 就起了何文淑,二丫活泼, 就叫何文娇,三丫有些自卑,也有些怕她, 就叫何文瑄。 几个孩子都很满意,欢呼着相互喊对方的名字,徐秀越不自觉露出了老巫婆般慈善的笑容。 她可真是个起名小天才! 一转头,几只郎正目光焯焯的看向她。 徐秀越:…… 小丫都有名字了,也不能让几只郎没有,徐秀越想了想,他们这辈从安字,那就—— 大郎性格憨厚,就叫何安平, 二郎沉默寡言, 徐秀越希望他内心能摆脱原主给的童年阴影,真心快乐起来, 就起了何安乐。 三郎机灵,吃的多,徐秀越很想给他起名何饭桶, 但是看着三郎一双眼睛中满是对她的孺慕之情,徐秀越按捺下自己蠢蠢欲动的心思,起了个何安正。 希望他小心思再多,也要谨记立身要正。 至于四郎,徐秀越唇角勾起,四郎身上总有一种莫名的傲气,如此卓尔不群的四郎,当然要叫何安卓。 何安卓——四郎在心中咀嚼了几遍这个名字,卓尔不群,是个适合他的好名字,可是娘为何脸上挂着不明意味的笑容? 何四郎想不明白,干脆不想,反正等他及冠就要取字,以后文人相交也多是喊字的。 众人心满意足,只有何大郎凑到徐秀越身边,问道:“娘,您还没安排我呢,明个儿我干啥,也跟二郎下地吗?” 徐秀越抬眸看他一眼:“你不是应了镇上的小孩子要去编蚂蚱?” “啊?!”何大郎瞪圆了眼睛一脸惊讶,“那……那就是随口应和他们的,家里这么多活,我哪能偷懒,要不我就跟二郎下地去?” 徐秀越摇摇头:“一诺千金,你既然应了别人,就要做到,你若是不想做,从一开始就不要应,一会你自己去摘点合适的草,明天吃完早饭,你就坐二爷爷的牛车去镇上编蚂蚱去吧。” 何大郎有点慌,希冀问道:“那娘您明天是不是一起去摆摊?” 徐秀越笑了笑:“你娘我啊,当然是要在家咸鱼躺了!” “啊?” 何大郎也不是没自己去过镇上,可每次都是有活才去,这去镇上免费给小孩子编蚂蚱…… 何三郎贱兮兮地笑道:“大哥这活好啊,轻省,就是赚不到银子。” 这一句话可戳到了何大郎的心窝,他这人不怕吃苦、不怕做活,可是赚不到银子还要赔上一上午的时间,他是真心不想干。 “娘,我是以为咱明天还去摆摊才应了他们,既然娘不去了,那我也不去了吧,就跟二弟去地里干活,您看成吗?” 何二郎看了眼何大郎,又垂眸不语。 徐秀越摇头道:“娘说了,你应了人家,就得遵守诺言。” 重诺也是一种修行。 师傅是这么教她的,所以她也这么教何大郎。 何四郎此时若有所思:“小人无信,君子重诺,大哥你明日就去吧,大不了编上几个,再跟他们说要回家做活,以后不来编蚂蚱了就是。” 何大郎想了想,镇上的孩子没那么多,上次已经编了不少,这次给没拿到的几个孩子编完就能回来了,应该误不了做活,于是点点头道:“也行,就按四弟说的办。” 可惜的是,事情终究没有如两人所想发展。 翌日何大郎早早去了镇上,众人也各自忙活起来。 如今是农闲,不过家家户户也有不少散碎活计要做,家里一时间只剩下徐秀越和三郎四郎,以及几个小的。 照理说,如果不是徐秀越刻意安排,此时三郎应该在下地,四郎回县里读书,那么家里就剩下几个小的和她自己。 往常的上午,何家都是这样的。 徐秀越还专门让何三郎呆在屋里别到处乱晃,也嘱咐四郎,教几个小的识字,但是别出声音读书。 她今天也要学学诸葛亮,唱一出空城计,看看是哪个小可爱自投罗网。 不过她就不去门口弹琴了,毕竟她也不会。 她还是老老实实呆在屋里,发挥她的特长——睡大觉。 迷迷糊糊间,徐秀越听见栅栏门打开的声音,一下就清醒了。 村里人家一个是没什么可偷的,另一个都是乡里乡亲,大多户不闭门,更何况徐秀越就等着他们呢。 于是一群人很顺利的进了院子。 不过她没出门,而是静静等着,不多久就听见刘老婆子骂骂咧咧的声音。 “这小贱蹄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摔坏了,敢跟我犟犟,就你那个闺女也是个缺心眼的,忘了自己姓什么,真以为嫁进何家我就拿他没办法了吗?” 而后是徐庆喜的声音:“娘别念叨了,赶紧找吧,一会人侍弄完菜园子回来喂鸡,就瞧见咱了,你看这门上了锁,银子肯定都在里面。” 接着就是东厢房砸锁的声音,接着是开门声,而后是刘老婆子的声音。 “瞧见了咋样,我上自个儿闺女家拿点嚼用还不成了?一群浪蹄子还能翻了天?” 话虽如此,徐秀越还是听见他们翻箱倒柜的声音快了起来。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门,何三郎已经拎着个盆站在东厢房门口,徐秀越又等了一小会,朝何三郎点点头。 砰—— 洗衣服的棒槌大力地击打在木盆上,发出巨大的声音,何三郎一边又扯开了嗓子喊、 “抓贼啦——!” 砰砰——哎哟—— 东厢房里不知道谁慌乱之中磕了一下,哎哟哟不停。 西厢房里,何四郎也带几个小的推开了门,小丫也就是何春草撒丫子就往何村长家里跑。 离得最近的刘大娘已经围到了院门口,远远朝听见响动跑来的汉子们招呼:“快些快些!” “哪个丧良心的大早上敲打?!” 刘老婆子捂着额头怒气冲冲地出来,瞧见何三郎指着他鼻子就骂:“你个小杂种,死了娘了?摔打什么!” 徐秀越眼尖瞧见刘老婆子额头上起了个大包,心里笑的不行,不成想何三郎却怒了。 “你说啥呢!我娘好好的长命百岁,你再咒我娘一句试试!” 两米多高的个头似乎给了刘老婆子的极大压力,她嘴唇蠕动,最后也只是小声犟两句:“那你们家摔打什么?” 徐秀越感觉到何三郎对自己的维护,心里熨贴,面上却冷着,走到刘老婆子面前冷声道:“你问我们,我们倒是要问你,大早晨的来我家翻箱倒柜的是要做什么?” 此时徐庆喜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一副老好人的模样,笑呵呵道:“瞧大姐你这话说的,娘要想你了来看看你还不成?你不欢迎咱们,咱们走就是。” 说罢就要带着刘老婆子往外走。 晚一步从屋里出来的徐庆喜媳妇大田氏,也紧走几步跟上,只是胳膊却紧紧护着胸前。 徐秀越真是要被这一家子气笑了,偷盗不成,这是准备明抢了。 “站住!” 何三郎早就挡在了三人面前,冷笑道:“你们藏的是啥?” 徐庆喜瞪了一眼大田氏,转头却还是笑呵呵对何三郎道:“三郎这是咋了,我们能藏啥,本来是从我们家带了些东西来看你娘的,既然你娘不欢迎,我们也就回去了。” 听听,这逻辑性,这厚脸皮,徐秀越觉得所有现代的小偷强盗都该好好学一学。 村里少有闹贼的,何三郎方才一嗓子,直接把四邻八舍的人都招了来。 男人们或是拿着锄头,或是拿把扫帚,没有空手的,都围在徐秀越院门口,一看是刘老婆子来闹的,这才放松了手里的家伙。 何村长跟在何春草身后,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即拿出村长的威严,喝了一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徐庆喜还是那副样子,笑道:“能做什么,当然是来看我妹子的。” 何村长才不吃他这一套,指指地上:“你们家来看亲戚还把人家门锁给砸了?” 刘老婆子回头看了眼地上被他们砸坏的打算,脸色微白。 徐秀越是专门找了家里破旧的大锁,为的就是保证他们一砸就稀巴烂,这叫什么?这叫证据! 铁证如山面前,徐庆喜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就道:“这可不是我们砸的,我们来时就这样了。” 徐秀越:??? 刘老婆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一亮忙附和道:“是啊,何村长您可得主持公道,我们来的时候这锁就坏了。” 何村长感觉自己今天也是开了眼界了,上前两步大力推开门,指指屋里:“那这里面,原先也是这样的?” 东厢房里,大郎一家的被禄乱糟糟掀翻在地上,柜门全部打开,里面的东西也是东倒西歪,掉了不少在地上。 徐庆喜瞧了眼里面的情况,看向徐秀越叹气道:“不是做弟弟的说你,未出嫁时不收拾屋子就罢了,这儿孙都有了,怎么家里还是乱糟糟的。” 徐秀越:??? 30 第 30 章 皇后杀了皇后 徐庆喜倒打一耙的功夫似乎已经练到了不需自宫的火候, 说谎都不带打艮的。 何村长仿佛也是被徐庆喜的厚脸皮打击到了,气红了脸怒道:“你不用在这里胡乱掰扯,明眼人 一瞧这情况, 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里是何家的地盘,村长这么一说, 周围的汉子都开始附和。 “就是,我说你这小子瞎掰的本事倒是不小。” “锁坏了是人自己砸的,东西倒了是人家自己放的, 那你抢完了是不是还说是人家送的?!” 徐庆喜这下委屈了:“冤枉啊,咱就是来串门子,谁承想闹成了这样!”、 说罢徐庆喜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徐秀越,“大姐,弟弟哪里对不住你了, 你要故意摆成这样诬赖我们?!” 徐秀越:我有一句国骂不吐不快。 徐秀越此时很想上前给他两个大比斗, 但是她细胳膊细腿没多少劲, 打也不疼。 她是没想到徐庆喜这么无赖,本来她只是想给他们一点教训,抓住把柄免得以后再来烦她,如今她倒是要给徐庆喜来顿狠得了。 徐秀越看向何村长:“既然他们不认,那我们家也不能吃下这个亏, 报官吧。” “报官”两字一出, 四周都静了。 农家有什么事都是找村长, 再不行就找里长, 俗话说得好,衙门八字向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他们这些穷苦人家,对官府天然就带着敬畏。 徐庆喜作为当事人,也是头皮发麻,不过面上还是笑道:“大姐算了吧,闹起来你脸上也不少看。” 徐秀越冷笑:“谁做的事,谁才不好看。” 徐秀越转头看向何四郎,此时她忽然明白古人为什么都敬重读书人,就连她此时也想着,要是何四郎是个秀才,或许告官的底气就会更足一些。 也或许,如果何四郎是个秀才,刘老婆子压根不敢来闹。 不过,县里到村里还需要一定时间,来回估摸要半个多时辰,未免有变,徐秀越还是决定先做实了再说。 “大丫,去看看她怀里有啥。” 此话一出,大田氏先慌了,紧紧捂住胸口:“你要干啥?!” 大丫本就是个温吞性子,一看这剑拔弩张的场景先怵了三分,怂怂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二丫看了她姐一眼,咬唇,忽然跑出来,喊了一嗓子:“奶,我去!” 说罢直接冲到大田氏面前,伸手往她怀里掏。 “你干什么?!”徐庆喜此时化身好男人,紧紧护着大田氏。 好在二丫机灵,她人小胳膊细,掏着空档就从大田氏怀里拽出个小红布包,高兴地举起来看向徐秀越:“奶我拿到了!” 徐秀越面上笑容还没完全浮现,那边徐庆喜就怒喝一声:“你敢扯长辈的衣服?!” 说罢举起蒲扇一般的大手,就要往二丫头顶打去。 此时的汉子都下地,徐庆喜又长的壮,这一巴掌下去二丫最少也得是个脑震荡。 徐秀越这时有些后悔,怎么没留个媳妇在现场。 二丫是听她的才去抢布包,徐秀越也不能干看着,举起拐棍踉跄着就要去打,可她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何三郎先冲上去一脚给徐庆喜踹飞了。 顺着他飞出去的力道,三颗碎银子从他袖子中滚落出来,一颗大的,两颗小的。 二丫被眼前的场景吓的一呆,小丫春草看了眼地上的银子,撒腿就跑过去捡了起来,还机灵地又跑回何四郎身边,远离徐庆喜。 二丫也缓过神来,趁着大田氏去看徐庆喜的功夫,急忙跑到徐秀越身边。 此时何村长也走了过来,他结果那布包,以大家伙都能看到的方向拆开。 里面用粗粗的红线串了一串铜板,红线缝在红布上,布边用黑线绣了一个“何”字。 这下算是人赃俱获。 徐秀越总算放了心。 她怎么说也是徐仙姑,就算不知道徐庆喜是什么德行,还不能自己算一算怎么做稳妥? 不过,这事还没完。 徐秀越淡定开口:“四郎,去找二爷爷租牛车去县里告官吧。” 此时正好听到消息的何二郎跟菜园里的三个媳妇都回来了,徐秀越就又加了一句:“让你二哥跟你一起去。” 何二郎抬头看了徐秀越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锄头。 昨天安排活时徐秀越就跟他们说过今天家里有事,不过没具体说。 徐秀越主要是想一劳永逸解决刘老婆子一家,怕他们知道了会提前回家惊扰到刘老婆子偷窃,所以只让他们在外面听到闹腾起来的消息就赶紧回来。 看见何二郎沉默的表现,徐秀越才恍然,这件事他好像只告诉了三郎四郎,也就是说,只告诉了她的亲生儿子。 那心思敏感的何二郎会怎么想? 徐秀越感叹做人后娘不容易,不过还是处理眼下的事情重要,至于便宜儿子们,徐秀越一直是能教育就教育,能顾及到就顾及,能长好就长好,若是不能,她也不强求。 毕竟她还是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先顾好自己再说。 现在既然想到了何二郎的事,那自然要顾及下何二郎的心理,所以徐秀越才会让四郎跟二郎一起去,也算是让二郎知道,他也是家里重要的一份子。 看着两个郎要往外走,徐庆喜捂着胸口艰难支起上身,咳嗽两声喊道:“别去别去!” 见两只郎没有搭理他,徐庆喜又喊道:“我袖子里的银子可是我自己的!那婆娘拿的东西跟我们没有关系!” 刘老婆子一听,眼珠一转也喊道:“就是,我们可没拿你家的东西。” 这下子,原本在徐庆喜身边心疼自己男人的大田氏直接傻眼了,不可置信道:“你……你们……你们这些丧良心的哟!” 鲁迅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可能对大田氏来说,这句话很真实。 县里到底是远了些,过了半个时辰,何二郎他们带着两个衙役来了何家。 一般的案子自然劳动不了县太爷,能派几个衙差过来,也是因为他们这是抓的现行犯,有功绩还不劳累,就走一趟的功夫。 徐秀越也是想到了这点,才敢让何四郎去告官。 实在不行,何四郎好歹识字,又在县里呆了那么久,写个状纸呈上去,多少也会派人来的。 看到那一身官服,村民们纷纷让开个道,连八卦的声音都没了。 两个衙役长的人高马大,冷冷扫了眼现场,又看向徐秀越:“你是苦主?” 徐秀越点头:“正是。” 衙役看她年纪不小,也没多为难,又看了看红布包,春草也掏出三块碎银子给衙役看了看。 衙役接过三块碎银,在手中颠了颠,有个二两上下,然后将银子还给了春草。 “事我已经知道了,人赃俱获,你们三个,跟我走一趟。” 徐庆喜看到衙役的一瞬间已经慌了,再听他们草草结了案,更是慌张,忙道: “大人,那碎银是我自己带的,红布包跟我没关系,是她,是她!”徐庆喜指着大田氏,“是她拿的!” 刘老婆子在家里横,在村里横,可看到衙门的官服,也是慌得一批,抖着手指指向大田氏:“没错,就是她!” 说罢刘老婆子还冲上去打了大田氏一巴掌:“你个狗娘养的赔钱货,净不干好事连累我们!当初就不该娶你这个进门,等回家就让庆喜休了你这个蠢货!” 大田氏呆坐在地上,一个“休”字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她忽的恶狠狠地瞪向刘老婆子 “死老婆子你敢休了我?!那谁也别想好过!” 说罢她忽然膝行两步跪到衙差面前,嘶吼控诉道:“大人,就是她!就是这死老婆子要来何家偷钱的! 她还说自己这闺女就是个窝囊废,只要瞪瞪眼她闺女就连个屁都不敢放,保准没问题!” 说到这里,大田氏畅快一笑,看向刘老婆子:“你瞪眼啊,你倒是瞪眼啊!” “你!你这个小娼妇瞎说,老娘这就撕烂你的嘴!”刘老婆子丢下徐庆喜就冲过去扯大田氏的头发。 大田氏或许是早年受刘老婆子磋磨多了,此时新仇旧恨一起爆发,满脸狠色,手指头目标明确地往刘老婆子眼睛里戳。 “啊——!” 刘老婆子一声尖叫捂住左眼,鲜血从她指缝间流了下来。 徐秀越看他们一家像是看了一出大戏,摇摇头,大概这就是大难临头自己飞吧。 所以师傅也说,即使不能日行一善,即使做恶人,也不要可着一个人糟践,会还债。 徐秀越对刘老婆子一家丝毫没有同情。 要不是刘老婆子心生贪念换了原主,原主本该富贵一生。 要是刘老婆子对原主不那么坏,原主也不会心理扭曲。 要是原主不心理扭曲,也不会死拽着何二郎欺负,还非要卖三丫。 要是原主不卖三丫,原主也不会一命呜呼,她也不会穿过来。 要是她没有穿过来,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刘老婆子也不会被戳瞎一只眼。 所以,皇后,杀了皇后! 是刘老婆子,戳瞎了刘老婆子。 顶多加一条,要是刘老婆子没有苛待儿媳,大田氏也不会狠到要戳瞎她。 所以,就是说刘老婆子戳瞎了自己。 31 第 31 章 抵罪银 一家人闹腾的不像样, 最终还是被衙差怒喝一声镇住了。 除了刘老婆子疼的满地打滚,徐庆喜的怒骂声跟大田氏的回骂声都停了。 三人被衙役捆了手带上牛车,衙役又看向何四郎, 你是告官的,也得去一趟。 何四郎看向徐秀越,徐秀越掐指算了算,得知在没有变故, 就朝他点了点头。 半个时辰的来回, 徐秀越是不想辛苦自己这把老骨头的。 临走徐秀越塞给何三郎一颗碎银,朝衙役的方向努努嘴。 何三郎瞬间心领神会,帮着衙役捆好三人的功夫,又悄悄将银子塞进领头衙役手中。 衙役看何三郎一眼,将银子揣进了怀里。 这钱徐秀越给的一点不心疼,因为徐庆喜没说假话, 这就是他的。 徐秀越怎么可能用全部身家设局,她可是小气的很呢。 也不知道徐庆喜是早就想好了托词还是什么,硬是带了一两多银子过来,这就便宜了徐秀越。 徐秀越白得了一笔银子开心的很呢, 她昨天就算得今天有失财之灾, 但是化解好却因祸得福, 原来是应在了这里。 事情了结, 徐秀越感谢了来帮忙的乡亲们, 农家人都穷,但是好话不要钱,她可不是得多说两句。 待村民心满意足散去,何村长才叹口气问徐秀越:“你这样不是跟娘家闹掰了吗?” 徐秀越淡淡一笑:“闹就闹呗,您觉得我留着这样的娘家有啥用?” 何村长却眼神瞟了一旁的徐氏一眼:“好歹也是你大儿媳妇的娘家。” 徐秀越这才知道何村长的顾虑。 徐秀越做的这么决绝, 一个是外人会觉得她狠,另一个是徐氏可能对她心存怨言,毕竟她整治的是徐氏的亲生父母。 所以徐秀越一开始想的是用盗窃的把柄让刘老婆子一家别再来烦人,可徐庆喜的不要脸超过了她的预料。 这一次打不死,只怕以后还要来闹。 刘老婆子也是因为何家有两个徐氏才敢来作威作福,徐秀越却不会因此桎梏住自己。 至于徐氏,她要是怨怼,便怨怼,要是闹腾,徐秀越想了想,她这个自私的家伙,估计会把徐徐氏赶出家门。 想到了解决办法,徐秀越就又没了顾虑。 不过口头上的安抚还是要有的。 送走了何村长,徐秀越单独找了眼睛红彤彤的徐氏,叹气道:“那是你的娘家,也是娘的娘家。” 并不是。 “娘也知道你心里肯定跟娘一样不好受,可烂肉不挖掉就会生疮,娘算是看明白了,你看娘一直哄着他们,送了多少银子,他们知足了吗? 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要不割掉他们,咱们家但凡有点银钱都要叫他们拿走了,咱们就永远没有好日子过了。 娘老了,可还有你们呢,现在欺负咱们,等娘没了,他们还会欺负你,欺负狗蛋,以后的日子就没发过了。” 徐氏擦擦脸上滑落的眼泪,哽咽道:“娘,我知道,就是……就是……” “我知道那是你的亲爹娘,以后他们日子要是过不下去了,你愿意接济他们一点也行,只是不能多,要跟他们说是你偷偷做的。” 徐秀越这么一说,徐氏像是过了心头的坎,应了一声,脸上的纠结难过也淡了些。 徐秀越这才放了心,拄着拐杖又喊何三郎拿铲子将院子里沾了血的土铲出去,埋到远处树底下,这才进屋休息。 徐秀越一上午没干活,但是心累,操心一大家子生计,还得关心孩子们的心理健康。 徐秀越感觉自己就像现代辅导功课的抓狂家长,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想到把一家拉上正轨后的咸鱼躺平生活,徐秀越感觉自己还能战个三天,她这也算是为提前退休投资了。 午饭时分,何大郎没回来,何四郎也没回来。 徐秀越掐指算了算,就放心地喝了药睡午觉去了。 待她饱饱地睡醒了一觉,何大郎才一脸垂头丧气的回来。 正巧赶上何四郎从县里开公堂回来,两兄弟路上聊起来,何大郎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一场大戏。 回家何大郎就有些埋怨自己:“都怪我,好好的答应人家编蚂蚱,不然也能在家里照应一下。” 徐秀越见他很是懊恼,劝了一句:“没事,家里有你几个兄弟够用,不然娘肯定留你在家里了,事情也分轻重缓急。 不过,现在你知道不能随便应允他人了吧?” 徐秀越原以为何大郎会肯定点头,谁知道他嗫嚅半晌,才小声道:“我、我说明天还去。” 徐秀越:…… 何大郎偷看了一眼他娘的脸色,忙找补道:“我说了,就编今天剩下这几个人的,编完就回来,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娘您没看见那几个孩子,都眼巴巴盼着呢,我就没好意思直接走人。” 徐秀越简直呵呵了,她算是知道了,何大郎就是个不会拒绝的老好人。 想也知道,今天有几个眼巴巴的孩子,明天呢,肯定还有再来要的孩子。 何大郎给完这个给那个,必定不能早回来,最后,也肯定还有几个眼巴巴的孩子拿不到。 何大郎要是一直不会拒绝,那就只能等到镇上的孩子对编蚂蚱彻底失去兴趣,他才能停止。 徐秀越笑了,有趣哇,她忽然就恶趣味了,想知道何大郎的底线在哪里,怎么着他才能学会拒绝。 徐秀越和蔼可亲道:“那就去吧。” 何大郎看徐秀越脸上带笑,忽的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这次回来肯定要挨骂呢。 脸上笑容回归,何大郎脆生生的应了声“哎”。 “不过,”徐秀越还是和蔼可亲的样子,只是话锋一转,“早上你没干活,午饭就喝锅里剩的稀粥吧。” 何大郎舔了舔嘴唇,他早就饿了。 不过娘说的对,他没干活,有粥喝就不错了,而且以前他们三餐都是喝稀粥,所以何大郎也没当回事,只又应了一声。 何四郎见两人说完,就说起了县里的事。 “因为当场抓住的他们行窃,证据齐全,县太爷也没出面,衙官粗略问了下,就各判了三年徭役,每人三两抵了罪。” 何四郎说的轻松,徐秀越却听的蹙眉:“怎么现在能用银子抵罪?” 何四郎点点头,看向徐秀越的眼神露出抹狐疑:“前年陛下就下令,为了丰盈国库,凡烧杀抢掠等重罪之下,皆可按新律拿银抵罪。” 徐秀越看出了他眼中的怀疑,不过她身子就是原主的,也不怕,只解释了句:“娘倒是不记得还有这事,看来有空还得多出村转转。” 何四郎想想也对,从前也只是他提过一嘴,他娘又不怎么出门,也不跟官府打交道,他们村也许就无人犯罪,他娘忘记了也很正常。 何四郎想起昨天被娘教育了一通,如今看来,他娘知道的还是不如他多,不由心底又有些沾沾自喜,向徐秀越讲解道: “这还是前年梁河决堤,国库空虚,左相提出的利国利民的办法,不出半月,就筹集了五十万两白银用于赈灾修堤。 如今国库丰盈,全赖左相聪明睿智。” 何四郎说罢,脸上还带着满满的憧憬敬佩之色,像是恨不得自己魂穿左相,也这么牛批一般。 徐秀越翻个白眼,这不是聪明睿智,这只有睿智。 “你觉得这是个好政策?” 何四郎诧异地看向徐秀越,不明白他娘为何有此一问,想到当初先生提起左相时的夸赞,回道: “自然,抵罪银此制既使罪民深受惩戒,又能充盈国库,还缓解了衙门牢狱的压力,用罪民之银两再造福于民,有何不妥?” 徐秀越摇摇头,若是应急想出了这种制度,她还可以理解,可是推行两三年之久,岂不是从根上就坏了。 就连当初清朝的议罪银,也只敢放在官员身上,就算如此,也推动了清朝官府的**,如今直接推官及民,那岂不是有钱人就可以肆意犯罪? 若是真能小罪罚银,大罪入刑还好,可像这样用政令直接从上而下大大提升银钱的价值后,能有多少官员不贪,又有多少富贾不会仗着有钱买势? 一旦律法失去了威慑,那就是有钱人的狂欢,底层人民的苦难,这种情况若没有改变,结局必将是揭竿起义大厦将倾。 徐秀越瞬间觉得自己不安全了。 何四郎看他娘许久没有回答他,自觉胜了一筹,脸上不由带出喜色。 徐秀越自然看出他的便宜小儿子何安卓同学又骄傲地翘起了小尾巴,于是问他:“你说是富人多还是穷人多?” 何四郎听到徐秀越发问,瞬间如临大敌,努力思考了下,才回道:“应是穷人多。” 徐秀越又问:“你是穷人吗?” 何四郎想了下才简短地回:“是。” “若我扇你两巴掌再打你一顿,打你媳妇一顿,再打你孩子一顿,最后再辱骂一下你的上下十八代,你高兴吗?” 何四郎一脸无语:“怎么可能高兴。” “那你能咋办?” 何四郎想了想:“告官!” 徐秀越一脸不屑:“不就是一点银子,我甚至还能当场再打你一顿,再掏一点银子。” 何四郎蹙眉,他向来是高高在上的读书人,从未想过,他也会是挨打的那一批。 “那我就努力考上秀才!” 32 第 32 章 善人老爷 徐秀越摇摇头:“若你考不上呢?” 何四郎自信道:“我必然能考上。” 徐秀越换个方向问他:“那你说, 这世界上,是秀才多,还是考不上秀才的多?” 何四郎嗤之以鼻:“当然是考不上的多。” “那么你现在代表的就是那群你瞧不上的,没有钱也考不上秀才的人, 你怎么办?” “这……”何四郎很想说自己不会他们, 但他知道徐秀越是一个类比的意思, 想了想道, “那就找人也打他一顿!” 徐秀越笑了:“可你没钱抵罪, 就要蹲牢狱服徭役,那打你的人还能去大牢里天天骂你,甚至都不用掏银子抵罪了。” “这……” 徐秀越引导道:“怎么样, 是觉得开心,生活有奔头,还是觉得窝囊。” 何四郎抿唇:“自然是觉得窝囊, 可我不是他们, 也不会落得这种下场。” 说白了,何四郎的屁股,一直是坐在得利者那一批的, 所以思想也在那一批。 他觉得自己识字, 高人一等, 因为原主的偏爱,也从来不会想他这是吃了几个兄弟的红利。 徐秀越不跟他争辩这个,只说:“没错, 他们只是普通人,不如您,没有您何安卓那么惊才艳艳卓尔不群。” 话是好话,但何四郎总觉得他娘在骂他。 “那你说, 像这种人,一个被欺压了想要打回去,但是不敢,若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都想打回去呢?” 何四郎蹙眉思考。 徐秀越又提了一嘴:“那你说,要是他们到时候打回去,顺便无差别攻击,你或者那些富人、有钱有权的人,又会是什么下场?”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这就是个慢性作死的政策,好巧不巧,她穿来的就是作死三年后,不知道还有几年太平日子可过。 徐秀越感觉心累,这边还没致富呢,得,忽然得知朝廷不知道啥时候完蛋。 她只希望本朝只有这一个花花政策,官员不贪,严格按照政令实行,好歹能安稳撑到她死就行,至于后代,反正她都死了,管不着了。 或许,她应该抽空去县里、去府城看一看情况,若是没她想的糟,她就安心搞钱,若是已现颓势,好歹她也能有所准备。 心情沉重,徐秀越感觉自己要回屋躺一会。 一躺下,徐秀越咸鱼的本能发动,没过三秒就进入了梦乡。 那边何四郎跟何大郎也开始享用起迟来的饭。 何大郎是一碗还算浓稠的白粥,何四郎则是白粥配了一小碗绿油油的青菜炒肉,每片菜叶上都油汪汪的惹人垂涎。 在徐秀越的要求下,何家炒菜向来是菜一半,肉一半,肉要有肥有瘦,随大家喜欢吃。 徐氏给两人热了菜粥,热气一熏,菜肉的香味就飘散开来。 这年代的村民家里都穷,少有能吃上肉的,就是吃也只是一碗菜中能挑出那么几粒肉丝沾沾味。 长年累月的穷苦日子过下来,就算何家吃了两天肉,几只郎肚子里也没存下多少油水。 肉味一散开,何大郎嘴里的唾液就不自觉开始分泌了。 尤其是在何四郎夹了一块肥瘦相间门的肉片塞进口中咀嚼之后,何大郎直接咽了口唾沫。 何四郎也不知有没有看到他的样子,只低头垂目夹一口菜喝一口粥。 何大郎艰难地转回眼神,心底一时有那么一丝丝希望何四郎注意到他,然后分他一些菜吃,一时又担心何四郎注意到他的馋样,影响他做大哥的形象。 最后,都化为了埋头喝粥。 全程何四郎只是垂着头夹一口菜,喝一口粥,眼皮都没抬,就连最后的菜汤,他都倒进粥碗里搅和搅和,喝了个饱。 这时候何四郎终于分给了何大郎一个眼神,他端着碗站起身,淡淡说了句:“我吃好了,大哥慢慢吃。” “哎哎。”何大郎忙不迭答应两声缓解他一个人的尴尬。 看着何四郎转身去厨房放碗筷,他回头盯着自己的白粥,忽觉索然无味,呼噜噜端起来几下子喝了个干净。 这三天徐秀越过的滋润无比,简直提前实现了她的鱼生梦想,就很咸。 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吃个鸡蛋配米粥,中午是自家种的小青菜炒肉。 张氏和徐氏轮换着做饭,徐秀越明显感觉到张氏炒的菜一天比一天好吃。 喝了药又睡个午觉,下午再吃个小青菜炒肉配白饭。 徐秀越感觉自己胃口好了不少,吃的比以前多了,脸上的肉也长出来一点。 徐秀越对着脸盆中的清水左右转动脑袋看,怎么看都觉得自己脸上的褶子撑开了些。 徐秀越美滋滋地摸摸脸,想着等卖肉卷饼挣了钱,她就可以做面脂擦脸了,好歹在山上呆了二十几年,做个古代版润肤霜她还是会的。 咸鱼生活中,何家井然有序,只有何大郎一日比一日面色愁苦。 他已经连喝了三天白粥,只因为镇上的孩子每次都有人拿不到他编的蚂蚱。 也是他自己的错,每次都心软说,明日会再来,说好了就编十个,可耐不住来的孩子多,他也看到有拿了好几个的孩子,可热情难却,他就…… 眼看着板车就要做好了,家里就要忙活起来,他帮不上忙不说,还要白搭功夫去镇上。 何大郎反复琢磨着,又愧疚这几天没在家做活,三天过去,别的郎都长壮了不少,只有何大郎,内耗严重瘦了一大圈。 当然也可能是白粥没吃饱。 徐秀越正在欣赏自己的美色,就见何大郎期期艾艾地走过来,又犹豫一会才道: “娘,明个板车就打好了,我跟您去葛家村搬东西,就不去镇上了吧。” 徐秀越嘴角翘起:“好啊,你跟镇上的小朋友说好了?” 何大郎抿唇,眼珠也是左右乱瞟:“说好了,说好就编十个,这次肯定按时回来,下午跟您去做活。” “我咋记得,之前几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话一出口,何大郎一米八几的大汉子脸颊就红了,嗫嚅半天才小声吐出一句:“他们不让我走……” 徐秀越收敛了神色摇摇头:“不是他们不让你走,是你不会拒绝他们。” 何大郎也有些郁闷:“可我一说不来了,他们就不高兴,还有哭了的。” 徐秀越一看到这种讨好型人格就忍不住翻个白眼:“不高兴怎么了?你又不是金块银子,还巴望着所有人都喜欢?” “可、可……” 可了半天,何大郎也没有可下去。 徐秀越问他:“你一日日的去,每次说不再来的时候,他们可是没回都比上次更生气?” 何大郎瞪圆了眼睛,震惊道:“娘咋知道?” “升米恩仇的简单道理,娘给你讲个故事,就说在离我们这很远的一个镇上,有个有钱的老爷,他不止有钱,还很善良。 每逢初一十五,或是丰收年节,就会施粥给附近的穷苦百姓。 尤其到了灾荒年间门,更是日日施粥不停。 他家的粥,比咱家自己煮的粥还要浓稠。 你说,他是好人吗?” 何大郎不知道徐秀越为啥提起这位老爷,只顺着回答道:“那肯定是好人。” “那你说,他招人爱戴吗?周围的人喜欢他吗?” 何大郎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向往:“这老爷心善,肯定是十里八乡都爱戴的老爷。” 徐秀越觑见了他的神色,感觉自己这个故事还真是讲对了。 “没错,人人都爱这老爷,这老爷也一直善心帮扶乡里,哪家有困难的,只要是真的,他多少都会给些铜板帮着度过难关。 但是好景不长,老爷年纪大了,家里的银钱也不多了,于是,便停了施粥,也不再向外撒钱。 你说,村民们还会继续爱戴这个老爷吗?” 何大郎想说肯定是爱戴的,至少在他心里来说,肯定会感恩老爷之前的付出,可想到自己说不再去编蚂蚱时,那几个孩子生气的样子,他又不确定了。 何大郎犹豫了下,说出心中所想:“要是我的话,肯定感激老爷之前帮忙,老爷既然没钱了,我就每天打一捆柴给老爷送去,虽然不多,也算是我自己的一片心意。” 徐秀越听得心中五味杂陈,一时间门感叹何大郎真是难得的敦厚人,憨的可爱,一时间门又担心这样带着蠢劲的何大郎,将来要吃大亏。 徐秀越肯定道:“你是个好的,知恩图报,所以会这么想。若是徐家呢?你说若是刘老婆子,会怎么想?” 何大郎沉浸在徐秀越的提问中,没留意到她称呼的是刘老婆子,而不是“娘”。 他想了想刘老婆子一家对他们家的做法,瞬间门就想到了镇上那些生气的孩子。 尤其往年里他家虽穷,娘但凡能抠下来一口粮食都要拿回去补贴徐家。 如今娘不给了,徐家不止分毫不顾忌以前的情分破口大骂,甚至来他家偷盗。 想到这里,何大郎心里一颤,惊讶道:“娘,他们不会去偷那老爷家吧?” 徐秀越瞧何大郎满脸的担忧,笑道:“那怎么可能。” 何大郎这才松了口气。 徐秀越话锋一转:“善人老爷帮扶过那么多然,他们,当然是直接去抢啊。” 33 第 33 章 抢 “抢?” 何大郎不可置信。 在何大郎的脑海中, 可能幻想不出,这世间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徐秀越却又给了他一份确认的回答。 “没错,那些人重进老爷家里,不止抢走了他的银钱、米粮、家具, 有人还怒骂这位老爷为富不仁, 要饿死他们,甚至拳脚相加。” “这……”何大郎面上忧色更重, “那后来呢, 老爷咋样了?” “老爷又气又急,又挨了打,没两天就过世了, 留下一家老小,没有米粮银钱, 很快饿死冻死了。” 何大郎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徐秀越又道:“都说好人有好报, 可也不一定是现世报, 你若心里不舒服,可以想着这位善心老爷下辈子会一路顺遂。 只不过这一辈子嘛……” 徐秀越看向何大郎:“过于善良也是一种错, 想讨人喜欢一味付出, 最后人家只会习惯,顺便还觉得这是你应该做的, 哪一日你不做了,他们甚至会视你为仇人。 比如你第一次去的时候,他们感激你,第一次去的时候,他们或许还感激你。 当你每次都被他们拿捏,每次都去的时候, 他们就习惯了,甚至只觉得你好欺负,心里骂你是蠢蛋呢! 你就看娘跟徐家,不也是一样的道理。 给好处给习惯了,他们就觉得那本就是他们应得的。 你要是有一天不给了,他们就觉得是你夺走了他们的东西,说不定还要恨你这个大恶人呢!” 何大郎又不是真的蠢蛋,徐秀越一说,他虽然没有完全想通,也明白了其中一些道理,只是他心有不甘。 “娘,难道对人好也有错吗?” 徐秀越摇摇头:“你不是还想着给善人老爷挑捆柴吗?你想,镇上的孩子,不是也有真心感谢你的?” 何大郎想起有一个小乞丐,每次都会帮着他整理下草叶,想了想道:“娘是说,对人好,也要分人,有些人可以,有些人不行。” 徐秀越点点头:“有些人不是不行,是他们不配。 你再想,要是有人家饿的要死了,你给他们一捧粮救命,你说他们感激你吗?” 何大郎点点头:“肯定感激。” “那要是他们活过来了,来感谢你 ,你看他们穷,又接济他们呢?” 何大郎想起那位善心老爷,犹豫开口道:“我就成了个那个老爷,他们会觉得这是他们应该得的,可能还觉得我给的少?” 徐秀越点头,好在何大郎也不是真的傻。 就在此时,徐秀越又看见何大郎头顶,也冒出了一丝浅薄的紫气,混入白色气团之中。 徐秀越:??? 总不会她家大字不识的何大郎也要考状元吧?? 肯定是她们家要暴富了! 徐秀越一个人想入非非,那边何大郎还在思索着:“娘,我懂了,明日不管怎样,我就直接说不再来了。 可是我还有个疑问,要是这样,我就像是那个老爷,他们就像是村民。 他们其中很多人可能会讨厌我,那我之前白干的几天,不就浪费了吗?不落好不说,最后还要落埋怨。” 何大郎一脸郁闷。 徐秀越倒不觉得,要是踩个小坑能避免以后的大坑,那也是好坑。 “及时止损有时候也是上策。” 何大郎一脸懵懂:“娘,这是啥意思?” 徐秀越:…… 跟古代版文盲说话有些费劲,要不然也扔给何四郎教学一下? “就是说,你知道如果现在停止,就会有损失,你之前的投入全白费了甚至会赔本,就觉得不甘心,可是继续下去,损失的可能更多。 所以在这时候停止,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办法。” 何大郎点点头,算是明白了他娘的意思,心里虽然不甘心之前白费功夫,却也叹口气,认了。 徐秀越想了想说:“不过,你这件事,娘觉得或许还有办法挽回一下。” 何大郎眼睛亮了下。 “你觉得是白费功夫,是因为你有别的事情可以创造更大的价值,这一点‘讨好镇民’的好处就不值一提,所以不如把好处让给有需要的人,你也能脱身。” 何大郎像是个做不出题直接问答案的小学生,脑子都不待动了,直接问徐秀越:“娘,这是啥意思。” 徐秀越也看出了何大郎偷懒的企图,没好气道:“谁赚不到钱,又有大把时间在镇上晃荡,而且需要镇上居民对他的好感,你就教给谁,让他替你免费编就是了!” 何大郎瞪圆眼睛:“谁啊?” 徐秀越直接怒道:“动动你的脑袋瓜子自己想!!” 说罢转身,拄着拐杖怒气冲冲地进了西厢,朝何四郎道:“以后上午识字念书的,加你大哥一个!” 何四郎:??? 徐秀越想了想,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就道: “你大哥一哥三哥都来,跟几个小的一样,也不用教什么学问,先认识点字,再讲些书本上的道理故事就行。” 何四郎:????? 就行?就行!? 什么叫这样就行? 娘是以为教人认字很容易吗?是觉得加上三个人他很轻松吗?是觉得教些道理故事很容易吗? 就行? 说的轻松! 奈何徐秀越下完命令,转头就回屋自己歇着去了,徒留何四郎一只郎拿着书站在屋里垂眸不语。 何四郎:烦死了! 翌日一早,何大郎又去了镇上,不过这次他去的早,回来的也早。 徐秀越也没有问他怎么处理的,只看河大郎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干活都带劲儿了,就知道他已经处理好了。 徐秀越要做的就是吩咐他跟三郎下午去葛家村搬东西。 这可高兴坏了何三郎。 一上午,整整一上午啊,也不知道娘生了什么心思,忽然让四郎教他们识字。 天知道他看见白纸上那一条条黑色的笔画就头晕,与其念书,他宁愿独自犁三亩地! 徐秀越早瞧出他腚上长虱子了,四郎在前面读书,他就在后面挠挠胳膊挠挠腿,跟前世于师叔的学渣小徒弟一模一样。 等下午两人走了,徐秀越进了西厢,问了问何四郎几人的学习进度。 何四郎的书桌上摆放了一堆写着歪歪扭扭字体的宣纸,他分成几沓给徐秀越看。 最工整的一份是何春草的,课上读书问答时,也是春草回答最为全面。 几个女孩子都学的很是认真,只有狗蛋,虽说是跟三丫相同的年龄,却不如三丫坐的住,写的字也如同狗爬。 何四郎看着徐秀越手中的宣纸,也是陷入沉思。 他联想到自己念书时的同窗,七八岁的时候仿佛大多都如狗蛋一般,只有极少数如他的,才能跟家里的女孩一样,认真上课。 难道,真的不是女子不如男,而是男子不如女子所以刻意打压吗? 何四郎想起之前与母亲的谈话,内心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再联想到自己现在的同窗,又大多是能稳得下心神读书的,可这些同窗,也是一年年留存下来的“翘楚”,当不得比较。 徐秀越一张张翻看的认真。 纸张是金贵物,几个女孩都是尽量将字写小,密密麻麻的一张能几乎写满,狗蛋的字却歪七扭八,前面的还努力工整,后面的就龙飞凤舞了。 不过也是写的满满的,要是有哪个字歪的厉害中间有空隙,他还要在空隙里填上个小的补齐。 等翻到三只郎的,那就开始惨不忍睹了。 大郎回来的晚,只学了一个字,写了半张,笔墨也是有粗有细,难看的紧。 何三郎那就是从开头就龙飞凤舞不说,字也是写的大大的占空子,好能偷懒少写几个。 何一郎却完全不同,他今天只学了两个字,却明显能看出,从一开始就努力写的笔画工整。 虽然一开始用力不均匀,导致有晕墨的现象,字体也是弯弯扭扭,可到了最后,却已经初现工整的样子。 徐秀越也是没想到,看起来最沉默寡言的何一郎说不定也是个读书的苗子。 何四郎也看到了徐秀越手中的宣纸,借此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娘,我看家里的女孩学的都比狗蛋专注,便是比起我儿时的同窗,也是学的更快一些,难道说,这时间真是……” 何四郎深吸口气,虽说不愿意承认,却还是问出了口:“真是女子强过男子许多吗?” 徐秀越看着何四郎明亮中带着些倔强的眼神,感叹让自傲的何四郎说出这种话,真是为难了。 也幸好,何四郎虽然自傲,却是个会思考的,而不是那种目空一切只认为老子天下第一的人。 徐秀越摇摇头。 何四郎没想到徐秀越否定了他的猜测,惊讶地瞪大眼睛,眸中却有了期盼。 徐秀越也不知道他期盼什么,她只是将前世的常识传递给何四郎:“你看儿时,同龄中是女孩个头长的快还是男孩长得快?” 何四郎不知道他娘怎么忽然问这个,不过根据以往跟他娘的谈话,他知道娘不会问他多余的问题,于是凝眉回忆了下。 “多数来说,女子个头高些,不过再翻过几年,又是男子高些。” 徐秀越点头:“这是因为女孩子发育的早,就是说女孩子长的早,不管是个头或者是其他,都比男孩子早些。 所以在十四五岁之前,女孩比男孩学的快一些。 等男孩在十四五岁开始发育,两者就差不多了。” 何四郎想了一会,觉得徐秀越说的有理,忽然眼睛一亮,问道:“那之后男子都会长的比女子高、比女子壮,可是说男子还是强于女子?” 徐秀越:…… 徐秀越看向一脸期待的何四郎,问:“你知道什么叫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 远在葛家村开心搬货的何三郎忽然打了个喷嚏。 34 第 34 章 卖饼 不得不说, 单说体力,男子从生理上就强过女子。 尤其是何家的郎,除了弱鸡何四郎, 各个都力气大的很。 几个徐秀越都抬不动的菜坛子, 加上她私人定制的巨大澡盆, 两人摞到小车上就推回来了,瞧何三郎那速度, 像是完全没当回事。 他们没有买油纸,而是几个小的摘了些新鲜的树叶, 两片树叶包一个卷饼刚好, 只需要洗一洗, 干净便宜又环保。 东西到了何家就忙碌了起来,徐秀越的三日咸鱼体验卡也到期了。 她不得不坐到院子里铺了厚垫子的椅子上,冲一杯茶叶沫子, 劳累地指挥何家众人干活。 男人们刷缸烧火,女人们切肉下锅, 再用上徐秀越亲自劳累配比的各种香料, 足足小火焖煮上一个时辰。 那出锅的香气,隔壁读书的何四郎都馋哭了! 那是之前。 现在的何四郎已经在徐秀越的要求下参与了家庭劳动。 由于体力不佳又不太会干活, 所以分配到了剥葱剥蒜的活计,于是他确确实实的哭了。 这次的卷饼就不能任由几人瞎吃了。 徐秀越先是卷了两个个纯肉的, 又卷了两个肉里面加了葱丝的,再卷了两个肉里加了青菜叶的, 分别切成小块, 给几个人品尝。 要不是这时代没有辣椒青椒,她肯定还要再加一份前世肉夹馍的标准配套。 何家人多,切开每个人也就分到了一小块。 何大郎咂咂嘴, 说是没吃出大区别,还是喜欢只有肉的。 何三郎忙不迭发言,夸赞了一遍嫂子媳妇手艺好,然后说了句没有营养的话:“都好吃,香!” 何四郎慢条斯理的品尝了一遍,选择了加葱丝的。 徐秀越又专门问了下何二郎的意见。 何二郎沉默半晌,才道:“纯肉的肉味更浓,加葱丝的没那么腻,青菜的爽口些,就是菜味重。” 也算有想法。 好歹说的字比往常多了许多。 几个小的也纷纷发言,有喜欢这个,有喜欢那个的。 徐秀越一时无法,想了想,所有的卷饼卷好,分了三大盆,直接开餐。 这样差距就看出来了,因为是随便吃,大家都会先选择自己更爱吃的,带葱丝和纯肉的没的最快。 带菜叶子的几人都是尝了尝,先吃别的,偶尔才会拿一个。 这样徐秀越就确定了,明天上纯肉和加葱丝的,随便顾客选择。 一家人吃的肚皮溜圆,就各自回房休息了,明日天不亮他们就要起床蒸饼猪肉,还是早点休息好。 不过徐秀越还是用自己新鲜出炉的洗澡盆泡了个澡。 今天负责灶上的是田氏,于是田氏煮药汤烧水忙的苦不堪言,何三郎挑水倒水倒是忙的乐呵。 翌日鸡还没叫,何家就忙活起来。 蒸好的饼用细棉布盖上,放进菜缸里保温,肉也装了两菜缸。 何三郎推起新做的小板车,旁边走着何大郎,他背篓里装了个马扎,还有一卷打满布丁的薄被。 板车上当然还坐了个老太太徐秀越。 何大郎拿出薄被给徐秀越盖上,三人就这样趁着月色上路了。 徐秀越拽拽被子打了个哈欠。 她根本不想起这么早,奈何第一天摆摊徐秀越有些不放心,所以心里经过一番痛苦挣扎,还是决定跟过来。 由于板车加上东西比较重,家里只有何三郎推着轻松,只需要十公里耗费几斤排骨,所以就由他做主力。 何大郎则是作为替补苦力在旁边待命。 一直走到镇上,何三郎的速度也没有丝毫降低,甚至不见多少疲惫,这让徐秀越对何三郎又多了些不同的认知。 那就是何三郎可以使唤。 以后苦活累活都归他了。 不过,相应的他也能多吃肉。 何三郎还不知道自己在他娘心中的形象发生了变化,只脑袋左右摇晃,寻找着他们能摆摊的地方,脸上还挂着即将赚钱的喜悦。 “娘,您看那边成吗?” 这次他们来的早,早市还有许多位置,何三郎看中街中的一块位置,徐秀越觉得挺好。 三人放下东西摆好,天这才开始渐渐亮起来。 何大郎打开肉罐,肥美鲜香的肉汁还冒着热气,混杂着各种香料的肉味儿,瞬间飘散开。 此时的猪肉都是吃米糠长起来的,就是只简单的烹饪已经能做的鲜香软糯,何况徐秀越又加入了现代卤肉的做法。 不含任何科技的肉香一出,连隔壁摆摊的都忍不住咽口水,问马扎上的徐秀越:“大姐你们这卖的啥,这么香?” 正好何大郎卷了一个纯肉的递给徐秀越,徐秀越就给隔壁买菜的大婶秀了下:“没啥,就自家炖肉做的卷饼。” 说完徐秀越狠狠咬了一口,爆汁! 好在徐秀越早就吸取了鸡肉卷的卷法,嘴里爆汁下面不会流的到处都是。 大婶看了眼里面夹的满满的肉,咽了下口水:“这得多少钱一个?” 徐秀越笑道:“白面的七文,黑面的六文。” 现下零买猪肉是二十三文一斤,他们买的多,又许诺生意好以后还会合作,这样优惠到了二十文。 一斤猪肉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他们卖的卷饼比自家吃的小一点,一斤肉切的碎碎的散开,再浇上点汤也香的很,这样算大概能包六七个。 一斤白面要八文钱,发起来后大概也能做七八个卷饼。 一斤黑面只要三文钱,只是黑面太硬做出来的卷饼不够软,所以只能掺和着白面做,一斤的成本在四文五。 这样算下来,白面每个的成本就要四文六左右,黑面的每个在四文左右。 这还没算上自家的小葱跟柴火钱。 穷苦人家的力气是最廉价的,徐秀越却不愿意刨除自家人力这个成本,奈何镇上消费水平不高,也只能算少些。 最后定下了这样的价格。 卖菜的大婶一听,啧啧道:“比薛家包子还贵哩。” 徐秀越也觉得这价格不便宜,要是在村里,估计一个买的都没有。 她也是看镇上的薛家包子卖的火热,才想着镇上的人或许能有这样的消费力。 天亮起来,人也多了,隔壁大婶的菜都卖出去三四把了,徐秀越这边还没开张。 大多数闻着香,倒是都来问一问,一听价格,就走了。 何大郎跟何三郎心急如焚,何三郎吆喝的嗓子都要哑了,也没见一个买家。 徐秀越却不着急。 事关自己,她出门前也是算了一卦,大吉,主得财,所以她并不担心。 太阳渐渐升高,在徐秀越迎来第一个买家前,先迎来了第一个认出她的妇人。 “徐仙姑?!真的是您!” 徐秀越这几天没来镇上,可镇上关于她的传言却不少,尤其何大郎每日去镇上编蚂蚱,就会有人问一嘴徐仙姑啥时候来。 何大郎得了徐秀越的吩咐,只说他娘随性,自己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来,或是以后还来不来。 也有着急的问何大郎家住哪里,何大郎也是摇摇头说“徐仙姑不在家中算命,上门不接”。 这样的回答一传,非但没让徐仙姑的热度冷却,反而给她镀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人嘛,就是喜欢以讹传讹。 镇上的人互相一传,徐仙姑就从“镇上新来的算的挺准的仙姑”变成了“隐士神算徐仙姑”,要得她算命得看缘分,可遇不可求呢! 或许有些人就是这样,轻易得到的不珍惜,你摆出一副高冷范,他们反而觉得你好,要巴巴的贴上来。 徐秀越瞧那妇人一脸靖西又挺着个大肚子,就知道是来找自己算什么的了。 前世也有不少人来算生男生女,他们一概都是不算的,不过在古代嘛—— 生意来了,虽说不是卷饼生意,那也是进项。 徐秀越面上露出微笑,和善道:“不知道这位夫人要算些什么?” 妇人摸摸肚子,想了想掏出十个钱,看了眼装肉的坛子,可能是想到徐仙姑家一个卷饼就要六七文,十文钱的怕是少了,便又掏出十个钱。 妇人看着自己手中的钱,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徐仙姑今个儿来,只带了些菜钱,不知道能不能算算我肚里的是男娃子还是女娃?” 说完她便殷切地看向徐秀越,生怕徐仙姑因为她给的少而拒绝,要知道她听说,徐仙姑常年在山中静修,一卦难求,那可是讲缘分的! 徐秀越给了何三郎一个眼神,何三郎立马笑着接过钱,徐秀越这才掐指算了算。 妇人这一胎,是个男孩。 这时代的人多重男轻女,妇人这次也是想怀个男孩。 徐秀越又算了算,这妇人家中已有一女,且是和善人家,便放了心,道:“妇人这一胎定然心想事成。” 妇人显示迷茫,然后脸上便有了喜色:“多谢徐仙姑了!” 妇人说完就要走,徐秀越想了想,喊何大郎包了两个卷饼给她,笑到:“家里儿子们闲着想来做些生意,你既然是开业第一单,也是有缘,拿回去尝尝。” 方才肉香就一个劲往妇人鼻子里钻,如今卷饼在手,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看向徐秀越,起身深深一福,激动道:“谢徐仙姑赐饼!” 徐秀越:??? 35 第 35 章 妇人激动地拿着…… 妇人激动地拿着饼走了。 没过多久, 就有几个妇人相携走到了摊钱,问了价钱,也不嫌贵, 每人都买了三四个, 喜滋滋地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个人来买了卷饼,她们脚步匆忙,像是怕晚一步没得买一般。 先定好了每人三个,领头三十来岁的妇人才满脸笑容道: “才听说徐仙姑来卖卷饼,幸好咱们听说的早,才能来沾沾仙气。” 徐秀越:??? 她就一穷算命的,哪来的仙气? 不过她也没当回事, 只当人家是说些客气话。 等几人走了,何三郎眼珠一转, 问道:“娘,既然人家都认您的名字, 不如咱们就叫徐仙姑卷饼吧?” 徐秀越:…… 这名字怎么听怎么俗气。 不过嘛,管它俗气不俗气, 能赚钱让她咸鱼躺的名字就是好名字! 得到徐秀越的同意,何三郎立刻卖力吆喝起来:“卷饼!徐仙姑卷饼——!” 这一吆喝,来买卷饼的人竟真的多了起来。 卷饼很普通, 可徐仙姑三个字最近可是镇上的热门, 听到有人用徐仙姑的名号, 路过的人多少都想来看一看。 人流量大了, 总也会有那么几个买卷饼的,就连隔壁大婶的青菜卖得都比别家好上许多。 “何大哥,你在这卖饼呢?” 一个衣着破烂的小乞丐远远跑过来, 一脸惊喜地看向何大郎。 他还没有何大郎肩膀高,穿着打满布丁的衣服,头顶鸡窝头,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草。 “大哥你瞧我编的这个咋样?!” 小乞丐说罢,献宝一般拿起手中的蚂蚱给何大郎看。 何大郎看见小乞丐也是一脸高兴,接过乞丐手中的蚂蚱仔细检查一番,才夸赞道:“比我的手艺还好了。” 乞丐脸颊一红,不好意思道:“我哪里能比得上大哥。”说罢他又拿出一个草编的小鸟,“大哥你看,我还试着编了这个。” 徐秀越也跟着看了看,那小鸟虽说编的粗糙,却也有了鸟样。 何大郎也是感叹:“小狗子你这手艺还真不错,比你大哥我强。” 小乞丐狗子听到夸奖嘿嘿直乐:“多亏大哥,我这两天,要饭都要的多了!那些婶子知道是我送的蚂蚱,多少都能赏我两口饭吃。” 他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脏兮兮,一双眼睛却很是明亮,因为吃饱了饭,脸上洋溢着简单的快乐。 徐秀越看着,脸上不自觉露出微笑。 她想了想道:“除了鸟,你有没有试过编其他的?” 小狗子先前只远远瞧见了教自己手艺的大哥,兴奋跑过来炫耀了一通,闻言这才惊觉大哥身边还有人。 小狗子倒没有不好意思,他立刻挂上笑脸朝徐秀越躬身拱了拱手。 “没瞧见婶子,是小狗子的错,婶子莫怪。” 他从小要饭活到现在,别的本事没有,察言观色的本事却练到了家,一见徐秀越嘴角含笑的样子,就知道婶子没有怪罪他。 这是个和善的婶子。 小狗子脸上的笑容就更真心了些,回道:“我试着编过蝴蝶、甲虫、小鱼,鱼好编一些,只是蝴蝶形状难做,甲虫形状好做但看起来却不像。” 徐秀越想了想,用自己的拐棍在地上划拉了两笔。 镇上的地没有经过整修,也未曾铺石板,只是经过的人多所以踩实了,微微用力也能划出印记。 徐秀越回忆着前世卡通版的动物、昆虫,在地上画出个椭圆,然后加上两个过于大的眼睛。 想法是好的,就是手艺…… 徐秀越赶忙把地上自己涂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划拉掉,微微想了想,画了个前世自己就擅长的。 一只简简单单的小熊轮廓很快成型,她指给小狗子看。 “你看这是什么?” 何大郎跟何三郎也凑过来。 小狗子只看一眼就脱口而出:“这是……小熊?” 这熊不见凶狠,却透着股可爱。 徐秀越点点头:“这熊长的跟真正的熊并不相同,只是抓住了耳朵身体的特征,然后放大脑袋眼睛的比例,就会显得可爱。 你编织东西,也尽可以不完全跟物体相同,加点自己的想法进去,只要好看,就会有人喜欢。” 小狗子看着地上的小熊若有所思。 徐秀越也不知道自己讲的对不对,毕竟她前世也不是专业搞艺术的,也怕带偏了小狗子,便又说 “这也就是婶子瞎想的,你要是觉得有用就顺着这思路想想,若是觉得不合适,就甭管我说的就是了。” 小狗子脸上立马挂起职业性的讨好笑容:“婶子说的当然有用,是小狗子笨,还没想明白,等我多想一想,就能知道婶子的用意了。” 徐秀越看他年纪比何四郎还小,何四郎脸上还整天挂着叛逆期臭屁的傲气,小狗子却已经学着讨好人谋生了,心下有些感慨。 她继续道:“你若是喜欢编这个,研究一番也行,婶子是觉得,蚂蚱一直是免费送的,若是你会编其他样式,或许能卖上一两文,也算个谋生的手艺。” 小狗子一听,眼睛亮了起来。 要是有门手艺,要是能自己赚钱,谁又愿意要饭呢? 徐秀越想了想,补充道:“若是草编的东西不好保存,也可以试试藤编或是其他,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材料,也可以用草编,或许出个虫子系列、十二生肖系列,成组兜售,能卖的更好。” 徐秀越自觉也不是做生意的大咖,只不过前世见的多了,这才给小狗子提了一嘴,末了又加了句:“婶子也是瞎琢磨的。” “婶子这哪里是瞎琢磨!”小狗子一脸敬佩,“婶子好厉害,这样的好主意,就是镇上的老爷也不一定想得出!” 徐秀越被夸的有些飘飘然,主要是小狗子这孩子夸的过于真诚。 小狗子眼中神采奕奕,他举了举手中的半个馒头,笑道:“爹还等我送饭,小狗子就不在这妨碍婶子做生意了,等小狗子做出好看的绳编,再来给婶子看。” 他冲着何大郎咧嘴一笑,撒腿就跑走了 徐秀越观察到,小狗子说话途中悄悄咽了好几下口水,眼神却一次都没有瞟过他们装肉的坛子,也没有问过他们做的什么生意。 这是个好狗子。 徐秀越对小狗子的观感很好,不过有些诧异他竟然有父亲还沦落到乞讨? 何大郎闻言给他娘解释:“小狗子亲爹早死了,他从小要饭,街上的小乞丐不好讨生活,认个干爹能讨些保护。” 徐秀越明白了,这就跟街头认老大一个意思,小乞丐上交保护费,大乞丐负责罩着自己地盘的小乞丐不受其他乞丐欺负。 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小狗子走后,徐秀越的生意又开始好起来,大半个上午,满满一坛子肉就卖光了,照这个速度,过了晌午怕就能收摊回家。 何三郎收钱收得嘴角咧开,笑容就没断过,就连一向稳重的何大郎脸上也都是喜色。 徐秀越感觉自己咸鱼有望,心里也是高兴,不过就是有些疑惑。 像是吃食的生意,大多是饭点卖的好,可他家卷饼却一直是陆陆续续有人,甚至过了早饭点之后人越来越多。 掐指算算时运,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今日大吉,趋后未见凶。 算了,只要能赚钱,她也就先不多想了。 午饭时三人就卷了些肉饼吃。 坛子上盖了薄被,能保温,但是到了中午也只是不凉了。 徐秀越想着看今天的势头,攒攒钱买个店面做热的,或许生意能更好。 不过目前,她顶多想着买了牛车之后再买个炉子带着。 至于为什么现在不买炉子,也不是她心疼何三郎,主要是何三郎已经吃了十个卷饼了,还在继续吃,就这样的百公里能耗,再负重个炉子可能她就要赔本了。 午饭时徐秀越的卷饼卖的更好了,徐秀越就觉得,肯定是上午卖出去的卷饼味道好,所以口口相传,他们家的生意才变得更好。 甚至她还见到了熟人来买饼。 “嫂子近日可好,怎的不见嫂子来卖书了?” 书肆老板还是一副儒雅的书生样,只是留的胡须又变长了一些。 徐秀越一边递给他卷好的六个饼,一边笑道:“小儿有心考秀才,近几日便不再抄书了。” “原是如此。”书肆老板点点头,喊他身后的小童接过,才赞道,“令郎有志气,嫂子也是有福之人。” 话锋一转,他又问道:“不知嫂子对论墓论生可有研究?” 徐秀越:…… 好的吧,看在书肆老板大手笔买了她六个饼的份上,徐秀越简单讲解了一番。 老板这次听懂的很快,徐秀越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谁知道书肆老板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一个问题结束,又是一个问题。 这就涉及到一个在现代广泛应用于推销并且大家熟知的心理问题了—— 如果想让人帮忙,就先请那个人帮一个小忙,这样再提出难一些的请求时更不容易被拒绝。 这里的逻辑就是目前徐秀越遇到的状况。 她友好的解答了老板的第一个问题,那么老板问第二个问题她解答不解答? 不解答那么她就会破坏第一次帮助在她和老板间建立的友好关系。 书肆老板或许不知道这个说法,不过他却也是这么做的。 那徐秀越答不答呢? 徐秀越都答了。 虽然说书肆老板絮絮叨叨的有点烦,虽然说书肆老板有些笨,虽然说书肆老板的长胡子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但看在他真诚好学的份上,徐秀越还是替他解了惑。 主要也是因为书肆老板问的都是些基础问题,徐秀越简直不过脑子就能回答,想着以后还要去卖书,就回答了几个。 书肆老板沉浸在思考中,每次思考就有一个根据基本问题延伸出的新问题。 在答到第九个问题时,徐秀越抬眸看了老板一眼:“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书肆老板愣了一下,这才发觉自己的不妥之处。 古人获取知识难,许多读书人也都是敝帚自珍,若是遇到大家,指导一句就已经是莫大恩惠了。 徐秀越指导的虽然不是科举知识,却是专业技能知识,在这时代,甚至比科举更难获取,况且像是八卦周易算命之理,还喜欢将就个机缘。 老板也是学到不解之处,听说徐仙姑来了镇上,这才想抓住机会来试探问一问,却没想到他竟然一时沉浸在思考中,得寸进尺耽误了徐仙姑这么久的时间。 书肆老板抱拳,朝着徐秀越深深躬身,行了一礼:“是鹤宁失礼了。” 徐秀越猜测这是他的字,瞧鹤宁老板躬身不起,徐秀越轻扶了下他的胳膊,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如此。” 鹤宁顺势起身,只脸颊微红,垂着眸似是还有些不好意思。 徐秀越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违和感。 36 第 36 章 面脂 瞧鹤宁这胡子拉碴的大叔样, 应该也有十好几。 在古代来说,也该儿孙满堂了,没成想却如此容易害羞。 也或许就是因为他保留着一份赤子之心, 所以才会为了自己感兴趣的学问,追着一个卖饼的老妇人“不耻下问”吧。 徐秀越停止解答倒不是因为鹤宁问的太多, 或是她不想传授知识,也不是因为鹤宁太笨, 主要是饼卖完了,她要打道回府! 赚钱之后要做什么? 吃肉!养生!花光! 收拾了摊位,徐秀越朝鹤宁摆摆手,带着两只郎直奔肉摊,先约好了合作, 又拿了明天的食材, 买了两个猪蹄外加几斤猪皮, 这才开始购置家庭所需。 鹤宁看着徐秀越拄着拐杖远去的背影, 恭敬弯腰施了一礼, 垂眸若有所思。 徐秀越没关注到鹤宁的动作, 她买完了肉面,直奔一间小姑娘们聚集的店铺。 儿子们卖饼赚钱了, 给她这个老母亲买个古代护肤十二件套, 不过分吧? 徐秀越领着两个五大粗的汉子一进门, 脂粉铺子的女掌柜就看了过来,连带着店里叽叽喳喳跟闺蜜们讨论产品的小姑娘们声音都停了。 徐秀越猜,肯定是因为她两个儿子个头太高, 这段时间吃的好又长宽了许多,一进门,庞大的身躯挡住阳光, 直接让屋里暗了分。 总之肯定跟她一个拄着拐棍的老太太进脂粉铺子没关系。 徐秀越看着屋里的少女少妇们一个个皮肤软滑弹嫩充满胶原蛋白的样子,心里羡慕,决定以后每天啃两个猪脚。 掌柜此时已经迎了过来,脸上带笑,眼中却含着警惕问道:“婶子想买些什么?” 徐秀越看到她的神色才惊觉,人家这是以为他们是来闹事的了。 徐秀越忙笑道:“赚了些辛苦银子,想给家里的媳妇买些擦脸用的。” 女掌柜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真诚了些,领着人边往里走边问道:“不知道家中姐姐们什么年纪,是想要脂膏还是擦粉呢?” 何大郎张了张嘴,而后闭上了。 他向来是他娘指哪他就去哪,没成想他娘竟然是要给她媳妇买这些金贵玩意,心下就有点疼钱。 不过他听话惯了,想了想就没有插嘴。 何郎的想法就简单多了,买就买嘛,大不了没钱了,他娘来镇上掐指算算,就有了! 就十分孝顺。 徐秀越此时已经走到了柜台边,回道:“不擦粉,就是买些护肤的。” 护肤的? 这词新鲜,不过女掌柜一听就明白了,想了想摆出了几个瓶瓶罐罐,笑着推销道: “婶子您瞧,这是今日新到的玫瑰凝露,每日净面后只需在脸上拍一层凝露,保管您的儿媳妇的皮肤,一日比一日白嫩!” 徐秀越一听,想起原主常年下地晒黑的脸,就心动起来。 那白色瓷瓶莹润光泽,正面点缀着盛开的玫瑰花,一看就是上档次的包装。 她拿起来,瓶盖塞子一拔开,淡淡的玫瑰香味就飘散开来。 徐秀越皱眉,咋跟她前世喝的玫瑰水一样的味道呢? 晃一晃,能听见水流的声音,质地稀薄,玫瑰浓度也低。 徐秀越问了问价格,就这一瓶跟她前世泡的玫瑰水差不多的东西,竟然要二两银子一瓶。 抢吧! 女掌柜看出了她的神色,说道:“咱们大周只有北方能种这花,湿了、热了,花开的就少,所以格外金贵些,不过效果却是好的。 京中的官家小姐们,每日用的也是这个,您想想,她们的皮肤多白,可不就是咱们这玫瑰凝露的功效。” 女掌柜倒也不忽悠,说的都是事实,就是因果论的瞎扯。 要是小姑娘可能会因为京中小姐的“明星效应”狠狠心买了。 可徐秀越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人家小姐皮肤好,那是因为吃喝不愁又不用干活,跟这瓶稀释的玫瑰水没什么干系。 毕竟在人家铺子里,徐秀越也没反驳,只是放下这瓶昂贵的玫瑰水,拿起旁边的面脂看。 女掌柜知道卖不出去了,又介绍起徐秀越手中的面脂。 “您瞧瞧咱们这面脂的质地,我敢说就是到县里,也没有咱家这么柔的了。” 面脂盒子比起方才的玫瑰凝露就差了几分,只是用木盒装了,表面刻了桂花和留香阁个字。 这种古法的面脂,徐秀越前世出去旅游时也买过,虽然比不上现代加入了各种玻色因之类的科技产品,拿来润肤却也不错。 想想这里都是纯天然的东西,徐秀越就又满意了分。 问问价格,这一盒竟然要百八十文。 抢吧! 掌柜看徐秀越喜欢面脂,又拿出来几盒给她介绍道:“婶子拿的是咱们家卖的最好的桂花面脂。 要便宜些的还有这种普通的,只要一百二十文。 再有就是咱们家最新出的玫瑰面值,因着加了玫瑰凝露,所以要一两钱一盒。” 最便宜的那一款,连花纹都没了,只剩“留香阁”个大字。 女掌柜没有可着贵的推销给他们,倒让徐秀越对他们有了好感,当即拍板,先要了最便宜的四盒。 一看这质朴的包装,徐秀越就觉得肯定是性价比优选! 一下子四盒,徐秀越这大手笔的动作,看得何大郎感觉牙疼。 女掌柜笑容更真诚了分,继续推销道:“婶子您看看这个,擦一层面脂,再上一层粉,保准俏!” 徐秀越摇摇头,她可是知道古代的□□有的含铅,再说她是想给自己护肤,就她这张老脸,不是卡粉,是褶子里面能夹粉了。 想起来徐秀越就想叹气。 再看下去,也是各种凝露或水油状的乳液,徐秀越都不满意,于是只买了面脂。 出了店铺,何大郎忍了忍,忍不住才道:“娘您买这么贵的东西干啥,还不如买肉回去吃。” 徐秀越本来还沉浸在自己要变美的快乐幻想中,一听这话,火蹭的就上来了。 “咋的,买肉吃你吃的倒是爽快,一顿霍霍一大块,你媳妇能吃几口? 有钱了给你媳妇买个擦脸的还舍不得,干脆把你媳妇和狗蛋一块打包送给别人得了,不仅不用花钱买面脂,连饭钱都省了!” 何大郎这就再不敢多话了。 其实徐秀越也在心里疼钱呢,可想到家里的活都是几个媳妇忙活,就连田氏都知道主动喂鸡了,她实在黑不下心只给自己买。 何大郎的想法她也能理解,他们穷惯了饿怕了,花钱买吃的不心疼,买用的就心疼。 不过这种不知道疼媳妇的心理,还是要稍稍掰正一点,毕竟老婆高兴了,家庭才容易和谐。 徐秀越又去给几个小的买了点糕点,一行人这才满载而归回了何家。 除了遭受了些村民的询问和围观,今天倒是没有徐家人来闹事了。 放下东西,几个媳妇刚要去忙活,就被徐秀越喊住了,然后一个儿子给了一盒面脂,吩咐道:“给你们媳妇送去吧。” 她没直接给,反正儿媳妇们一看就知道是她买的,让儿子给还能小两口制造点仪式感,让感情升温,多好的事。 徐秀越信心满满,这么贵的“奢侈品”,肯定能俘获几个儿媳的芳心。 谁知道除了田氏,谁都不知道这是啥,只有田氏咋咋呼呼冲到徐秀越面前,精细道:“娘,这是不是留香阁的?!可贵了!” 哟,没想到留香阁还是个牌子货。 徐秀越矜持地点了点头,田氏眼睛瞪圆,一整个圆润的身躯抱住徐秀越,尖叫道:“啊啊啊!是留香阁的面脂,娘您真好!” 徐秀越一把丢开她,掏了掏自己差点被震聋的耳朵,没好气道:“喊啥!” 田氏被推开了也不恼,抱着面脂盒子喜滋滋地蹭回徐秀越身边:“我这不是高兴嘛,留香阁的面脂,一百多文一盒呢! 我只用过小摊上二十来文的面脂,这么贵的,我还是第一次用。” 徐秀越一听,忽觉自己可能做了冤大头。 古法面脂她也会做,像是这种基本面脂,差别都不大,早知道她就去摊上看看买便宜的了! 悔之晚矣。 不过看着田氏美滋滋的样子,以及几个儿媳妇听说后也是心疼又高兴的表情,徐秀越安慰自己,加上情绪价值的话,一百多文也值了! 徐氏也从何大郎手中接到了那盒她掌心大小的面脂,她打开瞧了瞧,指尖微碰,触手就是细腻滑润的质感。 徐氏小心地将指尖一点擦到手背上,耳朵尖微红,小声朝何大郎嗔怪道:“给我买这做什么,怪贵的。” 何大郎反射性就想说自己也觉得贵,是娘非要买,不知道怎么,忽然脑海中就响起了徐秀越训他的话,脑袋瞬间像是通了弦。 “这有啥,你喜欢就行,赚钱就是给你花的。” 也不是啥奇怪的话,徐氏就是脸上一阵烧。 何二郎沉默地递给张氏,瞧着张氏脸上满是笑容,何二郎又说了句:“娘专门买的。” 张氏抬头看了眼自家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淡淡道:“娘变了。” 何二郎没有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徐秀越不知道他们几对人说的什么,只往冷着脸的何四郎手里塞了一沓宣纸,道:“你没媳妇,这个就给你拿去好好读书,考个秀才。” 何四郎的连更冷了。 给几个小的分完糕点,徐秀越接了接了盆水让何郎搬进她屋里,赶走何郎后关上了门。 徐秀越用清水仔仔细细洗了遍脸,用棉布擦干,仔仔细细地将面脂均匀的涂抹在脸上。 她回想着上辈子看过的护肤博主的科普,在脸颊上打圈、提拉、揉搓,直至油腻的面脂完全吸收。 徐秀越对着水盆顾影自赏。 好像……是胖了点,擦上面脂,脸也滑了点。 好东西。 要是有面膜就好了。 刚买了昂贵面脂的徐秀越,又有些不知足了。 想起前世她一时兴起自制面脂,剩下的渣渣用来敷面膜效果比买的都好,徐秀越开始蠢蠢欲动。 37 第 37 章 咸鱼生活 只是自己做面脂要炼制猪油, 再加入杏仁、桃仁、薏仁、白茯苓……等等药材,一看就知道是一项不菲的支出。 徐秀越哗啦啦将今天收的一包铜板倒在桌上,数了起来。 进货的成本是从这个包里掏的, 所以剩下的就是纯利润。 在路上时数起来不方便,三人也只是看着估算了下,该有三四百文。 徐秀越数了数, 一共一百七十文。 要是照这样赚,十天他们就能赚一两,若是明日多准备些,卖到晚饭十回来,说不定有两百多文。 真是不少了! 徐秀越感觉致富有望,心情大好, 然后算了算。 她一副高配版中药需要花费一二两银, 泡中药浴一副完整的也要四五百上下。 再加上擦脸的面脂、每日的肉面, 外加糕点果子,有钱了还得吃点水果补充维生素…… 就这就这! 都不够她一个人的花销! 何况她家还是十来口子人外加一个超能吃的何三郎! 徐秀越脸上的笑容垮了下去。 徐秀越心情不佳, 需要在家咸鱼三天以抚慰受伤的心灵。 三天, 是她给自己的期限, 三天后,她就努力赚钱! 因为她的存款只够霍霍三天。 晚饭后, 徐秀越就告知了众人她的想法。 “娘老了,身体需要修养, 明日娘就不跟你们去镇上了,你们三兄弟商量看是轮流着去镇上还是咋的, 都随你们。” 这次咸鱼她想彻底一点,反正有儿子们赚的生活费饿不死,她是连脑子都不想动了。 家里有了进项, 何家都高兴的很,一会就商量出了章程。 三兄弟都是做惯了活的,觉得两个人浪费,就轮换来,只是何二郎沉默了一会道:“我不会说话,就不去镇上了,地里的活我来。” 徐秀越挺想让何二郎也去镇上磨练一下,不过懒得思考怎么做合适,于是就默认了,反正去镇上要推老远的车,也不是什么轻松活,谁去都一样。 说起轻松,徐秀越想起了何四郎。 徐秀越到不认为何四郎很清闲,脑里劳动和体力劳动是不同的劳累,只不过何四郎的辛苦目前并不能给家中创造金钱收益,所以看起来像是吃闲饭的。 她也不想说什么让何四郎考上秀才报答家里的话,徐秀越认为,就算是各司其职各展所长,也不能在某个时间段当“闲人”,不利于家庭和谐。 于是徐秀越又提了一嘴:“四郎早上还是教孩子们认字,翻过月去就要考试了,只每天教几个字就成,先紧着你念书。” 徐秀越倒不是非要何四郎考上秀才,只不过何四郎自己对自己有要求,徐秀越也不想耽误他。 何四郎听了松口气,又信誓旦旦道:“娘放心,这次考试我必中!” 徐秀越懒懒地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向家中几个小的。 徐秀越摸了摸下巴,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嘴角不由露出一抹坏笑。 “奶也给你们个任务咋样?” 几个小的闻言都看向徐秀越,尤其狗蛋,这些日子吃的好,他长高了不少,也调皮了不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白天你们爹娘要做活,晚上你们就做小先生,将早上四郎教的字,再教给你们爹娘。 这样,咱们每七天考试一次,要是谁的爹娘考的最好,奶就奖励他一包蜜饯果子,外加零花钱五文!”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眼睛都亮了起来,只几个大人神情惶恐。 何大郎首先提出异议:“娘,五文也太多了,晚上写字也费蜡烛,再说咱们年纪都大了,识字也没啥用,几个小的学点就成。” “是啊娘!”何三郎表示赞同。 何二郎沉默不语。 几个媳妇也是面面相觑。 时下女子少有识字的,有也多是官宦人家的姑娘,为了嫁个好人家所以在闺阁里学些字,像他们这样的农户,又是嫁人生了娃的,学字有啥用? 徐秀越摇头:“识字是为了读书,读书是为了明理,往小处说,识些字出门在外都少上当受骗些。” 几个人还是满脸抗拒。 徐秀越才懒得跟他们奖励,直接封建家长做派,拍板道:“就这么定了! 择日不如撞日。 我宣布,何家扫盲行动,就从今天开始!” 晚上的何家,陷入了大人的哀嚎和小孩的狂欢中,狗蛋和几个丫拿起树枝,带着自家爹娘围坐在烛光摇曳的门口,一笔一划地学写字。 刚开始狗蛋他们是兴奋的,就连一向成熟稳重的大丫,在称为小先生后,脸颊都激动的红了。 可惜这样的兴奋没过一会,就变成了抓耳挠腮。 尤其是像狗蛋这样坐不住学习走神的,何大郎一问他这两个字两遍咋不一样,他就懵了。 何四郎读书的时间徐秀越是不准他们打扰的,有问题要留着第二天早上问。 可现在狗蛋还要教两个大人,这一下就慌了,看看左右,拔腿跑到学习最好的何大丫身边,问道:“大姐,这字咋写?” 徐秀越看着院子里浓厚的学习氛围,内心满足。 看了一会,徐秀越面带微笑地转身,准备回屋开启美好的咸鱼三日,不成想袖子却叫人拽住了。 徐秀越回头,何春草正眼巴巴地看着她。 “娘,我也想当小先生。” 徐秀越:…… 何春草的娘,可不就是她吗? 她这是自己挖坑自己跳了…… 看着何春草期待的眼睛,徐秀越认命了,坐到她的小马扎上,拿起树枝,一笔一划学起繁体字来。 好在这世界的文字跟前世的古代繁体字一样,像是繁简一样的,徐秀越装作练两个才会了,而完全繁体的,她虽然能认个七七八八,却也要一笔一划重新学写字了。 就算徐秀越藏拙了,在一连教了七八个字后,何春草还是一脸惊讶:“娘您咋记得这么快?” 徐秀越想了想,不要脸道:“大概你娘我是个天才吧。” 何春草一脸崇拜。 徐秀越学的快,早早经受过春草先生的检查就回屋咸鱼躺了,徒留无事可做的春草先生怅然若失。 何春草就去其他孩子那里溜达,她先去了狗蛋处,听了两耳朵他们一家的学习进度,在狗蛋疑惑她怎么不教奶学习的时候,何春草露出凡尔赛的遗憾。 “娘啊,她已经都会了。” “啥?”被识字折磨得挠头的何大郎诧异地瞪大眼睛。 然后何春草就说了一遍她娘是怎么一教就会,写三两遍就能记劳的,引来三人连连赞叹。 同样的事情也陆续发生在另外两家。 何三郎最后给他娘的聪明找到了原因:“咱娘可是得阎王爷点化的,识俩字还不是简简单单。” 翌日一早,徐秀越睡到自然醒,洗洗脸又仔仔细细涂好她的贵妇面霜,这才推门出去。 大人们此时已经做活去了,屋里只留下喂鸡的田氏跟几个孩子。 一见徐秀越出来,几个人都眼睛冒光一般看着她,看得徐秀越一脸纳闷。 几个孩子还要习字,过了休息时间就回西屋了,只留下徐秀越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徐秀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虽还有些粗糙,但比之前软嫩了许多。 难不成,她的颜值进步了许多?! 徐秀越刚开始高兴,田氏就笑着蹭过来,一脸崇拜道:“娘您咋学的那么快的!” 得,原来不是因为她变美了啊…… 徐秀越刚刚飞扬起的嘴角落了下去,瞟了田氏一眼,道:“多用用你没有的东西就行。” “啥?啥是我没有的东西?”田氏想了想,脸颊忽的微红,嗫嚅道,“娘,我没有的你也没有啊。” 徐秀越:…… 你脸红个锤子! “脑子!我是说脑子!” 徐秀越白她一眼,走开了。 田氏这才反应过来,娘是骂她没脑子呢。 她也不恼,反正从小她亲娘就骂她没脑子,听习惯了。 徐秀越拄着拐棍来到门前大树下,伸伸胳膊又抬抬腿,一身老骨头发出嘎巴脆响。 经过几天的修养,徐秀越感觉自己好了许多,再也不是刚穿来时原主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毕竟中药不是白喝的,药浴不是白做的,排骨猪蹄也不是白啃的!她这身体,怎么说也能达到六十岁老太的水准了! 想起昨晚她独自享用的两个软糯猪蹄,徐秀越舔舔嘴角,丢掉拐棍摆开架势,准备做做前世师传的强身健体动作。 徐秀越在心中默念: 第一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 第一节,伸展运动…… 38 第 38 章 卖饼 徐秀越慢吞吞地做完一套, 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舒爽了许多。 今日活动量达标。 徐秀越扶着腰捡起拐杖,走回院子, 喊田氏给自己烧了壶热白开,坐在椅子上边喝边咸鱼。 徐秀越闭目晒着太阳。 想要个躺椅。 最好是能摇晃那种。 等三郎回来找葛木匠打一个。 太阳晒的徐秀越浑身暖洋洋。 吃过午饭,徐秀越又慢吞吞喝下药渣熬的中药,就又想继续晒太阳咸鱼。 无所事事的日子简直太美好了。 “奶,大姐带我们去挖野菜,奶去吗?” 徐秀越懒洋洋地掀开眼皮,狗蛋就站在她身边, 一脸期待。 往远处看,几个女孩子也正一脸期盼地瞧着她。 徐秀越有些疑惑,她啥时候这么受自家孩子欢迎了? 在去和不去之间挣扎了三秒, 徐秀越站了起来:“走, 奶去看你们挖野菜。” 孩子们第一次主动靠近, 徐秀越也不想让他们失望,不过动手挖是不可能动手的, 她的爱心只能支撑她溜达上山看他们挖一下。 狗蛋兴奋的欢呼一声,几个孩子也是蹦蹦跳跳高兴的很。 只有徐秀越一个,拄着拐杖慢吞吞跟在后面。 看着几个孩子欢脱的样子,徐秀越一整个羡慕住了, 好在何春草及时发现了他娘掉队,拉着几个孩子围着徐秀越转悠, 都走得慢起来。 说起来,因为身体不好,徐秀越穿来之后就没怎么出门溜达。 上溪村坐落在一座不算高的山脚下,村边是一条清澈的小溪, 说是小溪,今年雨水充裕,已经长成了一条小河。 几个孩子摘野菜熟练了,一到山脚下就两两散开不远拿着树枝巴拉菜根。 徐秀越就找了个阳光充沛的草坪上坐着。 鼻尖嗅着淡淡的青草香,身上是太阳光暖暖的热量,入目是青翠草地和茂盛的树冠,远处就是潺潺流水,几个小童说笑着来回奔跑挖菜。 徐秀越看着眼前岁月静好的场景,只觉得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样咸鱼的美好日子—— 被狗蛋一阵兴奋的尖叫打破了。 “奶奶奶!你看!”狗蛋连喊带蹦地跑过来,献宝一般张开手掌,里面躺着七八个红彤彤的刺泡。 徐秀越捡起一个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很开胃。 自从穿越到这里,徐秀越就没吃过水果,乍吃一口野果子,竟然也觉得清爽可口。 她倒是没想到,这边山上竟然还有刺泡生长,这么看的话,或许,她也能期待一下在山上找到些新奇东西? “狗蛋,这是哪里摘的?” 狗蛋闻言指向身后:“就那边草丛里,好多呢!我摘了就先来给奶了!” 徐秀越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这就是小孩子要夸奖呢。 徐秀越从小长在山上,大多数时间目光所及之处也只有师傅,跟小孩子相处的经验更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表达亲近,只好摸了摸狗蛋的脑袋,表扬道: “狗蛋真好,真是奶的好狗蛋。” 简单一句夸赞,狗蛋嘴角就飞扬起来,竟然主动拉起徐秀越的手道:“奶我带你去!” 徐秀越也正想转转,看自己能不能跟里的主角一样捡个人参啥的一夜暴富。 徐秀越走过去才发现,狗蛋找到的这处在略靠近山里的一个下陷处,周边挡着灌木这才一直没人发现。 家里几个姑娘正在边摘边吃,欢笑打闹一片,看到徐秀越来了,也不像原来一般退避三舍,只三丫看她的时候还带着怯意。 不过见徐秀越没有要训斥的意思,便又放松了,继续摘果子去。 徐秀越腿脚不好,也不敢乱走,只能用拐棍试探着脚下的位置,然后坐在地上慢吞吞往下挪。 何春草发现了她娘的不便,将手中的果子一把塞进篮子里,小跑过来搀扶徐秀越。 还是小闺女贴心。 徐秀越在心中赞了一声,借着何春草的力,双脚终于踏到了坑底的地面。 从上面看的时候感觉不是很高,但是从下面看,最高的地方却已经过了她的头顶。 这一片的植被格外茂盛,徐秀越也不敢走远了,只是瞧见有几株熟悉的植物,这才往前走了两步。 “这好像是……山药?” 徐秀越喊来何春草给她挖了一棵,还真是。 跟现代的山药不同,他们挖出来的山药又细又短,甚至有的发育不良,长成了个山药蛋,还有一株长的茂盛的,已经烂了。 如今是春季,并不是山药发育成熟的季节,这应该是去年生的山药没有人挖,今年又长起来的,只是没有经过人工保存,这一片山药估摸着腐烂的不少。 “娘,这是啥?” 何春草惊讶的声音吸引来了其他几个孩子,只是他们都没见过,只有年纪最大的大丫看了看那颗山药蛋,犹豫着说了句:“这是土蛋?” 徐秀越好奇起来:“大丫见过?” 大丫看了看徐秀越的脸色,小声道:“有次去姥姥家时见过。” 徐秀越点头,看来这时代已经发现了山药,下次去镇上可以去药店买点山药干煮粥,很适合她养身体。 “好丑……”二丫发出感叹。 徐秀越看了眼二丫梳的整整齐齐的麻花辫,发尾还用粗布扎了个蝴蝶结,就知道这是个爱美的女孩。 徐秀越上下打量她一眼,调笑道:“是没有咱二丫长的俏。” 二丫瞬间脸红了,几个孩子也笑作一团,二丫撅着嘴瞪徐秀越:“奶你看他们!” 徐秀越忙安抚二丫害羞的小情绪,顺便让几个小的都给她挖“土蛋”去,好的挖出来,坏的就种回去。 这么一闹,几人之间的距离倒是拉进不少,就连三丫挖到棵大的都跑过来试探着求夸奖了。 果然如徐秀越所想,这一大片的山药,最后也挖出十来根能吃的。 不过像这样野生的山药,虽然口感产量都差点,但药效却好上许多,徐秀越心满意足。 看着几个孩子累的小脸通红,脸上手上都是泥巴,徐秀越忽觉自己像是奴役童工的周扒皮。 想了想,徐秀越夸赞道:“这么多土蛋,真厉害,奶有你们几个可真是享福咯!” 几个小孩子听到夸奖脸上都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支付完精神工资,徐秀越还觉不够,继续道: “等奶身体好了,赚了大钱,给你们买糖糕、买衣服、想买什么买什么!” 没有经受过现代“画大饼”磨练的几个孩子瞬间兴奋地欢呼起来,仿佛人生巅峰近在眼前,还能挖个两三亩地! 好在徐秀越还有良知,而且这一片地已经没有山药了,于是就拄着拐杖带着几个背箩筐的小朋友,快乐下山回家了。 午饭刚过,今日卖饼的何三郎就回来了,他兴奋得给徐秀越描述道:“娘,咱这饼现在出名了! 就镇上找您算命的那个媳妇,听说昨个儿吃了咱家的饼,立马生了个胖小子! 他家原来只有个姑娘,现在可是乐坏了,逢人就说这回生的都没痛几下,生之前找徐仙姑算过是男娃,没想到吃完了肉饼,娃就出来了。 人家都说是徐仙姑的饼保佑的!” 徐秀越:…… 这也行? 徐秀越忽然觉得她变成了现代卖保健品的,功效全靠吹,那下次她摆摊是不是也得拉上个横幅——本品不能代替药品? 徐秀越本觉不妥的心在看到满桌噼里啪啦的铜板时,暂时被她丢到了天边,反正吃几次发现没效果,她这个“网红品牌”热度就会掉下去了。 数一数,今天带了三坛肉,何三郎又进了下次的货,所以剩下的是纯利润一两零二百三十文。 “咦?”徐秀越捏起那块银子,疑惑道:“不对吧,咋还有个一两的?” 按理说全卖了也不值这些。 说到这个,何三郎语气里都带上了骄傲:“娘您可还记得钱老爷,就是您算命说他绝后他还挺高兴那个。” 徐秀越:…… 她记得,不过人钱老爷好像也不是因为绝后高兴吧? “本来还剩半坛子肉,钱老爷来找您,看您不在就包圆了剩下的,直接给了五两银子呢!” 说到这里,何三郎骄傲地伸了伸脖子:“可儿子想着卷饼打着您徐仙姑的名号,那就得做实在生意,怎么也不能落下个贪财的名声,硬是给拒了,只收了他一两!” 徐秀越:…… 五两银子,她得吃多少顿肉! 徐秀越财迷的心痛的厉害,可看着何三郎一副等待求表扬的样子,徐秀越还是硬着头皮夸赞道:“你真棒。” 何三郎大为满足,心情大好之下,晚饭又多吃了十个大饼! 翌日何大郎出摊,也是刚过晌午就回来了,这次带回来了一两一百二十文,只是眉头皱着,面上也不见多欢喜。 徐秀越一看那一两银子,就想到了钱老爷,一问之下果然,又是钱老爷亲自来包圆了剩下的。 “娘,今天卷饼卖的不算好,一上午才卖出去一坛肉,要不是钱老爷,只怕得卖到天黑。” 何大郎犹豫了下,才接着道:“镇上有人传,徐仙姑的卷饼没用,家里人吃了,没见病好,也没见发财,还有人说……说何仙姑就是个骗子。” 徐秀越就无语了,咋的她卖个饼还得担当起神灵保佑的责任了? 她好像也没吃人香火吧? 39 第 39 章 葛春花 徐秀越只觉得无语, 何郎却直接气炸了。 “这群人买俩卷饼就想要这要那, 不知道的还以为买的是神像,也没见他们把卷饼供起来!吃一个饼就骂徐仙姑没用,就是有用也不保佑他们!” 何郎气的跳脚,他仿佛一个唯分粉头遇见了高级黑, 心头的憋闷愤怒要散又散不出来, 急的在院子里踱步。 “娘您等着,明个儿我去, 肯定叫他们闭上嘴!” 徐秀越:…… 大可不必。 “咱家卷饼就是普通肉饼,本来也没啥特殊效果, 他们爱说就说呗,正好省得咱自己解释, 明个儿带两坛去卖就是了, 卖不没就拿回来咱自己吃。” 何郎眼珠转了转,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只回道:“那也行。” 徐秀越是这么说的,其他人也就应了, 只是脸上神色都有些郁闷,毕竟老何家穷了这么些年,这样赚钱的营生还是头一回做。 徐秀越倒不是很在乎,比起赚钱, 她更不想成为保健品品牌。 现代还有不花钱看病, 全买了保健品等奇迹的, 古代信息不流通, 她担心有些人家中有病人,吃不起药或许会凑钱买饼。 翌日何郎赶在晌午前就喜滋滋地回来了。 “娘!这下镇上再没有一个人会说您不灵了!” 何郎进门放下车就开始表功。 徐秀越正躺在新打出的摇椅上喝着茶,闻言晃悠了一下椅子, 问道:“咋的了?” 何郎巴巴凑过去:“娘,今天有不长眼的路过咱摊子,瞧咱们生意好,非要说些风凉话!” 徐秀越见他目光焯焯地盯着自己,配合地问了句:“说啥了?” 何郎愤怒道:“他说咱家卷饼没用! 您听听他这叫什么话?! 虽说咱家卷饼是没什么别的作用。” 徐秀越:…… “可还能填饱肚子不是?就他长了张嘴,看见人家买饼,非要冲上去跟人说这饼不好,还说她媳妇吃了咱家的饼,也没怀个男娃! 我当时就气了,就问他,谁跟你说咱家饼包生男孩了? 没成想,那人比我嗓门还大,引来了不少人,当时就叫嚣着说他们附近的一家媳妇,就是找您算命那个,就生了男孩。 我就说徐仙姑说她能生男孩了,说你能生了没? 他马上就没话说了!” 何郎一脸得意道:“您不是怕人家以为咱饼包治百病让儿子说清楚嘛,我这一琢磨,就说了。 儿子说您是得了阎王爷的点化,这才有了本事,不管生儿生女这事。 谁知道他们听了非说阎王爷管生死,咱家饼肯定能治病,这儿子哪里敢应,就说咱就是普通的饼没有别的作用,可他们就是不信。 还是您儿子我聪明,那个叫……急、着急聪明,就说得是您亲自给的饼才有效果,我们哥几个卖的,没用。 您猜怎么着?” 徐秀越前面听着何郎的话还觉得这儿子算是家里最机灵的,正听得津津有味,故事却断了,真心想打死这个卖关子的何郎,没好气道:“又咋的了?” 何郎看徐秀越急着听下文,反而更乐了,喜滋滋道:“现在镇上都传言说,您给的饼有仙气,咱们哥几个卖的饼肯定多少能沾点仙边。 咱家的生意,竟然更好了!” 徐秀越摸摸下巴思考了下,她本身也是怕自家卷饼成为古代保健品,只要没人觉得卷饼有奇效就行。 要说“仙边”,吃点肉补充营养,加上心理暗示,也多少能算有点仙边功效吧。 徐秀越心安了。 这一次卖的快,没等到午后钱老爷包圆,于是又是只赚了二百七十文。 咸鱼的日子过的就是又舒适又快,隔日徐秀越又做了一遍广播体操强身健体,看着镜中自己已经变回黑色的头发,美滋滋地欣赏着自己增肥十斤后的容颜。 难怪前世的老太太们都会染黑发,果然从之前黑白相间的灰发变黑后,整个人简直能年轻个十岁。 怎么说她这个身体的外貌,也能突破六十大关像个五十岁阿姨了。 人得知足。 徐秀越这么劝着自己,就想着该买点杏仁啥的做面脂,另外中药换成高配,顺便买点营养品补补了。 听说古代的燕窝都是真的…… 徐秀越扒拉着木盒里的银子铜钱,暗叹果然金钱**人心。 其他太贵,先做点面脂吧,做的好也能拿去卖钱,徐秀越决定明个儿去镇上一趟采购原料。 徐秀越咸鱼成瘾,今天只想躺在摇椅上喝茶吃点心养膘,可惜还没咸一会,狗蛋就登登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说:“奶,外面有个漂亮姐姐找你。” 徐秀越懒洋洋地瞟他一眼,问:“谁啊。” 狗蛋摇头。 徐秀越掐指一算,脸上安逸的神色消失无踪,叹了口气。 徐秀越起身活动了活动腿脚,又走了两步,严重的右腿还有些隐隐作痛,左腿倒是灵便许多,即使不拄拐也能走个百八十米路不带喘粗气了。 徐秀越还是习惯地拿起拐杖出了门。 走出门去,徐秀越却没看见人,掐指算了算,朝东走去,没过一会,就再两棵树环抱的阴影里见到了葛春花。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外袍,遮的住肚子,却依旧暴露了她怀胎的事实。 不过几日未见,葛春花已经失去了原先的神采,脸色蜡黄,双颊生了些孕斑,人也消瘦不少,比起徐秀越初见她时的明媚长相逊色了不止分。 葛春花面上焦急,一见徐秀越眼中便涌出了泪,她扶着肚子急忙跪下,压抑着声音哭求道:“求仙姑救我!” 徐秀越一见她就发现,她头顶血气翻涌,竟是跟之前的运气完全不同了。 “你先起来,好好说。” 徐秀越可不习惯让个孕妇跪她,不过她考虑到自己的老腰易折,也没有去扶。 葛春花心里慌乱,此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也不敢违逆徐秀越的话,忙又扶着树干站起身,这才道 “我听了婶子的话,在家呆着一步都没出院子,可我爹那天出去喝酒,回来就跟说两银子太少,要我听他的办法,到时候不止能嫁进何家,还能赚十两!” 徐秀越蹙眉,她当时也是看葛春华婚事凶险,才嘱托不要出门,以防万一,没想到还是生了变故。 葛春花边哭边道:“我爹还说,是葛神仙身边的翠丫头给他传的话,肯定没有假,叫我……叫我去找青哥哥的那个同窗帮忙。 我记得您说的话,不听,爹就说要亲自去退婚,我骗他说这就去找那同窗谈谈,这才能出门来找您。 可我爹瞧出我不愿意,说要是两个时辰后不见我回来,就去退亲。 求您救救我吧!” 徐秀越蹙眉,怎么这里面还牵扯到葛神婆了? 若是葛神婆真是个算的准的,难道不知道葛春花找青哥儿同窗会发生什么? 不过葛春花的爹说的没错,别说是十两,若是葛春花走那条歪路,跟何书青的同窗一起逼迫,为了何书青的未来,别说是十两,就是掏空家底村长也会给。 可葛春花呢?又落得什么好下场? 徐秀越现在也来不及想葛神婆为什么会多管闲事,葛春花他爹一心想赚钱,别说两个时辰,怕就怕等不及现在就去退了。 就算没有退亲,熬到明日接亲时现场提高彩礼,那才是没了退了。 徐秀越算了算,这门亲事到如今,已呈凶相,除非葛春花的亲爹忽然良心发现改变主意,否则难以改变结局。 或许可以让何大郎他们埋伏在必经之路上打晕葛春花的爹,等明天婚事成了,再反悔顶多也就是扯皮。 可打人是犯法的,就算能交赎罪银子,那也伤银子,婚后扯皮也伤葛春花。 而且为了并不熟悉的葛春花,让何大郎他们掺和进去,陷入险境,徐秀越也不愿意。 徐秀越蹙眉思索,还真让她想出了个主意。 说到底,这事的头不在葛春花爹那,而是在葛神婆那。 徐秀越想着自己如今也算是镇上的名人,直接给葛春花的爹算上一卦也许有用,若是没用,她就直接去找葛神婆。 一是看看葛神婆到底为什么忽然掺和进来,二是只要她说服葛神婆开口,葛春花的爹肯定会听,好歹葛神婆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仙姑。 “你先去何家附近等着,我去一趟葛家村。 若是你爹没等过两个时辰就来了,你就说葛神婆找他,说有法子弄到二十两,只是要分她一两,让你爹快些回去找她,晚了就不灵验了。” 葛春花早就慌了神,一听吩咐立马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徐秀越的话,以免自己遗忘。 时间紧迫,徐秀越拄着拐杖,两条细腿倒腾地飞快,像是个跑酷老太一般冲回家就喊:“郎!” 很快,在葛春花的注视下,何郎背着徐秀越,一溜烟冲了出去。 徐秀越紧紧抱住何郎的脖子,她怀疑要不是最近自己身体好了许多,这一颠,等到了葛家村她这把老骨头就散架了。 不得不说,何郎跑起来是真快,从他们村到葛家村,大概也就用了一刻钟,往常少说也要走半个时辰的。 徐秀越算着方向,很快走到了一处破败的茅草屋附近,一个面色发黄、灰丝缭乱的老妇人正在门口张望,脸上满是焦急。 徐秀越算了算,这是葛春花的娘。 40 第 40 章 葛大富 妇人脸黄的不正常, 面容枯槁,即使她没深入研究过中医,也能一眼看出, 这女人肯定有肝病, 而且病入膏肓。 她身后钻出个小男孩, 六七岁的年纪,身形消瘦, 看着不太健康。 女人焦急地四处张望, 倒是没看见隐藏在树干旁的徐秀越两人。 徐秀越喊何三郎放下自己, 拄着拐杖慢慢踱步朝女人走去。 “这位大嫂可是有个女儿近日要出嫁?”徐秀越仿佛路过一般, 朝女人闲谈一句。 女人浑浊的双眼这才看向徐秀越,脸上勾起牵强的笑容:“是啊,婶子也听说了, 到时候可要来喝杯喜酒。” 女人显然把徐秀越当成了不熟悉的村民, 以为是来讨喜的, 顺口就说了句喜庆话。 徐秀越摇摇头, 视线微微下移, 盯着倚靠在女人身边的男孩道:“你家要有灾。” 女人一惊,搂紧小男孩,面色中竟然带了一丝癫狂,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怒瞪圆了盯着徐秀越, 怒斥道:“胡咧咧什么?!我家狗剩好的很!我家狗剩长命百岁!” 徐秀越也被这女人吓了一跳, 她只是说“有灾”, 也是为了引起女人的重视,这才把视线放到了葛家独苗身上,没想到女人反应这么大。 徐秀越迅速一思考,脸色也冷了下来:“哼, 我好心告知你们,叫你们避开,倒是错了,罢了,既然你不乐意听,我还懒得说。 镇上老爷捧着银子找我徐仙姑都不一定能求到一卦,今日不过看你家实有大灾才出言提醒,你既不要,我徐仙姑的卦也没有巴巴送上去的道理!” 说罢徐秀越拐棍狠狠一戳地面,冷着脸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徐……仙姑?真是徐仙姑?”女人站在原地喃喃自语。 如今镇上最流行的谈资就是新来的徐仙姑,据说不仅算命算的准,听说因为得了神仙点化沾了仙气,还能保佑人生男生女。 这样的神仙,竟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还说……他们家有灾…… 或许是徐秀越冷傲的态度让女人更信了三分,也或许是担忧家中小儿,女人忽的跌跌撞撞冲到徐秀越面前,俯地而跪: “神仙救我!仙姑救我!仙姑恕罪!我不求别的,求您救救我儿子!让我去死吧,我替他死!” 女人声音沙哑地胡乱嘶吼着,一只手还抓住了徐秀越的衣角,状若疯癫。 徐秀越皱了皱眉,这女人好像真的神经出了些问题。 女人的声音惊动了屋里葛春花的爹葛大富,他骂骂咧咧地走出来,浑身散发着酒气。 “吵吵什么,死娘们!吵醒老子睡觉,看老子不打死你!” 连生平都不用算,徐秀越就知道葛大富是个什么类型的垃圾了。 女人显然也很惧怕葛大富,听见他的吼声,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下,身体往徐秀越身边缩。 踉跄跟着女人的小男孩此时也扑进女人怀里,惊恐地看向葛大富。 这就有些奇怪了。 照理说,男孩是葛大富唯一的儿子,又是小儿子,身体也不好,就算他经常打女人,总不能连自己唯一的儿子也下得去手吧? 此时葛大富站在门口,也看见了徐秀越一行人。 他因酒精赤红的双目在徐秀越跟何大郎身上只是扫过,一连串的污言秽语便对着女人去了。 他边骂着边大步走过来,一把扯住女人的头发往家里拖:“老子今天就叫你知道,该怎么闭嘴!” 女人的尖叫声将徐秀越从震惊中唤回,忙喝了一声:“住手!” 徐秀越此时心跳的厉害,这还是她第一次直面家暴,前世她大都呆在山上,要么是从新闻里刷到过,要么是看人的过去未来见到过。 像这样实实在在发生在眼前的,还是头一回。 此时她忽然明白了,前世初中闺蜜于迎荣口中的话: “世界上哪有家暴,都是打人,换成老婆孩子就换个词不用负责任了。” 徐秀越当时觉得自己能理解对方,还自觉贴心安慰,如今看女人的状态,她当时根本没有理解多少闺蜜的感受。 何三郎挡在了葛大富面前。 葛大富个头只到两米高的何三郎胸口下,肚子大四肢却不算粗壮,远远看是个壮汉,实际很虚。 何三郎这段时间吃的好,又长了些肉,站在葛大富面前像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小山,葛大富的眼神立马躲闪起来,只是在女人面前横惯了,硬着头皮梗了一句:“你们干啥?!” 徐秀越拄着拐棍走到何三郎身侧,看了眼葛大富抓着女人的手,冷声道:“放开。” 葛大富嗤笑一声,梗着脖子道:“我自己婆娘,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你们少管闲事!” 葛大富说的没错,若是在现代,路遇家暴,管了还有可能被定性为见义勇为,可在古代,要是因为人家汉子打自己婆娘,你把人汉子打了,那肯定是你要吃官司。 不能打,吓唬一下总行吧,总归她这一趟的目的,也是先解决掉葛春花的亲事问题,只要吓唬的葛大富听话,就足够了。 徐秀越没错过方才葛大富偷看何三郎的眼神,那畏惧的神色,跟他如今气势汹汹的样子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看来葛大富还没醉彻底,只不过是借酒装疯,实际上,也只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甚至在身高两米的何三郎面前,胆小如鼠。 怕就好办了。 徐秀越冷笑一声:“我徐仙姑,不想算的卦不算,想管的闲事今天还非要管了!” 徐秀越被人称呼徐仙姑久了,如今竟然也习惯了这个称呼,只不过自己出口还是略觉尴尬。 心底抠脚,面上徐秀越却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生气的样子,具体可以参考耍大牌的表现,接着掐指一算,再看葛大富,面上就带了几分嘲讽,开口就是诛心话: “葛大富,你真以为刘寡妇的儿子是你的?” “什、什么?!” 葛大富方才听到徐仙姑这个称呼,被酒精麻痹的混沌大脑一时无法立即反应过来是谁,直到看徐秀越掐指一算后,立刻道破他的私密,这才惊觉—— 徐仙姑不就是镇上如今疯传的女神仙? “你、你真是徐仙姑!?”葛大富依旧不敢相信,眼角扫过抱着女人哭泣的瘦削男孩,想起了刘寡妇给他生的大胖小子。 那小子从小就能吃,活像自己小时候,还有那眉眼、那霸道性子,怎么可能不是他的种? 疯女人生的病孩子一看就养不活,这才不像他葛大富的种!哪里有刘寡妇给他生的小子健康讨喜,等这疯女人死了,他就娶刘寡妇进门。 葛大富一抬头,嘴巴一张就要分辨,徐秀越不想听这种人多废话,直接道:“你是想说那孩子跟你长的相似,肯定是你的种?” 葛大富愣了一下,不过他确实想这么说来着,就点了点头。 “那小子鼻子眼睛都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你不用为了这疯婆子诓骗我,就是神仙老子来了,那也是我葛大富的种!” 徐秀越讽刺道:“那你就没想过,长的跟你这么像的,也可能是你老爹的种?” 风一吹,葛大富整个人都僵住了。 徐秀越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直接道:“六年前你嫌弃你老爹生病累赘,将他赶进了破庙,你老爹却早看出你不是个东西,早存了银子在手里。 他知道你跟刘寡妇的好事,直接拿钱找到刘寡妇,就是为了临死给你戴顶绿帽,谁料刘寡妇还怀上了。 临死留个种,想来你爹没的时候也是含笑九泉了。” 事实就是这么奇葩,葛大富的爹年老体病,自知时日无多,想出的报复手段就是给自己不肖子戴绿帽。 要不是当时葛大富的媳妇刚出了月子,恐怕也会遭殃。 徐秀越并没有直接看到葛大富的爹的筹谋,只不过是看到葛大富的过去,外加算出了刘寡妇儿子的亲缘关系,而后推算出来的。 “不、不可能……” 葛大富双目赤红,可他脑海中,却瞬间想起当时刘寡妇的反常。 本来恨不得自己一天都待她那儿的刘寡妇忽然让他回家,本来黏黏糊糊的两人,刘寡妇却对他忽然冷了下来。 他当时也怀疑过刘寡妇是不是有了男人,可后来刘寡妇怀孕后,就对他一切如常了。 男人最不能忍的就是被戴绿帽,就算他可以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但他的女人却只允许有他一个,尤其给他戴帽子的还是他亲爹。 葛大富想起那个小时候往死里打他,长大后他往死里打的男人,想起那个糟老头子竟然睡了他的女人,就觉得窝囊。 “你瞎说!”葛大富本能地否认,撒开女人就往路上冲,“我找那贱女人问去!” 瘫在地上的女人微微发抖,刚松了口气,却听徐秀越喊住了葛大富。 “你先等等。” 葛大富怒气上涌哪里能听她的。 徐秀越也不急,只是淡淡道:“认亲也不急于一时,比较着急的反而是你,你的命眼看着只剩下三天了。” 话音落下,已经走出去老远的葛大富瞬间停下了脚步。 徐秀越面露嘲笑,果然她猜的不错,像葛大富这种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 她要开始忽悠了。 先前所说一切,只是为了镇住葛大富,只有葛大富先信了她,等她说假话的时候,才更容易被相信。 这都是老江湖骗子的手段了。 “我观你的命数,最近可是要发一笔横财,只是横财易得,就怕压不住,就要横死啊。” 葛大富僵在原地还没反应,女人却是忽的膝行两步跪到徐秀越面前,砰砰磕头。 “仙姑救命!求神仙救救我们当家的,家里不能没了他啊!” 徐秀越:…… 41 第 41 章 缘由 咱就是说, 这种发展是徐秀越没想到的。 要说女人哐哐撞大墙求她别管闲事让葛大富去死,她还能理解,把头磕出血了, 只为了这么个湿垃圾, 真的值得吗? 徐秀越转头看向葛家破败的茅草屋。 也许是家里需要这么个经济来源吧,徐秀越只能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借口。 她也不敢问, 万一女人跟她说出葛大富的优点一二三四五咋办,她回家还吃不吃饭了? 葛大富也不是个真硬汉,在三天就死的压迫以及徐仙姑名声的双重加持下, 他快步冲到徐秀越面前,噗通跪地: “仙姑救我!我还年轻, 还有一家子要养活, 不能死啊!” 不知道葛大富这算不算是能屈能伸, 不过能肯定的是葛大富多少还有点脑子, 知道徐秀越不喜他,就拿养孩子说话求她救人。 既然都求她,那徐秀越当然是要发挥圣母心肠,救一救了。 徐秀越冷哼了一声,嫌弃道:“法子都告诉你了,还求我作甚?!” 这话说的葛大富一愣,事关自己, 他快要秃顶的脑子忽然灵光起来。 “仙姑是说……那笔财不能发?” 徐秀越没好气道:“知道还问?” 一边是二十两银子,一边是自己的命,徐秀越竟然看到葛大富面上露出了犹豫。 葛大富抬头看了徐秀越一眼,小声道:“可葛仙姑也没说那银子烫手啊。” 徐秀越挑眉,其实葛大富根本没有三日之灾,或许是祸害遗千年, 他头顶虽有血气,却最近三年都没有死劫。 反观葛春花的娘,才真是只剩下半月的寿数。 而那个男孩,徐秀越只看面相就知道,这是报恩子,原就不该生在这个世界上,是不过正好卡在阴月阴日出生,才得了一□□气。 等葛春花的娘去了,他也就该走了。 这只是一种命理学上的说法,至于这孩子是不是葛家大儿子的转世,徐秀越就不好断定了。 徐秀越只是因着葛大富因为葛婆子一句话就改变了主意,看起来也是个迷信的,这才利用自己的名声编了瞎话。 想到这里,徐秀越勾唇轻笑道:“那她可有说,这银子你拿了也没坏处?” “这……” 葛大富惊疑不定,徐秀越趁机又给了他一击。 “她还真以为这样就能胜我一筹?” 徐秀越的语气似喜似怒,带着冷意,也不知道葛大富自己脑补了多少,沉默几秒后忽然怒目圆睁,吼道:“老虔婆害我!” 说罢仰起头,急切道:“自然是徐仙姑您厉害,徐仙姑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可是我那女儿已经出门办事了,这可咋办啊,徐仙姑您救救我,您肯定有办法!” 徐秀越见事情已成了一半,心下稍安,只不过,菩萨渡不了葛大富这种人。 人才能。 徐秀越得意一笑:“就她那点道行,自然比不上我。” 这句话徐秀越说的倒是真心,她身为玄清观大师兄,向来谁都不服,师傅都说她这生下来就带的傲气,挨揍都改不掉。 “至于你,仙姑我点化你两句是我心慈,命都救了,剩下的还要我帮,你这就贪心不足了哦。” 说罢徐秀越摇摇头,转身带着何三郎就走。 “仙姑!仙姑!” 身后穿来葛大富焦急的喊声,徐秀越头也不回,拄着拐杖慢吞吞地稳步向前。 葛大富立马窜到徐秀越前面,跪地噗通就磕了一个。 “仙姑救我!只要救我一命,我这条命就是仙姑的了,我就是仙姑的一条狗,仙姑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啧,徐秀越一脸嫌弃,绕过他继续走。 葛大富自然不肯放弃,跑到徐秀越面前又是一磕:“求求仙姑了,只要救我一命,仙姑大慈大悲!” 徐秀越见火候也差不多了,她撇了葛大富一眼,嫌弃道:“你可真是个不知礼的,既如此,一两银。” “啥?”葛大富愣呆呆一副没听懂的样子,瞧见徐秀越面上显出不耐,这才惊醒,仙姑这是要钱呢。 他就说,好好的徐仙姑,怎么那么好心管他家的闲事,原来是图银子,这才对嘛。 先前葛仙姑、呸、葛婆子身边的翠儿来找他传话,他就说葛仙姑、呸、葛婆子怎么那么好心教给他发财的办法,原来是跟徐仙姑别苗头。 还是徐仙姑心善,救了他一命。 至于求财,这世上哪有不喜欢银子的! 葛大富竟是更放心了,忙不迭应声:“有有!这就给仙姑拿去!”说罢转头看向他媳妇,“死婆子还不给仙姑拿钱。” 女人这时候却犹豫起来,只是还瘫坐在原地低声戳气。 葛大富也不知是怕耽误了自己救命还是觉得女人不听话下了他的面子,当即怒吼道:“贱人是不是又皮痒了?!” 女人打了个哆嗦,这才慢吞吞起身进了屋,过了好一会才拿了两块碎银子出来,拿到徐秀越面前,讷讷道:“就这么多了。” 徐秀越看了看,加起来差不多七钱,眉头就皱了起来,沉默不语。 葛大富一看,当即从怀里掏出个小碎银填进去,讨好道:“仙姑您看……” 这就差不多一两了,徐秀越点点头,朝何三郎使了个眼色,何三郎当即收走银子揣进怀里,徐秀越这才一脸严肃地掐指算起来。 没过一会,徐秀越眉头松开:“放心吧,你这条命保住了。” 葛大富闻言,当即松了半口气,还有半口是担心他闺女坏事。 徐秀越看出他所想,道:“你闺女还没坏事,我这就去找她,晚饭前就能瞧见了。” 说罢徐秀越停顿片刻,又若有所指道:“你这闺女既然出嫁,日后也少见她,不出意外,三年内你都可无恙。” 葛大富还来不及思考徐秀越前半句话的意思,心肝就跟着后半句颤起来。 “那、那三年后……” 徐秀越瞥他一眼:“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葛大富没有听懂,但意思好像是让他行善。 徐秀越看了眼旁边的女人,怕说多了显得假,也不敢再多说,何况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是她说了葛大富也难改,便想了想,往旁边挪了两步,招手唤葛大富过来。 葛大富一瞧,这是仙姑有话要跟他讲,立马屁颠颠跑过去:“仙姑您吩咐。” 徐秀越小心看了眼那男孩,意味深长道:“你这儿子……不简单。” 这饱含深意的一句话,吓得葛大富心头一个咯噔,他立马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大儿子,再看跟大儿子九分相似的小儿子,忽觉身上窜过一阵凉意。 想起村里的传言,葛大富哆嗦道:“咋、咋说?” 徐秀越看他一眼:“你不是知道吗?” 葛大富被她瞧的手脚都冰凉了,忽然恶向胆边生,生了弄死这些邪娃娃的念头。 徐秀越看出了葛大富眼中的狠意,忙接了一句:“不过对你没甚妨碍。” “啊?” 转折来的突然,葛大富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儿子的死与你无关,所以也不必害怕,而且我看你儿子的面相,是报恩子而非报仇子,不仅于家无害,反而有利,只不过……” 徐秀越故意的停顿,引得葛大富满脸焦急,他可是急着听他儿子的好处呢! “只不过这种孩子难养活,他与你妻子命牵一线,若是你妻子去了,他也就到时候了。”徐秀越可惜地摇摇头,又补了一句,“你命中只有这一子了,该怎么办你自己想想吧。” 说罢徐秀越转身要走,忽然又想到什么,转头道:“对了,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后不见的好,他差了辈分喊你爹,可是要折寿的。” 徐秀越这么说,也是看到葛大富有一条砍杀人的未来线,还有一条跟刘寡妇牵扯不清的线,总之都没什么好结果,这才多嘴一句,希望以后两家不再有牵扯。 葛大富一个人无所谓,那母子外加葛春花的几个妹妹却残了。 徐秀越半真半假说了一通,自觉解决的差不多了,掐指算算也没有变数,这才离开。 走在路上,徐秀越想起在葛大富过去看到了翠儿,据说是葛神婆的贴身侍女。 徐秀越看到她倨傲的神情,以及最后满脸嘲讽说的那句“莫要被有些江湖骗子诓骗了去”。 葛大富没有当回事,可徐秀越却注意到了,她总觉得这个江湖骗子,指的就是她。 翠儿和葛神婆既然瞧不上葛大富,自然也没有巴巴送消息的必要,而考虑到葛神婆对新晋的徐仙姑不满,于是插手了她曾插手过的葛春花婚事,就能说的通了。 葛神婆针对的是她,想要的也不是让葛大富赚钱,而是让她徐仙姑看看,葛大富更相信自己的话,而且自己更能左右事情的结局。 说白了,是在葛春花这件事上,跟她别苗头、赛输赢。 徐秀越气笑了。 难怪之前见到葛春花,于她而言也不过是路人,今日再见,却隐约感觉到一丝因果关系,原来是应在葛神婆身上。 这葛神婆可真是…… 吃饱了撑的。 42 第 42 章(捉) 赐饼 徐秀越带着对葛神婆的愤怒走回了上溪村, 葛春花就藏在一处阴影里等她。 徐秀越告知她事情已经办妥了,又告诫道:“回家不要说之前见过我,只说办事路上遇到徐仙姑被拦下了。 明日就是你的婚期, 回家后你们一家在明日前莫要再出门,若是翠儿来访,就闭门不见。” 葛春花脸上的喜色还没褪去, 就换上了犹豫。 徐秀越就接着道:“要是你爹执意出去, 你就说, 徐仙姑问他,是命重要,还是葛神婆的面子重要?” 葛春花懵懂地点点头,心下稍定。 送走了葛春花, 徐秀越想着以后得离葛家村远点,木匠活什么也换个地方,葛家村那地方,有个搅事的葛神婆在,肯定是麻烦源泉,能离多远离多远。 回了家, 徐秀越一脸烦闷,不得不说, 葛神婆成功膈应到了她。 何三郎却一脸高兴,赞道:“娘可真有本事,出个门的功夫, 就赚了一两银子!” 徐秀越白他一眼, 眼神扫过桌子上的三块碎银,心头略微舒服了点。 只不过她如今因为葛神婆牵扯进一些葛春花的因果,这些钱就难免会沾上葛大富一家的凶气。 虽说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这就像是在洁癖眼前撒白地毯上一滴油,膈应人。 徐秀越指指桌上的三块碎银,道:“这一块大的,让你大嫂包个红布,明日给何村长的新媳妇做添妆,这两块小的,你现在拿着去村里猎户那买些肉回来。 记住,可以添钱多买些,不要找零回来。” 没错,处理这种碍眼“脏”银的办法,一是还回去,二是尽快花回去。 何三郎不多时便提着四只处理好的肥兔子回来了,徐秀越心理在“兔兔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上犹豫了三秒,肚子咕噜一响,瞬间变成了“已经处理好了不吃白不吃”。 等炖肉的香味穿出灶房,徐秀越的心情这才大好! 好歹辛苦一回,换了点野味打牙祭! 可惜没有辣椒,不然还能做个麻辣兔头尝尝。 晚饭一家吃的格外香,就连徐秀越都是头回吃兔肉,新鲜地多添了一碗饭。 翌日一早,何村长家就敲了几下锣,二爷爷的牛车上扎了红花,几个亲缘关系近些的小伙子簇拥着牛车和一脸阴沉的新郎官,喜气盈盈地出发了。 徐秀越收到了何村长的亲自邀请,中午就带着何春草去了何家吃席。 何家跟何村长家亲缘关系略远,所以家里的媳妇也没有被请去帮忙。 这时候的人家里都不富裕,况且等秀才考试结束没多久就到收割季了,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家家户户没有余粮,添的喜钱多的是一两文,少的也就是自己绣的荷包帕子一类。 因此受邀的人家也多是出一两个凑凑热闹,顺便蹭一顿饱饭。 这已经是人们心照不宣的规矩了,也是穷人家的互相体谅,毕竟如今的人讲究多子多福,要是每家都去一家子狠吃,办完酒席村长家就能赤贫。 徐秀越很有良心的第一个排除了何三郎,再看家中几个小的,带谁不带谁都不合适,于是带了身份特殊的何春草,毕竟只有她辈分高,年龄却小。 葛春花蒙着盖头穿了一身红坐着牛车就进了何家,身上还盖了一层薄被遮盖住肚子,进了何家也就不再出来了。 何书青也不知道是被何村长警告过还是什么,脸色虽是不好,却也应着相亲的敬酒,没有甩脸子。 来宴席的都是乡亲,农家汉子看他这样,自觉可能是读书人孤傲,反正是跟他们泥腿子说不到一块,于是各自说点喜庆话,就回去吃饭了。 席面上也没有前世婚宴的花样,每桌烧了一大盆红烧肉,其他的青菜或是带些肉丝肉汤,外加管饱的杂粮饭,这在农家,已经算是顶好的席面了。 何村长专程找徐秀越敬了一杯,徐秀越不喝酒,便以茶代酒喝了。 随着夜幕的降临,也预告着葛春花顺利嫁入何家,这事也就算结束了。 徐秀越放心舒适地睡了一晚,翌日继续自己的咸鱼生涯,镇上的卷饼生意一如往常,每到下午卖不完,钱老爷就会适时出现,花一两银子买走剩余。 徐秀越就这么苟了两天,这一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宜出行、搬家、做生意,徐秀越觉得她这个仙姑,是时候被钱老爷请动出山了。 牛车缓缓行驶进镇里,何三郎摆好摊位开始叫卖,徐秀越则坐在一旁,叫了一壶附近餐馆的白水,慢吞吞喝着。 倒不是她不想喝茶,主要吃着中药,不适宜喝。 徐仙姑卷饼来了徐仙姑的消息,像春天的蒲公英一样,迅速传遍了小镇,最先冲到摊位前的是一群女子。 有年岁大些的老妇,也有年轻的小媳妇,还有的,一看就知道是被自家婆婆拉来的新媳妇。 最先到的老妇先就满脸堆笑,不像样地拱了拱手,又双手合十拜了拜:“哎哟,可把仙姑您盼来了!我这媳妇刚怀了身子,求你也给赐个卷饼吧!”说着就掏出了一把铜钱。 徐秀越不想来就是因为这个。 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徐秀越浅浅啜了口水,先摆出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高人架势,这才开口道:“我知你们所求,这都看你们各自缘分,不可强求。” 高人说话,妇人们表示没有听明白,但是意思她们懂,就是不给赐饼,至于说仙姑没那个能耐,呵呵,谁信谁傻子!。 这镇上谁不知道徐仙姑,东巷子得仙姑赐饼的媳妇不说,后头有几个连着买了几回普通卷饼的媳妇,都怀上了! 男女不保准,可好歹也是有了啊! 仙姑保佑这个可灵了! 有妇人就道:“仙姑,我们都是诚信求取,您就赐给我们吧!” “是啊是啊!” 还有个拉着媳妇的婆子当即也道:“仙姑,我这儿媳就是吃了仙姑卷饼才怀的身子,有缘着呢!您就给赐个卷饼,也好让老婆子我安安心!” 徐秀越被他们一群人叽叽喳喳吵的慌,面上却还要装出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轻飘飘抬眸扫她们一眼,冷声道:“我又不做神佛,为何要保佑你们?” “这……”一句话,给她们说愣了。 有机灵的妇人就道:“不让仙姑白忙活,您瞧,我带了银子来的,仙姑要是觉得不够,咱还能加!” 她这么一说,其他人都开始附和。 徐秀越又慢吞吞喝了一口水,实际心理在想着怎么应付过去。 眼看着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徐秀越深知人越多,越不好忽悠,于是茶杯放下,摇头道: “银子都是身外之物,”虽然越多越好,“主要也是将缘分,不过,既然你们诚信求,我也不好吝啬,那便……赐一饼吧。” “那哪行啊?!” “就一个?!” 徐仙姑名声初显,徐秀越心知这些人虽然信她,却没有信服,所以即使觉得她赐饼有用,也对她没有敬畏之心,才敢叽叽喳喳反驳。 说白了,就是都觉得她有点本事作用,但是没觉得她本事大,所以不怎么尊敬她。 像是前世来求签的,不管是商业巨贾还是其他有身份地位的政界人物,在她面前也都是谨言慎行。 如今倒好,直接讨价还价起来。 她玄清观大师兄不要面子的吗? 徐秀越当即冷了脸:“不要便算了。” 妇人们当即噤声,过了好一会才有个机灵的妇人忙讨好笑道:“我们自然是想要,仙姑给多少个都是恩情。” 徐秀越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当即有了主意,面上却依旧冷冷的,直接道:“还算有个懂事的,今日这饼,就给你吧。” 妇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便是满脸惊喜:“谢仙姑!多谢仙姑!这下我儿媳肯定能生个大胖小子了!” 徐秀越却摇了摇头。 那妇人脸上的喜色就僵住了,她眼中透露出犹豫:“您是说……我儿媳妇怀的是女娃?” 徐秀越摇头,故作高深道:“这肉饼是给你的,自然是你吃。” 女子怀孕且为男,其实是算出来的。 妇人轻“啊”了一声,过了会才反应过来,脸上爬上些绯红:“我、我?!” 其他妇人都看向她平坦的小腹。 “这……” 妇人瞧着三十来岁,约莫是家境不错,所以保养的看起来还算年轻。 在现代还是大姐姐的年纪,在古代却已经抱孙子了,这时候怀上了,可真是…… 妇人虽面上害羞,却还是蕴含着喜色,接过肉饼,宝贝般揣进怀里:“谢仙姑!” 她迅速塞给何三郎一块碎银子,像是怕谁抢走似的,在众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中,迅速挤开人群走了。 余下的妇人,有的又试探着求徐仙姑赐饼,徐秀越只是喝着水摇摇头,一句话都不说了。 妇人们面露遗憾,却也知道今天是没戏了,大多数妇人不知道是为了蹭仙气还是为了刷好感,各买了许多卷饼回去,还有些凑热闹的男人也买了不少。 都说是回家给自己媳妇、儿媳妇吃。 徐秀越感觉她的卷饼摊子别的作用没有,倒是提高了镇上女人的生活水平。 照这个营养补充,是能多添几个孕妇。 妇人们的铩羽而归,倒是让一些想要来算命的人望而却步。 都传徐仙姑一卦难求,算卦看缘分,看来真是如此。 不过也有人硬着头皮来求卦,徐秀越现在家庭富裕了,几个儿子都能赚钱养她咸鱼,所以这种小卦钱就不太看的上。 她更怕自己来者不拒之后,求卦的络绎不绝,那她还怎么咸鱼。 于是她只挑些顺眼的人算,赚钱零花,大约四五个算一个的样子,其他人她也不听算什么,只看到人前来便摇摇头拒绝。 徐秀越这么做是因为想偷懒咸鱼,可在镇上居民眼里,却显出了她跟其他算命先生的不同,就连何三郎,都在心里对他娘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他娘还是他娘,但是又不完全是她那个娘了。 他看他娘,总有种……就是看当官的那种感觉,就觉得有本事。 或许这就是13格的作用。 徐秀越一壶白水还没喝完,钱老爷就收到了消息,带着一众家丁,大张旗鼓的来了,他身后常跟着的小厮手里还稳稳抱着个托盘。 43 第 43 章 婉君 有句话叫人逢喜事精神爽。 徐秀越远远瞧见钱老爷, 就知道他这是有了好事,一双眼睛也熠熠生辉,很有精神的样子。 钱老爷也没乘轿子, 远远瞧见徐秀越,脚步更是加快了两分,上前就一拱手,俯身道:“谢仙姑大恩!” 钱老爷是镇上有名的人物, 一路行来也是大张旗鼓阵势非常,很快吸引来一层层的居民围观。 徐秀越已经猜到了钱老爷的来意, 果不其然, 钱老爷躬身一礼后就道: “前些时日得仙姑点化, 不成想家中妾室竟真的有了孕, 今日来, 一是感谢仙姑, ”说到此处, 钱老爷大手一挥,掀开了小厮手中的托盘,“并奉上一百两奉谢银。” “啊!” “一百两!” 白花花的银锭子一个挨着一个, 引起周围人一阵惊呼。 徐秀越盯着托盘里闪闪发光的小可爱,眼角不自觉抽动了下, 勉力维持着不动声色的高人本色。 钱老爷也在暗中观察徐秀越的神色,见她不为百两银子所动, 更是恭敬了三分,又是一拱手道:“今日前来, 也是为腹中胎儿求仙姑刺下一张卷饼,保佑他平安降生。” 徐秀越心知肚明,钱老爷怕也是听了镇上的传言, 求的不只是平安降生,还有一举得男。 只不过他后嗣本就艰难,又恐怕贪图太多,连本该有的女儿都没了,这才模棱两可的试探徐秀越。 想来钱老爷这么大张旗鼓的来找她,重点也不只是为了感谢她而造势,也是因为他多年求子不得,虽然面上别人不会说什么,背后已经成了笑柄。 男人不能生,怎么说都有损男人的尊严。 如今,他就是要告诉全镇的人,他钱老爷也能生!他有后了! 只是徐秀越却不觉得乐观。 只看钱老爷头顶桃红色外斜,就知道这是家中妻妾有红杏出墙的,再联想到有孕一事,她不用算就能推断出,钱老爷这是戴了绿帽。 以防万一,徐秀越还是掐指算了下,果然钱老爷依旧是命中无子的命数,只不过多了个父子缘分,尚在两可之间。 徐秀越这就犯了难。 钱老爷印堂发黑,黑气上浮,这是有灾气上引,或出死劫的征兆。 徐秀越不难怀疑,要是她当着众人宣布钱老爷的孩子不是亲生的,一百两银子她拿不到不说,大喜大悲之下,钱老爷瞬间就得噶过去。 徐秀越知道,这里是古代,钱老爷若是没有后嗣,百年之后,也就落得家产被氏族瓜分的下场。 若是钱老爷一辈子都不知道儿子的身世,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可她,却要欺骗钱老爷。 徐秀越心下万般纠结。 一边是骗人后得一百两,另一边是说出实情钱老爷噶,似乎已经得出了最优解。 只不过这也是缓兵之计,钱老爷早晚也会知道此事,若是知道的突然,也是噶的结局。 徐秀越默念着这是善意的欺瞒,一边接过了一百两银子。 送了一个卷饼给钱老爷后,徐秀越面色严肃道:“既然钱老爷诚信,我也没有不给的道理,只是……” 钱老爷本已满脸喜色,听到徐秀越欲言又止,心头又忐忑起来,试探道:“可是我那妾室腹中的是……女儿?” 徐秀越摇摇头。 钱老爷先就松了口气。 “那孩子,有些不妥。”徐秀越暗示道,一方面希望钱老爷自己慢慢发掘出真相,也好有个缓冲。 另一方面,就是钱老爷没有发觉,也能先打个“孩子有事”的谱,好降一降钱老爷的喜意,以免大喜大悲的冲突。 钱老爷完全没想过孩子会不是他的,只忧心道:“可是孩子不健康?” 徐秀越想了想,摇摇头:“这样吧,待过几日,我去府上叨扰一下,具体看看。” 实际上徐秀越是想让钱老爷缓几日,再找时机告诉他实情。 另外好歹也是一百两银子的大主顾,多少得照顾着点,她也想去看看,能有什么其他的解决办法。 钱老爷一听,心中大定。 徐秀越又嘱咐一句:“我要去的事,别透露出去。” 钱老爷带的人将他们跟围观群众远远隔开,徐秀越说话的时候也是刻意压低了声音,倒是不怕被路人听了去。 这嘱咐主要是让钱老爷不要跟家里人说,她怕几天内生出新的变数。 钱老爷满口应下,又问徐秀越:“不知仙姑几时会去?” 徐秀越算了算,卦象不明,她还是得挑个好日子去,才好抵消掉钱老爷的灾气,免去死劫。 “到日子时,我自然会去。” 钱老爷心中一凛,忙道:“仙姑说的是,是我着急了,仙姑勿怪,必每日好生准备,以待仙姑降临。” 这倒也大可不必。 念在钱老爷出手阔绰的份上,徐秀越又点了一句:“既然妾室有孕,钱老爷或可多关注些。” 钱老爷严肃点头:“仙姑说的有理,她既有孕,就是于我钱家有功,自然该好生对待。” 得,这是又想歪了。 徐秀越也不再多话,只是目送着钱老爷一行浩浩荡荡地回府了。 临走,钱老爷还多给了五两银子,卷走了剩下的肉饼。 想也知道,他家小妾每日里都要吃不少肉饼了,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待钱老爷走没影了,何三郎一手抓了一块银锭子,这才压低声音激动道:“娘!一百两!” 徐秀越看着何三郎手中的银子,脱离了对大金主钱老爷的担忧,只留下暴富的兴奋。 一百两! 一百两啊! 时下农户五两银子就够一年的嚼用,一百两,购买力差不多相当于现代的三四百万! 徐秀越没有存钱的习惯,这可能也是受到了她师傅的影响。 每次师傅带她买买买的时候就说,花出去的才是票子,一直存在手里,跟白纸有什么区别? 徐秀越不敢苟同,不过却也养成了大手大脚的习惯。 徐秀越大手一挥,朝何三郎道:“收拾摊子,娘带你购物去!” 何三郎兴奋的“哎”了一声,快手快脚地收拾起摊子。 围观的人见钱老爷走了,徐仙姑的卷饼也没了,便也散了。 有钱老爷带着一百两银浩浩荡荡来求卦在先,相当于资本强行给徐秀越提了身价。 人群中有想求卦的人,心里也都开始掂量着自己的钱袋子够不够资格,一时间竟没人敢过来算命了。 徐秀越刚刚暴富,也不担心自己生意变差,指挥着刚收拾完东西的何三郎将水壶送回饭馆,一转身,就见一个美貌的女子聘聘袅袅得扭着纤细的腰肢走了过来。 是她多日不见的半个同行,情感咨询师婉君。 婉君面带微笑,身后依旧跟着那个小厮,替她打着伞遮阳,手里还拎着摆摊用的马扎。 走到近前,徐秀越就听到婉君悦耳的声音青翠道:“好久不见姐姐来摆摊,姐姐可还记得妹妹?” 徐秀越当然记得,这是她穿越以来见过最美的女人,也是她努力奋斗的目标。 只不过两人不算熟,徐秀越也只挂上礼貌的微笑,道:“婉君姑娘美貌,我自然记得清楚。” 婉君以帕掩唇轻笑了一声:“姐姐怪会说笑的,我倒是瞧着姐姐几日不见,气色好了许多,与初见时多有不同,叫妹妹差点没认出来,若说美貌,姐姐却是变美了许多。” 也不知道人家怎么长的,徐秀越只觉得婉君一颦一笑每个动作都带着赏心悦目,说话时也是让人倍感真诚。 被一个大美女真诚地夸赞变美了,徐秀越的心情比得了一百两还要飞扬,嘴角止不住的上翘,嘴上却还要谦虚道:“哪里哪里,大概就是长胖了些。” 婉君上下打量徐秀越,点头道:“姐姐确实丰满不少,倒看着健康了许多。” 瞧人家多会说法,胖不叫胖,叫丰满。 此时何三郎已经送还了水壶跑了回来,瞧见婉君站在徐秀越身旁,眼睛一直,而后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像是难以直视婉君的美貌,慌忙低下了头。 婉君瞥他一眼,轻笑了一声,丝毫不以为杵。 徐秀越尴尬地咳了下,直接打破僵局,问道:“婉君姑娘可有事寻我?” 她跟婉君不熟,人家来找她,要么就是有事,要么就是看她发达了来拉进关系,要么就是看她有钱了来借钱。 当然,钱她肯定不会借的。 徐秀越急着去买买买,也不想兜圈子了。 婉君听到这么直白的询问,倒是也没觉得冒犯,也直言道:“妹妹这边有个买卖,少说也能赚个千两纹银,不知姐姐有没有兴趣?” 嘶—— 此话一出,徐秀越跟何三郎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何三郎更是惊的瞬间对婉君的美貌免疫,直勾勾地看向她。 徐秀越倒是很快回了神。 她前世也是下载过反诈app的,多少对天上掉馅饼的事有些免疫。 只不过,财迷的心终究还是动了。 “愿闻其详。” 婉君清浅一笑,仿若粉色牡丹盛开,徐秀越在她身上,终于明白了前世所说的又清纯又魅惑是什么样子。 不是那种衣着暴露的白瘦幼,而是如婉君这般,不加做作,行为举止间透出为人的真诚简单又带着女人的妩媚。 徐秀越就被她这么一笑,魅惑进了附近茶楼的隔间。 及至坐到隔间的座椅上,回过神来,徐秀越看了一眼周围的摆设,再看一眼跃跃欲试的何三郎,这才惊觉,这一顿肯定是她请了。 而且,不便宜。 44 第 44 章 生意 “不瞒姐姐, 我原是府城人。” 婉君亲自给两人斟了茶,小厮守在门外。 婉君看了—眼何三郎,见徐秀越没有让他出去的意思,便开门见山道: “以姐姐的本事, 定然算出了我的出身。”婉君垂着眸, 不见任何自弃神色, “我虽出身微贱,却也有自己的傲气, 偷偷攒了不少银两, 这才能赎身出来了。” 徐秀越点点头,有些可惜。 如果婉君生在现代,不说凭一张脸就能大红大紫, 就算是普通生活,也是她的优势。 可在古代, 过度的美貌对于一个无权无势又无家族庇护的女子来说,就是一生悲剧的根源。 不过这跟婉君提到的生意有什么关系? —壶清茶沏好,茶楼小一已经陆陆续续上了不少点心,婉君捏起—块绿豆糕放进嘴中轻咬了—小口,而后缓缓放下。 徐秀越就知道这家绿豆糕不好吃了。 “姐姐可曾去过府城?” 徐秀越摇了摇头,她先前想着有钱了就去府城逛—圈,看看本朝还能稳定多久,只是一直咸鱼加上手里没有余钱,所以没有施行。 婉君道:“我自小在府城生活,府城啊, 那可是跟咱们这完全不同的地方。” 徐秀越本就对府城有好奇,听得便认真起来,据婉君所说, 府城的繁华程度难以想象,夫人小姐呼奴唤婢,老爷少爷纵马游街。 据说知府大人家里的照壁雕刻,都是镶金戴银的。 简而言之,府城人的生活,极尽奢华。 婉君看徐秀越感兴趣,又说了些趣事:“府城里有三大世家,这三家的嫡出姑娘年岁相仿,自然谁都不服谁。 春宴上王家姑娘—身绣山水百褶裙据说熬瞎了三四个手艺精湛的绣娘,夏季游船时,韩小姐便着了—身价值千金的薄翼千丝裙。” 说到这里,婉君的眼神中透出—丝羡慕,又藏了一抹愤恨,她抿了一口茶,继续道:“到秋日里,您猜如何?” 徐秀越摇了摇头。 婉君勾唇一笑:“杨小姐性格暴烈,前头输了半年多给王小姐和韩小姐,心下愤懑,便买了一座山头,邀请两家小姐,狩猎两脚羊。” 婉君目光饱含深意地看向徐秀越。 此时她的眉目一如往日般秀美,可徐秀越看着,却不自觉感觉一阵寒意。 两脚羊……总不至于是她想的那种? 婉君却没有解释,而是继续说道:“杨小姐本是想吓唬另外两家小姐,不成想,却吸引了几家少爷的兴趣。” 婉君垂眸看向茶杯中浮起的—根茶叶,淡淡道:“可惜了杨小姐的安排,最后还是王少爷杀的最多。 杨小姐耍赖,便说两脚羊也有高矮胖瘦,有跑得快的,也有慢的,这样算不公平。 于是三方人将尸体摞在一起比高度,可惜,最后还是王家赢了。” 徐秀越皱着眉,想到婉君描述的场景,胃里忽的传出一阵翻江倒海的呕吐感。 徐秀越恍惚了一阵,忽然看向婉君:“你是在吓我?” 婉君唇角翘起:“自然不是,”说罢她又顿了顿,加了句,“也算是,妹妹也是怕姐姐孤身—人闯入府城,有去无回。” 徐秀越—时间门竟然分辨不出婉君话中的真假。 婉君先说府城繁华,自然是为了让她答应—起去府城捞金,后面说府城危险,则是怕自己被落下。 徐秀越眯了眯眼,感觉这位美貌的女人,也不是空有皮囊的,而且必有所图。 只可惜,她遇见的是自己。 徐秀越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两口,一杯茶的功夫,婉君的过去已经走马灯—般在她眼前过了一遍。 她并不喜欢窥探别人的**,可婉君既然吓唬她,她自然礼尚往来吓唬—下婉君了。 “府城确实繁华。” 婉君儿时长在乡下,三岁时便被卖入了青楼,到十四岁之前并未出过门,从她的记忆中只能看到来往的男人多锦衣华袍,便是青楼的装饰,也是雕梁画栋奢华异常。 从此可以推断,府城的有钱人确实不少。 “不过,”徐秀越顿了顿,“你哥哥的死因,也只是你自己的推断吧?” 婉君手—抖,滚烫的茶水便撒到了她纤细的食指上,划过—抹烫起的红痕。 “你、你……” “我怎么知道?” 徐秀越又摆出自己世外高人的范,轻笑—声道:“断人过去,又有何难?” 婉君一十五岁时自己赎了身,以她的姿色,年轻时要为她赎身的少爷老爷不知多少,只是婉君都拒了。 她虽然生在这时代,却有颗自由的心。 一十五岁,在现代是刚开始的年龄,在古代,却已经不年轻了,楼里的姑娘,攒够银子的也大多是这个年龄赎身。 赎身银子虽贵了—点,好歹年纪不算很大,说不得还能重新开始。 没有钱的姑娘,就只能在楼里一步步降价,直到三十多岁后不能给楼子赚太多银子,身价也是暴跌,才能赎身出去。 婉君本是花魁,即便一十五岁,也是楼里的中流砥柱。 楼里的嬷嬷本不愿意放她走,可婉君早就攒够了每年定下的赎身价,加上婉君平日里与人为善积攒了不少人缘,这才赎身出来。 出楼之后她才猛然发觉,府城之大,竟然没有—处是属于她的,心下忧伤,便回了儿时的家。 她早就不认路了,只不过她们花楼有规矩,买来的丫头都会记—张纸,是丫头家在何处,家中几口人等信息,等到了年纪出去了,多少也能有个去处。 婉君告诉车夫自己要去的地方,就这样回了阔别一十多年的乡村。 她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伪装成来乡下散心的夫人。 她见到了自己的父母,还有自己唯—的哥哥,其他兄弟姐妹,不是卖了,就是饿死病死了,这在村里,是很常见的现象,就连她的父母兄长,也是饿的皮包骨头。 婉君不是没怨过父母将她卖出去,才使的她辗转入了青楼,如今怨气却消散了许多。 她装作路人渴了进去讨了杯茶,才打听到,这—片早就被杨家强抢成了杨家土地,她兄长父母交不起杨家一年八成的佃租,便自卖自身成了杨家下人。 又观察几日,婉君感觉父母兄长并不是坏人,这才相认,只是却没有漏财,只说自己积攒的银子都赎身了,身无分文。 母亲抱着她嚎啕大哭,至此,她终于回了家。 只是婉君为人谨慎小心,依旧不敢漏财,只每日绣帕子,隔三差五乔装遮住面容去府城,回来就说换了几文钱补贴家用。 就这样生活了两年,婉君才决定拿出自己仅剩的五十两银子,给一家人赎身。 她怕家里人知道她藏银子寒了心,就乔装一番后,打算去府城一趟,回来就说遇见了之前的楼里的嬷嬷,接济了她五十两。 谁料到,等她回来,父母兄长已经被杨家下人拉走了。 甚至他们整个村子,都只余下了躲藏起来的十来人。 再然后,有回来的人,就告诉婉君,没回来的都死了。 他们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只知道他们一群人还有很多人一起,被拉到山上,扔下就走了。 其他的再问,他们就不说了,还劝婉君,不要再追究。 婉君去府城打听消息,这才推测出两脚羊的故事。 在之后她以美色勾引了赢得比赛的王家少爷,成了王少爷的妾室,日日给王少爷下慢性毒药。 可惜王家主母嫌弃她出身,婉君还没毒死王少爷,王家主母便决定在一日王家少爷外出时弄死她。 婉君早先知道了消息,便逃了出来,为了躲避王家人,这才乔装到了她们镇上。 身无分文的婉君不想再重操旧业,偶遇刘老爷与夫人吵架,她才做起了情感指导师这个职业。 看到这里,徐秀越也不得不感叹,婉君也是经历颇多了。 此时茶楼里的婉君却是美目圆睁,满脸的惊讶之色。 她知道徐仙姑有些本事,本以为也是半个骗子,没成想却是个真有能耐的。 婉君纠结半晌,忽的放下茶杯,噗通跪在徐秀越面前,扬起头一脸坚毅道:“仙姑既然都算到了,婉君也不再隐瞒。 婉君方才话中留有一心,望仙姑海涵,不过婉君不曾诓骗您。 如今王少爷状若疯癫,王家正悬赏千两纹银替王少爷治病,只要您随我去,病好了,钱便全归您了。” 原来婉君说的生意是这个,徐秀越挑眉道:“我并不会医术。” 婉君觑着徐秀越的神色,见徐秀越面上不露半分,牙一咬,道:“病是我下的毒,我在楼里待了一十多年,多少也学了些手段,只要您带我去,我就能治好! 只是王家势大,即使我乔装一番,若是没有名声,说不得连王家大门都进不去,就算是进去了,以王家人的跋扈,必定会困我在王家,到时我身份暴露,便完了。 因此我才找上仙姑。 仙姑是真有本事的人,我知晓府城哪些夫人姑娘最喜算命,又有哪些夫人是大嘴巴,只需在府城待上几天,您必定名声大噪。 到时我们身份不一般,有其他家夫人制衡,王家也不敢再随意对待。 待我们治好王少爷的病,您拿了银子之后直接离开便是,我以您弟子的身份留在府城,余下便由我自己谋算,再不会叨扰仙姑!” 徐秀越这才明白婉君的打算,听她主动坦白下毒一事,倒是对她高看了一眼,这是个为了报仇,自己也能搭进去的姑娘。 只是她却不明白,婉君费劲心思毒害王少爷,又为何要救他? 婉君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头也低了下去:“实在是……小女给他下的并非致死的毒药,只不过让会让他痴迷于我。 下的少了,就是一般助兴的药物,也是楼里揽客的手段,我对他下的重些,这才会致使他多日不见我变得疯癫。” 啧啧,古人还研发出了这种毒药? 徐秀越真是大开眼界。 婉君抬眸看向徐秀越,她眼中一片赤诚,用人畜无害的表情,说着恐怖的话:“我不知父母兄长是为谁所杀,既然如此,自然是三家子弟都杀干净最好。” 徐秀越:…… 45 第 45 章(捉) 买牛 “家人中, 王少爷最为好色,他不过是我颠覆王家, 接近另外家的棋子罢了, 事情未成,他还不能死。” 婉君目光中流露出对王少爷的鄙夷,继续道:“我知复仇是我的私事,如今所求, 是希望仙姑给我一个身份, 一个足以让那些贵人们看进眼里的身份。” 徐秀越明白, 婉君不可能再以自己的身份回去, 否则被王家主母发现,就会丧命。 她也不能自己乔装一番之后就回去, 因为路人是进不了权贵圈子的, 就是进去, 也只不过是个任人宰割的玩物。 她找不到更好的身份, 至少作为声名显赫的仙姑弟子, 几家人都不敢轻易得罪, 毕竟谁知道有本事的仙姑手里, 有没有害人的玩意呢? 这样, 徐秀越得钱,婉君得到身份,就是一门双赢的生意。 真是这样吗? 其实不然。 不说徐秀越已经有了一百两银子打底, 若不是想去府城看看形势, 这些钱在乡下置些地, 再做点生意算算命,足够她咸鱼后半生了。 就是去府城,既然府城富人多, 而且打出名声凭借的都是徐秀越的算命本事,那即使没有婉君这个幕后操盘,她也能赚不少银子。 即使未免惹事避着权贵,只打出小些的名声赚上四五十两,那也总比冒着生命危险跟婉君一起谋划的强。 所以,面对婉君希冀的目光,徐秀越也只是摇了摇头:“这门生意我接不了。” 婉君眸中的亮光瞬间暗了下去,只是她还不死心。 美目流转,一行清泪已是潸然流下。 “仙姑,求仙姑怜悯,小女子父母哥哥死的冤枉,那王少爷更是连尸身都不送回,竟一把火给烧了! 挫骨扬灰之仇不共戴天,小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美人落泪自是引人怜惜,可事关生死,只是粗浅一算前路,已是极凶,徐秀越也只能铁石心肠地再次拒绝。 待走出茶楼,徐秀越深深叹了口气。 她想过婉君这样的女子,或许会有一段传奇经历才会来到他们镇上生活,或是才子佳人的戏码,或是负心汉与花魁的虐恋情深。 却不曾想是一段血海深仇。 徐秀越也没想到,婉君要谈的生意,竟然还牵扯到一段事关生死的隐秘。 徐秀越转头,严厉地看向何郎:“今日的事,一个字也不许漏出去,不管是你兄弟,还是你媳妇,都不能说。 若是有一日叫我知道你说漏了嘴,你就滚出何家去。” 这严厉的语气吓得何郎一个哆嗦,他从徐秀越的眼神中看出,娘不只是说说而已。 娘能接受他填不满的肚皮,但他要是将婉君姑娘的事说出去,害了婉君姑娘,他娘或许不只是赶他出门这么简单。 甚至,除族。 何郎被自己的脑补吓了一跳,忙乖乖应声:“娘放心,我知道厉害。” 徐秀越点头,这才放心不少,何郎虽然常油嘴滑舌,但却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此事关系到婉君的生死,何郎肯定也不会乱说。 有了婉君的事打底,徐秀越赚了一百两的兴奋劲就过去了大半,直到她开购物,这才又兴奋起来。 不得不说,古代银子的购买力是真强。 徐秀越坐在板车上,人行动力何郎推着她外加一堆摆摊用品先去了卖牲畜的地方。 徐秀越两人都对镇上不熟,还是卖肉的大哥给指了路,就在街道最边角的一个位置。 离得还有一百米远,徐秀越就闻到了牲畜棚飘过来的淡淡臭味,难怪越往这走,人流越少。 她皱了皱眉,颇有些不适。 一进地方,气味更重,却也热闹起来。 有卖黄牛的,有卖驴子的,还有卖猪崽子的,各种叫声混杂着吆喝声吵吵嚷嚷。 徐仙姑的名声传遍了镇子,虽然不是每个人都见过她,但来来往往的,何郎的样子,大家可都识得。 没走两步,两人就被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拦住了,他一脸前世推销员的热情笑容,上来先跟何郎打招呼。 “您莫不是仙姑卷饼家的何爷?” 徐秀越:…… 她才知道,原来何郎在镇上也是小有名声了。 虽然徐秀越能从何郎表情上瞧出那努力藏起来的小得意,好在他还知道谦虚:“嗐,我算哪门子爷,喊我郎就成。 或者我比你年长几岁,你要不嫌弃,喊我声哥就是了。” 青年闻言,脸上笑开了花。 比起生疏的何爷,自然是哥跟更拉进两人的关系,青年立刻接受了这个称呼,一口一个哥的喊起来。 “哥,这位莫非就是咱家徐仙姑娘娘?” 徐秀越:…… 这称呼真是越来越奇葩了。 何郎似无所觉,人家有送子娘娘、有女娲娘娘、有王母娘娘,虽说他娘比不上人家是真神仙,可也算个半仙,凡人喊一声娘娘可不是应该? 于是何郎就直接应下了,还连带炫耀道:“可不就是咱们仙姑,刚钱老爷有了儿子,这才送来了银子,我们就想着买头牲口回去。 总不能人家仙人都有坐骑,咱家娘娘还坐板车?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徐秀越:…… 两人一人一句攀谈起来,徐秀越才知道,青年在这里做的就是前世的导购生意。 农家人有钱了或是买地,或是买牲口,可却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相看,于是便有了青年这种人。 他们等在巷子口,见到像是买家的人就会上来推销自己的技术,收取五六个铜板的帮看钱,要是遇见财大气粗的,还能多赚几个。 五六个铜板对农家人来说不算少,可能来买牲口的,都是手里攒了些余钱的,也不在乎这一点了。 毕竟比起买回家一头病恹恹的黄牛,多花五六个铜板买个健壮的,要值的多。 有些人家不想出这个钱的,就会找亲近人家中懂得相看的,请人帮忙,招待一顿肉菜,也就是加双筷子的事,会觉得比专门雇人便宜些。 于是这些导购要精准找到客户,还得练就一双识人的眼睛,像是青年,徐秀越前面走过不少人,他都没有上前询问,只是因为那些人一看,就是带着懂行的人来的。 青年也是认出了何郎,这才推测出徐仙姑的身份。 两人没带别人,又是手里有银子的,他才忙上前招呼,抢个同行的先。 青年跟何郎攀谈的过程中,也没漏掉徐秀越,隔差五搭上一句话,显得不冷落。 只是或许是碍于徐仙姑的名声,青年跟徐秀越说话时总带了两分小心,话也说的少。 徐秀越也不在意,干脆摆出不喜攀谈的架势,让何郎跟他聊去,青年反倒松了口气。 两人都不懂相牛,于是以六文的价格雇佣了青年,青年脸上喜色闪过,只不过却还是推辞道:“哪里能要仙姑的钱,仙姑愿意用我,就已经是我的荣幸了!” 荣幸倒谈不上,只不过就像是名人效应,日后青年跟人说起徐仙姑也是用他相牛,只怕接到的生意都能比原先翻上一倍。 不过看青年衣着朴素,六文钱的便宜,徐秀越还是决定不占了。 镇子连接着几个乡村,虽比不上县里繁华,但像是猪牛的交易,反而在镇上多些,单卖黄牛的就有七八家。 有的是卖自家产的小牛崽,有的是家中遭难,不得已变卖了壮年公牛,徐秀越自然更想要后者,拉回家就能直接用。 青年便直接带两人到了一个老翁摊前。 “哥您瞧,这牛眼神亮不亮?!” 徐秀越也朝那黄牛看去,都说黄牛通人性,或许是知道自己将要同主人分离,徐秀越似乎从那黄牛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哀伤。 青年开始卖力展现自己的技术。 “所谓上看一张皮,下看四双蹄,前看玲珑眼,后看勾子齐,咱相牛将就的就是宽、平、九子,您再瞧这头牛……” 徐秀越也顺着青年的话去相看,这牛肩宽腿壮,一看就是被人精心饲养的,徐秀越瞬间就对这只牛界帅哥心动了。 青年说话时,老翁就在一下下抚摸着牛头,沉默不语,等到何郎问价,他才闷闷出声:“五两银子。” 不算高。 牲畜价格区间浮动不大,这也是青年敢在卖家面前大肆夸赞的原因,要是因为他的夸赞卖家哄抬牛价,那他家的牛再好,牲口导购们都不会再拉人过来买了。 当然,在合理的范围内,自然是越高越好,很难说青年会不会吃回扣,或许青年的工作模式,也跟前世房产中介差不多? 徐秀越心中胡思乱想着,其实还在算着买牛的吉凶。 这大概是一个神棍的职业习惯了,凡是买活物,就必须算一算。 可惜,卦象示为凶,有口舌之争且有上升趋势。 徐秀越心中遗憾,看来这牛还牵扯一些纷争。 她无心去管老翁的家事,也不想牵扯其中,在何郎询问的眼神中摇了摇头。 何郎有些意外,照他看,这牛比二爷爷家的那头黄牛可结实多了。 青年也是疑惑不解,想了想道:“仙姑可是嫌贵了?” 徐秀越还是摇了摇头,她若直说自己算出的卦象,就是砸人买卖,毕竟徐仙姑说买下会有凶险的牛,谁家还敢买去。 至于她不说,有人真的买了牛遭遇纷争,徐秀越也只能说,这也算命运的一种。 反正她不可能在这里说出卦象,把纷争惹到自己身上。 于是徐秀越也只是摇头道:“看看别家吧。” 青年以为徐秀越想货比家,爽快地应了一声,又带他们往前走:“前面还有一家,虽说比顾老头家的牛差点,可是头母牛,又才一岁出头,您买回去养养,日后还能生牛仔子哩!” 徐秀越心中还在可惜那头牛中靓仔,闻言对这头母牛也期待起来。 青年带他们拐过一个棚子,徐秀越就听见一阵响亮的:“孤寡——孤寡——孤寡——” 不知道是在嘲笑谁。 徐秀越脚步一顿,抬头就对上了不远处一双绿豆大小的小黑眼。 那头驴也盯着徐秀越。 四目相对。 半晌,那驴子稀溜溜鼻孔呼出一阵气流,朝着徐秀越又干嚎了一声: “孤寡——” 徐秀越:一种植物。 46 第 46 章 驴 这头驴很像一头驴。 为啥说像呢, 因为它长的不像驴。 照理说,同一物种,就算长的有区别, 在人类看来大致也是相同的。 但就是有一些个小动物, 偏要长的突出个性。 就像这头驴。 它其他的地方都很像一头驴,尖尖的耳朵,棕毛白嘴巴,大大的鼻孔就算比别的驴子大些,也在正常范围之内, 就是它的眼睛,长的颇为反人类。 极其小。 两颗绿豆大小的黑眼珠长在驴脸靠上的位置,普通驴脸已经很长了,别的驴好歹还有长睫毛大眼睛拉一拉比例,可它偏带了逆反心理, 眼睛已经够小了,还要长的偏上一点。 不仅如此, 这只驴的两只眼睛,长的位置有上下两三毫米的偏差,外加斜视。 当它一只眼睛看左边的时候,另一只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你。 如果长的比例好,还能称得上一句呆萌,但是加上它绿豆般的大小和上移的位置…… 丑。 真的很丑。 奇奇怪怪的丑。 还有它奇特的嚎叫声。 在别的驴子“嗯啊嗯啊”的声音, 它一阵扯着破锣嗓子“孤寡孤寡”, 再加上一只眼睛看着左边, 另一只眼睛直勾勾盯着你。 很难说这只生物是不是在针对你! 但它又确确实实是一头驴子,因为前世,这头驴子, 跟一只肤白貌美的白驴子生了一只丑小驴。 师父还能想送给她当坐骑,被她丑拒。 当在异世看到这只跟前世师父的坐骑一模一样的丑驴时,徐秀越忽然有种老乡见老乡、他乡遇故知、落花时节又逢君、相见即是有缘的骑驴冲动。 “不满师叔……”徐秀越口中喃喃,丑驴也适时吭哧一声喷出一道鼻息,回了一声“孤寡”。 难不成?还真是? 徐秀越心中狐疑,可给驴子相面推算前世的本事,徐秀越还没有修炼过,只能掐算下买下它的运势。 大吉。 徐秀越心中稍定。 她向来自负专业水平修炼到家,很是迷信自己的卦象,若是算出凶,她就要考虑下要不要现在买回这头丑驴了。 青年也注意到徐秀越的神色,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就瞧见了那头牲口场子里有名的丑驴。 青年轻笑一声道:“仙姑别看那驴子长的怪了点,其实健壮的很,您要是想买驴,也可以考虑下它,”末了加了一句,“就是丑了点。” 是啊,就是丑了亿点。 “去看看。” 徐秀越发了话,三人边拐去了驴棚那边。 牵驴的年轻男人正一脸愁云地看着四周同行们迎来送往,口中叹气,一回头,就见有三人站在了他的摊位前。 “几位……是想买驴?”男人眼中迸发出一抹希冀的亮光,语气中却充满了不确定。 徐秀越仔细端详那头驴。 身上是略深的棕色,只脸上长了片白毛,不论花色、神态、外貌,这只丑驴都同不满师叔一模一样。 丑驴也像是在打量徐秀越,一只眼睛盯着左边的小贩,另一只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徐秀越。 就这一眼,徐秀越就决定买下它了。 不论它与前世的不满师叔有没有关系,仅凭如此想象的外表,她也想留在身边,算是一个念想。 男人一瞧竟然真有人看上他这头丑驴了,脸上乐开了花,犹豫许久后道:“您别瞧这驴……那什么,其实身体结实的很,既然您诚心要,就给四两吧。” 驴虽然不是重要的生产资源,但是对农家来说也是个好帮手,市价也在四到七两之间门,估摸着是知道自己的驴丑,所以男人直接要了个最低价。 说完价格,男人就一脸期盼地看向几人。 他家的驴子之前也不是没人来看过,只是他咬紧了四两不松口,人家都嫌弃这价格买个丑驴回去膈应,这才拉来好几天也没人买。 也不知这几位…… “好,我买了。” 男人心里还没纠结完,就听见了徐秀越拍板的声音,瞬间门喜上眉梢。 交易完成,几人又去附近的官所给驴子办理了过户手续,从此这头丑驴,便成了登记在册的何家驴了。 “对了,”男子拿了钱要走时,忽然想到什么,转身跑回来几步,瞥了那驴子一眼,压低声音悄悄对徐秀越道,“那驴子平常性子很温顺,只在它面前,千万别提丑,它气性大着呢!” 徐秀越:…… 这倒是跟她不满师叔一模一样了。 徐秀越谢过男子,刚转身走回去,就听见何三郎笑嘻嘻对着那驴调笑:“这驴丑的可真有特点哈!” 徐秀越:…… 哼哧—— 驴子前爪微抬,孤寡一声鼻孔用力,一大摊鼻涕喷到何三郎胸前。 徐秀越:该。 那驴子四脚在地上来回乱踩,显见的还没消气。 徐秀越知道,这是因为何三郎太高了,它没喷到何三郎脸上,在那不高兴呢,要是喷到说它丑的人脸上,那就要孤寡孤寡得意起来了。 “这啥东西!”何三郎手掌摸到一堆黏糊糊的鼻涕,被恶心的要命。 青年也是一蹦三尺远,离驴跟何三郎都远远的。 徐秀越走过去,安抚地摸了摸驴脸,丑驴竟然也真的慢慢安静下来,甚至抬头蹭了蹭徐秀越的胳膊。 徐秀越睹驴思驴,心下便对这头驴宽容了许多,只淡淡说了句:“这是家里人,以后莫要喷他了。” 丑驴“孤寡”了两声,也不知道说的什么。 那边何三郎已经将身上的粘液弄下去了,只是双手上沾了不少,他在衣角上蹭了蹭手,这才抱怨道:“娘,您看这驴!” “行了,”徐秀越拉偏架,“谁让你先说人家的,擦干净就走吧,还得买牛呢。” 何三郎有种自己失宠的错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卖牛的地方比卖驴的更热闹些,徐秀越跟着青年看了那头母牛。 体型上比公牛小了一圈,不过这牛才一岁,也是这家人的老牛生的小牛犊子养起来的,很健康,只是母牛比公牛贵些,徐秀越花了六两才买下。 几人又去了旁边卖牛车的地方,用自家的板车加钱换了一辆牛板车,再给驴买了背鞍竹筐,顺便给牛也上了户口,这躺买牛之旅才算完成。 因为又看了驴买了板车,徐秀越便多给了青年两文的辛苦费,喜的青年连连道谢。 坐在自家牛车上牵着驴,徐秀越感叹自己终于也算有车一族了,兴奋的又去大肆购物。 这次有了牛车跟驴,手上也不缺银钱,徐秀越决定多屯点东西。 米面先各来三十斤,肉除了明日生意所需,又额外称了十斤,再买了十斤猪板油,要不是天气渐热放不住了,徐秀越还想也来个三十斤。 面脂囤了两盒,徐秀越就带着何三郎去了药店,他打算买点蜂蜜和着白面加上厚厚的面脂,给自己做个面膜。 一问价格,小小一罐蜂蜜就要十两银子。 这年代约莫还没有专门的养蜂人,药店的蜂蜜都是纯野生的,自然贵的像是抢钱。 徐秀越这时候就深恨自己前世也是住在山上的,咋就没学一学养蜜蜂。 不然穿越过来,单凭一手养蜂的本事,也能发家致富了。 悔之晚矣。 后悔的徐秀越又买了前世著名的三□□。 反正蜂蜜已经很贵了,做一次面膜不能浪费,自然美白成分也要来点。 除此之外,徐秀越还想试试自己做面脂,又添置了一些药品,药店的杏仁是入药的,不合适做面脂,不过徐秀越早就在杂货店看过有杏仁卖,便没在药店购买。 对了,想要变美自然要内外同养。 徐秀越买了些山药干,又买了些黑芝麻、何首乌等等补身子的药材,徐秀越想着,等回家看谁家有生产的母羊,她买一头或是买些羊奶,家里的小孩也能喝。 最近她腿痛的毛病轻了,不过也似乎产生了耐药性,原来的低配版药材治疗效果减弱不少,徐秀越就顺便找大夫开了新的药方,这次买的全是高配药。 药浴用的药材徐秀越也买了一堆,这样下来,光是在药铺就花去了她三十多两。 果然不管在现代还是古代,生病最费钱。 而且古代还没医保报销。 徐秀越叹气,心底忽然燃起一抹斗志,她要卖保险!——等她富可敌国之后,至少得卖个医疗保险。 斗志燃烧了三秒,瞬间门被咸鱼的心浇灭了。 看她穿越成个老婆子就知道肯定不是啥天命之子,还是好好赚钱苟咸鱼吧,穷就独善其身嘛。 两人从药铺出来,何三郎还在感叹:“药铺子可真挣钱。” 徐秀越也在为自己花出去的小钱钱心疼,也跟着随口感叹道:“可不是嘛,不过开药铺也得识药理、懂看药,那也是技术活,不管哪个年代,都是有一技之长才好赚钱。” 何三郎若有所思。 再去杂货铺子买了些零散物件,徐秀越就准备回家了。 牛车缓缓行驶在上溪村的路上,引来了一群小孩子的围观。 徐秀越牵着驴,瞬间门紧张起来。 要知道前世她的不满师叔,可没有尊老爱幼的心,三岁的她刚从师父那学会了丑这个词,说到师叔面前,瞬间门就被喷了一头口水加鼻涕。 徐秀越拉近丑驴,缓缓摸着它的头安抚道:“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前世的师叔,都说童言无忌,一会要是有孩子说错话,可别生气。” 丑驴一只眼睛盯着侧前方的孩子,另一只眼睛就像是穿过徐秀越面前的空气远远盯着赶车的何三郎,一副蠢呆呆的模样,像是丝毫没听见徐秀越在跟它说话。 47 第 47 章(捉) 牲口棚 不好! 一个六七岁的男童正嘬着手指, 歪着脑袋,睁大圆溜溜的一双眼睛仰视着驴子。 徐秀越起先没有注意到他,因为他长的十分乖巧的模样, 等徐秀越回过头来,眼睁睁地看着男童将手指从口中缓缓抽出,张开了嘴巴。 不—— “它好丑啊。” 徐秀越内心的咆哮跟孩童天真的声音一起发出,徐秀越就见驴子眼珠一转, 一颗绿豆眼瞬间锁定了那男童。 “孤寡——” 丑驴扬起脖子,徐秀越内心忽然就淡定了。 既然注定要发生的事, 那就发生吧。 男孩正跟自己的小伙伴们指着驴子哈哈大笑,不防一坨粘液就喷了他满头满脸, 甚至殃及了他附近的小伙伴。 男孩瞬间愣住。 一滴滴粘稠的液体从男孩头顶滴落, 不知道哪个小伙伴忽然出声:“呀,铁蛋沾了驴鼻涕了!” 男孩仿佛忽然惊醒,黑溜溜的眼睛猛的蓄满泪水,哇的一声边哭边往家跑去了, 一边还喊着:“你欺负人!” 往好处想, 幸好小孩是转过头跟小伙伴一起嘲笑驴子的,不然鼻涕喷嘴里,很难说人家会不会要求赔偿医疗费用。 徐秀越发现,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已经越来越能往好处想了。 何郎看着跟他同样遭遇的男童,非但没有感同身受的同情, 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剩下的小孩也怕驴子发脾气,一窝蜂都跑远了。 徐秀越此时还没料到事情的严重性,由于从小缺乏跟其他小朋友的交流, 她完全不懂小朋友们说话的特点,那就是夸张、思维发散、然后加以想象。 一开始孩子们只是诉说有只驴子喷了铁蛋鼻涕,见忙碌的父母没空搭理自己,就开始详细叙述过程。 “娘,我跟你说,那头驴子可高了!” “能有多高?” “就这——么高!” 小朋友拿手比划,父母不以为意。 “然后然后,它脾气可大了!” “驴脾气都大,以后别招惹它就是。” “不是!不……它鼻孔也特别大!” “能有多大?” “这——么大!”小朋友张开手臂比划。 “那咋可能。” “真的真的娘!跟铁蛋头皮一样大!” “啥?!” 此事发生在其中一位小朋友家里。 小朋友们关注点不同,于是回家说的版本也不同,有的说驴脾气大,差点把铁蛋吃了。 有的说驴眼睛小,就跟没有一样。 有的说驴特别高,跟墙一样高。 有的说驴叫起来跟青蛙一样。 有的说驴的眼珠子会四处转悠,他学不来。 有的说那不是驴,是怪兽!让爹娘带着他快跑。 …… 小朋友们回家跟父母一顿输出,自此,何家买了一头驴的事迹瞬间传遍全村,重点是这头驴鼻孔有小孩脑袋那么大、有墙那么高,没有眼睛,叫声像青蛙,眼睛能伸出来四处转悠,疑似怪兽! 会吃小孩的那种! 徐秀越此时毫不知情,只是一下下顺毛摸着这头倔驴,叹口气道:“你可真是跟师叔一个脾气,一副看谁都不爽的架势,脾气也一样大。 既然你跟师叔一样整日里一副对世界不满意的样子,那就也叫你不满吧。” 驴子鼻孔出气,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娘,啥师叔啊?”听到徐秀越跟驴谈话的何郎发出疑问。 徐秀越瞥他一眼,道:“娘跟那边的事你别问,赶紧赶车回家,我瞧着天要阴了。” 何郎一琢磨,寻思那边可能是说教娘本事的阎王爷那边,瞬间没了探究的心思,架起牛车就往家里赶。 徐秀越看了看填上一簇一簇的卷积云,掐指算算,今日是有雨,不过天还亮着,应该还要些时间。 两人回到家中,家里只有何四郎跟几个孩子在,几个孩子一看何郎架着牛车,瞬间叽哇乱叫兴奋起来,再看到跟在后面牵着驴子的徐秀越,几个小家伙瞬间噤声了。 铁蛋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仰视着驴子。 徐秀越就觉得这一幕,非常眼熟。 “奶,这驴子……唔。” 铁蛋的视线看向徐秀越,徐秀越有了前次男娃的事打底,这次反应迅速地捂住了铁蛋的嘴。 “嘘——” 徐秀越给铁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铁蛋懵懂地点点头,徐秀越看他懂了自己的意思,这才松开手,谁料铁蛋看了驴子一眼,接着大声道: “奶,咱家这驴跟伯爷爷家的不一样!” 徐秀越松了口气。 驴子鼻孔喷出两道气流,扬了扬脖子,仿佛在骄傲自己不同凡驴。 “那可不嘛,”徐秀越赶忙趁机嘱咐道,“咱家的驴肯定跟别家不一样,聪明的紧,以后它就是咱家一员了,你们几个可不能说它坏话,它会生气的!” 几个小的一脸懵懂,倒是何春草眼珠一转,像是明白了什么,道:“知道了娘,我跟他们说。” 徐秀越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听懂了,以防万一还是牵着驴先走开,过会再细跟他们说,目前最重要的,是搭好牲口棚。 何家祖上应该养过牲畜,家里有个废旧的牲口棚,只不过多年不用已经十分破旧,被何家拿来存放柴火之类的杂物。 徐秀越喊几个小的去地里将大人们喊回来,开始翻新牲口棚。 棚子虽然年久失修,好歹大框架还在,原先应该是养牛的,再加进去一只驴约莫有些挤,只是眼看着要下雨,扩建是来不及了,只能先凑合着。 将倒塌的一小块泥墙拆,顶上重新补上干草,徐秀越一家正忙的热火朝天,院门口忽然传来呼喊声。 “徐婶子在家吗?” 徐秀越正端着碗热水监工,听到声音便去瞧瞧。 农家院门白日里都不关,徐秀越也是怕家里的牛驴一眼没看见跑了,这才关了门,打开门就见一个妇人领着个男童,徐秀越低头一看,可不就是被不满喷了一头鼻涕的那孩子。 坏了,这是人家家长找上门了。 徐秀越先就有点心虚。 那妇人先开了口:“听铁蛋说您家买了头驴,跟别人家的不大一样,想来瞧个新鲜,不知道方便不?” 徐秀越一愣,这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必须方便! 徐秀越立马挂起笑脸:“嗐,这有啥方不方便的,来瞧就是,”说着还不忘嘱咐,“那驴子脾气大的很,最不喜欢人在它面前提丑这个字,买它的时候,还喷了我们郎一身哩! 没成想回来的时候又喷了铁蛋一身,真是抱歉。” 那妇人瞧着很和气的样子,摆摆手道:“那有啥,这么大的娃淘的很,泥巴地里都能滚一圈,就一把水的事。” 徐秀越心情瞬间像是鄂尔多斯大草原上的天空一般,晴朗非常,对妇人的好感也是蹭蹭上涨,热情引着妇人去看了自家驴子,顺便让何春草拆了买回来的糕点,给铁蛋分了几块。 妇人明显有些不好意思,转眼一瞧他家在翻新牲口棚,马上说道:“婶子这是想重新弄大点?” 徐秀越摇摇头:“眼瞧着天要下雨,扩建怕是来不及,先翻新用着。” “我不懂这些,倒是我家那口子原先跟着人做过这活,不如让他来瞧瞧,这一个小棚子,可住不下这两只。” 徐秀越一听,是这个道理,有现成的技术工当然要用,只要能赶在下雨前弄好,大不了多付点工钱。 得到徐秀越同意,妇人立即让铁蛋飞奔回家通知他爹。 妇人心下这才安稳,跟徐秀越感叹了两句这驴子的奇异,注意力便都放在了那头黄牛身上,因为有徐秀越的提醒,倒是没引起不满的不满。 “这牛长的真结实。” 妇人稀罕地摸了摸牛,徐秀越就将买牛时青年吹嘘的话跟妇人说了一遍,妇人眼中羡慕的神色更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院门口就穿来一阵呼唤声。 “徐伯娘在呢?” 那人看院门开着,自个儿就进来了,身后还跟这个七八岁的女童。 徐秀越因为腿脚不好,穿过来这么久也没有出门遛弯几次,所以不太认识这些妇人,那妇人显然是认识徐秀越的,瞧见她便笑着凑过来道: “听我家花儿说你们家买了头青蛙驴,这不咱也没见过啥叫青蛙驴,就来瞧瞧。” 啥? 徐秀越也不知道啥叫青蛙驴,还是那叫花儿的女童见大人们都不懂,才勉强解惑道:“就是孤寡孤寡那个!” 徐秀越这才明白。 还没跟新来的妇人攀谈几句,院门口又来了一家人。 慢慢的,好奇来徐秀越家看驴子的人竟然来了十多家。 最奇葩的是有一家来的时候,问徐秀越她家是不是买了一只怪兽…… 不满被众人围在中央,一时间成了明星驴,它骄傲的扬了扬脖子,发出高昂的叫声:“孤寡孤寡——” “娘你看,我没骗你,就是青蛙驴子!” 徐秀越:…… 这时候铁蛋也领着他爹来了,何安全长的有些黑,身材倒是健硕,一来就先查看了何家牲口棚的现状。 “婶子这样补,泥巴还没干恐怕就要被淋塌了。” 48 第 48 章(一更) 比赛 这个问题徐秀越之前就想过。 只不过他们一家都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想着只是坏了一角,随便弄好了先对付用用,等明日天晴了再重新盖就是。 何安全也觉得是这个理, 只不过他看了眼何家新买的牛跟驴子, 就皱起眉。 “婶子这地方搁头牛还成, 再加个驴子, 牛就没有活动的地儿了,它俩又不是同族,话都说不通,晚上恐怕两个牲口得闹腾。” 徐秀越一听, 就为自己晚上的睡眠担忧起来。 要知道, 熬夜可是变美的大忌! 何安全咩有注意到徐秀越的神色,而是检查了一番牲口棚的木柱,才道: “婶子家这木头当时做的好, 还能用, 我之前给县里老爷盖过牲口棚子,人家那边整个都是木制的, 要是抓紧点功夫, 一个下午就能做好, 还能扩开到院子这边。 两边做高一点用石块挡住水,也不怕下雨了。” 果然技术活还得找懂行的人。 来看驴的妇人一听, 纷纷道:“我家那口子还闲着, 这就喊过来帮忙。” “那是不还得砍树?安全兄弟一会跟你大哥说说要啥样的。” 这一下子,村里的小孩子都有活干了,各家男人不多一会就聚集到徐秀越家,按照何安全的安排动作起来。 这……实在是徐秀越没有想过的事情。 只是因为她家买了头不寻常的驴子,大家来好奇看看, 最后竟变了一群人给她家搭牲口棚子了。 甚至没过多久,何村长都背着手来看了一眼。 徐秀越已经许久没见何村长了。 老头精神还算不错,只是头上多了不少白发,神情显见的比之前少了许多孤傲和棱角,变得亲和不少。 徐秀越跟他打了招呼,两人聊了两句家常,何村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青哥儿的婚事多亏您了。” 徐秀越不知道何村长是不是从葛春花那听说了什么,只不过这事已经尘埃落定,她也不想旧事重提了,于是只是保持了微笑。 何村长显然也不想重提,话头一转就道:“我年轻时候学过些木匠手艺,也来凑个热闹帮帮忙。” 何村长这样说着,还真的走到那群锯木头的人群中干起活来。 徐秀越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想法,她只是想着大家伙给她们帮了忙,也不能白帮。 来的大都是何家族里人,村里人家帮忙做活,一般都是管饭就成,徐秀越怕一会下了雨,招待不了这么多人,便先两手准备着。 一边嘱咐几个儿媳妇烧锅炖肉,一边将家里的铜板拿出来数了数。 一下午的活计虽然时间不长,但是因着赶工,木头都没多做处理。 村里人家都不富裕,像这种小件也多事用原木,只不过马上就要下雨,所以两边的石台就想着做的高些。 现在来不及晒泥,就选用了石头,还得是大些的石块。 徐秀越也不太懂这些,都是何安全在指挥,只是但看工作量就知道不少。 所以工钱,她打算每人给个十文,外加每家一碗肉。 便是雇人盖房子,也不过二三十文顶天的工钱,盖个牲口棚子给十文,已经很高了。 这也是徐秀越感念村人帮忙,加上自家又暴富,徐秀越才舍得大出一笔。 紧赶慢赶的,牲口棚子终于在下雨前完工了,不仅向旁边扩宽了一倍,还是崭新的木条栏杆,内里铺满了茅草,顶部也是修缮一新。 这下别说一牛一驴,在给不满找个媳妇都能住下。 一群汉子看着自己的成果都分外有成就感。 也是在此时,天空一声炸雷响起,惊的汉子们都朝天看去。 徐秀越便趁机道:“谢谢大家来帮忙,照理说该留大家吃顿饭的,这不天眼瞧着就要下雨,就不留各位了,咱家肉煮了一大锅,都拿大海碗来,婶子给你们装的满满的!” 妇人和汉子们一听,都是客气地推拒。 其实何家这肉炖的香气四溢,早把干活的人馋坏了,只不过这时代穷苦人家都觉得肉贵力气贱,所以不好意思拿罢了。 又不是盖房,哪里好吃人家的留饭。 徐秀越便道:“家里煮多了吃不了就浪费了,快别推了,一会该下雨了,你们若是不要,可就得我家的儿媳冒着雨给大家伙送去了,大家也心疼心疼我家儿媳吧!” 众人哄笑,见徐秀越是真心的,这才回家拿碗。 她说是要拿大海碗来,实则过来的妇人,拿的都是平日里吃饭的小碗,徐秀越就让打饭的张氏给大家都冒尖。 他们家这次做的是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炒糖色的那种。 锅盖掀开,肥嘟嘟的五花肉软嫩弹滑,只是嗅一嗅,单是咸香中夹杂着的一点甜丝丝的鲜味,就叫人口齿生津。 来拿肉的妇人惊叹道:“婶子您这是咋做的!这……这也太香了吧!” 徐秀越笑道:“这可不是我做的,是我家二儿媳妇,她的手艺好着呢!” 张氏被夸的脸颊一红,垂着头边盛肉边道:“是娘教我做的,我哪里会。” 妇人有些奇怪两人的婆媳关系竟然好了这许多,她记得前段日子,就是徐婶子要卖三丫那会,两人还跟仇人似的。 不过转念想着徐婶子如今都是徐仙姑了,肯定与往日不同,再说别人的家事,她看看就行了,于是也不探究了,端了肉便要走。 徐秀越却拦住她,往她手里塞了十文钱,惊的妇人连连推辞:“这、这可使不得!” 徐秀越推回过去,道:“劳烦大家帮忙,这点钱拿回去给孩子买点糖吃,也别跟婶子客气,等咱家盖新房子的时候,还得用大家伙,就当给个定钱了。” 十文钱不少,妇人不好要,又舍不得不要,最后在徐秀越劝说下拿着走了,只不过临走还保证一句:“给咱家盖房子绝对怎么结实怎么来!” 其他的妇人也是差不多的说辞。 等送最后一个妇人离开,又喊何三郎去给何村长送过去,徐秀越这才松了口气。 一下子花出去一百来文,徐秀越却没有心疼,这或许就叫财大气粗吧! 看向在牲口棚里安闲吃草的两只,徐秀越觉得,至少这钱花的不冤枉。 哗啦—— 又一声炸雷响起,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一家人躲进了最大的堂屋里准备开饭。 徐秀越揉着腿,感觉隐隐作痛,倒是不严重,看来这段时日的修养还是有用的。 一大锅的红烧肉盛完还剩了一半多,盛了满满一盆。 家里煮了不少白米糙米混杂的米饭,本来是预备着干活的人吃的,又怕做多了下雨吃不了,所以便按照人数减半蒸饭,大不了等人吃着的时候再蒸一锅就是。 现在这一大盆的米饭放在面前,徐秀越一点也不愁,只是端起自己的碗宣布:“敞开肚子吃,自己盛饭,接着便自顾自吃起来。” 家里人早习惯了这种吃饭方式,徐秀越一宣布,便从老大家开始,挨个盛起了饭。 徐秀越夹了一块肥肉塞进嘴里,不得不说,张氏的手艺真的好,就是一样的配方,张氏愣是比她自己前世做的还香。 或许有种东西就叫天赋吧。 一家人吃饱喝足,雨势却更大了起来,哗啦啦几乎在敞开的屋门处形成了一层雨帘。 徐秀越有些担心家里刚买回来的两个家伙生病,想着等天晴了看情况,要是有受凉的,就赶紧找个兽医开点药喝了。 何三郎最后将肉汤拌进饭里干掉了最后一碗,两个盆连带着脏碗先被搁到一边,等雨小了再出去洗碗。 一家子挤在堂屋里吃着点心,虽然不算宽敞,竟然有种温馨的感觉。 何家人算是勤劳的,一家子难得闲下来,徐氏就想去拿了绣棚绣点花样子。 徐秀越制止了她,这要是淋雨感冒了,可不只是费药钱,有个万一都能要命。 忙惯了的人闲不住,就这么一会,何大郎已经问了徐秀越几次“雨是不是小点了”,惹的咸鱼成性的徐秀越烦的慌。 徐秀越想了想,出了个主意。 “咱们之前说的识字考试,是不是还没考?” 一时间,众人噤声,也不要去拿花样子的,也不探讨雨小没小了,都直勾勾地看向徐秀越。 徐秀越就去屋里拿出了一沓崭新的宣纸。 这还是今天她回家路过看纸笔铺子,才想起来家里孩子多,买了厚厚一沓瑕疵纸。 这些纸有的形状没裁好,有的就只是半张大小,有的上面沾了脏东西,反正都能写字,徐秀越也不嫌弃。 可惜的是,她手中只有一只毛笔。 不过,反正几个大人学的只是识字,还没有练习写字,顶多是能在地上划拉出比划的程度,比写字就是欺负人了。 徐秀越想了想,道:“这样吧,咱们家识字的日子还短,大家都不咋会写,这次考试就以识字为准。” 何大郎挠挠头:“那咋考?” 徐秀越也在思考着,要是一个个靠读音,这小的地方,难说后面的人会不会听到,考试讲究的就是公平,不公平考啥? “那咱就不考试了。” 徐秀越说完,明显看到何大郎松了口气。 徐秀越唇角勾起:“咱们比赛。” “啥?” 众人一脸懵懂地看向徐秀越,就连何四郎都从看雨水风景的方向转了回来。 “咳咳,”徐秀越清了清嗓子,道,“咱们家除了我和四郎,一共十一个人,五个孩子,分成五组,一个孩子带一个大人,抢答。” 何春草立马提出了异议:“娘,那还多个大人呢!” 何大郎立马道:“那我不参加了吧。” 徐秀越表示拒绝:“大人剪刀石头布,输的那个单独出来,然后孩子剪刀石头布,按照输赢顺序先后选,第一个赢的孩子,可以获得单独出来的大人。” 49 第 49 章(二更)捉 比赛二…… 这个时代的孩童哪里见过这种学习游戏, 当即兴奋起来,只是几个大人愁眉苦脸。 赛制被徐秀越设置成三轮,第一轮是排列成队挨个识字, 得分高者胜, 淘汰一个队伍,有分数相同的则加赛一场抢答。 第二轮抢答环节, 孩子抢,先拍到桌子的算抢到,只是要大人答,再淘汰一个队伍。 最后一轮则是整体抢答, 三队人都可以抢,都可以答,徐秀越猜测,第三轮应该多是孩子们参与。 奖品设置胜出的一队奖励每人十文钱,外加糕点一包,第二名每人奖励六文钱,糕点半包, 第三名每人奖励三文钱加糕点半包。 淘汰选手遇到抢答错误可以举手更正, 更正正确奖励糕点一块。 讲明白了规则, 在噼噼啪啪的雨声中,徐仙姑杯第一届识字大赛正式拉开帷幕。 本大赛奖品由徐仙姑赞助。 “石头、剪刀、布!” 余出的大人是何大郎。 孩子中,何春草头一个胜出,于是何大郎便跟她一组, 而后她还需选一人。 何春草的目光在剩下的大人里逡巡, 最后停留在张氏身上,她走过去拉住张氏的手道:“二嫂,咱们一队吧?” “啊?”张氏看看左右, 脸颊绯红,像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是第一个被选的,轻轻点头应了一声,“成。” 再之后是狗蛋,狗蛋的目光在徐氏身上停留许久,又在何二郎身上停留了一会,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的亲娘徐氏。 何大丫第三个选,她刚站起来,田氏就忙不迭道:“还选啥,肯定是跟娘一队了!” 何大丫面上露出纠结。 徐秀越看的好笑,大人里数田氏学的最敷衍,约莫是怕自己没人选,这才跳出来。 何大丫因为年纪长,学的是孩子们中比较好的,本心肯定更愿意跟学的好些的何三郎一组,却被她娘搅和了。 虽说不情愿,何大丫还是抿抿嘴,道:“那我就选娘吧。” “好闺女!” 他们一组队,最后一个选择的何二丫明显松了口气。 何三丫自然选择了自己亲爹何二郎,何二丫则跟何三郎一组。 另一边,何四郎已经写好了两张大纸,徐秀越让几队人各自复习一下,而后帮着何四郎将纸裁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每块上面只留一个字。 纸张珍贵,还是在徐秀越的要求下,何四郎才写的稍微大了点。 徐秀越将纸一张张叠好,而后坐到椅子上宣布:“第一轮开始,四郎你计分,都排好队!” 几队人按照选人顺序排好,经过一轮复习,大人们明显紧张起来,与此同时,也带了些许兴奋。 “开始!” “初。” “近。” “教。” “这、这个……义、对、义!” …… 一轮下来,就连大人都带上了些胜负欲,何三郎甚至贱兮兮地用胳膊肘推了推何大郎,小声道:“大哥,你不行啊,弟弟我可是念出了七八个字哩!” 何大郎“哼”了一声不理他,转头找何春草复习去了。 很快第一轮比赛的第二场开始。 为了测试出大家真实的水平,也为了让大家多认认子,其实也是因为实在是离睡觉时间还远,所以第一场徐秀越安排了三轮。 最终,第一个淘汰的队伍出现了,是田氏跟何大丫的队伍。 何大丫倒是每个字都认识,奈何田氏直到第三轮,大家都认的差不多的时候,她还是磕磕绊绊只能说出四五个,于是分差就拉开了。 何大丫扁着嘴不高兴,毕竟她学习很是刻苦,就因为多了个猪队友田氏所以第一轮都没过,就觉得有些冤枉。 可奈何这是自己亲娘,她也没有办法。 徐秀越看何大丫心情不佳,怕这样打击了孩子的学习心,先是给了两人两块糕点,算是参与奖,而后道: “也不用气馁,一会还能得更正奖,等咱比赛完了,就让你们四叔给你们听写,赢得一样有奖!” 听到后半句,何大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虽说现代教育不鼓励物质激励,讲究的是激励内驱力,但这是物资匮乏的古代,而且家里的孩子又不用考状元,于是徐秀越还是选择了最简单、见效最快的法子,奖钱! 第二轮很快开始。 此时就显示出腿长的好处。 个最高的何春草跑的最快,何三丫就难过了,她最矮,小短腿跑过来还得伸长胳膊拍桌子。 于是在大家的同意下,徐秀越搬了个马扎放在桌子下面给他拍,也算给这个本就不公平的游戏加了点公平。 第二轮得分最高的却不是何春草队,虽然她抢到的最多,奈何大人要轮流回答,张氏还好,几乎每个都能答上来,何大郎却只认识一半。 最终是何三丫跟何二郎胜出。 徐秀越倒是没想到,平日里一声不吭的何二郎竟然学的最扎实,虽然何三丫年纪最小,抢到的不多,他却都答对了。 最后淘汰的是何二丫跟何三郎的队伍,二丫本就只比三丫大一岁,在抢答上不占优势,加上何三郎识字马马虎虎,这一轮就被淘汰出去了。 略做休息,最后一轮抢答赛开始,由于人太多了,大人又比较占地方屋子跑不开,于是本轮举手抢答。 这一轮就看出差距了,何春草跟张氏凭借自身学习扎实遥遥领先。 三丫年纪小,虽然人懂事,但识字学习上,还是差一点,何二郎本身就不爱说话争抢,于是也没举手抢答,这样两人一开始便落在了最后,急的何三丫直拽何二郎袖子。 何二郎无法,只好举手抢答,不过他本就不愿,动作慢吞吞的自是抢答不到,看着女儿崛起的小嘴,何二郎咬了咬唇,开始发力。 狗蛋比起几个女孩倒是大上一两岁,但或许是男孩子发育的晚,加上徐秀越刚来时就发现狗蛋因为营养不足发育不良,所以现在也不如其他七岁的男孩机灵。 不过他跟徐氏两人都积极作答,虽说答的有对有错,分数一开始也没落下。 天色又暗了暗,徐秀越想着一会还要考几个孩子听写,看着时辰便结束了本轮比赛。 最后胜出的是何春草一组,第二名却是后来居上的何二郎跟三丫,最后才是狗蛋跟徐氏。 徐秀越按照之前说好的给了奖品,这一场游戏下来,何二郎一家竟成了最终赢家。 显示张氏的十文钱加一包糕点,加上何二郎跟三丫第二名各六文,单是铜钱就二十二文,还有两包糕点。 最惨的就是何三郎一家,他们家是最早淘汰的,只有何大丫何二丫依靠更正抢答,得了几块糕点。 徐秀越宣布:“本次大赛圆满落幕,不过,一会几个娃还有一场加赛听写,要继续努力哦!” 几个孩子完全没有听说考试的畏缩,反而各个摩拳擦掌,何大丫立志要一雪前耻,何三丫则攥紧小拳头,一定要再接再厉多赚几个铜板。 大人们一听没有自己的事了,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 徐秀越这样的“好先生”怎么可能不给他们布置家庭作业,她清了清嗓子,道:“你们也别闲着,咱还有下一轮考试呢。” 大人们立马苦了脸。 “另外,本次比赛也不能就这样结束,晚上回去都各自讨论一下,明天按家庭说一说对本次比赛的思考,经过本次比赛,你们都学到了啥。” 这就类似于小学的思考作文,徐秀越觉得,比起认字,他们家的这群人更应该学会思考,就算本性难以改变,动动脑子也没坏处,比如何大郎。 何大郎就很懵地问了句:“啥,学认字了呗?” 何二郎却若有所思。 徐秀越也不回应何大郎,只让他们自己回去讨论去。 雨势小了些,何三郎顶着个木盆冲去了西厢,给几个孩子拿来了毛笔,听写开始。 因着孩子们岁数还小,这次听写便不看字迹,只看正确。 年龄稍大些的何大丫跟何春草几乎没有错误,不过何春草因着有个字漏了一丿,最终屈居第二。 剩下几个年纪小的,写起字来就丢三落四了。 徐秀越虽然想激励他们好好学字,但是也不想让家里几个孩子窝里竞争,就和稀泥道:“咱家真是要出一堆秀才了,你们几个年龄小,比不得姑姑和姐姐学的快,也是正常。 奶听你们四叔说,平日里你们几个写字很是认真,不会的字就会自觉的一遍遍练习,真棒!奶真为你们骄傲!” 何四郎:?? 有吗?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说过这些? 果然,徐秀越夸的具体,几个小家伙本来还因为听写成绩沮丧,闻言又高兴起来,何三丫还小声道:“不会的字,姑姑和姐姐都有教我们。” 徐秀越听着何三丫还知道为姐姐姑姑表功,越发稀罕这个小姑娘,揉揉她的脑袋道:“那咱也得谢谢姑姑姐姐,既然这样,这次就奖励大丫姐姐十文,春草姑姑六文,三丫看咋样?” 何三丫脸色涨红,她哪里经过奶这么温和的揉脑袋,而且还问她的意见,当即有些结巴道:“好、好,就、就奖姐姐姑姑这、这些。” 徐秀越又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想着几个小的也不能就这样算了,于是按照错字多少,奖励糕点。 至此,徐仙姑杯第一届识字大赛才算圆满结束。 雨还没停,天色已经渐晚了。 都说春雨贵如油,预示丰收,几个郎看着雨滴噼啪,说着今年的收成肯定比往年好。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互相交换着糕点吃。 妇人们凑在一处闲聊孩子的趣事。 徐秀越端了杯热水,悠哉悠哉地喝着,感叹还是咸鱼的躺平生活好。 晚间雨小了,却没停,今日轮到何三郎替她熬药,徐秀越也没心疼儿子,选择了心疼自己,喊他熬完药又煮了药汤泡澡。 徐秀越怕风寒,还让他给自己烧了个汤婆子,提前放进被窝里,暖烘烘睡了一晚,翌日身体便轻快了许多。 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中午,晴朗了没一个时辰,就又哗啦倾盆而下。 徐秀越一家便没有去镇上摆摊,看大家都闲着,徐秀越便招呼几人,给她熬猪油、磨药粉,做面脂。 50 第 50 章(三更) 血气 白芷、白茯苓等中药磨碎, 加入磨碎的杏仁,倒入猪油, 经过熬煮、过滤后加入蜂蜜, 蒸锅融化搅拌,晾凉之后就是古代药妆面脂了。 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很麻烦, 一家人忙活到下午,才算结束。 好在徐秀越这次买的材料不多, 做出来也不过半瓦罐。 “啧啧,闻这味, 镇上不得卖好几百文一盒?娘真厉害,就没娘不知道的!”田氏瞅着那罐子微黄的面脂啧啧称奇。 “娘, 咱这也能拿去卖吗?”徐氏别的不想,就想赚钱。 张氏倒是也难得开了口:“感觉比娘上次买回来的也不差什么了。” 徐秀越伸出食指沾到手背抹开,比起前世大几千的护肤品还是油腻了点, 不过这时代的女子多营养不足, 都是大干皮,用这个正合适。 “咱家可加了药材, 效果应是比外面的好。”话虽如此, 徐秀越也不确定, 毕竟现代的古法面脂并不出名, 所以也没做改良, 贸然生产可能会亏本。 徐秀越想想道:“这半罐不多,咱们留着自己用,用着好咱就做点去卖,等雨停了,就买几个小罐子, 你们一人一罐,跟买的岔开用。” 几个儿媳妇应了一声,这些日子吃的好,又用了面脂,几个女人的皮肤都眼见的变好了不少,徐秀越想着睡前自己得敷个面膜,争取以后跟儿媳妇走出去,人家以为是姐妹! 天空淅沥沥下了一会小雨,没小一个时辰便又大了起来,这么一连下了三日。 何大郎本来还说这雨下的及时,今年肯定是个好收成,没成想三日连着下暴雨,他面上便挂了愁绪,嫌弃雨水多起来。 等第三日的时候,他便有些呆不住了。 “娘,我去看看地里,要是堵住了水,咱家麦子该泡坏了。” 徐秀越没种过庄稼也不太懂,只是掐指算了下。 前世有天气预报,她于算天色上没什么研究,不过一通百通,大致能算出这场雨再持续一个时辰上下,便能停了。 何大郎这才放了心。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天总算放晴了。 阳光重新洒满大地,鼻尖都是青草泥土的香气,何家三个郎都高兴地下地去了,虽说他们如今已经不缺吃穿,但作为农家把事,有个好收成总是喜庆事。 只有何四郎心情欠佳,看着踩一下一脚泥的路面,何四郎满脸嫌弃,这便找到了徐秀越,申请道:“娘,再过三日就是县试,我想去提前去县里住着,也好温书。” 徐秀越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答应了,只是问道:“你有地方住?” 何四郎抿唇,垂着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面色不佳道:“县里私塾有住处,我并未退学,去找先生即可,况且考试也要有同窗连保。” 徐秀越点头:“你有安排就行。”说罢掏出三两银子给何四郎,“穷家富路,明日让你大哥赶牛车送你去镇上。 一个童生试而已,娘相信对你来说是手到擒来,娘就不去了,等考院试时,娘再陪你一起去。” 何四郎面上浮现激动的绯红,不知道是为着手里的三两银子,还是为着徐秀越对他的信任,他只是郑重一拱手:“必不负母亲所望。” 徐秀越:嗐,其实也大可不必。 徐秀越的梦想很简单,就是咸鱼躺平混吃等死,她没多大期盼,当个地主无忧无虑的有钱人就行,科举当官什么的,不强求。 不过她也并不想打击何四郎的信心,于是只是点点头,嘱咐他去县里首先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考前不要吃外面的东西,保证食物干净,不要跟心术不正之人走近。 听到徐秀越这些琐碎的嘱咐,何四郎嘴角闪过一抹微笑,挨个应下了,这才回屋温书。 翌日一早,何大郎就带着何三郎走了。 徐秀越嘱咐何大郎早些回来,下午怕是还要下雨,何大郎应了,果然等他赶着牛车进屋没多久,天空一声炸雷响,又下起雨来。 “今年的雨水可真多。”何三郎感叹了一句。 雨水又连下了三日,好在县试这天放了晴。 翌日徐秀越算了算,何四郎的童生就算考上了。 再过一日,何大郎便架着牛车去县里接回了何四郎。 一家人都去门口迎接新童生,徐秀越就在院里晒着太阳喝白水。 何四郎跳下牛车,对待家里人的祝贺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而后径直走到徐秀越面前,躬身一李,严肃道:“儿幸不辱命。” 徐秀越:…… 大可不必。 不过想着何四郎还是个傲气少年,童生是他获取的第一个功名,这也就意味着,他正式踏入了读书人的圈子,自然重要。 徐秀越便也严肃对待,面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夸奖道:“不愧是我家四郎。” 何四郎抿唇抑制上翘的嘴角,只是脸颊却红了起来。 老天似乎格外眷顾何四郎,除了他考试和路上的日子,其他时间门都在下雨,这会何四郎前脚进屋,后脚又噼啪下起暴雨来。 再过一月才到府试,何四郎立志此次必得秀才功名,回屋苦读。 徐秀越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每日忙活自己的面膜。 她取了些白面和着之前自制的面脂,再加入蜂蜜,最后再加入些蛋清稀释,黏黏糊糊的抹到脸上,等快干了才取下。 这一行动引得家里人纷纷侧目,不过却没有一人敢嫌弃徐秀越奢侈。 这几日空气潮湿,虽说何大郎愁的不行,但对徐秀越来说,却是天然的补水天气,连做了七天面膜,徐秀越自己摸着自己的脸,都觉得滑嫩起来,按一按也有了弹性。 徐秀越打了盆清水欣赏自己的脸,因着吃胖了有二三十斤,她脸上瘦削的颧骨已经完全隐藏起来,松垮的皮肤撑开,就连原先的皱纹都长开了,只留眼周的细纹,是个难题。 徐秀越此时才看出原主的面容。 也不知道是原主本身就长成这样,还是因为换了灵魂所以外貌也发生了变化。 如今的她长得跟前世有八分相像,只不过前世的她年轻些,如今的她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味道。 眼睛似乎比前世的更长些,鼻梁也更挺,只是眉毛略淡,徐秀越发现,她竟然长的还算不错。 谈不上美,只是比原先多了点气质。 看起来多少能有四十五岁上下了。 徐秀越边照着水盆边撑开自己的皱纹,用手指头大圈一样涂抹细纹,田氏瞧徐秀越这么做有些新鲜,便问道:“娘这是干啥?” 徐秀越头也不抬:“美容。” 美容? 田氏一脸狐疑,可她上下一细打量徐秀越,忽然惊觉,她娘这皮肤——田氏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咋觉得娘的皮肤比她还滑溜呢? 于是之后,田氏也吸取了徐秀越的涂抹手法,认真涂起了脸,再后来,家里的媳妇都换成了这样的手法。 又连续下了七天的雨,就在徐秀越感觉自己都快要长毛的时候,天终于又放晴了。 何大郎几日的愁眉终于展开。 农家看天吃饭就是这样,怕它不下雨,又怕它多下雨,旱有旱灾,水有涝灾,都是要饿死人的。 何大郎松气了,徐秀越却皱起眉,她隐隐看到这片土地上,丝丝血气升腾而起,汇入众人头顶的灰色气运之中,染红一片。 徐秀越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一根根细细的血色雾气像是有生命般从泥泞的土地上伸展开来,有的横向延伸,编织成一片血网,缠绕住四周的大树、野草。 徐秀越甚至看到一丝血气钻入了邻居家养的母鸡身体里。 便是他们自家院子里,但凡有生命的地方,不拘人畜还是野草,都生长出一律如烟似雾的血气。 是瘟疫? 徐秀越算了算田氏的运程,却是迷卦,意指未来不可算,多数是目前面临巨大选择,天机未定之时,去看田氏的未来,也是白雾一片。 徐秀越前世也见过这种情况,俗话讲就是天机不可泄露,人力推算本就是窥测天道,天道既然遮掩,便是凡人之人力所不可及了。 还有一种情况,便是涉及己身,一样会被天机遮掩。 徐秀越蹲在墙根一株野草前仔细查看。 这株草是这两天下雨才长出来的,全身上下围绕着翠绿色的生机气息,底部是从泥土和空气中趁机的蓝色水气。 血雾交织其中,两者明明是完全相反的气机,却及时相撞也不会产生任何反应。 也就是说,这些血气,并不来源于草本身。 徐秀越前世的客户都是人,依照她的经验,血气属灾,再浓郁变黑就成了死气,一般身体有疾的人,身上血气与生气相交,此消彼长,若是血气居上,就会变为死气,人也就没了。 徐秀越又观察家里人。 人类的气机比较繁杂,徐秀越需要认真观察才能瞧见包裹在人周身的绿色气膜,同样是红雾钻进钻出,缠绕着,相互之间门却没有作用。 这就奇了。 徐秀越前世只在流行病频发时见过这种场景,不过现代医学手段比较高,血雾很快就散了,而且当时的血雾并不会涉及到附近植被,也会消耗人类的生气。 师父看不到气机,所以也没有经验传授给她,徐秀越一时不清楚血雾如此奇怪的缘由。 此时,一个半大小子跑到徐秀越家门口,张望了下有人,便进来对徐秀越道:“徐奶奶,村长叫您家出个人去祠堂集议,让您也去。” 51 第 51 章 挖沟 徐秀越领着何大郎出门, 他还没有见过何家的祠堂。 上溪村的泥巴路上,今天格外热闹,各家的人都出来了, 全往一个方向走。 徐秀越瞧了瞧,里面不止有何家人, 还有她见过的外姓村里人, 看来这次是喊了全村人去祠堂商议的。 何家祠堂就在上溪村的东头, 说是祠堂其实可以算是一间大瓦房,女人们围在大门外面,乱哄哄的互相攀谈着, 数一数能有二十多户人家。 这大概就是上溪村的户数了。 何村长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瞧见徐秀月,忙迎了上来,面上扯起一抹尴尬中带着亲近的笑容: “徐嫂子您可算来了,快些进来吧。” 徐秀越懂何村长的表情,无非是因为她是何书青破事的知情人而尴尬,但两人打交道几次, 也算熟稔了。 徐秀越没说什么, 只是点点头, 跟着何村长进了屋。 门外的妇人门互相看看, 有的还跟相熟的人挤眉弄眼, 都盯着徐秀越消失在门里的背影。 “她咋进去了?” 祠堂向来是不允许女人进入,有的妇人是好奇, 有的妇人目光中带了些酸味。 徐秀越早就进祠堂了, 也没看见她们的眉眼官司,只不过这一进门,满屋子的男人, 就她一个女的。 何家不是大族,祠堂也不算大,满满当当占了二二十多个男人,其中有几个年龄稍大些的坐在了祠堂正中的八仙椅上。 徐秀越一进门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有个长胡子的老头瞬间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不过人家没明说,徐秀月也不好先说啥。 若是以前,徐秀越可能懒得趟这浑水,可近日里的血色雾气让她有些不安,所以也想来听听和村长有啥事。 反正她又不是自己上赶着来的,是何村长专门请来的,那自然事情要何村长解决了,于是徐秀越便看向了村长。 村长自然知道这些老人在想什么,就像原来的自己,想都不敢想有一日,竟然是他带了个女人进祠堂。 何村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大家伙都知道镇上的徐仙姑吧?” 几个年长的老头面色沉稳地坐着,也不说话,不知道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倒是下面的年轻人喊了出来: “那不就是咱们徐婶子吗?” 当初原主磕破头的事情闹得大,徐秀越死去活来,有了算一算的能力,这件事情也就传遍了全村。 再到何家几只郎去镇上卖卷饼,村里人瞧见了,一想就知道,镇上的徐仙姑就是他们村里的徐仙姑。 村长点头:“你们可知道咱们村的徐仙姑有多厉害?” 这下青年们面面相觑,有个消息灵通的就喊道:“我听说徐婶子算的比镇上其他老神仙算得准?” 有人发言,就有人补充道:“我咋听说徐婶子能保佑人生个带把的?” 他这话一出,其他人纷纷哈哈大笑起来。 镇上人一谣传就信的事,搁到上溪村,反而引得哄堂大笑。 人就是这样,要是有个陌生人,说自己有这这那那的本事,人可能会相信,可要是说你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普普通通没什么特色的邻居,忽然有了特异功能,那大概率就是说笑了。 可能这就是太熟了,已经对邻居产生了固定认知。 说话的男子也侧目看了徐秀越一眼,看表情,大概也是当个笑话说的。 徐秀越也不以为意,因为她确实没有这个功能。 其实他们对镇里人都恭敬对待的徐仙姑如此随意,除了是熟人以外,还有个主要原因。 古代并没有什么通讯设备,村里人家没事儿也不会去镇里,加上这些日子接连下雨,更没什么人去镇上,所以,村里人听到的传言,还只停留在他们第一次去卖卷饼,名声刚打出来的阶段。 那个时候,镇上多还是在传来了个算命准的徐仙姑,至于保佑生子的事情,也不过是第一个买卷饼的妇人传了一嘴,不少人都在半信半疑之间。 后来徐秀越亲自去镇里卖卷饼时,那些妇人的态度也应证了她们对徐仙姑保佑的能力,也并不完全信任。 村长见这些大嗓门的青年们个个笑的前仰后合,脑袋被他们吵的嗡嗡的,觑了眼徐秀越的神色,立马呵斥了一声: “笑什么笑?!!” 有村长的威严在,青年们纷纷闭上的嘴,乖乖站好,只是表情还笑嘻嘻的。 村长见他们这样气的不轻,厉声道:“一个个整天不着四六的,知道个啥?你们可知道就是镇上的钱老爷,都给咱们村的徐仙姑送了一百两供奉银子呢!” “啥?” “一、一百两?!” “我的娘哎,这得花到什么时候?” “是镇上特别有钱的钱老爷?” “啥时候的事儿?” 徐秀越看了村长一眼,他倒是没想到这事儿村长能知道,主要是这银子拿的巧,刚拿完回家,就开始了接连下雨,中间也就晴朗了那么两三天,这两三天的时间,村里人都用在侍弄自家土地上了。 就算村长去了镇上,估摸着那会儿一百两银子的热度已经下去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知道的。 徐秀越倒是不介意村长把她得了一笔巨财的事情说出来,毕竟事情在镇里已经传开了,这钱藏不住,传到村里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反正只要她不借钱,谁还能从她手里把钱抠出去? 何村长一脸嫌弃:“去去去,瞧你们这没出息的样,这是一百两银子的事情吗?我是告诉你们,就连镇上的老爷都得敬着咱们徐仙姑!” 比起摸不着的神仙,村里人对镇上的有钱老爷反倒更恭敬一些。 不得不说何村长了解他们的心里,刚给徐秀越镀上了一层“钱老爷供奉”的金,有几个青年看她的目光立马崇拜起来。 徐秀越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站直了身子,保持一个世外高人的状态。 何村长笑了一声:“呵,这下知道了吧? 别整天就知道傻使一把力气,都动动脑子! 你们想想葛家村,他们村里但凡有事,哪会不请葛仙姑?你们看这才多少年,葛家村已经成了十里八乡最大的村子,还成了富村。 如今咱们村的徐仙姑可是比葛仙姑名气更大,以后都给我敬着点儿!” 徐秀越这才明白,原来是有葛仙姑这个先例,何村长这才想着喊她也来参与村里的事。 另外村长这段话,除了给她正名、让村里人恭敬对她,也是说给她听,希望她跟葛仙姑一样,能为村子谋福利,有需要抉择的事情,能来算一算把把关。 徐秀越觉得也不是不行。 算便宜点,五十文一卦就行了。 何村长拿葛仙姑说事,村里人似乎一时间意识到了徐仙姑在村子里的重要性。 咋说也是钱老爷给一百两供奉的仙姑呢! 族老们面面相觑,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何村长的说法。 何村长尤觉不足,招呼自己儿子给徐秀越搬了把椅子,就放在族老们下首。 徐秀越瞬间对何村长增加了一点好感度。 这一通介绍徐秀越也没说过话,虽说何村长强调了她徐仙姑的名声,奈何何村长显然不是个编瞎话的高手,并没有镇上传谣言那群人有想象力,给她说的神乎其神。 所以徐秀越也清楚,族里的这些男人并没有真心服气她。 于是徐秀越闭紧了嘴巴,打定主意没人问她就不掺和,反正她这次只是想听听村长有什么事,或许能给她勘破天机带来一些提示。 见众人都安静下来,何村长才开始说今日的主题。 “大家伙应该都瞧见了,今年的雨水特别足,咱们都是地里刨食儿的,应该知道,水多了庄稼就会烂根儿。 咱们老祖宗看了天,约莫今年还得有大雨,所以我想着这事儿咱得提前预备起来,给各家的田地挖个沟渠输水,省得辛苦一年,庄稼烂在地里,咱们也得饿肚子。” 徐秀越这才注意到坐在首位的老头,他长得干枯瘦小,整个人像是蜷缩在太师椅中,头发也是稀疏花白,闭着眼睛仿昏昏沉沉的样子,仿佛睡着了。 要不是何村长专门走到他身边才说话,徐秀越压根注意不到这个小老头。 这应该就是何村长口中的老祖宗,古代农家人老的快,徐秀越一时看不出这老头的年龄,若是放到现在,不是九十就要一百往上了。 这些年岁大的庄稼人经验足,大多都有自己一手种庄稼的本事,看来何家老祖宗擅长看天气。 徐秀越倒是一直没怎么关注雨水的情况,手指暗中掐算,眉头皱起。 若是她算的不错,下一场雨水,就在五天之后。 而后便是连绵的二十天。 徐秀越自认算天气不是很在行,虽然误差会有,大致是不会错的。 何家老祖宗也在此时开了口。 他声音嘶哑,话说的很慢,但众人对他十分恭敬,都屏息凝神听着,没有一丝杂音。 老头的声音清晰的传出: “今年,要涝。” 简简单单四个字,就说出了全村人最不想发生的事,涝灾。 徐秀越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她仿佛抓到了什么,但细想之下却回忆不起来。 就像有一层雾气,明明已经看到了对面有东西,却又怎么都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但徐秀越知道,这一闪而逝的灵感,就是天道对她的提示,突破这层雾气,她就能勘破此次天机。 老祖宗说完又闭上了眼。 站着的青年们炸开了锅。 “是不是真的呀?” “这两天太阳不是挺好吗?” “这可咋整,我们家存粮都要见底了!” “真要下雨啊,我都快长毛了。” “挖沟渠有用吗?” “村里地那么多,那得挖到什么时候?” “静一静!”村长压停了青年们的谈话,待声音小了些,这才转身看向徐秀越,“不知道仙姑能否算出来日里的雨水情况?”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又集中在了徐秀越身上。 有的人对老祖宗的话很是信服,也有的人,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却觉得老祖宗已经人老糊涂了,说的话不可全信。 徐秀越觉得村长请她过来,大概就是起到个双保险的作用。 徐秀越也不说那些云里雾里的职业话术,直接道:“若是我所算不错,五天后就会有下一场大雨,”徐秀月顿了顿又道,“这次的雨怕持续的时间更久一些,或许,有二十天左右。” “二十天?!” 众人惊呼出声,就连村长都皱了眉。 若是算的不错,那情况可能比他预料的还要糟糕。 青年们显然还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们只是在抱怨着 “还要下雨?” “咋回事?这是还没到夏天呢,咋这么多雨?” “哎,连着几年遭了不大不小的旱灾,今年好不容易下个雨,谁知道还涝了,你们说这日子过的……” “谁说不是呢,老天爷就是不让咱们庄稼人好过!” “谁说不是呢!” “哎哟,下这么大的雨,刘河边上的大坝不会塌了吧?” “胡咧咧啥,去年才徭役人修的,肯定塌不了!” 电光火石间,徐秀越忽然想通了什么。 联想到牵扯到所有生命的血雾,难道…… 真的决堤了? 徐秀越抬头,不知何时起,地面升腾的血雾已经钻进了何家族人身体中,而后从头顶冒出,将一片片灰白色的气团浸染成血红。 这也就预示着,灾难来临,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村民,将无一幸免。 是死劫。 徐秀越无比确定,上溪村必有大灾。 如果真是水灾,他们得提前躲到地势较高处,才有可能躲过一劫。 徐秀越蹙眉思索,一直关注着她的何村长立马便发现了。 “仙姑可是算到了什么?” 徐秀越摇摇头,这事儿她还没有确定,推算未来也无所得,就先不添乱了。 村长点点头,还是先紧着保护庄稼的事安排。 有老祖宗和徐仙姑的话打底,不管大家信不信,倒是都听从安排起来。 这时候何村长的组织能力就发挥出来了。 他几乎记得所有人家各有几块地、大致在什么地方。 先将地多的人家安排挖自己家的地,也不用挖太深,主要得有个斜度。 沿着耕地挖一圈,再在地中挖几条引水渠,这样下雨的时候,若是水流过大,泥土吸收不了的,水分就会顺着沟渠流到外围,最后汇入上溪村周边的小河。 如此一来,虽说不能将所有多余的雨水都排出,至少能保证庄稼不会烂了根。 只是有的人家地多人少,虽说慢慢挖也能挖完,但就怕雨水来得急,还没挖完沟渠就把庄稼淹了。 而有的人家地少人多,挖自家地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 村长便安排多出来的人口去帮忙挖一下。 这其实是一个很不公平的安排。 地少人多的家庭本就穷困,结果还要他们白白去给家里有地的人家干活,徐秀越心想,这样的安排,肯定有人心中不平,一会就得跳脚起来。 没想到她这会儿却想错了。 徐秀越明显看到被安排的几个男子,拍了拍旁边男子的肩膀,笑着说他们以后得多生几个崽才行。 话语里全是调笑的意味。 待听到另一个男子回话,许久月才恍然,原来村长安排的,都是亲缘关系比较近、或是平日里来往亲密的人家。 一有这一层关系,就不容易闹僵起来了。 就比如他们家,老何家原先只有四亩地,算是村子里最穷的那一批。 徐秀越赚来的钱都拿来躺平了,还没来得及置地,可是他们家这一辈人丁兴旺,如今足有四个壮劳力。 因着何四郎正在准备院试,何村长就没有安排他的活,就算如此,三个壮劳力也是远远超出了四亩地需要的人工,何村长将何大郎他们安排给了邻居刘大娘帮忙。 这也是因为往上数三辈,老何家都是独苗,也就是到了何大郎这一代,人口才多了起来,论起亲缘关系,跟村里其他人都远了点,只有邻居刘大娘家近日里来往多了一些。 徐秀越瞬间觉得何村长虽然有些古板,却也有些管理村子的本事。 何村长没有开大会的习惯,安排完活计,大手一挥,就让各自回家拿工具,开始挖沟。 徐秀越带着何大郎也准备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就被何村长喊住了。 村长先是吩咐了自家儿子送老祖宗回去,见人已经走的七七八八了,才问徐秀越: “嫂子可是有什么方才不好说的?” 徐秀越皱了下眉,她现在还没有勘破天机,一切都是推算,也不好直说决堤的事,但转念一想,坏事总是提前有准备的好,于是便提醒道: “多余的我还没有算出来,只是今天,咱们村子会有生死劫。” 何村长眼皮一跳。 “嫂子详细说说?” 徐秀越摇了摇头:“牵扯到的天机我还没有算清楚,不可过多泄露。” “这……” 徐秀越透过祠堂的窗户看了眼不远处郁郁葱葱的高山,既然知道有生死灾劫,自然要寻找生路。 52 第 52 章(捉) 上山 若当真是水灾, 生路怕要去高处寻。 山路难行,徐秀越也不确定要走到哪个高度才能得生。 她的腿脚虽比之前好上不少,却依旧不算很灵便, 若是仅带家中几个郎上山,徐秀越担心会出意外。 徐秀越提前告知村长将有灾难,也有这个原因。 她想以村长的威信找几个帮手。 徐秀越的视线从山上收回, 看向村长:“我得去山上一趟,却不知道要爬多高。” 村长瞬间明白了徐秀越的意思, 只不过这事有些难办。 不说山路难走,就是满山的野兽,也是巨大的危险。 上溪村旁的青山, 是有狼的。 若是能确定有灾劫, 村里还能派些人手上山,可如今连徐仙姑都未曾确定是哪样的灾,恐怕不好劝说。 再加上如今正式挖沟忙碌的日子,想要抽调人手, 更是难上加难。 徐秀越倒也不是非要村长安排给她几个人,俗话说的好,有钱能使鬼推磨,大不了她花钱雇两个,只是她雇人上山,那就是为她自己找生路, 事情便不同了。 实际上若不是村里人之前热心的帮他们家搭了牲口棚, 她可能一开始就不会在情况未明的时候告诉村长此事, 而是选择自己带人上山勘察。 待自己做好应对灾难的完全准备后,才会告知村长。 也免得麻烦。 大概她骨子里就是个自私的人吧 何村长不知道徐秀越的想法,还在思考着怎么安排合适, 想了想道: “咱们村里的李猎户是个熟手,他家中没有地,所以这次也没有安排他挖沟,待会儿我找他谈谈,应该能成。” 何村长想的是,若是李猎户不同意,大不了村里出钱请他做向导。 “再有,我家安福可以算做一个,待会我再问问族里的几个好小伙子,挑三四个跟你上去。” 徐秀越见村长这一会就想到了人选,心下舒服不少,便道:“倒也不用那么多,我带着家中的儿子,再添上李猎户,另外加个小子也就够了” 何村长摇头:“若是如您所说,这就是关乎到全村的大事,不能全让你家儿郎担待着。” 徐秀越其实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提前找村长要人。 虽说她相信自己能找到安全的道路上山,只是带着家中几个郎也不会有生命危险,只不过她想多找几个人,更保险些。 可要是只让她家出人出力,那就是她们家自己的事,而不是村里的事了。 时间定在了明天上午。 翌日。 何村长带着三个年轻人等在何家院里,徐秀越领着何三郎出门,怕家里人担忧,她只跟其他人说是去山上找找值钱的山货,不往里走。 之所以带何三郎,是因为这小子力气几乎跟他的饭量成正比。 尤其随着这些日子吃的饱了,力道更是见长,耐力也非常,家里的铁锅单手就能轻松抬上抬下,至今徐秀越都不知道他的上限在哪里。 唯一的缺点就是能耗比较高。 这次徐秀越下了血本,大早晨喂了何三郎两大盆肉饼,待他吃饱了,徐秀越才带着他出门,跟院里的青年汇合后,向山脚出发。 村长带来的三个年轻人,一个是他的儿子何安福,一个是熟人 ,之前帮家里修牲口棚的何安全,还有一个娃娃脸的,徐秀越不认识,村长介绍说是他侄子,叫何安波。 李猎户早早等在了山脚下,村长送他们过来,相互介绍之后,便目送他们进了山。 徐秀越这腿脚,可不舍得自己爬山,她一进山便爬上何三郎的背,没忙着往高处去,先是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然后细心观察四周树木的分布。 玄学也讲究个缘法,他们从此处作为入口,推算起来时,也要根据此地的五行分布,才好判断真正的生路方向。 李猎户看徐秀越指挥着何三郎走走停停,好奇道:“村长说咱村子有灾,得上山才能找到破灾的办法,是真的吗?” 因着冒险上山这事不好找借口,村长便说了实话。 徐秀越头也不回道:“不错。” 李猎户一边观察四周一边问:“真有灾?难不成要发大水?” 徐秀越惊讶于他的敏锐,转念一想,其实人只是不常往某些方向想,经过她的提醒,村长恐怕也猜到了。 只不过徐秀越还是没有开口确认,只是说:“要再看看。” 李猎户一听,心里就有了成算,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不再追着这个问题提问,而是道:“我知道山腰处有一处石洞,或许可做藏身之处。” 徐秀越心动起来,想想青山的高度,半山腰应是也足够了。 于是几人便跟在李猎户身后,沿着一条只有猎户分辨的出的小路,往山洞方向走去。 李猎户拿着弓箭,身上背着砍刀警惕着周围,越往上走,徐秀越目光所及之处,红色血气越发稀薄,树木却茂盛起来,李猎户也变得越发警惕。 徐秀越断断续续掐算着前路吉凶,这样一路走到山洞口,竟是只远远听见过狼嚎,一只大型动物都没有见过。 古代的山没有经历过人类的开发,藏着危险的同时,也更好的保护了自身。 在这里,树冠已经密集到遮天蔽日,树干也有了两人合抱粗,几个人除了何三郎都累得气喘吁吁。 从何三郎身上下来,徐秀越仔细观察着这个洞穴。 进深有五米多,宽有七八米,高度却只有三米上下,越往里越矮,整个洞穴呈现一种锥状,只不过底面是平的。 都坐下的话,约莫能装十几二十个成年人。 若是提早再外面搭个棚子,要容下上溪村这么些人,也不是不行,如今只看洞穴的高度够不够了。 这片地面已经几乎看不到血气浸染,看来这里已经高于决堤后的水位线了。 徐秀越松了口气。 这山看着高,其实论起海拔,只是个小山头,她原先担心高度不够,怕要到山顶才能逃过一劫,如今才算放了心。 别看山腰山顶说起来只是两个位置,可青山越乡上坡度越陡,垂直距离觉得不远,可人走起来,却是他们爬到半山腰时间的两倍。 不论是人畜转移还是财产转移,山腰比山顶都强上太多。 徐秀越观察了下山洞周边,垂眸凝神,掐指细细测算。 凶。 徐秀越蹙眉,怎么依旧是凶卦? 只不过从山下的大凶,转变成了凶,这种卦象解释起来,就是说原必死之劫可解,新劫又生。 徐秀越视线转向李猎户,李猎户的未来依旧雾气缭绕,不过却与之前众人不同,变得清晰了一些。 在徐秀越的眼中,她能艰难分辨出雾气之下,洪水滔滔,李猎户仓皇逃窜中爬上了树,可水流湍急,直接冲倒了树木,李猎户整个人也淹没在洪水之中。 天机初显,徐秀越猜的不错,竟真的要生洪灾,只是她一眨眼,李猎户另一个未来闪现。 徐秀越看到大雨之中,李猎户挑着担,一个框里装着棉被以及常用的家伙,另一个框里装了一半粮食一半野味,随着队伍缓慢向山腰攀行。 洞穴里住满了老幼妇孺,其他男人则在外面搭起的窝棚下烤着火互相攀谈。 忽然,众人奇奇向一个方向看去,有心急的人跑到木棚边缘向外张望,李猎户也冲了过去。 借助李猎户的视角,徐秀越看到洪水势如破竹般犹如从空中而降,大浪拍打着山壁,瞬间冲毁了山脚下所有田舍。 徐秀越看到有眼熟的村民出现在视野之中,他们跌坐在地哭嚎着,人人都神情低落,而后白雾掩盖,徐秀越再看不到其他。 水位堪堪到山腰下三四米远,这也就意味着山腰的洞穴确实能救村里人一命,可为何未来依旧是大凶? 难不成这地方会引发别的危险? 李猎户看徐秀越看着洞穴皱眉,以为她是不满意这里,劝道:“我在咱山上打了一辈子猎物,这里是最好的休息地方,因着常来休息,我还在四处撒了驱兽粉,安全的很。 您别看里面矮,到时候咱把粮食装到洞穴里面,人在外面,再搭个棚子,对付几天尽够了。” “粮食……”徐秀越忽然想到,就算他们躲过一劫,山脚下的田地却冲毁了,那上溪村这二十多户,吃什么? 吃赈灾粮吗? 眼看着就到了收割季节,大多数人家的存粮都见底了,一遇春汛,又无新粮,便只能等朝廷赈灾。 徐秀越一直怀疑这个朝代是否安稳,便是盛世,赈灾粮食也有层层盘剥,再加上古代运输不便,以及朝廷应对拖沓,多的不说,拖一个月,上溪村的人就能饿死一大半。 靠朝廷、靠城里老爷施粥,都不如靠自己。 生路便只有一条,屯粮。 算一算,前路未明。 徐秀越拧眉,有些疑惑为何还未破凶成吉,难道定下屯粮的路子还救不了一村的人? 想不通,看不透,至少不是凶,说明屯粮的方向是对的,或许是他们屯粮时会遇到些事情。 目前看来,也只能先这么办。 徐秀越看向李猎户,道:“这地方就可以,咱们不用往上了,吃过午饭,咱们就下山吧。” 早上出发,他们人多走的慢,到山洞已经中午了,幸好几人都带了干粮,随便啃了几口填饱肚子,便往山下走去。 找到了藏身之处,李猎户显见的心情好了些,一路搭弓射箭,竟还捉到了两只兔子。 他以打猎为生,自然没考虑到庄稼的事,只是其他人家里都种地,听到现在已经知道将来会遭水灾,都愁眉不展起来。 何安全跟徐秀越早前打过交道,便先开口问道:“仙姑,不知道水灾啥时候来?赶得上咱们收粮食不?” 房子肯定是要被冲毁的,他也没别的念想,收点粮食来年饿不死,也就满足了。 如今水灾之事已定,天机也能算道一些了,徐秀越又确定了下,才道:“应还有一月有余。” “这……这可赶不上收稻子!”何安波年纪小些,当即哭丧了脸。 何安福倒是沉稳许多,只是问道:“仙姑可有什么法子?” 天灾之下,人力不可及,徐秀越能有什么法子。 她只是摇了摇头,嘱咐道:“这件事先不要外传,便是家里人问也别说,容我先跟村长和族里商量下。” 几人点点头,能被何村长选来,至少在村里事上是能信得过的,徐秀越嘱咐完便不再多说。 下到山下,几人便分开回家了,徐秀越让何安福喊村长来家里一趟。 何安福皱了皱眉,或许是觉得按照身份,应该是徐秀越跟他去见村长。 不过他没说话,只是应下了,徐秀越便也没搭理他。 在何村长来之前,徐秀越先将自己一家人招呼到了正房内,徐秀越扫视一周,见除了年纪小的孩子都到齐了,这才严肃开口。 “接下来我说的事,你们暂时一个字都不能透露,不管是你们谁的娘家、亲戚、朋友,能做到吗?” 众人面面相觑,除了何三郎,都不知道徐秀越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能做到,现在就出去,若是要我知道谁透出了风声,”说到这里,徐秀越的声音陡然冷了起来,“就给我滚出家门!” 事情关乎自己的生死,徐秀越是不会允许有人拖她后腿的。 说到底,她本就是一个先自私再顾人的性子。 众人被她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忙挨个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只有田氏弱弱开口:“那个,娘,那我不听了吧,我怕管不住自己。” 田氏还不知道徐秀越要说什么,以为是生意上的事情,怕自己回娘家说漏了坏了家里生意,于是自觉出去了。 剩下的人表示可以保守秘密,徐秀越这才开口道:“咱们村过段日子要发一场洪灾。” “啥?!” “娘你可别吓我!” “先别吵!”徐秀越蹙眉呵斥,村长怕是一会就要到,时间紧迫,徐秀越便直入主题,“到时候地里要遭殃,所以咱们要是不想饿死,就得屯粮。” 徐秀越着急忙慌的,就是为了赶在村长来之前把家里安排下去,买粮。 等村长来了,她怕是要随着一起去族里商议,就来不及吩咐家里了,主要原因也是古代粮食产量不高,就他们一个镇上米粮铺子的存量还不知道有多少。 若是等村里商议好再大家一起屯粮,他们还不知道能买到多少,这也是徐秀越暂时不让家里人透露消息的原因。 而且卦象显示的凶,一直像是她心里的一根刺,让她隐隐不安,这样的情况下,她必须考虑周全。 她就是这么小心眼,想万无一失地先顾好自己。 徐秀越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上锁的木盒,打开是一整盒的银子跟铜钱,她递给何大郎道: “多余的情况一会你们问三郎,下午大郎二郎四郎一起去镇里买粮食,先在镇里租个院子放着,在买些油盐,还有好存放的糕点,约莫着咱牛车能盛下,等我回来咱们再去镇里看看。” 徐秀越想看看镇里的情况,要是大水漫不到镇上,她打算直接搬到镇里住段日子。 一家人面面相觑,显然被徐秀越突如其来的话和安排打的措手不及,满肚子疑问正要开口,院子里便响起田氏响亮的声音:“村长来啦!” 徐秀越感叹自家这三儿媳妇是不是头痒痒了,怎么忽然长了脑子,心下对田氏十分满意,最后嘱咐了一句“买粮”,便迎了出去。 村长已经听何安福说了个大概,一见徐秀越便忙问:“听我儿说,您预测月余之后会有洪灾,可是真的?” 徐秀越点头:“不止如此,一是洪水必会冲毁田地,所以咱们得趁早屯粮,二是即便屯粮,或许也不是万全之法。” “这……怎么说?” 徐秀越摇头:“目前还未可知。” 何村长想了想道:“没法子,总归多囤点粮食也不是坏处,只不过这事不小,关系到咱们整个村子的生死,得先跟族老商议一下,灾难当前,还是全村团结起来,才好度过这一劫。” 徐秀越没发话,上溪村团结与否她并不是很在乎,人各有命,她提醒过就足够了,至于她自己,是不打算跟村子共生死的,主要原因是她有钱。 除去给何大郎的银子,她还留了二十两,等村里的事情定下,她就去镇上看看,若是镇上也受灾了,她就再去府城瞧瞧,若是府城没有灾情,这二十两就是他们举家搬去府城的盘缠。 总归卦象凶险,怎么保险她就怎么做。 村长不知道徐秀越早就打好了自家先溜的主意,带着她重回祠堂,跟一众族老一起议事。 几个老头早他们一步到祠堂,瞧见徐秀越进来,或许是二回熟了,都只多看了一眼就移开了。 年纪瞧着最大的老头嘬了口旱烟,这才问村长:“昨天刚说完,咋今儿个又把我们几个老骨头喊来了?” 村长看了眼徐秀越,见徐秀越坐在椅子上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自己解释起来。 “咱们村怕是要有洪灾。” 53 第 53 章 准备 一句话惊的某位族老拽掉了一根胡子。 “啥?狗娃, 你可别吓你三爷!” 徐秀越唇角不自觉勾了下,但想到今天严肃的话题,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 不小心被喊了小名的村长脸色一红,咳了声才道:“我咋会拿这种事骗三爷, 我是想着, 洪灾一来, 咱们躲得了, 庄稼多不了,不如早些屯粮。” 另一位族老显然沉稳的多,丝毫没有被村长的狗娃带偏思路, 沉稳道:“这……洪水的事, 你咋确定的?” 他说完便看了徐秀越一眼,显然猜到了消息的来源。 “是徐仙姑算出来的。” 村长话音落下,祠堂中当即响起一声嗤笑。 “我说你年纪比我们几个都小, 怎么这就老糊涂了,好歹是个童生,这种无稽之谈也随意相信。” 祠堂里一共坐了六位族老,表情中露出讥讽的就有四位。 何村长蹙眉,他家孙儿的婚事, 就是多亏了徐仙姑, 他自然相信徐仙姑的本事,可几位族老却不清楚。 这种时候, 若是给几人都算上一卦,吓一吓他们, 肯定就信了。 何村长看向徐秀越,徐秀越想了想,既然已经道出天机, 多说几句也无妨。 “我早说过四天后将有暴雨,若是大家不信我,只看四天后下不下雨就是了。” 徐秀越说完,却又听见一声嗤笑。 “老祖宗早说过要下雨,你这妇人瞎猜个日子,就要我们信你?” “不错,拿咱们已经提过的事说道,当我们几个人老家伙听不出来吗?” “洪灾可是大事,不是上下嘴皮一碰,就能瞎说的,这耽误的功夫、买粮花费的钱财,都不是小数目。” 看来,这些族老中,大多是信老祖宗的经验,而不是信她的卦。 其实,也好。 徐秀越起身:“咱们都在一个村里,你们若是不信我,就是我能段你们过去,你们也可说是我不知道从哪打听知晓的。 总归话已带到,信与不信都在你们,你们何家族老的聚会,我一个姓徐的就不参与了,告辞。” 这就是要划清界限的意思。 “你这是什么态度!” “瞧瞧你领来的人。”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看来昨日何村长的一席话,这些族老并没有听进去,只不过昨日他们目标相同,都是要安排人挖沟渠,所以才隐忍不发。 他们也并不相信,徐仙姑是跟葛仙姑同样有本事的人,或许他们连葛仙姑都觉得是骗人的。 这些徐秀越就不得而知了,她只是没有理会这些老头,反正洪灾会亲手打他们的脸,她也没有理会喊她的何村长,因为她忽然觉得,这是脱离村子的绝佳时机。 该给的提醒她给了,是族老不信她气她走的,那她正好回家安排自家逃难的事。 这么一想,徐秀越竟觉得轻松起来,仿佛之前全村人的生命都压在了她的肩膀上,而如今,她把这个重担推回给了何家族老,以后便专注己身就好了。 徐秀越回到家,竟是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四只郎肯定是去镇上买粮食了,不知道家里几个儿媳妇去了哪,徐秀越转了一圈没见人,便转去了牲口棚。 她有些后悔,早知道那群族老这么给力,她就让大郎他们等等她一起去镇上了。 不满第一个发现了她,“孤寡”喊了一嗓子。 徐秀越摸摸它的脑袋,眼睛里是何家几个孩子都没见过的温情:“不满师叔,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师叔,不过以后,咱们可要一同赶路喽。” 说罢徐秀越给它喂了一口草料,牵着它出了门。 徐秀越给隔壁刘大娘说了一声,要是自家有人回来了找她,麻烦刘大娘跟他们说一声她去镇上了。 刘大娘忙着也没多问,徐秀越抬腿迈步,姿势僵硬地骑上了毛驴。 不满“孤寡”一声,迈开蹄子慢吞吞走了起来。 徐秀越在驴鞍上挪了挪屁股,她前世就会骑驴骑马,只不过这一世腿脚还是有些不灵便,所以上下驴扯得腿脚略痛,幸好驴矮,不然她可能还真上不去了。 徐秀越上一次骑驴还是上辈子,这一世头回骑这个世界的不满,她也没有着急,虽说长得一样,可到底不是一头驴,徐秀越还要适应。 这样一路慢吞吞走着,越接近镇子,徐秀越本来放松的心却越发沉重起来。 血气依旧如毒液般丝丝缕缕上升,缠绕在镇上经过的每个人身上,徐秀越仿佛看到不久的将来,在这条她不算熟悉的街道上,尸横遍野。 徐秀越垂眸,不敢再看来往的行人。 等她去府城回来,不论府城能不能避祸,待她们搬走之时,若是镇上无人相信洪水之事,她就以徐仙姑的名义将消息扩散出去。 想必以她的名声,多少也会有人信她。 徐秀越先去药店吞了几包自用的药,又买了些风寒等常备药。 洪灾之后,瘟疫易生。 到时候药材恐怕重金难求。 这种财不能发,但是屯些自家用是必须的。 驴鞍前的小笼不大,徐秀越放下一堆药材就已经冒尖,总归其他的有何大郎他们置办,徐秀越便没再买其他的,直接去了米粮铺子。 她到的时候,何三郎刚装好牛车往外走,徐秀越打眼一看,应该有将近二十袋,平铺摞高,又有麻绳固定。 “娘您咋来了?” 何三郎出门,一眼就看到了行走的标志——不满驴,而后才恍然抬头,看到了徐秀越。 徐秀越想着,或许这一路没有人认出她徐仙姑的身份,也是因为都看驴去了吧。 何三郎见他娘的眼神全在粮食身上,以为娘是嫌弃他买的少,这才小声道:“再多我怕牛不吃劲,再说咱们路上还得坐个人什么的。” 徐秀越深以为然,没想到何三郎考虑的如此周到。 不成想何三郎嘿嘿笑了声,又加了句:“要不说读书人心眼多呢,我跟大哥都生怕饿肚皮,本想着紧着多里买,还是四弟劝了,才少买了点。” 原来是何四郎的主意。 这小子也算是为家里贡献智商了。 徐秀越随着何四郎的牛车穿过镇上主街,有拐了三个弯,及至周边萧条起来,才瞧见何大郎等在一座屋门口。 “娘您咋也来了?” 何大郎走过来牵住毛驴,这才仰头一脸崇拜道:“娘还会骑驴子呢,难不成也是阎王爷教的?” 徐秀越:…… 徐秀越手脚麻利地下了驴子,然后不屑地瞥了何大郎一眼,仿佛在说“这么简单还需要学”? 果然又换来何大郎崇敬的目光。 徐秀越抖抖微痛的腿,暗道果然还是有粉丝滤镜的好忽悠。 两只郎往屋里搬粮食,徐秀越就在房里转了转。 这是一套一进的屋子,说白了就是一个院子外加两间屋,看起来许久未曾有人居住,两间房子落满了灰尘。 院子也十分狭小,更像是前世那种平房里的小天井,但它也有好处,就是墙高。 大门是厚厚的木板,里面两间小屋的门竟然也是木板门。 也不知道房主这房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徐秀越只是在里面待了这一会,就感觉自己像是入了牢笼,连灵魂都困在了这一番小天地。 不舒服的很。 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导致这家的房子一直没租出去,才会落了灰尘。 不过暂时用来存放粮食,却是绝佳之处。 两只郎力气大,这一会功夫就将粮食搬进了屋里,何三郎拍拍手上的灰尘,这才问道:“娘,咱们咋不把粮食放家里,也方便看着。” 徐秀越看向他,好笑道:“这都搬完了,怎么才想起来问?” 何三郎咧嘴笑:“娘吩咐肯定有娘的道理,咱先做了再问,免得耽误事。” 徐秀越笑了,感觉这些日子的肉没白投喂,想了想才道:“若是带一车粮食回去,难免被人看到。 如今村里还没定下要不要买粮食,若是没有屯粮,来日里连绵大雨一下,肯定有心慌的村里人想到咱家。 若是要咱家接济,或是买咱的粮食,你说咱们卖不卖?” 何大郎何三郎对视了一眼,明白了徐秀越的意思。 要是想抢他们的粮食,那肯定不行,可若是村里人舍了面子要买或是赊些米粮,都是同族,又还未到真正荒灾的节骨眼,他们给还是不给? 徐秀越看他们明白了,接着道:“娘本来想着或许咱们能来镇上避难,现在看是不行了,咱们早晚都要早他们一步出去避灾,若是到时拉着一车粮食,太过扎眼。 镇里来往的人多,咱们稍做掩饰,从镇上直接出发上大路,也安全一些。” 也就是说,这次洪灾,徐秀越打定主意要远迁,如果只是去山上避难,一是她算出的凶卦至今还未勘破,二是随后的瘟疫、灾荒,都会接踵而至,到时候再逃荒,就难吃饱饭了。 何大郎皱了下眉:“娘是说,咱们要离村?” 之前他娘只说要屯粮躲灾,如今听这意思,却更像是迁徙到很远的地方? 徐秀越点头:“咱们肯定是要走的,将来……回不回来要不一定。” 何大郎的表情有些黯然。 故土难离,徐秀越明白,只不过这场灾难她到如今还没有完全勘破,为了确保自己的性命,她打定主意要往远处走了。 当然,如果家里人有谁不愿意离开,树大分枝,粮食银钱分给他们一部分就是。 只是何大郎没再说什么,徐秀越也不会主动提,伤感情。 很快何二郎跟何四郎也回来了,他们一人背了个大篮子,徐秀越掀开盖在上面的棉布,何二郎那篮子是一些耐放的调料、盐,甚至细心地买了许多水囊。 不爱说话的崽需要多表扬,于是徐秀越专门看了看那些水囊,点头赞道:“还是二郎细心。” 何二郎抿唇,没说什么,不过表情看上去放松许多。 徐秀越看向何四郎。 何四郎那篮子里,竟然是几身蓑衣和油纸伞。 何四郎抬了抬下巴,明显觉得自己思虑周全的样子,很是骄傲道:“儿子想,咱们在路上的几日,说不定还要下雨。” 徐秀越这才想起这茬,当即夸赞道:“四郎想的真周全。” 何四郎唇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 几人将东西放好,留下何大郎看门,先赶着牛车去卖牲口的地方,花了三钱银子给牛车装了个高高的车棚,这才回村。 他们到家的时候,何家几个儿媳妇正忙的热火朝天。 徐氏拿着菜刀咔咔切着各种蔬菜,张氏在洗他们装肉用的坛子,就连一向偷懒的田氏,都拿了块白色棉布擦着坛子里外的水份。 三人忙活的起劲,看见徐秀越他们回来也只是招呼了一声,又忙活自己手头的事去了。 徐秀越将驴子牵到牲口棚里,喂了它几口草料又摸了摸沟通感情,这才走到院里,问徐氏道:“你们这是要干啥?” 徐氏手下不停,看了眼正在忙活的田氏,这才模糊道:“娘不是说……就是要那个吗,我就寻思咱们既然……既然都做这些了…… 那不如把地里的菜收了,腌成咸菜,好拿好吃,也省得白瞎了咱的菜。” 听见声音却听不懂的田氏一脸郁闷,擦坛子的手越发使劲了。 徐秀越却惊喜了,她都没想到还能准备点小咸菜。 想想细心的何二郎何四郎,准备妥帖的徐氏,还有干活麻利的大郎三郎,做饭好吃的张氏,徐秀越觉得,她离躺平的日子不远了。 夸,得大大的夸。 “真是个好办法,多亏你想到了,才省得浪费了咱辛苦种的菜,娘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手艺,厉害!” 徐氏得了夸赞,脸上也是浮起一抹笑,道:“我哪有这本事,是二弟妹会做。” 徐秀越看向一个劲干活的张氏,张氏也不知道害羞还是什么,没抬头看她。 那也得夸。 夸是提高生产力的最佳办法。 夸是走向咸鱼生活的最短途径。 “要说手艺,还得是咱家二儿媳妇,家里没有你娘都得少吃两碗饭,这咸菜腌出来一准好吃!” “哪、哪有娘说的这么夸张……” 张氏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句,刷坛子的动作又快了两分。 今日份夸夸任务完成,事情也都安排好了,徐秀越准备回屋歇会,谁知何四郎跟了进来,面色严肃道: “娘,院试,我不打算去了。” 徐秀越有些差异,要知道何四郎一直对考功名这事十分上心,怎得忽然要放弃? 似是察觉道徐秀越的疑问,何四郎抿唇道:“功名虽然重要,但性命更重要,既然娘说将有洪灾,不若咱们早日启程,以免意外。” 徐秀越有些吃惊,当初那个生母生死一线,也生怕耽误自己读书,只会带回来一条“让她往好处想”的何四郎,如今竟然愿意为了家人损害自己的利益。 这是啥时候变的? 也或许何四郎只是关心自己的生死,其他人都是顺带的,至少他能够对功名一事不再那么执着,也是一件好事。 早走,自然是一件好事,不过,徐秀越想了想道:“离你院试也不过还有半月,你可有把握得中?” 何四郎垂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徐秀越看他纠结,便继续道:“依我所算,洪灾还有些日子,若你能考中秀才,咱们多等些时日也来得及,有个秀才功名,咱们行走也方便些。” 据徐秀越观察,这里的科举跟前世古代没有太大差别,人们对秀才举人的态度,也跟前世的古代差不多。 徐秀越猜测这是一个拐了弯的朝代,但是秀才的特权应该也大致相同。 古代秀才算是初步踏入了仕的阶级,好处可不只是见官不跪。 单说远行,古人对人口流动控制严格,像徐秀越他们这样的平民若是要从这座府城进入另一座府城,需要各种盖章,但是有秀才文凭的人,则只需要秀才文书便可以了。 就这一条,再加上家里人的户籍文书,就能大大方便她们的定居。 还有其他隐形的利益,譬如民众对读书人的敬畏之类,徐秀越觉得,多停留半月,也是值得的。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若是她过早离开,那必然只能在她离开的时候将洪灾的消息传出去,可那时候时日尚早,待再过段时间,众人发现生活一如往昔,恐慌过后,便会将她的提醒忘了。 而且,她也想看看府城安不安全,若是府城不受洪水影响,或许可以先去府城暂避,路程近些,也免得找不到落脚处,跟后来逃荒的人碰上。 “娘是说……”何四郎也想到了秀才功名的好处,手掌攥拳,坚定道,“娘放心,儿子必不会让您白等。” 说罢何四郎便急匆匆转身走了。 徐秀越怕他钻了牛角尖,再跟戏文里一样考不上跳河了,忙追了一句:“也不用太勉强……” 谁知何四郎头也不回,风风火火回屋看书去了。 张氏的咸菜刚晒好封进坛子里,天就开始阴雨绵绵了,除了何四郎还在用功读书,大家伙都闲了下来。 因着雨势不小,潮气上涌,徐秀越就让何大郎他们将镇上房子的锁头换了个大的,锁好门窗不再去住了。 这些日子家里的几个郎都有了变化。 比如何二郎,在上次识字大赛之后,或许是因为第二天发言讲了下自己的心得,何二郎比以前更积极的参与到家庭活动中了,一天多少也能没话找话跟徐秀越说上一两句。 这也算是敞开心扉了吧。 徐秀越趁着几日的空档安心喝药泡药浴,争取在离开之前,将她的腿脚养好。 连续下了五天的雨,最后一天的时候,何村长找来了,说是村里决定屯粮,只不过一家凑个四五十文,村里再添一部分买些粮食以备万一,问徐秀越可不可行。 这么买,屯粮肯定不够,不过这或许是村长在跟族里人商量后,能够让族人都同意的唯一办法了。 徐秀越据实以告,这么点粮食不足以撑过洪水之后的灾荒,村长没回答,只是沉默了一会,转了话题,问道: “约莫明日四郎也该启程去府城了,如今我跟青哥儿他爹都走不开,不知道能不能跟你家同行?” 青哥儿? 徐秀越抬头看向村长,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过是同路去府城罢了,都是小事,徐秀越想都没想就道: “不能。” 54 第 54 章(捉) 粮价 笑话哇。 一路颠簸, 要是再对着何书青那个恶心人的玩意,她不得少吃三碗饭? 再说她家四郎刚有学好的迹象, 跟这种人接触, 再长歪了她去哪儿说理去? 村长被徐秀越直接了当的拒绝噎了一下。 徐秀越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着村长,看着村长的脸慢慢变红, 然后垂下头去。 想必他应该明白了,徐秀越嫌弃他孙子。 不过想到自己孙子做的那些事, 村长也无话可说,又随便聊了两句,村长便灰溜溜的走了。 那背影瞧着还有几分仓皇逃窜的意思。 何四郎跟徐秀越去府城的包裹是都徐氏打点的, 这时候就能看出徐氏的细心。 衣服放三身换洗, 包成小包的盐放上一包以备不时之需,路上吃的糕点、油纸伞等等一系列都打包全了,提前一晚就准备好了。 何四郎自己收拾了下他要带着的笔墨, 晚上, 张氏就开始烙肉饼。 去府城约莫要走两天一夜, 因着何三郎吃的多,张氏主厨,徐氏田氏打下手,三人足足准备了三个布包才停下。 翌日一早, 何三郎驾着牛车, 载着何四郎,徐秀越骑着毛驴, 三人一行往府城去。 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路上,他们绕过镇子,先是到了县里。 徐秀越也是第一次来县里, 除了人比镇里多,看起来也没太大的差别,就连地面丝丝升起的血气,也一模一样。 徐秀越皱眉,看来县里也不是个能避祸的地方。 她倒是没想到,一场洪水,竟然辐射范围如此之广,照这样看来,到时受灾面积恐怕不小,若是朝政本就不稳固……这将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不过,还是先看看府城的情况再说,或许他们所在的朝廷,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三人先去了一趟何四郎的书院,大门紧闭,应该是先生已经带着学生赶往府城了。 何四郎因为要与家人同行,本来也是约着与他们在府城汇合,三人便不再多停留,直接往府城去。 从县里到府城是一段长长的官道,大路很宽,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路上偶尔会有几辆马车飞驰而过,对比着牛车的速度,慢吞吞的。 徐秀越本来也是想雇辆马车,一问价格,只租车单押金就要十两,要是带车夫则这一路三两。 租车行的人还跟她说,如今正是赶考的日子,再没有比他便宜的了。 一句话,让徐秀越歇了继续找的心思。 不过三两银子还出的起,因着是何四郎的考试,徐秀越还是先征求了何四郎的意见。 何四郎当即皱了眉,想都想选择了坐自家牛车。 “不过是多一天的路程,却能省下三两银子,而且牛车比马车平稳,儿子也能在车上温书。” 徐秀越第一次发现,何四郎并不是那种耽于享乐的人,身上还带着抠门属性。 她喜欢! 这会功夫徐秀越就不说什么近视的问题了,反正也就这一次。 一路向府城去,徐秀越就见地面上的血气越来越少,翻过一个高坡之后,便消失无踪。 徐秀越松了口气,若是蔓延到府城,事情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等到第二日傍晚,三人才看见府城的大门。 府城城墙高耸,看起来应该是石头垒起来的,呈一个小角度的斜坡状,上面甚至还有卫兵站岗。 比起前世经历过千百年历史磨砺的残垣断壁,当身处这个朝代,直面这种可以保卫领土高度的城墙时,徐秀越才感到,如今的自己就像一粒尘埃,无比渺小。 城门上空正中刻了一个“安”子。 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地安河城。 天色渐晚,约莫着快要到关城门的时候了,但城门前依旧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 这些人中,有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有背着箩筐挑着扁担的货郎,还有些衣着朴素的,应该是附近的人家。 徐秀越三人排到后面,陆陆续续又有人排到了他们身后。 进城的速度不慢,很快就轮到了他们,卫兵检查一番他们的包裹后,却不让他们进门,而是伸出了一只手,放到何三郎的面前。 “啥?” 何三郎一脸懵,那官员站着跟何三郎坐着差不多高,身材干瘦,脸上有浓重的黑眼圈,瞧着不太健康的样子,气势却很足。 他也不说话,只朝着何三郎勾了勾自己的手指。 何三郎完全搞不清楚什么情况,徐秀越却刚才就注意到,前面排队的人都自觉往卫兵手里放了点什么,再联想到前世看过的古装剧,徐秀越瞬间明白了什么意思。 她学着前面人的样子,从包中摸出十枚铜钱,攥着放进了那人手中。 卫兵张开手瞧了一眼,瞬间勃然大怒,一下子将铜钱扔到了地上,怒目而斥:“打发叫花子呢。” 徐秀越愣了下,心说十枚铜钱也不少了吧,她本来还想只给个两三文意思意思,不过想着初次来安河城,这里又是府城约莫消费高点,这才给了十文,没成想,还是少了。 徐秀越看了看周围的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她就知道,这里的吏治绝对非常不清明,才会将一个守门小兵,都养的胃口都这么大。 何四郎是个读书人,不管是读书人的矜傲还是学到的道理,都让他气愤,一则气愤这人轻贱旁人,二是气他公然索贿。 徐秀越当即上千一步,挡在了何四郎身前。 强龙难压地头蛇,何况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再加上之前婉君的话,让徐秀越举动上更为谨慎。 她既没有金手指,也没有主角光环,一个老太婆更是没有被哪个王爷侯爷瞧上,还是老老实实遵守社会规则,免得惹麻烦的好。 耽误了何四郎考试是小,要是耽误回家逃难,那就没地方哭了。 徐秀越一边给何三郎使眼色,让他去将铜板捡起来,另一边则是面色愁苦、犹犹豫豫地从包里掏出一小块碎银,眼瞧着足有三两之重,不舍地放入卫兵手中,还要赔个笑脸: “是我们不懂规矩,军爷见谅。” 卫兵看了眼掌中的碎银,这才满意,又上下打量了何四郎一眼,嗤笑一声,摆摆手放行。 三人没再吭声,进城走了段路,何三郎才像是松了口气般感叹道:“这也太贵了……” 徐秀越没回应,她知道进城的费用肯定不是三钱这么高,不然不会有这么多老百姓还能进的起城。 她之所以给这么多,是因为知道卫兵肯定是心胸狭隘之人,第一次给少了,第二次若是还少,恐怕要发难,为了避免麻烦,她才会给出三钱。 这些银子,不至于太少,也不至于让别人觉得她太有钱,起了贪念。 何四郎没考虑这么多,只是一脸愤然道:“贪污索贿,国之蛀虫。” 徐秀越第一次见何四郎如此愤愤,不过少年郎忧国忧民也不是坏事,就鼓励道:“你要想整治他们,就得站的比他们更高。” 何四郎若有所思,没再出声。 徐秀越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骑着驴子看城里的街景。 城外荒草遍地,过了这道门,人群就熙熙攘攘起来。 挨近城门的店铺已经比县里镇上的店铺繁华许多,沿着宽敞的主路往城内走,路过的行人越发多,店铺的装修也更为豪华别致起来,人们的衣着也由粗布麻衣变成了林罗绸缎。 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相同、扎着同样丸子头的少女从街上走过,应该是富人家里的丫鬟。 越往中心走,穿华服的越多,徐秀越他们三个穿着普通的棉衣,像是乡巴佬进城一样,引起了不少侧目。 好在如今是赶考的日子,大多数路人只是瞥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徐秀越也只是从婉君口中听说过府城繁华,却没想到竟繁华成了这个样子。 这一路光是银楼、首饰铺子徐秀越就看到了不下三家,只看门面装修,就知道是她如今消费不起的程度,可里面进进出出的人流却是不少。 徐秀越感叹,果然到了大城市,才发现自己的工资压根不够消费。 买不起徐秀越也就不再多看,三人边问路边来到城中附近的云来客栈,这也是何四郎跟他先生约好的客栈。 一进门小二就迎了上来。 “几位客官住店吗?”小二面带微笑,丝毫不为他们三人的衣着所轻视,倒让徐秀越多了一丝好感。 听何四郎说,云来客栈跟他们书院有合作,每逢考试的这个时候,若是提前定房,只要付下定金,就有八折优惠。 并且书院会早早跟客栈书信定好具体几间房,以免到日子考试,考生却没地方住。 何四郎方才的气还没消,对着店小二也笑不出来,只是淡淡道:“劳烦小哥,我是清河县青云书院的学生,应是早约好了房间。” 店小二一听,当即笑道:“原来是未来的秀才爷,小的眼拙了,青云书院的张先生就在地字甲号房,您上楼左拐便是。 您几位的房间早先定好了,在人字丁戊房,上楼右拐就瞧见了,可要小的给几位带路?” 何四郎看向徐秀越,徐秀越摇摇头,和善笑道:“不用了,我们自个儿上去就成,劳烦小哥。” 徐秀越付了剩下的房费,五天三两,正好能住到放榜结束。 想起之前卫兵嫌弃十文钱少,也不知道如今城里是什么物价,徐秀越就没有给小哥辛苦费,带着两个郎直接上了楼。 放下东西,何四郎去拜见先生了,徐秀越没什么事做,跟何三郎一起吃了饭,见天色不早,叫了热水便洗洗睡了。 翌日,何四郎在客栈温书,徐秀越就骑上自己的小毛驴,带着何三郎出去逛街。 府城阳光明媚,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一出客栈,徐秀越就被对面糕点铺子传来的香气吸引了,凑过去一看,这里竟然有类似前世那种鸡蛋糕一样的小甜点。 不止如此,蛋黄酥、红豆糕、豆沙卷、绿豆酥之类的中式糕点也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的样子让徐秀越仿佛回到了前世。 徐秀越问了问价格,竟是论个卖的,且一个最便宜的也要八十文。 这…… 徐秀越实在馋鸡蛋糕,就买了一小包,又添了几块豆沙卷和蛋黄酥,一共两个小纸包的东西,竟然足足要了她两银子。 吃不起啊吃不起。 徐秀越感叹城里消费贵,她想回农村。 口中塞了块鸡蛋糕,徐秀越愁眉不展,她是没想到安河城消费这么高,她本来带了十五两银子,以为绰绰有余,现在看,能花到回去就不错了。 最重要的是,这么高的消费,以他们家的生产能力,能不能来定居? 徐秀越看向干净的街道,林立的店铺,走向附近一家米粮铺子,问了问白米、糙米的价格,竟然比他们镇上贵了三倍有余。 徐秀越蹙眉,照理说,一个朝代的粮价,只要没有天灾**,各个地区不会有太大区别,没成想只一个安河城,就贵了三倍。 徐秀越难以想想,若是他日河口决堤,洪涝丛生,这里的粮价得飞升道什么程度。 徐秀越想了想,带着何三郎往远处走。 城中心她是不考虑了,这里生存成本高,也不能摆摊,而且据婉君说,这里的三家有钱人不好惹。 她想去城中偏远些的地方看看,毕竟再繁华的都市也有穷人,那里的消费一定比城中心低很多,若是粮价回跌,也是个能考虑的去处。 徐秀越也没有问路,只是算着财运流通往低的地方走,拐过一个弯后,这里的建筑肉眼可见的朴素了起来。 有卖吃食的、有布庄、也有粮店,明显这里到了另一块普通百姓生活的聚集区。 徐秀越进了粮店,一问价格,依旧是贵了他们镇三倍有余。 徐秀越此时已经不报粮价回跌的希望了,毕竟都在一个城里,若是中心贵,能说富人老爷的下人也懒得出远门省钱。 可到了百姓生活的地方,依旧这个价格,就证明其他地方没有更低的了。 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徐秀越便又往财运更低的地方去。 绕过两条街,一拐弯,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这里到处充斥着徐秀越熟悉的叫卖声,店铺也多是些普通的米面粮油,简直像是一个浓缩小镇。 来往的人多穿着粗布衣服,甚至偶尔能瞧见个穿着布丁衣服的老汉,或是窜来窜去的小乞丐。 进了米粮铺子,徐秀越依旧问了米价,得到的却是相同的答案。 这……徐秀越有些怀疑,这个价格,城里人吃的起粮食吗? 卖粮的是个老头,见徐秀越是个生脸,又紧蹙着眉,料想她可能是外地来的,便捋了捋胡子道:“这位夫人是外地来的吧,咱们这粮价都涨了月余了。” 徐秀越见老头愿意说说,自然想多打听点消息,便道:“咱这的粮价是最近才涨的?” “可不是嘛,”老头叹口气道,“就说这糙米,原先也就是七八文一斤的价钱,前段时间城里来了群商人,说是咱们这地方的米好吃,要运回南方卖。 一开始开价十文,没过几天粮价就涨到十五了,当时倒是赚的多,只不过城里的粮价就慢慢到了二十三文。” 徐秀越疑惑道:“咱这的米或许比南方香点,可路途遥远,加上运输费用,收价又这么高,他们还有的赚?” 老头笑道:“这咱就不知道了,老爷们想的多,或许那边就有富人爱吃咱这的米,给的价更高呢。” 徐秀越却不这么想。 粮价飞升她目前只能想到两个原因,一个是今年遭灾收成减产,还要出粮赈灾,二是有人在故意屯粮。 屯粮的理由就有很多了,比如像她一样预知了将来的洪灾,又比如一方势力,在屯兵买马,粮草先行。 徐秀越想着城中繁华,一派安逸景象,不至于这就要遭兵变吧…… 告别了米粮店铺老头,徐秀越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徐秀越生在现代,没有经历过战争,但依照常理推测,既然在安河城买粮,那为了运送方便,若是真有人屯兵,应该就在不远处。 且如今城中米粮缺少,若是围城…… 徐秀越摇摇头甩掉可怕的想法,只不过她确定,如果当真有兵变,待洪灾结束,就是最佳时机。 借口都是现成的—— 天灾降世,必是皇帝不仁。 为了黎民百姓,皇帝的宝座怎么也得换个人坐吧? **未定,徐秀越算了算,结论并不明朗,她只能劝自己往好处想,或许真就是几个喜欢吃北方米的富商大肆屯粮呢? 不过这安河城,她是不打算来定居了。 下定了决心,徐秀越的心情又放松起来,像是来安河城旅游一般,骑着不满在街上晃荡,偶尔遇见奇特的东西,便上去看上两眼,问问价格,然后穷兮兮地离开。 只有实在看到想要的或是好吃的,徐秀越才会“慷慨解囊”。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过了一段时间买买买的生活,这样抠搜的日子徐秀越打心底里难以适应。 再说,两个儿子吃饱就行,可她头一回来古代的大城市,当然是要享受下富贵、知道知道古代的奢靡才算圆满。 穷游不适合她。 徐秀越坐在小毛驴上,眼神四处瞟着,紧紧盯着过往路人头顶的气团,企图捉到一个霉运罩顶看起来有点小钱、但是又不像是高门大户的老爷夫人,搞点花销。 有句话讲,当你在看风景的时候,风景也在看你。 一头长相奇特的驴子,上面坐着一位样貌普通的妇人,旁边走着一个比妇人加驴还要高一头的竹竿体型青年,这样的组合已经足够吸睛。 更何况这个妇人还像神经质一般,路过一个人就要狠狠盯上一会,手指掐动嘴中念念有词。 别是个疯子吧? 路人纷纷绕道,这就将直冲他们走过来的少年显了出来。 55 第 55 章 一百两 徐秀越还没选好客户, 少年倒是先选好了她,迈着大步直冲他们走来。 他看起来比何四郎还小上两岁,从小用金钱堆起来的气势却比何四郎更足, 仰着下巴上下打量了一下两人一驴, 便道:“你这驴怎么卖?” 不满似乎听懂了这人在说他, “孤寡”喊了一嗓子。 “哟嗬,还是个公鸭嗓驴,够奇特,”少年一副很满意的样子, 抬头看向徐秀越,“说个数吧, 这驴爷买了。” 徐秀越就呵呵了。 她可不会觉得这位长相白净的少爷多么傲娇可爱,想想就知道, 古代般有钱有势的熊孩子, 比现代的熊孩子更熊,也不好招惹。 长的倒是文弱书生的样子, 谁知道是个霸道少年。 不过这少年头上霉运罩顶,也算是一个潜在客户。 徐秀越面上挂出商业笑容, 道:“我这驴可是祖传的, 不卖。” 这话说的少年一愣,驴也能祖传? 徐秀越没等他反应过来, 便继续道:“不过,我却能卖你点别的。” 少年果然起了好奇心:“什么?” “你有一卦,事关你的生死,单看你买不买了。” 少年嗤笑一声:“什么江湖骗子,也骗到小爷我头上,百两银子, 这驴归我了,富贵,拿钱。” “是,少爷。” 少年身后的小厮躬身应了声,随手就掏出了张一百两的银票递给徐秀越。 徐秀越眼皮一跳,心中都是对万恶奴隶主的嫉妒之心。 这孩子看着还没成年,竟然随手就能霍霍百两买驴,而她,买个鸡蛋糕还要计算价格,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满扭动驴头,闻了闻张银票,鼻孔出气,孤寡一声像是对自己的身价很不满意。 此时它可能忘记了,当初自己是几两银子就被卖给徐秀越的。 徐秀越深吸了一口气,摒弃对眼前百两的贪念,面上一副不为黄白之物所动的表情,严肃道:“驴子不卖,这里有一卦,你要买便买,不买就走开。” 瞧着城里人许是生活压力大,满街都是头顶乌云的,徐秀越还真不缺这一个买卖。 这话一出,少年还没说话,他身边的小厮先不愿意了。 “好你个老太婆,你可知道我家少爷是谁?安河城王家知不知道?!我家少爷看上你的驴,这是你百八年修来的福气,可别给脸不要脸!” 老太婆?! 眼瞎了吧! 以前徐秀越被叫老太婆还能忍,因为她就是皮肤粗糙、满脸皱纹、头发灰白,现在,她可是满头乌发,皮肤虽还不是吹弹可破,却也只有眼角一点细纹了。 喊她老太婆,纯粹眼瞎! 瞧这忠心护主、生怕自家少爷吃一点点不自在的架势,瞧这狗仗人势的气势,瞧这职业狗腿的修养,徐秀越只是垂眸看了他一眼,冷声道: “将死之人,不值一笑。” 说罢又看向那位少爷:“既不买卦,就此别过。” 徐秀越拍拍驴头,不满迈开蹄子就绕过那少年就往前走。 “站住!” 少年厉声呵斥,徐秀越丝毫不做理会。 今天这卦她是不想算了,虽说能不惹事就不惹事,可如今事惹她,总不能将不满让出去吧? 什么王家小少爷,徐秀越想着,这就要大水加兵祸了,到时候灾祸一起,王家都不一定尚存。 至于这几天王家会找她麻烦,徐秀越也不怕,因着院试在即,如今安河城读书人云集,加上监考官也是四面八方调来的,这时候闹事,那是给自己找事。 等考试之后,看完榜他们就赶早回家了,这辈子不再来安河城,谁还管他们王家小少爷。 只要王家还没到在府城只手遮天的地步,徐秀越就不惧他。 “你站住!” 徐秀越懒得搭理,王家小少爷却急急跑到徐秀越面前,张开手臂挡住路。 “你开个价吧,多少卖。” 对于听不懂人话的,徐秀越不想浪费口舌,拍拍驴头绕过他继续走。 小少爷何时受过这等待遇,何况是在徐秀越这样的平民手里,可眼瞧着旁边个子比他小厮几乎高一半的何郎,他又不敢耍横,只得一跺脚,又跑到了前面。 狠话还是要说在前面:“你可知道安河城王家,你若是得罪了我,只要我说句话,你就休想走出安河城!” 放话结束,少年又退了一步:“你不卖这驴子也行,爷我也不过是想着大哥喜欢这些奇怪东西,你带着驴子跟我回家,给我大哥瞧个新鲜就成,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得我大哥的赏。” 少年一脸你占便宜的表情,看的徐秀越想给他一鞭子。 本想就这么算了,她这就去找新的客户,既然这少年纠缠不清,徐秀越便也不再客气,笑道:“你其实只是王家庶子吧。” 少年脸色一白。 徐秀越可是知道,古代嫡子庶子差距大着呢。 “只不过从小抱到嫡母院里,所以一直四处讨好生活。” 这话一出,少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阴郁起来。 “你是谁?” 他生母早亡,从小在正院长大,父亲就将他记作了嫡子,他庶子出身这件事,除了家中年长的兄姐,连下人都不知道。 “啧,不是早就说过,有你一卦。” 少年此时褪去了方才的高傲,整个人看着都沉稳成熟起来,就连他身后的小厮,都弓着身子垂手而立,在没有半分之间叫嚣的样子。 少年目光微微闪动,问道:“你是说,这些都是你算出来的?” “自然。” 徐秀越的态度也认真起来。 毕竟这单生意一看就是做成有望,而且,买个驴子都花百两,她救这小少爷一命,收个五百两不过分吧? 少年也不知道信还是没信,只是道:“你且说来听听。” 想白嫖? 徐秀越先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少年挑眉,掏了掏袖袋,摸了一锭十两的银子放进徐秀越手中。 照理说,十两不少了,可见识过百两买驴的徐秀越摇了摇头:“小少爷方才出百两买驴,怎的能救你一命的卦钱才给十两,难不成是觉得您这条命,还不如头驴?” 少年抿唇,嘴角不由浮起一抹嘲笑:“我这一命,可不就比不上这头驴。富贵,给婶子一百两银票。” 说罢又看向徐秀越:“婶子既然算出我的出身,也不难知晓,我在家中,说不得还真比不上这百两银子。 为大哥花百两也不过是零花,为我自己,这一百两可是要回头吃挂落。” 少年说罢,脸上浮起一抹苦笑。 徐秀越立马给何郎个眼神让他将银票接过来。 她可不会因为少年郎的一句苦涩卖惨就放弃到手的一百两,想也知道,这一百两顶多让少年回去挨说几句,对徐秀越来说,这就是逃难的资金。 收了钱,徐秀越对少年的态度好了些,便道:“你大哥可是身体不适?” 王家大少身染奇疾的事整个安河城都传遍了,少年也不奇怪徐秀越会知道,只是点了点头,问:“婶子说我有劫,跟大哥的病有什么关系?” 徐秀越看了眼少年的未来,其中他大哥身边的女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女子体态婀娜,戴着面纱,每日里只穿素色衣衫,仙气飘飘的样子凛然不可侵犯,这人似乎在给王家大少爷煎药,只不过也偷偷给了小少爷一份——毒药。 少年吃下有毒的饭菜,暴毙而亡。 想必这人就是王家找来给王大少治病的人。 徐秀越瞬间联想到了婉君,只不过这女子的体态、行为举止都与婉君完全不同,应当不是同一人吧。 不论是或不是,都与她无关,两人说起来,也不过是泛泛之交。 徐秀越有些搞不懂她为何要杀死王家小少爷,不过这也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她只需要算卦,告知小少爷风险,就对得起这一百两了。 另外,这小少爷的未来,还有一条死线。 竟是来自于他的嫡母。 同样是下毒,这就好办了。 徐秀越开口道:“有人想要你性命,你可知道是谁?” 少年抿唇,没有回答,只道:“我自小落水、高热也经过不少次了。” 徐秀越点头,直接道:“这日,厨房送来的饭菜你要小心。” 少年忽然抬头看向徐秀越。 徐秀越继续道:“不过你回家后表现要一如往常,以免她们换了害你的手法。” “她们……不知仙姑可能告知谁要害我,或是给我个提示,也好多做提防。” 少年出乎意料的敏锐,徐秀越想想一百两银子,便道:“一个就是害你落水的嫡母,另一个……”徐秀越犹豫了下,还是道,“是你大哥身边的药女。” “她?”少年满脸疑惑,“我与她素无恩怨,为何要害我?” 徐秀越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若想知道原因,把剩下的二百两给我,也不是不能帮你算一算。” 少年忽然笑起来,脸上并无得知自己面临危险的恐慌,只是道:“二百两换些没用的消息,岂不是亏大了。 左右我知道谁要害我、怎样害我,提前提防保住小命就是,待考上秀才,我便可外出求学了。” 原来这小少爷还真是个读书人,徐秀越也笑起来,道:“一百两银子,算你能否考上,如何?” 少年挑眉:“婶子又诓我,既然我死劫都能改,若是算出我能考上,我因此荒废了学业,说不得就考不上了,若是算出我考不上,我就是花了这一百两,也还是考不上,花这钱又有什么用?” 徐秀越笑起来,心道这少年看的还挺通透,便摆摆手道:“既然不算,银货两讫,那我们便走了。” 少年拱拱手:“多谢婶子。” 瞧,咱赚了人家一百两,人家还得谢谢咱。 徐秀越挥挥手表示小事一桩,甚至还能多算几卦换个几百两。 在小少爷的目光中,徐秀越骑着驴子慢悠悠地走了。 等走远了,何郎啧啧感叹道:“安河城的人真有钱,随便出手就一百两。” “一百一十两,”徐秀越更正道,原先给的那十两她可没好心眼的还回去,“咱们找找通运钱庄,先把钱换了。” 古时候的钱庄,几乎没有全国连锁的,横跨几个地区已经算大的了,还有些是本地小钱庄,后者遇到些社会不安定就会倒闭,一旦钱庄倒闭,银票就成了废纸。 想着日后的洪灾兵祸,徐秀越觉得,还是银子揣怀里安心。 一张薄纸,换回了十个十两的大银元宝。 摸着银子触手冰凉的外身,徐秀越喜得露出了八颗牙齿。 出了钱庄徐秀越就将装银子的布包塞进不满身上的箩筐里,两人一驴揣着巨资往客栈走,何郎还不五时地看一眼银子有没有掉出来。 好在他们这两人一驴的组合已经足够奇怪,于是何郎过度关注的行为就没有引来路人的探究。 两人平安回了客栈,徐秀越掏出布包,又挨个数了一遍银子,心满意足。 本次安河城之行,已经圆满了。 她也不贪心,一百两足以,也是逃难在即,怕真惹了麻烦,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徐秀越便不再出门找客户了。 只不过下午的时候,她带着何郎去了趟府城的医馆,拿了大夫的方子,却没有买药。 太贵了。 徐秀越这次出行也没忘记养生,从家里带了这几日用的药,于是打算等回去镇上再抓新的药方。 不得不说,府城消费虽然大,客栈里的服务却十分到位,每日按时将徐秀越带来的药包煎好不说,只要一个吩咐,就有热水沐浴。 晚上沐浴在热腾腾的药水中,鼻尖是微苦的清新草香,热流从脚心向上抚遍全身,然后花上文再要一桶热水冲洗,再来几块何郎买回来的鸡蛋糕,每日都是安眠。 另一边,何四郎每日从天明苦读到天黑,因为考试在即压力颇大,连头发都掉了不少。 跟何四郎同住一屋的何郎则是苦于府城物价高,不敢放开了吃饱。 就在两只郎苦哈哈而徐秀越享受生活的日子里,院试要开始了。 站在考场外,看着一个个考生提着篮子等待检查,徐秀越这才有了一点紧张,再看何四郎这几日消瘦不少,而她胖了斤,徐秀越略有些愧疚,便关怀道: “进去之后午饭要吃热食,喝热水,莫要坏了肚子。” 何四郎面上有些感动,便道:“娘放心,下晌我就出来了。” 这朝代的院试不住号房,当天出,第二天再考一场,只是中午出不来。 很快便到了何四郎,当守门的监兵打开何四郎的考篮,看向捏的不能再碎的糕点渣以及碎到皮馅料分离的肉饼,当即无言以对,挥挥手让何四郎进去了。 徐秀越得意一笑,前世那么多电视剧不是白看的! 何四郎进了考场,徐秀越也就完全放松了。 正好这几日休息的好,腿脚也灵便,就溜达着去客栈斜对面的糕点铺子买了一袋鸡蛋糕,准备回去叫一壶茉莉花,喝茶吃糕享受人生,谁知道刚进客栈就被告知有人找。 徐秀越有些纳闷,她在安河城又没有熟人,哪来的人找她?难不成是王小少爷。 不见。 府城一看就是麻烦之地,能不掺和就不掺和,等放了榜他们就走。 店小二看她拒绝,也不见为难之色,而是从柜台后拿出个布包,道:“那人说,您要是应约去暮云茶楼,这五十两银子就算是见面礼了。” 这…… 徐秀越财迷的心蠢蠢欲动。 “来的可是个小厮?” 店小二摇头:“是个丫鬟。” 那就没辙了,若是小厮,徐秀越通过店小二的过去,就能知道是不是王小少爷带的人,丫鬟她可不认识几个。 只是见个面就出五十两银子这样的大手笔,也就意味着,要么是人家做慈善,要么是约她的人认为,从她身上能获得远超五十两的收益。 掐指算了算,本次出行,中平。 那就不用费劲测算是谁邀约了,徐秀越收下五十两银子,带着银子跟何郎一起去了茶楼。 茶楼小二一先是惊讶的看了眼何郎的个头,这才笑盈盈过来招呼:“两位是来找人的吧,二楼雅间,左手第一间,您请。” 徐秀越点头,随着他上了楼,推门便见到一位身穿白色纱衣,面遮薄纱的女子,正在倒茶。 那双眼睛透着一股出尘般的沉静,要不是徐秀越在王小少爷的未来中,看过这女子烹煮毒药,怕会真的相信,这是一位不染俗事的仙子。 徐秀越猜测,或许是王小少爷躲过了她的暗算,由此露了痕迹,才让她顺藤摸瓜发现了自己。 “徐姐姐别来无恙。” 她给徐秀越斟了杯茶,抬眸,面纱下隐隐露出一抹浅笑。 这声音,徐秀越没有听过,可徐秀越确定,这就是她的乡下半同事,婉君。 徐秀越坐下,开口直入主题:“不知道婉君姑娘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婉君眼神一亮:“果然瞒不过姐姐,不过如今我可不交婉君,您可以唤我玉华仙子。” 啧。 “那好,玉华仙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急,您先尝尝这茶,这雪山云雾可是暮云茶楼的招牌,听闻要选七七四十九个生辰八字好的少女,于清晨太阳初升时采摘,才能保留它独有的香味。” 徐秀越:…… 这种广告说辞,在古代应该也快烂大街了吧,谁知道摘茶叶的真是少女还是老头子,再说采茶的就算真是八字好的少女,难道还能有什么加成? 一段时日不见,婉君换了衣服名字不说,就连浑身的13格都涨了不少,但比起原先那个一颦一笑皆是风情的婉君,这位玉华仙子,显得又假又装。 徐秀越有些不喜欢,面上便也带了些冷色:“玉华仙子,有什么事直说吧,若是无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过了许久被王家人捧着的仙子日子,玉华仙子乍然听到这番不给她面子的言论,咬了咬唇,眸色也冷了些。 “姐姐还是如此直接,一如当初您拒绝我的痛快。 不过您瞧我如今,喝的是两银子一壶的雪山云雾,穿的是百两银子一匹的天蚕丝,姐姐你呢?您才是有大本事的人,如今却……” 徐秀越:??? 这是专程花五十两来跟她炫富来了?! 56 第 56 章 问题 “纯棉的吸汗。” 徐秀越看她。 山匪只会更加猖獗。 不值,不值啊。 “等等!” 这自然可以。 “算什么?” 谁。 “二百两!” 徐秀越脚步不停。 “五百两!” 门开了一条小缝。 你看这…… 误会,都是误会! 啧,还威胁她呢。 这就很被动。 ,又该如何,不成!” 附近的成衣铺子。 不行就往便宜介绍嘛。 徐秀越:…… …… 河城第一家族。 此。 答案在仙子身上。” 57 第 57 章(捉) 方脸书生 听到徐秀越的问话, 玉华仙子心头一颤。 “不过是个粮食生意,竟能颠覆三家?”玉华仙子显然不是很相信。 徐秀越不管她信不信,只是问道:“仙子选哪个?” 玉华仙子面露纠结,过了半晌才道:“我自然是想要他们三家俱灭, 以报血海深仇。” 徐秀越嘴角挂起一抹笑, 道:“那边简单,你回去告诉王老爷, 这单生意牵扯甚大, 绝不可做, 然后, 等着便是了, 你若想活命, 就及早离开王家。” 玉华仙子蹙眉:“这样就能颠覆三家?” “不错。” 玉华仙子面色犹豫,过了会又问:“那若是做了这一单生意呢?” 在她问出这句话时,徐秀越就知道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若是做成了, 王老爷便会结交权贵, 自然是王家一家崛起,另外两家殒命了。” 玉华仙子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只是沉默良久后,起身朝徐秀越福了一礼, 道:“多谢姐姐了。” 了解此事, 徐秀越不再考虑其他, 只全心全意地花着银子喝药、泡药浴,吃好吃的,再买一堆护肤品做面膜。 感觉人生到达了巅峰。 这一日何四郎又是脚步虚浮回来的,显然中午再考场没吃下去几口饭,下巴上还带着几根新长出的胡茬。 看着何四郎这沧桑的样子, 徐秀越难得心疼了一点,将自己的面膜分了何四郎一份。 谁知何四郎脸色铁青地拒绝了。 真是白瞎了她老母亲般的分享欲。 考试要天不亮就去排队检验入场,何四郎此时困乏的很,吃了顿饱饭便早早睡去了,翌日又去找师兄弟对答案,回来的是脸色就有些不好。 徐秀越也不好问,想着反正也考完了,何四郎因着将要来临的洪灾,也没心情去诗会什么的,于是就被徐秀越抓了壮丁。 其实也是想带着何四郎散散心。 三人先去了首饰铺子,给几个媳妇和自己一人买了一套银簪、银耳坠,又各买了一套金的。 徐秀越留了五十两花销,剩下的又去另一家钱庄换成了金子。 这年代金子十换一,九百多两银子,也就换了九十多两金,不过却方便了许多。 让徐秀越冒着危险赚这一千两,徐秀越觉得累赘,可若是轻松得这些钱,徐秀越瞬间办法总比困难多。 还是一个值不值得的问题。 徐秀越见府城的棉布比他们往日买的更细腻,于是又囤了各色棉布几匹,留着回去做新衣。 这里的棉花不如他们村里卖的好,徐秀越就歇了心思,只留了布回去做几床新被子,路上用。 放不住的吃食徐秀越打算回家那天再买,只带着两人买了些这两日吃的,就回了客栈。 翻过一日,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这日一早,何四郎就顶着黑眼圈起床了,徐秀越也难得紧张起来,有些睡不好觉,三人早早下了客栈,不成想大堂里早已坐满了人。 穿着长衫的,大都是本次考试的童生,其他的则是陪考人员。 何四郎书院里的张先生也在下面,何四郎便先上去打了招呼。 徐秀越这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先生,因着是学生家长,便也上前打了个招呼。 张先生留着山羊胡,只是抬头看了徐秀越一眼,点点头便没再说什么,显然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正好徐秀越也不想跟他攀谈。 学问上,徐秀越不知道这位先生好不好,但是从何四郎之前传达回的一些先生的观点上,徐秀越却不太认可。 俗称三观不一致。 于是何四郎跟先生谈话的功夫,徐秀越就领着何三郎找拼桌。 不过客栈人多,又都是等榜的,虽说他们下来的不完,也是已经没有空余的桌子了,只能与旁人拼桌。 徐秀越的目光正在四处寻找三人的空座,忽然发现人群中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是何书青,另一个是何书青的好友。 两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们,转过头来,几人视线相交,一触即离。 徐秀越是单纯不想沾上脏东西,他们两人就不知道了,总归应该不是自惭形秽。 此时忙活完的店小二发现了徐秀越,忙过来招呼道:“今日大堂人多,婶子不介意的话,跟这桌的客人挤一挤如何?” 眼下这情况,徐秀越自然不介意。 这桌只坐了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方脸书生,旁边站了个小厮。 跟着小二走到角落坐下,徐秀越看着眼前穿着长衫的男子,忽的觉得有些眼熟。 “婶子可要些茶点?” 店小二打断了徐秀越的思路,徐秀越要了一壶茶,也不再多想,只等着张榜送喜。 何四郎结束了跟张先生的谈话,坐到徐秀越身边后轻声道:“儿子这次答的不好,怕要落榜。” 说着徐秀越就见他眼眶微红,像是要哭出来,只是咬紧牙关憋着,面上还要装出一副分清云淡的样子。 徐秀越知道这时候不能劝,便道:“还没发榜,怎能断定,便是落榜也无妨,娘也无须你非要走科举路子。” 何四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却闭上了嘴。 周边的读书人却一个个的相互诉苦,徐秀越听了一耳朵,也就知道了怎么回事。 原来本科考试不仅出题角度刁钻,最后更是加了一道申论,问若是朝政昏庸,百姓苦于压迫,读书者该当如何。 这样的题目简直是大逆不道。 有言之凿凿写了一篇论民生者诉苦,也有人大谈自己做官之后行动的方向,更有吹彩虹屁者怒斥考题,举例说明并生动形象地夸赞了一番皇帝。 随着人越来越多,谈论考题的书生也多了起来,声音渐大,何四郎也听到了,见徐秀越看向旁边谈话的读书人,便道:“先生说,这一科的主考,是当朝贵妃的胞弟。” 徐秀越瞬间明悟了。 这样的裙带关系,肯定是保皇党,何四郎肯定是没有吹彩虹屁,或许还因为受到她的影响抨击了点目前的政令,所以才情绪低落,笃定自己考不上了。 徐秀越想了想道:“若是这样,那也没啥,考不上娘才以你为荣。” 何四郎诧异地看向徐秀越,就连对面的方脸书生,也看了过来。 徐秀越道:“彩虹屁不是不能吹,只不过这时候就考彩虹屁筛选人才的考试,也没有什么考下去的必要,考的好坏,都没有什么意义。” 何四郎似乎明白了徐秀越的意思,不过还是眉头紧皱,疑惑道:“彩虹屁是何物?” 徐秀越:…… 大意了。 “就是拍马屁的意思。” 何四郎沉思过后,点点头:“娘说的是。” 说罢他整个人便放松了下来,只等一个结果。 对面的方脸书生听了他们母子对话,倒是笑起来,对徐秀越道:“旁人都视功名为命,婶子的想法倒与旁人不同。” 徐秀越方才注意到,方脸书生右边的小厮一直在替他斟茶,却目光微垂,只盯着茶壶,不曾四处乱看,也不曾看方脸书生一眼。 这是一个很有规矩的小厮。 也就是说,这位方脸书生的出身肯定不低,至少治家很严。 徐秀越想不起哪里见过他,他身上的气势也并不迫人,但或许是阶级差距过大导致徐秀越有些草木皆兵,她本能的觉得,隐藏自己更加安全,于是只笑着回道: “我们都是农家人,识得几个字懂些道理就行,做官是不敢想的,考个秀才功名,也就是想免个徭役,日子好过些。” 何四郎诧异地看了徐秀越一眼,不过并未说话。 徐秀越就看向何四郎,笑着道:“等我们回去,给我这小儿子找上个媳妇,我也就满足了。” 一句话,说的何四郎微红了脸,垂头喝茶。 方脸书生爽朗一笑,似是想缓解何四郎的窘迫,便问道:“不知兄台最后一题写的是什么?” 提起这道伤心题,何四郎叹了口气,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自己对现在民情的一些看法罢了。” “哦?”方脸书生眼睛一亮,“不知道兄台写了什么,可是抨击了现在的朝政?” 何四郎摇头:“我哪里敢写这些,不过是自以为聪明地写了些小事方面可改进的地方。” 方脸书生点头:“确实,要想对如今的朝廷直言不讳,确实需要莫大的勇气。” 言语之间,仿佛对能在院试中痛斥朝廷无能的学子很是推崇。 何四郎低下了头,这样年纪的少年郎,还是容易受到他人影响的时候。 想必此时是在懊恼自己中庸之道即平庸,一不敢文人傲骨畅所欲言,二又放不下面子虚与委蛇,既不如直言不讳者受人尊敬,又不如拍马屁者好歹得个功名。 徐秀越看着一脸颓败的何四郎,想着方脸书生也不一定就是什么危险人物,顶多也就是安河城几个家族的人。 只要她不暴露自己算命的本事,她一个并不貌美的大姐姐,也没什么被扣下的价值,于是便道: “我倒觉得,即使敢于对朝廷畅言,若是不思考解决之道,只是通篇抨击,发泄自己的不满,也不过是个想引起注意的愤青而已。 还不如老老实实,想些可做之法。” 方脸书生则疑惑道:“何为愤青?” 徐秀越略做思考,给了个符合当下的解释:“就是愤怒青年的意思,贬义的是说有些人比较偏激、情绪化,所以对待某些问题就会怒火中烧地宣泄自己的不满。 褒义的则是泛指对社会不满能提出问题、思考较多的人。” 方脸书生若有所思,喃喃道:“前者在情绪,后者在思考……” 何四郎这会也想通了些道理,呼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轻松不少。 方脸书生看向徐秀越,目光微闪,刚想说什么,客栈外忽的响起一阵铜锣声,声音由远及近,及至门口,就听见报喜的衙役高昂的声调: “报——恭贺清河县上溪村何安卓本次科考第七十九名!” 一句话喊的整个客栈为之一静。 安河城历年录取秀才的数目就是七十九名。 也就是说,这位何安卓,第一个报喜,却是实实在在坐了孙山的位置。 即便如此,那也是妥妥的秀才功名到手了,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该羡慕还是该唏嘘这排名,不过,这位何安卓兄台是谁? “不知哪位是新进秀才公?” 报喜的衙役衙役在找,众人也是左右看看在找。 何四郎忽的反应过来,又蹭地站起来,哆嗦着嘴唇道:“我、我,是我。” 徐秀越这才想起来,她还给何四郎取了个动听的名字何安卓。 “恭喜秀才公,贺喜秀才公!” 徐秀越迅速塞了个荷包给报喜的衙役,等衙役跑远了,何四郎还沉浸在“自己中了的”震惊中。 “恭喜何兄了。” “恭喜。” “何兄不枉此行啊。” “是啊,虽是孙山好歹也是考上了。” 虽说有些个酸话,众人还是一起恭喜了何四郎得中,就连书院的张先生,都捋着胡子满意的点了点头。 排名有甚紧要,有个功名就行啊! 何四郎跟徐秀越都是相同的想法,两个人反应过来之后都是满脸喜色,何三郎也是眼睛亮亮的,不敢置信道:“四弟这就是秀才老爷了?” 方脸书生也拱手恭贺了一句。 报喜的锣声源源不断,众人的眼睛便从何四郎身上挪开,开始等待自己的喜报。 结果已知,徐秀越再没有听下去的必要,而且她总有一种直觉,安河城是个是非之地,还是早些离开的好。 总归秀才文书也要回县里拿,再呆在城里也没什么必要。 想罢,徐秀越带着两个儿子回了客栈房间,东西收拾好后就去退了房,出门牵驴赶车,打算路上买些糕点饼子,一些是路上充饥,另一些则是要带回去给家里几个小的。 客栈众人看三母子这就要打包回家的样子有些诧异,毕竟每年的院试之后,还有宴请。 虽说像孙山这样的位置并会被请到,但留在府城听听其他人的见闻也是好的,说不定还能结识些学识好的友人,或是当朝官员。 更何况宴请之后还有文人诗会,这样急急赶路,岂不是浪费了这大好时机? 徐秀越可不在乎什么文人诗会,她只知道,安河城里有那位知道她徐仙姑身份、并且十分不安分的玉华仙子,安河城还有正在进行的买粮谋反活动,还有个举棋不定的王老爷。 这么多不安定因素加起来,还是先跑为上。 何四郎完全同意他娘的意见,本来他就觉得自己科考耽误逃难时间,若不是需要秀才功名,他也是不会来的。 好在幸不辱命。 徐秀越刚牵着驴出了客栈,迎面就瞧见方脸书生笑盈盈地朝她走了过来。 徐秀越心头一颤,她忽然想起来了,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书生。 可不就是王老爷的未来中,这位谋反的成王殿下,亲自封赏了大开城门的王老爷。 “婶子怎的如此着急?”方脸书生像是对好友一般,十分具有亲和力地笑着问了一句,又看向何四郎,“兄台已是秀才公,怎么不多留几天,瞧瞧府城的诗会,或有所得。” 得知了方脸书生真实的身份,再面对他,徐秀越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不是因为他的身份地位,而是因为他是一位真正的枭雄,杀人不眨眼的那种,狡兔死走狗烹的那种。 在未来中,徐秀越看到有兵将在王家朱红色的大门口,当着王老爷的面宣读王家的百大罪过,而后长刀抽出,一刀砍掉了王老的脖颈。 杀——! 随着将士一呵,一群官兵冲进了王家,见人就砍,不分男女,不辨老幼,血流成河。 而这样的结局,并不只发生在王老爷拒绝合作的未来。 即使王老爷踏上了成王的船,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成为成王手中平定民心的工具。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古代王族,从小高人一等众星捧月的生活、让他们不会共情低于他们阶级的“奴才”,一切以利益出发。 如果一个人能实现最大价值的方式是死亡,那么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那些人,以换取自己最大的利益。 徐秀越说不上这样的人做皇帝好还是不好,但她清楚,在这样的人手底下做事,就是脑袋别在裤腰上,或许昨天还跟你笑嘻嘻,今天为了得到什么,就会挥刀砍向你。 也许这才是符合乱世之主的做法。 但徐秀越更想离这种人越远越好。 她调整心态,仿佛还是刚才那个因为儿子考上秀才而高兴不已的乡下妇人,笑着道:“咱也不求儿子再上进,秀才紧够了。 城里花销大,在这多待一天就是多一天的银子,还不如早点回乡下,省下的钱给孙孙们买点果子吃。” 方脸书生笑起来,道:“无妨,不过是些小钱,今日我与婶子和两位兄弟相遇,颇觉有缘,这几日的开销便由在下请了,只望婶子能多留几日,我与何兄弟也能畅谈古今。” 徐秀越:…… 说实话,这一刻徐秀越还真怀疑了一秒这位伪装成书生的成王殿下,是不是瞧上了她的美色。 58 第 58 章 回村 谁说成王殿下就不能喜欢年纪大点的呢。 虽说这位成王殿下眉杂尾翘薄唇, 是个薄情的面相。 不过,成王头顶的紫气并不浓郁,看起来不像是个能登基的主, 就是不知道谁这么厉害,能打败这位杀伐果断的王爷, 最终登上帝位。 也或许, 随着时移势易,成王的运气也会有所变化。 不过这些都与她这个小老百姓无关了。 徐秀越当即拒绝道:“谢您关照, 不过咱也不好白收您的银子不是?您是有大才的, 跟我这小儿子有啥话说。 咱们乡下人,还是早点回乡去的好。” 听到徐秀越的拒绝, 方脸书生垂眸, 脸上的笑容回落了些, 只不过面上还是一副客气亲和的样子, 道:“既然婶子如此说,在下也不强求了, 日后有缘再见。” “好说好说。” 徐秀越如蒙大赦, 骑上不满, 给何三郎使个眼色, 三人仿佛后面有狗撵着一般,快速往外走去。 待他们走出去老远,方脸书生仍旧站在原地, 看了许久后才喃喃道:“明明只是三个普通人,本王为何总觉得那个妇人不寻常?” 他身后的小厮悄悄瞥了眼成王的神色, 试探道:“王爷的直觉向来没有错过,不如强留下他们?” 成王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罢了, 或许只是我想多了。”说罢抬眸看向徐秀越远去的方向,笑道,“那头驴长的倒是奇特,又丑又俊的。” 小厮陪了个笑,不过心中纳闷,那头驴哪里俊了,想到王爷看人都与他们看到的不同,或许看驴也一样吧。 “走吧,咱们去王家瞧瞧。” 徐秀越骑着毛驴一路尽快离开成王视线,吓得都没在客栈对面买鸡蛋糕,只是如今回头也不合适了,就在另一个糕点铺子里买了些平日吃着好吃的。 又在熟食铺子买了些肉饼肉包当做干粮,接着就往城门赶去。 徐秀越此刻,就像是屁股后面有渣男追一样,迫切地想要快点逃出安河城。 出了城门,徐秀越仍觉心中不安,加快了速度赶路,等跑出去十里多地了,她才放下心来。 心下放松了,一时间又有点自嘲,她就是个乡村妇人,就算算命准点,应该也不值当人家成王来追吧,真是草木皆兵了。 反正谨慎也是好事,徐秀越便决定,这一路就不走走歇歇了,赶夜路早些回去。 一天一夜之后,徐秀越他们赶在傍晚回了村。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在他们出城的第四天,五匹骏马从府城出发,疾驰向上溪村而来。 赶路的夜间,徐秀越自然是睡在牛车里让两个儿子赶路,所以回村的时候精神头还不错。 瞧见车里的糕点,几个孩子就兴奋地欢呼起来,只有几个大人围在黑眼圈的何四郎身边,问考的咋样。 何四郎挺起了胸脯:“虽说险之又险,也得了个秀才功名。” “哟!我就说咱四弟是个能当老爷的!”田氏那个兴奋劲,就跟自己考上了似的。 其他人对着何四郎也是夸了又夸,徐秀越将带回来的布匹分下去,道:“日子不多了,等过几天四郎的秀才文书下来,咱们就走。” 闻言一家人脸上的喜色都淡了下去,只有不知道实情的田氏疑惑道:“去哪啊?” 徐氏解释道:“就是娘说的那件事,你没听,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田氏猜不到是什么,眼珠一转,问道:“娘,是不是咱家发达了要搬家?” 徐秀越看她一眼:“你就当做是吧,”转而又吩咐道,“这些布料,紧赶着做几身换洗的衣服路上穿,另外买些猪肉,咱这两天做点肉干带着。 再做几床薄棉被,省的路上夜里冷,棉垫子也做几个,咱们坐车硌得慌。 大郎跟四郎去镇上问着点秀才文书的事。 二郎去找个木匠打个驴车,轻便些,不用太大,咱们只坐人用,得有个棚。 三郎去找找铁匠,打个好携带的汤锅咱路上用,都别找葛家村的。”想了想,徐秀越又道,“要是铁匠那能打个匕首之类的防身家伙,也打个五六件。 这两天大家就开始收拾东西,车上放了粮食,东西放不开,只捡重要的拿。” 说到要打匕首,何三郎皱了下眉:“娘,朝廷管着这个,咱们这可能不好打长的。” 徐秀越便道:“短的就行,咱们用来防身,实在不行,就打几把菜刀。” 这样具体的安排似乎让众人真实感受到了搬家在即,一个个心情低落起来,徐秀越看在眼里,忽然道:“对了,三郎,把府城买回来的礼物分给你媳妇和两个嫂子。” 雕工精致的木盒一开,里面是一金一银两套亮闪闪的头面,惊的田氏直接喊了出来:“我的娘哎,这得多少银子?!” 徐氏张氏也是惊疑不定地看向徐秀越。 “这算是给你们压箱底的,你们自己装好,路上不许戴出来,等咱们安定了再戴。” “哎。” “知道了娘。” 重金之下,就连一想跳脱的田氏都变得分外乖巧。 徐秀越又给几个女孩子各分了一对银耳钉,道:“这个你们自己随身带着,要是路上万一落了单,这就是救命的银子。” 拿到银耳环的喜悦还没褪去,这一句话,说的几个女孩惊恐万分。 不只是因着恐惧最大还是这些日子跟徐秀越亲近了些,第一个开口的竟然是三丫。 她眸中透着不安惶恐道:“奶是不要我们了吗?” 徐秀越倒是没想到小孩的想法能发散到这里,一转头,看几个女孩子都紧盯着她,徐秀越才知道,这么想的不止三丫一个。 徐秀越揉揉三丫的脑袋,道:“奶怎么会不要你们,奶是怕路上出了意外,所以说,咱们搬家的时候,你们几个得跟紧自己爹娘,千万别被人哄骗了去,知道吗?” 徐秀越这么一说,几个孩子才放心下来,都说回去就揣荷包里,等搬完家再戴。 何春草忽然道:“娘,咱们要搬哪儿去?以后还回来吗?” 徐秀越看向何春草,转头却见几个大人也看向她,徐秀越想了想道:“还不确定。” 家里的孩子并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只是爹娘告诉他们要搬家他们就以为只是搬家。 何春草目光暗淡下来,咬了咬唇,道:“那娘,我能跟小伙伴们道别,说咱们要搬家吗?” 徐秀越想了想,总归村长也知道他们要走,只是不知道具体什么时间而已,于是便点头道:“可以,但是咱们搬家的日子还没定。” 何春草点头道:“知道了娘,我只说咱们最近要搬走了。” “奶,我也要跟虎子说!” “我也要,二妞还有喜鹊,我要说一说去。” 几个孩子说着就一溜烟跑了出去,徐秀越叹口气,要是能躺平,她也不会搬的,只不过,看着满地升腾而起、几乎累积到人半身的血气,徐秀越知道,洪灾就快来了。 翌日下起了暴雨,再过一日,天放晴了,何书青也回了村,听说考上了秀才,村里这才也传起了何四郎考上秀才的事。 午后何村长就趁着雨势渐小,穿着蓑衣一脸喜色的来了何家。 “徐嫂子您看,如今日子不好过,咱们两家一起办宴请咋样?” 徐秀越纳闷的看向脸色红润、满脸写着“人逢喜事精神爽”的何村长,心想他是不是忘了自己之前预言的洪灾? 不过。 “村长,我们家不打算办了。” 何村长面露诧异:“咋不办了,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啊!总得告知祖宗咱家出了读书人这事。” 徐秀越想到何村长老童生的身份,或许秀才是他一生的执念,这才理解了些,只不过她家的人都忙的很,并不打算将时间浪费在办酒席上。 徐秀越直接道:“村长应该知道,我们这就要搬家了。” 村长瞬间领会了徐秀越的意思,脸上的兴奋劲也褪去了些许,叹了口气,劝道:“族老们还没统一好意见,不如你再等等,跟村里人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人多一起走自然是个照应,可也意味着麻烦,就像如今,这么些日子他们都没决定走或是上山,或是原地不动。 徐秀越可不想蹚这浑水,更何况村里还有一群不信她的族老。 “不必了村长,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走,咱们各顾各的吧。” 一句话,村长就听出了徐秀越划清界限的意思,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说实话,如果他不是村长,他都想跟徐秀越一样,自己一家一走了之了,至于那些怎么都说不动族老,爱咋咋吧。 可他是村长,不到最后,他不能撇下村里人。 徐秀越看出了他的为难,也怕他耽误了最佳时机,便道:“若我推算不错,洪灾还有半月上下便会到来。” “这么快?!”村长这才惊觉,除去赶路需要的时日,留给他做决断的日子不多了。 只这一会的功夫,村长手心就急的冒出了汗,一瞬间,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抬头看向徐秀越道: “不知道仙姑什么时候走?” 徐秀越其实也没确定,只道:“大郎刚去了镇上,等看看拿到秀才文书就走。” 村长点头:“青哥儿的文书也得拿到手。”想了想,村长抬头看向徐秀越,“要是这两天我就能说动村里人,您看,咱们可能一起走?” 徐秀越思考了下,摇了摇头:“人一多,要做决定就得大家伙同意,太耽误时间,况且你们屯粮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如今成王大肆屯粮,想必这个时候,镇上的粮食价格,也已经翻一倍了。 徐秀越心中自嘲,说到底,遇见生死问题,她还是个自私的人。 若是已经灾荒,她必然要跟村里人一起走,因为那时候路上太过危险,可现在灾情未起,路上还算安全,她就觉得村里人是累赘了。 若是村里人心齐,就算是如今的情况,同行也算好事,可明显村长也管不动族老,村里也没多少人信她听她的。 再者,若是村里早些屯粮,一路同行互不干预也可,可如今看,应该是屯粮也不充足,再同行,又要惹出借粮的麻烦。 村长乘兴而来,失望而归,徐秀越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只是叹了口气,并未改变自己的决定。 村长刚走,何大郎跟何四郎就回来了,两人还带回了何四郎的秀才文书。 徐秀越算了算日子,明日就宜出行,当即道:“明日一早,咱们就走。” 何大郎跟何四郎面面相觑,真到了要走的时候,还有些舍不得,可他们也知道,等不得了。 徐秀越将几个媳妇喊到身边,告知了她们明天出发的消息,又问道:“还有一晚的时间,你们可要回家报信?” 徐氏的娘家就是徐秀越的娘家,两方可以说是已经闹翻了,徐氏犹豫之后道:“娘说明天走的时候会放出消息,到时候他们自然知道了,我要是回去,怕给娘惹出麻烦。” 徐秀越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只不过若是徐氏想去,她就让家中两个儿子陪着去,总归不会被扣下,明日一早就走,徐家人也来不及折腾。 张氏的娘家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哥哥,出去卖货再没回来过。 只有田氏,还不知道要通知什么。 “娘,是跟家里说一声咱要搬家吗?” 徐秀越摇摇头,道:“是跟你娘家说,再过半月左右,要有洪灾。” “啥?!” 在何三郎的一顿解释后,腿软脚软的田氏哭哭啼啼地上了牛车,又装了些粮食肉干,一并让何三郎带着去田氏娘家了。 今晚注定何家不宁,几房人都回屋收拾东西去。 用旧的东西扔了不舍得,拿着又累赘,最后一家人只带了些随身衣物,其他的便是吃食碗筷,再加一口小锅,也就差不多了。 忙到夜里,一家人才收拾完东西,田氏便回来了,眼睛红彤彤的,看着徐秀越欲言又止。 徐秀越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过既然田氏没开口,她也不会多说。 田氏终究没开口,何三郎拉着她回屋收拾东西去了。 月朗星稀,徐秀越摸出三枚铜钱,为这次行程的总运势卜算了一卦,一连六次,是为六爻。 徐秀越盯着地上显示着最后一卦的铜钱,深深叹了口气。 翌日天刚泛起鱼肚白,何家一行人就出发了。 除了田氏泪眼婆娑,其他人的心情倒是还好,几个孩子坐在牛车里,也是不哭不闹。 徐氏看得心下不忍,便劝了田氏一句:“你可说了往西走是生路?” 田氏点点头。 徐氏便道:“咱们都往西走,总有一日能再见的。” 这话说的徐秀越也是心有戚戚,若是现代,不过是一个电话的事,可在古代,一别或许就是一辈子。 可带了田氏娘家,她娘家会不会又带其他亲戚,她娘家嫂嫂又会不会想带自己的娘家。 这样牵扯来去,人就多了。 绝境之下,有时候危险不是陌生人给的,而是亲近的人。 徐秀越不敢赌,她现在只想尽快赶路,到达一个能避难的城镇便好,最怕的就是路上便遇上灾民。 一行人先去了趟镇上,装好粮食,徐秀越让何三郎在街上找了几个小乞丐,将半月之后将有洪水的消息散了出去,不过这次就没说该向哪个方向走。 其实东南西北,只要走出水灾范围,就能避难,若是都朝西走,反而容易因为人多生出人祸,而且西边的城镇也承载不起这么多人。 徐秀越只让何三郎强调了这是徐仙姑算出的消息,想必以她在镇上的名声,也会有不少人相信。 做完了最后一件事,徐秀越心底也算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一家人向镇外走去。 走到镇边的时候,徐秀越就见一个小乞丐蹲在路边,瞧见他们的牛车,张望了一下后,朝他们跑了过来。 徐秀越看他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还是何大郎认出了他:“狗子?你怎么在这?” 这就是当初何大郎传授“编蚂蚱”手艺的小乞丐,狗子。 一段时间没见,狗子已经抽条,长的赶上何大郎肩膀了,他笑嘻嘻的跑过来,先冲着众人胡乱一拱手,才道: “我听镇里的乞丐都说徐仙姑发话要有洪灾,就猜大哥你们应该就在镇上,可能要离开了,于是便等在这里。” 说罢狗子从袖中掏出几只草编的动物,有小鸟,有小猫,有兔子,各个只有成人手掌大小,却编的惟妙惟肖。 “大哥仙姑于我有恩,狗子托福才能在镇上有了一门谋生的手艺,每日里得几个铜板也能吃口热饭。 狗子人微命贱,没什么能报答仙姑和大哥的,先前说待狗子学会了编织其他,就编好了送给仙姑,只是狗子的手艺一直不怎么好,上次仙姑来镇里,狗子便没上前碍眼。 如今仙姑要走了,狗子怕日后再不能见到仙姑,这才大着胆子耽误仙姑一时半刻,也没什么好东西,就将狗子编的最好的这几只,给仙姑送行。” 狗子说完,便将东西放进徐秀越手中,笑着道:“狗子人贱,东西也贱,希望仙姑别嫌弃。 若日后狗子还能有幸见着仙姑,到时候狗子手艺更好了,再给仙姑做新的! 狗子在这里祝仙姑和大哥以及诸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此行一路顺风,平安无忧。” 说罢狗子让开了道路,在路边深深一揖。 与此同时,天一亮就来何家的村长发现了何家已经人去屋空,心底一阵着急,也不再管族老们的说法,回去便召集村里人,说是中午就要带着全村去逃难。 愿意走的就跟着,不愿意走的就留在村里,只是告知了他们山腰上的一处洞穴是徐仙姑为他们找到的避难之所。 有人便问:“既然能去山上避难为何要离村。” 何村长也不多说,连日里跟族老扯皮,跟村民扯皮,他已经累了,只道:“避难在山腰,也是凶险,仙姑既然要走,自有走的道理,午时西口,要走的来,不走的便罢了。” 说罢他也不再管了,出了祠堂就回家收拾去了。 只留下面面相觑的上溪村人。 村长心里安慰自己已经尽力,他叹了口气,只希望午时出发,还能赶上徐仙姑一家。 虽说徐仙姑已经明确拒绝不想带着村里人同行,但是,就当他自私偏己,小人行径,若能跟着徐仙姑走,村里人也多一分活命的可能。 59 第 59 章(捉) 出发 狗子一揖到底, 起身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何大郎:“大哥可莫要忘了我。” 何大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狗子是乞儿,一无亲友, 二无横财。 好不容易养大了自己,眼看着能下力做活了,又要遇上天灾。 有些人含着金汤匙出生,就有些人,从出生起就命途多舛。 草编动物触手光滑,连根草刺都没有,可见编织它的主人,十分用心。 徐秀越看向狗子,问:“狗子,你在镇上可有去处?” 狗子闻言又露出讨好的职业笑容:“狗子命贱,哪里都能住下。” 徐秀越点头道:“要是没有去处, 你跟着我们怎样?” 狗子垂立两侧的手掌猛的一攥。 “愿意!狗子愿意!” 徐秀越本还想说“如果他觉得不方便也可以到下个城镇放下他”,不成想狗子已经噗通跪地,高喊道: “谢仙姑, 仙姑大恩大德,狗子这辈子都会报答,以后狗子的命就不是狗子的, 是仙姑的, 仙姑让狗子往东,狗子绝不往西,得仙姑收留, 是狗子一辈子的福气!” 一大串不要钱的吉祥话字挨着字地不断输出,徐秀越不得不打断道:“好了好了,先上车。” 徐秀越一出声,狗子立刻住了口, 他眼睛在牛车和驴车上看了一圈,小跑着上了驴车外坐到何大郎边上,又朝驴车里的徐秀越道:“狗子给仙姑赶车!” 徐秀越笑笑,没再多说。 家里人仿佛已经习惯了徐秀越做主,没有人为狗子的到来说出什么反对意见,只有田氏,她看着狗子的眼神中透着股哀怨。 徐秀越不用猜就知道,这是怨他们带上狗子,却不带她娘家人。 徐秀越也不跟她解释,一是她不确定田氏听不听得明白,二是有些人的怨,即使讲明了道理,情绪也不会变,只会找新的借口,继续怨你。 出了镇子,路变得荒凉起来。 两侧都是茂密杂乱的植被,有高高的大树,也有矮小的灌木丛。 他们走的这段算是官道,所以道路宽阔也还算平稳。 徐秀越的驴车上坐了家里的妇人跟孩子,四个男人轮换赶车,牛车上还坐了三丫狗蛋几个小的。 大人们或许还沉浸在离家的忧伤中,孩子们已经新奇地看着外面叽叽喳喳兴奋起来。 牛车走的不算快,徐秀越干脆将挡门的帘子掀上去,看着四周升腾气的浓郁血雾,算了下生路方向,选了向西偏南的路子。 徐秀越问了下何四郎,那边应该是荣昌城的方向,只是何四郎也仅仅看过粗略的大周舆图,并不知道具体有多远。 徐秀越想着他们如今最主要的目标就是走出血气范围,至于荣昌城,晚些到达也无妨。 天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好在徐秀越他们预先将车棚做的伸出去一块,这样赶车的人也不会淋雨,至于牛和驴,何大郎只能给他们身上批了专门买的蓑衣。 走了一上午,他们还在官道上,再往前就是个岔路,只不过走这里,就进入了小道。 天还阴着,只不过雨暂时停了。 官道往西北,约莫是能通到京城的,然而乱世的京城并不安稳,于是徐秀越决定,在这里休息吃完饭继续往西南走。 火升的很快。 田氏到了午饭时候就恢复了往常,除了经常嫌弃地朝狗子翻白眼,其余时候也只是心情不佳。 狗子是个会看眼色的,下了车就忙着捡柴生火煮饭,一次也不去田氏跟前。 徐秀越他们出门前做了不少肉饼带着,所以也没蒸米,只是煮了两锅热水,一群人泡着饼子吃。 何春草跟大丫带着几个孩子在路边摘野花,等回来的时候,一个姑娘耳朵上别了一朵,就连狗蛋的头顶都插了一朵小黄花。 几个孩子没出过远门,家里的亲人又都在身旁,所以看起来无忧无虑,等吃完饭上了车,方才还兴奋不已的孩子们都开始犯困了。 在他们吃午饭的时候,上溪村西头,何村长架着家里的牛车,带着七八户上溪村的村民,开始出发。 待村长一行绕着镇子走到官道上时,五匹骏马从镇中急行而过,往上溪村去了,只不过他们到的时候,上溪村只剩半个村子了。 他们在村中打听何安卓何秀才的家,因着何四郎在外一直被称呼四郎,众人一时间不知道说的是谁,还是有个留下的族老反应过来,母亲带着去安河城赶考的,不就是何四郎家? 族老的视线扫过他们身后的骏马,又扫过他们手中的佩剑,就知道,能使唤的动这样人物的,必定是府城里的大老爷。 族老心底有些惴惴,却还是留了个心眼,先问了句为什么找何家。 领头人不疑有他,只说自家老爷想请徐夫人去府城定居。 这一句,倒叫族老惊讶不已。 要说有钱人家看上了何家老娘,族老打死都不信,那么……何家不过一个秀才,根本不值当府城的老爷来请,那肯定是冲着徐仙姑来的了。 族老心中打鼓,难不成何家老娘还真有什么本事? 领头人等的不耐烦,又催了催,族老这才道:“他们一家已经搬走了。” 领头人蹙眉:“你可知道搬去哪里了?” 族老心知徐秀越是逃难去了,面上却摇头叹息:“他们走的匆忙并没有告诉族人。” 领头人面色阴沉下来,找不到人,他们就不好回去交差了。 族老一时有些怕他们抽刀伤人,犹豫着要不要告知实情,又想着自己若是现在说了,岂不是说刚才说了假话,恐怕更会引得几人发怒。 族老转念一想,问道:“不知道诸位找四郎家有什么事?” 领头人本不欲多谈,只是完不成命令也要吃罚,想着或许能从族老这里知道些什么,而且这原因也不是什么秘密,便道: “我家老爷听玉华仙子说起,这里有位徐仙姑,算卦甚准,又一细问,没想到是在府城认识的何家大娘,于是唤我们来这里请人。” 族老心中震惊,他虽然不知道玉华仙子是谁,可连府城仙子都知道他们村的徐仙姑,连府城老爷都来请,那证明什么? 他们村的徐仙姑,真是个有本事的! 想想之前村长说的话、徐仙姑说的话,族老悔之晚矣。 村长中午出发,或许他们还能赶上? 想到这里,族老心急如焚,眼见着面前人没有离开的意思,族老急中生智,道: “徐仙姑去哪咱们找不到,不过,隔壁村有位葛仙姑,是跟咱们村徐仙姑齐名、”族老顿了顿,又道,“应该说比咱们徐仙姑成名更早,也更有名气。” 族老就将往年葛仙姑的一些传说添油加醋地说给了领头人听。 领头人想了想,一方面派出两个人去镇上寻找看看徐仙姑的踪迹,他则带着另外两人快马去了葛家村。 带不回徐仙姑,若是有个差不多的葛仙姑,或许也能抵消些惩罚。 族老见他们走了,跟其他族老一商量,立马召集全村,一个时辰后,他们出发追赶村长去。 另一边,天又下起了雨。 阴雨绵绵,正式好睡天。 徐秀越打了个哈欠,断断续续卜算着道路的吉凶。 有些路卦中带凶,徐秀越自然要选择另一条,尤其离镇上越远,也就意味着越发脱离了官府的注视,自然更容易生出匪患。 好在这一路有她看着,几人虽走的慢了点,好歹还算安全。 暴雨如期而至,天阴了又晴。 走了两日的功夫,许是走出了雷雨的范围,雨势渐小,最后天晴了,徐秀越忙给家里的牛驴为了点混了兽药的草料,以防它们生病。 何四郎估算着,按照他们的速度,如果舆图标的准,加上他们偶尔绕路,大概再过个七八日,就能到下个城镇。 徐秀越看了眼四周渐少的血雾,心底稍安。 中午他们刚在路边架上小锅烧水,远处就穿来阵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开始离得比较远,徐秀越张望了几眼,没有看清是谁,何大郎许是眼神好,看清之后当即兴奋起来:“娘,好像是村长!” “啥?” 徐秀越眯着眼睛使劲看了看,只是她这个身子眼神不太好,还是没看清。 等到后面队伍的牛车近了,徐秀越才看清,除了领头的何村长,后面还跟着七八户人家。 里面有她眼熟的何安全、何安波一家,其余的不太熟悉。 村长风尘仆仆的样子,待看到徐秀越一家,仿佛松了口气,停在离徐秀越牛车五米开外的位置,挥挥手让身后的人就地休息,他则朝徐秀越走了过来。 “几日不见,徐仙姑别来无恙啊。” 村长笑呵呵地打招呼。 徐秀越倒是没想到,村长能这么当机立断,带着几户人家就追着他们的车马印记追过来了,恐怕在这一路的岔路上,还走了不少冤枉路。 他们没有徐秀越的牛车,走的本来就慢,加上队伍里有孩子,怕生病又要躲雨,这才过了两天才追上他们。 徐秀越看了眼他身后开始四处挖野菜、砍树皮的村民,似笑非笑地看向何村长:“村长怎么赶的这么急?” 村长略带心虚的笑笑,也不掩饰,直接道:“实不相瞒,我们是随着仙姑留下的车辙引子过来的。 洪灾将起,咱们也不知道去哪里好,心想着还是跟着仙姑,才好找条生路,还望仙姑莫要恼了我们。 我带的这几家,都是村里信我信您的,才会一声吆喝,中午就打包行李跟我来了,您放心,咱们不会惹麻烦,也不会对您不敬,只求同路,找个落脚点,等洪灾过去,咱们再回村。” 徐秀越倒没说什么,总归人已经追过来了,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又不是她家的路,总不能喊人不许跟着。 于是徐秀越便点了点头,算作默认了,只是道:“我们按我们的速度走,停下行走都不会同你们商议,你们愿意信我,跟在后面便跟着,若是不信我,不必同我们说什么,自己离去便是。” 多说这一句,也是未免以后麻烦。 “仙姑放心。” 几家人相遇,最开心的要数狗蛋他们,大人生火的时候,他们已经一窝蜂跑去找自己的小伙伴去了。 徐秀越也没约束他们,如今还没到饥荒时期人心生恶的时候,只是等饭做好,就将几人喊了回来。 只不过他们带来了个不好的消息,他们的小伙伴中,有着了风寒的。 风寒传染,不过也不严重,徐秀越嘱咐几个孩子注意点,却没有管村长带来的人,她想了想,喊狗子将牛车里的肉干拿了出来。 上路前烙的肉饼刚好吃光了,这次便蒸了米饭,徐秀越让张氏放上些猪肉搅和均匀,米饭上再铺一层烤好的猪肉干。 等米饭蒸熟了开锅,肉香四溢。 混合着猪肉的白米粒粒分明,光滑如珠,入口软弹,上面的一层猪肉干蒸的肉汁四溢,咬一口,是浓浓的肉脯咸香,再一人配上一小碟张氏腌的小咸菜,这样的一碗饭,就连狗蛋都吃了一大碗。 何三郎这几日只能吃个半饱,这一回徐秀越专门嘱咐了要多蒸几锅,肉也要放的足足的,何三郎总算吃了个满足。 饭后,狗子伶俐的将锅用最少的水清洗干净收了起来。 徐秀越这次没急着走,众人原地收拾好东西,何大郎他们又溜达着去何村长那边跟村民聊了会天,徐秀越约摸着几人消化了点不撑了,才招呼着出发。 就这样又走了一日,徐秀越每顿饭都煮的足足的,香喷喷的肉干加上猪肉,米饭混着肉香飘散在路上,对比着何村长几家开始混着树皮汤吃糙米粥,简直是没有人性。 吃第一顿的时候,何家众人吃的舒心,慢慢的,随着两方人同路久了,何村长一行人带的粮食渐少,吃的野菜和树皮也就多了起来,何家人在吃肉时,就有人开始觉得不是滋味。 此时他们彻底明白了,之前徐秀越说的借粮的麻烦。 如今他们吃肉、相熟的村里兄弟啃树皮,别人不来借,他们都想主动给了,不然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好在他们听过升斗米恩仇的故事,没有人主动提出什么意见。 这天中午的时候,徐秀越喊来了村长,将一包风寒药给了他:“我瞧着你们有孩子发热了,只不过我家也没有多余的,这包药算我借给你们的。” 村长明白徐秀越的意思,道谢之后带了药包回去,先熬了,给发热的孩子喝,剩下的药渣,再煮煮给大人喝。 不过却没有人来求徐秀越多给些药材。 几户人家有贫有富,只不过存粮都不算多,若是在家里,还能节衣缩食,路上消耗大,吃的也就多了。 多数人都有计划的混着野菜树皮吃,但即使如此,最困难的两家也已经没有多少粮食下锅了,只剩一些专门留出来的糙米,给家中小儿填一填肚子。 徐秀越看到了,家里的大人小孩也都看到了。 再上路时,一家人的气氛便没了原先的欢乐,仿佛这一刻他们才真切的意识到,他们是在逃难。 又走了两日,翻过一座不算高的山坡,地上蔓延的血雾才算消失殆尽,徐秀越也放了心。 何村长带的几户人家都没多少粮食了,因着他们还要就地找树皮野菜吃,做饭就比徐秀越家晚一些,有时候徐秀越招呼家里人出发,他们才刚升起火。 就算如此,几家人也只是快速熄灭了火焰默默跟上,一如村长所说,没有人来打扰徐秀越一家。 而家里的几只郎跟女人孩子,仿佛也习惯了听从徐秀越的指派,虽然偶尔能从何大郎眼中看出些犹豫,但最终,没有人强硬着要求她等何村长一行。 他们也明白,这是一早就说好的事情,而且逃难这种事,自然是越快越好,时间紧迫。 还有几天功夫就能到荣昌城周边乡镇,徐秀越觉得这几日的观察已经够了。 到了雪中送炭的时候。 人经受过饥饿,才会知道粮食可贵,而只有人品尚可的人,才可以在饥饿之时不生恶意,当然,真到绝境的时候,人都是拼着要活的。 徐秀越只需要知道,他们不是那种给一要二,给三嫌没给四的农夫与蛇就足够了。 这也是一种算计吧。 徐秀越喊何大郎请村长过来,说是有事相商。 何村长家里带着个孕妇,家里粮食约莫都供给孕妇了,短短几日功夫就瘦了一大圈,加上牛车也没有车棚,晒黑了不少,整个人成了个黑瘦老头。 见面就给徐秀越拱了拱手:“不知仙姑找我有什么事?” 这恭敬的态度,对比徐秀越刚穿来时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徐秀越直言道:“我瞧着你们没粮食了,这两日也没吃好吧?” 村长沉默了下,才道:“大人还好,就是小娃子饿的紧,不过仙姑放心,这一路都能找见吃的,饿不死人。” 徐秀越听话听音,明白这是村长许诺,会管束村里人,不会觊觎徐秀越家的粮食。 徐秀越没说信与不信,只道:“咱们都是一个村的,我也不忍大家伙餐餐啃树皮,可若是要我白拿出粮食来供给大家,也没有这个理,您说是不是?” 村长叹口气,点了点头:“只怪我当初不够强硬,没屯多少粮食,不然……哎……” 好在村长不是那种慷他人之慨的老好人,徐秀越就放了心,道:“不如这样,我用粮食雇佣大家伙,这样我也不白出粮,大家伙也有饭吃。” 村长闻言眼睛一亮,又有些疑惑,这逃难赶路的,徐秀越能雇佣村人干啥?总不能雇人挖野菜吧? 徐秀越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接着道:“我瞧着您带了不少男丁,这样,每户人家至少出一个男人,我一共雇佣十个,随着我家附近走,算是雇佣他们保护安全。 当然,你们的驴车、妇人小孩,也能紧跟在我们后面,也在他们的保护圈里,只不过如果有事,他们必须首先护卫我们家,这样我按人头给粮,一个人每天两斤米,您看如何?” 两斤米?! 听着不多,可一天两斤,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饱了。 “这、这……”何村长惊的说不出话。 这哪里是要雇佣他们,分明是变着法的接济他们。 徐秀越看了眼何村长,道:“您可是觉得此法不太合适?” 60 第 60 章(捉) 灾民 “合适!合适!”何村长赶忙道, 说罢又是拱手深深一揖,“仙姑大恩,我们何家一族没齿难忘, 您放心, 我会好生嘱托村人, 定会守好仙姑的车架。” 车架,这称呼都不一样了。 徐秀越又道:“只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您说。” “您选的这些人,必须完全听我的指挥,让他们做什么便做什么,若是有不听话的, 结清当日的粮食后, 便不再用他家的人了。” 何村长面色严肃起来, 道:“老朽明白, 会同他们说清, 必定不会叫仙姑失望。” 看着何村长召集村里人, 徐秀越的心情也放松了些。 幸好, 村长带出来的这几户人家就算吃野菜, 也没有对其他吃饭的人家生出嫉妒心。 幸好,就算是狗蛋他们跑过去玩, 也没有一家说些什么酸话。 幸好跟来的这些人, 人品尚可。 所以徐秀越想试一试,能不能一起走。 在上溪村的时候, 出行前她为全程卜了一挂,凶,虽说一路她已经小心避开路段,也依旧不知道前路会不会有避不开的风险。 再者没有意外的话,再过几日他们就会到达城镇。 牛车上的粮食还有足足的量, 而他们要到达的城镇,徐秀越如今还不知道是贫是富,有没有地头蛇欺压外乡人。 能人多一起走,也是多个照应。 说白了,若是人品不佳,或是人心不齐,就像原来的上溪村,她每个决定都要解释一通然后举手表决同意,那还不如自己走。 而若是人品可靠,又能听从她安排,徐秀越认为,人多的安全性要大于他们一家自己走。 这样的安排,不止村里人高兴,就连何家人的脸上,笑容都多了起来,应是心里也放松了不少。 村长那边很快商量出了人选,带到了徐秀越面前。 有徐秀越熟悉的何安全、何安波,其他人徐秀越就不认识了,不过家里的何大二三郎倒是都认识他们。 村长家里,出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何安礼。 徐秀越对何村长的这个安排很是满意,因为她既瞧不上何书青,也不喜欢上次跟她一起上山的何安福。 再排除掉何书青的亲爹,村长家就剩个何安礼了。 不知道临行前村长是不是嘱咐过何安礼,他跟徐秀越打过招呼后,便安静地待在一边,没有参与其他人跟何大郎他们的交谈。 村长挨个介绍了一遍之后,徐秀越才开口道:“你们都听村长说明白了吧?” 徐秀越一开口,十个青年都闭上了嘴,只有何安全,因着与徐秀越比较熟悉,这次被村长嘱咐看着点旁人,才作为代表回答道: “仙姑放心,村长都跟咱们说清楚了,我们几个往年收粮时,都是村里护卫队巡夜的,肯定保护好您,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就是,咱们问都不问,您说干啥就干啥。” 徐秀越暂时满意了,让家里人将说好的粮食发给他们,正好是中午,就地吃个午饭再走。 几人瞧见白花花的米粒脸上都挂上了笑,尤其是一家出了两兄弟的人家,更是喜上眉梢,不过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将米送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守夜留下来的习惯,何安全跟另外四个人依旧守在徐秀越牛车旁边,其他五个人将他们的粮食一并带回了各自家里。 徐秀越远远的听到村长朝他们说了声什么,大概是叫他们珍惜,然后就见后面的驴车和背着行礼的人慢慢走到了徐秀越家一米外的位置,生火做饭。 徐秀越家的饭菜有肉干有咸菜,其他家里则是米饭撒了些盐,有的还拿出之前来不及吃的野菜掺和进米里,省下的米也能以防万一。 五人吃完,又换其余守卫的五人。 这次徐秀越没有着急走,而是看着各家吃完了,才招呼何大郎他们赶车上路。 身后的村长一行有带孩子的,徐秀越却也没有善心的让他们坐自家牛车,在古代,有时候过多的善意,会让人蹬鼻子上脸。 而有时候差别待遇,反而会让这些适应了特权阶级差异的百姓心生惧意,本能的不会将两者当做平等看待,也就不容易心生怨怼。 虽然不公平,在目前来说却是给自己的安全再上个保险。 经过几天的行程,徐秀越带来的水囊已经用尽了,何村长他们的水更是所剩无几,她看着水气的方向测算着领着众人进了一处树林。 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徐秀越就让大家在这里接满水。 煮饭的空荡,何安全听见草丛中有声响,一个石头砸过去,竟露出了一对兔耳朵。 他兴奋地拎起兔子,却没有往家里送,而是拿到了徐秀越面前。 徐秀越诧异道:“这是你打的,给我作甚?” 何安全却道:“有仙姑给的米和药,又有仙姑指路,我们一家才吃饱安全走到这里,我又是当值的时候打的兔子,自然要给仙姑。” 徐秀越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太淳朴还是会拍仙姑屁,反正有肉吃她是不会拒绝的,不过——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徐秀越煮了几锅兔肉汤,里面又加入了许多自带的肉干,又装了些小咸菜,肉汤和咸菜分给了各家一碗。 村长看着面前的兔肉,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先是起身朝徐秀越拱了拱手,喊了一声:“多谢仙姑。” 村民面面相觑,而后也随着村长乱糟糟的喊着: “多谢仙姑!” “谢谢仙姑!” 搞得徐秀越还有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中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变化了。 想不清楚,徐秀越也没再追究,午饭过后就在十人护卫下,带着何家村老小,继续上路了。 拐过一个小路,越往前走,徐秀越却瞧见一团黑气随着他们前行,越发靠近。 徐秀越皱眉,地出死气,附近必定是死了许多人。 喊停队伍,徐秀越卜了一卦今日运势,平。 既无凶险,自是可行。 只不过这次,徐秀越选择慢些走。 一路都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景象,直到他们走到小路尽头,拐入大路,徐秀越看到,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灾民,在路上蹒跚前行。 水灾未至,灾民先行? 一个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几乎分不出男女,他们眼神麻木、步履蹒跚,这让徐秀越想到了一个词,行尸走肉。 这条路上,没有孩子。 也没有老人。 当牛车踏上主路的瞬间,走在附近的灾民一齐看了过来。 直面他们浑浊木然中暗藏狠劲的目光,徐秀越也不由握了握拳。 等到他们一行人完全走上主路,观察他们的目光才变得隐晦起来。 能驾驶牛车,意味着家境不错,车上很可能有屯粮,可是这么多人,他们便不敢再肖想什么了。 此时徐秀越倒是庆幸起来,好在早早跟村里人联合在了一起,不然仅凭他们一家,发狠的灾民说不定会联合在一起抢了他们的粮食。 守在牛车周围的十个人也汗毛竖了起来,虽说没有逃荒过,但他们经历过荒年,知道人为了一口吃的,能连命都不要了。 徐秀越当即嘱咐车里的妇人,拉着孩子,不要让她们下车,也别到处乱看,然后又掀开帘子招呼何安全: “你去嘱咐一声后面的队伍,有车的让孩子坐车上,没车的拉近孩子别放手,让后面跟紧些。” 何安全去了,牛车放缓了速度,村长一行人紧紧跟到了牛车后面,几家剩余的男人围在外面,女人领着孩子走在中间。 徐秀越让何大郎几个兄弟拿好匕首,又嘱咐何安全让几个人有棍子的拿棍子,没有棍子的拿着菜刀什么的。 因着怕后面走路的人掉队,徐秀越也不敢加快速度,只是找了个灾民,查看起他的过去。 原来,这群难民是从东南部往北走的,南边的粮食收的比北边早一些,可收割前夕,他们那发生了地动。 强大的震动震塌了屋舍,压死人的同时,也使得田地大量减产。 当灾民们强忍着失去至亲的痛苦收割残余的粮食时,与极少的粮产一同到来的,还有官府比往年更重的苛捐杂税。 因为,县里的府衙震塌了,需要修缮。 府城的房屋倒塌了,也得修。 县里安排查明灾情的官员,得吃饭。 上面派下来查灾害的上官,得孝敬。 这些钱从哪里出? 总不能从官老爷的口袋里出吧? 自然不能,那就只能从百姓口袋里出。 天灾加人祸,才使得这些人不得不逃荒以求生路。 徐秀越这下确定了,他们所在这个大周,注定要完了。 等水灾一起,连同震灾,加上朝廷无作为,正是揭竿而起的大好时机,徐秀越想到远在他乡的成王殿下,感叹他真是找了个绝佳的造反时机。 尤其,这群难民走了一路,到达荣昌城下,却被拒之门外。 徐秀越觉得,要不是这些人饿了一路,单凭这群难民,也能把荣昌城打下来。 或许,这也是荣昌城不开城放人的原因吧。 路遇难民,也不是没有好处,徐秀越便看了下难民的未来,得知了前路具体的走向。 她有些犹豫,现在他们遇上的只是一小撮难民,按照既定的路线,向前,还有一大段路注定随着灾民一起前行。 可若是回头绕道,他们走过的这条路花了一天的行程不说,岔路的另一条卜卦也是凶。 如此,又要面临未知的风险。 况且依着徐秀越看到的难民过往,地动受灾范围极广,只是那位难民所过之处,几乎一个城都有或大或小的受灾,难民往四面八方逃的都有。 这样就算徐秀越他们冒着危险绕道去其他城镇,依旧有可能遇到灾民。 如今距离他们出上溪村已经过了七八日天,若是徐秀越选的日子没太大误差,洪灾还有七日就要来了。 到时候必定有会有更多难民拥挤上路。 徐秀越为这条道路卜了一卦,震上坎下,逢凶化吉。 那就……走吧。 按照灾民的未来显示,他们这一批算是走的快的,到达城下时也没有太多难民,大不了到时候徐秀越花点银子,让他们一行人先入城。 若是情况不好,也可以补给两辆牛车,再买些粮食种子出城,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安顿下来,开荒种地过活,总比成为乱世人的强。 虽然这一路徐秀越强调了让村民听他的,但也只是为了避免麻烦,这种关系到别人未来的选择,徐秀越是不好替人做的。 喊来了村长,徐秀越将自己的想法以及卦象给村长说了,村长便回去问了问及家人的意见。 许是他带来的这几家对他和徐秀越比较信任,没过一会村长便回来了,道: “我问过了,这一路咱们连只野猪都没瞧见,一家老小一个没少的走到这里,全托仙姑的福气,日后也愿意跟着仙姑,只不过……” 村长犹豫片刻,还是道:“只不过大家伙想着,等洪灾过去,咱们是不是还能回村里?” 说罢村长便看向徐秀越,等着她的回答。 徐秀越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似乎漏了点什么,于是道:“若是世道安稳,回村也行,但是若我所见不错,咱们这朝廷,马上要打仗了。” “啥、啥?!” 要说农户最怕什么,一怕天灾吃不饱饭,二怕徭役军役拉走家中壮丁,这都是要死人的。 总归如今地动灾害已起,成王占地为王也必然会发生,徐秀越也就直言道:“不仅要打仗,而且是内乱,到时候恐怕各地都要揭竿而起,我怕咱们回村也不安全。” “这……”村长这才明白了徐秀越想要找个偏远处定居的原因,那个时候,越是远离,才越是安稳。 村长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无法落叶归根叹息,还是为不安定的未来担心,总归最后,他也默认了徐秀越的安排。 只要人活着,好歹还有回去的一天,若是人死在战乱里,他们这些老人,守着村子又有什么用? 有了外在的灾民威胁,又有了共同的目标,村民们仿佛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团体,这一点在下午做饭时就体现出来了。 徐秀越这次拿出了一些白米混着糙米,可几个青年都没说什么,或许他们也明白,这这种情况下煮一锅香喷喷的白米,无异于在惹火烧身。 徐秀越怕他们为了不招人眼热也只吃个半饱,便多嘱咐了一句:“现在得吃干的,要是起了冲突,咱们才有力气。” 青年们点点头,将米拿回去,徐秀越发现,村里人竟然自发地转换了以家庭为模式的吃饭方式,而是变成了做饭时壮年围在外围巡逻,老幼妇孺在里面生火做饭。 吃饭的时候也变成了几人一轮用饭,唯一以家庭为聚集用饭的,竟然只剩下徐秀越一家。 当然,他们也是最安全的一家。 四个壮年围在周围,加上何家几个郎也拿着菜刀匕首虎视眈眈,路过的难民恨不得绕道走,生怕他们一个不高兴,将他们砍了,加个菜。 这一顿徐秀越也没有再放肉干。 夜幕降临。 难民多有夜盲,晚上少有继续走的,徐秀越也让众人原地休息,明早在赶路。 这也是怕日夜兼程,速度虽然上去了,但人困驴乏的,要是有难民团伙冲过来,他们怕没有抵抗之力,只不过青年还是得轮流守夜。 今日同卦象所示,平。 翌日天亮,徐秀越的队伍就准备收拾出发了,只不过发生了一个小插曲,在他们刚出发的时候,有个女人拉着个孩子跪到了徐秀越的驴车前面。 “行行好!各位夫人老爷行行好,买了我这娃儿吧!只要给口饭吃,他做什么都成!” 女人瘦的眼眶突出,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应该已经有了身孕,跪在她身边的男孩瘦到皮包骨,只有脑袋和肚子大大的。 这是长久饥饿下才会导致的症状。 女人跪在地上砰砰磕头,四周的灾民也减缓了脚步,一个个行尸走肉看向了她们的车队。 徐秀越不难怀疑,只要她点头收下这个男孩,这些难民就会一拥而上,求她将他们也买下。 何大郎架着牛车进退不得,他本就是个心软的人,看到那孩子的惨状,更是难以就这样离开。 “娘……” 何大郎转头小声的喊了一声,倒是没有直说什么意思。 徐秀越叹口气,道:“绕过去吧。” 良久的沉默后,何大郎架着驴车转道,绕过了那一对母子。 驴车后面的队伍,也跟着绕道,那女人依旧跪在原地,求不到徐秀越收留,她便磕头求队伍里的其他人。 “婶子、夫人!救救我可怜的孩子吧!他吃不了多少东西,只求一□□命的粮食!救救他吧!” 村里人有带着孩子人就开始不落忍。 葛春花摸摸自己的肚子,似乎是同为孕妇更是心有戚戚,但不知道是因为她在村长家人微言轻,还是因着别的心思,她没有开口。 倒是村里另一户人家的老人忍不住问了自家媳妇一句:“咱们还有点余下的米吧?” 如今米粮珍贵,女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不是不可怜那孩子,只不过仙姑都绕路了,她们用仙姑给的米发善心又算什么,她是新媳妇,不好直接忤逆婆婆,便看了眼自己的丈夫。 那汉子因着不如弟弟长的壮,所以没选上仙姑的护卫,本就有些失望,还想着哪一日万一有人惹了仙姑不高兴,他好顶替上去,自然不愿意这时候出头。 他虽然也觉得那孩子可怜,但是仙姑不管肯定有仙姑的道理,便只回了一句:“仙姑咋办咱咋办,咱要是惹怒了仙姑,仙姑不要咱了,您的孙子以后就是这下场!” 一句话,吓得婆子不敢再说。 附近有动了恻隐之心的人也不敢再看那对母子。 一路向前走过,远远的,徐秀越听见一声女人如同兽吼的哀嚎。 心陡然沉重了许多。 这样的时代,她保住自己,保住上溪村这几家人已经艰难,又有多少余力对旁人余出几分善心? 从前车马慢,走了一天,也走不到路的尽头。 不过这一日,徐秀越发现附近的难民多了起来。 甚至还有许多看上去不那么凄惨的男人,零星路过他们的车队,偏头看他们一眼。 61 第 61 章(捉) 冲突 能在逃荒路上吃上饭的, 除了徐秀越这样提前屯粮出来的,就是逃荒筛选出的强者。 这样的人,徐秀越不需要去看他们经历过什么, 只浑身散发的血煞气息,那种深红色透着不详的气运, 已经足够表明, 这些人不好惹。 徐秀越看了眼他们队伍里的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何家的基因算好,上溪村的何家男人,个头都不矮, 甚至还有何三郎这样两米多的身高。 他们常年劳作, 身材算不上膀大腰圆, 却十分结实。 但若是与逃荒的灾民发生冲突, 这群汉子却有个致命的缺点。 他们没有经历过生死、没有杀过人,也没有体会过,那种忍饥挨饿看不到明天的绝望。 他们不够狠。 甚至徐秀越能想象到,他们的刀砍过去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收力,千万别砍死了人。 但这就是人性,甚至是偏于善意的人性, 一时间要扭转根本不可能。 徐秀越叹口气,往好处想,对上饥饿但敢于杀人的灾民,总比对上吃饱喝足并且杀人不眨眼的山匪强。 徐秀越挑了个强壮些的难民看了看他的未来, 能看到白日里他行走在路上,而后他的未来变得模糊,等到天色黑陈,他的未来已经完全被白雾笼罩了。 这也算卡bug吧, 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明显这灾民的未来牵扯到了自己的生死,而且时间也定了,就在天黑之后。 至于他的过去,徐秀越怕看到些污染情绪的,便没有再看。 日头西斜,徐秀越看到一个早早超过他们的男人,又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中,蹲在路边,仿佛在休息。 他的身边蹲了另外三个衣着褴露的男人,在他们不远处,还三三两两或蹲或躺着几撮人。 徐秀越考虑了下,还是让众人趁着天还亮着,生火煮饭。 因为他们带的孩子太多了,每家每户都有那么两三个孩子,若是夜行被人袭击,混乱之中很可能会有孩子被人捉走。 倒不如停下吃饭,攒足力气,严阵以待。 以不动待动的话,预先有准备,又是有力打无力,才最是稳妥。 徐秀越有点后悔当初怎么不跟着师叔们学学什么奇门遁甲,实在不行,学点孙子兵法现在也能用的上。 现在只能用她上辈子看电视剧电影的经验来准备了。 不过,煮饭前,徐秀越先喊来了何安全,他因着跟徐秀越最熟,现在几乎相当于个领队的角色。 徐秀越将声音压的很低:“你瞧见咱们附近那些人了吗?” 何安全点头,脸色显见的严肃。 “他们今晚会动手。” 何安全瞳孔震动,喉结忍不住滚动,咽了下唾液,但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发出任何惊讶的声音,甚至连站立的姿势都没动。 徐秀越对他的表现很满意,继续道:“依我所见,他们会在天黑时动手。” 何安全攥了攥拳,徐秀越感觉道他的手抖了一下。 想了想,徐秀越继续道:“让大家伙做饭快些,赶在天擦黑前吃完收拾利索,吃八分饱,做饭的时候,大家惊醒点。” 徐秀越怕的是这些人会趁着他们做饭冲过来,所以今日比往常停的早,就是想赶着天没黑的时候吃完。 都说月黑风高日,正是杀人时,大概是黑夜会助长恶人的胆气,仿佛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发现,就连老天也会被黑夜蒙蔽。 或许是这样的原因,导致这些图谋不轨的人,在日光下不敢出手。 至少,待徐秀越他们吃完饭,这些人也只是眼红地看着他们,没敢动手。 收拾完东西,天也渐渐暗了下来,徐秀越想了想,既然人家必然会出手,那他们也得想法子应对。 何村长带的队伍里只有一辆牛车,一辆驴车,正好将带着的孩子塞了进去,徐秀越也嘱咐狗蛋他们,今天晚上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而后才找来何安全。 徐秀越看了看队伍里人的状态,他们虽然害怕,但也许是因着没有经历过真正生死,倒是没有慌的不行,同往日也没太大差别,只是眼神会忍不住往难民那里看,不过这也正常。 徐秀越道:“咱们知道他们要动手,可他们只知道咱们警惕他们,却不知道咱们知道他们今晚就要动手。” 这段话有点绕,何安全反应了一会,才点点头。 “你去通知咱们的人,你们十个还是跟往常一样随身带着家伙,其他男人们悄悄藏些菜刀什么的家伙在身上,若是有多余的,也给女人们藏上。 另外,没有家伙的人靠近火堆,火堆里多放些好拿的木棍,到时候冲突起来,就算烧不死人,至少瞎挥一挥,也能保命。” 何安全点头记下。 徐秀越想了想,又道:“除此之外,咱们还是轮换守夜。” 徐秀越只看到他们是天黑动手,因为牵扯到自己,前面的未来已经模糊,所以不太能确定是哪个时辰。 但依徐秀越推测,应该在午夜之前。 因为往日里,他们休息的早,那时候正好是他们睡的沉的时候。 徐秀越怕这次村里人还是睡沉了,便多嘱咐了一句:“能浅眠的就浅眠,大不了咱们明日补些休息时间,可千万别睡死过去。 再挑几个身体好的,让他们跟你们一样,前后半夜的轮换,只不过他们是坐在原地守夜,别让灾民发现了端倪。” 徐秀越怕那些灾民看出他们今夜有安排,会改变突袭时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要是他们一直这么虎视眈眈,托的村里人都疲乏了,才更是危险。 不过徐秀越觉得,有这么香的饭食吊着,他们不可能忍得住。 徐秀越看向何安全,最后又嘱咐了一句:“跟大家说,这一次,恐怕得见血,若是瞧见有人鬼鬼祟祟靠近,最好……先出手。” “这……”何安全明显慌了一瞬。 徐秀越继续道:“想想咱们自己的老婆孩子,你是愿意下重手砍死他们,还是愿意用自己的善心,换你自己和一家老小的命?” 何安全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徐秀越看到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不过一会,他就控制住了,严肃道:“仙姑放心,我明白了。” 看着何安全离去,徐秀越并不放心,其实她生长在现代,跟这些村人相比,她才是最没见过这种场面的人。 最主要的是,她还是这里面最没有战斗力的一批,所以,别看她安排何安全好像井井有条,其实慌得一批。 徐秀越钻进驴车,车里的孩子们都眼巴巴的看过来,他们并不明白今晚要发生什么事情,但他们知道,今天晚上,他们都不能出这辆驴车,而他们的爹娘,却都不在车上。 徐秀越将驴车包裹里的中药翻出来,里面还有两小瓷瓶的伤药,这是她准备的常用药之一,只是买的不多,药效也未可知。 何春草似乎看出了什么,她看了眼几个还没长大的侄子侄女v,只是抿唇道:“娘,咱们今晚没事是吗?” 徐秀越看出了她的害怕,摸摸她的脑袋,道:“没事。” 何春草点头:“我不会让他们出去的。” 徐秀越笑道:“那娘就放心了,还好有娘的春草在。” 何春草脸上挂起一抹浅笑,没再说什么。 徐秀越将两瓶伤药揣进怀里,就出了驴车。 外面,一无所知的田氏正在烤火,徐氏和张氏烤着火也脸色煞白,徐秀越看向徐氏道:“一会你再告诉她。” 徐氏点点头,已经习惯了最后一个知情的田氏也没说什么。 徐秀越又找到在编草编的狗子,让他去驴车上躲一躲,狗子却笑道:“狗子都这么大了,哪能跟小娃娃似的躲着,您瞧,” 他说着悄悄露出一把匕首,那是何大郎他们临行前打的,花了不少银子多打了几把,还有菜刀。 “大哥给狗子的,仙姑放心,狗子肯定把家里的春草小姐们还有狗蛋少爷守好!” 狗子自从上了他们的车,就一路小姐少爷的喊着,更正了几次让他喊名字,他也只是在少爷小姐前面加上了名字。 或许是因着他从小讨饭喊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徐秀越便没再强求,不过他喊徐秀越还是仙姑,喊何大郎还是大哥。 狗子个头虽然拔高了,但身板因为常年吃的不好,还是瘦的竹竿样,跟原来的何三郎有的一拼,不过也是个少年郎了。 徐秀越没再劝他,而是说道:“那你就呆在驴车这,别往外走。” “知道了,仙姑。” 何村长看着徐秀越跟狗子谈完了,这才走了过来,小声道:“咱们的人都安排好了,仙姑您也去车上避一避吧。” 她刚说完狗子,村长就来劝她了。 徐秀越摇了摇头:“不看着,我也不放心。” 徐秀越不敢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托到别人手上,所以她想看着点。 既然卜卦显示此路逢凶化吉,那么她肯定不会丢掉性命的,肯定。 夜,黑沉沉的。 徐秀越依靠在驴车边,歪着脑袋闭目养神,她感觉自己没有睡着,但意识昏昏沉沉的,直到—— “啊——!!” 一声男人的惨叫响起,惊的徐秀越直接站了起来。 定睛看去,原来是一个人从路边草丛里鬼鬼祟祟摸出来,何安全正好在附近,一直装作没看见,待人靠近后,这才一菜刀砍了上去。 同时被声音惊醒的,还有浅眠的上溪村众人,以及藏在草丛中的灾民们。 那人捂着受伤的肩膀倒退几步,手指间鲜血四溢,但瞧着并没有什么大碍,甚至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嗓子: “艹他娘的,这些人有武器,兄弟们上啊!抢了他们,咱就有吃有喝有女人还有两脚羊啃!咱也过地主老爷的日子!” 话音落下,草丛中猛地窜出一堆衣衫褴褛的男子,他们挥舞着棍棒、匕首和猎户用的弯刀,冲了过来。 何安全的一刀,没有砍实,不仅没有震慑住对方,反而激起了对方的血性。 徐秀越明显看到,在对方如狼般赤红着眼睛冲上来的同时,他们村里的汉子们,紧张了。 他们不怂,没有后退,但是明显的神色中带着恐惧和不知所措。 或许这也跟他们村跟邻村都没有过太大矛盾,所以也没有火拼过有关。 眼看着两方人要相遇了,徐秀越恨不得当场化身武林高手,但是不行,她依旧只是个会算点命的大姐姐。 徐秀越眼睛慌乱地四处瞥,忽然她瞧见了地上的火堆,当机立断拿起一个火把就朝最近的敌人丢了过去,还要高喊一声:“往死里砍,看谁狠!” 好歹气势上不能输!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众人,之前何安全嘱咐的话涌上心头。 不是他们死,就是他们一家老小送命。 那还等什么?! “啊啊啊——!” 有人叫喊着第一个冲过去,就有人抡起棍子直冲敌人脑袋打,有挥舞菜刀的,就有拿着匕首胡乱扎的。 何三郎个头最高,于是在人群中便成了最显眼的存在,然而,或许是个头的威慑力太强,竟没有一个人敢冲向他。 与之相对的,是何安全那里。 因为第一个砍伤人的是他,冲出来的灾民有四五个都冲向了他。 何安全本来就不是练家子,双拳更是难敌四手,打这个的时候,手臂就被另一个划了一道。 队伍充斥着女人的惊呼和男人的乱喊,处在内圈的妇人们按照原先说好的,拿着火把胡乱往外戳着,试图逼退敌方。 不知道是哪家的妇人,冲到何安全身后,火把一伸戳到了一个灾民的头上,灾民的整个头发嗡一下燃烧起来,疼的难民满地打滚,拿火把的女人啊啊乱叫。 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兴奋的。 何三郎牙齿一咬,直接冲到了何安全身边,他手长腿长,拿着个匕首用起来跟长枪似的,对准一个人一扎—— 噗嗤—— 匕首直接连刀刃带刀柄捅了进去。 “啊——!” “这……” 啊啊喊着的是第一次捅人的何三郎,不敢置信的是被捅的男人。 何三郎完全没有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寻常,他脑袋嗡嗡的,整个人处于第一次见血的惊慌中,但本能又趋势着他保护自己,如同捅豆腐一般捅入又抽出,接着捅第二个。 几乎只是几秒的时间,围着何安全的几个人就纷纷躺在了地上。 然而,何三郎的匕首也因为胡乱捅,在戳断几个人的肋骨后,崩了刃。 何三郎看着手中断裂的匕首,只觉自己心都凉了。 周围因着何三郎的英勇而胆寒退缩的难民一看,正是好时机,一窝蜂全朝何三郎冲了过来。 “小心!”何安全大喊一声,举起菜刀就护在了何三郎身前,可来的人太多,他左躲右闪还是被砍伤了几下。 见何安全已经成了个血刃,何三郎急了,左右一看,不远处地上正好有块半人高的石头,他健步如飞地冲了过去,一把抱起石头,“啊啊啊”得冲了回来,高高举起,直冲最前头的人砸了下去。 那个场景,何安全和难民们都沉默了。 徐秀越很后悔自己因为关注着那边的战况,亲眼目睹了石头砸下的过程。 只有何三郎,因为石头太大,他又是正面对着石头,完全没看到侧面的惨状,他只是惊讶且似乎有些兴奋的发现,石头比匕首好用! 接着他抱起石头,且真男人绝不看脚下地朝第二个人冲了过去,又是一石头砸下—— 接着他抱起石头左挥、右突,击飞一个打晕一个,因着石头太大,为了避免误伤,何家的人只得远远推开何三郎所在的范围。 “这、这……娘哎!” 难民们肚子里没有粮食,本就没有耐力,只是凭着一股狠劲和杀过人的气势冲过来,这一下子就被吓得胆气烟消云散。 不知道谁先鬼叫了一声跑了,何三郎附近的难民紧跟着叫喊了一声,一窝蜂样地四处逃窜。 何三郎举着个染了血的石头健步如飞地在后面追赶了十来米,见他们都跑没了,这才往回走,他怕路上再冒出个难民,手里的石头都没放下。 随着何三郎的接近,最靠近他的村里人不由都往后退了几步。 “咋、咋了?”何三郎不明所以,看了看自己身后,发现没人,这才把石头往旁边一放,砰的一声过后,才解释道,“他们都跑了。” 整个队伍鸦雀无声。 人就是这样,对于过于强大的,不管是人还是东西,第一反应都是恐惧,有的人甚至会因为害怕而想要毁灭对方。 无论整个人是不是用自己的力量帮助过他们。 徐秀越不知道村里人是怎么想的,但是她可不想何三郎拼了命的保护家里人,换来的是心寒。 她走到人群前,朝何三郎伸出个大拇指:“三郎,真强。”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惊呼起来: “三郎啥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那石头得多重?” “三叔太厉害了!” …… 当然,对于强大而又保护自己的人,除了惧怕,还有可能会过度吹捧。 就像现在何三郎,整个人被夸的脸色通红,徐秀越都担心他整个人会飘起来。 为了避免过度的夸赞使他骄傲,徐秀越赶忙打断:“咱们一会再夸,受伤的人先来我这边上药。” 围着何三郎的众人这才散开。 女人们呆在中间,受伤的少,只有一个因为经常往外捅火把,胳膊被划了一小道。 守在最外围的青年们则受伤最多,几乎每个人都挂了彩,最惨的就是何安全,他一个人身上足足有五六个口子,将衣服都染成了血色。 何安全的媳妇就是那个伤了的女人,她捂着自己的胳膊,对自家男人心疼的落了泪。 徐秀越将药瓶先给了她,让她给何安全上药,另外一瓶则给了其他伤员,让他们轮流上药,又让何大郎去车里拿了裁衣剩下的白棉布,给伤员包扎。 幸好,虽然伤者多,至少没有一个命丧于此。 此时何三郎已经在何大郎他们的夸赞中走近了队伍,一转眼就看见了地上几坨人形…… “这!这是!是我……呕……” 何三郎远远跑开吐了起来。 徐秀越也怕他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就让何四郎这个读过书的去开导一下,她约莫着,今晚村里人大多都是第一次见死人,吐的应该大有人在。 而且,这块沾了血的地方,也不适合他们今夜休息了。 徐秀越四下看了看,忽然发现,众人头顶那团灰黑色甚至带一丝血气的气运,此时已经变成了纯白的普通颜色,甚至有几个人带了些橙黄。 变化最多的就是护卫队的十个青年,外加一个何三郎,何三郎的头顶上,丝丝紫气氤氲而上。 橙黄多代表财力,从穷困潦倒的灰白变为纯白,可以说是从贫困到达了吃饱饭的程度,而带了橙黄色气运的人,则是指有了发财的可能,至少也是个小地主。 紫气在现代代表的除了财运还有官运,若是指代财运,一般会比橙黄财运更佳,但徐秀越也见过例外,有的人身具紫气,既不是当官的,也不是公司老总,反而带有橙黄色的,财运都会显露出来。 不过总归来看,上溪村的村民整体的气运都呈现出上升的趋势。 难不成这次的灾民袭击,对他们而言是什么重大转折? 徐秀越想不明白,但总归是好事。 上溪村的村民忍着不适将尸体拖到路边草丛中,又匀出一辆车给伤员坐,徐秀越这才带着队伍缓慢向前走了三百多米,找了个周边有大石头的地方,停车休息。 62 第 62 章 伤员 守卫人员暂时换了一批没受伤的, 因着换的都是同一户的兄弟,也没人计较。 烧火煮药。 两瓶药粉已经用完了, 徐秀越原先只准备自家人受伤用的, 所以只买了两瓶,好在常用的药包买了不少。 虽说她于医术上并没有专研过,但是道医不分家,基本的药理还是懂得。 拆了几包古代般退烧药看了看,有一种有消炎的作用,徐秀越决定提前预防感染, 用村民自带的瓦罐, 熬了几锅,给伤员喝。 其中何安全喝最浓的那一碗, 苦的他龇牙咧嘴, 又将一旁抹眼泪的媳妇逗笑了。 为了避免意外, 还是留了人轮换守夜,另外又安排了几个妇人守着伤员, 万一有人起了高热, 好及时找徐秀越拿药。 好在一夜安稳, 翌日, 众人醒来时都盯着两个黑眼圈, 显然一夜都没睡好。 几个伤员的状态还好, 徐秀越检查了他们的伤口, 或许是那药粉管用, 虽说看着吓人, 倒是都没有发炎感染。 各家媳妇给换了新的棉布包扎,可惜的是药粉已经没有了。 这样的伤势如果不能持续用药,过几天肯定又要发炎。 看了看天色, 徐秀越让伤员们再休息会,安排了几个人熬药,才问道:“有没有挖过草药的人?” 徐秀越想挖一些婆婆丁之类的常见消炎药草,捣碎成糊状敷在受伤处,多少也有点消炎的作用,要是能碰见五抓龙之类的,就更好了。 另外也是要找些主动愿意帮忙的,免得偷懒浪费时间。 “我挖过薯药算吗?” “我挖过黄芪。” “仙姑,我只挖过野菜,不过野菜各种都认识,您看行吗?” …… 徐秀越倒是没想到,一问之下,各个都开始攀比起自己的本事,不过村里多是男人下地女人挖菜,所以冒头的也都是些妇人。 徐秀越见他们一个个黑眼圈着,不想着偷懒而是巴不得被选上去挖药,心底因为昨夜产生的郁气瞬间消散不少,笑道:“哪里需要这么多,还得留人看着孩子。” 她点了几个说自己经常上山挖野菜山珍的,又拿着棍子在地上比比划划出几个草药的大概样子,当然她的画工实在拙劣,主要还是口述。 妇人两人一组,又找了五个汉子跟着,徐秀越给她们化了片区,免得走远了,就这样五组人出发挖药材去了。 徐秀越就坐在路边,若是有妇人不知道对不对的,就会回来给她看看。 何郎到这时候还是有些萎靡不振。 昨晚何大郎跟何二郎也失手拿菜刀砍死了一个人,只不过没有何郎那么有视觉冲击力,所以虽是经历了第一次杀人后的情绪低潮,却没有何郎那么难受。 徐秀越看他们哥仨凑在一起唉声叹气,便道:“你们又不是故意伤人,想想战场上的将军、兵士,他们是保家卫国,你们也是为了保护大家。” 上溪村的人都是普通农民,尤其何村长带过来的这几家,还是向来与人为善道德感比较高。 其实经过昨晚,大多数的汉子心里都有些不舒服,听徐秀越这么类比,转换了想法,心里才舒服了点。 何三郎谈了口气,道:“娘,我知道,就是头回,胃里有点难受。” 徐秀越点头,这也正常,只要别因此出点心理毛病就行。 “嗐,别说,我这也是才发现自己的厉害,大哥二哥,你们瞧我这勇猛劲儿,以后是不是个当将军的料儿?” 徐秀越:…… 行吧,她也不用太担心。 另一边,何四郎也郁郁寡欢,不过他是因为昨晚拿着匕首吓得在面前胡乱挥砍,一点忙没帮上,大概看着哥哥们和其他汉子勇猛,自觉表现有些损害他大男子汉的形象吧。 这……徐秀越本不想管,虽说人各有长处,但何四郎那纤细柔弱的书生身体,是需要一点锻炼了。 但是徐秀越转念一想,何四郎本来就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要是自己把自己憋坏了怎么办?便也上前劝了一句: “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你用自己的短处,自然作用不大,不用太过介意。” 何四郎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只是闷闷说了句:“知道了,娘。” 其他人家的心理辅导问题徐秀越就不好插手了,便坐在一旁等挖药草的人回来。 这样挖了有一两个时辰,还真叫他们带回来不少,除去有些长得像的杂草,徐秀越估摸着这些分量,分给伤员们能用个两三次。 很快有妇人围过来,自发给需要清洗的药材清理干净,又有男人拿出了蒜舀子按照徐秀越分的配比将药物碾碎,最后再分给各家的媳妇,给自己男人上药。 这么一个流程下来,徐秀越发现他们竟然井然有序地自己分工好了。 等上完了药,徐秀越见时间也到了中午,便直接原地用了午饭。 这一次,徐秀越煮了肉干,总归灾民里挑头的昨天都被他们打的胆寒了,料想看到他们吃肉,也没人敢来触霉头。 主要也是因为,大家伙经过一晚的惊吓,实在需要安抚。 虽说她没有什么心理咨询师的技能,也不好挨个进行心理疏导,但是她可以用最普适的办法,而最能安抚人心的,徐秀越自认为应该是美食。 肉干蒸饭的香气飘散的很远,徐秀越能看到他们周围的灾民多了起来,只不过这次的灾民眼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而不是像昨晚的那些,带着嗜血的凶恶。 同样的,这些灾民也更瘦弱,就连走路都颤颤巍巍。 这一次没有按照护卫队的人头给米,而是徐秀越直接安排煮饭,各家吃饱为止,另外又给伤员们煮了单独一份肉干汤,他们失血太多,需要多补一补。 正煮着饭时,徐氏忽然凑到徐秀越旁边,小声道:“娘,咱家肉干快没了。” 徐秀越早有心理准备,因为这次是全村吃肉,就他们准备的那麻袋肉干,肯定撑不住。 徐秀越叹口气道:“剩下的别动了,这几天就给那些受伤的煮汤。” 徐氏应了一声便走了。 在别人的注视下吃饭其实并不是一种很好的体验,尤其是注视的人是一群啃树皮的灾民时。 上溪村的人不约而同的加快了吃饭的进度,等吃饱了,徐秀越便招呼大家收拾东西上路。 等他们走出去一段路,原本等在周围的灾民忽然一拥而上,扑到他们停过的地方,双手在地上摩擦,试图扒出一粒他们不小心掉下米粒。 徐秀越跟上溪村的人听到声音回头,都瞧见了。 徐秀越知道自己没有能力给他们一口饭吃,只是心里有些酸涩。 为了避免伤员颠簸得太厉害,加上又是上坡,他们便走的慢了些,等到了天黑,也才堪堪爬上了坡顶。 找了个还算平缓的位置,停车修顿。 跟他们一样走到这里的难民已经换了一批,不过其中还是有些目睹过何家村众人与难民的争斗。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互相传递了消息,至少休息的时候,他们都离徐秀越他们远远的。 这边的地势高两侧是个缓坡,虽说有植被覆盖,但若是藏人,顶上的人一眼就能发现,所以这个位置倒是相对安全。 吃过晚饭,一行人就安排睡下了。 午夜时分,忽的“轰隆”一声响,仿佛大地都震动了起来。 经历过地动的灾民们一片慌乱,徐秀越也从睡梦中惊醒。 “咋回事?” “地动了?” …… 上溪村的村民也吓了一跳,乱成了一团。 徐秀越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先别慌,看好孩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拉好身边的孩子,东张西望的守夜人员也立马看向四周,果然有蠢蠢欲动的灾民,被他们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月光下,在他们能看到一点的遥远地方,似乎有亮光闪过。 亮光快速移动着,随着轰隆声渐近,徐秀越才看清,是波光凌凌的洪水,朝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 “啊!” “咋办,水来啦!” 上溪村靠边的人也看见了洪水,立马慌不择路地要逃,被守在外面的人一把拉住:“你往哪跑?!也想逃荒去?仙姑都没动你动什么?!” 一句怒喝声,立刻将众人的理智拉了回来。 而徐秀越只是皱眉看向远方的大水。 她丝毫不担心洪水会冲过来,只是有些怀疑,应该日后才来的洪水,来的早了。 洪水果然在离他们还远的位置重重打在远处的土坡上,转了个方向继续前冲。 直到过了许久,洪水的声音才小了下去,水也冲远了。 村民们看着远方的水面,不知道想了什么,直到有人小声呢喃了一句:“不知道村里其他人咋样了。” 这时,众人才仿佛从定身中缓过来,有人叹息,也有人小声啜泣:“二叔家还在村里……” 徐秀越也叹了口气,他不知道上溪村的洪水发了没有,但料想应该差不多,这也给她提了个醒。 像这样的大型天灾,预测时间又远的时候,若不能实时监测,就得提前准备,以防误差。 变数太多了。 徐秀越也没想到,洪灾的范围竟然这样大,看来她走的路只是绕过了洪灾范围,而不是远远避开了。 在现代,徐秀越算的最多的还是各人运势,像这种牵扯到数十万人命运的天灾,或许下一次,她应该更谨慎对待。 希望不会再有下一次。 洪水带来了潮气,连夜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度,上溪村的众人显而易见的没有休息好,但如今他们走的慢,又有灾民尾随,还是尽快出发的好。 一路走的慢,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昨夜受了凉,有个伤员发起了热,尤其是何安全,烧的最为厉害。 何安全吃了药,仍旧烧的昏睡了一路,另外两个人倒是精神头还好。 徐秀越用自己不熟练的医术给三人把了脉,两个人已经好转,只是何安全的脉象却依旧虚浮,显然不只是炎症问题,他主要也是失血太多,导致身体素质下降的厉害。 何安全的媳妇哭红了眼。 徐秀越也担心何安全出事,人既然是她带着的,她好歹得想法子保住。 退烧药还有,何安全偶尔清醒时也能喝下去,只是他唇色惨白,最需要的应该是营养,即使将肉干都省下来给他一天三顿的吃,到底营养上差了点。 往前走,若是加快速度,约莫有个三天就能到县城,先不说何安全这日会不会恶化,有时候人挺不过去,就是一瞬间的事。 再者等到了县城,还不知道是怎样的光景,她只能从灾民的未来中看到县城城门紧闭,然后灾民云集,再之后或许是变数太多,便成了空白。 徐秀越料想花点银子应该是能进城的,只是城内是什么光景也未可知。 原先她也只是想在城里做补给之后再走,若是因着伤员休息在城内逗留,城外灾民聚集,几天后恐怕危险更大。 徐秀越请来了村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想进山。 古代或许就是这点好,山里什么都有,一座大山几乎就能养活一村人。 灾民逃荒,靠的也是这个,只不过他们只敢在外围活动,大山内部容易迷路不说,还很危险。 徐秀越就没有迷路的风险,而且经过何郎勇猛一战,徐秀越对进山也有了不少底气。 不过她选择进山还有一个原因,前方不远处就有一座小山,而山脚下有一条隐在草丛中的小路。 这还是眼尖的何二郎瞧见的,他跟张氏聊天的时候徐秀越听了一耳朵,再仔细一看,还真是。 这条小路周边已经长满杂草,看起来荒废许久,它或许会通向某个小村落,也或许只是一段死路,又或许是一条岔路,但至少,它能走车。 而灾民大多寄希望于目标县城能吏治清明,至少能施粥给他们吃点救济粮,所以也不会往这种小路上走。 这样,他们也能远离灾民,暂时保证安全,甚至能原地搭几个草棚子休整些时日,待何安全高烧褪去或是人精神头好多了再往县里走。 何村长回头看了眼坐满伤员的驴车,他心里自然想越早到县里才有个着落,但何安全的状态实在不好,硬走说不定真能去条命。 当初是这些伤员拼了命才护住的大家,如今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何村长点了头,上溪村的人也没有异议。 吃完饭后,徐秀越就带着众人往小路上拐去了。 与此同时,成王以西南地动、东南水患,洪水不退、安河改道以致百万百姓家园永埋水底、百姓流离失所为由,痛斥皇帝无为惹怒上天,才致使百姓遭此横祸,高举义军大旗,兵临安河城下。 安河城知府连夜遁逃,王家联合叛军大开城门,以至守卫军与义军于城内展开厮杀,死伤无数。 成王殿下胜,率军入安河城后,直接抄了安河城其余两大家族,其余不服者杀。 同时,成王殿下原本所在的云柳城宣布投诚成王殿下,与安河城连成一片,成为成王属地。 西南方有一县,县中有一壮汉,在县衙徭役修屋时,眼见县令吃肉喝酒好不快活,想及家母于地动中惨死,乡亲无处可住、无粮可吃,怒从心起,当即抽刀斩杀县令。 后号令相亲以及全县灾民,领头抢了城中富户,占据县衙。 因从禾昌县出,人称禾昌将军,附近灾民有投之者众。 安河改道,受灾范围极广。 禾昌将军之后,有临城县乡绅于高台怒斥县衙苛捐杂税、私吞赈灾粮,引起民愤后一呼百应,火烧县衙,独立于朝廷。 又有主张君主不可能有错的忠君义士,怒责必有小人作祟,才致使上天震怒,高举清君侧的大旗,拥兵自重。 此时的徐秀越正领头小心翼翼的往山里走,临行前她卜了一卦,竟然是难得的小吉。 这条路不知道荒废了多久,两侧灌木茂盛,枝桠已经向内伸到了小路上。 路中断断续续长了许多生命力顽强的野草野花,看势头,应该是许久都未曾经人踩踏。 何安全吃了退烧药后又昏沉睡去。 这条路太窄了,夹在一座山和一个缓坡中间,牛车也就堪堪通过,驴车瘦点,两侧还能站个人。 徐秀越本想往前走一段,找个宽阔些的地方就停下,谁知这条路像是被人丈量过一样,一路平顺,即使转过几个弯也没有变宽变窄。 天色倒是还早,驴车牛车隆隆的轮子声压在地上,一路惊的四周兔子、小鸟四散,上溪村的众人眼睛都亮了。 这都是肉啊! 徐秀越本来也是想进山捉点东西给伤员补一补,既然这边有这么兔子,便喊停了队伍,让几个青年扒着草找找有没有兔子窝。 可惜他们没有弓箭,李猎户也没有跟来,最擅长打猎的何安全还昏睡着,否则打些兔子也容易些。 徐秀越怕他们进山,抓们先嘱咐了句“别追远了”,他们是头回来这座山里,不熟悉之下进山很容易遇到危险。 几人应了一声,开始了自己的追兔子之旅。 何三郎试着拿石头快速掷出,速度力度都够,就是准头差了十万八千里。 几个没有受伤的青年瞧见了,哈哈笑了通何郎瞎扔,几个人拿着手里的家伙就追扑出去。 他们都没什么技巧,又不是打猎的好手,眼见着好几只兔子短腿一蹬就跑了。 徐秀越看着也是干着急,就这段日子赶路,虽然她不用双脚下地走,但是驴车坐久了也累的慌,加上药吃的断断续续,药浴也没得泡,她总觉得自己的腿又走路不利索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车坐久了。 或许是远离了灾民的威胁,大家略松了些神经,都变得有活力起来。 青年们刚吃完午饭不久,正是体力充沛的时候,一个个撵着兔子四处乱窜,欢快是欢快,就是一只兔子没抓到。 终于。 在何三郎搬着石头四处乱砸,何大郎何二郎双人包围式围堵,何四郎周围添乱,青年们奋力追捕之下,一只雪白的兔子慌不择路之下,撞到了树上。 就在何四郎面前。 何四郎不可置信地看着晕倒在自己面前的兔子,等何郎冲过来揪起兔耳朵他才反应过来喊了一句:“我捉到的!” 何郎冲他笑笑,一副好哥哥的贴心样,道:“谁捡到是谁的。” 说罢就拎着兔子朝徐秀越跑去,边跑边邀功:“娘,兔子!” 何四郎气的咬牙,却也知道这兔子是自己撞树的,他强要也不占理,只能闷闷地闭着嘴走回去。 徐秀越顺势夸了何三郎一句,将兔子给了狗子,让他先捆起来,等找到落脚的地方再煮了。 这地方的兔子不少,偶尔还能见到一两只野鸡,只不过连兔子都捉不到的何家人,就更不敢肖想翅膀一拍能飞两米的野鸡了。 又等了一刻钟的功夫,可惜再没有野兔撞树这样的好运气,一群青年累出了一身汗,也没再捉到一只,倒是在附近挖野菜的妇人们满载而归。 里面有徐秀越之前教过的常见药草,要有些是有点老了的野菜,有的竟然不知道从哪里摘了点红彤彤的野果子。 摘回来拿水一冲,就给徐秀越送来了一大碗,徐秀越看了下,像是树莓,送来的妇人喊这个叫山抛子。 摸起来软软的,应该是有些熟过了,但吃起来还带着股酸味,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徐秀越不喜欢,她是纯正的甜食爱好者。 但她看了眼旁边一脸期盼夸奖的妇人,还是笑着道:“味道还不错。” 妇人笑容满面的满足离去,过了会就隐隐约约听见她的声音:“这个,仙姑都爱吃的哩!” 徐秀越:…… 盛情难却,徐秀越又忍着酸意吃了两个,忙将碗递给了旁边眼巴巴的田氏,道:“跟你妯娌兄弟还有孩子们分了去,可不许吃独食。” “哎!” 田氏开心离去。 如今田氏已经完全没有了初上路时的郁闷,或许是洪水时哭了一通,或许是她自己想了什么,也或许田氏就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总归也是件好事。 在这里耽误了足有半个多时辰,徐秀越又招呼队伍上路了。 这条小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徐秀越确认他们其实直线距离没有走多远,主要是拐的弯比较多,等再过一个弯,在太阳偏西的时候,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63 第 63 章 安顿 路变宽了。 清澈的小溪在路边淅沥沥地流淌, 徐秀越伸手试了下,水很凉, 是从山上流下来的。 目光远眺,能看到远处是山坡环抱的一个大平地,地面遍布杂草,杂草最少的地方,是一间间残破的土屋。 这里似乎曾经是一处村落。 这样的发现引起了众人的热烈讨论。 众人继续向前,村落的样子也看的更为清晰起来。 这是一个极小的村落,看屋舍也只有十来座。 整个平地被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一分为二, 村子就坐落在比较大的那块上,溪水一直流向另一座山坡, 在山脚下汇成一汪小小的湖泊。 小溪只到人的膝盖深, 湖泊在远处,虽还看不清, 但徐秀越猜测溪水从这里流入地下水,应该不浅。 湖边有两只鹿在喝水, 看到有人闯入,他们警惕地抬起了头。 这里似乎已经太久没有人这种生物,完全变成了山里动物的最佳栖息地。 徐秀越不知道这里的人曾经为什么在这里定居,又为什么离去, 但只论地方来说,只要将入口隐藏住,这里可以说是与世隔绝了。 只不过这样的地方也有缺陷。 一个是这附近多山, 可能有大型野兽袭击,另一个是这里完全是个盆地,虽说四周的山并没有高耸入云,但若是有坏人处在山上, 这个位置简直可以用瓮中捉鳖来形容。 当然,在古代来说,如果不是军队,一般人也不会去深山中埋伏他们一个小村落,毕竟深山中的危险数不胜数。 茅草屋的残垣断壁中还能依稀看出人类活动过的迹象,有破了口的碗如今已经沾满泥土,有已经风化的对联残片,紧贴在泥屋的门边上。 甚至,还能看到几根白骨,躺在碎土堆中。 这些房子的窗户纸早就破了,只是骨架没有受损,屋顶墙面都在。 考虑到古代茅草屋的坚固程度以及这里的破损度,这里应该有四五年没人居住了。 作为一个暂时的休息地来说,这里虽不能遮风,但可以挡雨,算不错了,就是晚上可能有点阴森。 找了一间保存比较完整的房子,众人齐力简单收拾了下,将棉被铺好,算是给伤员一个休息的地方。 起锅烧水煮兔肉,将周围收拾个差不多后,就有男人忍不住去小溪中洗澡。 走了一路自然脏的厉害,徐秀越也想洗,只不过依她的身体,还是别洗凉水的好。 上游取水下游洗澡,连带孩子们搓洗干净后,几个妇人在水边用树枝撑起来个小棚子,妇人们两两在其中清洗,男人们则是躲得远远的。 一行人一共分了三间房子才住下,其中一间给了徐秀越一家,剩下的人分了两间大点的。 徐秀越指挥几个郎捡柴挑水,又指挥几个媳妇烧水,她关门简单擦洗了下,感觉如获新生。 因着怕不安全,徐秀越是跟几个媳妇还有女娃们一起睡的,一群人铺了干草在下面,盖着薄被倒也不冷。 这一夜徐秀越睡的很香。 翌日,徐秀越起的时候,四周已经没了人。 她打着哈欠出门,就看见一群女人五成群地在小溪下游洗衣服,小孩子们在你追我赶地捉虫子。 远远的能看见青年们在山脚下忙活,轻伤的伤员在门口坐着晒太阳,伤的重的还在躺着。 徐秀越去看了眼何安全,他还在发热,只是经过昨晚的休息和兔子肉的滋养,人已经能清醒很长一段时间了。 看他的样子,应该再有两三天,就能完全退烧。 逃难以来,这是上溪村的众人难得的安逸时光,连徐秀越都恍惚了一瞬间,以为他们本就是生长在这里的村民。 午饭时,青年们喜笑颜开地回来了,他们有的人挖了一兜野菜,有的人则提着兔子野鸡,徐秀越问了下何郎,才知道是村长出的主意,拿陷阱抓的。 村长咳了一声,矜持道:“我也是以前看李猎户这么弄过,没想到还真成了。” 徐秀越一眼就看出了这老头是想要夸奖还得端着,便顺着他的心意道:“还是村长见多识广,不然咱们哪里能吃上这么多肉。” 何村长露出了逃难以来难得的真心笑容,随之又叹了口气,道:“我算个什么村长,如今村子里就剩下这些人了,若是当初我强势些,也不至于此。” 徐秀越没有插话,不过她知道,原先的村子,宗族族老的影响力太大了,就算何村长强势,听他话的,也就是如今这批人了。 何村长感怀了半晌过去,忽的话音一转,道:“仙姑,不满您说,这些日子都是靠您安排、由您接济,咱们才能一个不少的走到这里。 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我家几个小的,也没一个成器的,再说咱们往后的日子还得仰赖仙姑指引,所以,我想卸去村长一职,将整个村子教给仙姑管理,您看如何?” 徐秀越不知道村长怎么忽然起了这样的心思,不过从村长期待的眼神中,她知道村长是真心的。 不过她并没有接手村子的想法。 人一旦获得了什么权利,就要承担相应的义务,就比如村长,不到最后也不会一怒之下带了几户人出走,而她却可以只顾自己。 徐秀越摇头道:“我觉得还是您比较适合村长这个位置,我这人散漫,担不起责任。” 村长眼神黯淡了下来,叹气道:“其实您大可不必推辞的,这些日子下来,大家都服您。 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辅助您处理琐事,只不过我瞧着大家伙,还是需要您做个领头的,心理才踏实。” 徐秀越明白村长的意思,说到底,他们从一开始就是搭伙,是她雇佣了他们中的一些人,然后同行,并不是一个得到她承认的整体,而她确实在一路担当起了领头人的作用。 在社会不稳定的前提下,所有人都会担心,这个领头人会离去,那么剩下的就是一盘散沙,他们也就没了方向。 这是灾难导致的人类抱团心理。 然而在这场逃亡中,村长的领头作用已经被她弱化了,形成了群龙有首,但是首随时要分家的不确定感。 徐秀越还是摇了摇头,她不光是怕麻烦的琐事,而且她没有担负起这么多人的未来的想法,太累了,她还是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最多加上何家一家。 村长失望地叹了口气,徐秀越也叹息了一声,要是可以,她更想有其他人能支楞起来,她只需要在呆在原地咸鱼就行了。 这么想着,徐秀越就鼓励村长道:“如今咱们暂时安定下来了,这几日的安排就看村长了,大家伙都服您,要不然当初也不会跟着您出来,您再接再厉,领着大家伙奔小康!” 村长不知道小康是什么,他只是叹了口气,过了半晌才说了句:“行吧。” 徐秀越鼓励地看向他,村长摇摇头失望而归。 如今的上溪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不以家庭为单位生活了,挖到野菜就大家伙一起分,捉到肉,就每家各来一碗。 当然,所有的人都会自觉的参与到劳动中。 徐秀越想,或许是上次抵抗灾民,让他们生出了团体这样的概念,也或许是灾难产生的抱团心里,让他们自然地用资源互通拉近关系。 徐秀越对此是不反对的,这样总比每天鸡飞狗跳地这家说鸡是他家捉到的,那家说兔子是他家先看到的,强上百倍。 为了让何安全安心养伤,徐秀越暂定在此处休息三天,为了重新建立村长的威信,避免甩村子给她,徐秀越还特意咨询了村长的意见。 这样呆了天,为了防止野兽夜间突袭村子,村里的大人都忙活起来,有砍树枝的,有挖陷阱的。 总归是将村子四周的山脚,用高高的栅栏墙围了起来,往外一段距离也挖的跟地雷战一样,到处是陷阱。 陷阱自然是远离他们活动范围的。 不过,徐秀越看着日渐减少的存粮,知道这样呆下去不是个办法,等最多再过两日,何安全的情况稳定了,他们就得走出大山,去县城。 补给过后,若是有人想留在县城,便留下,若是有人想跟她一起走,找个人烟罕至的地方重新种地生活,那她就带着。 徐秀越刚想着去同村长谈谈,村长就过来找她了。 一上来,村长就开门见山道:“仙姑您看,咱们在这呆了天了,一个人影都没瞧见,而且我瞧着这里的土质也不错,是个种地的好地方,周围兔子什么的野物也多。” 徐秀越一听就明白了村长的意思,果然村长继续道:“您看之前咱们说要找个避世的地方生活,这边怎么样?” 徐秀越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这里很好,但是也存在一些问题。 徐秀越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考虑:“我之前也想过,只不过这边离县城也就两日的距离,若是出了乱子,有可能影响到咱们,顶多咱们将入口掩藏起来,但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不会被人发现。 另外这边四面环山,可能有野兽下山不安全。 再有就是,这边有入口没出口,又是四周高的地势,若是有歹人要对付咱们,堵住一个口子,从高处攻击,咱们连个还手之力都没有。” 徐秀越这么一说,村长也沉默了,思考了好一会才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想离朝廷远远的,一时半刻恐怕找不到更合适的地方。 至于野兽,我想着在咱们在山脚做点陷阱遮挡,也能保村人周全。” 说到这里,村长又叹了口气:“咱们只是个小村子,应该没什么正经敌人针对,若是真叫人发现了,咱们那时候更熟悉山里的情况,只要往山里跑,说不定还能活命。” 徐秀越听着竟然觉得有些道理。 一个是如今还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光景,但粮价上涨是肯定的。 以她如今手上的存粮加上银子,或是加上所有村人的存粮和银子,全换成粮食的情况下,虽然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是安定下来后,等种出新的粮食还需要一定时间。 路上耽搁时间越久,损耗的粮食越多,而且路上说不定会遇到危险。 若是留在这里,山上的野味加上野菜野果,混合着粮食,还能吃一段时间。 同时开荒,再开个菜园子的情况下,又能多撑一段时间。 粮价不可能一直这么高,待灾荒过去,说难听点,待灾民们死的七七八八了,天下局势稳固之后,粮食价格必定会回落。 往年四两银子足够一户人家节衣缩食的花销,她手中还剩四百多两,虽说粮价落不到原先的价格,十两二十两银子也足够一家嚼用了。 若是将银子借给村民,也足够他们撑到来年有收成。 当然,银子还是要还的,分期付款也可以。 至于安全问题,所有靠着大山的村落,都有野兽袭击的危险,只要联合起来赶走几次,而且互相没有深仇大恨,也不会太过危险。 而人的危险…… 徐秀越还是觉得这个位置不太合适,除非他们能将自己的活动范围扩展到山顶,这样,盆地的地形非但不会成为危险,反而成为了天然的“城墙”,能够保住他们。 但是他们的人太少了,要想在山顶设岗太难了,除非…… 徐秀越看向满草坪乱跑的孩子,等他们长大,人就多了。 到时候婚配也定然要找外面的人。 看来以后他们还得发展人口,最好能引进人才,比如猎户,比如木匠。 要是能有人会排兵布阵在山头设置常岗就好了。 等等,怎么越想距离咸鱼的目标越来越远了呢? 村长看徐秀越凝眉思索许久也没说话,叹气道:“这里太像个世外桃源了,我也是怕将来,咱们再也找不见更好的地方了。” 徐秀越看了看潺潺流动的溪水,远处的湖泊,还有一跳一跳在远处吃草的白兔,一切都显得静谧美好。 真的太像世外桃源了。 徐秀越还在犹豫,这里的优点缺点太过明显,一时难以抉择,想了想,徐秀越道:“这里确实不错,我想等大家伤势好一点,带两三个人出去瞧瞧。” 村长眼皮跳了下:“您也去?外面太危险了吧?” “我带着郎,再带两个护卫,应该不成问题。” 村长一听郎,想起了何三郎那晚的壮举,瞬间安心了,只还是担忧道:“不然叫几个小伙子出去,您就别去了?” 徐秀越有些感念村长对她的重视,笑道:“我跟着去才更安全,走哪去哪我跟着还能算算吉凶,您放心吧,保大家伙一条命,还是绰绰有余。” 既然徐秀越都这么说了,何村长也不好再多说,只说让徐秀越到时候千万不要离开何郎的身边。 既然考虑到这里可能作为他们的长期据点,那入口就要做些隐藏了。 徐秀越对这方面不擅长,也不知道村里谁去做合适,便寻求了村长的意见。 村长想了下道:“好在当时咱们进来时避了下来往的灾民,入口也恢复了原样,只不过还是容易被发现。 我想着入口不远处有个弯道,天然就能做遮挡,不如只在入口的地方移过去几株枝条长的矮木,从上到下种在两侧的山上,垂下来能挡住入口。 这样即使在近处路过,看起来也只是一座山的样子。 再就是恐怕得派人看着,有人进来好歹能报个信。” 徐秀越想了想隐藏后的样子,点头道:“那得种的种类多点,种原有的品种,得找个眼力好的,不然种出来画蛇添足,反而更明显了。” 何村长点头道:“仙姑说的有礼,安波那孩子侍弄田地是村里年轻一辈的好手,再有……” 村长想了想道:“我之前听说,二爷爷家的孙媳妇王氏是个喜欢侍弄花草的,先前在村里就挖了不少花草种在院子里,听人说弄的很好看,不如……让她跟去指挥看看?” 徐秀越有些诧异,没想到当初那个眼高于顶的何村长,竟然会成人女子的作用,还主动指派女子做这么重要的事,真是士别日。 徐秀越笑道:“既然村长觉得他们行,那就肯定成了。” “咳咳。”何村长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徐秀越表情中的玩味,尴尬地咳了两声,拱手道,“既然仙姑没有异议,那我就去安排了,再找两个打下手的汉子复杂挖土,应该就够了。” 徐秀越点头,笑着看何村长快步离开去安排,忽的笑容一顿。 不对啊,什么叫她没有异议村长就去安排了?她不是管事人啊! 不过村长已经走远了,再把人喊过来解释一通也是奇怪,徐秀越叹了口气,准备先找何三郎说一下去县城的事。 这次徐秀越主要想去县城里打听下粮价,另外探听下受灾情况以及如今大周朝的整体形势。 若是粮价高的厉害,加上成王谋反引起了附近战乱,或是附近山匪横行,那还是留在这里休养生息的好,这样的话,就还要买粮种回来。 徐秀越找到何三郎的时候,他正抱着石头高高举过头顶,引起一片孩子们的惊呼叫好,活像个街头卖艺的。 徐秀越忽然就有了危机感,她算粮食的时候,好像忘记考虑何三郎这个无底洞了…… 徐秀越喊来何郎,告诉他,让他再找两个人,明天跟她一起去县城看看。 何三郎的第一反应是:“娘,那去县城的话,是不是能给我打个长枪?!” ??? 徐秀越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想法,问道:“你要长枪干什么?” 只见何三郎脸上慢慢浮起一抹兴奋的拖红,却还做贼一般看了看四周,压抑着声音道:“娘,村里人都说我是个将军料,您说我这将军多少不得带个兵器?!” 徐秀越:…… 这算是古代版cs上瘾了吧。 何三郎一眼就瞧出徐秀越不乐意,忙加了句道:“娘,我有个兵器也能保护大家,再遇上之前那种事,总不能还得满地找石头砸人吧?” 这……倒也有理。 徐秀越忽然想起来,要是乱世将起,他们即使不掺和,为了避免万一被人发现,要想保护好自己,多少得有点兵器吧。 钱有点不够用了。 徐秀越叹了口气,也没说行不行,只说:“等先去县里看看。” 翌日,徐秀越看着何三郎选的人,有些许无语。 他选了个何大郎徐秀越还能理解,毕竟何大郎的力气再整个村里也是拔尖,但是…… 为什么还捎带了一个何四郎? 何四郎察觉到他娘的不满,脸上带了愤愤,但又有些心虚,只把脑袋往旁边一撇,生着闷气。 何郎看了何四郎一眼,得意道:“娘,儿子这安排可是想了又想的,您说,咱这初探县城,危险重重,为了保护您的安全,咱不得找点信得过的? 您看咱全村上下,谁有咱自家兄弟更能信得过?” 徐秀越点点头,竟然觉得颇有道理。 何三郎见此很是得意,牙齿都呲出了八颗,又得意道:“咱兄弟里,除了我,大哥力气最大,二哥不喜欢交际,就不带他了,至于四弟—— 娘您想啊,咱们仨出门,不得带个有脑子的啊?” 徐秀越点…… ? 啥意思? 64 第 64 章(捉) 赶路 虽然何三郎解释了一通“不是说娘没脑子”、“娘算的准但是读书人心眼子多”之类, 还是挨了徐秀越一拐棍—— 虽然她行走已经不需要支撑了,但习惯使然,加上也算个武器, 徐秀越这次出行又带上了。 最终, 徐秀越还是带着三只郎出门了,不是因为何三郎“有脑子”的发言,而是他后来提到,何四郎有个秀才身份, 而且识字。 徐秀越瞬间想起了知识就是力量。 要是遇到恶人, 可以何大郎何三郎上, 但要是在县城里遇见了恶心人的人,说不定还是何四郎的秀才身份更好使。 而且想要进城,有一张秀才文书,说不定能省点银子。 于是她才点头同意了。 临走之前, 徐秀越找到了何二郎。 因着出行把三个郎都带走了, 徐秀越怕何二郎心思敏感,会多想, 便严肃着将家里人的安全交托给他。 何二郎沉寂的眼睛里, 冒出些亮光,沉稳的声音依旧言简意赅:“娘放心。” 带着三个郎,徐秀越在全村人的注视下, 爬上了何三郎的后背, 一行人往山外走去。 “村长, 仙姑去有些危险吧?” “是啊,万一有不长眼的伤了仙姑可咋办?” “三郎那孩子也真是的,不带个年龄大点的,就他们几个小子, 能保护好仙姑吗?” “就是。” “哎,仙姑这是为着咱们才冒险呢。” 村里人吵吵闹闹的,最后一句话却说的众人唏嘘。 谁都知道仙姑有那么多粮食,又有银子,又有本事,完全不需要跟他们一群人待在山里。 有人想到当初仙姑舍下全村自己先走,立马又想到仙姑之前就通知他们有洪灾,是他们跟族老不信,仙姑烦了才自己走的。 当他们心底里认定仙姑是个为了大家的好人之后,互相一交谈,就给徐秀越所有的行为找到了逻辑自洽。 总而言之,仙姑为大家付出良多。 村长谈了口气,转身看向村里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仙姑为了咱们甘愿以身犯险,咱们也不能叫仙姑的心意白费,这些日子,都加把劲,争取仙姑回来时,看到的是咱们不一样的上溪村!” 一句话仿佛点燃了村民们的斗志。 如今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常驻,但是好歹安全性要保障,先从山脚栅栏开始改造! 村民们热火朝天的忙活去了,有结伴去山上砍树的,还有挖石头的,有妇人怕还要赶路,提出多捉点野味晾肉干的。 对大山来说,上溪村的闯入是一种打扰,但对上溪村的村民来说,这里就是他们连日逃难以来最好的慰藉。 何村长看着大家伙充满干劲,小溪潺潺、牛驴在不远处吃草,小孩子们在草地上疯跑,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 正高兴着谁料身旁忽然传来不合时宜的抱怨声—— “爹,大家伙是不是太拿仙姑当回事了?您才是村长啊!” 何村长转头,何安福正一脸愤然地看向四周面连笑容、干活都带劲的村民们,嘴上还不停道: “我瞧他们都忘了,当初是谁带他们出的村子,又是谁不管他们死活自己先走了!” 何村长看着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儿子,又想起自己曾经最得意的孙子,一开始是愤怒,最后化为一声颓然的叹息。 都是他省吃俭用一心送出去读书博个功名的,最后得了啥? 但凡他们之中有一个有用的,他也不必为了村子,求着徐仙姑接下村子了。 哎…… 何村长摇了摇头,又怕儿子犯浑跟村民起冲突,到时候再惹恼了徐仙姑,他半辈子在村里建起的好名声就要毁于一旦了,便叹口气说了句: “仙姑又不是村长,也不是你娘,你又不听人家的,生死关头顾着你干啥?欠你的? 想想你一路上吃的米是谁家的,别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咱家可没这种家风!” 这话骂的何安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不敢当场顶撞他爹,只能恨恨离去,待见到何书青才发牢骚一样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那老婆子给爹灌了什么迷魂汤!” 抱着洗衣盆路过的葛氏听见了,直接啐了一口:“说啥屁话呢!有这闲工夫还不如去挖两根野菜!一天天闲的!” 只不过转头看向村长的眼神里,带了些许不满,好在何书青说了句话: “奶,你咋洗这么多衣服,让春花帮你洗。” 葛氏脸上瞬间笑颜如花:“还是奶的青哥儿乖,你媳妇天天喊肚子疼,娇惯的劲劲的,等她生了,奶再教她怎么做人媳妇,现在还是奶的重孙儿重要。” 何书青胡子拉碴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着逃荒休息不好,眼底有着浓浓的青黑,再没有当初少年郎的朝气了,听葛氏这么说,也只是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屋子里忽然传出女人的喊声:“相公,我肚子疼。” 何书青脸上才浮起一抹不耐,又隐隐含着一抹恨意,待女人又喊了一声,这才往屋里走去。 另一边,原本何三郎脚程快,但加了个四体不勤的何四郎,一行人拖拖拉拉走了一个半时辰才走到入口。 何大郎三两下爬上坡,露个脑袋看了下外面,一连等了好一会,才等到个没有灾民通过的空档,四人忙走了出去。 四个人都穿了身打了花花绿绿布丁的衣服,因着他们逃难时带的都是新衣服,这还是将最破的那件剪坏了再缝补的,可把何大郎心疼坏了,为的就是在灾民中出现时不要太突兀。 何四郎的衣服干脆有几个地方没补,穿的就是个破烂衫的风格,倒不是没有补丁打了,而是何四郎嫌热。 四个人又在衣服和脸上摸了点锅底灰,才算勉强有个逃难样了。 等他们往前走了段路,遇到了真正的灾民,对比之下,徐秀越才发觉,他们的伪装太劣质了。 首先就是他们四个太胖了,就算是徐秀越,本来是个灾民的体型,在她努力这么久后,也养出了正常偏瘦的体态,跟灾民们瘦出肋骨的样子完全不同。 再说何三郎,他本来是个竹竿,单论宽度跟灾民有的一拼,奈何自从徐秀越穿来以后,他吃饱了,在徐秀越的不加限制下,肉眼可见的横向发展,甚至个头都又窜了两厘米。 何大郎经常下地,就算是徐秀越刚穿来时,也是个正常人的体型,等徐秀越穿来后肉菜不断,现在虽说没有变成肌肉男,也已经是肩宽腿长的壮汉身材了。 唯一体型有些像灾民的,反倒是弱不禁风的何四郎,但他常年读书不下地,即使逃难这些日子晒黑了点,站在人群中也依旧是个浑身书卷气的小白脸。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吃饱饭的跟长时间饥饿的人,连气色都不一样,真心不好伪装,这还是徐秀越根据回忆努力装扮了的。 一路上,遇见的灾民都会转头瞧他们一眼,徐秀越也只能硬着头皮装不知道,等到中午的时候,三人跟灾民的差距就更大了。 他们不仅带了面饼,还每人带了一个水囊。 见他们拿出了吃食,附近的灾民都拔不动腿了,徐秀越明显看到,他们周围停滞休息的灾民多了起来。 何三郎将一把匕首放在身旁,这才打开包袱,就着水吃饼。 馋了粗粮的面饼呈灰白色,闻着是纯净的面香,一口咬下,就会露出内里软软的面心。 不知道远处是谁,咽了口口水。 一个饼下肚。 两个饼下肚。 三个饼…… 何三郎的包裹像是个无底洞一般,源源不断地出着饼,同时,高耸的包裹也慢慢瘪了下去。 附近的灾民眼珠都不待转地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吃光所有面饼,有的舔着嘴唇,有的数着数,只是都不舍得走开,仿佛看到了,就像自己吃到肚子里一样,也变饱了。 就算这样,何三郎还跟徐秀越小声抱怨了句:“娘,咱啥时候能到县里,就这些饼,也就能填个底,过不了一会就饿了。” 徐秀越看他一脸委屈的样子,真想把他手里的饼抢过来天女散花一下扔给灾民,不过想到后续的路程还得靠何三郎背着走,才把想法掐灭了。 有嘴替何四郎替她说了话:“三哥知足吧,你瞧瞧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说罢他叹了口气,“若不是朝廷无作为,他们也不必背井离乡,奈何我读了这么多圣贤书,竟亦无所用,哎。” 何大郎看看左右,他似乎没有两个兄弟那么多的想法,但是兄弟们都发表了言论,只有他一个不说话显得多少有些不合群。 何大郎想了想道:“还是娘厉害,早早屯了粮食,又挣大钱,不然咱们也得跟他们一样啃树皮。” 不得不说,这马屁拍的很及时,徐秀越感觉最贴心的,还是她的好大儿。 何三郎跟何四郎也如梦初醒一般,边感叹着边捧了徐秀越一通。 其实也不是他们闲着聊天,主要是被那么多双饥饿的眼睛盯着,人的神经绷得太厉害,倒不如说点话,能缓解下压力。 就算如此,吃完饭以后,几人也不再多做停留,继续往前走。 有何四郎拖后腿,赶了三天的路,他们才瞧见县城的影子。 应该说,他们瞧见的,是县城前挤挤挨挨一大片的灾民。 三天的逃难没有驴车换乘,何四郎的脚底磨出了一个水泡,拄着徐秀越的拐杖脚步踉跄、头发林乱精神涣散,混在灾民堆里几乎看不出什么区别的。 何三郎因着每日吃喝需求量大,但他们又不能带太多行李,此时已经又饿又渴,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皮。 三兄弟里状态最好的竟然是何大郎,他吃的虽然比普通人多一点,但也就是正常壮年的量,耐力却比一般人抢上许多。 再让给了何三郎两块饼外加半壶水之后,走到县城也只是面上多了点疲惫。 至于徐秀越,全程趴在何三郎背上,唯一做的活动就是算一算时辰是不是该走了。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但前面的人却已经肩膀挨着肩膀。 何三郎拉了一下何四郎,小声道:“老四你拉着我衣服,别半路掉了叫人抱走了。” 何四郎脸黑了下,嘟囔着“我又不是小媳妇”,手还是紧紧攥住了何三郎的衣服,何大郎靠在何三郎另一侧,最安全的就属徐秀越了。 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挤过来,徐秀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陆陆续续缓慢移动过来的人群,再看看前方黑压压的一片,拍了拍何三郎的肩膀道:“往边上走走,看能不能绕过去。” 县城的前面是一条宽敞的官道,论大小,应该有现代一个花园小广场那么宽,两侧是杂草树木。 难民们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或许徐秀越他们拐弯进山的那天,县城前已经有了第一批灾民,围堵在县城门口,巴望着县老爷或是城中富户能可怜可怜他们,开棚施粥。 就算施粥,排在后面的人也大约是吃不到的,所以大家伙才会拼尽全力往前挤,就连大路两侧的树林里,都挤满了跟徐秀越一样,想要绕路向前的灾民。 再往前走一段路,徐秀越的鼻尖忽的嗅到一阵恶臭随着空气飘来。 虽说灾民们身上都带着些味道,但这样的臭味,显然不是活人能有的。 果然走了不远,树林的地面上开始出现零星的难民尸体。 有的已经腐烂了,有的还很新鲜,有的人躺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还有的尸体上,有着各种各样的伤口,还有一些尸体,缺少了某些肉块。 呕—— 徐秀越看的一阵反胃。 从前的饥荒,或是历史上的灾荒,在徐秀越的眼里,都是一笔带过的死亡数字,待放到眼前她才发现,哪怕只是个位数的死亡,承载着的困苦,就像是如今整个社会的缩影,让人反胃。 人越多的地方,争斗越多。 不像是前世互联网上人群聚集在一处也只能互喷,灾民们聚集在一起,大多数都因为饥饿没有力气说话。 但若有人起了恶心,有力气男人可以欺负没力气的男人,年轻的壮年可以抢夺年老的,力气小的男人还可以欺负体力更弱的女人,女人若是狠心,还可以欺负孩子出气。 所以走到这里的,极少有孩子。 人到了绝境,大多数惜命的人,都会爆发出掩藏起的兽性。 徐秀越叹口气,不敢再四处乱看,她只是个算命的,即便是个穿越者,即便眼见乱世,又能做些什么? 何三郎似乎察觉出徐秀越的不适,走的更快了。 有灾民盯上了他们,但很快又转回头去。 三个男子一个妇人的组合,在男子都带着凶器的情况下,即便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个肥羊,想要招惹的人还是得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主要他们的包裹已经瘪下去了,为了避免有人见财起意,徐秀越只让何三郎带了两顿半饱的粮食,分成三天吃。 再往前走了一段,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县城城门的大致轮廓,路就有些难走了。 灾民们或躺或坐地挤在一处,越往前人越多,三个郎只能小心从人群中走过,就这样依旧会不小心碰到别人。 有的灾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有些身体比较强壮的,则愤愤抬头,待看清他们四人的组合,便又转回头去。 很安静,很少有人说话,于是有些人的声音即使弱了些,也依旧清晰地传入了几人耳中。 “一捧米,只要一捧米……” 徐秀越转头,远远看到一个女子露出半边肩膀在揽客,何大郎看了一眼,这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古代淳朴农家汉子,耳朵根直接红了。 女人像是找到了目标,朝何大郎看过来,声音都大了些许。 “一捧米,行行好吧,大爷,只要一捧米,救救我的孩子吧……” 四人加快了速度,女子见他们无意,声音又小了下去。 再往前,站着的人多了起来,徐秀越能明白为什么灾民们不坐下躺下了,因为地上被人踩在脚下的尸体多了起来。 想活命,就得站着挤。 恐怕这也是之前有些身体还算强壮的男人不再继续向前的原因。 毕竟再好的人,也经不住一站站好多天,他们只需要等着前面的人撑不住了,或是施粥开始,再往前冲就是了。 徐秀越他们想要尽快进城,明显等不得,只能试着再往林子里走些,看能不能绕过去。 事实上是可以的,只不过多走了许多路。 他们绕出林子的位置,已经到了官兵把手的最前线,有兵士发现了他们,当即抽出刀怒喝了一声:“什么人?!” 何三郎立刻停住了脚步,有点不知所措,徐秀越顺势从他背上跳下来,朝前面的官兵道:“这位军爷,我们想进城,您看……” “本县不接收灾民,你们要吃的,就往府城去,县里没有粮食了。” 原来他们一直在往府城赶人,徐秀越看了眼最前排或蹲或坐在地上的灾民,看来听信他们话的灾民还在少数。 想想也是。 灾民们从遥远的西南走到这里,已经是拼尽全力,又哪来的力气去府城? 怕是半路上就死绝了。 徐秀越往前走了几步,官兵立刻举刀并后退了一步,厉声呵斥:“做什么?!” 徐秀越停住,她瞧出了官兵的恐惧。 城墙外是一溜排好的木刺,将官兵和灾民分割成两个世界,但显然,官兵的数目远在灾民之下。 他们心中也是慌的。 要不是吃着官粮,只能听上面指派,恐怕这些兵士也不愿意来冒险。 人在恐惧的时候,会呈现攻击性。 为了避免误伤自己,徐秀越没再往前走,而是略提高了声音道:“这位军爷,我们是安河城来的,这是我儿何秀才,没想到跟灾民混在了一处,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进城?” 徐秀越说着,拽了拽何四郎,何四郎也机灵,当即打开随身包裹,里面是他的秀才文书。 何四郎拿着文书朝兵士拱了拱手:“大人请看。” 官兵一脸狐疑。 这时候哪有秀才老爷会来他们县,没走到恐怕就给灾民给吃了。 不过看到旁边的何三郎跟何大郎,官兵才明了,这是有人护着才能走到这里。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慢慢走了过来,不知是想着背后有其他士兵瞧着,还是半信了徐秀越的话。 停在半米外的位置,官兵接过去看了看何四郎的文书,看了几人一眼道:“等会。”说罢拿着文书往回走。 官服发的文书都有辈分,除非大周朝完了,不然去官府就能补办,所以徐秀越也不担心他拿了就跑。 那人拿着给另一个看门的兵士看了一眼,两人说了会话这才走过来,这次离得距离倒是近了,道:“文书是真的,你们来咱们县做什么?” 徐秀越一时语塞,还是何四郎忽然道:“听说县里有一前朝诗仙留下的碑塔,学生神往已久,特来观摩,不成想正好遇上了灾民。” 官兵上下打量何四郎一眼,那嫌弃的神情仿佛在说“闲的蛋疼”,他将文书递还给何四郎,挥手道:“咱们县关了,不放人进,你们还是回安河城去吧。” “这……” 不待徐秀越动作,何三郎已经一把握住了官兵的手,笑道:“官爷,通融下呗,咱们大老远来的,总不能再走回去。” 官兵手指捏了捏掌心,似乎在评估手中的东西。 徐秀越此时忽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 出息了啊,这都学会贿赂官兵了。 徐秀越不知道何三郎给了多少,但眼见得官兵表情缓和了,应该是满意的。 官兵悄悄摸了一把袖口,在抽回手时掌心就空了,他没说能不能进城,只是回头扫了一眼其余士兵,压低声音道:“我这还有这么多弟兄……” 徐秀越:…… 不是吧,这行贿还得从上到下来一遍?那得多少银子? “我也不能直接徇私,这样,一个人三两银子,也算是给带你们进县的兄弟一点辛苦钱。” 啥、啥?! 一个人三两? 何大郎瞪圆了眼睛,不过这种时候,他娘没开口,他也就闭了嘴。 徐秀越干笑了两声,道:“是不是……贵了点?” 官兵摇头道:“您瞧瞧外面这些人,带你们进去,咱们兄弟也是担了风险的,要是灾民一见有人进去了,都要进城咋办?” 徐秀越想想,倒确实有这种风险,眼看官兵没有降价的打算,便叹了口气,一脸肉痛道:“哎,就剩这点了……” 边说着,徐秀越边掏出了几块碎银子,加起来差不多十二两上下。 官兵看见银子,眼睛都亮了,笑道:“婶子也别嫌贵,花点小钱进城,总比跟这些灾民呆在一块强吧?您家有秀才老爷,多少银子还赚不回来?” 徐秀越回头看了眼熙熙攘攘的灾民,感慨道:“倒也是,可怜哟。” 这会功夫,官兵已经将银子揣进了怀里,徐秀越还怕他拿了银子不干事,谁知道他倒是个守信用的,当即朝城墙上喊了一嗓子—— “来活喽!下四个!” 65 第 65 章 留仙县 徐秀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城墙上竟然缓缓落下来四个大篮子。 每个篮子上都用两根粗重的麻绳捆绑着,看起来十分结实,待篮子落地, 先前收钱的官兵就催促他们道:“上去吧,咱们兄弟进城也是这么走的。” 上、上去? 徐秀越仰头看了看足有三层楼那么高的城墙, 想着要是半路掉下来,运气好应该还能苟住一条命。 徐秀越还没动作,前排的灾民们却产生了骚动。 “让我们进去吧!” “行行好,官爷!让我儿子进去吧!” “大娘, 大娘,待我儿子一起走吧, 不用管他,送进城就行!” 灾民嘈杂的声音传来, 有求官兵的, 也有求徐秀越的,还有想要现场卖身为奴的。 官兵不耐烦地用刀背拍了拍灾民前面的木刺, 粗着嗓门嚷道:“喊什么喊什么?!想进城?你们也给三两银子啊!秀才文书有没有?!” 一句话,几乎将所有灾民的视线拉到了徐秀越他们身上。 徐秀越感觉被拉过来的可能不只有视线, 还有仇恨,对富人的仇人, 对“本来以为跟我们一样,谁知道是个伪装的富人”这种眼热的仇恨。 怕再待下去起冲突,徐秀越招呼几个郎上了吊篮。 徐秀越紧紧抓住泛黑的吊篮,感受着古代版的简易电梯缓缓上升,都不敢低头看脚下,怕晕。 好在每个吊篮有三四个壮年在拉,徐秀越几人很快就登上了城墙顶。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 徐秀越的心跳才平缓下来。 “别看了,快下去吧。” 徐秀越只是往下面瞅了一眼,就遭到了官兵的驱赶。 也不知道他们跟下面的人是怎么分账的,好在没有再伸手要钱,徐秀越带着三只郎忙顺着城墙楼梯下去了。 脚踏上留仙县的主道,徐秀越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面是饿殍遍地,里面虽称不上是歌舞升平,但也是一派安宁祥和小镇的样貌。 来往的人虽没有穿金戴银林罗绸缎,却也是没有衣不蔽体,就连身上打一两个补丁的都是极少数。 道路两侧摆着不少小摊,有卖胭脂水粉的,也有卖头花珠钗的,还有卖蔬菜的夹杂其中,不时有路人停下问一问。 糖葫芦和各种小吃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偶尔有挑担的货郎从巷子口走出。 这是一个富裕的县城。 徐秀越四人脸抹着灰,一身故意剪坏又缝补的衣服,凄惨又落魄的样子站在城下主道中间,像是新来的四个乞丐,过路人纷纷侧目。 不偷不抢的,徐秀越也没被他们瞧出自卑心理,何三郎则是直接看中了某个酒楼,咽了下口水问道:“娘,咱是不是先去填饱肚子?” 徐秀越摸了摸自己因为没有油水完全瘪下去的肚子,舔了舔嘴唇,蠢蠢欲动。 就是这酒楼看着不便宜,徐秀越看了何三郎一眼,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娘,您多给我要几个馒头就行!” 何三郎仿佛看透了徐秀越的想法,立马打包票说不会点贵菜吃到饱。 那……行吧。 何三郎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吃! 徐秀越打头,四人迈着大步朝客来酒楼快速走去。 未到吃饭的时间,大堂里的人并不多,徐秀越的破布鞋刚迈进酒楼,在柜台打瞌睡的小二就快速跑过来了。 “哎哎,哪来的叫花子,去去,咱家没有剩菜剩饭,一边讨饭去!” 徐秀越:…… 想到自己这一身打扮,被误认为是叫花子也很正常,只不过这小二的态度很成问题。 为了肚子里的油水,徐秀越心平气和道:“我们是来吃饭的。” 小二嗤笑一声:“吃饭?你吃的起吗?咱家一个窝窝头都要八文钱,你还是老老实实要饭去吧!走走走!” 话说到这里,那可就到了背心拖鞋霸道总裁打脸时刻了,她应该豪横地闯入酒楼,放下一锭银子大喊一声“好酒好菜尽管上”,然后眼看着面前瞧不起人的小二开始装孙子学乖话,但她嗤之以鼻。 就这样,她装了13,酒楼赚了钱,小二打了脸,皆大欢喜。 那怎么可能? 她怎么可能让这种酒楼赚她的钱,徐秀越当即将脚抽了回去,笑道:“哎呀,这么便宜的饭馆我们还是不吃了。” 话音一转,徐秀越便道:“小哥,我看你印堂发黑,最近将有血光之灾啊。” 店小二一听,怒了。 “你个老虔婆胡咧咧啥!你知道个屁!滚滚滚!” 很好,非常好,竟然喊她老虔婆? 徐秀越脸上的笑容加大,这一笔,她要赚个大的。 “你是李家村人吧?今年二十,尚未婚配,家中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家有薄田……” 徐秀越如数家珍一般报了下店小二的生平,就连他小时候套鸟蛋掉下树划了个疤的位置都说对了。 店小二越听脸色越白,开始的满脸鄙夷已经化为灰烬,只剩惊恐。 “你你你你……你咋知道的?!” “呵呵,”徐秀越勾唇一笑,故作姿态道,“你可听说过安河城的徐仙姑?” “没、没……” 就古代的信息传播速度来说,这样正常,徐秀越这么说也只是想给自己镀一层金,咱也是在外地有名有姓的人! 何三郎此时忽然机灵了,下巴一扬道:“啧,这你都不知道,我娘可是安河城有名的仙姑,当初钱老爷花了一百多两银子才能见我娘一面呢!” 装13这种事,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就会先掉点13格,从别人口中说出,就显得更让人相信了,何三郎这话接的,正是时候。 不过说到钱老爷,她似乎因为洪水的事走的急,忘记了告知他儿子的事? 罢了,命都保不住了,儿子的事就先放一边吧,好在当时说的是时机到了才会去钱老爷家,也不算违约吧,若是日后见到,再说不迟。 若是此生不见,也难说不见是好事还是坏事。 另一边店小二看向徐秀越的目光惊疑不定,一时惊恐于徐秀越对他的过往掌握的如此熟悉,一时间又想着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找上他一个店小二? 徐秀越仿佛洞悉了他的心理,当即摆摆手道:“钱老爷那是自己给的供奉银子,若不是有缘,我也不会算上一卦。” 这句话仿佛给了店小二一个相信的理由,他如今最想知道的,就是仙姑说的他印堂发黑的事,是不是要走霉运? “霉运?都说了血光之灾,你这是要命的事啊!” 店小二吓得一个哆嗦。 “不过你也不用太害怕。” “怎、怎么?” “最多三天你人就没了,以后也不用害怕了,人啊,噶一下过去,也快。” 店小二:??? 啥玩意? 啥叫死得快就不用害怕了。 “求仙姑救我!” 徐秀越捻了捻手指,笑容依旧:“你说你这条命,值多少钱?” “啊?” 瞬间从高人模式转换成要钱的商人,仿佛从仙姑拉入凡尘,店小二一时没反应过来,晃了下神才道:“三、三钱银子?” 这是他一个月的工钱。 这回轮到徐秀越嗤笑一声,扭头就要走。 “别别别,仙姑,您看……三两,我就这么些了……” 徐秀越摇头,伸出一个手指。 店小二看向那根手指:“一、一两?” “十二两。” “啥、啥?!我哪有那么多钱?!” 徐秀越笑道:“你有没有那么多银子,难道本仙姑不知晓?” 店小二噎住了,他前两天刚发了工钱,满打满算,正好攒了十二两,这还是他嘴巧,上回有个老爷直接赏了一块碎银子才攒够了。 这可是他三年攒下的老婆本! “这、这……” 徐秀越可没空跟他啰嗦,见他犹豫,转身又要走。 “好好好,仙姑……这就给您……” 徐秀越怀揣十二两银子,心满意足,进城的钱,这不就出来了嘛。 既然不让她花钱,那她就赚钱嘛. 其实,每个人的未来线中,总会有那么几个危险系数高一点的,有些人没有霉运罩顶,一般都能躲过去,比如店小二。 不过既然拿了人家几乎全部的身家银子,怎么也得说点有用的。 “方才说的只是想小灾,虽说有性命危险,但你按我说的去做,保管无忧,不过嘛……你可是本打算下个月去向刘家姑娘提亲?” 店小二瞪大了眼睛。 徐秀越继续道:“那姑娘并不适合你,倒是你娘找的那位姑娘,是个与你匹配的。” 这句话说的店小二心中不畅快,刘姑娘貌美,怎么就不适合他了?虽说他只是个店小二,可工钱也是数一数二的,要不是为了攒钱娶刘家姑娘,他早就成婚了! 这十二两就是他攒的媳妇钱! 本来想下月提亲的,看来是要泡汤了,只希望刘姑娘不要嫌弃他。 徐秀越没再多说,未来的事情多有变数,虽说选前者或是姑娘私奔、或是家庭不和,但谁又能说普普通通的日子就是店小二想要的呢? 总归她拿了钱,算了命,两相抵消互不相欠就足够了。 徐秀越带着三个郎走了,决定拿这笔钱吃顿好的。 不远处,是比客来酒楼门面上看着旧些的酒楼,不过上面挂着的牌匾倒是挺精致,上书“来鸭”两个大字。 很明显,这里是卖鸭子的,吃的那种。 店小二瞧见徐秀越几人,眼珠转了下,笑嘻嘻地跑过来,道:“几位,店里还有些剩鸭子,不嫌弃的话,几位去后门那等等?” 这还是把他们当成叫花子了,不过态度上倒是比前一个店小二好上许多。 徐秀越同样心平气和道:“我们是来吃饭的。” “这……”店小二目露犹豫,纠结半晌还是说了出来,“咱们店里可不便宜,您看看对面那家馄饨铺子,香的很,一碗肉的才要三文。” “不瞒您说,您也别恼我,我要是放您进去,您不够银子付钱,我不光得吃挂落,银子还得出在我身上,咱都是穷苦人,大娘也心疼心疼我。” 他这么一说,徐秀越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了,也怪她没多准备件衣服,不过吃东西嘛,穿什么无所谓,有钱就行。 徐秀越拿出刚从另一个店小二那里搜刮来的十二两银子,立刻让鸭店店小二瞪圆了眼睛。 他反应了一下脸上挂起职业的笑容,高声道:“四位,里面请,您看要包间还是在大堂?” 另一边,客来酒楼的店小二愁眉苦脸地回了柜台后面,正巧掌柜的听见他叹气,便上前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店小二边叹气边跟自家新来的掌柜说了发生的事,谁料掌柜手一抖,胡子拽下来了三根。 66 第 66 章 粮铺 徐秀越要了个大堂。 一两银子的包间费, 如今渴望屯粮的徐秀越舍不得了,但在吃食上,她还是十分舍得。 “炸鸭子来一只, 八宝鸭来一只,卤鸭子来一只,再来个鸭宝四炒,再炒两个青菜, 来个炖肉丸子,先这些吧,不够再加!” 徐秀越点完餐,店小二傻了眼。 “大娘,咱家鸭子都是大鸭子, 份量大,您三位点这么多估计吃不下得打包。” 这句话提醒了徐秀越。 “对了, 咱们这馒头米饭是多少钱的?” 店小二:…… 店小二看了看左右,悄声道:“现在粮价高, 外面粗面馒头要三文一个,咱们这得十文。” 徐秀越立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压低声音道:“咱这允许自带食物吗?” 店小二点头道:“您点了这么多菜, 还都是招牌菜, 掌柜肯定不说什么。” 那徐秀越就懂了, 派了何三郎出去买馒头,徐秀越就接着跟店小二打听:“小哥, 不知道咱们县里粮价多少了?” 店小二已经猜到他们或许是外面来的、伪装成灾民的富人,闻言也不奇怪,解释道:“不好说,现在一天一个价, 昨儿个我还听掌柜的说,粗粮都要三十八文一斤了,但前天还是三十文一斤。” 这价格,跟平日里的粮价比,翻了有两三倍。 “还不是因着外面的灾民多,有钱的都屯粮,还有些老爷,连夜就从城西走了,对了,我听之前来的走商说,北边和东边都打起来了!” 啥?徐秀越惊呆了,她知道北边说的是安河城的成王,那是铁定要打起来的,这时候天灾刚起,也正是时候,却没想到,东边也打起来了,没听说那边有什么灾情吧? 许是这个时候没有吃饭的,店小二闲着就爱招人唠嗑,眼见徐秀越感兴趣,说的就更起劲了。 店小二压低声音道:“这事您还没听说吧?听说北边成王谋反,直接说老天爷降灾是因为不满咱们皇帝老爷,西边灾民直接反了,东边说什么清君侧的,有人养了不少兵。 南边听说有个什么大将军,说要清剿成王,现在也是自己领兵,不过没说要反的事,但现在京城的政令都通不到南边,他可不成了土皇帝?反不反的也就是个说头。 我前儿个还听来吃饭的师爷说,咱们县正好夹在中间,往北让成王给断了和京城的联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让人打过来,县令老爷愁的头发都掉了大把。” 徐秀越想了想何四郎当初在地上胡乱画了几笔的简单舆图,一想还真是。 安河城云柳城相接,听小二说,两个城都是成王麾下,直接断了荣昌城整个城往北的通路,若是东西南边的城都另有人占领,可不是连个绕道的地方都没有了? 恐怕愁的不止留仙县的县令,还有整个荣昌城的知府。 店小二知道的事情还不少,这一会又八卦道:“好些天咱们县里也没走商的了,不少干吃食生意的都做不下去,也就咱们店有些背景,这才没关门。” 这时候何三郎拎着八包馒头回来了,看的店小二眼睛发直。 徐秀越正好奇呢,就问道:“怎么,你们店是哪个贵人开的?” 店小二看看左右,悄声道:“听说跟府城里的大人物有关系。” 菜开始陆续的上,店小二识趣地笑了笑,又说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炸鸭一出,何三郎立刻吸溜下口水,不管是哪个年代,油炸食品的魅力都不可小觑,徐秀越夹了快鸭肉尝尝,入口鲜香,皮酥里嫩。 虽说在徐秀越心里比不上前世烤鸭蘸酱,但味道实在是不错,就是腻了点。 八宝鸭她前世没有尝过,吃一口鲜嫩咸香,里面的糯米更是蒸的软烂入味,比起平平无奇的卤鸭,更得徐秀越的心。 啃了鸭腿,又吃了一小碗糯米饭,就着点菜吃完了,徐秀越已经饱的不行,那边何大郎还在跟炸鸭腿做斗争,何三郎也在啃卤鸭腿,何四郎正在慢条斯理的夹菜。 何三郎明显吃的放慢了速度,馒头吃的快,菜吃的慢,等何大郎跟何四郎吃饱了,他才开始风卷残云地打扫战场。 最终一桌子的菜,大半下了何三郎的肚子,八包馒头何大郎解决了一包,何三郎解决了剩下的七包之后,才拍拍肚皮,满足道:“娘,我吃饱了。” 菜汤都沾了馒头吃干净了。 徐秀越已经习惯了,但店小二却瞪圆了眼睛,看了何三郎许久之后,才感叹道:“爷,您是真爷。” 徐秀越:…… 这是县里特有的夸人方式吗? 算了算价格,这一顿光菜他们就吃了十五两银子的。 啧,这还搭进去三两,不过想到飞升的粮价以及味道不错,这些银子能在这种世道吃到这样一顿饱饭,已经是值得了。 徐秀越正准备掏银子,门口却忽然传来一声迟疑的声音。 “敢问……可是清河县徐仙姑?” 咦? 这声音,仿佛有点耳熟。 徐秀越转头,就见一位留着胡须的长衫男子正立在大堂门口,待确认她的身份,当即两眼冒光:“竟真是仙姑!” 徐秀越反应了三秒才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问题特别多的书肆老板? 书肆老板此时已经兴奋地快步走到了徐秀越面前,忽的跪地,当即砰砰砰磕了三个头,拱手道:“鹤宁在此先谢过仙姑救命大恩!” 徐秀越被他的大礼吓了一跳,反应了会才恍然,救命大恩说的是她临走时传出去的洪灾预言。 她当初也不过是本着能救一个就救一个的心态把话放了出去,不成想书肆老板却将她视为了救命恩人。 徐秀越忙道:“我也不过是传了句话,老板快些起来吧。” 书肆老板摇了摇头,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拱手道: “鹤宁自十七岁起研读周易,奈何资质平平,至今也未能参透多少,今日蒙受仙姑大恩,求仙姑收留鹤宁为弟子,鹤宁定然一心向学,日后亦会为仙姑养老送终,求仙姑收下鹤宁!” 说罢书肆老板又磕了下去。 徐秀越:…… 养老送终是个什么鬼?她还很年轻的好吗? 这怎么听着像是她救了书店老板一命,老板就要以身相许给她做徒弟呢? 这年头救人还有风险,一不小心就会多一个拖油瓶徒弟,徐秀越表示拒绝。 师徒可不是说说而已,别说在古代,就是在现代他们这种门派里,那可是比认亲还重的关系,她现在只顾着何家和上溪村一群人,已经有违她咸鱼本性了,加个徒弟岂不是自找麻烦。 更何况是个不太聪明的徒弟。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老板快起来吧,我目前并没有收徒的打算。” 书肆老板的眼中露出失望之色,不过片刻又重新明亮起来,声音中满是斗志: “是鹤宁孟浪了,不过还请仙姑允许鹤宁随侍左右,他日若是仙姑有了收徒的心思,望仙姑可以考虑下鹤宁。” 徐秀越:…… 徐秀越看着书肆老板透着浓浓执着的眼神,忽然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 这种执着的学习精神值得肯定,但是,别找她啊! 店小二看看跪着的那个,又看看徐秀越,再看看跪着的那个,结巴开口:“少、少东家,您、您这是……” 少东家? 徐秀越看向书肆老板,联想到之前店小二八卦他们店背景实力雄厚,那这位老板岂不是个二代? 不过,一个二代怎么会来小县城处理这种“小产业”?尤其清河县的书肆,更是犄角旮旯的小店。 看起来,就算他是个二代,也一定是家族里不受宠的那一个。 但如今在留仙县,有个有背景的二代带着,或许能省下她不少事。 徐秀越立即转了想法,道:“我就是个普通人,当不得老板在旁随侍,不过我还要在县里待一段时间,若是老板有意,倒可以在这段时间里,一起探讨学问。” 听了这话,书肆老板的眼睛瞬间亮闪闪起来,也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徐秀越只听他沉声信誓旦旦道:“多谢仙姑,鹤宁必不会让仙姑失望!” 徐秀越:…… 她不管了,总归待不了几天她就走了,在县里打听下粮价,看能不能囤点粮运出去,实在不行就买点粮种子带回去种地,应该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书肆老板终于肯起来了,徐秀越掏出十五两银子准备付款,却被他拦住。 “怎么好收仙姑的钱?” 徐秀越摇头,还是坚决付了钱。 书肆老板想学些命理,徐秀越也想用他的身份得些消息便利,也算是等价交换,若是再用他的银子,那就是占便宜了。 书肆老板也没有坚持,只是随着徐秀越走出店里,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徐秀越的装扮,问道:“仙姑初来,可找到了住处,不如留在鹤宁家中,也方便鹤宁向仙姑请教学问?” 徐秀越本来想拒绝,想了想再找住处确实麻烦,而且只是借住几天不是什么大事,还可以多给书肆老板讲点基础知识,便应了下来。 书肆老板显而易见的开心起来,笑道:“学生姓林,名修为,字鹤宁,仙姑喊我鹤宁便是。” 徐秀越顺势喊了句“鹤宁老板”,林修为张了张嘴,叹口气没有再更正。 “不知仙姑要去哪里?” 徐秀越想了想道:“就去粮食铺子吧。” 林修为点头,也不多问,直接让隔壁客栈的小二拉了辆马车出来。 徐秀越:…… 也不知道这条街有多少他家的产业,约莫她要去的粮店也是? 不管了。 车子缓缓前行,一路上徐秀越便耐心给林修为解答问题,等到了粮店,徐秀越抬头看了眼门上的金字招牌——林记粮铺,就知道,这应该也是林修为家的产业了。 不等徐秀越开口,林修为就喊来了掌柜,让他将今日的行价挨个报过来。 徐秀越感叹,果然不论古今,有人就是好办事,若是她自己来,问这问那有不买,恐怕要造人白眼。 糙米今日已经到了四十二文,白米升的反而比糙米少也,但也已经有六十八文,黑面五十七,白面八十,其他各种都翻了三倍以上。 掌柜的看徐秀越皱眉,解释道:“咱家已经是平价粮店了,如今外面的粮食进不来,又是各地遭灾的,本地人也怕有危险,都屯粮不出,咱们收也收不来。” 徐秀越倒没有怪他报高价,只是估算着手里的银子能买多少。 “不知道咱们这可有粮种?” 掌柜的一听,立刻道:“自然,咱们家的粮种都是精心挑选的,保管产量比自家留的高,只不过现在粮价高,连带着粮种价格更高,您若是要,咱就以普通粮食的价格给,您看可行?” 有熟人拿到进货价,徐秀越自然乐意。 如今东南西北都在打仗,荣昌城夹在中间,虽说在各地政权稳定前必然是个交界稳定处,然而一旦几家分出个强弱,这块城池就成了必争之地。 势必要打仗了。 这样的情况下,局势瞬息万变,她也能算一算近处的事,若想算天下运势是不可能的。 而这个休养生息的时间,她也说不准会多久,倒不如就留在山里,再看形势改变。 且既然她当初算得是个小吉,那么呆在山里,至少不会太坏。 若要留下,种地产粮则是必须,不然人心安不下来。 徐秀越想明白,就直接定下了两大袋种子,装的鼓鼓的,足有一百斤。 然而这些种子,也只够耕种五亩地。 徐秀越没再多要,一个是因着不好运出去,另一个是因着山里还不知道能开垦出多少地。 他们只有□□户人家,这边是两季种植,他们藏在山里,属于黑户,又不用交税,只要产的粮食够他们半年嚼用就行。 等哪天太平了,他们再回原来的县里,还能有户籍。 除此之外,徐秀越又要了点各种菜种,掌柜的直接给她当了搭头。 徐秀越与掌柜商量的全程,林修为都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徐秀越一眼,待他们出了粮店,林修为忽然问道:“仙姑可是要将粮种运出县?” 徐秀越不防他问了这么一句,想了想道:“没错。” 林修为却没有继续追问她要运去哪里,而是道:“如今县城北门被灾民围堵,西门也陆续有灾民前来,仙姑若是想走,只怕从南门绕路会比较稳妥。” 徐秀越点头,只不过若是从南边绕路,虽然于她而言没有迷路的可能,但回去的时间就会变长。 “县里可有了处理灾民的办法?” 林修为摇头道:“县令大人每日也是发愁,知府大人也没有政令下来,开仓放粮或是驱赶灾民,都是危险。” 徐秀越明白,若是开仓放粮,可能会引来更多灾民,而一个县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若是驱赶,搞不好就要民变。 林修为的目光投注到徐秀越身上:“不知道仙姑可有办法?” 自古以来,处理灾民围城,也不过就两种结果,一个是开棚施粥,等灾情过去,就地安顿灾民,或是遣返回乡。 但这样的做法一般需要中央统筹拨款,或是从周边调运粮草,待灾情缓解,或是就地安置灾民,或是遣返回乡,算是皆大欢喜。 第二种则是或不管灾民死活,或直接武力驱赶灾民,则大多会引起灾民暴动,只看两方谁胜谁负,甚至有些朝代,也会因为灾民揭竿而起而覆灭。 很明显,第一种除非县里有足够的屯粮,或是府城派粮,否则源源不断的灾民就能吃垮一个县城。 这就很难办了。 徐秀越想了想,忽然灵光一现出了个馊主意。 “你说,咱们东南西北都断联了,反正也不能来往,要是在岔路口将往咱们这的路封了…… 前方状况不明,灾民也不会费劲力气挪开路障,若是绕路,进山又危险,容易迷失,只要没有后续前来的灾民,目前这些应该还在可控范围之内吧?” 徐秀越想的是在这个节骨眼想,干脆独立发展,只不过路障的位置和如何设置是个问题。 路障简单了,很可能略一绕路就过来了,若是复杂,工程量就不一般,路障位置设的离岔路太远,也有可能灾民会宁愿选择绕路或是挪开路障。 徐秀越其实出这个主意,也是想到了自己来时,或是两山夹脚的地方,或是路两边是高耸斜坡的位置,都有正好适合截断的地方。 既离岔路不远,略堵的多一些后,灾民也不好攀爬绕道,只是不知道其他路段能不能如此做。 只不过这样一来,却是真正孤立出来了。 但安河城以及西南受灾,留仙县正处在灾民逃难最近的县城,若是放任不管,朝廷也无作为的话,很容易生出暴动。 理论可行,但实际操作起来,必然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谁去截道、怎么去,若是灾民成群结队,又怎么处理当时的情况,都是麻烦。 徐秀越自己想了想,也觉得自己说的简单了,于是便道:“我也只是一说。” 林修为若有所思:“仙姑所言,也不是完全不可行,不若仙姑同我去与县令大人商议一番,一是可以解了县城危机,二也算是为城下灾民谋一条活路。” 徐秀越刚要拒绝,忽见整个街道地面缓缓浮起一抹血色。 徐秀越蹙眉演算吉凶,暴动竟是要于明日便起。 67 第 67 章 施粥 留仙县的县衙并不大, 徐秀越跟着林修为喝了半盏茶的功夫,县令就匆匆赶来了。 县令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单看年纪, 应该五六十岁, 约莫是个老进士出身, 背手皱眉,显然有不少烦心事。 他大步走进来便招呼了一声“林少爷来了”, 显然跟林修为十分熟稔。 林修为的态度则恭敬许多,先拱手一礼喊了声“许大人”, 之后才介绍道:“大人可还记得当初学生提到的徐仙姑?” 许大人视线扫过徐秀越, 眼睛忽然冒出亮光, 惊喜道:“难道……这位就是……” 林修为点头道:“不错, 正是学生的救命恩人。” “哎呀!” 徐秀越听到那位许县令夸张的“哎呀”一声,接着大步迈开两下就到了她面前, 激动地拱手道:“原来您就是鼎鼎大名的徐仙姑!” 徐秀越也不知道林修为之前跟许县长说过什么,让他如此激动, 见惯了不相信她的人, 一时间还有一些不适应。 “老朽自学命里有些年头, 却依旧猜不透其中奥秘, 不知道仙姑闲暇之余, 能否为老朽解惑一二, 老朽感激不尽。” 好吧,原来也是一个命理学爱好者, 这就难怪了。 “许县令若是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便是,只不过眼前有更重要的事。” 听徐秀越这么说林修为就直接替她解释道:“许大人,仙姑于今日推算而得, 明日灾民之中怕是会出暴动。” “什、什么?!” 许大人惊得瞪大了眼睛,最后视线转向了徐秀越,似是不敢置信般又确认了一遍道:“仙姑……这、这可是真的?!” 虽然知道许大人想等一个否定的答案,但徐秀越还是点了点头,严肃道:“时间虽然还不能确定具体,但大致在午后。” 徐秀越看向这位五十多岁的许县令,虽说作为老进士来说,他的年纪大了一点,但是年龄大也有年龄大的好处。 为人会更加沉稳,社会阅历也足,正要开口询问他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就见这位许县令,眼皮一翻,噶,向后晕了过去。 徐秀越:…… 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不过想到老年人受不得惊吓,也在情理之中,好在林修为眼疾手快扶住了许县令,不然暴民还没攻城,他们县令先得摔出个好歹。 “来人,快来人!” 县衙后面一阵兵荒马乱,待请了大夫,熬了汤药,掐了人中,许县令终于醒了过来。 他仿佛整个人失去了希望,目光暗淡,唉声叹气道:“哎,老朽五十方得中进士,虽然只得了个县令的差事,好歹也是官至七品,虽不曾于朝廷有什么大的贡献,这也算对得起一方百姓,没想到竟然要落得如此的下场,哎……” 徐秀越:…… 她也是没想到许县令竟然是个遇事先唱衰的性格。 林修为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好歹跟许县令更熟悉些,便劝道:“大人仙姑在这儿呢,你还怕什么?” 徐秀越:…… 许县令眼睛忽的一亮,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班,瞬间坐了起来:“对对对,有仙姑在呢!仙姑您看,老朽应该做些什么以应对明日的暴动?” 徐秀越:…… 徐秀越现在的感觉不是被抓了壮丁,而是上了贼船,她总觉得自己日后的生活不会再平静了。 不过眼下的事情还是要先解决。 “方才路上我与修为老板商议出了一条对策,只是不知能不能实行,还得取县令定夺。” 接着徐秀越看了林修为一眼。 林修为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这种事情怎么能够劳烦徐仙姑呢?他立即开口成为了嘴替,将两人商议的办法详细道来。 还是徐秋月之前提过的办法,只不过一路上,两人又聊了聊具体事宜。 林修为对县里比较熟悉,路上的功夫已经想到了四面围堵的位置,于是便在县令屋中拿出一张舆图,道: “咱们县四面环山,原先因为这原因路不好通,以至于走货的商人都不爱从咱这边过,如今造成的好处。 咱们在东南西北这几条路上人为弄些塌方,如果有灾民前来,必定会绕路,到时候咱们只需要处理场下的灾民即可。 以咱们县里的存粮,应该够用。” 许县令细细打量林修为手中的图,沉吟片刻,道:“还是仙姑的法子好,只不过此事宜早不宜迟,咱们县里怕没有足够的人手。” 林修为接着道:“县里的人手不好抽掉,但城墙下的人手却很充足。” “你的意思是……” “老百姓只要不逼到死路,有一口吃的,就不会暴动,咱们可以让衙役负责监管,让场下的灾民负责截道,三餐也不过只需一碗稀粥罢了。” 许县令想了想双眼冒光:“可行!可行啊!” 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简单,怎么发粮、发多少粮、带几个人去、多长时间完工,都是问题。 她本想直接去看许县令或是林修为的未来,选择一个最佳办法,在现在这种变数极多的情况下果然不可行了。 自从各地战乱频发,这个世界的国运就乱了,天道更是瞬息万变,天机隐藏,这种关系到整个世界命运线的事情,徐秀越已经无法再清晰分辨。 不过嘛,投机取巧的办法还是有的。 徐秀越自认为不擅长管理方面的工作,就将事情的讨论交给了许县令和林修为,另外,还叫来了何三郎心目中的智商担当何四郎。 好歹是跟她一起进城的,也得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她则在一旁喝茶。 待几人讨论出了一套方案,徐秀越便开始推算明日的吉凶。 有大吉选大吉,有小吉,选小吉,再不行可以选平,再再不行可以选逢凶化吉,若都是大凶,那就只能换一种方法了。 这就是徐秀越想出的钻空子的办法。 只要有足够多的策略,她作为决策者就能选出最好的那一个。 三人讨论到深夜才挑出了一个小吉,为了方便明日安排,便都在县衙歇下了。 翌日天刚亮,几人就起了。 县令带着衙役清点粮仓,将陈米先抬出预备施粥,又将衙役分成了两组。 只不过一个县总共就那么些兵,除去守门的几个,就剩下县衙里这八个衙役,四人一组也怕压不过难民,徐秀越便将家中的家丁喊来,好歹凑成了十人一组。 何三郎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是既然是要镇压灾民,那肯定人数越多越好,便自动请缨。 何大郎也跟着要去。 徐秀越想起他们的实力,想着跟县衙的衙役去一趟,说不定还能学点什么本事,便同意了。 此时,东城下的灾民们发生了一场冲突。 有人家的孩子最终还是饿死在了城墙下,一家人无声的嚎哭看得周围人都悲痛万分,可有人却瞄上了那孩子的尸体,竟是直接上手抢夺。 那家人走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却还是奋起抢夺孩子尸身,谁料抢孩子的人直接撒了手,问他们:“咋的,你们自家的孩子,自己肯吃?!” 孩子的爷爷当即哑了声。 谁能狠的下心吃自己的骨肉? 那人瞬间来了底气:“总归你孙子已经没了,埋到地里也就是让野狗拔出来啃的下场,还不如给了我们,好歹能活几个人! 那什么大佛不是还喂鹰吗?你孙子一命换我们这些人的命,就算是给他积福了!” 这样强词夺理的话,在这种时候听起来,竟然也有了那么半分道理。 那爷爷跌坐在地,无声地张着大嘴仰头望天,也不知道想质问老天些什么。 起锅、烧火。 那家人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那口锅,他们仿佛饿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艹他的!” 砰的一声,那口破锅被人一脚踢飞。 “吃了人,你们还算人吗?!这吃人的世道,老子还不如反了!冲进县城里,大不了就是赔上一条命,要是运气好,老子也做个饱死鬼!” 一句话,掀起了灾民的共鸣。 想着自己一路逃难来的艰辛,想着一家人所剩无几,想着即使承载着希望到了城下,也不过是个等死的结局,愤怒、悲凉、绝望,一时间充斥了他们的脑海。 这样下去,还不如反了! 脑袋大了也不过碗大的疤! 好歹吃一口人吃的饭! “各位百姓——”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传入了他们的耳膜。 众人仰头望去,一道穿着官府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之上,他手中还拿着个奇怪的东西放在嘴边,声音便比壮年的嗓门还大。 “各位百姓,稍安勿躁,本官是留仙县县令,本官知道,诸位来此,已是千难万难,虽然本县贫困,但也不能见死不救。 所以本县决定,今日午时,于成门外施粥。” 许县令站在城楼上,手中拿着徐秀越指挥人做的建议喇叭,尽量将声音传达出去。 徐秀越怕出什么纰漏,也跟着上了城楼。 城门前,灾民发生了一场骚动。 “真的假的?!” “施粥?” “媳妇儿!咱们有活路了!” “青天大老爷!” 灾民乱哄哄地吵成一团,还有人在此时拼了命的往里挤。 许县令没想到竟然有人反应如此迅速,这时候就想着挤到前面了,立马呵斥道:“都别动,呆在原地,若是有人强行上前,推倒其他百姓,本官便再不管你们死活了。” 这句话出,吓得底下的人再不敢随意动作,只是还有些人以为县令看不到自己,反而趁机更往前挤,有瞧见他挤过来的壮汉直接一拳放倒。 “各位,咱们话说在前头。 县里的粮食并不多,本县知道,你们家乡受苦的百姓太多了,所以才会逃到咱们这里来,因为咱们这,是最近的未受灾县。 可是咱们县就巴掌大,养不活这几城的灾民,到时候,怕是我也得跟着大家伙一起逃荒去!” 底下灾民又开始议论起来。 “这、这啥意思……又不施粥了吗?” “再小的县,总有口饭吃吧?” “不是还有朝廷吗?” 许县令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已经吓得腿肚子颤抖,演了口唾沫,接着道:“大家放心,粥咱们一定给,只是…… 哎,本县实话实说,大家伙的一□□命粮食,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有我一口吃的,你们就饿不死!” 灾民一阵轰动,有的甚至感动道扣头口呼“青天大老爷”,还有的人说要给许县令立长生牌。 “但是,”许县令话音一转,灾民们便静了下来,“若是再有多的人,本县也无余力照拂了,所以,本县打算截断来路。” “这啥意思?” “那粥还给不给了?” 许县令歇了口气,继续说:“本县不能不顾忌百姓的死活,所以,打算在与临县的岔路上,截断往本县的通路。 这样诸位的乡亲,便会往隔壁县求生,虽说同乡相隔两地,但好歹两个县都能养得起大家,都能活命! 今天的第一碗粥,算本县请大家的,只不过,若想吃饱,就要以工代赈,意思就是,只要听从本县的安排,干活的,吃饱饭,不干活的喝粥保命!” 其实经过长时间的挨饿,大部分灾民的脑袋几乎不怎么运转了,许县令这一通话,也是说给灾民中有思想、也更容易煽动群众的那一批人听的。 但不管是哪种灾民,至少他们都听懂了,只要听安排,他们就能活命。 一通话下来,许县令也不知道起没起效果,只不过施粥是势必要做的,不然今天他们就会跟官兵拼命。 许县令不再多说,而是手一挥,守门的官兵有扛着麻袋的,有抬着大锅的,顺着吊篮被放到了地方。 道这一刻,灾民们才确定,县令没有骗他们,真的要施粥,他们有活路了! 一群皮包骨的灾民几乎喜极而泣,这是绝望之后的希望带来的狂喜。 只有一家,呆呆地望着地上被扒光了衣服的孩子尸体,过了许久,才听见孩子爷爷一声悲伤的哭嚎。 左右各搭了两个粥棚,城下的官兵们排着木刺,催促灾民们排成两队,三人一排。 这时候的灾民或是拄着拐棍,或是跌跌撞撞,都十分听话的起来排队,甚至抢起了前排。 许县令喊了一句“米粥人人有份,别抢”,可惜也没起到什么效果。 身强体壮的抢到前面,弱一些的妇孺则很容易被挤出了队伍。 昨日倒没有考虑到这个细节,徐秀越蹙眉,这样不行。 若是没有良好的秩序,等粥发下去,前面的吃完了,说不定会去抢后面的,而县里的官兵数量不多,根本控制不过来。 他们现在依仗的,就是灾民对官府天然的畏惧,要是让他们发现官府拿他们没什么办法,里面肯定有人会生了旁的心思。 养虎为患,可不是说说而已。 徐秀越当即传了消息下去。 城下的官兵敲敲木刺,朗声道:“左边,女人小孩,右边,男人!” “啥?!” “这都排好了,咋又换?” “咋的还按男女吃粥?” 话多的人,大多是没有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这样的人自身力量强些,反而更容易唱反调,这时候更不能纵容他。 官兵直接蹭的抽出佩刀,刀背哐哐敲击木刺。 “怎么的,嫌弃县令老爷给的饭多了,不想吃了?要吃的排队,不听话的去一边饿着去!” 在凶神恶煞的官兵以及冷兵器的威胁下,灾民们又重新排好了队伍。 右边的男人排了一长溜,可左边的女人孩子却只有短短数米。 很快,米粥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分发之前,许县令又喊了一句:“凡发现抢夺他人米粥者,就地处死!” 最后一句带着狠意,吓得灾民们没人敢出声。 到这里,米粥才开始分发。 有碗的灾民自己带碗,没碗的则用官兵手里的,好在县里的粮食有限,碗还是够的,用完也不用送还,下一次打饭继续用。 昨天的女人孩子分到粥后,有的也不顾粥热,吹一吹就快速吞下去的,有的却只喝了一半,剩下了部分分给了家里的男人。 因着他们拿粥早,倒是没人盯上他们的粥。 男人那边,却很快出现了抢粥的事。 有先吃完的,抢夺排在后面的男人的,官兵看到了本想不管,却被县令直接喊了出来。 “那边那个抢粥的,杀。” 这下底下的官兵再不能装瞎,他也不敢自己冲进灾民堆里,眼神示意两边的弟兄跟上,他拿着刀便直冲抢粥那人。 那人见他们来真的,忙陪笑道:“这是我兄弟,他自愿给的,是不是啊兄弟?” 瘦弱些的男人敢怒不敢言,说话的男人身边,很快聚集了三个同样强壮些的男人。 官兵眼皮一跳,怒道:“怎么,都不想吃饭了?” “哪里哪里,官爷,我们自个儿兄弟分着吃,不犯法吧?” 那官兵也有点发怵,习惯性开始和稀泥,恶人不敢招惹,便问被抢的男人:“他们说的可是真的?” 男人想要告官,可看到几人凶神恶煞的眼神,以及官兵并不确定的立场,瞬间便怂地低下了头。 “您看,我就说嘛,我们是兄……” 咻的一声唳响,那人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一只羽箭便射进了男人的心脏。 那人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胸口,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了一口鲜血,后仰倒地。 “这、这……” “二哥!” 咻的三声箭响,那男人身边的三个兄弟还在慌乱之中,便一人身中一箭,吐血而亡。 首当其冲的官兵被喷了一身血,脸色刷的白了。 周围的灾民不知道是对死亡司空见惯了,还是对这几人深恶痛绝,竟是一个惊呼的都没有,顶多看着几具尸体的眼神透出恐惧。 此时,城楼上传出男人平稳的声音。 “违背命令者,杀——!” 68 第 68 章 安排 一个杀字, 说的众人胆寒,灾民中有骚动者,见了血淋淋的场面, 也歇了心思, 施粥进行的顺畅起来。 法不责众,徐秀越怕临时会出大量难民抢夺妇幼粥碗的事件, 到时候杀不过来,反而容易引起暴动,所以才临时添加了男女分开施粥的做法,如今看来是正确的。 而杀鸡儆猴的效果,也难得的不错。 徐秀越看向身侧手执弓箭的林修为,他正闭目呼吸, 似乎在缓解方才连杀四人的心跳。 待他睁开眼,徐秀越看到的,还是原来那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书肆老板。 徐秀越不知道林修为之前有没有杀过人,只不过眼下看, 连续射杀四人给了他不小的心理压力。 徐秀越想转移下他的注意力,便笑道:“没想到你的本事不是吹的。” 林修为只是笑笑道:“担不得仙姑夸赞, 不过是有些准头罢了, 再远就不行了,我这射箭的本事, 比家中兄弟差远了。” 昨晚不论他们提出怎样的计划, 得到的都是凶,百思不得其解之下, 林修为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提出由自己手执弓箭,在城楼上维持秩序。 若有不听命令的, 便由他杀鸡儆猴。 不成想就这一个改动,翌日的推演结果便都变了。 如今才知道,纰漏出在城下官兵身上。 也幸亏林修为有这种能力,不然怕是他们要讨论到天亮,才能勉强想出个完全的法子。 徐秀越此时也相信了当初店小一说的话,他们的东家,肯定是有背景的人家,才会让一个一心想学算命的林修为,也练就了这样一身本事。 不得不说,从古至今,都是出身决定教育资源。 就林修为这样的准头,竟然还说是兄弟里最差的,也不知道是自谦还是真的。 施粥结束,城下的官兵们瞧着锣鼓吸引注意后,朗声道:“今日任务,挖土挖石、搬石填路,有报名的来此处按手印,晚饭一碗干粮,其余人稀粥,仅限四十人。” 城下的灾民满打满算能有三四百人不止,四十人的名额显然需要用抢的。 官兵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壮汉冲了过来。 “排队排队!” 几个人推推搡搡的,竟是很快就按要求站好了。 徐秀越数了数,连带后面陆续来的,竟然只有十来个人。 这倒是远远低于她的预计,毕竟是吃饱饭的好事,谁会嫌弃自己吃的多呢? “还有没有了!” 官兵不耐烦地喊了一嗓子,见没人应声气的骂起来:“一群不知道好歹的懒货,就知道吃咱们县的粮食,让你们干点活跟要命似的,活该你们饿死!” 徐秀越皱眉,有些担心灾民被官兵激怒,好不容易养好的秩序怕是又要崩。 谁知道底下的人却没有反抗,而是保持着沉默,过了会,忽然有个女人走了出来,她显然很久没有吃过饱饭了,瘦骨如柴,脚步虚浮踉跄,即使拼劲全力,喊出的声音也弱弱的。 “大人,女人要吗?” “去去去,看你浑身那一两肉……” 他话还没说完,城楼上忽然传出女人的声音:“要。” 城下的女子缓缓抬头,才发现,有个女子正并排站立在县令老爷左侧,而县老爷右边,就是方才射杀恶人的男子。 城上的女人看着很普通,挽着普通的妇人髻,穿着普通的粗布衣服,甚至脸上也未施粉黛,这样一个普通的妇人,却给了她一口饱饭吃。 “谢大人!” 女人喊了一声,踉跄着排到了那队男人身后。 有了一个打头的,就有第一个女人站出来排到了队伍后面,再后来,又有第三个,第四个…… 甚至,有些走起来颤颤巍巍的男人,一看连方才瘦弱的女人都要了,他们也站起来,走到了挖土队的后面。 四十人,很快就选齐了。 因着犹豫耽误时间的灾民扼腕不易,而排上队伍的人除了前头几个身强体壮的,也并不兴奋。 县令大人一早就说过,他们是去干力活的,可是他们的身体,还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可以说,有些人是报着拼死的态度,来换这一口饱饭,谁也不想当饿死鬼。 昨晚徐秀越商定人数的时候,一开始想着人少好带,他们商定一队带十人、一十人,选出灾民中还有把子力气的,既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又能省区一笔粮食的开销。 可这样测算出的结果,最好的也只是平,直到徐秀越提出,让灾民自愿参加,选出四十人,并且男女老少都要。 许县令当时十分不解,但徐秀越认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在灾民穷途末路的情况下,再优胜劣汰,埋下的也只会是灾民冲突的伏雷。 也容易养大了某些人的心。 哪怕是出于人性的考量,也该试一试平等的给每个人选择活下去的机会。 而推算的结果,也证实了徐秀越的方法可行。 一组衙役带一队,他们没有直接带队走,而是拿出了个大的包裹,包裹展开,是一个个热腾腾的黑面馒头。 灾民一阵哗然,但有前面射杀的震慑在,只是原地轰动了一下,没人敢上前抢夺。 只有排在队伍里的四十个人,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衙役并没有直接发给他们,而是先朗声道:“咱们县太爷可怜大家伙,知道咱们走了一路,肚子里没有粮食,怕你们饿着干活累出个好歹,所以让我们弟兄给大家伙发一餐开工粮。” 确认了是给自己的,队伍里的四十个人激动起来。 衙役拿佩刀敲了敲木刺,见他们平静下来才道:“这是咱们县太爷体恤大家伙,大家伙也得体恤咱们县太爷,记得咱们县太爷的好,开工粮只此一次,要是次次都有,咱们县也养不住大家伙。 另外,这粮食是给你们干活吃的,不许分、不许藏、不许抢,吃不了的还回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 “是!” “知道了!” 队伍里一阵乱哄哄的应和声,衙役们这时才将馒头发了下去。 拿到馒头的灾民鼻尖嗅着甜甜的面香,一时都忍不住,立刻大口咬了上去。 “有、有馅?!有馅!” “真的?” “是咸菜干!哈哈哈,咸菜干!” 这些人长时间连饭都吃不上,更何况是盐。 而人在经过长途跋涉或是干重体力活之后,最缺的就是盐,别看只是现代最为普通的一种调味剂,却是人力气的来源之一。 这么些日子终于嘴巴吃到点有味的,加上之前衙役们的警告,灾民们一时间都狼吞虎咽起来,甚至有吃的太快导致噎住的。 衙役给他灌了一大口水才缓过来,又喊了一嗓子:“慢点吃,渴了的,来这边拿水。” 排队的灾民有饭吃,周围的灾民就只能咽着口水在旁边看吃播。 其实长时间饥饿之后不宜进食的太饱,伤胃,但这群灾民吃的饱了,才更容易保命,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提高士气。 让其他灾民看看,只要跟着县太爷干,就有饱饭吃,有好饭吃! 让他们习惯性地拥护上面的安排,才方便日后的安排管理。 吃过饭,又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衙役们便带着他们,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往城东去了。 他们走后不久,徐秀越三人又去了县城北门,几乎是同样的操作,有一组衙役从这边出发,往今早定好的地方去了。 快要晚饭时,城门外的粥棚开始烧火,灾民们瞬间激动起来,不过这一次,却没有推搡,十分迅速的排好了队。 这次排队的人,比上午又多了许多。 而在此时,县城的城门在关闭许久之后,终于试探着缓缓打开,一辆牛车载着几麻袋粮食从中缓步走出,在众人如饿狼般的眼神中,穿过了灾民聚集区,往远处走了。 灾民中有人一想就知道,这是给干活的人运去的粮食。 仅仅四十个人,却能分吃这么多粮食。 一时间不甘、悔恨、嫉妒充斥心头,可在此时,熬粥的官兵拿勺子敲了敲锅,喊了一嗓子:“有会烧火的吗?来一个搭把手,给稠的!” 有个机灵的少年瞬间冲了过去,慢他一步的男人却直接将他推开,讨好地朝官兵道:“官爷,我会。” 官兵打量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倒在地上红了眼眶的少年,“啧”了声道:“你会不会的,咱也没办法,上面说了,只要能干活,先到先得,甭管女人还是娃娃,都要。” 少年眼中瞬间燃起希望。 “这……”男人看眼地上的少年,鄙夷道,“他这么大的娃子能干啥?您找我,我肯定给您干好!” 官兵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说了这是上面的安排,你别忘了上午那几个汉子怎么死的。” 这话吓得那人打了一个哆嗦,少年则是机灵的就地磕了个头,喊了声“谢大人”,就麻利的给炉子加柴去了。 男人只得愤愤离开。 翌日一早的粥,直接换成了灾民熬,灾民发,而官兵只负责巡视,很快就有了偏袒熟人的灾民,关系好的盛的稠一点,关系差的,直接给一层米汤。 有人告到了官兵处,官兵丝毫不见气愤诧异,而是平静地走到徇私的灾民身侧,朗声道: “县太爷有令,凡干活不认真,偏私、受贿者,剥夺职位,罚三日凡事,且县里无论再有任何安排,永不录用。” 这一下,直接将分粥的灾民吓得昏死过去。 尝过饥饿滋味的人,最怕饿。 乱世用重典,当初徐秀越也是犹豫了下,才否决了许县令提出的杀无赦的政令。 若是不论何错都先杀,有可能引起灾民恐慌不说,也不利于分清错误大小,建立良好的社会秩序。 规则得有,简单粗暴不可。 对于灾民来说,好不容易吃上了热饭,再挨饿三日简直是人间酷刑,最后加上剥夺干活资格,也就再没有了吃饱饭的机会。 最终,三人定下了这样的法令。 最初换灾民施粥做活时,就有官兵朗读过县令大人颁布的临时法令,纸张也张贴在了城墙上。 只是不知道是过了几日忘了的缘故,还是这些掌握一定权利的灾民膨胀了,这么快就有了以身试法之人。 这件事后,法令改成了每日早粥前由官兵朗读一遍。 翌日,有识字的男人见官兵又走到了路中央,立刻从领粥的队伍中跑出,跑到官兵身边讨好道: “官爷,这种事怎么好劳烦您,小的不才,识些字,您看让小的来宣读县老爷的政令可行?” 官兵上下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行,也给你一碗稠的。” “谢谢大人!” “咳咳,第一条,凡抢夺他人、故意闹事、伤人者,杀! 第一条,凡……” 一共十多条的政令,连读了三天,灾民们听的耳朵都要长茧子的时候,外出做活的人终于赶回来了。 他们一个人都没少,所有人都弄的满身泥土,但脸色却比之前红晕许多,回来的路上也没有掉队的了,很显然,他们这几天,吃的很好。 城下的灾民总算是暂时安定下来,因着另外两个城门外没有灾民,等这两组干活的灾民回来不久,就又被派去堵另外两个方向的道路。 至于为什么不同时派人去,主要是考虑到另外两边并不紧急,从东门北门调人过去,要走很长的一段路,而灾民的身体条件太差了,怕有人撑不住死在路上。 于是便决定先紧着东门和北门做,等灾民养的身体好些了,再派过去。 此时,徐秀越正再县衙内跟许县令几人商量着具体该如何安置灾民。 人闲久了,又吃饱了,就容易出事,一味施粥养着灾民并不是办法,如今路都堵上了,遣返也不可能,只能就地安顿,实现可持续发展。 唯一的办法,就是开垦荒地了。 许县令犯了愁:“不瞒仙姑说,咱们县的地倒是肥沃,但是咱们县是个小县,周围一共也没几个村子。 而且四周多山,光是平地就难找,能开垦的怕是都被村民开垦完了,实在不好安顿。” 其实意思很简单,如今的人口,超出了这个小县城的固有土地承载力。 在不与外界通路的情况下,也缺失了间接致富比如做生意赚钱买粮这样的方法。 徐秀越此时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梯田。 那边许县令还在发愁:“女人倒是好说,村里娶不上老婆的闲汉多了去了,就是又来了这么一批光棍,不好安排。” 徐秀越:…… 徐秀越不想听许县令再瞎扯,便打断道:“许县令可知道开垦梯田的法子?” 许县令摇了摇头,林修为倒是听说过:“可是南边的法子?” 徐秀越不知道这个朝代梯田起于哪里,只是道:“既然咱们这山多,不如就找缓坡,人工做成一节一节的,用来种地。 虽然产量定然会低一点,好歹能让这些人自食其力。” 两人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于是暂定了这个方案,只是需要先找到合适开垦的位置。 于是林修为又拿来本县的舆图,找出了几个缓坡的位置,徐秀越掐算着选了四个小吉和一个大吉的位置,算是初步确定了,不曾想,这边刚确定,那边许县令一拍脑袋,指着一处地方道: “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怎么忘了还有这处,就在这片山中,有一块特别大的平地,原先是赵家村的地方。 可惜那边翻过山就是个山匪老窝,几年前被屠村之后,就再没人居住了。 仙姑您看,将一部分灾民安置在此处可好?” 徐秀越一听这说法,瞬间想到了上溪村人的藏身处,就有点心虚。 不过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嘛! 如今县城四处道路一经截断,本身就成了个世外之地,倒也没有必要再藏着,何况许县令已经想起来这个犄角旮旯了。 只不过他们先占下的地方,还是要争取一下处置权的。 “咳咳,不瞒县令,那边就是我与村人的藏身处。” 林修为悄悄看了徐秀越一眼,此时他也知晓了徐秀越来县里买粮的去处。 恐怕若不是正赶上灾民暴动,他一心想要拜师的徐仙姑,就会遁走藏入深山了。 许县令惊讶道:“仙姑之前便在此处?那边因着深入山里,再翻过一个山头就是通往京城的一条大道,所以前几年就闹了匪患。 他们原先只是截取赶往京城的商人,前几年不知怎的发现山里的赵家村,竟是残忍屠村,如今既然仙姑去了此处,想必匪患应该是除了。” 徐秀越:…… 感情您没有剿匪呢? 徐秀越瞬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但是想到当初测算所得是小吉,心里才安定下来。 林修为察觉出徐秀越神色紧张了一瞬,忽的道:“仙姑放心,自从安河城往京城的官道修好,那条道路便不再有多少商人通过。 鹤宁前几年听说官道附近出现一窝山匪,许就是他们过去的。” 徐秀越一听,又松了口气。 不过就算不是那窝山匪也无妨,她对自己算命的本事有信心,若是上溪村人有生命危险,卦象绝不可能为小吉的。 为了保险起见,徐秀越又算了下何一郎生命安全,显示为平安,这才放心。 不过还是打算明日等官兵带着灾民离开北门,她就拉着粮种回村里去。 反正地方也暴露了,徐秀越也不用遮掩着出门,只是她还不想让灾民们发现那个地方,以免又生出麻烦。 林修为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想了想道:“仙姑若是担忧村里人,不如让鹤宁派家丁前去查看?” 徐秀越本想拒绝,林修为又道:“明日分派灾民,恐怕需要仙姑实地跟着测算,才好免除纰漏。”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徐秀越瞬间犹豫起来。 许县令此时也明白了徐秀越的担忧,便道:“正好明日灾民走了,不需要那许多官兵守城,林少爷挑上几个,跟你的人一起去吧,也有个照应,快马加鞭,一日就能来回。” 这倒是比她自己回去还稳妥了,徐秀越便点了点头。 于是三人又回归到梯田的事情上,定好了位置和明日的安排,已是月上中梢。 翌日,许县令又登上城楼,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本县决定将大家伙纳入县民,本官在此宣布,明年的税收,给大家伙免了!” 这话一出,灾民们一片哗然。 纳入县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终于结束了颠沛流离的逃荒生活,有了新的家园,而免除税收,简直是给了他们明年确定的饱饭。 “老爷!青天大老爷!” “苍天有眼啊!” “谢大人!” 一时间,城墙下灾民哭嚎声此起彼伏。 看着下面跪地的人群,徐秀越知道,他们虽然都在嚎哭,心理确实如获新生的狂喜。 “咳咳,静一静,下面咱们说说安排,首先,有一技之长的出列。” 69 第 69 章 一技之长 灾民们面面相觑, 不明白咋样算是有一技之长。 “比如,铁匠、木匠等等,只要有一门比别人强的手艺就行, 会绣花的,会蒸包子的,都算!” 这一下灾民们炸锅了。 有人想到之前干活的人先抢到名额才能有饱饭吃, 生怕这回也有名额限制, 也不管自己算不算有一技之长,就先冲到了中间。 只不够一对上坐着看他、提笔要写的衙差,他忽然就卡了壳。 “我、我……我会说书, 这、这算不?原先我在我们镇上, 也是茶楼请的先生!” 衙差看他一眼, 冷淡开口:“姓名。” “赵国富……” 到这时, 他才算松了口气。 众人一看连个说书的都要了,纷纷跑到中央排起了队。 “官爷, 我会蒸包子!我在镇上就是开包子店的。” “我会做菜,是酒楼的大厨。” “我也会做菜, 就是……就是乡下的土宴……” “老爷, 我是木匠, 手艺可是祖传的!” “官爷,我会要饭。” 记录的衙役看他一眼, 一阵无语,不过还是按照上面的安排,将他的话记录了下来。 大家伙一看, 竟然没人被赶下来,几乎每个人都绞尽脑汁的想着自己会点啥。 甭管是种地的,还是家里做饭的, 多少也都有点手艺,这个说会看天气,那个说种了十年的麦子,另一个说特别会炒白菜,都给记上一门手艺了。 这一场关于本事的统计,足足持续了一天。 下午徐秀越坐在县衙里,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面前足足有十多页的记录纸,感叹真是能人辈出。 要说一个稳婆,说自己能看男女,她还能理解确实有些本事,但有个男的说自己能看女子有没有失贞,徐秀越就觉得这条特长应该改成不要脸。 古代女子重名节,像他这样自诩有特殊才能的,也不知道之前有没有败坏过女人的名声,徐秀越先给他的名字圈了个大红圈。 也有看下来这些杂七杂八的特长,有些令人哭笑不得,但却也有些真有本事的人。 比如有的人识文断字,比如有的人是木匠,铁匠,陶匠,再比如有的人,学过几年舞刀弄枪。 这些人徐秀越都做了重要标记,尤其是那个自诩会舞刀弄枪的,她想着何三郎既然天生力大,又生逢乱世,不如学一些刀枪棍棒,也好防身。 这么想着,徐秀越就向许县令和林修为要起了人。 许县令自然应允,林修为却没有说话,不过这里做主的肯定是许县令,徐秀月也就没有在意他的反应。 几人商议了一下对于灾民的安排,他们一共选定了五个地方,等明天再让灾民自由组合,分成五组即可。 对于铁匠木匠等人的安排,三人却产生了分歧,徐秀越觉得这样的人属于技术人才,应该得到更妥善的安排,才能够发挥特长,许县令却觉得不过是一些下九流的工匠,跟灾民一样分派出去就是。 还是林修为开了口,道:“我家中倒是在县里,有些产业,不如叫他们去里面帮工,先看看水平再说。” 好吧,还是富二代办法多,一个家族企业搞定人员安排。 不过徐秀越还是提了一嘴:“前期盖房子,做农具什么的,还是得先用着他们,最好能灾民内部解决。” 这时候去山谷替徐秀越看望村民的衙役也回来了,确认了村民的平安,徐秀越终于彻底放心下来,准备灾民的安排工作。 翌日,徐秀越带着何家三兄弟,跟着许县令和林修为去了他们之前圈定的位置。 地图上只是个小圈,实际上却是画了一大片山脉,徐秀越要做的,就是在这么大的片区,选出最适合开挖的位置。 选的都是缓坡的地方,且四周离最近的村也有段距离,防止出现矛盾,所以随便一看就是个小吉,最差也是个平。 不过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思,徐秀越还是让何三郎背着她到处溜达,选了个她觉得最好的大吉位置。 徐秀越让跟来负责此地的官兵记下位置,那官兵看了看四周没什么区别的大树,愁眉苦脸。 徐秀越也觉得有点难为人家,正想着要怎么做记号时,何三郎忽然眼珠转了圈,上前就抱住了一棵大树。 用力一提,大树没动。 再一用力,土地竟然崩裂开来。 再过一瞬,大树向上,竟是连根拔起! “这、这……” 林修为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瞪圆了眼睛指着何三郎。 四周围着看热闹的官兵慌忙闪躲,何三郎一个用力,将整个大树横扔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空气安静了三秒。 “好!” “厉害啊!” “这得多大的力气?!” “兄弟行啊!” 何三郎脸色发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被人夸的,他得意一笑,问负责这里的官兵:“军爷,您看这就能找到地方了吧?” “能能!你小子厉害啊,要是当兵,少说也能当个百夫长!” 何三郎谦虚地一摆手:“我哪有那当官的命,我还得保护我娘呢,可不去打仗。” 啧,鉴于何三郎心中很是有她这个娘,徐秀越就不揭穿他故意卖弄力气的小心思了。 几人又赶往其他地方,另外四个点徐秀越也是这么选的,何三郎也用了同样的办法进行标记。 那些官兵们像是百看不腻一样,每一次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甚至连林修为,在标记过第三个地点之后,都跟徐秀越道:“三郎兄真乃神人也。” 然后他看了一眼徐秀越,仿佛怕她被冷落了一般,又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加了一句:“果然连仙姑身边的人都如此不凡。” 徐秀越:…… 随便吧。 一路跑下来,何三郎毫无所觉,一把子力气没处使,不知道从哪里找了块巨石,举着跟官兵们吹牛聊天。 徐秀越一直没怎么自己动过腿,也还勉强,跟着的人却累了个够呛。 许县令在测好第一个点之后,就直说吃不消回县衙休息去了。 又过一日,许县令刚站上城楼,就吸引了所有灾民的注意。 “咱们一共选了五个地方安置大家,下面大家按照自己的想法,选择站到五位官差面前,让大家自己选呢,也是为了以后一个村的人,能熟悉些。” 许县令这次话不多说,经过这么多天的施粥,县里的存粮下去不少,灾民的人心也笼络住了,想到今日之后,他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担心灾民暴动,心情跟着轻松起来。 底下的灾民却面色犹豫起来,或许是因着他们并不知道这五个地点代表哪里,或许是因着他们已经许久不做选择,乍然给了他们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反而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害,反正县老爷又不会害咱们,怕啥?!” 有个汉子喊了一嗓子,那声音大的,徐秀越在城楼上都听的一清二楚,这是顺道就拍了许县令的马屁。 有他带头,陆陆续续有人选择了站位。 有的人是拉着这几日熟悉的人家一起站位,有的许是发现队伍里有不喜欢的人,所以站好了又换了位置,这么闹腾了足有办个时辰,才算分好队伍。 不过,这队伍分的可就参差不齐了。 有两个队伍的人格外多,有一个队伍人却只有十来个。 多人的队伍很难说是有人从众心理还是有谁的人格魅力格外强,但人少的那个队伍,则必定有之前爱挑事的人。 甚至,这是众人权衡利弊之后,抉择出的“最不喜爱人群”。 徐秀越提出让他们自由选择,也有要挑出这部分不安定因素的目的。 “这边的人,带上家伙,跟我走。” 随着领头官兵的一声喊,县里的城门缓缓打开,引起了灾民的另一阵骚动,好在其他队伍也有官兵守着,才安抚下来。 同外面的泥土路面不同,一门之隔的地方,是由青石砖铺就的干净道路。 此时门内大街上不见一个行人,待官兵领着第一队的灾民进去,他们才瞧见,看热闹的人真不少,就是都围在两边店门前,有衙役来回巡视。 一边巡视一边还喊着:“以后咱们都是一个县的百姓了,欢迎新来的百姓,拍手!” 呱呱呱—— 两侧想起稀稀拉拉并不算配合的掌声,不过也有爱凑个热闹的,喊了几嗓子“欢迎”。 这是徐秀越提出的、许县令百思不得其解、林修为目光炯炯哈哈大笑的点子。 最终还是因为测算为吉,选择了施行。 徐秀越当时也是脑袋瓜一拍,忽然想起来的。 要跟古代人讲归属感他们可能不懂,但一提到“人心”这个词,他们就懂了徐秀越的目的。 许县令只是十分怀疑,这样当真能得人心? 徐秀越知道,归属感对人来说是安全感的一大来源。 尤其对于这群背井离乡的灾民,对于这些不止身体受创、心灵也遭受重大伤害的灾民来说,有一群主动热情接纳他们的原住民,会让他们的心理得到多大的安慰。 而这样的安慰,会在日后开荒遇到问题时,大大减少他们的怨天尤人,激发他们的动力。 就像现代,如果一个城市民风淳朴、热情好客,也会吸引许多游客定居一样。 对于没有见过任何形式主义的古代灾民来说,这样的欢迎仪式,显然给了他们极大的震撼。 有的人目光呆滞的看向左右,有的人则低下头偷偷抹泪,还有的人,麻木的脸上,渐渐有了表情。 70 第 70 章 山谷 安置好灾民后, 徐秀越就决定回村躺平。 虽说如今这世道战乱迭起、饿殍遍地,但徐秀越觉得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安置好眼前这些灾民了。 临走前,徐秀越找到了许县令, 问他那个会舞刀弄枪的灾民住哪。 先前灾民们聚集在一处, 为了防止出现乱子, 徐秀越便没有提前找那人, 如今灾民们开始开荒, 心也算是初步定了下来,徐秀越就想着给何三郎他们找个武师傅了。 许县令自然无可无不可,林修为却忽然插话道:“我观那人手掌并无练武留下的薄茧,行动之前下盘也并无习武之人的稳妥,不过是比普通人强壮一点, 应该只是粗通些武艺。” 徐秀越倒是不以为意, 笑道:“能学点粗浅的本事也是赚的, 这时候, 也不好给他们四处寻摸武师傅了。” 许县令也跟着点头, 附和道:“仙姑说的是, 外面兵荒马乱的, 仙姑还是呆在咱们县里安全,您放心,只要有老朽在,肯定保证仙姑吃喝不愁!” 徐秀越:…… 怎么有种许县令生怕她跑了的感觉? 林修为目光带了些落寞, 沉默片刻, 又抿唇道:“仙姑觉得鹤宁那一箭如何?” 徐秀越被他忽而扯远的话题带的愣了一秒,才回道:“那么远的距离,修为老板能百发百中, 自然是厉害。” “鹤宁不才,不止会些粗浅箭术,还学过些粗浅的其他武器拳法,您看,由鹤宁教令郎些粗浅本事,可行?” 徐秀越这才明白林修为是什么意思,感情是以为她只想着找个灾民教孩子,却完全没考虑过他。 其实当初城墙上那一箭射出的时候,徐秀越就心动了。 但想着林修为一个这么多连锁商铺的少东家,妥妥的富二代,说不定祖上还有什么背景,也是个官三代之类,就歇了心思。 毕竟人家这么个背景条件,怎么会愿意当个武师父。 不过既然林修为主动请缨,徐秀越当然欣然同意。 “修为老板愿意教我家那几个,那肯定是感激不尽,这不是怕修为老板忙,不好耽误您的时间。” 当然,人家这么有钱的少东家给他家当老师,她就不好再用钱当束脩了,好在林修为本来就醉心命理学,她就知识换知识吧。 林修为表情未变,只是淡淡说了句:“那便如此说定了。” “说定了。” 徐秀越跟他约定好三日后见,然后就带着家里几个郎回了山谷。 县里的安排都做好了,大家伙都忙活着开荒、建房,许县令还派人给府城送了封书信,看那边能不能联系上京城,给他们派点救灾粮食。 徐秀越觉得没自己的事了,打算回家躺平去。 山谷入口处已经不是他们出来时的模样,入口两侧的山上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野花野草,垂下的枝叶十分自然地将洞口做了掩藏。 徐秀越坐在许县令友情赞助的牛车上,车上拉着林修为友情赞助的几袋子麦种,哒哒地踏入了通往山谷的道路。 “仙、仙姑?!” 一侧山上传出惊喜的男声,徐秀越看了看却没见到人。 等一个头上扎着草环的人从茂盛的草丛中钻出来时,徐秀越才看到他,还是熟人,养好伤的何安全。 他头顶戴着草环,胳膊腿上也扎着草叶做成的臂环腿环,一动弹就像是个炸了草毛的人,不过呆在草丛里却是十分隐蔽。 他后面还跟何二郎以及另一个徐秀越不熟悉的男人。 “真是仙姑回来了!” “二哥,你们这是咋弄的,咋穿成这样?”何三郎显然对他们的打扮格外感兴趣,揪着何二郎的草叶子上看下看。 何二郎还是以前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吐出了两个字:“隐蔽。” 还是何安全健谈,道:“打你们去了县城,村长就有些不放心,每日里派人守着入口,就说这是岗哨了。 上回差大哥们过来,一眼就瞧见咱们了,笑咱们这岗哨放的,直接就暴露位置了。 这几天咱们蹲山上没事,就想着怎么能藏的严实,这不,就弄了这么一身,这还是二哥想的法子。” 徐秀越赞叹道:“真是个好主意。” 他这可是真心的,就何二郎这么个从没有接触过什么军事训练的村里汉子,竟然能想出类似于前世战士掩藏的办法,真是很厉害了。 何二郎听到徐秀越的夸赞,也只是浅浅勾了下唇角:“也不是我一个人想的。” 何安全他们还要放哨,何二郎则是跟他们一起回去了。 山谷里,众人都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原先快要倒塌的房子已经完全推到,又在原处打了新的地基,建起新的泥巴房。 这么短的日子,已经建成了两间屋,徐秀越远远的就看见,狗蛋在一间房子里跑进跑出。 何二郎敏锐的察觉到了徐秀越的视线,说了句:“那是咱家,村里人说,要建房,得先给仙姑建。” 徐秀越看了看远处村民们搭起的帐篷,再看看自家已经建好的房子,心里五味杂陈。 她觉得自己并没做什么大事,却没想到村里人却将她放在了首位。 “仙姑?” “仙姑回来了?!” 随着牛车的靠近,忙活的如火如荼的村民们终于发现了他们,随着第一个人的惊呼出声,更多的村民看到了徐秀越几人。 “仙姑回来喽!” “大家伙快来!看谁回来了!” 最喜欢凑热闹的小孩子们,此时已经成群结队地欢呼着飞奔过来,随后的是他们的家长们。 村子里的人纷纷放下手头的活计,或跑或是快走的迎了过来。 何村长站在众人前头,笑呵呵道:“仙姑您可算回来了,大家伙快想坏您了!” 忽然成了众人的焦点,徐秀越一时间还有点手足无措的感觉,主要是,她这回回来,抠门得谁都没买伴手礼啊。 见众人目光焯焯的看着她,徐秀越也不好沉默太久,清了清嗓子道:“这回县里要安置灾民,所以晚了些。 咳咳,许县令知道咱们村的情况,所以给了咱们一头牛,帮助耕种,另外城里的林老板也送了咱们这几袋粮种,一会咱们分下去。” “啥,县老爷还给咱们牛?” “这种子是城里老爷送的?” 上溪村村民来之后就没有出过山谷,所以也不知道城外灾民的情况,更不知道县令跟徐秀越一起上城墙安抚民众的事。 他们对县令的记忆,还停留在以前那个平安时代,那时候县老爷是高高在上的官员,一方父母亦是一方的土皇帝。 能跟县令老爷说上一句话,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要县令老爷送他们东西,那得多大的面子?! 更别提还有城里的富户巴结他们仙姑送的粮种了。 “仙姑可真有本事。” “算他们有眼光。” “那可不,咱们仙姑,收他们的礼就是给他们面子了!” 何村长也跟着骄傲道:“都是咱们仙姑面子大。” 还引来了一片“是啊是啊”的附和声。 徐秀越:…… 她只是想着自己没花钱买伴手礼,好歹还带了东西回来,所以才专门提起牛和粮种,没想到又引来了一遍“仙姑夸夸”,闹的她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她好歹前世也是在江湖上混过的,尴尬地笑着接受了夸奖。 在众人的簇拥和村长对他们最近工作的介绍下,徐秀越终于坐着牛车,进了自家的新房。 这房建的很大,有个极其宽敞的院子,三面一共有七间房,正房后面,还盖了一进的后院,平铺开四间房,旁边就是他家的菜地。 房子并没有经过什么建筑名家的设计,只是单纯考虑到了他家的人口,所以增加了房间的数量,但这样一套房子,却足足比旁边另一座建好的院子大了一倍。 村长带了些忐忑道:“仙姑您看,这房子还满意吗?” 徐秀越点头,不仅满意,她还有点小小的感动。 看着院子里摆好的木盆、木桌、石台,虽说因着上溪村没有真正学过手艺的木匠,这些东西做的十分粗糙,但它们的布置,跟在上溪村时一模一样。 徐秀越的唇角挂起了真心的笑容:“辛苦大家伙了!” “哪里!” “仙姑喜欢就成!” “咱们乡下比不上县里繁华,可好歹是自己家不是?” “是啊,还是自家住着舒服。” 徐秀越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才明白,他们也怕自己去了趟县里,就看不上这山谷,会举家搬迁到县里去。 徐秀越有些好笑道:“那自然是自己家舒服。” 下晌的时候,众人拿出了各家屯的肉,炒菜的炒菜,炖肉的炖肉,在徐秀越家门口摆了几大桌子的席面,算是给她接风洗尘。 到这一刻,徐秀越忽然有了一种归属感,仿佛这时候起,她真正成为了上溪村的村民。 席上,多日不见的何春草、以及家里的几个丫头和狗蛋都围着她叽叽喳喳说着自己这些日子干了些啥。 有说捉虫子的,有说练字的。 徐秀越也放松自己,跟着村里吵吵嚷嚷的村民们,吃了个饱肚。 翌日,徐秀越睡到自然醒,等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外面又是一片繁忙的景象了。 徐秀越坐在门口的墩子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看着他们,忽然就觉得自己这么咸鱼略有些罪恶。 对待如此相信她的乡亲们,她怎么不得贡献一份来自穿越者的力量,尽量他们过的好上一些? 可她除了算命,实在是没什么特长。 徐秀越绞尽脑汁、唉声叹气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主意。 看着远处的青山,潺潺流动的溪水,有什么东西从徐秀越脑中一闪而过。 “仙姑。” 徐秀越闻声转头,何村长正朝她走过来。 这一打岔,徐秀越就忘了刚才想的什么,郁闷地问了句:“咋了?” 何村长犹豫了下才问出口:“仙姑在灾民中,可见到族老他们一行人了?” 徐秀越想起上溪村应该还剩下不少人,此时也不知道是早早逃出来了还是淹没在了洪水中,心有戚戚道:“倒是没看见。” 何村长又犹豫了下,才道:“之前安波他们去遮掩洞口,说是看到他们三叔公了,后面还跟着咱们村里的其他人。” 徐秀越目光闪了下,不知道村长这是什么意思。 何村长没有注意到徐秀越的神色,叹气道:“安波那孩子稳重,没敢直接吱声,就回来跟我说了一句,想必他们现在应该是混在灾民里了。” 徐秀越点头道:“灾民太多,我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不过这里只一条路通往县里,想必他们这时候,应该跟灾民们一起被分到梯田上去了。” 昨日村长拉着何四郎聊了许久,已经知道了他们在县里的作为,也知道梯田大概是个什么东西,徐秀越这么回答,他也不意外。 只是……何村长思忖许久,仍是开了口:“仙姑,咱们村里都信服您,也是您带着咱们活下来的,所以您不在的时候我也不好自己做决定。 如今您回来了,我便将我的想法说给您,至于最后怎么决定,咱们都是听仙姑的。 不管仙姑认不认,咱们都把您当村长了。” 徐秀越不妨听了这么一段,已经意识到村长想要说什么,不过她没有开口,而是静静听了下去。 何村长见徐秀越没有阻止,便继续道:“咱们村剩下的那些人,说到底也没做什么大恶事,经了这么一遭,日后肯定也会相信仙姑的话。 咱们都是一个宗族的,我想着,是不是把他们一块迁进咱们这?” 徐秀越明白何村长的想法,他们不仅是一个村的人,大部分也都是“何家”的人,宗族就是天然的凝聚力,也是一种势力。 徐秀越看了眼四处的青山、还有正在开垦荒地、建房的人群,摇了摇头。 这片土地,比原来的上溪村小上太多了,在容纳了他们这些人之后,再添上许多人的话,耕地资源便少了许多。 他们有牛,在种子充足的情况下,可以开垦很多亩地,来年可以家家户户吃饱饭,但若是人多了,每个人分到的粮食便也少了。 而且,听了村长的一番话后,徐秀越的想法改变了。 既然村里人信她,村长也信她,而实际上,他们已经将决策权给了她。 不仅是纳入村民的事,还有之前的安排,决策权一直都在她手里,既然如此,她决定不再退缩,接下这个“权利”就是。 总归,她本来也是想带着这群人,过更富足的生活的。 只不过她也认得清自己,她就那么点能力,管不了太多的人,只能也只想顾好眼下这些人。 至于其他人…… “村长放心便是,许县令是个眼里有百姓的,给灾民选的位置也是适合他们生活的,来年定也会衣食无忧,至于咱们这里,恐怕容不下太多人了。” 71 第 71 章 商议 村长仿佛早就猜到了徐秀越的决定, 只是深深叹了口气,面色带着些落寞,仿佛是最后的试探, 自己喃喃了句:“好歹是一个宗族的人。” 徐秀越明白, 对村长这样守旧的人来说, 宗族是很重要的存在, 他自然想同宗人重聚。 可对于徐秀越来说,往小处说, 她姓徐, 不姓何, 也并没有嫁给姓何的就成了何家人这种想法。 往大处说, 她对其他人没有太多感情,纳入那么多何家人, 除了人口多了他要多操心外,就是有另一方宗族权利在村中崛起,说不定要多多少麻烦。 没有任何优点。 何村长见徐秀越没有任何改口的意思, 叹气道:“我明白仙姑的意思了, 既然决定了听仙姑的指派,不论何事, 都听仙姑的。” 徐秀越笑了笑,心中也是松了口气,若是何村长再劝, 她刚想接手村子的心,可能又要缩回去了。 两人间有些尴尬,徐秀越转了话题道:“村长可知道水车?” 何村长摇了摇头:“仙姑别喊我村长了,喊我声安福爹就成,这水车我却是从未听过, 不知道是做何用的?” 徐秀越接下了这个称呼,然后才道:“水车就是一种不用人力的灌溉工具。” “不用人力?” 何村长有些不相信。 其实水车的基本原理很简单,就是用高速下流的水作为动力,利用水车转换,将一桶桶水升到高处。 由于桶的斜面,到达高处时正好可以将水倒入附近的水槽中,再由具有一定高度的水槽搭架引往四周灌溉,以此节省人力。 这个时代的人接受的多是四书五经的教育,空间想象能力十分一般,徐秀越不得不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示图,何村长、安福爹才明白了个大概。 “这……恐怕不好做。” 不好做是真的,但留仙县正好处在丘陵地带,地势差十分大,徐秀越上次给灾民选址的时候,就见了几个有水势差的地方,水深也够,正适合装水车。 农人侍弄土地,一大问题就是浇水,若是有水车代替,省下的人力可以做更多的创造,不说是做短工赚些家用,就是躺在家里咸鱼,那也比每天重复的苦力劳动舒服。 水车的功能倒是让安福爹眼前一亮:“就是这活得找个精细点的木匠做。” 徐秀越点头,感叹村里的人才太少了,要想过上好日子,要么就得加强村人的学习,要么就得人才引进。 等水车造起来,村里人闲了,多少得让他们挑着感兴趣的学一门手艺。 这事先搁置了,本来也是徐秀越忽然想起来的,等林修为来了,再看看能不能有合适的人给她雇佣一下。 日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天清晨,在山谷入口放哨的何家人就跑回来了一个,报信说,有人进了山谷。 听到消息的上溪村人都有些紧张,还是徐秀越听了他的描述后,确认了是林修为,众人才放心下来。 他们倒不是不允许外人进入山谷,只是被之前的灾民吓到了,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都不想再出任何意外。 林修为是坐着牛车来的,车上乒乓响的放着许多种类的武器。 他只带了一个小厮,还带了些米面粮油布匹,是给徐秀越一家送来的礼物。 徐秀越也没推辞,如今他们两人的关系,再不是当初的书肆老板和算命老太,可以说在徐秀越决定系统地教导林修为后,心底里已经将他认成了半个弟子。 至于以后会不会让他真正入门,还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他们门派,可不收没有灵性的弟子。 看到徐秀越没有丝毫推辞地收下了自己的礼物,林修为面上的笑容大了起来。 上溪村人不知道来人是谁,徐秀越就说是送他们粮种的少东家,众人就对林修为大家赞赏起来。 这个说一看林老爷就是年轻有为的,另一个说看着就是有财运的,还有人说他心肠好肯定有福报。 一箩筐的好话说的林修为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也是人少的坏处了。 因着整个村子只有这么几户人家,谁家有点什么事,可不就全村都知道。 徐秀越让大家伙去忙了,下午来她家吃席,算是欢迎林修为的到来。 大家伙应了一声,就忙活着开荒建房去了。 等人走了,林修为才像是松了口气一般,跟着徐秀越进了门,才道:“仙姑,鹤宁想着来来回回的不方便,不知道能否直接住在仙姑家中?” 徐秀越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已经给你收拾了一间房,被子枕头什么的都是新的,肯定是比不上你在县里的好,不过也干净,用来歇歇脚也不错。” 她想的是林修为毕竟来教自家人学武的,不论住不住在这都得有个休息的地方,所以一早就让家里人将东厢收拾了出来。 徐秀越说着就推开了东厢的门。 房间很大,里面放了些简单的家具,桌椅明显就是新打的,屋里没有木床,倒是打了个土炕,另一边窗户正对着的地方摆了张书桌,上面放着宣纸和成套的笔墨。 徐秀越解释道:“村里没有正经木匠,小件的桌椅板凳打打还行,衣橱什么的就做不了了,等过段日子,我去县里统一给大家伙订了,到时候在给你补上。” 林修为倒是没说好与不好,只是脸上带着笑容,道:“还是仙姑待我好。” 徐秀越听着这句话怪怪的,想着林修为一心想拜她为师,心底就了然了,好笑道:“那可不得对你好,你可是咱家请来的先生呢。” 林修为待要说些什么,狗蛋已经噔噔跑进了院子,一边跑一边喊:“奶,你给狗蛋请的老师来了吗?!” 狗蛋兴奋地跑进来,看见林修为这个陌生男人,又忽的停住站在原地,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好在何郎跟在后面一嗓子结束了狗蛋的尴尬。 “娘,林师父来了吗?!” 何郎看见站在徐秀越身侧的林修为,眼睛当即亮了起来,忽的跪下,砰砰磕了个头:“师父!以后您就是我的亲师父!” 何郎觉得自己机灵极了,想当初,在城楼上瞧见林师父那一箭的时候,他就羡慕的不行。 如今既然他娘请了林师父来教他们习武,那肯定得好好表现,争取把林师父的绝技学到手啊! 林修为倒是没有对他的行为感到冒犯,古代人对于老师、求学都是十分看重的,林修为也是自小四处游学,自然明白何郎求学的心切。 “不必如此,我可没说要收弟子,不过教点我会的东西,你们能学多少就看你们的。” 他主要,也是想教课的同时,蹭徐秀越的课。 何郎略有些失望,不过他也知道不能强人所难,当即站了起来,不过嘴上还是说道:“甭管林师父教多少,我都认您是我的师父!” 徐秀越忽然觉得应该让何郎多读点书,说不定以后拍马屁还能像那些文人一样出口成章、拍出个花儿来。 何大郎他们也很快回来了。 他们今日是按安排上山的,所以回来的晚了点,一家人跟林修为见过之后,徐秀越就打发家里的儿子们继续出去干活,媳妇们则开始准备中午的接风宴。 徐秀越带着林修为进了东厢房,她跟林修为谈起了水车的事。 林修为也未曾听说过水车的做法,一听徐秀越的描述,当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大赞道:“这法子好,仙姑竟能想出这样精巧的机关,真让鹤宁佩服!” 徐秀越看着林修为亮晶晶的眼神,有些尴尬地咳了声道:“哪里,我可没这本事,都是从杂书上看到的。” 也怪她,只是问了林修为“有没有见过水车”,之后就开始讲解水车的构造了,倒是忘了提前说清楚,她是从书上看到的。 林修为没有反驳,只是道:“哦?鹤宁还自以为博览群书,不成想连个水车都没有见过,倒是鹤宁孤陋寡闻了。” 他笑盈盈地看向徐秀越,也不知道信了徐秀越的说法没有。 徐秀越想,从杂书里看到这个理由,应该比阎王爷托梦教给她的,更能让林修为相信,于是便又解释了一句。 “大概你看的书不是这种农具相关的,那书上,还不知写了水车这东西,可惜我忘记在哪里看到的了,书本也找不到了,等哪日我想起其中的内容再跟你说。” 徐秀越这么一说,林修为倒是信了一些,感叹道:“世间竟真的有此奇书?!” “那当然了。” 徐秀越也不跟他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是道:“我给你说说它的构造,你听听能画出个样子吗?” “好。” 两人来到给林修为准备的书桌前,徐秀越不会墨墨,林修为便自己墨好之后才提笔,将一个整体水车侧面图轮廓画出来,才问:“仙姑看,可是这样的?” “整体差不多,只是这边……” 两人一直聊到院子里飘起了饭菜的香味,何家院门外,也已经摆放整齐了五张大桌子,这还是上次为迎接徐秀越回来,大家伙连忙赶制的,这会儿又派上了用场。 院门外已经响起了村人交谈的声音,林修为落下最后一笔,徐秀越拿起来看了看,上面画的是一个斜口的木筒。 徐秀越点点头:“这样也可以。” 他们两个一上午共画了十来张成品图,分别是根据徐秀越的描述画出来的水车各面的示意图,还有一些徐秀越想到的配件图,以及灌溉分流的大体样子。 林修为将几张图纸叠好,道:“下午我修书一封送去县里,先让店里的木匠做个小的看看。” 徐秀越也觉得这样妥当,小的模型吃透了,再做大的,省得费工费时。 将图纸压在镇纸下,两人走了出去。 院子里院子外都是人。 有人看见徐秀越跟林修为出来,纷纷跟他们打起了招呼。 席上有林修为带来的猪肉,也有山上打的野味,因着大家种的菜才刚出个芽不能吃,饭桌上的青菜便只有山上能挖到的野菜了。 没有酒,没有茶,但大家吃的也高兴。 自从来到山谷中,上溪村的人就没有再饿过肚子,便是肉类也是隔差五就能吃,可以说比原先在村子里的生活还要滋润了,因此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满是对幸福生活的向往。 林修为看着这邻里和睦的氛围,以及村民一眼看去便知衣食无忧的生活,感叹道:“仙姑这里,可比桃源了。” 徐秀越也觉得如今的生活十分惬意,不过比桃源还差点。 等她做出了水车,等她改进了种地的工具,等大家伙收获了第一茬粮食,那时候大家才真正的安定下来,这里也才真正朝着桃花源迈出了一步。 虽然如今只是踏出了做水车的第一步,但徐秀越相信,慢慢的,他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两人正闲聊着,何春草忽然跑过来,看了林修为一眼后,扯住了徐秀越的袖子问: “娘,我也能跟林师父学本事吗?” 徐秀越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她好像没有跟林修为说清楚,她是想请人教家里所有的大人孩子的,包括家里的女孩。 因为当时没有想起女孩可能会被拒绝,就没有单独提出来,这时候才想起,古人收弟子,多是不收女子的。 徐秀越看向林修为,想着若是他不同意,便再给几个女孩找个师父也行。 林修为也在此时看向徐秀越,四目相对,两个人的目光中都是询问的意思。 林修为见此,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点了点头。 徐秀越才笑着对何春草道:“当然可以。” 何春草脸上浮现大大的笑容,偷看了一眼林修为,又问道:“那……大丫二丫她们,是不是也能学?” 徐秀越点点头,道:“当然,不过,能学多少,就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他们家人多,总不能要求林修为一个个的精心单独辅导,那不得累坏了林修为。 徐秀越想的是,林修为就跟上辈子的体育老师一般,给他们上个大课,教些动作,再纠正一下,剩下的还是靠他们自己练习。 反正也不求他们各个练成武林高手,学的认真的多学点,不开窍的就当强身健体了。 下午,徐秀越先支付了一下午的家教工资——命理学基础知识。 林修为听的如痴如醉,徐秀越教的焦头烂额。 她实在不明白,当初师父讲一遍她就明白并记在脑里的基础知识,怎么到林修为这里,就得讲上个四遍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呢? 也不知道是林修为脑袋不灵光,还是她不是个当老师的料。 吃过晚饭之后,林修为宣布了明天的教学计划。 “明日卯时,大家在院中集合,我教大家扎马步。” 它来了它来了! 徐秀越就想着,这年代练武是不是也得扎马步呢! 果然如此。 “呀,这么早,明儿个不是我做饭,我不用早起吧?”早起困难户田氏第一个发问。 林修为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徐秀越。 徐秀越道:“想习武的早起,不想习武的不用,全凭自愿。” 林修为又添了一句:“若是要跟我学习,每日早起最少一个时辰的扎马步,日日如此,只多不少。 没有毅力的,就不必来浪费时间了,若是坚持不住,我也不会再教他东西,什么时候能日日扎一个时辰马步了,再来学习。” 啧,每日一个时辰的马步,还只多不少,这要求,属实不低了。 何郎似是胜券在握一般,毫无所觉,甚至扬了扬下巴,仿佛他已经是好学生了一样。 何春草则紧抿着唇,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双腿。 更小的狗蛋和几个丫则是互相看看,二丫甚至趴到了丫身边跟她咬耳朵,不知道说了什么,丫一脸苦闷。 何大郎挠挠头,表情为难。 何二郎则还是原来的样子,他的表情变化很少,随着岁数渐大,已经很难从他脸上看出太多情绪。 何四郎则是直接苍白了脸。 徐秀越看着原本兴奋的众人脸上神色变幻,就有些好奇,明日到底有几个人会早起学习。 反正她是不可能了。 翌日清晨,天还擦黑的时候,何家院里就响起了开门的声音。 72 第 72 章 晨练 翌日清晨。 徐秀越睁开疲惫的眼皮, 眼见着窗外有亮光了,就寻思早起一天,瞅瞅都有谁在院子里蹲马步。 屋门推开, 天光大亮, 院子里,只有田氏在不情不愿地扫着院子。 徐秀越仰头看了看天,这时辰,应该早过了辰时。 啧,起晚了。 “娘, 您咋才起?” 田氏的抱怨将徐秀越的精神拉了回来。 “咋的,多睡会还得先给您报备?” 田氏脸上这才挤出讨好的笑:“哪里啊,娘您也不说说他们, 大早上的练这练那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些人在前院蹲马步基本没有什么响声,不会影响睡眠才对。 徐秀越猜应该是何三郎起床吵醒的田氏, 徐秀越没有顺着田氏的抱怨, 反正她的睡眠没有受到影响。 “你懒惯了, 早起会也能多干点活。” 田氏:…… 她冤枉啊, 虽说以前她是不爱干活,但是后来都是跟大嫂她们轮流做家事的。 田氏正要分辨, 徐氏正好提了个篮子进来, 徐秀越远远看着, 篮子里应该是些山里采的蘑菇野菜, 不过更引起徐秀越注意的, 是徐氏的发颤的腿。 徐氏瞧见徐秀越起了,着急道:“娘醒了,饿了吧, 早上的粥温在锅里,我给娘热一热!” 说着,她就抖着腿一步一颤地进了厨房。 田氏也瞧见了徐氏的样子,直接笑出了声:“娘您瞧大嫂那样,我就说这练功夫是男人的事,大嫂非得跟着。” 徐秀越明白了,这是徐氏早上也跟着起来练了扎马步。 厨房里的徐氏肯定也听见田氏的话了,却没有出声反驳,甚至没有出来看一眼。 早前林修为就订下了要求,不论是谁都能跟着他学,唯一的条件就是早上至少一个时辰的马步。 想必徐氏也是想着有机会,就想学点本事。 学武讲究个童子功,徐秀越不知道成人学习能达到什么程度,但只要徐氏想学,学就是了,林修为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伤到他们身体的。 对于徐氏这样好学的态度,徐秀越还是支持的,她瞥了田氏一眼,道:“那是你大嫂有上进心,还勤劳肯干,不像你,扫个地都嫌累。” 田氏吃了数落,辩解道:“娘我可没偷懒,我瞅着他们都蹲着,早饭还是我做的!” 徐秀越一听,那是有点冤枉她,忽然一想,今日本就轮到她做饭,心里就有点好笑,道:“原来你还帮忙做早饭来着,今日轮到谁了?你大嫂还是二嫂? 娘可得替你讨他们一声谢!” 田氏眼神就有点飘忽,道:“不用不用,娘您渴了吧,我给娘倒水去!” 徐秀越也没再追问她,就着咸菜干喝了一碗白米粥,问了问徐氏他们早上的情况,一问之下,竟是除了田氏,一家人都断断续续坚持了一个时辰。 也不知道是学武的魅力大,还是何家一家人都是好学的性子,就连田氏,看着大家都练,也跟着断断续续蹲了半柱香的功夫。 不过田氏动作不标准,被林修为纠正了好多次,姿势准确后,站了一会就受不了了。 徐秀越觉得倒也是人之常情,学武本来就苦,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坚持下去的。 让徐秀越更好奇的,倒是何四郎。 “四弟……”徐氏看了徐秀越一眼,才接着道,“四弟蹲了一会,昏倒了,让林师父一碗水给泼醒了,不过娘放心,林师父看过,没事。 四弟也是有志气,爬起来又蹲够了时间。” 这倒是徐秀越没料到的,不过想着何四郎农家出身,却能在这个年纪考上秀才,肯定有些毅力,就释然了,只是他的技能应该点在了读书上,不知道学武能坚持多久。 如今世道大乱,他也无法继续科举,或许是想弃文从武? 这徐秀越就不知道了。 总归儿子也大了,只要不伤天害理,自己想干啥干啥吧。 上溪村的建设活动还在进行中,一家人早起蹲了一个时辰,还是得该刨地的刨地,该盖房的盖房,劳累了一天,吃完晚饭倒头就睡。 徐秀越给林修为讲了一下午的命理学知识,又解答了他一些疑问,心累的不行,就有点失眠。 本打算第二天早起看看他们蹲马步的样子,谁知道又给睡过头了。 不过今日从田氏口中得知,她大嫂二嫂又早起练习了,说着她又抱怨了一通: “二丫那孩子年纪小,本来受不住要回屋的,小姑子非要拉住她说什么女孩子学本事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了,硬生生给二丫拽回来了,娘您说说,小姑子是不是太狠心了!” 徐秀越就问她:“那你没劝二丫回去?” “那我当然心疼自个儿闺女了,谁知道这丫头听了她小姑的话,又愣是不肯走了!您说说,女娃子学这个有啥用?!” 田氏说着更为气愤起来,也不知道是担忧孩子受罪,还是气愤自己女儿更听她小姑子的。 翌日一早,徐秀越干脆放弃了早起,只等着吃咸菜米粥的时候,听田氏打报告。 田氏今天却高兴的紧,乐滋滋得意道:“我就说吧,那么小的闺女,学什么扎马步,今天二丫就起不来了,还闷闷着不高兴。 等回头我教她打络子,这才是女娃该学的,以后还能换两个零花。” 徐秀越对此不敢苟同,不过也没多说什么,田氏的想法改不改变并不重要,因为她在家中并没有决策权。 “倒是她小姑,可真是个狠的,那腿都打颤了还一动不动的,带的我家大丫都不敢停。” 田氏说着话里就带了些心疼:“大丫这孩子也真是,跟她小姑别什么苗头,那汗都流眼睛里了也不敢擦。” 田氏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徐秀越还没插话,她就又得意起来:“要说还是我们老三厉害,不就是蹲一个时辰,气都不待粗的! 比大哥还厉害!” 她说这话的时候,徐氏刚好抖着腿路过,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只是将洗衣盆放到地上,面色如常道:“老三家的,衣服给你放这了啊,早些洗了好晾。” 田氏的脸色瞬间郁闷起来,闷闷应了一声,也不跟徐秀越扯闲篇了,搬起木盆,带着气一般大步走开了。 徐氏又站了一小会,才道:“娘,我家大郎,也蹲的好,中间没断过,”说完,她又加了句,“二郎也是。” 徐秀越点头道:“大郎二郎身体底子好,肯定练的也好,不用在意田氏说的,她也就是想炫耀炫耀,自家兄弟,个有长处,不用比较。” 徐氏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应了一声就做活去了。 又翻过一日,徐秀越正睡的香,却被一阵拍门声吵醒了。 “娘!不好了!二嫂见红了!” 田氏一嗓子嚎出,徐秀越瞬间就清醒了。 此时天还带着黑,徐秀越慌忙穿好衣服出去,一家人都围在何二郎屋门口,看徐秀越来了,都给她让开了路。 张氏正躺在床上,何二郎脸色苍白地坐在床边握着张氏的手,三丫就站在一旁默默的抹着眼泪,林修为则是骑马快跑去县里请大夫了。 张氏一看见徐秀越进来,红彤彤的眼睛忍不住流下泪来。 “娘,都怪我,我不知道……” 张氏的月信一向不准,她自己也没什么反应,所以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了孩子。 徐秀越忙道:“不怪你,你又不是故意的,快躺着别哭了。” 徐秀越说着关上门,将外面的人隔绝在外,才掀开张氏的衣角,看了看她裤子的情况。 好在,只有小小一团血。 徐秀越虽说没生过孩子,但前世信息爆炸时代,某些短视频平台也给她推送过一些信息,这样小的出血量,还有保住的希望。 她伸手握住张氏的手腕,把了下脉,依她粗浅的中医知识来看,孩子还在,只不过在危险边缘。 徐秀越掐指算了算,却是卦象不明。 这许是因着孩子跟她的亲缘关系太近,所以在生死这种大事上,就不太能算的出。 徐秀越面上却装作松口气的样子,道:“孩子还在,你快别哭了,你有了身子,情绪若是太过激动,反而容易伤着孩子。” “真、真的?”张氏闻言惊喜道,“娘,我的孩子真的还在?!” 何二郎也看向徐秀越。 徐秀越忙安抚地抚了抚张氏的胸:“快平复下,深呼吸,吸气——呼气——” 张氏在徐秀越的引导下,总算平静下来,也不再追着徐秀越询问,而是一只手紧紧握住何二郎的手,另一只手轻抚着小腹,仿佛在安抚肚中受惊的孩子。 光这么等着也不行,徐秀越努力回想着前世学过的知识,对照着如今他们在山里能弄到的,还真让她想起了个有用的。 徐秀越当即开门出去,问比较清楚家用的徐氏:“咱们这可生有苎麻?” 徐氏不知道苎麻是什么,徐秀越就解释道:“就是那种大叶,用来织麻布的!” 徐氏这才明白:“娘是说麻布秧子?有的,山上有的是。” 这就好了。 “你们快去几个,挖些苎麻回来,要它的根,洗干净给二郎媳妇煎水喝。” “哎!” 先答应的是何大郎,他应了一声就冲出去了,何三郎喊了一嗓子“大哥等等我”,然后就追了出去。 徐氏跟田氏开始忙活着开始打水、烧火,何四郎看看左右,拿了把锄头,才跟着跑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些人就回来了,又一盏茶的功夫,苎麻根汤就端到了张氏跟前。 张氏看着眼前散发着草香的汤汁,端着没喝,而是看了何二郎一眼。 徐秀越以为张氏是不信这东西有用,就解释了一句:“苎麻根是保胎安胎的,虽比不上正经的安胎药,多少有点作用,你先喝着,等修为老板带大夫回来,再喝药。” 张氏似乎还有些不安,又看了何二郎一眼。 何二郎道:“喝吧,娘不会……害咱们了。” 这话徐秀越听着有些怪,不过她也没有深究,眼见着张氏大口喝下,才略略放了心。 张氏没有再流血,这是一个好现象,但是没有正经大夫把脉,徐秀越还是不太放心。 这时候,就体现出远离县城的坏处了,也体现出了没有专业人才的坏处。 以前在村里,还有个赤脚医生能看,现在整个村里,懂点医术的竟然只剩下她了。 别的人才不说,大夫必须得请一个进村才行。 只不过有能力的大夫,谁又愿意来他们穷乡僻壤? 徐秀越叹气,有些发愁。 山谷离着县里有些距离,林修为快马加鞭而去,紧赶慢赶的,却是中午才又快马跑回来。 林修为的头冠都跑歪了,跟他同乘一匹马的老大夫下地都晕了几步,还是林修为搀扶着才站稳,嘴里还一个劲地喊着“慢点慢点”。 老大夫看着五十上下,头发乌黑,应该身体还算硬朗,不过在古代来说,这个年纪也不小了。 徐秀越有些愧疚,决定一会必须给老大夫封个大红包,于是便没有制止林修为半扶半扯着老大夫进屋的行为。 老大夫落座的那一刻,真是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哎哟,我这把老骨头,可是让林爷给跑散了!” 老大夫嘴上抱怨着,手却已经给张氏搭上了脉,一边摸脉一边捋着胡子,沉吟半晌才道:“脉象倒是平稳了。” 徐秀越闻言才大松了口气。 “只不过嘛……” 大夫一转话头,屋里的人都提了口气屏气凝息起来。 “这次动了胎气,胎像不太好啊,得卧床静养。” 徐秀越这才放了心,卧床静养那是必须的! 大夫也没有留方子,而是从药箱中挑拣了下,拿出一包已经配好的药,道:“这是我先前听林爷提起症状,预先配好的药,这一包正适合她的脉象。 待我回去再配几副对症之药,到时送来,早中晚各煎服一包,三日后我再来把脉改药。” “多谢先生了。”徐秀越朝他手里塞了一锭十两的银元宝,道,“事发突然,又是急症,累着先生了,还望先生莫怪。” 十两银子一入手,那重量让老大夫眼睛一亮,瞬间笑眯了眼:“太多了,这怎么好意思……” 说着,老大夫便将银子揣进了怀里。 徐秀越笑着将他请出了张氏的房间,说道:“这次多亏先生了,山中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野菜野味,正好午饭时候,先生怕也没有用饭,留下一起尝个鲜。” 老大夫确实饿了,见林修为没有送自己回去的意思,也只能留下。 林修为目光中隐含愧疚,道:“是我的不是,只听她说肚子痛,以为是腰腹累的肌肉痛,没有重视。” 徐秀越摇头道:“这事不能怪你,连二郎媳妇都没想到自己有了,你又哪里能想到,这次还多亏了你找大夫回来。” 林修为没再说什么,他似乎跟老大夫很是熟稔,便帮徐秀越招呼起老大夫来。 老大夫第一次来山谷里,骑着马也没看清外面什么样,两人边聊着边往外走去。 徐秀越见他们出了门,便进了厨房。 徐秀越问厨房里的徐氏:“家里还有什么?” “还有只野兔,大郎去隔壁家买野鸡去了,就是青菜不多,还是那些野菜。” 徐秀越想了想道:“那就红烧野鸡,再炒个兔肉,我说你做。” “哎!” 徐秀越想试一试,能不能用美食留下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大夫。 不过可惜的是,因为她的咸鱼性子,这些日子既没有上山看看有什么可开发食材,也没有钻研出什么美食做法。 总归试一试吧,这个不行,她就亲自去县里抓壮丁,总能抓回来一个。 中午开饭,两道肉菜果然对了老大夫的胃口,不过也不见有什么惊艳之色,可见徐秀越的法子注定是失败了。 下午,老大夫却没有急着走,而是问徐秀越道:“不知道山里野兽多不多?” 徐秀越瞬间明白了老大夫的意思,这是想去看看药材,当即道:“外面少,里面多,您要想去,就让三郎陪着您。” 林修为看了徐秀越一眼,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对一个老大夫如此热络,却还是道:“那我跟先生一起去。” 老大夫点点头,乐呵呵地带着两人走了。 待天色渐晚时,老大夫才意犹未尽地带着两人回来,两人手中都提着装满了药材的篮子,看起来收获颇丰。 老大夫也因此只能留宿在徐秀越家中。 在徐秀越以为可以用山中药材留下老大夫时,老大夫第二天一早就让林修为用马车送回去了。 徐秀越有些失望,好在林修为回来的时候,又带回来了一个人。 徐秀越看着面前有一个脸盆大小的精致水车模型,问林修为带来的木匠:“这是你自己做的?” 那木匠看着三十岁上下,拱手十分恭敬道:“哪里是小的一个人的功劳,是咱们林爷将铺子里的木匠凑在一起,才研究出来的。” 徐秀越看向林修为:“多亏你了。” 林修为则是摇头道:“这是利民的大事,自然是越早完成越好。” 徐秀越将水车模型放入装了一层水的木盆中,用大碗盛了一碗水,由上浇下。 水车缓缓转动起来。 水流慢慢上升,倒入旁边的水槽中,最终流入旁边的木盆。 成了! 徐秀越惊喜万分,这也就意味着,建造水车的工程可以提上日程了。 林修为嘴角也带上了笑容:“虽说已知道水车大概的样貌,亲眼所见,仍是惊叹。” 徐秀越也点了点头,她也是头回见到使用中的水车。 “对了,”林修为忽然皱了下眉,“险些将许县令的事忘了。 先前仙姑选的开荒位置,不知道为何,有一片地面开垦后,前面的山坡还好,后面却多有碎石。” 73 第 73 章 碎石 “碎石?” 几个位置都是徐秀越精心挑选的, 像是山体这种不会短期内有变化的东西,徐秀越可不信她会算错。 林修为点头道:“而且,土质看起来也不太好, 偏巧挖那边的正好是最后一队灾民。” 最后一队就是那伙人最少的,也是灾民们都不愿意进的一组, 刺头比较多。 “我回来的时候那伙人已经闹起来了,说许县令不顾他们死活,让他们开个种不出粮食的荒地, 好累死他们, 减少灾民数量。” 徐秀越听得简直想笑,他们开荒,县里还供给着粮食, 最后却成了县里想累死他们。 许县令要是想减少灾民数量, 找个什么由头,弄死这一整队的人还不简单, 其他的灾民知不知道还是另说,就是知道, 恐怕也不会为了他们几个灾民中的霸凌者出头。 不过, 地方既然是徐秀越选的, 这件事她也不能置之不理。 “不管他们怎么说,既然地方是我选的, 我便再去县里看看吧。” “我陪仙姑去。” 徐秀越没有拒绝林修为的好意,林修为作为多家商户的少东家,在县里能起到的作用有时候比许县令还大。 两人商量着明日一早就走, 这次县里已经安稳,又有林修为在旁,比较安全, 徐秀越便不打算再带那么多人了。 倒是林修为说了一句:“将三郎带上吧,咱们可能要在县里待上几天,三郎是个练武的苗子,别耽误了。 再说,县里那群人还不知道会不会闹事,三郎跟去也能涨涨经验。” 这大概就是老师对于好苗子的爱惜吧。 既然林修为都这么说了,徐秀越自然答应。 徐秀越让何大郎去跟安福爹说一声,她明日要跟林修为去县城。 虽说他已经卸去了村长之位,但徐秀越不在的时候,大家伙还都是听他安排,徐秀越觉得还是有必要通知一声。 很快安福爹就来了,他没有询问徐秀越去县里做什么,只问了下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很确定,顺利的话,也就三两日的功夫。” 安福爹点头道:“那成,村里的事仙姑不用担心,就是有件事想请仙姑帮忙。” “怎么?” 安福爹面色有些不好,却还是道:“书青您是知道,他媳妇儿眼见着就要生了,我对县里也不熟,想请仙姑代请个产婆回来。” 他说着掏出了一两银子:“不知道县里产婆是个什么行情,这里有一两银子,若是少了,您就说这是定金,先给人请回来,咱们这包吃包住,生了我再包个大红封。” 徐秀越这才想起来,算算日子,葛春草再过一月,是要生了。 女人生孩子有早产有晚生的,掐不好时间,他们这离县城远,是应该早些请。 “放心吧,这次一定给您带回来。” 说完了此事,徐秀越将安福爹引到了水车模型旁,道:“您看这是什么?” “这是……水车?”安福爹惊讶了一瞬,而后不确定道,“是不是小了些?” 徐秀越道:“这是水车模型,是修为老板安排家里的工匠研究出来的。” 徐秀越说着,舀起一碗水,朝水车倒了上去。 流水潺潺,竟是从一个盆,顺着管道流入了另一个盆。 “这、这……”安福爹惊地说不出话。 徐秀越笑道:“您看,若是将管道按需拉入田中,是否能用来灌溉?” “当然可以!” 徐秀越将林修为带回的木匠喊过来,道:“这位就是做水车模型的工匠,我瞧着咱们的田已经耕好了,不如分一些人按照林工匠的要求,开始建造水车?” “自然是好。” 安福爹一口答应下来,又朝林工匠拱了拱手道:“辛苦您了。” 林工匠慌忙摆手:“哪里的话,就是这做水车的木材需要经过特殊处理……” 林工匠暂时住到了安福爹家中,至于具体怎么做的流程,徐秀越就不管了。 她是外行,既然林工匠做出了模型,对于水车的了解,肯定比她多了。 晚间,徐秀越将要县里的事告知了家里众人,主要是为了安排好张氏修养的事。 张氏向来是个不争不抢的,个性也软些,徐秀越怕自己没安排清楚,张氏那边没修养好也不会开口要,便直接道: “三个月内,老二媳妇就不做活了,家里的事,你们几个多忙着些。” 徐氏自然是一口应了下来,田氏撇了下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手掌摸了摸自己已现赘肉的小腹。 “另外,每日里给张氏炖一碗肉汤,不拘是什么肉,只要不是热性的就行。” 田氏似是想到了一碗碗的肉汤摆在自己面前,咽了下口水才道:“娘,啥是热的肉?” “譬如羊肉,老二媳妇这会伤了身子,最好不吃,保险起见,鸡肉兔肉都行。山里的野菜也多有寒热属性的,你们分不清,就去问问邻里生过孩子的婶子,她们保准知道。” 徐氏又应了一声。 “另外这些日子,谁都不许去老二媳妇那找茬,要是我回来听说谁碎嘴子惹了老二媳妇生气,那就别怪娘收拾她了。” 家里最近倒是很和谐,徐秀越也不过是打个预防针。 徐秀越又专门嘱咐了何二郎一句:“你媳妇身体不舒服,甭管有什么事,你得顺着点她,免得惹她心烦。 家里这么些人也就能保证她的营养,你才能保证她的心情。” 何二郎看了徐秀越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想想也没有什么可嘱咐的了,徐秀越就让他们散了会。 何二郎回了屋,将徐秀越的安排一一向张氏说了,张氏竟是又掉了眼泪。 “娘现在待我可真好。” 不知道这些眼泪,是感动于徐秀越的安排,还是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遭遇对比。 何二郎也道:“是啊,你现在不用想别的,就像娘说的,安心养着就是。” 张氏抬头,两人四目相对,唇角都溢出了浅浅的笑。 “知道了。” 翌日一早,三人便坐着马车赶往县城。 守门的官兵已经认识了三人,再没有徐秀越初见时的志高气傲,而是恭敬得将两人送了进去。 许县令一得到三人到来的消息便急急从县衙里赶了出来,三人到县衙门口的时候,许县令已经在路上张望了许久。 “仙姑啊,您可算来了!” 徐秀越见许县令嘴角已经起了燎泡,就知道他愁的不行。 原本徐秀越以为,许县令是因着那批灾民闹事才发愁的,谁成想,短短一日的功夫,事件就升级了。 “那些人哪里是什么灾民,刁民还差不多! 本官亲自去说定会给他们一个答复,也会另找地方安置他们,谁知道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抢了官兵的刀直接冲我来了!” 徐秀越听着许县令义愤填膺的讲述着自己的遭遇,料想最让他气愤的,该不是那群人不识好歹地动手,而是那句—— “就那些人,还口口声声骂我是个狗官! 天地良心,老朽也是上了岁数的人了,这些日子担忧灾民都睡不着觉,往府城发文,去了这么些日子,连个声响都没传回来! 就这!还说我是贪官、狗官。 我呸! 真是给他们吃饱了撑的!” 许县令在屋里背着手来来回回地走,徐秀越此时只觉得,看来许县令是真把他们当自己人了,不然这种挨骂的话,还真不容易说出口。 林修为跟许县令更熟些,便劝道:“您先消消火,那些人不好相与咱们之前就知道了,既然当初他们动了手,如今可是关入大牢了?” 说到这里,许县令也不气愤了,直接黑了脸。 “那起子人里有三个是练家子,他们许是预谋已久商量好的,伤了几个官兵,眼瞅着砍不死老朽了,竟直接往山里跑了。” 徐秀越蹙眉,总觉得里面有些不对的地方。 照理说,就算是他们开荒的位置不适合种植,也没必要暴起伤人,更没必要将矛头对准许县令。 “他们有多少人?您当时带的官兵有几人?” 许县令道:“他们……之前咱们开荒时统计过,应该有二十三人,我也是怕他们闹事,当时带了也有三十多人。 哎,幸好当时留了个心眼,不然人带少了,此时仙姑就瞧不见老朽了!” 徐秀越忙安抚了两句许县令,才又问道:“照理说,他们就是抢了官兵的武器,也只能抢附近几个没来得及反应的。 其余官兵手中都带刀,他们怎么敢冲上去的?” “这……” 徐秀越一句话,问的许县令眉头紧锁。 “仙姑不说,老朽只顾着气愤,倒没注意到此处。 实不相瞒,老朽早年读书花了眼,模糊中见他们四散逃逸,怕他们回头杀个回马枪,便没再命人去追。 当时受伤的官兵太多,老朽只忙着安抚受伤官兵,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许县令解释一番后,便喊来了一个衙役,道:“这小子那时候就跟在我身边,仙姑有什么疑虑之处,可以问他。” 说着,许县令就坐回了主位,端杯喝了口茶,瞧这意思是要当甩手掌柜了。 徐秀越有些无语,不过看着许县令眉间的疲惫以及花白的头发,想了想还是放过了这个花甲老头。 徐秀越转而问那衙役:“那些人一共抢了几把刀?” 衙役略做回想之后答道:“没看清,不过后来瞧着,有十几个人手里都有刀。” “那后来可是有十几个官兵丢了刀?” “这……”衙役皱起眉,“卑职当时照顾受伤的弟兄,没了武器的,应该只有七八个人。” 这下徐秀越也不用去探查衙役的过去了,仅凭这两个问题,徐秀越就知道,那些人肯定是提前藏了刀。 至于藏起来的刀是从哪里来的,恐怕官兵衙役们都不知晓。 毕竟灾民又不是犯人,放任他们开荒之后,官兵也多是三两个看着周围,以免他们入城骚扰居民,看的不紧不说,休息的时候官兵也是不怎么管的。 林修为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转而问许县令道:“大人在县中可曾的罪过哪家?” 许县令摇头道:“林少爷还不知道我?” 林修为想了想道:“确实,依大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和稀泥性子,也不至于得罪出个死敌。” 徐秀越:…… 这么直说也是可以的吗? 许县令嫌弃道:“此为中庸之道,年轻人还是气盛,不懂老夫的心啊。” 关于许县令的中庸之道徐秀越就不做深入探讨了,直言道:“咱们先去地方看看吧。” 徐秀越确定自己当时算出的卦象是大吉,那么不论那地方适不适合种植,一定是有利于发展的才对。 或许,赶走那群“刁民”,才是此处的真正用途? 徐秀越跟着许县令来到那座小山,此时原本的缓坡已经被一群人开垦出了三个阶梯。 不得不说,那伙人虽说是群刁民,但体力确实是好的,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开出三块地。 这也意味着他们一开始,也是想在此处重新生活,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转了心思。 第一阶梯在靠近山脚的位置,徐秀越捻起土来看了看,土质稀疏,确实不是什么种地的良田。 许县令道:“石头出在上面。” 一层开的比较窄,往上二层已经可见一些碎石块,许是开荒时候翻出来的,被捡出来扔到了路边。 三层或是想建个大平台,外面的部分跟二层一样,多些碎石,但开垦到再往里时,山壁竟露出了一个个灰黑色凸起,像是大的石头。 徐秀越捡起一块附近的石头拿在手里看着,林修为也凑了过来,拿过徐秀越手中的石块在手中擦了擦,蹙眉道:“这石头倒是奇怪,不像是普通山石那般灰白色。” 徐秀越点头,她心里有了个猜测。 这样的石块,又是一群相似的出现在同一山的同一深度,应该是某些地质变化产生的矿石,就是不知道是什么矿石,能不能用。 看着不像煤,难不成……是银矿石什么的? 要真是银矿的话…… 徐秀越产生了贪念。 不过就算不能给她,好歹她作为发现者,分亿点点总行吧? 徐秀越便将想法给林修为说了,不过没说如果是银矿她要分亿点的事,只说“或许是某种矿石”。 林修为像是忽然被点醒一般,道:“难怪我觉得这石块有些眼熟,莫不是铁矿?” 啥? 铁矿? 林修为道:“荣昌城有一处铁矿,我之前去矿上看过,那里的石块便与这种类似,现在想来,看这条山脉方向,应该是府城矿山那一脉延伸过来的。 就是不知道为何中间的山却不出铁矿石了。” 这倒是正常,大概是什么地质变化之类的,或是藏的深了,或是直接没有。 徐秀越对于不是银矿这事有些失望,不过想想现在四处打仗,有钱也买地方花,铁矿或许更有用呢。 许县令闻言兴奋不已:“林少爷,您可是确定?” 林修为点头道:“八九不离十,拿去铁匠铺给我家工匠一看便知。” 许县令这会也不愁闷了,招呼着衙役官兵捡了一小筐石头,抬着就下了山。 林家铁匠看了看,又烧了下,确认道:“正是铁矿。” 许县令听了铁匠的话,当即兴奋了起来:“哈哈!我们县也出矿了!老朽终于要升官啦!” 徐秀越对这个状若癫狂的老头一阵无语,不得不提醒了句。 “大人,您之前送去府城询问救灾粮的信件,可收到了回信?” “这……”许县令正兴奋着,忽然听见徐秀越的询问,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京城可有政令下来? 灾情发生这么久,京城为何还未有赈灾的举措? 如今天下四处,又是什么光景?” “啊这……” 徐秀越一连串的问句,问的许县令眼中的亮光缓缓熄灭,最终化成了一声长叹。 “哎,看来老朽这辈子,也只能是个县令了。” 徐秀越笑着安慰道:“官不在大,问心无愧即可。” 许县令又叹了口气,带着两人回了县衙,商讨起铁矿石的处理。 一落座,许县令便问道:“虽说升官是不能指望了,可铁矿山这么大的事,总得报给知府大人知晓吧?” 照理说许县令是一县之长,处理县里发现的铁矿,根本不需要听从他们的意见。 不过或许是两人替他解决了灾民问题的缘故,许县令做决定前,总是想听听两人的看法。 林修为想了想道:“许县令在府城中可有相熟之人?” 问是相熟之人,实际就是问许县令,在府城可有靠山。 许县令笑着捋了下白胡子,道:“林少爷不就是我在府城中的相熟之人?” 林修为笑道:“学生在府城中,可算不得什么,不过我却知道,府城中的形势错综复杂,各个家族的关系顺都顺不清。 如今咱们县是四处都封着,若是有一日,县里有铁矿的消息传出去,您说,外面人知道了,是会问咱们买铁,还是直接打过来?” 许县令蹙眉道:“不至于此吧,只要老朽休书一封告知知府大人,大人必定会派人来接管矿山,定不会让消息散播出去。” “不错,若是未曾走漏风声,知府大人自然会秘密接管矿山,那么大人您呢?” “我?” “知府大人的手若是伸到了咱们县里,大人这个县令,又要放到哪里去了? 如今,可没有朝廷管了,说的难听一点,一城便是一主。” 林修为的意思很明确,眼瞧着荣昌城知府并不想管他们这个被灾民包围的县城——当然,府城如今也不知道他们县的确切情况。 或许是因着他们这个山岭地带的县城没什么大的作用,或许是因着府城不愿意花存量救济他们这个县城,或是府城还没腾出手管理他们,终归,他们县如今是被放养的状态。 然而,一旦铁矿的消息传到府城,知府大人势必会为了保证矿山的归属,直接接管他们这个小县城。 而如今四海大乱,正是朝廷威信全无的时候。 许县令这个小小的七品官,没了朝廷给的底气,便是府城一个说得上话的权贵,恐怕也比不上了。 许县令此时已经明白了林修为的意思,他思索片刻,又叹气道: “老朽如今年过花甲,便是做这县令,又能做多少日子,若是能让百姓安居,就是将矿山、将留仙县送给知府大人,又如何?” 徐秀越闻言对许县令钦佩起来。 这个老头虽然在林修为口中,是个和稀泥的县令,终归还是心系百姓的。 林修为沉默半晌,抿唇道:“挖矿总要矿工吧,如今各地战乱,挖矿的人又要往哪找?若是知府大人要瞒住矿山所在的消息,便在没有比抓本地壮丁更好的办法了。” 徐秀越蹙眉,她倒是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她不希望许县令上告知府的缘由很简单,已知许县令算个好官,可若是府城知道了消息,县里势必会迎来一番势力大洗盘。 到时候能做决策人,又不知道是个什么品性了。 林修为深深叹了口气,道:“大人未曾与府城人深交过,我却深知他们是些什么东西,但凡有利可图,他们绝不会在乎蝼蚁生死。” 徐秀越看向林修为,他冷静的眸光深处,似乎含着一抹悲凉。 或许这位林家的少东家,就是厌倦了府城的生活,才会到他们县里开一家书肆过活吧。 “是我想的不周到了,哎,只怪如今这世道,乱啊…… 可是,守着这么大个矿山,却不能使用,如人无手,虽至宝山,终无所得,憾载。” 许县令一脸忧愁地拽文,林修为见他不想联系府城了,神情也放松下来,道:“谁说咱们就不能自己用了?” “自己用?” 徐秀越看了林修为一眼,就知道他跟自己想到一块去了,便开口道:“大人,如今到处都在打仗,您就不怕打到咱家门口?” 许县令道:“自然是怕的。” 林修为接着道:“如今咱们有一整座山的铁矿,只要再有人力、粮食,就可以打造兵器,充盈咱们自己的军队。” “这?!私自屯兵可是谋反的大罪!” 徐秀越跟林修为只是定定看着他。 许县令一拍脑袋:“我真是老糊涂了,这都什么时候了,哪还有朝廷管。” 许县令也明白一个道理,当初惧怕灾民闹起来,还不是因为手中只有那么几个拿不出手的衙役和守城官兵? 这样混乱的时代,就算他们不参与,有自保能力和任人宰割,就是两个下场。 林修为咳了一声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还是拥护陛下的,只不过,咱们也是害怕那些叛贼,自保为先嘛。” 徐秀越考虑了一下,也道:“大不了,等到时候天下初定,咱们看谁更强些,举城归降,好歹没有战乱,也能安居乐业。” 林修为跟许县令一齐看着她。 徐秀越以为他们读书人可能是坚定的保皇党,于是又加了句:“当然了,咱们首选还是皇帝陛下的,毕竟人家是正统嘛。” 这样如同墙头草一般的发言,竟是得到了许县令跟林修为双双点头赞同。 这也让徐秀越放了心,起码这两人都是能沟通的人,于是她略做思考,又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先前灾民那伙人既然能拿到兵器,肯定是有人计划好联合的,事情失败后他们一群人逃进山里,就怕山里也有人接应他们。 而咱们要开采铁矿必定要开山,若是查不出他们所在,到底也是个隐患。” 徐秀越也是怕消息走漏,那留仙县必定会成为兵家必争之地的炮灰。 许县令点头道:“仙姑说的是,我这就派人去查。” 徐秀越掐指算了下方位,道:“那便往北走,或有所得。” 许县令得了处理方案,心情轻松不少,不过眉头还是没有松开,道:“不过老朽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如今县里的存粮,也就仅够养着灾民到下一季收成,这养军队的粮食,又该从何而来?” 74 第 74 章 粮食 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存粮不足确实是一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等秋收之后,灾民们虽然不用交税,好歹可以自给自足, 原先用于救急灾民的税粮, 就可以用于其他开销。 另外,脱离府城控制还有一个好处, 就是收上来的税款, 也同样不用向上运输。 怕就怕, 需要救灾粮食的时候, 府城装死,到收税的时候就原地复活了。 若是到那时候县里还没有足够谈判的武力条件, 那也只能任人宰割。 所以这就成了个恶性循环圈, 若是现在不能囤积足够的粮食, 建立军队拥有一定话语权,将来就会被抽调税款,便更没有粮食发展自己了。 除非打个长期战。 然而如今的社会形势下, 又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他们发展壮大? 要组建军队, 第一个征兵就得花钱,军饷上面不播了, 这一笔就得县里出。 打铁做武器也要钱, 官兵吃的粮食,更是如今有钱都不好弄到的。 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徐秀越想了想道:“待秋收之后,粮食什么的就有了,而且咱们就算屯兵,兵也得分两种,一种职业当兵的, 每日训练即可。 另一种为农兵,训练量小,农忙的时候就要种军田,种出来的粮食则充做军粮,不过平日里可以领取一些军饷贴补家用。 不然单养着这么些人,就是个大缺口。” 许县令点头称是,不过这是日后的安排,启动资金还未曾到位。 林修为犹豫过后,才道:“实不相瞒,我林家在县里是有粮食铺子的,不过我底下也要养着一群人,不能掏空家底用作军粮。 而且…… 虽说我林家生意做的大,可咱们县里却不止我一家有屯粮,征兵守卫的也不止我林家一家,若是只让我家出粮,学生觉得大为不公。” 林修为这是给许县令提出了一个思路,那就是薅羊毛,薅大户人家的羊毛,同样的,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要求,羊毛不能逮着他一个人薅。 许县令捋了捋胡子,犹豫道:“我知林少爷深明大义,自然也不会让林少爷吃这种大亏,不过…… 忽然要从那些人手中拿粮食,恐怕他们不肯吧? 他们各个都养着家丁的,别闹不好,咱们自己先生了民变。” 许县令的顾虑也是在理的,虽说如今县里有难,出粮食也是保护这些大户自己,但是谁捏在手里的银子又能那么大公无私毫无怨言地捐出去呢? 再说人家早就交了税的,如今又要人家出钱出粮,也不是特别占理。 另一个原因就是,县里的武备力量几乎没多少,少了朝廷的威慑力,许县令也怕逼的狠了他们直接干架。 许县令一说,林修为也陷入了沉思中。 徐秀越也在思考。 一般没钱没势的人想从别人手中搞到钱,无非就是两条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或是利用感情,画个大饼,让别人心甘情愿地投资,或是将他们堵到墙角,用一些理由,逼迫他们上贡。 前者为上策,因为它得民心,后者为下策,虽然卑鄙但有用。 留仙县出铁矿的事,虽然已经告知知情人不要声张,但是那片山脉不远处就有村民居住,而且县城太小,一旦招工开采,必然瞒不过县里有些人脉的富户。 或许可以内松外紧,总归县里往外的大陆都封了,只要县城的大门再严加看管,监视这些人不要传递出消息,或许可以直接用铁矿的资源分配权作为大饼,让他们出钱。 徐秀越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却遭到了林修为的反对。 “如铁矿银矿此类,向来是掌握在朝廷手中,若是咱们开了商人牟利的先河,他们出钱便可以自由使用铁矿,恐怕会在县里培植出多方势力。” 徐秀越想了想,也对,古代严格管控铁器,就是为了防止私造兵器,那些有钱人不缺家丁,不缺钱粮,再有了武器,肯定会更加不服管制。 说到底她还是被前世的思想影响了,没有意识到在这个时代,铁矿就相当于现代的武器库,分铁约等于现代分枪子了。 林修为看徐秀越紧皱眉头,以为是自己的话惹了徐秀越不快,又忙道:“不过,仙姑的意思,倒可以一试。” 徐秀越抬眸看向他。 “或许可以以留仙县的未来作为筹码,引导城中富户自愿献粮,比如许诺他们,他日县城有难,会第一时间先保证他们的安全?” 徐秀越想了下,若她是城中富户,肯定不信这样的说法,而且,投资回收比太小了。 不过,林修为倒是提醒了她,画大饼嘛,玩的就是透支未来。 “倒不如,咱们搞个提前收税。” 许县令跟林修为齐齐看向徐秀越。 徐秀越解释道:“譬如咱们的土地,原先是三成税收,若是提前交税的人家,他们交税的部分,只收往年平均值的两成税,那么待秋收之后,他们便有了一成税的差额利益。” 许县令皱着眉想了许久才明白徐秀越的意思,林修为则是一下子抓住了其中的关窍。 “仙姑是说,将来年的钱先挪到今年用?可若是如此,秋收后咱们税款大大减少,岂不是又会闹出亏空?” 徐秀越想了想道:“那秋收后,也可以再提前收下一年的税收,或者,等咱们兵力强了,改一改税法,也无不可。” 徐秀越想的是,将这个时代一亩田收几成税的固定税制,改成如同前世一般,家里少于几亩地的,少收些,高于几亩的,则提高税率。 这样做的话,有利于民生,也有利于减少贫富差距,而他们提前收取税款的这些富户,则每年交的税不止没少,反而多了。 只要税制改革成功,他们透支的那部分税款就不成问题。 虽说这么做有点狗,但是徐秀越认为,他们也是合理的改革嘛。 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只要他们利用提前征收的税款强大了己身,然后做好新税制的好处宣传,有全县百姓的支持,到时候这几家富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不过这么做也有个坏处,就是动了地主阶级的蛋糕,恐怕是不会招他们喜欢了。 这都是后话,徐秀越也不知道可不可行,便没有说具体的计划。 林修为就曲解了她的意思,只当她想要来年整个提高税款,叹口气道:“倒是个救急的法子,就是来年若是提税,恐怕会民怨载道。” 许县令点了点头:“好在朝廷去年就收四成税了,若是不用向府城纳粮,咱们就是年年收三成税,也够用。” 啥? 四成税? 徐秀越惊呆了,难怪他们这个朝廷直接要亡了,收四成税款可还了得? 家里有地的就算了,若是佃户,即使主家心善只收已成佃租,那么佃户一共也要上缴五成租子了。 可见留仙县县里虽然看着还算繁华,恐怕底下的乡村,生活就不易了。 三人暂时敲定了这个办法,便想着明日约县里的富户们前来一商。 徐秀越例行为明天的会谈卜了一卦:逢凶化吉。 这就有点……要知道凶若是度不过去,可就只是凶了。 最后还是许县令拍板道:“老朽是没什么更好的主意了,听天由命吧。” 翌日一早,许县令就给县里各家下了帖子。 县城不大,算得上有钱人家的却不少,许县令先请的,要么是县里记录在册的大地主,要么就是至少有三两家商铺的有钱人。 再有,就是请了一些跟许县令有些交情的商人。 提前交税不止是针对邀请的人,而是针对全县所有人家,只要能掏的出税款的,都可以参与,只不过许县令需要一批领头人,将这个消息以正面的形势传播出去。 要说留仙县虽然不是什么大县,却也有些官宦人家祖籍此处,致仕之后荣归故里做了个员外,子孙后代没出息的,也就在县里吃老本了。 譬如先进屋的老头,背着手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也只是因为,他爷爷曾官至宰相。 有些人却跟这个老头的态度截然相反,比如穿了一身锦缎,但却微微弓着背,见谁都拱手问好,不时拿胳膊擦一下额头汗水的老汉。 他皮肤粗糙,肤色也黑,一看就是年轻时候下地,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 他往日里接触最多的也就是村长,常年住在乡下,也没见过县令这么大的人物。 县令于他而言那就是土皇帝,忽然接到父母官的帖子,可不是紧张的额头冒汗。 再有就是县里普通的商户,他们虽然对县令也有敬畏之心,好歹每日都从衙门口路过,说不定还跟县令谈过天。 虽说心中疑惑县令今日邀约所为何事,倒是并没有战战兢兢,而是相熟的商家边聊着便进了屋。 许是从古至今,国内的事情都是要在饭桌上谈的,许县令直接在大厅摆了一桌酒席。 时间渐进,陆陆续续来的人也顺着丫鬟的指引到了自己的座位,林修为来的晚,却直接被让到了主座右下手的位置。 众人见他到来,纷纷起身拱手问好。 都知道他年纪不算大,却是林家的少东家,也就没有人对他的位置提出质疑,只有先前进来的丞相孙子赵员外,似乎颇有微词地轻哼了一声。 众人不欲起争执,便假作没听见了。 除了两个空位,人基本都到齐了,菜陆陆续续的开始上,却还没见许县令的身影,就有些人按捺不住了。 都知道林修为跟许县令的关系要好,有人便想跟林修为搭话,道:“这色香,一看就是林家酒楼的菜色,不知道林老弟可知县令大人喊我等前来是为何?” 林修为今日的任务是带头提前交税,便假作不知道:“我与各位同时来,又哪里能提前知晓。” 见林修为不肯透口风,有人便笑道:“谁不知林少爷跟许县令有同门之谊,便是不知道今日所为,也该听到了些风声吧?” 林修为捋了捋胡子,摇头道:“哎呀,我也实在是不知啊,终归等见了许大人,咱们就知道了。” 赵员外不善地看了林修为一眼,仿佛对他一个小辈,却被众人捧着的现象十分不满,冷哼一声道:“林小子说的不错,管他什么事,一会就知道了。 不过我瞧着,应该是咱们县里来了什么大人物,要介绍给咱们呢。” 赵员外说着瞥了眼他上首的空位,众人这才发现,主位许县令的左下手,还多余了一个空位。 众人看了眼赵员外阴沉的脸色,就知道他为何心情不佳。 在许县令心里,竟然有人要高他一个位置,这是丞相亲孙,必然是不满了。 这么一想,赵员外的推测倒是有理,说不得就是府城来了什么大人物,有什么事要吩咐他们。 不多时,待菜上齐,许县令便从门外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哎呀,公务繁忙,让大家伙久等了!” 他的身后,还跟着个着油青色衣衫的妇人。 那妇人外貌算不上美艳,却看起来格外和善亲人,头顶乌黑的盘发只用一根点翠银簪固定,看起来格外朴素清雅。 许县令笑着介绍道:“诸位还不认识吧,这位就是近日才来咱们县里的徐仙姑。” 75 第 75 章 纳税 听县令如此介绍徐秀越, 众人纷纷拱手朝徐秀越问好。 徐秀越知道这是给许县令面子,也笑着回应。 此时因为许县令的到来,大家都站了起来, 这就将坐得稳稳当当的赵员外显了出来。 许县令却仿若没看见一般, 在大家热情的迎接下落了座, 徐秀越也紧跟着在许县令旁边坐下了。 徐秀越这边还没坐稳,许县令的开席词刚张口要说,就听见旁边传来极其不屑的一“嗤”, 接着就听见赵员外含笑的声音, 道: “这位难不成是大人新纳的几房夫人嘛?如此难舍难分的,也不知道男人们谈事, 也要带家眷在旁吧?” 一时间, 席间鸦雀无声。 徐秀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看都没有看赵员外一眼。 许县令则是啪地拍了下桌子,怒道:“赵员外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敬您是赵相后人,向来给你三分薄面,可不是让你胡乱编排贵客的!” 赵员外对许县令的疾言厉色十分不屑, 轻蔑道: “大人这话可就错了,老夫的薄面,可不是你给的, ”他说着朝天上拱拱手, 才继续道,“老夫的薄面, 是先祖、先皇,还有我祖父那些在朝中为官的学生后人给的!” 瞧这话说的,徐秀越都觉得好笑。 就赵员外这些人脉, 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见过阎王了。 只靠着先祖学生后人这点微薄的情谊,没事的时候,别人或许愿意捧高这位赵员外,算是给仙逝的赵宰相一点薄面,换一个尊师重道的好名声。 可一旦出事,谁又会给这位黄土埋了半截的前宰相孙子搭一把手? 要说她还是自诩受过阎王传道呢,论见过阎王的关系户,还不是她更强? 再说,你朝都要完了,到时候谁还在乎一个前朝前丞相的孙子? 显然,谁都能想明白的粗浅道理,这位或许是从小被捧惯了的赵员外,并不知晓。 单赵员外这一段话,算是已经将许县令得罪死了。 许县令也是脸色一黑,当即冷笑一声道:“倒是老朽托大了,倒不知赵员外家中如此势大,既如此,想必也不稀得老朽今日这一顿席面,来人啊,送客!” 赴宴的老爷们各个偷偷的面面相觑,有的还悄悄抹了抹额头的汗水。 赵员外许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下面子,他脸色涨红,愤怒的表情中甚至还夹杂着疑惑,似乎是在疑惑一向捧着他的许县令怎么会说翻脸就翻脸。 但送客两字一出,他是不好再赖在席上了。 赵员外冷哼一声起身,俯视在坐诸位一圈之后,才冷声道:“先前是县令大人下帖,我等才前来赴宴,不想县令大人好大的威风!” 说罢又转头朝在坐的老爷们呵道:“没听见人家送客呢!还不走?!” 他当先往外走去,椅子发出巨大的声音,许县令没有管他,甚至没有看在坐的老爷们,只是垂着眸子,老神在在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应赵员外的话,一群老爷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低下了头。 这样明显的站队形势,逼迫他们在短时间内对当前形势做了判断。 城中人虽然不知道当初灾民围城的情况多么危机,却也知道如今县里城门紧闭,是不允许人随意通行的。 联想到之前传入县中的当朝局势,让他们不得不猜测,他们县令,或许也想独立为王? 即便许县令没有这种想法,很显然,县里的大权已经完全落在了许县令手里,不论他们在县外有怎样的人脉、背景,如今都成了狗屁。 因为他们县压根不通外面啊! 而且如今天下动荡,他们消息闭塞,谁又知道他们原先的人脉,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就像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如今该低头的时候,他们选择低头。 赵员外走了两步没有听到别人跟上的声音,仿佛十分诧异,他转过头,惊怒交加地看向坐着的老爷们,呵道:“你们……还怕他一个小小县令?!” 众人低下了头。 原先或许他们还会给赵员外面子,可如今……当然是要抱紧许县令大腿,不然在这封闭的小县城里叫天天不应的,许县令要整治他们还不容易? 就算日后可以报复回来,可他们人已经不知道在哪了啊。 见无人应答,赵员外怒从心头起,直接开始点名:“韩老板,怎么着?您也屁股黏在椅子上了?” 被他喊到名字的男人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似乎在权衡着什么,几吸之后站了起来。 赵员外嘲讽一笑,正要开口,徐秀越却先他一步道:“韩老爷是担心嫁入赵家的令嫒吧?” 韩老板抬头看向徐秀越,韩赵两家的姻亲关系,留仙县的大户人家基本都知晓,他也不意外徐秀越的问话。 只是他此时站起来已经算是站了赵员外的队,倒不如站的彻底一些,便冷着脸道:“不错,小女嫁入赵家三载了,不过,这也不是老夫要离开的主要原因。 想起先丞相为国尽忠,七十方才致仕回原籍修养,不忍老丞相后人在此受辱罢了。” 这意思其实是说,他是看在赵员外的爷爷赵丞相的面上,所以跟赵员外站队,话里听着是向着赵员外,实际对许县令也是一种委婉的解释,至少没有得罪那么死。 赵员外冷哼了一声,似乎对韩老板对老丞相的恭敬分外满意。 徐秀越遗憾道:“原是如此,是我误会了韩老板,还当韩老板是为着女儿不在赵家挨打,才不得不迎合赵员外,却原来是韩老板高洁,甚为推崇赵丞相的缘故。” “什、什么?”韩老板瞪圆了眼珠子,“这位……” 一直垂眸不语的许县令提醒道:“徐仙姑。” “这位徐仙姑,话可不能乱说,小女同赵家公子琴瑟和鸣,可是难得的神仙眷侣。” “哦?”徐秀越面露疑惑,掐指算了下,喃喃道,“不该啊……” 说着又皱眉看向赵员外,徐秀越脸色一变,朝韩老板冷声道:“哼,你可以因着敬服赵丞相而随赵员外离开,却不能昧着良心诋毁我的卦!” 徐秀越怒指赵员外:“你女儿又不是头回被打,光是赵员外看见的,就不下四五次了。 赵家没人帮衬着你姑娘,你这个做爹的倒好,竟然也装瞎,难怪那女子每次回家,装也装作生活美满的样子,原来是你这个当爹的靠不住。 我原想着你是个慈父,为了女儿不得不委曲求全,却原来是知晓一切,却还要提赵家遮掩。 你走吧,终归你与那姓赵的才是一路人,莫要再在此处碍眼。” 韩老板嘴唇抖了抖,被徐秀越这一连串的指控振的一时无语,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仙、仙姑说的可是真的? 我并无怀疑仙姑的意思,只是此前……我从未……” 徐秀越见此,仿佛有些可怜这位韩老板,叹气道:“你若真不知道,又想知道真相,此时便去赵家看看你家姑娘就是了。” 韩老板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冲击,面上却仍有疑虑,转而看向赵员外。 赵员外的脸上闪过一抹心虚,强自道:“夫妻之间闹些别扭也属正常。” 一句话说的韩老板心都凉了,他抖着手指指向赵员外,咬牙道:“你……” 半天也未说出个完整的句子。 徐秀越仿佛觉得还不够,又烧了一把火:“对了,韩小姐如今身怀有孕,不过……应该是保不住了,你若是去的早,还能留她一条命。” 有方才赵员外的不打自招打底,韩老板已经信了徐秀越所说,闻听此言,当即吓的差点跌倒,再不顾赵员外的脸色,带着小厮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韩老板!” 赵员外喊了一声,韩老板自然没有搭理他,赵员外只得回头狠狠瞪了徐秀越一眼,追了出去。 这一出戏闹的,整个大厅的氛围都降到了冰点。 徐秀越也是没想到,虽说他们之前商议好的,就是请这位绝对不会配合工作的赵员外作为刺头,来进行杀鸡儆猴,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发展。 好在徐秀越看出了两人之间的龃龉,不然真让赵员外鼓动第一个韩老板出去,必然就会有桥头草跟风出去,到时候形势如何,还真难判断。 按照他们的想法,有逐客赵员外之事在前,强硬的手段下必然会让众人对目前的形势产生判断,只要有屈从于许县令权威的人留下,他们的的政令便能从这几人开始,施行下去。 这比没有准备地一开始就提出“提前纳税”,然后遭到反对要更容易成功。 而如赵员外那么高傲的性子,被这么多人下了脸面,日后也绝对不会舍下脸再去在坐的老板们拉帮结派,这也省去了许县令的一大担忧。 所谓打一棒子就得给一个甜枣,许县令作为在场身份最高的官员,自然要承担和稀泥的责任。 “让诸位受惊了。” 许县令笑着一谦让,众人纷纷像是活过来一样,脸上都挂起了比哭更难看的工作笑容,说着“哪里哪里”。 许县令叹气道:“本县请诸位前来,本来也是好心,一是想给大家伙介绍下咱们县新来的徐仙姑,也不知道大家伙有没有听说过清河县的事。” 许县令发话,自有混惯了商场的老板接话道:“可是发大水的那县?” 有人开口,大家仿佛都松了口气,自动遗忘了刚才的冲突,搭话道:“听闻此次大水乃是安河改道,可怜他们大半个县城如今还泡在水下。” 提起清河县,徐秀越也是心下戚戚然,当初虽不知洪水是改道,好在因着卦象奇怪,她选择了提前撤离,不然此时恐怕要被困在上溪村边的青山上了。 指望这个朝廷的救援?根本不可能。 许县令点头道:“正是。” “哦?!那这位莫非是……” “这位就是清河县提醒镇民洪灾将至的徐仙姑?!” 徐秀越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名声传到了这里,还以为要许县令解释一番,再吹嘘下她的能力呢。 “我家隔壁就是清河县过来的,人倒是快马加鞭赶过来了,听说家里收拾的细软走的慢些,都让洪水冲走了,一家子只剩下个宅子,还是之前买的。” “哎,要不说水火无情呢,千丝布庄的东家也是清河县来的,要不是跑的快,如今人也没了,幸好他前年在咱们这开了家布庄,不然,都养不活一家老小。” “你们这都是幸运的了,前些日子来的灾民,也有不少清河县以前的富户呢,有些,我还曾有一面之缘。” 说的众人一阵唏嘘。 徐秀越听着,看来当初因着她散播出去的预言,脑袋清醒赶早跑路的人还不少,只不过他们快马加鞭地,没带多少东西上路,来留仙县之后的日子,都不如以往了。 有这件事打底,众人看向徐秀越的目光都恭敬起来。 毕竟他们只是在县里算得上钱,但徐仙姑可是有本事的人,这样的人,能不得罪就不得罪。 此时他们倒庆幸起来,好在刚才没有随着赵员外的话头奚落这位坐在许县令左下首的女子。 坐在徐秀越对面的男子看了徐秀越一眼,又忍不住再看了徐秀越一眼,犹豫再三才道:“仙姑,不知仙姑如今还给不给卦?” 徐秀越一听,就知道这位老板是想找她算一算,给卦算是一种比较恭敬地询问了。 此时正是他们笼络人心的时候,徐秀越自然道:“您请讲。” 那人喜出望外,问道:“我家中儿媳这就要生了,不知道这次,能否得男?” 徐秀越:…… 古人就是如此直白的重男轻女。 徐秀越并未对他的思想发表言论,只是点头道:“可。” 一个字,那人便兴奋不已连连道谢。 这下子像是捅了生男生女的马蜂窝,又有人接着问:“仙姑,我家儿媳本月就该生了不知道是男是女?” “仙姑,我家女儿嫁去夫家三年,何时才能开怀?” “仙姑,大夫说我家三房这一胎是个女娃,仙姑可有法子给我们调一调,要个带把的?” “仙姑……” 徐秀越:…… 不知道是不是第一个人给他们打了个样,一群人竟然追问的都是子嗣问题。 徐秀越倒是被他们说的警醒起来,她此时严重意识到古人对男女的看重,若是月份小的,她若说是女娃,说不定会被打掉。 于是徐秀越想了想道:“关于子嗣一事,都是缘分,大家莫要再问了。” “这……” 众人面面相觑,作为古人的他们,似乎并不明白,如此正常的一件事为何不能询问。 许县令笑着打圆场道:“徐仙姑便定居在咱们县附近的山上,日后也会常来县中,诸位有什么事,还有的是机会询问仙姑。” 如今形势大好,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谁生闺女谁生儿子的事上,是时候入主题了。 “本官这次请诸位前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许县令略作停顿,待众人将视线放到他身上时,才缓缓道:“本县欲提前收税。” 这句话让在座的都炸了锅。 “大人,咱们今年的税可已经交过了啊!” “就是,春季的粮食打下来就交过了,下一茬可还有两季呢。” “可不是?!朝廷四成的税款已经叫咱们脱了层皮,大人啊,你可不能不顾咱们的死活,又要加税啊!” “是啊大人!” …… 说起来也是赶得不巧,留仙县偏南,在清河县的庄家还未成熟的时候,留仙县刚好到了收获的日子,税自然也在此时交了,运去了府城。 或许也是这个缘故,以至于府城许久不搭理他们这个没用的县城了。 “诸位,稍安勿躁。” 许县令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本官说了,是提前收税,而不是加税。” 许县令虽然这么说着,但众人显然不是很相信,毕竟以往朝廷的税款也是用各种理由加了又加,他们都怕了,如今更怕许县令再闹个什么幺蛾子加税。 沉默不是个办法,有人便问道:“这是个怎么的说法?” 许县令没有直接说,而是先解释道:“大家也知道,咱们县虽说不是直接受灾县,却也因着各地的灾情,收留了许多灾民,这不,今年的粮食,怕是有些不够用。” 众人闻言缓缓点头,却没有表示什么,只等着听许县令的下文。 “本县知道,大家都是按时缴纳钱粮的良心百姓,如今虽说县里有难,本官也不能直接从大家手里抢夺钱粮,或是逼迫大家捐助。 咱们也算是多年的邻居了,要这么干,本县成什么人了,大家伙说是不是?” “是……” “大人宅心仁厚,必然不会如此待我们的。” 许县令一通不知道是诉苦还是威胁的话,说的大家都心有所想,不过面上都还是一团和气。 “所以,本县就想着,得出个不让大家伙吃亏,又能充盈县里的办法,这不就有了提前纳税之策。” “还请大人详细说说。” “本县的意思呢,是这样的。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本县知道诸位家中都有存粮,这样,若是提前交下一茬税款的,本官则降一成,一共只收大家三成税。” “这……” “少一成?” “大人的意思是,若是我们提前交税,就按照三成来交秋季的税款?” 许县令点头道:“不错,不过本官也知道,大家伙都有一大家子要养着,所以此次提前收税呢,也不是强制所有地税、商税都要交,大家可以自行选择。 比如可以提前交一半的田税,那么这一半的田就按照往年的三成收,剩下的那一半,则等待秋收之后,再收原本的四成税。” “那岂不是比原先足足少了一成?” “是啊,就是这提前交的……” 此时林修为才开了口,道:“大人,若是我提前按照往年的三成交了粮税款,可秋收却遇大灾,田地减产了,又如何?” “是啊!” “我还没想到这个问题。” “林少爷的顾虑有理,从来种地都是看天吃饭的,谁又知道今年收成如何?” 听着众人的议论,许县令略做沉吟,道:“有道理,是本县考虑不周了,那么,若是秋收减产,咱们多退少不补如何? 若当真减产,税收中的差额,就在诸位剩下的田税中减去,商税亦然。” 林修为蹙眉思考,片刻后道:“这……倒是不错,既然大人都如此为我等考虑了,林某便应下,先交往年一半的税收给大人,另外一半,则待秋收之后再补齐。” 76 第 76 章 登记 都知道林修为跟许县令关系好, 他一开口,就有人闻出了其中上午诱导成分。 有人警觉的一言不发,有人则是在暗暗计算。 他们除了地主就是商人, 就算是行商起家的, 家里也都会置不少地。 按照许县令的说法,来年遇灾若是真能退回粮税,也就相当于暂时将粮食存放在县令, 不止如此, 还能省下一成。 若是来年风调雨顺,多出的粮产反而不用补税了。 算来算去,好似都是他们占利。 唯一的坏处就是,税款要现在提前交,不过家里的粮食本来也就是压在仓库里,如今留仙县几乎不与外界相同,要卖也只能在城内消化。 明显的, 粮价无利可图。 “我也愿提前交出一半田税、一半商税。” “我家中只有良田,未曾经商,那就交……一半田税吧。” 有了第一个参与的,就有第一个。 众人纷纷订下自己要提前交的税额, 有家大业大拿得出的,就交一半,有家产平平的,就订下了三分之一、五分之一的额度。 不过, 最多的也只有交三分之一的, 毕竟有个多退的说法,要是全交了,再从县里要钱, 免不了都会心中打鼓。 订的少的那些,一听别人交的多,便问道:“不知道日后若是有余钱了,能否再提前交税。” 许县令摇了摇头:“本县这次,一是为解决县里所急,一也是能惠及大家,所以订下了十日之期,过了这个时间门,就不再提前收了。” 有了期限限制,仿佛让这些老板更加珍惜起本次机会,方才只交五分之一的老板,立马改口提到了三分之一。 又有人问道:“家中的粮食收上来就卖了,不知道能不能用银子来抵税?” 许县令拒绝道:“粮税是粮税,如今咱们县里不好往外头去,就暂不收银子抵税了。” 那人有些遗憾,不过也点点头认同了这种说法。 就算是往年,也没有花钱抵粮税的先例。 “咳咳,”许县令清了下嗓子,又道,“本县知道,大家伙愿意提前交税,也是信任本县,本县也不能让大家稀里糊涂地给钱给粮,师爷——” 门外走进来一个穿长衫的男子,手中抱着一摞宣纸,他恭敬地递给县令,而后退到了一边。 “这是提前拟好的契约,诸位可在此处填写上要提前交的税款范围,盖印按指之后,咱们一式两份,留作存档。” 有人仔细查验契约后提出疑问:“大人,这上面提到了要写明具体交税的田地范围以及商铺名称,可是却没有地方标注咱们交的具体数额,这……来年要如何计算?” 许县令解释道:“咱们这次契约、收款条分开发放。 因着各家决定提前交税的部分不同,无法提前计算,所以咱们先立契,而后衙门会根据诸位填写的范围,对照往年的税收进行统计,而后上门收税。 收税时,会另附上一张缴税证明给大家,上面会详细标明某年某月某日,某商铺或是某片区的田地,提前交税几何。” 众人恍然大悟,有的甚至拍起了“大人英明”的马屁。 许县令见他们都没有什么异议,便又一指旁边的桌椅,道:“诸位可以逐条细看,没有问题的话,便在此处签约吧。” 许县令此举打消了这些人心底最后的一丝犹豫,众人也才明白,大厅中摆放的另一张桌子和文房四宝是做什么用的。 “那我先来吧。”林修为当即起身,坐到书桌前,执笔而写。 他按照要求写清了要交税的田产位置、商铺名称,落笔后按下手印。 跟在他身后的男人赞了一句“林少爷好字”之后,便比照着他的写法,填好了自己那一份。 很快,一沓纸便成了填好的双方契约,他们拿一份,许县令拿一份。 见进行的如此顺利,许县令的胡子都乐的一颤一颤的,他笑着招呼道:“今日辛苦诸位了,来,喝酒,吃菜!” 都是混惯了商场的,且今日虽说有些插曲,最终却也是皆大欢喜,于是大家仿佛忘记了之前的些许不愉快,开始推杯换盏,相谈甚欢。 这种饭桌上,是没有食不言的规矩的,众人谈完了正事,闲谈间门就有人往算命一事上扯了。 酒意上头,有人便壮着胆子试探起徐秀越来。 “都说算命一道,修的好了,可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不知道仙姑能知几年?” 这样的问话不算客气,但也算不得冒犯,因着是酒桌之上,又是刚刚给县里贡献了一批银子粮食的大老板,徐秀越便没有计较,只是道: “我的修行尚浅,前后五百年是不知晓的,不过要说看人面相、算人生平,倒也能说上几句。” “哦?不知道仙姑看我的面相如何?” 徐秀越看向那人,只看面相,这人虽说没有大富大贵的命,却也是个平稳求财的。 不过若是这么说,恐怕这人还要歪缠,徐秀越便捡着他的一些过去的事,说了说。 比如这人年幼时是如何从一个小货郎赚到第一桶金的,又比如他的初恋,外出三年赚得银子,回乡却是已另嫁他人。 因着他们如今算是伙伴的关系,徐秀越也就只捡着或是好的,或是有趣有八卦的事迹说了些,有些见不得人的……徐秀越只是看着那人,说半截能说的,然后笑笑,简单带过。 徐秀越本意是想震慑住众人,而后便可以清静搂席,不成想,许是因着她专挑好的、有趣的讲,在说完第一位老板的发家史之后,竟是有人又问起自己的过去来。 一个接一个的,徐秀越不好厚此薄彼,好好一顿饭,竟成了诸位老板发家史的交流席。 一顿饭下来,各位老板不说心中有没有互相比较吧,面上却真是惺惺相惜。 对徐秀越来说,口干舌燥的讲述,唯一的好处就是,获得了诸位老板的崇敬和信任。 从中午吃到了天色渐晚,众人才算是畅快了,一个个满身酒气的散了席。 徐秀越没喝酒,但是为了不掉13格,她在席上也没有多吃。 倒是林修为是个有眼力见的,晚饭的时候,林家酒楼便单独送来了一桌上好的席面。 其中包含了徐秀越多夹了两筷子的菜,以及徐秀越因为离得远,看了好几眼也没吃到一口的菜,换掉了徐秀越看都没看一眼的菜,外加一盘时令瓜果。 徐秀越感觉,林修为为了拜她为师,着实是下了功夫了。 吃着咸鲜可口的红烧肉,徐秀越忽然觉得,收个徒弟其实也挺好的,徐秀越的视线转向旁边大口吃饭的何三郎,总比旁边这个胃口无底洞的儿子强吧。 这一刻,徐秀越收徒的心,蠢蠢欲动。 虽说林修为于命理一学上,是有些脑袋瓜子不灵通,但是这徒弟讨喜啊,徐秀越决定了,下次林修为再提起要拜师,她就犹豫再三收下吧! 紧接着便是紧锣密鼓地计算各家要交的税款,徐秀越虽然有着前世九年义务的数学水平,不过她提都没提,在林修为与许县令忙得四脚朝天的时候,她选择躺平。 因着县衙忙乱,林修为这个贴心的预备役徒弟,特地邀请徐秀越住进了他在留仙县的林宅。 这都决定要收做亲徒弟了,徐秀越也就没跟林修为客气,直接跟着林修为回了家。 即便留仙县只是个小县城,林家在此处买的宅邸也有三进那么大,林修为直接给她安排了个大院子,以及美貌大丫鬟两名,小丫鬟四名。 院子布置的并不奢华,却十分舒适,许是觉得她从乡下来,喜欢野趣的东西,院子里还专门移栽了些瓜藤架子,架子下面放了个摇椅。 林修为问道:“自打在留仙县见了仙姑,鹤宁便准备了这院子给仙姑暂居,仙姑可还满意?” 徐秀越看着这处处透露出精心的院子,满意道:“修为老板有心了。” 一日三餐安排了,住处准备妥帖了,美貌丫鬟安排上了,徐秀越便等着林修为开口求拜师。 林修为见徐秀越是真的满意,面上浮起一抹笑,道:“那鹤宁便安心了,许县令那里还需要人手,仙姑且在此处休息着,若有所需,吩咐丫鬟便是,鹤宁先告辞了。” 这么好的机会都不拜师?? 徐秀越想着自己之前拒绝过人家那么多次,或许林修为也是怕再次被拒绝尴尬,所以没有提出吧。 徐秀越也不急,送别了林修为,便开启了自己躺平的幸福生活。 一日三餐都有人提前来问徐秀越吃些什么,饱饭之后晒着太阳吃些水果,还有丫鬟给她说着外面的趣事,徐秀越这时候才明白什么叫“腐败”。 徐秀越的生活过的安逸,外面却热闹的很,自打衙役挨个敲响了几家的大门,有一车车运出了粮食银钱之后,街上关于此事的猜测便络绎不绝。 有说这是几家捐的,有说县令老爷威胁他们给的,什么话都有,直到三天后,衙门口贴上了张告示。 有识字的人便读了起来: “自今日起,十日内,有预交秋季税款者,可于衙门口登记,原四成田税商税,预交税者只收三成,秋收后计算本应交税款,多退少不补。” “这啥意思?” “咋的,官老爷又要收税了?!” “苍天啊,这还要不要人活了!” “我听着好像不是那意思,咋的是说税收变成三成了?” “快再念念,咱听听到底咋回事。” “铁牛啊,爷记得你识得几个字来着,给爷说说,这写的啥?” 这年代的人大多不识字,念告示的人又只是念了一遍,听不懂的人不在少数,好在许县令早有安排,有衙役见人聚集的多了,便砰的敲了下锣。 众人安静下来,目光全聚集到那衙役身上。 “诸位乡亲,”衙役喊了一嗓子,“先静一静听我说,这次不是强制收税,首先,这次交税全凭自愿。” “啥?自愿交税?” “这谁还能愿意交税?” “静一静!听我说!”衙役又是给了铜锣一下,这才继续道,“这次收的呢,是秋季的税,为什么提前收呢,也是咱们县太爷体恤大家,变得法给大家减税。 凡事咱们提前交税的,县里只收他三成税,若是不提前交税的呢,等到秋收之后,咱们还是收四成,这点明白不?” 百姓们面面相觑,话是听明白了,就是……这三成税也不是个小数目啊,刚交完之前的四成,再加三成,那岂不是七成税款了,还怎么活? “咱们大人知道,这时候家家也没多少余粮,所以全凭自愿,大家根据自己家的情况,可以选择提前交多少税。 比如家里没多少余粮的,可以先交一亩地的秋税,那等秋收之后,则只需要交剩下的税款,这一来回的,不就省下了一亩地的一成税?” 有具体的举例,听明白的人便更多了。 衙役还没说完,继续道:“咱们大人体恤大家,收税按照往前三年的平均算,若是秋收风调雨顺的,咱们大家伙收的比往年多了,这税也不用补。 可若是咱们遭灾了,多出来的税款,咱们还补还给大家。” 这段似乎有些复杂,有些人没听明白的,就向周边的人询问起来,衙役也不催,等了好片刻之后才说: “先前咱们到各个老爷家拉的车,就是提前收的这部分钱粮,只有十日的机会,有要提前缴税的,可以到咱们这来登记了!” 衙役也不再多说,坐在案桌之后,只等着有人来登记。 百姓们还在嗡嗡地相互议论着,有的人还是没听明白,就找明白人给掰碎了解释,有的人听明白了,在心中计算其中的得失,还有的人则是飞奔回家,跟家里人商量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众人商讨的热度没降,却没有一个上前登记的。 案桌后的衙役隐晦地给角落里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略点了下头,便忽然大嗓门道:“害,老爷们都交了,那还能有什么说头,一来一回省一成税呢!我先来!” 他说着,便走到了案桌前。 众人停下了议论,纷纷看向他。 “我家中的余粮算来,还能余出多两亩的田税,便先交这些吧。” 有他打头,后面陆续有那么几个汉子上前排队,定好了提前交税。 有这么几人做表率,后面也零星排了几个真正的百姓,不过等这些人都登记完了,绝大多数的百姓还在观望。 这跟他们想好的场面略有不同。 按许县令的安排,有他们衙门的自己人带头之后,百姓们应该都想通了其中的利益,接连前来登记才是,不成想排了几人之后,竟又没人了。 衙役招呼旁边过来,附耳说了几句,那人便跑进了县衙里,将外面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知了许县令跟林修为。 两人也没有料想到这种情况。 许县令道:“不然,咱们去请徐仙姑给算算,是不是咱们法子选错了?” 提前收税的法子就是徐秀越想的,许县令许是生出了点依赖心理,第一时间门就想找徐秀越寻求办法。 林修为想了想,摇头道:“人既然都没走,就是对咱们提前收税有兴趣,只是不知道为何没人来登记,我先去看看情况。” 77 第 77 章 军饷 林修为从后门绕道出了县衙, 走到围观的百姓里听了起来。 “咱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大老爷们都交了,肯定是好事。” “咱能跟大老爷比?我们家这都要勒紧裤腰带过了,哪里还有闲钱交银子。” “咱县的村子是不是也能提前交?” “我看见有地主老爷拉粮食进县里了, 应该可以。” “就十天功夫,可得抓紧啊。” “怕就怕咱们这边交了,回头快到日子没饭吃了, 人都饿死了, 那一成利还有啥用?” “是啊,那还是少交点。” “一亩的税就不少了,我们家就老家那么点地,也不知道够不够。” “二牛,我记得你读过几年书,按咱村去年的粮产还有粮税,你给咱们算算,交多少合适?” “叔, 我就认识那仨瓜俩枣的字, 能知道啥?” …… 林修为在人群中停留了半盏茶的时间, 就回了县衙, 许县令正在里面焦急地等着他。 “百姓不通算数,家中又只是略有资产,咱们恐怕得找几个账房先生,才好帮他们算明白, 交几何最好。” 许县令抚掌道:“是啊,是该如此, 老朽只想着县里那群老爷们随随便便就订下交多少税,忘了百姓艰难。” 林修为又提醒道:“百姓家产不丰,为他们计算时需得往少了算, 以免到时入不敷出,又在县里制造出另一批灾民。” “说的是。” 此时正是衙门口热闹的时候,传令的衙役们也下乡宣传去了,恐怕人群一时半刻不仅不会散,还会有附近乡里来县城打听消息的,安排账房先生一事迫在眉睫。 好在前几日已经算出了平均亩产,商税也已经整理出了各门面的平均税款,只需到时查阅即可。 很快,衙门前又摆上了两条桌案,后面各坐了一位手执算盘的长衫男子。 衙役锣声敲响,接着宣布:“大人体恤咱们百姓有难处,特请了两位账房先生在此,有不知道自家提前交多少税款合适的人家,可以在此询问先生们。 咱们大人说了,宁可让大家少交,也不能让大家没饭吃,大家伙询问先生时切记说清楚往年大约花销多少银子、吃多少粮,以便先生们计算。 若有不记得家中花销的,可以说明家中有几亩地,几口人,先生们会给诸位一个大致的结果。 注意!” 衙役说着又敲了三下锣。 “先生们给大家的是参考,交多少全凭自愿!” 许县令的本意是再加一句后果自负,省得日后还要掰扯,林修为却说了句“百姓若是有难,大人还能真的袖手旁观”。 一句话便将许县令给说服了。 倒也不只是因为许县令是个为民的好官,更多的是因为,甭管百姓是因着自己的贪心还是什么的导致后期吃不饱,这法子既然是县里出的,肯定会生民怨。 到时候闹起事来,还不是要县里管。 林修为便提议,可以将收上来的税款,留一部分应付意外。 许县令深以为然。 账房先生的效果果然不错,很快就有胆大的百姓上前咨询,有的咨询过后,便去登记交税了,有的则是咨询过后决定等几日再决定。 胆子小些的百姓见那些人问了没登记,衙役们也没有发火,便也排队上前咨询去了。 夜色将至,衙门也收了摊,告知众人每日辰时到申时会有人登记。 晚间,许县令翻看着今日登记的册子,皱了下眉:“今日收上来的有些少啊……” 林修为拿过册子一看,上面只记了寥寥两页,他也皱了眉:“而且上面多是交商税的。” “是吗?”许县令又仔细看了下,“还真是。” “恐怕明日,得再找些账房,往村里去宣传试试。” 林宅中,徐秀越喝下一碗银耳莲子羹,又吃了两块酥酪,便招呼丫鬟们备水沐浴。 徐秀越洗干净自己又泡进了温暖的药浴,感受着浑身毛孔张开,徐秀越忧虑了三秒林修为今日的工作是否顺利,而后便彻底沉浸在颓废的有钱人生活中。 在林修为和许县令的担忧中,在徐秀越的香甜熟睡中,三人迎来了第二日。 这一天的衙门口人倒是少了,陆陆续续有人来询问登记,这时候来登记的大多数是县里资产较丰的一批人,很是收了不少,前往周边村落的账房跟衙役却收获平平。 第三日,衙门口登记的人还是不少,周边村子的登记人数也在上升中。 很快,十日之期已到,衙门口几乎没有人了,一天上下,也只有零星几个人过来,一过申时,衙役便收了摊。 此时有人匆匆赶来,却被衙役挥手赶走了:“规矩就是规矩,给了你们十日的功夫已经够多了,去去去,不收了。” 这一句话,倒是让围观中没有提前交税的人感觉仿佛错过了什么。 县衙大门一关,许县令看着手中厚厚的账本,笑的合不拢嘴。 “没想到啊,只算这几日的散户,县里竟然多了一万两的收入!” 林修为提醒道:“咱们也是预支了秋季的税款。” 许县令脸上的笑容这才收敛起来:“得好好利用这笔银子才行。” 翌日,县里的衙役们便开始了挨村收粮税的行程。 徐秀越也结束了自己的短期咸鱼生活,再次来到县衙。 林修为这几日吃住都在县衙里,算下来,竟是十日都没见徐秀越了,再一照面,林修为恍然道:“几日不见,仙姑似乎更加容彩焕发了。” 徐秀越将这句话翻译为她看起来皮肤更好、更漂亮了。 心里美滋滋的,徐秀越乐呵道:“多亏了修为老板的款待,这几日吃的好睡得好,所以精神头看起来才会不错。” 林修为笑道:“那就不算家里的下人白拿了月例,仙姑日后再来县里,也还是住在鹤宁家中吧。” 徐秀越没说答应与否,而是道:“收上来了多少粮?可计算好了秋收之后又能剩下多少税收?” 这件事则由候在一旁的师爷回答道:“算好了,只是还未确定兵士的饷银,所以未曾算出招多少人合适。” 许县令道:“我想着要么就跟县里的官兵一样,反正都是要当兵的。” 徐秀越摇头道:“大人觉得咱们县里的官兵如何?” 许县令反应了下才明白徐秀越的意思,笑了笑,尴尬道:“这个嘛,要说比起上战场的军士,是差些,可这些年咱们县里的治安,也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徐秀越没说赞同,也没有否定,而是道:“若是征上来的兵士只是凑人数,这军队有没有,其实并没有太大作用,倒不如重新编排三个队伍。 一个经过专业训练,令行禁止,只不过这样的兵士,就是真正的军人,将来有事也是冲在前头,危险大,军饷自然要高。 另一种则是田兵,农忙的时候屯兵于田,正好现在开荒还能赶上种第一茬种子,种出的军田则用于充当粮草。 农闲的时候,他们则进行军事训练,若有朝一日真有战事,专业军人数量不够的时候,就派他们上战场。 第三种是农兵,每年只有在农闲的时候参与军事训练,其余时间都可在家中帮忙,只是若是县里有危险,也要随叫随到,多是充当县里的治安维护工作。” 徐秀越之前就思考过征兵问题,这样安排也是考虑到留仙县太小,人口不足,就像前世的某些小国,这样分种类征兵,至少可以最大限度的增加军队数量。 其实徐秀越没说的是,她还想组建一批女军,虽说男女天生就有差异,在古代这种冷兵器时代,女人的平均力量根本比不上男性。 但作为后勤或是脑力、医师培养,却比男性更天然的细心些。 这也能很大程度缓解一部分军队人数不足的困境。 只不过在如今的社会,不管是让许县令接受她的建议,或是让百姓中习惯了相夫教子的女性自愿加入,都是困难。 另一边许县令跟林修为已经根据徐秀越的提议讨论出了结果。 许县令道:“那原来守城的官兵该归为哪一类?军饷又要算作几何?” “既然咱们已经分了三种兵士,整个县基本也脱离了朝廷的安排,这些官兵就已经不在咱们未来设定的体系之内,倒不如让他们自愿选择加入哪一类军队。 另外,守卫县城治安的衙役也该增加,或许可以直接作为大人的亲卫队培养。” 徐秀越认真思考着自己有没有遗漏的地方,却没有看到,林修为看她的眼神中,透出了一抹深思。 许县令皱眉道:“这样也不是不可,就是……老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林修为一语点醒:“或许是大人觉得,有逾矩的地方吧。” 许县令抚掌道:“不错,就是这样!这倒不像是一个县的配置了……我原先想的,也就加几个守城的官兵,最好在城墙站上一排。 只要叫别人不敢轻易招惹也就行了,这样一弄,怎么反而……真是屯兵自重了,若是日后朝廷追究起来,也不好说。” 徐秀越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她脑子想的,全都是怎样能让县里更加安全、稳妥,毕竟只有稳定的社会,才好发展经济,提高民生,最终达到她小地主的咸鱼终极梦想。 却不知道这种做法对于习惯了阶级制度的古人来说,算得上大逆不道了,简直快要明晃晃地把“谋逆”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这个……我也不过这么一说,倒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考量,大人只当听一听便罢了。” 徐秀越只是想找个地方咸鱼,可不想背上撺掇县令谋反的锅,终归她人是可以到处走的,大不了以后县里不安生了,她就换个地方生活。 林修为却在此时道:“我倒是觉得,仙姑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如今四海皆战乱,若是还墨守成规,将来也只能落得个人人鱼肉的下场,这就跟咱们想要建军队的初衷相矛盾了。” 许县令捋了捋苍白的胡须,叹口气道:“确实如此啊……朝廷如今自顾不暇,又哪里能管的上咱们这个偏远的小县城,安河城的成王殿下,可不是吃素的。 便……按仙姑说的办吧,大不了日后若是又钦差前来,本官在多加解释一番。” 能够打破心中对皇权的敬畏,对于现代人或许没什么,可对于从小苦读圣贤书,一辈子循规蹈矩的许县令来说,十分不容易了。 或许这是许县令在百姓安居和尊重皇权两者之间,做出的艰难选择。 古代谋逆是大罪,又是如今群雄四起的敏感时间,许县令这么做,相当于将一家老小的命押上了。 决定了大致方针,三人很快讨论出了军饷等问题。 常驻军二两银子每月,这部分是精英部队,徐秀越提议道:“物以稀为贵,而且咱们养不起太多人,不如只招五百人,每人再发放些粮食作为补贴。 另外招收时,也要宣传好日后的奖惩制度,以及作为精英部队的荣誉和危险性。” 光是精英部队,三人就商量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这才将宣传话术、晋升制度、选拔机制确定下来。 再有就是田军,这部分兵士也算是正式军,只不过算不得精英部队,每月拿一两的军饷,另有粮食补贴,这批人,目前打算收个一两千人。 他们是冲在第二线的军队,承担少于精英部队的危险,他们的晋升也会比精英部队难些。 再之后就是民兵,他们基本上相当于农闲时候给官家打长工训练,唯一的区别就是日后可能要面对危险,因此他们拿到的军饷,必须比县里的长工费用高才行。 三人定在了二百文每月,另有粮食补贴,这些人数量最大,没有定数,只看能收上来多少人了。 因为只有农闲的几个月发军饷,所以花费倒也还好。 这样算下来,从散户手里手来的三千两根本不够开销,还是县里的大户交的多,这才够了,还能剩余一些用来雇佣铁匠,打造兵器。 说到兵器,他们还得雇佣一批真正的长工开采矿山,不过这部分长工的工钱只用跟县里长工的价格一样即可。 一般来讲,县里的长工每月能有一百到二百文的收入,只是这种活计难找,但是开矿又是辛苦活,三人最后定下了一百二十文的月钱,但是包吃住。 定这么低,还是林修为提到:“县里封了,老爷们也都交了税手头不宽裕,要找长工的人自然少了。” 于是在经济的压力下,三人才定了个底价。 许县令感叹道:“钱真是不经花……” 徐秀越也觉得,看来不论古代还是现代,要赚钱都不容易,幸好留仙县之前算是个商运去京城的歇脚站,这才能带来这么多商税。 也是幸亏,朝廷收的商税高。 不过就像林修为说的,县城封了,必定会带来经济下降,等到秋收的时候,恐怕还要返还商户一部分银钱,这就有些棘手了。 林修为道:“无妨,到时候我们兵强马壮,大不了先打个欠条,谁又赶直接跟县衙对上。” 徐秀越感叹,这人狠起来,连自己的银子都贪。 万事俱备,只欠征军了。 许县令便请徐秀越算个吉利日子开工。 算日子这事是徐秀越的老本行,她算了算,最近合适的日子也要一月之后。 不过想想也明白,灾民们此时赶着开荒、建房、耕种,村民们也是农忙时节,这时候征兵肯定没人搭理,最少也要翻过一个月,才能开始征兵。 许县令倒是没觉得晚,反而乐呵呵道:“这又省了一个月的开销。” 徐秀越:…… 这大概就是穷人欢乐多吧。 78 第 78 章 李婆子 许县令还要忙着公务, 监督灾民开荒进度、提前安排征兵工作就够他忙的了,徐秀越跟林修为便告辞离开。 这年头县令也得勤劳加班啊。 徐秀越在心中感叹了一句,转而问起林修为:“既然县里最近没什么事,我也该回去了。” 林修为看向徐秀越, 更正道:“仙姑说错了, 是我们该回去了。” 徐秀越想想还真是, 林修为还得跟着她学习, 家里也还有一群蹲马步的学生, 等着林修为回去教他们本事。 知错就改, 徐秀越道:“倒是不小心将修为老板忘了,不过回去之前, 咱们得接个产婆回去。” 在县里耽搁了这么久, 葛春花估计快要生了, 人命关天的事,可不能耽搁。 “这个我不熟,得找林大夫问问。” 两人闲来无事, 在街上溜达着去了林氏医馆。 医馆内只有个小童在忙, 见林修为来了, 忙过来招呼了一声:“少东家来了。” 徐秀越才知道,这竟然也是林家的产业。 小童去了后院,很快, 一个老大夫走了出来, 正是当初林修为绑到山中的老大夫。 “少东家、仙姑, 您两位怎么来了?” 林大夫面色红润, 看起来精神头很好。 徐秀越将产婆的事情说了,林大夫捋着胡子蹙眉思考了会,才道:“产婆我倒是听说过几个, 以前有难产的夫人请老夫去看病的时候,也接触过些。 仙姑若想请人回村子,倒不如请李婆子,她孤家寡人一个,去哪都利索。” 徐秀越问了李婆子的所在,打算这就去请人,林大夫略做犹豫后道:“不知道产妇约莫何时发动?” 徐秀越想了想道:“再有二十多天吧。” 林大夫点头道:“日子太近了怕有意外,这样,十日后,劳烦少东家派人送我过去。” 徐秀越还没开口,林大夫竟然主动请缨,只让徐秀越很是惊喜,看来上次在山谷中短暂的停留,还是让老大夫对山谷产生了留念,谁知林大夫下一句就打破了她的幻想。 “也省得到时候来不及,少东家又一匹快马将老夫劫过去,老夫这身子骨啊,可经不起折腾了。”林大夫说着,还瞥了林修为一眼,似是相当不满了。 徐秀越:是她想多了。 林修为颇为歉意,又拱手一礼道:“事发突然,多亏大夫了。” 林大夫也不是真的生气,只不过心中多少有那么点怨气,如今也散了,摆摆手道:“算了算了,医者仁心,能救人一命也是造化。” 告别了林大夫,两人又根据林大夫给的地址,在巷子里绕过两个弯,站到了一处普通民居面前。 房子大门紧闭,倒是对过有家人敞着门,有妇人在门口绣着帕子,徐秀越便上前问了一句:“请问那边可是李产婆家?” 妇人一直关注着路过的两人,闻言看了下侧对面的房子,道:“是啊,你找李婆子啊,可是家中有产妇。” “正是。” 妇人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嘴,才道:“那李婆子孤寡一人,性子怪的很,夫人倒不如多走两步,这巷子尽头,就是钱婆子的家。 钱婆子可是咱们这有名的产婆,经她手生出来的,八成都是带把的呢!” 徐秀越看了眼蹲在她身边学针线的女孩,笑道:“熟人介绍的,不好越过李婆子,不知道她有什么讲究?” 妇人看她一副非李婆子不可的样子,又是一撇嘴,道:“别怪我没提醒您,李婆子接手的,可多是女娃子,您要真心想请,不如去东街提一坛酒过来。 那李婆子性子孤拐,您这么直接找上去,就得看她心情好坏了,若是心情好,说不定就接了,若是心情不好,少不了要挨骂。” 啥? 徐秀越倒没想到,她就找个产婆,还得做好挨骂的心理准备。 这么看起来,李婆子的性子恐怕真有些不好相与。 但这时候,徐秀越就想起了前世看过的电视剧,一般吧,这样性格古怪的老头老太,要么就是纯纯炮灰的熊大人,要么……那就是扫地僧啊。 徐秀越虽没见过李婆子,但既然是林大夫推荐的,至少技术上应该有保证。 谢过妇人,徐秀越走回林修为身边,问道:“修为老板方才听到了吧,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知道修为老板家里,可有酒坊?” 林修为闻言笑的胡子颤了颤,道:“既然肥水不能流入外人田,那林某家中,自然得开个酒坊了。” 林修为带着徐秀越到了东街酒肆,上书四个大字“林氏酒馆”。 啧,徐秀越觉得,要是许县令直接带头把林修为家全抄了,他们县的军队还能扩容三倍。 不过看在她跟林修为关系不错的份上,就不给许县令提这个建议了。 徐秀越一进门,小二便机灵的迎了上来,他显然不认识林修为,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打转,便直接问徐秀越道: “夫人要点什么?咱们这里卖的最好的是菊花酒、桑落酒,若是夫人想要果酒,时兴的是桑果酒。” 这小二倒是推销的一把好手,不过徐秀越不是给自己买的,想着既然李婆子爱酒,肯定经常来买,便试探着问道:“我们要去李产婆家拜访,不知道买什么酒合适?” 提到李产婆,小二脸上的笑容一僵,转而自然道: “原来夫人是要去请李婆子,李婆子往日买的最多的,是店里最普通的烧酒,不过偶尔手头宽裕了,就会来斤本店的竹叶春。” 既然是请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 徐秀越其实还另有所图,李产婆既然是孤寡老人一个,那么请她入住山谷的可能性就会高些。 一般古代的产婆,除了会接产意外,多少懂点浅薄的妇科,拉进山谷中,也是一个人才引进。 “那就来一小坛竹叶春。” “好唻!” 小二欢快的去了,巴掌大的小酒坛,竟然花了她一两银子。 不清楚物价的徐秀越瞬间感觉自己亏了…… 果然买东西得先问价。 东西拿到手,徐秀越就向小二打听李婆子的消息,小二卖出了一坛竹叶春,心里高兴,也乐的多说两句。 “要说李婆子,接生的本事没得说,就是吧,这婆子是个烂酒鬼,喝多了就有点疯魔,不是哭嚎就是骂人的,逮谁骂谁。 不过您放心,只要您跟她定好接生的日子,那天她保准不喝酒,不过……若是您家人提前生了,那就不保准了。” 得,这典型的酒精依赖啊。 徐秀越一时间有些犹豫,请个酒鬼回村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裹乱。 再者这回主要是给葛春花请的接生婆,人家给了钱的,她请个酒鬼回去,就不好交代了。 出了酒肆,徐秀越就有些愁闷。 林修为看出了她的情绪,道:“林大夫既然推荐她,想必她定然有些过人之处,去看看也无妨。” 徐秀越点头,来都来了,她也想去眼见为实,不过不论请不请李婆子回山谷,她肯定还得多找个产婆带回去,不然应了安福爹的事,只找了个酒鬼回去,很难交代。 两人又回了巷子,绣花的媳妇还在门口坐着,见两人走回来,撇嘴道:“还买了这么贵的酒,可是浪费了。” 徐秀越没有回应,只是上前敲响了李婆子的家门。 敲了好一会,门里才传来响声,又过了会,才有个婆子开了门。 这婆子发丝银灰夹着白发,身材瘦削,眼袋很重,脸皮失去了弹性耷拉着,带得嘴角都向下弯曲,一副苦瓜脸的长相。 “有事?” 她也不让人进去,只是门开个缝冷冷说了一句。 徐秀越在心中安慰自己,有本事的人有点怪脾气很正常,而后脸上挂起和善的笑容道:“听闻此处有位产婆技艺精湛,特来拜访。” 林修为适时抱起一直提着的酒坛。 李婆子目光在酒坛上划过,又看了徐秀越一眼,开了门,冷冷道:“进来吧。” 两人刚走进去,门就砰的一声被她关上了。 徐秀越打量这个不大的院子,大约也就比当初他们在镇上藏粮食时租的房子大一点,地面铺着整洁的地砖,除了一个木盆放在地上,再没有其他东西。 跟着李婆子进了屋,徐秀越才明白什么叫极简风。 要说李婆子屋里其实桌椅板凳样样都有,什么都不缺,但这些家具上,什么东西都没有,肃静的很。 唯一摆放东西的地方,就是架子上的两个黑底白字的灵牌,前面摆着三炷香和一些点心瓜果。 “坐吧。” 徐秀越坐下,李婆子也坐下,一看就知,人家没有待客备茶的习惯。 徐秀越也不是来喝茶的,所以也没放在心上,直接问道:“我家中离县城有些距离,来回若是不赶的话,牛车得要一日的功夫,不知道您能否接受?” 李婆子掀了掀眼皮,不答反问道:“那酒可是给老婆子的?” 徐秀越看向林修为,林修为才将酒坛往前一推:“自然是给您带的。” 李婆子丝毫不顾及送礼的人就在面前,直接打开酒坛,鼻子凑过去嗅了嗅,又端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咂咂嘴道: “竹叶春。 竹香很浓,是东头酒肆的。” 她似是十分满意,喟叹般呼出了一口气,才又道:“说罢,是妇人病还是接生?” 徐秀越眸光闪烁,果然,李婆子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不成想竟然还能看妇人病。 李婆子抬眸看他们一眼:“先说好,脏病不看。” 徐秀越笑道:“是村中妇人将要生产,又距离县城甚远,这才想提前请个产婆回去。” “什么时候走?多久生?村中可有酒?” 李婆子问的直接,徐秀越也直接回道:“这两日便走,大约不到一个月生,村中……并无酿酒之人,若是您需要,倒是可以囤些酒水一并带回去。” “成。” “咳。”徐秀越没想到别人口中的古怪李婆子,竟然是个这么爽快的人,这样的人约莫也是个不爱浪费时间与人交际的,她便也直接问了。 “您方才提起可以看妇人病,不知道您擅长那些病类?” 古代女子看病不易,因着男女大防,有些位置的病痛更是难以启齿,这时候就只能找懂些的女医看病。 可惜古代不论什么技艺,多是传男不传女,正经的女大夫几乎没有,她们能找到的女医也就是懂些药理的赤脚大夫罢了。 徐秀越也是想具体了解下李婆子的医术,再来看值不值得砸钱……酒,将她留在山谷中。 徐秀越自问这句话问的客气,李婆子却是讥讽一笑,看着徐秀越的目光中满含不屑。 “我李家世代从医,祖上更是曾官至御医,你问我擅长哪些妇人病,莫不是以为我是女子,只沾了个李姓,所以也是个半瓶子的江湖郎中?” 徐秀越挨了顿骂,此时心中只余两个字:哦豁! 79 第 79 章 钱婆子 徐秀越真想抚掌大笑转三圈。 就说山谷里缺个大夫呢, 这不就来了? 忽悠……人才引进一个孤寡李婆子,比引进一个儿孙满堂的林大夫,应该容易的多吧? “原来您竟谁御医之后, 我本是隔壁县城过来的, 又一直住在山谷中,不清楚这些, 倒是唐突了您。” 李婆子闻言, 想起徐秀越说过要去的村落牛车也得一日的路程, 面上的表情才好上许多, 只是脸色还是冷冷的,说了句:“无妨。” 徐秀越是真心想要个大夫回村, 就像现代一个小区, 周边的配套设施里,学校和医院是必备的, 教书先生不愁,大夫是真不好找。 不过李婆子虽然是个御医后人,但她本身的短板也很明显, 脾气臭不说, 还有酒精依赖。 徐秀越上辈子没接触过酒鬼,但从网上看到过视频,什么骂人暴力之类的,简直就是社会不安定因素。 所以, 得有足够的价值, 徐秀越才愿意试着将一个酒鬼放进村里。 “这么说来,您虽做着产婆的营生,实际上却也是名大夫?” 李婆子瞥了徐秀越一眼,认为她是不信自己, 脸上又浮起抹怒色: “自三岁起认字,老婆子我读的就是本草,早年随着父亲做游医,救活的病人不知多少,你说我算不算名大夫?” 妥了。 徐秀越也怕林婆子因着是女子,虽有医学知识,却没有实践经验,如今听来,原来李婆子自小便给人看病,如今算是个老郎中了。 联想到屋中摆放的灵牌,徐秀越大概明白,李婆子应是独生女,在父亲去世后,便再不方便独自行医了。 “算,这么说来,您比有些坐堂大夫,还要经验老道的多。” 听到徐秀越的夸赞,李婆子脸上的怒气总算消了下去,嘴上却道:“那些个半吊子的郎中,哪里比的上我李家传承。” 就很狂。 徐秀越对李婆子的医术加成很满意,不过若是人品不佳,徐秀越也不会要的,好在她这次本就是提前找李婆子进村,来日方长,接触的机会还多着。 “若是这两日便走,您约莫要在咱村里待个月余,不知道咱们……怎么算酬劳?” 李婆子干脆开口:“三两,一月。” 三两是真不少了。 古代产婆并不算是个高薪职业,加上喜钱,收费大约在一百到五百文不等,而一个县里又有许多产婆,李婆子一个月绝对赚不到三两。 单看她许久才舍得买一壶竹叶春就知道。 就算加上远居村里的补贴,三两也算高的了,不过徐秀越却一口应下,李婆子的钱,她决定自己出,另外道: “因着这次是帮村里人请产婆,所以会再请一位跟您一同接产,不知道您介意否?” “随便。” 这下徐秀越彻底放心了,付了一两银子的定钱,又约定好后日接她一同回乡,这才告辞。 “走吧。” 李婆子挥了挥手,不知道算不算送别他们,反正人是没有出来的,只是多加了一句:“把门带上。” 徐秀越本来就不在意这些,应了一声,出门给她关上了。 外面,还在门口绣花的小媳妇似乎一直关注着他们这边,徐秀越一出来,她就瞧见了,笑道:“咋样,这李婆子不好伺候吧?” 徐秀越笑道:“是个实诚人。” 那媳妇捂嘴笑起来:“这是领教到李婆子那嘴了吧!” 徐秀越不知道李婆子跟这媳妇有什么过节,并未再答,只是问道:“钱产婆可是在这巷子尽头住?” 提起钱婆子,那媳妇热情起来,直接起身指路道:“您要请钱婆子啊,那您可是请对了,就往那边走,最后头那家门就是。” 徐秀越谢过她,带着林修为往巷子深处去。 路上,林修为还笑道:“我瞧着咱们走的时候,还得给李婆子带几坛子酒。” 徐秀越也笑道:“那得另算钱。” 两人闲谈间走到了巷子尽头,这家的大门就比李婆子家气派多了,徐秀越上前敲了敲门,很快一个丫头来开了门。 这丫头看着十二三岁的年纪,瞧见两个陌生人也没有怯场,只是目光在他们身上划过,问了句:“你们找谁?” 徐秀越和善道:“这里可是钱产婆家?” “找我们夫人啊,等会。” 丫头说着关上了门。 徐秀越一脸懵,这真是同行间的参差了,李婆子那边穷的家徒四壁,钱婆子这里连丫鬟都有了。 不过想到之前那小媳妇说的,钱婆子接生的八成都是带把的,便了然了。 钱婆子的费用定然比李婆子高上许多,而且请她的人也更多。 徐秀越就有点想打退堂鼓,毕竟李婆子都要了三两,还不知道钱婆子要多少钱,她是给葛春花请的,安福爹的最高预算,顶多也就是三两上下。 这还是来福爹清楚,他们请人得住上至少半月,这才不得不多掏钱。 在徐秀越犹豫间,门开了。 进去回话的丫头打开了门,道:“两位请进吧。” 既然都来了,就去问问吧。 徐秀越进门,拐过个小影壁,就是个石板铺路的小庭院。 住过林家宅子的徐秀越明显能看出,这座小院子是没有经过精心设计的,不过看起来干净整洁,也是新休整的。 一路上并没有下人,房子也不算大,进了屋,屋内的摆设也只是普通人家,徐秀越这才放了点心。 看来钱婆子虽然有点余钱养丫鬟,却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 两人落座,就有另一个丫鬟给他们上了茶,这待遇可比在李婆子家好多了。 不多时,一位戴着金手镯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一头黑发,瞧着五十上下,保养的比李婆子好多了,也富态一些,脸上虽然带着笑,神情却有些倨傲。 “两位是家中有产妇?” 徐秀越便将需要跟她去村里呆月余的事情说了。 “这……”钱婆子眸光闪了下,道,“这么长时间,耽误的人家可不少。” 徐秀越也担心这点,毕竟钱婆子抢手,肯定有人提早预定了,如今看来,他们是真来晚了。 不过也没关系,好歹还找到了个李婆子。 “若是您没有时间,那也没办法了,我们这就不打搅了。” 徐秀越说罢,就要起身离开,钱婆子却咳嗽了一声,道:“夫人这么老远亲自上门,我怎好让夫人白跑一趟,这样吧,五两银子,您看如何?” 徐秀越这才明白,方才人家是想加钱呢。 但五两银子太多了,徐秀越婉拒道:“我也是替旁人请的,这个价格比人家给我定的钱数高上太多,恐怕不成。” 钱婆子面色冷下来,严肃道:“怎么都要去那穷乡僻壤待一个月,五两银子的辛苦钱都没有,你们还找什么产婆?” 她说的不客气,不过徐秀越也明白,对于钱婆子这种抢手的产婆,向来都是不缺生意的,五两银子对她来说,应该也不算多。 不过既然超出了预算,也没什么好谈的。 “打扰了。” 徐秀越说了一句,便起身离开。 人都走出去两步了,身后却传来钱婆子的声音:“等等!” 徐秀越回头看她。 “咳,”钱婆子似乎为自己的急切有些尴尬,咳了一声才道,“好说也是生娃的大事,既然夫人找来了,也是咱们有缘,不知道夫人能出多少呢?” 这个转折让徐秀越有些诧异,依照那小媳妇所说,钱婆子压根不愁生意,怎么忽然就自降银钱了? 徐秀越试探道:“一两。” 这正好是临走时安福爹给的定钱。 “成!”钱婆子转而挂上笑脸,殷勤道,“咱们啥时候走?” 徐秀越:…… 这就跟菜市场讲价似的,徐秀越总有种自己吃亏了的感觉。 她别是被骗了吧??? 徐秀越仔细瞧了眼钱婆子,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好家伙这钱婆子竟然是那小媳妇的亲娘,那小媳妇整天坐在家门口,就是为了截胡李婆子的生意,借此推销钱婆子。 而事实上,李婆子虽然脾气不好,但接生的产妇恢复都不错,一来二去的,李婆子就有了些名声。 反观钱婆子,什么接生八成是男娃的,都是那媳妇推销的话术。 而钱婆子家里的两个丫鬟,实际是钱婆子的外孙女,也就是那小媳妇的闺女。 城市套路深啊!!! 谁懂啊,谁能想到啊,住在李婆子对面的,竟然是钱婆子的托。 这就是古代版连环套啊! 徐秀越本以为自己是从现代来的,好歹也是下载过反诈app的人,谁知道……还是她太过单纯了。 不过或许是钱婆子因此真的招揽了不少生意,经验上去了,她接生的手艺还不错,至少从她的过去来看,与其他产婆合作时,钱婆子行事还是相当稳妥的。 一两银子……恐怕再找不到这个价位的产婆了。 徐秀越是又气愤又犹豫,若是她自己家请,必然不用这钱婆子了。 可这是给葛春花请的,一两银子的钱婆子可以说性价比极高了,若是换了其他婆子,价格高了,徐秀越总觉得愧对安福爹,除非她自己给补上差价,那她又有点冤大头。 算了,这样的人,就是不安定因素,带回村里,若是惹了麻烦就不值当了。 徐秀越直接拒绝道:“算了,我们还是找别家吧,”顺便又阴阳了一句,“您这么有名的产婆,咱们也不能让您降价不是。” 钱婆子此时露出了见面以来最大的友善,笑着道:“哪里就说的这么严重了,这给人接生,本来就是攒福报的活。” 徐秀越有些钦佩于钱婆子的脸皮厚,看来一两银子对于产婆来说,也是不少钱了。 徐秀越来到古代后头回挨骗,心情不佳的很,见到钱婆子这么不要脸,当即戳穿道:“李产婆对面的女人,是你女儿吧?” 钱婆子脸色僵了下,一瞬间就转成了笑脸:“原来您见过我家闺女啊,这可真是缘分呐!” 徐秀越冷笑一声道:“你们两人联合,骗来了不少人吧?” 钱婆子这确定,她们这是暴露了,只是不知道是哪里露了馅。 她脸上笑容收了七分,只留面上一点,似是推心置腹道:“老婆子我的接生手艺又不差,这哪里又能说是骗呢,只不过是做生意的一点手段罢了。” 咱就是说,人家说的在理啊,如果只朝利益看,她一没有草菅人命,二没有绑架勒索的,骗……从李婆子那拉客户,不就是做生意的一点手段嘛。 只不过是说了李婆子亿点点坏话罢了。 对着钱婆子,徐秀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道:“我已经请了李产婆,再请您恐怕也不方便,这便告辞了。” 李婆子住在对面那么久,怎么可能不知道钱婆子的存在,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李婆子一直也没有制止过她们,徐秀越提起要另外请一名产婆时,李婆子也没有说过不与钱婆子相交。 徐秀越人都往外走了,钱婆子却快步跑过来,笑道:“您请了李姐姐啊,那更好了,我们两个经常合作,熟悉的很呐。 这样吧,既然是李姐姐那过来的,我给你打个八折,八百文怎么样? 好歹也是要耽误一个月的时日,就这个价格,您四里八乡打听去,再没有更低的了!” 徐秀越知道钱婆子为什么这么迫切想要接下这单生意,只因她的大孙子要说亲了,缺银子,而她接到的预定却寥寥无几。 古代乡下三两银子就能娶个媳妇,即使降价到八百文也是不少的钱了。 钱婆子之前为了多捞生意,收价只有一百五十上下,甚至近处的,要八十文的也有,这八百文一个月,也值了。 省钱是真省钱,但徐秀越心里总有些不得劲。 不过转念想到,她本来就是想观察李婆子的人品如何,若是找了钱婆子,两人本就算是素有旧怨,或许相处之下,更能看清李婆子的为人? 有她在一旁盯着,终归不会让她们因为私怨,影响到葛春花生子就是。 徐秀越想清楚,转头看向钱婆子,道:“六百文,行就行,不行我们找别人去。” “这也太少了吧!” 钱婆子脸黑了,李婆子单出一趟,收费也要三百文,她去一个月才得六百文,怎么想也是亏大了。 徐秀越也不与她争辩,转身就走。 钱婆子追上来,道:“七百文,您加一点,我退一点,如何?” 徐秀越继续走。 “好好好,六百文!” 钱婆子黑着脸答应了,徐秀越则换了一副笑脸,道:“这是五十文的定金,您拿好。” 80 第 80 章 回村 翌日, 徐秀越跟林修为买了些山谷中没有的吃食,又去与许县令道了别,再翻过一日的清晨, 两人外加一个何三郎, 就准备回山谷了。 最高兴的莫过于何三郎,这几日林修为虽然没有日日监督,却让林家另一个师傅看着都他蹲马步。 要是真学点招式就算了,日日蹲马步,上午一个时辰, 下午两个时辰,也就晚上松快点, 林少爷还给他安排了专门揉腿的小厮。 感动。 想到回到山谷后只需每日早晨站一个时辰, 何三郎颤抖的腿都麻利了许多,跳上马车后还能笑着跟林家师傅道别。 林家师傅似乎很喜欢他, 临别之际拍着他的肩膀勉力道: “回去也要勤加苦练。”转头又对林修为道,“少爷,何兄弟是个好苗子,这么点时间就能站三个时辰了, 再过几天,站满六个时辰不成问题!” 何三郎:…… 徐秀越听得咋舌,别说一天蹲十二个小时的马步, 就是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好人都受不住, 不过想到何三郎逆天的力气, 或许这就是他的过人之处吧…… 马车行驶到巷子口,钱婆子跟李婆子已经等在了路上。 两人站的有一米远,看着很是陌生的样子, 倒是也没吵起来。 待上了马车,李婆子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钱婆子就活泛起来了,一双眼睛直往赶车的何三郎身上瞟。 “这是哪家的小哥哟,这个头瞧着,得过了八尺了吧?” 马车帘子没有放下,何三郎也听见了钱婆子的话,骄傲道:“我可高多了!” 钱婆子一听面上露出喜色:“哟!可真厉害,不知道小哥婚配否?” “害,我娃都俩了。” 钱婆子有些失望,不过看何三郎的年纪,倒也正常。 失去了对何三郎的兴趣,钱婆子又跟徐秀越攀谈起来,先是问问山谷里有没有野兽,又问问要接生的妇人年岁几何。 了解的差不多了,在徐秀越以为她没话可说的时候,她又谈起了自己接生的趣事,一路上就没有停下嘴巴。 徐秀越不堪其扰,转而问起李婆子:“待到了村里,钱产婆是要住在产妇家中的,只是您恐怕要受累先住在我家中,不知道吃食方面,您可有忌口的?” 徐秀越一跟李婆子搭话,钱婆子那边果然立即噤了声。 也不知是不是徐秀越的错觉,李婆子脸上严肃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点,嘴角下垂的弧度也小了些,只是声音依旧冷淡: “没有。” 这天瞬间给聊死了。 不过不知道是徐秀越单独邀请李婆子住进自己家的原因,还是因着徐秀越跟李婆子搭话了,钱婆子便再也没跟徐秀越说过一句。 马车驶入山谷,依旧有守卫的人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一行人才慢悠悠地往村子里走。 经过这些日子的勤劳苦干,上溪村各家各户的房子都建好了,开荒的田地也已经翻好了土,田埂间站满了抢种的人。 播种的好日子就剩下这么几天,他们甚至都没有时间如往常一般凑过来瞧热闹,只是在自家地头远远地朝几人招呼了几声。 何三郎大嗓门回应了下他们,徐秀越也跟近处的几个妇人说了两句,马车便继续往村里走。 在此期间,李婆子始终闭目养神,钱婆子却挑着窗帘看了许久外面,道:“这还挺山清水秀的唻。” 马车很快停在了徐秀越家门口,何家人还有安福爹已经在等着了。 让几个郎把东西搬进屋里,徐秀越跟安福爹介绍道:“这两位是我从县里请来的产婆,这位是钱产婆,这位是李产婆。” 李婆子朝安福爹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钱婆子则挺胸抬头,面上神色收敛,像是个富贵老太太一般睥睨地看了安福爹一眼。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的李婆子何徐秀越,装13的气势瞬间萎靡。 她也算是个老江湖了,借着这股子尴尬劲,就换成了亲和套路,笑着道:“一看您就是有福的,这回家中定然会填个男丁!” 安福爹本因着两个产婆有些心中打鼓,一听钱婆子这漂亮话,喜得见牙不见眼。 “承您吉言,承您吉言呐!” 徐秀越见安福爹满意,趁机道:“我家老二媳妇前段时间伤了身子,这不是胎没坐稳,所以我多请了个李产婆给她瞧瞧,等葛春花生的时候,也能有个照应。” 安福爹明白了徐秀越的意思,这是说钱婆子是专门给他家请的,李婆子是徐秀越给自家请的。 徐秀越说着,将剩下的银子给了安福爹,道:“价钱我已经跟钱产婆商量好了,您这边得包吃住,六百文一月。” 安福爹听得这话,心算是放进了肚子里。 他这边还计算着家中存银,想着两个产婆的费用恐怕不菲,不知道自家能不能负担的起,不成想徐秀越给他定下了六百文的价格。 着实便宜了些。 安福爹看了眼李产婆,方才因着六百文的价格欢心雀跃的心便平静了下来。 什么六百文,不说仙姑有没有在其中补贴,恐怕那李产婆,要价要高上许多。 仙姑是怕他们没钱,又怕生产的时候出什么意外,这才自掏腰包找了个借口,说是给自家儿媳妇请的,实际是为着他们吧。 安福爹心中感动,深深叹了口气,想着等何二郎媳妇生了,他们家一定得包个大红包作为感谢才成。 现在非要给钱,那就是生分了。 安福爹感激地看向徐秀越,拱手道:“多谢仙姑了。” 徐秀越感觉有些怪怪的,不过是帮他家找了个产婆,安福爹这声谢听起来太郑重了。 徐秀越没有多想,只是道:“举手之劳罢了,这样,钱产婆便住在您家了,李产婆住在我家,等生产的时候再过去。” 安福爹一听,想到自己家中的众多人口,感叹仙姑替他们考虑的周到,便又是郑重一拱手:“那就按仙姑说的做,再谢过仙姑了。” 徐秀越看他这样子,猜测葛春花在安福爹家,应该很受重视吧…… 两家分别,徐秀越带着李婆子去了后罩房的一间空房,那边徐氏跟田氏已经麻利地抱来了杯子。 徐秀越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担心李婆子觉得自己慢待了她,本着对引进人才的重视,徐秀越提前解释道: “我走时没想到会请您来住,家中没有提前准备,不过这屋子是每日都打扫的,您看缺点什么,给我这两个儿媳妇说,她们自会给您添置。” 李婆子扫视了眼房内,道:“不用。” 说着,她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黑色布包中,先是掏出了两身叠放整齐的衣服,而后又从布包中,掏出了两个黑底白字的牌位,放到了桌上。 “啊!”田氏惊呼了一声,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只是皱着眉,转头看向徐秀越,似是在用眼神向徐秀越告状。 徐秀越没注意到她,而是看向那两个排位,看上面的刻字,一个是李婆子父亲的,另一个应该是她的母亲。 徐秀越看向徐氏,道:“你去安福爹家,问问他有没有香。” “啊?好,娘,我这就去。” 徐氏忙走了出去,田氏紧随其后,她没走出去多远就跟徐氏碎嘴道:“哪有往别人家带牌位的!娘也不嫌晦气!” 田氏是压低了声音说的,只不过她性子太急,说话的时候人还没走出去五米远,这话说的,屋里人都隐约听到了。 徐秀越有些尴尬,李婆子却像是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样,自顾自地拿起包里的白布,从头到脚将牌位擦拭了一遍。 待擦干净了,她才像是解释,又像是喃喃自语般道:“我要是离开一个月,他们就饿着了。” 徐秀越反应了一瞬才明白,李婆子是说,她不在就没人给父母供奉了。 能这么多年记挂着自己的父母,人应该也坏不到哪里去。 徐秀越心中稍定,道:“人之常情。” 李婆子这才掀起眼皮看了徐秀越一眼。 徐氏很快拿了一把香回来,徐秀越看着李婆子点上了三炷香,便上前简单拜了拜,而后才道:“我家中的二儿媳妇有些胎像不稳,不知道您能否去给看看?当然,诊金我们另算。” 之前林大夫已经给张氏把过脉了,如今吃的还是林大夫开的药,徐秀越让李婆子再去看看,一是想稳妥起见,另外也是想看看,李婆子是不是真的有本事。 “不同,这一个月,是你雇我的。” 李婆子说了一句,当先就往外走去,回头见徐秀越没有跟上,又催了一句:“走啊。” 这还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急脾气。 徐秀越便领着李婆子去了张氏屋里。 方才何家人都去门口迎接徐秀越,张氏因着胎像不稳,没敢下床,这会儿何家兄弟都去地里抢种了,连孩子们都去凑热闹去了,张氏这里便只剩她一人。 徐秀越推开门的时候,张氏正坐在床上绣花,一见徐秀越进来,便惊喜道:“娘,您咋来了!” 徐秀越还没说话,李婆子已经眉头一皱,严厉道:“既是保胎,为何要做这般伤神的事?!” 张氏哑然看向这个没见过的婆子,一时间被骂的愣住了。 李婆子似乎完全没觉得初次见面骂人是个什么失礼的事情,径直走到张氏身边,拉起她的手腕号脉。 张氏觑了眼徐秀越的神色,眼见她娘没有制止的意思,便也顺着李婆子的动作,静静等着。 徐秀越观察着李婆子的神色,却见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样子,好在没过多久,李婆子就松开了手,道: “保住了,问题不大,还需静养。” 徐秀越跟张氏都松了口气。 徐秀越主动问道:“可要吃些保胎药?” 李婆子抬头看了徐秀越一眼,也没问之前的药方,直接拿起旁边的毛笔,刷刷写了一张:“原先的药方别吃了,换这个,药效温和些。” 徐秀越一时间有种李婆子看穿她想法的感觉,略有些尴尬,不过徐秀越还是自然地接过那张方子,跟记忆中林大夫开的方子对比了下,大致相同,只是替换了其中几味药。 这也就是说,李婆子医术如何不说,会医术这件事,是板上钉钉了。 徐秀越笑道:“多谢您了。” 李婆子点了下头,道:“莫吃生冷寒凉之物,也别吃活血的,好生静养,过了头三个月就稳了。”说罢也不等张氏回复,便转头看向徐秀越,“没有其他事,我就回去了。” 徐秀越送李婆子回房,刚走回院里,林修为就领着之前来的木匠和狗子两人走了进来。 那木匠朝徐秀越拱手道:“仙姑好,咱们村的水车配件做的差不多了,另外又有些改进的地方,只查您选好位置,咱们就开始装骨架了。” 徐秀越也想看看,第一辆水车到底是什么样子,便跟着他们去了水车建造的地方。 一般来讲,水车多会建在水流湍急处,他们则直接在附近建了个木匠房,外面堆放着不少未经处理的树干,而宽敞的房间内,摆放整齐地放着打磨精细的水车配件。 徐秀越看了看,单一个舀水的罐子,就比她的手臂还要粗。 徐秀越一时有些担心,这水车能不能带动起来。 木匠不知徐秀越心中所想,指着旁边的圆形配件道:“这是咱们制作时根据图纸略做改进的,将大配件改成这样几个小的,水车转起来更容易些。” 徐秀越不太懂其中的结构,既然木匠这么说了,肯定也实验过了,徐秀越便夸赞道:“还得是您的手巧。” 木匠却笑着将狗子推了出来,道:“说起来惭愧,这可不是小的想出来的,这还是咱们头回安装试验时,发现水车有时候不好带动,这位兄弟才给做了改进。” 徐秀越看向脸色涨红的狗子,狗子接触到徐秀越的视线,立马露出略带讨好的职业笑容,及时心中因为受到夸奖害羞,嘴上还是麻利道: “哪里是我的功劳,我不过是跟着大哥蹭点手艺,大哥也不嫌弃我,才带着我一起想出来的。” 话里话外,是将功劳全推给木匠了。 徐秀越却明白,狗子这是习惯使然,惯性的讨好别人,但木匠既然直接说是狗子想的,那么就算是两人都参与了,真正想出法子的肯定也是狗子。 狗子的脑袋瓜子确实活泛,之前狗子编的草编如今还在徐秀越屋里挂着呢,没想到对木工的事情,也有些天赋。 “既然你大哥说是你的功劳,那你肯定也出力了,等回家,咱们炖肉给你庆功!” 狗子高兴得眼睛发亮。 徐秀越看了看水流的位置,算了算,选定一个地方,道:“就在这里吧。” 很快,木匠招呼了几个附近的汉子,抬着各种处理好的木材,开始安装。 这是一个大工程,他们忙活着,徐秀越便将林修为拉到了旁边,问道:“县里可有木匠招手学徒的?” 她想让狗子学一门真正的手艺。 81 第 81 章 水车 徐秀越一说, 林修为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您是想给狗子找个师傅?” “不错,狗子有做手艺的天赋,他年龄还小, 学一门手艺,将来不管走到哪里, 都有口饭吃。” 林修为想了想道:“这倒容易,我家中有个铺子, 养着不少木匠,待水车建好了,必定要推行至县里, 也让狗子跟着去,我再休书一封, 到时定有人相中了他的天赋收徒。” 徐秀越觉得是个好办法, 就算一时间找不到师傅,狗子跟着能涨见识不说, 多少能蹭点手艺。 当然在这之前也得征求狗子的意见。 到太阳西落的时候, 水车的主体已经安装完毕了。 随着最后一个水桶安装好, 众人松手退出水中, 水车在水流的带动下, 终于缓缓转动了起来。 “成了!” “哈哈,这就是水车啊!” 水车带动着溪水缓缓上升,到达最高处时,桶的倾斜度正好让水哗啦倾泻而下,只要再连上引水的长筒, 就能自动浇水了。 想象着以后轻松的日子,上溪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有人拍着木匠的肩膀赞道:“厉害了兄弟,能想出这种东西!” 木匠完成了任务, 心中也正高兴着,闻言却道:“这哪里是我想出来的,都是仙姑想的,也就是仙姑不懂木工,才得让我们给做出部件来。”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他们一直听说的水车竟然也是仙姑想出来的。 “仙姑可真是……” “那咱们这就该叫仙姑水车。” “哈哈哈,对,就叫仙姑水车!” 徐秀越笑着摇头道:“我也就是提了个想法,还是大家伙做的。” 徐秀越说完,大家伙反而更起劲地夸赞起她来,徐秀越有一瞬间觉得,村里人对她是不是有了什么了不得的偶像滤镜? 村里人夸的起劲,徐秀越自己知道自己没出多少力,越听便越有些心虚,忙招呼大家伙回去吃庆功饭去。 因着白日里抢种累的很,下午又有了建成水车这件事,一村人吃的都十分尽兴,借着火堆吃到天黑才罢休。 待吃完了饭,徐秀越便找到狗子,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狗子沉默良久才道:“狗子若是跟木匠大哥们去了县里,岂不是要许久见不到仙姑跟大哥了?” 徐秀越没想到狗子的烦恼是这个,便道:“咱们离得又不远,再说我跟你大哥,也时常去县里,见面的机会并不会少。 只要你愿意学,只需在县里好好表现,争取让师父瞧上你,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狗子是喜欢木匠活的,他本身就喜欢动手,也明白徐秀越说的机会难得,可若是找了师父,他恐怕要在县里住着。 他自小讨饭过活,好容易有了家,这便要离开,很是舍不得。 可狗子也知道,留在家中,也只能帮着仙姑种地,可若是学一门手艺,就是赚钱的营生。 日子还长着呢,仙姑也说了,回时常去县里看他。 狗子在心中劝着自己,又想着定要认真学习争取早日出师回到仙姑和大哥身边,这才点了头。 “仙姑放心,狗子肯定努力。” 翌日,狗子便跟着木匠等人回县里去了,上溪村的众人抢种的劲头更大了,都盼着早点播种完,好用上新鲜的水车。 在众人的努力下,不过三日,便播种完毕了。 众人又花了一上午安装好了水车延伸的水路架子,随着接口处扭转,水车里的水成功注入斤筒道中,顺着路径浇入各家田地。 “好!” “哈哈哈哈!” “以后再不用挑水了!” 众人兴奋不已,解决了浇水的问题,他们只需要定期除草施肥,就可以保证庄稼茁壮成长了。 何家这几日也在抢种,不过何家院子里,每日早晨还是要蹲一个时辰的马步。 徐氏因着张氏差点小产,担忧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不知道,便放弃了,大丫二丫听惯了田氏的唠叨,又见自己这几日腿粗了不少,也放弃了晨练。 何四郎坚持几天累晕之后,便也不再蹲马步了,而是同一时间起床,别人蹲马步的时间,他就用来读书。 林修为见他读书勤奋,但看的书籍来来回回也就是基本的四书五经,便让小厮从家中运了一批书过来,自此何四郎看的更起劲了。 如今还在坚持着蹲马步的,只剩下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以及何春草跟三丫。 终于,在坚持了这么久的蹲马步之后,林修为终于决定教给他们一套拳法。 比起蹲马步,几人显然对学拳法更有兴趣,不过每天早起的一个时辰马步并没有减少,而是多加了一个时辰的拳法练习。 显然林修为也是考虑到过了农忙时间,这才加了课程。 何四郎没有挨过蹲马步的训练,看着他们练拳,面上满是羡慕,回头又多加了两个时辰的读书时间。 待他们基本动作学的差不多了,林修为又让小厮带来了几把弓箭,再给他们加了弓箭的课程。 何三郎是见过林修为那一箭的威力的,一看见林修为拿着一把箭过来,就兴奋不已。 林修为知道何三郎的力气大,于是专门给他拿了个重些的弓,其他人则是普通的,而何春草跟三丫,用的就是儿童弓了。 学习射箭,院子就太小了,几人便去了村子后头的空地上。 有水车浇灌,这时候还不到除草的时间,村里人都闲着,一看有热闹,便都赶到村后的空地上,围观何家人学射箭。 徐秀越也去凑了个热闹。 不远处已经插好了靶子,林修为挨个纠正几人的姿势,一声令下,几人的箭嗖地窜了出去。 “好!” 有气氛组还没看见箭中没中就喊了一嗓子,转头一瞧,五只箭都脱靶了。 众人哄堂大笑。 何家几人被他们笑的有些脸红,林修为看出他们的窘迫,便道:“第一箭,正常。” 林修为招呼小厮将何春草跟三丫的箭靶挪近一点,她们人小力气也小,第一箭射出去,根本都没打到靶子的距离。 林修为这次让他们自己摆好姿势,又纠正一番,才喝了一声:“射!” “好!” 不知道是哪个气氛组,又喊了一嗓子。 “中了!中了哎!” 这次大家伙没有哄堂大笑,而是兴奋地指着某个靶子。 林修为看了下,是何二郎的,虽说不是正中红心,却也只偏离了一点。 “不错。”林修为赞了句。 何二郎抿唇,没有说话。 何大郎其实也中了,只是射在了靶子边缘处,也就比脱靶好那么一点,而何三郎就惨不忍睹了,他的箭直接飞到了远处的树干上,因着力气大,戳进去老深。 何春草跟三丫,也一起脱靶了。 不过这只是第二次练习罢了,何春草毫不气馁,还鼓励三丫道:“咱们年纪小,从现在开始咱们努力练习,等咱们跟哥哥们一样年纪了,肯定比他们厉害。” 小小的三丫重重点头。 就这样他们练习了一下午,围观的人也看了一下午热闹,众人的准头也渐渐好了起来,只有何三郎,一下午都没中一次靶子。 哪怕在最外环呢。 等到散场的时候,林修为找到了徐秀越,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咱们还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 林修为过了会,才犹豫道:“三郎……实在不是个练箭的材料……” 徐秀越:…… “我也觉得。” 这一下午,何三郎的箭飞的满天都是,偏他力气大,射的远,围观的村民都不得不躲得更远了一点,以防误伤。 后头林修为给他换了轻些的弓,却依旧是满天乱飞的下场。 “不行就教他学点别的吧。” 林修为深以为然,只是何三郎对林修为那一箭有些执念,死活要学射箭。 林修为想着何三郎的力气,若是真练好了准头,那射距,恐怕能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这么一想,林修为也起了爱才之心,便答应他再练些时日。 一连练了三天,何二郎已经可以十发八中了,何大郎好歹也能做到十发五中,何春草跟三丫都能十中其四了,何三郎,依旧乱箭满天飞。 林修为有些为难,徐秀越倒是看出了点门道。 何三郎本来就好动,并不容易集中精神,他力气大,却也因为习惯用力气解决,所以很少有精细活的锻炼,以至于忽然练弓,很难把握。 徐秀越将自己的猜测跟林修为说了,林修为也觉得有些道理,明明何三郎握箭的动作很稳,可箭射出去的一刻,总是会有些问题出现。 “若是如此,勤加苦练倒也能掰正过来,只是以三郎的资质……将大量的时间花在不擅长的地方,颇有些浪费他的天资。” 徐秀越也觉得是这样,人各有所长,可着短板锻炼,或有所得,却是事倍功半,不过—— “这种事还是得三郎自己决定,若是他对射箭感兴趣,便是多练些日子也无妨。” 反正她也只是想让家里人学些本事,有些自保能力,又不是将来要上战场的。 林修为便找到何三郎问了问他的意见,何三郎说不出个所以然,不过徐秀越已经瞧出了他的想法。 很明显,何三郎也知道自己射箭不行,他一方面是眼馋林修为的箭术,另一方面是羞于自己提出放弃,也是真的还不想放弃。 徐秀越想了想,便问林修为:“三郎这样的,可有什么适合学的兵器?” 林修为道:“古时有吕布方天画戟,或是霸王戟,都是需要一定力气才能挥动起来。 再吃力气些的,还有流星锤、双锤、大锤,只不过后两个的攻击距离小些,不怎么灵便,要想发挥威力,就要做的沉些,不便携带。” 没想到这里的历史也有吕布,就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拐了弯。 徐秀越对武器没有研究,便问何三郎:“你自己可有喜欢的兵器?” 何三郎眼神放光:“那大锤,是不是就跟大石头似的?” 徐秀越又想起了逃难路上何三郎的英勇战绩,这么一看,大锤倒是十分适合他。 林修为道:“重量上来说,是比石头更沉。” “那就这个!娘,我要大锤!” 徐秀越:…… 她怎么一听见大锤,脑海里就出现一声声的“八十、八十、八十……” “不过……我还想练箭。” 林修为道:“自然可以,本来等你们动作规范了,我也是要给你们加武器课程的,只不过,我并不层学过刷锤,三郎要是想学,上次监督三郎蹲马步的林师傅,倒是个合适的老师。” 何三郎瞬间想到了之前蹲马步的痛苦生活,不过想到这次是来教自己抡大锤的,也就同意了。 趁着师傅还没来,林修为决定先测一测何三郎的力气,将来铁矿开了,也好给他量身打造一件兵器。 今日天色已晚,三人决定明日去山上看看有没有重石,或许可以估算下何三郎的力气。 这几日何家人练功勤奋,副作用就是腿疼胳膊酸外加吃的更多了,徐秀越便去后罩房找了一趟李婆子,想让她开点方子,看能不能也给几个人药浴或是敷一下,缓解疲劳。 徐秀越敲了下门,开门的却不是李婆子,而是大丫。 大丫看见徐秀越过来,目光中带了些惊慌,转瞬又镇定下来,道:“奶咋来了。” 徐秀越还没开口,李婆子已经走了出来。 “有事?” 徐秀越便将自己的诉求说了。 李婆子很快给开了个方子,转头朝大丫道:“你也一块走吧。” 并没有说要离开的徐秀越:…… 既然人家赶客了,徐秀越也就顺势告辞,大丫跟在她身后,脸上满是失望。 走出了一小段距离,徐秀越才问道:“你怎么在李产婆那?” 大丫垂着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嗫嚅半天,才小声道:“我想跟李奶奶学医。” 徐秀越有些诧异,道:“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大丫抬头看了眼徐秀越的神色,见她面上没有半分指责,这才声音大起来,道:“是小姑听二婶说,李奶奶是大夫。 小姑就劝我说,既然我学不了林师父的武艺,不如试试能不能跟李奶奶学点医术,好歹也是个本事。 毕竟我们女子,若是啥都不会,日后卖力气也比不过男人。” 徐秀越没料到,她们两个姑娘,已经探讨到日后谋生了。 想到李婆子父母亡故后,她一人行医不便,被迫做起了产婆的营生,徐秀越暗叹两个姑娘还是想的简单了。 这年代,就算女子有些本事,若不依附于男人,只一句男女大防,便是什么营生都做不得。 不过徐秀越还是鼓励道:“你若能让李产婆教你医术,也是你的福气了。” 大丫听到徐秀越支持,脸上绽开笑容:“奶,我一定努力,让李奶奶收我做徒弟,以后给奶熬补药吃!” 徐秀越:哪里怪怪的。 徐秀越想了想道:“日后,咱们就喊你李奶奶李大夫吧。” 大丫不懂一个称呼有什么可改的,不过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翌日一早,蹲完了马步,徐秀越跟林修为就带着何三郎上山了。 何家院里,李婆子一觉醒来,何家人跟她打招呼时,都加了声“李大夫”的称呼。 李婆子本有些纳闷,待看到大丫背着篮子过来,要随她一起进山挖药时,这才想通了其中关窍。 李婆子淡淡看了大丫一眼,冷声道:“我不会收弟子,就是收,也不会收女子。” 这样直白且饱含歧视的话,镇的大丫心头一颤,泪水忍不住蓄上眼眶。 大丫咬住唇强忍着没掉下泪来,看了眼李婆子径自远去的背景,握了握拳,跟了上去。 另一边,徐秀越三人正在找能达到何三郎力气上限的石头。 瞧见一颗大的,何三郎上前抱住,三两下竟然直接从地里拔了出来。 他转了一圈放到地上,林修为走过去,准备掂下重量,谁知道两只手放上去,石头纹丝不动。 林修为一时间有些尴尬。 “咳咳,瞧这大小,应当有个三四百斤吧。” 石头密度不同,重量只看体积实际估算不清,三四百斤约莫是林修为根据自己的力气上限估算的。 徐秀越想了想道:“终归是要做武器的,不如先让三郎找个趁手的石头,造个孔洞用木棍固定住,先用来练习招式?” 林修为目光一亮:“是个好办法,只是木棍到底不结实,安全起见,还是不能用太重的。” 徐秀越赞同道:“不错,伤到别人或是自己都不好,正好轻一些,也好掌握动作。” 何三郎也没有意见,开始挑挑拣拣起附近的石头。 他每拔出一块石头,就会在地上留下一个坑,所过之地,坑坑洼洼,徐秀越都没眼看。 最后何三郎终于挑选了一个类似椭圆形的灰黑色石块,抱在怀里掂了掂,很是满意道:“就它了!” 不远处,李婆子站在树丛中,目光看向何三郎的方向,问身侧的何大丫:“那男子是你什么人?” 她自打进了何家,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非必要不跟何家人接触,何三郎几人又是早出晚归,一来一回的,竟是不怎么认识。 何大丫看了眼那边,道:“那是我爹。” 李婆子转头看向大丫:“我记得,你没有兄弟?” 何大丫点了点头。 李婆子目光扫过何大丫稚嫩的面庞,又将头转了回去,看向远处的何三郎跟徐秀越几人,喃喃道:“你与我,相似,又不同。” 那边何三郎抱着大石块像是抱着个宝贝一般下了山,又去原先木匠房那边找着工具用蛮力凿了个丑不拉几的洞,戳进去一块木块后,又平着穿过去一根细棍。 徐秀越看着这丑不拉几的东西,暗叹这石头质量还不错,何三郎这么折腾都没散架。 林家那位师傅第三日就扛着大锤过来了,瞧见何三郎手中像是狗屎坨子一般的大锤,哈哈嘲笑起来。 何三郎看了眼林师傅手里精工打造的大锤,再看自己的,是有些拿不出手。 不过等林师傅上手拎起何三郎的丑锤,脸色就变了。 “这锤子……够沉啊。” 反观何三郎,握着林师傅的大锤,就像是拎着个普通木棍,挥的虎虎生风。 林师傅看的咋舌:“这真是……你这气力,就是不会招式,单凭力气也没人能接你三招了!” 这一句话吹捧得何三郎飘飘然,脸都激动的红了起来。 徐秀越瞟他一眼,道:“遇见会使巧劲的,说不定一下就给你挑脱手了。” 林师傅哈哈笑道:“想不到您还懂这个,确实,若是遇到长兵器的,还真不是没可能。” 何三郎刚被夸了一通,心还飘着,有些不服气道:“待我好生练下招式,便在没人能打过我了!” 啧,没想到何三郎还有颗天下无敌的心。 从林师傅来的这一天起,何三郎便开始了练习用锤的招式。 因着何三郎还没有放弃自己百步穿杨的梦想,每日上午他都要跟着练一个时辰箭雨满天飞的射箭,其余时间则练习大锤。 何二郎于射箭一徒似乎颇有天赋,短短几日的功夫,几乎可以百发百中。 林修为将他的靶子往后挪了十米,另外给他加了练习臂力的训练。 何大郎表现的中规中矩,何春草年纪小,拉不开太重的弓,不过准头已经练的十可中九了,林修为怕她年纪小累坏了手臂,便没有加距离换重弓。 三丫准头就更差了一点,不过她年纪实在是小,也就是刚开蒙学习的年龄,学成这样,林修为十分满意。 除了何二郎,林修为让他们挑选了兵器,下午的时候,就教他们一些基本的招式。 何大郎选了刀,大丫选了长枪,三丫选了刺。 因着林修为最擅长的还是弓箭,其余只学了点皮毛,所以能教几人的,也就是些基本动作。 不过林修为也告诉他们,所有的招式,本体都是从基本演化来的,只要练好了,将来再给他们找个适合的师傅,到时候再学起来,必定事半功倍。 而何二郎,林修为觉得他实在是个弓箭手的好苗子,征求过他的意见后,便专供这一项。 自此,村后的空地上,每日都能看到何家众人在勤学苦练中。 村里有汉子看他们练习,心里痒痒的,便求到了徐秀越这里,徐秀越问过林修为后,告诉他们想在旁边看着学可以,不过林修为看不过这么多人来,就不挨个指导他们了。 古代人对学艺十分重视,林修为能允许他们“偷学”,已经是很大方了。 于是空地周围,每日便挤满了蹭课的汉子,有的还给自己打了把木刀什么的,学着他们的招式自己练习。 李婆子每日上山,路过空地之时,都会站在远处看上许久。 另一边,县里各村有合适位置的,迎来了一批木匠,他们就地搭建了简易的木工房,砍伐树木,而后一个个刨成各种形状,打磨光滑,再加以处理,摆放整齐。 一开始大家并不知道这些东西要做什么,有好事者问了问,也只得了个水车的回答。 等到水车建成,众人才看出其中的好处。 潺潺水流顺着管道流入田地,完全不需要人工,众人看的啧啧称奇,只叹这水车鬼斧神工,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神人想出来的。 木匠中有个十六岁上下的小哥便笑着回答道:“这是我们徐仙姑想到的。” 有人再问徐仙姑是何人,小哥只是笑笑道:“仙姑是上溪村人,住在县外山上,轻易不来县中。” 灾民中有一妇人问他:“可是当日在成楼上,与县令并肩而立的女子?” 小哥笑道:“当日灾民有难,确实是仙姑与县令一同安排施粥的,您说的若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那定然就是仙姑了。” 村人只知道徐仙姑造了水车,可灾民中却传遍了,当日同县令一起给他们施粥的妇人是仙姑,给他们安排地种的也是徐仙姑,如今送来水车的,依旧是徐仙姑。 “徐仙姑可真是菩萨心肠啊!” 徐仙姑的名号一时间传遍了附近山村。 而在灾民中,尤其是妇人儿童中,徐仙姑的声望更盛,她不仅是给她们建造水车的人,更是在她们将要饿死之时,保证她们有一口饭吃的人。 有人始终记得,是徐仙姑站在城楼之上,同意了她们这些皮包骨的女人,能跟男人一样,做工换口饱饭吃。 刘杜鹃始终记得,她站在那群做工的男人身后时,抬头一瞥。 普通样貌的妇人,梳着普通的发髻,穿着普通的衣衫,但就是那样一个人,再她问出“女人可要不要”的时候,在官兵驱赶她的时候,仙姑朗声说了句“要”。 就这样,她才能吃上饱饭,换过来那口劲。 刘杜鹃身无长物,便捡了木匠做工剩下的木头,用小刀修剪整齐,日复一日的,亲手为徐仙姑刻出了一个长生牌位。 她没有香,便日日放在自己简陋的土屋中用米粥供奉着,有人来串门看见了,便也会拜上一拜。 时日渐长,知道她这里有徐仙姑长生牌位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许是凑热闹,有人许是真心感激,终归知道的人多了,没事来刘杜鹃家串门顺便拜一拜的人也就多了起来。 82 第 82 章 征兵 山谷中人的日子, 还是一如往常般平静,远离县城,也远离了消息。 县城内的居民很快也知道了徐仙姑水车的事情,因着与他们切身利益关系不算太大, 所以多是当做八卦闲谈。 倒是县里的老爷们, 瞬间就想到了当初提前缴税时, 许县令专门介绍的徐仙姑。 就是那个能算过去,知未来的徐仙姑。 要知道韩老板冲进赵员外家时,她女儿刚被打的小产了。 韩老板都不知道他女儿过的什么日子, 徐仙姑却只一面就能算的出。 这样的神人, 就是造个水车,也是稀松平常了。 韩老爷跟赵员外家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不知道是从谁口中传出,这事是徐仙姑算出来,点醒韩老板, 这才能及时救下韩姑娘的。 众人这才知道, 原来想出水车、拯救灾民的徐仙姑, 还有这样算命的本事。 百姓们口口相传, 闲谈之间再加上说书先生加以艺术创作, 一时间将徐仙姑传的神乎其神。 平静的山谷中, 何家人还是一如往日般练功。 何三郎也许正好是个练大锤的材料, 不过学了几日, 已经武的像模像样虎虎生风, 就连他师傅看了都拍手叫好。 唯一的缺点就是何三郎的石锤太丑了, 而且虽然用木头固定住了,多少还有些不稳当,他练习的时候, 必须得四周留出个二十米距离,看着才放心。 林师傅看他武的带劲,心理痒痒,扛起自己的大锤便要跟何三郎比试一番,不成想,不过三招的功夫,林师傅就被何三郎打的连连倒退。 林师傅虎口震的发麻,脸上也严肃了起来,不肯认输道:“再来。” 林师傅不敢再跟何三郎硬刚,边躲闪着边抽冷子给何三郎一锤,不成想何三郎身手灵活,一转身甩锤就挡下了他的攻击。 两锤相交砰砰作响,围观的人群唯恐伤到自己,离得远远的拍手叫好。 不过几下,林师傅的虎口处已经渗出了鲜血,人也脸色苍白喘着粗气,何三郎忙停了手,不过脸上带着得意,道:“师父,咱们歇歇吧。” 林师傅哪里忍得了,“哼”一声又冲了过去。 徐秀越也在旁边看着,就见何三郎的大锤,每跟林师傅的铁锤相碰撞,多少都得掉下点碎屑,这么打下去,恐怕等他们分出胜负,何三郎的大锤也要四分五裂了。 徐秀越又看了一会,眼见着林师傅明显不敌仍在硬撑,徐秀越才喊道:“好了,停手吧,三郎你的石头锤子要散架了!” 何三郎一听,忙后退几步离开战场,再看自己的锤子,原先就不规则的表面,现在更是坑坑洼洼。 头回拥有武器的何三郎心疼的不行。 林师傅哈哈大笑道:“你的锤子更像个狗屎橛子了!” 何三郎才不听什么狗屎话,宝贝地摸了摸自己的锤子,安慰道:“咱不打了,不打了,都打疼了。” 围观的村民见不打了,这才围到何三郎身边,一个个吹捧起来。 那边林修为已经走到了林师傅身边,徐秀越也才看到林师傅受伤的虎口。 林师傅却不以为意道:“小伤,哎,没想到,三郎留有余力之下,我却三招都走不过,真是给老将军丢人了。” 林师傅原先在军中效力,老将军去后,他才解甲归田,进了林府,给林家少爷当个武师父,他是真正征战过沙场的人。 林修为劝慰道:“都说一力降十会,三郎天生怪力,一般人难以应付。” 林师傅深以为然,点头道:“确实如此,三郎来日若是能从军,必然是战场一大杀神。” 徐秀越却道:“他能有些能力保护自个儿便够了,真上了战场,可不是谁力气大就能赢。” 就算不是专研历史的,徐秀越也知道,战场上比的是心眼子,项羽那么勇武,还不是打不过刘邦? 林修为若有所思道:“仙姑说的有理,倒是我忘了给他们加这些课程了。” 徐秀越:…… 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那个……他们不学也没关系,本身让他们学点武艺,也只是想让他们多点自保能力。” 林修为低头看向徐秀越,目光幽深,道:“仙姑觉得,以何家几兄弟的资质,若是咱们县里有难,他们真的能蜗居在家吗?” 一句话把徐秀越问懵了。 徐秀越转头看向远处练习臂力的何二郎,此时他已经能在三十米开外百发百中,却依旧在练习臂力。 何大郎因着在箭术和气力上不如另外两个兄弟,练起双刀来便格外勤奋。 这样的三个郎,若是有一日真的有人打到了县城门口,恐怕不会再如她以前所想,转道找个避世的地方安居。 时移势易,就连她自己,如今让她放弃这个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山谷,放弃留仙县,也不乐意了。 于是,何家众人的文化课重新提上日程。 只不过林修为并没有学习过这方面的知识,而林师傅虽然上过战场,大部分时候也只是个听指挥的,于是只能由林修为寻摸点相关书籍,再让他们自己看着琢磨了。 可惜的是,林家众人原先的扫盲课程只进行到一半就夭折了,时隔许久,何大郎他们几乎都忘的差不多了。 因此众人的文化课,便从林修为安排的学习相关知识,变成了继续认字,而何四郎又重新充当了启蒙先生。 一晃几日过去,上溪村人已经习惯了山谷的生活,这里虽然远离县城交通不便,但山清水秀邻里和谐。 每日晨起做工,再跟着何家练一练手,聊聊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样的日子仿佛进入了世外桃源。 月底的时候,一阵马蹄声打破了村里的宁静。 上午大家都聚在村后看何大郎他们训练,忽然听见一声锣响,那是村子有事召集众人的声音。 很快大家赶到村头,就见安福爹身边站着个穿着衙役服装的男子。 安福爹扫了眼众人,见来齐了,才道:“官爷,人都到了,您吩咐吧。” 衙役点点头,展开一张纸,宣读道: “本县决意扩充兵丁,凡十六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者,皆可报名。 本次非强制征兵,自由报名,分为三种。 其一为精英队,择优录取,限五百人,每人月银二两,粮补一斗。” 其二为常驻兵,月银……” 衙役先介绍了三种兵丁的月例,又详细阐述了他们的职责,最后道: “三日后,县衙会派人前来登记。” 他念完之后又将县衙发的告示递给安福爹,道:“告示放在这了,有不明白的可以再看。” 徐秀越倒没想到,许县令还专门派人来了他们村子一趟。 那衙役办完了事却没有走,而是走到徐秀越面前,躬身道:“县令大人让我代他问仙姑的好。” 许县令竟然专程托人给她问好?徐秀越有些诧异,不过还是笑道:“许县令客气了。” 衙役的态度十分友善,道:“县令大人说,仙姑闲暇之时,还望多去县衙坐坐。” 徐秀越暗道许县令真客气,便也没放在心上,点头应下了。 衙役走了,徐秀越感念许县令记挂着自己,可惜山谷中没什么好东西,便给他带了一小包山上的野果子回去。 衙役一走,山谷中的众人便沸腾起来。 “这咋忽然要征兵了?” “人不说了吗,不是征兵,是自愿!” “还有三种兵,那什么精英队,一个月竟然给二两银子!” “别光看见钱了,也说了有战事,他们得冲在最前头,那银子就是拿命换的!” “几个月就是……那么多银子,谁的命这么值钱,我这辈子也赚不到那么多。” 众人吵吵嚷嚷的,安福爹便问徐秀越:“您看呢?这去当兵的有没有危险?” 徐秀越想起了林修为之前同她说的话。 若是当真有人打到了县城下,他们真的能一走了之,袖手旁观吗? 至少徐秀越已经做不到了。 当初想的,只不过是找个避世的地方安稳度日,也如今与县里的牵扯越来越深,这里也越来越像他们的另一个家园。 甚至对徐秀越来说,她穿越而来的那个上溪村,是早就存在的,她就像是一个过客,而这座山谷,是她眼看着一手建造起来的。 甚至留仙县,也是她与林修为许县令一起,渡过难关,才有了如今平安祥和的日子。 她已经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 可她终究只能代表自己,若是其他人并不这么想,也情有可原。 毕竟对他们来讲,上溪村才是他们土生土长的家园,这座呆了没多久的山谷,充其量只能算是他们逃难途中,意外发现的暂居地。 徐秀越想了想道:“以之前收到的消息来看,如今战事一触即发,当兵自然危险重重。” 徐秀越这么一说,周围因为银子兴奋起来的汉子都冷静了下来,静静听着。 “咱们虽然只是一个小县城,也难免会有兵临城下的一天,拿钱越多,责任也就越大。” 安福爹听得眉头紧皱,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徐秀越继续道:“我原先想着,咱们住在山谷中,避世而居,尽量不被人发现,若真有战乱或是危险,咱们再整村迁居别处。 然而如今水车建好了,地也耕种了,房子也建好了,而且我与许县令相交,他也是个难得的好官。 事到如今,我却不想再离开了。” 众人看向自己一手打造的家园,若是可以,谁又愿意离开呢? “不过,若是大家伙想要离开,也是可以的,我并不会限制大家,至于这次征兵,我只能说,当兵保家卫国,是一种荣誉,同样也伴随着危险,大家按照自己意愿填报即可。”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更是拿不定主意了,有些单纯馋银子的汉子听到会有生命危险,心中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又有一些汉子,想到徐秀越所说的话,若是他们不再逃走,等兵临城下的一日,谁又能够幸免? 徐秀越看气氛有些紧张,众人皱眉不展的样子仿佛已经上了战场一般,便笑道:“不是还有三日的功夫嘛,大家可以自己想想。 不过若是当兵,前两种兵丁可是要常驻军营的。” 最后这一句,让一些本就不愿意的媳妇更反对了,吵吵嚷嚷的想让自家男人打消当兵的心思。 反正只要有口饭吃就成,人没了,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使? 徐秀越也不再听他们吵闹,挥挥手道:“回家商量吧,还有三日的功夫呢。” 众人这才边说着边散了。 待回了家,何家众人已经等在了屋里,徐秀越进门的时候,田氏正哭哭啼啼的抹眼泪,一见徐秀越进来,便控诉道: “娘您快说说三郎,他得要去当兵,还要去当那个劳什子的精英队!就那二两银子,值当的咱拼命嘛!有娘在,多少银子赚不来?!” 徐秀越:…… 徐秀越横了田氏一眼,道:“我赚多少银子,那也是我自己的,你都多大了,孩子都两个了,要花钱自己赚去。” 徐秀越余威仍在,田氏被这么一说,也不敢再犟,连哭声都变小了。 徐秀越转头看向何三郎:“你怎么想的。” 何三郎似乎被田氏哭的有些心虚,说话都不怎么硬气了。 “娘,您看我这些日子练的,现在咱们整个县能有几个打的过我?!” 徐秀越:…… 好家伙,这是一开口先吹嘘自己一顿。 徐秀越怕他保持着这种心态迟早要吃亏,便道:“俗话说的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若是这么自大,娘还真不敢让你去战场上白白送命。” “嘿嘿。”何三郎呲牙讨好一笑,道,“儿子就是这么一说,不过就儿子这把子力气、这武的大锤,若是不当兵,岂不是埋没了人才?您说是不是?” 不得不说,何家几个兄弟,除了何四郎,似乎都比旁人要力气大些,经过这些日子的锻炼,要说去了军中,只要他们想,都能进精英队。 徐秀越却没有顺着何三郎说,而是道:“甭管埋没不埋没,你自己说说,为什么想去当兵。” “这……” 何三郎挠挠头,这些日子,他听林师傅说了不少当年在战场上的事,他也想像那些将军一样,战功赫赫。 又或者说,越是与林师傅一起学习、切磋,他越明白自己这把子力气的天赋有多么逆天,他感觉自己天生就是要上战场当将军的。 若是不去当兵,他就只能一辈子种地,他的力气,也就是再耕种的时候,比别人更轻省些、动作更快些,没什么大的差别。 他不甘心。 何三郎思考良久,说道:“娘,我就是不甘心,我是能当将军的!” 徐秀越笑道:“当将军可不是只有武力就行,只会抡锤子,充其量也就能当个前锋。” 何三郎脸色一红,道:“我知道,我这不是还在学嘛,要是当了兵,肯定能学到更多!” 徐秀越没说行或者不行,而是道:“都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厨子,你有这个志向,娘也不打击你,不过,你可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何三郎总感觉他娘的话里掺了点什么奇怪的东西,不过他娘在询问他,何三郎也就没再多想,而是回答道:“当然准备好了!” “上战场,可是会死人的,一着不慎,就会埋骨战场,你的妻儿,也无人可依。” 何三郎沉默良久,道:“我准备好了!不怕死,也不会死,更会多攒银子给家里。” 徐秀越没有对他的回答做出评价,而是继续道:“上战场,不是比试谁的武功好坏,要眼也不眨地杀人,但凡你心软了,死的、断手断脚的,就可能是你。” 这话说的何家几个郎都垂下了头。 他们都是良民,在此之前,从未想过要害人性命,可战场之上,必定是你死我活的。 “想好了!不是我活,就是他死!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徐秀越又道:“上战场,你会看到许多断手断脚,无首尸体,满是鲜血。这些残肢,甚至可能是你的兄弟,你的朋友,他们都可能会死在你的眼前,而你,也许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前面两条都没有吓到何三郎,这一句,听的何三郎手臂发颤,他仿佛已经看了尸横遍野的场景,甚至看到了何大郎何二郎倒在他的眼前。 良久后,他咬牙道:“死的若不是我的兄弟,也会是旁人的兄弟,若是我跟大哥二哥一同上战场,宁可我死,也不会让他们受伤,但若是……我必定替他们报仇。” 何大郎跟何二郎一齐看向何三郎,这一刻,仿佛他们同父异母的隔阂消失了,在生死的想象中,他们才发现,他们本就是真正的兄弟。 徐秀越叹了口气,道:“既然你做好准备,一心想去,那就去吧。” 她说着又看向家中其他人:“你们也是,去或者不去,全凭自愿,只是要想清楚。不过,去的话,我又一个条件。” 众人齐齐看向徐秀越:“你们若是去了,到时候,不论多苦的训练,多不喜欢的课业,都要勤奋学习、尽最大的努力完成。 现在的辛苦,能换你们日后一条命,甚至,能换你们兄弟一条命。 做不到的,干脆现在放弃,好歹还能守着妻儿,耕种一亩薄田度日。” 83 第 83 章 分别 “娘放心, 我肯定吃的了苦!” 何三郎信誓旦旦地许诺,何大郎也跟着道:“娘,我也去。” 何二郎看了两兄弟一眼, 沉声道:“娘可知道军营是否有弓兵?我想……还想学射箭。” 徐秀越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何二郎,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直接表述出自己的愿望。 徐秀越鼓励道:“兵营肯定也有分种类, 依你的资质, 一定能分到想去的地方。” 何二郎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何四郎沉着脸看了眼三个哥哥,冷声道:“我也去。” 众人的目光瞬间门集中道何四郎身上。 何四郎看到他们诧异的眼神,心中愤然, 想到方才众人谈论时自动忽略了他的表现,更是愤愤不平道:“怎么?我便不能去吗?” 徐秀越看向何四郎消瘦的身形以及白皙的皮肤,他的手掌甚至比徐氏几个女子的还要细腻, 只因为长期握笔,在手指上留下几个老茧。 “四弟,别闹。” 何三郎嫌弃地看了眼何四郎,继续道:“就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去了军营能干啥, 跑二里就能累个半死。” 被自己亲哥一顿嫌弃,何四郎不服气道:“我如今虽不如你强壮, 谁知道假以时日, 我在军中历练之后, 不能比你强?” 这一番十分有志气的回答,三个郎都没当回事。 徐秀越觉得,少年人有志气也是好的,怕就怕只是一时意气,图个最快。 要知道当兵之后,在想退出, 那就是逃兵,要坐牢的。 徐秀越道:“你既然这么说了,娘也没有拦着你的道理,这样吧,明日起你每日早起蹲马步一个时辰,之后让你大哥带着你围着山谷跑三圈,下午……” 徐秀越看着何四郎越听越苍白的脸色,就知道他自己已经知道自己完不成了,不过该有的安排还是得有。 “下午就跟着你妹妹学枪吧。” 何春草瞥了眼何四郎,抿嘴似乎有些不情愿。 何四郎就更不情愿了:“凡事讲究个循序渐进,娘这样忽然安排,好人也难以适应。” 徐秀越挑眉,道:“怎么着,若是你进了军营,还要以此为由反对军营安排的训练吗?要知道从军第一条就是要服从命令。” 说着徐秀越失望地摇摇头,道:“算了,不过是安排个简单的体能训练,你都推三阻四,若是当真从军,恐怕还没上战场,就要因为不服管教被军营杀鸡儆猴。 死在战场上,娘好歹也能说一句吾儿英勇,保家卫国,要是死在违反纪律上……娘可丢不起这个人。” 何四郎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嗫嚅半晌,正要说话,何春草却抢先道:“娘,我能蹲马步,也能跑圈,我也想去!” 徐秀越看向何春草。 这些日子风吹日晒的,何春草每日里勤加练功,脸晒黑了不少,整个人黑瘦黑瘦的,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前更为明亮。 徐氏向来拿小姑子当闺女养的,一听这话,像是生怕向来顺着孩子的徐秀越答应一样,立马训斥道:“妹妹是女孩,怎么能去军营里跟那帮男人混在一处。” 何春草抿唇,她向来听徐氏的话,这次却反驳道:“林少爷都说,我的枪武的比有些男子都好,为什么就不能去?我不跟他们混在一处,单建个女兵营就是了!” 田氏刚擦干了眼泪,闻言失笑道:“小姑子你这说的啥胡话,哪有女兵营,那上了战场咋办,总不能男的跟男的打,女的跟女的打吧?” 何春草闻言,嘴唇动了动,却无从反驳,只能硬着头皮道:“就是跟男人交手又怎样,只要我能赢,看谁还敢嚼舌根子!” 徐氏蹙眉道:“那你还如何嫁人?” “不嫁就是了!嫁人有什么好,等我当了女将军,就娶个顺眼的美男子回来!” 徐秀越:…… 这样一番离经叛道的言论,气的徐氏火冒三丈。 徐秀越也没想到,何春草已经有了这么前卫的思想,不过,理想是理想,现实却是现实。 正如徐氏田氏所说,如今的世道,女子但凡名节受损,就要承受莫大的社会舆论压力,甚至有人为此付出性命。 何春草要想坚持自己的想法,就需要更强大的内心。 而现在,在没有能力的情况下,即便只是暂时的循规蹈矩,也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也是正确的做法,这样才能让她在将来,有真正自主选择的可能。 徐秀越看着何春草气呼呼的样子,还有一旁三丫小嘴撅老高,却又不敢真的开口反抗,暗道这些日子,家里的孩子变化都大了。 “春草,你可记得,招兵要十六岁以上?” 徐秀越一句话,将何春草说蔫了。 何大郎几人也是哈哈大小,尤其何三郎看热闹不嫌事大,还夸口道:“等哥哥当了将军,就给你建个什么女子军营,找几个丫头陪你玩!” 何春草气的直接站起来,道:“三哥你等着,等我长大了,肯定比你更厉害,哼!” 来自亲妹“哼”的反击,没让何三郎气恼,反而让他乐道:“好嘞,那哥哥就等着了!” 这下何春草更气了。 一旁狗蛋拉了拉何春草的手,道:“小姑,狗蛋长大帮你!” 何春草低头看了眼这个蹲马步一天就歇菜的侄子,撇嘴道:“你还是好生读书吧。” 何四郎怒道:“小妹这是什么意思?读书可以明理,有什么不好吗?” 何春草撇嘴,喃喃道:“手无缚鸡之力。” 徐秀越:…… 好家伙,家里这是形成了什么诡异的鄙视链吗? 或许古时候文官武官互相看不顺眼,就是这样形成的吧…… 眼见着何四郎要要气炸了,徐秀越忙道:“咳咳,读书学武都有用,只不过擅长的方向不同罢了,总以己长攻他短,可不是君子所为。” 一群人这才停止了互相伤害。 已知何家三个郎是决定应征的,何春草是没资格应征的,徐秀越便对何四郎道: “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这便是你原来的长处,弃文从武,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还是娘方才说的,你若有决心,这三日便先在家中坚持看看。” 何四郎被自家小妹鄙视了一番,似乎激起了他少年的好胜心,他重重点头道:“娘放心,我定然说到做到。” 翌日,徐秀越没有早起,但据早起的徐氏所说,何四郎竟然真的早早起身跟着众人蹲马步了。 只不过他的身体素质跟不上心里那股狠劲,只蹲了一盏茶的功夫,人就晃晃悠悠倒下了,何四郎又爬起来重新蹲好。 一连倒了多次,这一个时辰的马步才熬过去,看的何春草都劝何四郎放弃,还为昨天的鄙视真诚道了歉,又拍了很多何四郎读书厉害的马屁,也没改变何四郎蹲马步的决心。 蹲完马步,何四郎没休息一会,又颤抖着腿跟着何大郎跑圈去了。 徐秀越走到门口,远远的还能看见何大郎跟何四郎奔走的身影。 两人身边跟着不少汉子给何四郎打气,甚至有几个女孩子也跟着跑动鼓励着。 可惜何四郎的双腿不争气,跑起来跟走差不多的速度。 好在,他还是凭借毅力坚持了下来。 当最后一圈结束时,何四郎已经筋疲力尽,直接瘫软在了何家大门口。 就这样,看见站在门口的徐秀越,他还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徐秀越,略带得意道:“娘……我、我……跑下、跑下来了!” 徐秀越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何四郎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看徐秀越面带微笑的表情,应该是在夸赞他,于是何四郎也笑了起来,而后眼皮一翻,面带笑容昏了过去。 徐秀越惊慌了一秒,就见李婆子十分淡定地走到何四郎面前,翻了翻他的眼皮,手指按住人中,狠狠一掐—— “啊——!” 何四郎鬼叫一声醒了过来。 徐秀越这才松了口气,她就说了,早嘱咐了何大郎看着何四郎,别让他累过劲了,跑不快就慢走,甚至可以强制休息,应该不会出问题才对。 李婆子站起身,冷着脸道:“拖回屋里去吧,灌一碗糖水。” 看来刚才应该是短时间门内低血糖了。 不是大毛病就行。 何大郎双手直接给何四郎公主抱进屋了,一群汉子挨挨挤挤的跟过去起哄看热闹。 李婆子看了眼远去的人群,侧头对身边的何大丫道:“还没见过上赶着送命的。” 大丫讷讷不敢语,只低下了头。 “哼,”李婆子冷哼一声,道,“你这性子,我就是不喜。” 一句话给大丫说的泪水在眼眶打转。 徐秀越瞧见了,上前两步,先向李婆子道了谢,才道:“大丫性子温柔,不像她小姑那么活泼,不过各种性格有各种的好处,比如大丫就更加细心些,您不妨多看看大丫的优点?” 李婆子瞥了眼徐秀越,丝毫不留情面道:“慈母多败儿。” 徐秀越:…… 好吧,咱就说李婆子改名叫李怼怼得了。 大丫此时却抬起了头,用她温和的声音,坚定道:“我奶是好人,是我们村的徐仙姑,您……您不能这么说我奶。” 听到大丫这么维护自己,徐秀越心中感动,脸上不自觉就流露出笑容,倒是李婆子,低头看了大丫一眼,竟然没再说什么,只是也没搭理徐秀越,径直离开了。 徐秀越看她走远,才小声朝大丫道:“她若是真不愿教,你也不必受委屈,奶再给你找个师父就是。” 大丫咬唇道:“谢谢奶,其实,李大夫……也不是面上那么冷,每次上山,她都借着找药草给我讲解药理,我知道她是故意教我的。” 徐秀越并不清楚两人的想处情况,只要大丫自己愿意就行。 徐秀越便道:“那看你自己,有些委屈,不必受的。” “奶,我知道了。”大丫说完,忙小跑着追李婆子去了。 中午李婆子用刚挖回来的新鲜草药,给何四郎熬了一锅浓浓的草水,喝得何四郎眉头紧皱的同时,身上一阵舒爽。 原本因为超负荷运动而发热的身体,也渐渐清凉起来,到下午的时候,何四郎竟然撑着酸痛的双腿,跟着何春草去村后的空地练枪去了。 徐秀越远远看着,感叹何四郎这家伙还挺有毅力,就连何春草都不再劝何四郎回去,而是细致地教着他一些基本动作。 就连林修为都赞道:“四郎虽然身体不行,但悟性挺强的,动作只学个三两便就差不多了。” 这大概就是人各有所长的,天赋技能加点不同。 不过想到之前蹲马步时何四郎短短几日就放弃了,徐秀越表示还有待观察。 一连三日,何四郎竟然都坚持了徐秀越安排的任务,让徐秀越对他改观的同时,又有些隐忧。 三日的时间门太短了,很难真正检测何四郎是否真的有恒心,而且只三日的锻炼,何四郎的身体素质还没有一个质的提高,到了军营,很可能会受不住每日的训练。 不过何四郎已经十七岁了,在古代来说,已经算个男人了,他已经可以自己做决定,并为此承担后果了。 三日一过,衙役重新来到了山谷中,何家四个郎,在何春草羡慕的眼神中,一起报了名。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村里普及武术教育的缘故,七八户人家的男子,大多都报了名,不过每家都至少留了一个男丁。 就连安福爹都来劝徐秀越:“好歹把四郎留下,这还没成亲的小伙子,留在家也能鼎立门户。” 徐秀越笑道:“他们愿意去就去,自己选的路,自己不后悔就行。” 安福爹见劝不动,深深叹了口气,看了狗蛋一眼,才像是劝慰自己一般,道:“好在还留了个种。” 徐秀越:…… 登记结束,衙役们唱名两边,见没有遗漏,便道:“县里来往不便,给大家一盏茶的功夫,好生与家人道别,带好行李,上车!” 行李都是提前收拾好的,四个郎背着包袱站到徐秀越面前,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有了即将分别的真实感。 自打穿越以来,徐秀越同何家这群人就没有分开过,今日四个郎都要离开,她忽然间门还有些伤感。 而她身侧的徐氏田氏以及扶着肚子非要出来送行的张氏,刚嘱咐没两句,就哭成了个泪人。 四个郎见此都心有戚戚,尤其是何四郎,他连个关怀自己的媳妇都没有,心下更是孤独寂寞冷。 何大郎身为大哥,便领头宽慰众人道:“十五日一休沐,到时候咱们就回来了。” 徐秀越点头,想着自己说不定还能走关系去县里看看他们,心下稍缓。 那边田氏还一个劲地嘱咐何三郎“千万别去劳什子的精英队”,何三郎胡乱点着头应了,任谁看都没有走心。 忽然一阵响锣声传来,是衙役在召这些新兵上车了,一盏茶的功夫,这么快就到了。 许是没料到这么一个小村子能收到这么多兵,衙役们只带了一辆车,试了许久,都能塞下那么多汉子,尤其光何三郎的宝贝大锤,就占了不少空间门。 不得已,徐秀越只能将家中的牛车拉出来,让四个郎赶着拉人一起走,牛车放在县衙,她日后再去拉就是。 一群汉子、两辆车,在众人的目送下缓缓驶出了众人的视线,一个拐弯便再也看不见了。 留下来的多是妇人,有的实在忍不住,哭出了声。 这大概是每个送夫出征的女子都有的心酸历程吧,好在县里暂时没有战事,众人难过的,也不过是短暂的分离。 徐秀越打眼一扫,各家各户都像安福爹所说,留了一个男丁,只有安福爹家,只走了一个男丁。 看着葛春花像是快要涨破的大肚子,以及安福爹一家的文人打扮,徐秀越觉得他们不去也是明智的,像是何四郎那种愣头青,定然要在军中吃亏。 大丫正拉着二丫的手静静抹泪,却听身旁传来李婆子的叹息: “你与我,也没什么分别。” 大丫仰头看她,李婆子也低头看向大丫,道:“找你奶要杯茶来,三跪九叩,你就是我李家第十代传人了。” 大丫拉着二丫的手一紧,二丫本能地皱了下眉,却似乎知道现在是重要时间门,只轻轻捏了捏她姐姐的手心,唤回了大丫的神志。 大丫这才急忙应下:“是,谢谢李大夫!” 李婆子瞥了大丫一眼,不知道对这回答满不满意,在众人还在伤感中时,扭头第一个回家了。 下午,听说了这件事的徐秀越不仅为大丫准备了茶点,因着不知道大夫拜师都需要什么,她便按照读书人的规格,准备了四礼。 李婆子没有推拒,在她的后罩房内,何家众人都赶过来凑热闹,看着大丫三跪九叩敬了茶,这便是成了。 晚上,何家一家准备了丰盛的宴席,算是庆祝大丫拜师,也冲淡了不少四个郎离开的悲伤。 大丫开始了她的医学之路,何春草跟三丫还坚持着跟林修为练武。 村里的汉子大多都当兵去了,村后的空地上,每日里围观的人也少了,渐渐的,大家都失去了看两个丫头练习的兴趣,只剩下村里的一些孩子,还在旁边学着比划。 几个孩子似乎都找到了自己发展的方向,只有狗蛋跟二丫,只能在家里帮着做活。 狗蛋年纪更小一些,而且或许是幼儿时期营养跟不上,即使徐秀越到来后吃的好上了许多,他的发育依旧比同龄人迟缓一些,每天傻乐着,没有烦恼。 二丫本来就是女孩,心思更细腻些,便有了烦恼,烦恼几天后,她终于向徐秀越吐露了心声。 “奶,大姐跟着李大夫学医术,三妹跟小姑练武,您说,我干点啥呢?哎……” 徐秀越看着眼前这个只比她小腿高一点的小女孩一脸愁容,就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二丫好不容易这么相信自己,向自己倾诉,她可不能露出轻视的意味,会伤了小朋友的心。 徐秀越心中好笑,面上确实严肃思考,道:“那得看二丫想做什么了。” 二丫皱起好看的眉毛,她的鬓角还簪了一朵橘黄色的野花,麻花辫绑的整整齐齐的。 她向来是家中最爱美的女孩,当初一听何春草说蹲马步粗了腿,第一个放弃的就是她,这样的二丫,或许可以学习绣花、裁衣、做绢花?将来做个簪娘,也挺有意思的。 徐秀越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给二丫做个参考,不料二丫却嗤之以鼻:“做那些劳什子有啥用,那都是平时做的小玩意,怎么能算是志向?” 徐秀越没想到二丫还能有志向一说,想想究其缘由,应该是二丫本身对这些,没有那么感兴趣,徐秀越便好奇道:“那二丫有什么志向?” 二丫冥思苦想之后,才道:“小姑爹爹他们都要当将军,那我也不能比将军差吧?” 徐秀越却道:“他们的志向是他们的,不必与他们比较,你只需要做自己真心喜欢的事即可。” 二丫抿唇道:“可我就是想当将军。” 她抬头看向徐秀越,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熠熠生辉:“奶,你之前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厨子,那我若是当个好厨子,是不是就相当于当个将军了?!” 徐秀越:…… 没想到她随口嘴瓢的一句戏言,二丫不仅听到了,记住了,还自由发挥出了自己的逻辑。 后生可畏啊。 “咳咳,这是奶开玩笑呢,厨子跟将军……他们负责东西还是有不同,你若是想通过当厨子做将军……” 徐秀越努力回忆着脑海中仅存的历史知识,翻来覆去也没有想起有一号“从厨子到将军”的传奇人物。 徐秀越怕打击二丫的自信心,便委婉道:“比较难。” 二丫却眼睛一亮:“那就是有可能了?!” 徐秀越:…… 虽然不想打击二丫,但徐秀越也怕一时误会,耽误了二丫真正的人生选择,便道: “奶从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人物,而且学厨子跟学做将军,两者要学习的方向就完全不同,若是做厨子的话……一般也只能做军队后勤,管伙食一项。” 二丫眼中透出失望,她低头思索良久,忽然抬头兴奋地看向徐秀越:“那是不是说,小姑他们在前面打仗,二丫就能在后面给他们做饭吃?!” “啊这……” 徐秀越想了想,好似……也是这么回事。 “是吧……不过军中对伙食要求,也没那么高,只要粮草充足便可。” 二丫却像个大人一样摇头道:“要是饭难吃,肯定吃的少,吃的少,就没劲,只有吃的好,才有力气干活!” 好像……也是…… 徐秀越难以反驳。 二丫兴奋道:“我这就跟二婶学做饭去!” 徐秀越:…… 徐秀越不得不提醒她:“你二婶还在养胎呢,哪里有功夫教你?” 二丫瞬间门蔫下来。 徐秀越便道:“学一学做饭,也不是什么坏事,哪一日你想学别的了,再换就是。” 徐秀越没有孩子必须成才的特别要求,反而担心二丫钻了牛角尖,以至于逼的自己学下去,那整个人生可能都不会快乐,毕竟本身也没见二丫对厨艺表现出兴趣。 不过若是二丫在学厨艺中培养出了兴趣,徐秀越也不会拦着。 “不过,你看你大姐,为了拜师李大夫,付出了多少努力,你既然想跟着你二婶学做饭的手艺,那是不是也该为你二婶做些什么?” 虽然不是必须成才,可人终归要有感恩之心,白眼狼要不得。 二丫重重点头,道:“我这就给二婶端茶倒水去!” 二丫说罢,一窝蜂跑走了。 征兵走了几日,山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在徐秀越考虑着要不要去县城拉回自家马车,顺便看一眼四个郎过的咋样的时候,衙役又骑着快马来了。 衙役以来,村里人生怕是参军的人出了什么意外,一群人便都走到了村口围住衙役,想听听有什么消息。 这次衙役只来了一人,被这么多人虎视眈眈地围住,心里还有点发毛。 听见有人问“是不是征兵的人出了事”,他才松了口气,忙道:“兵营一切正常,是县令大人,想请徐仙姑和林少爷过府一叙。” 84 第 84 章 训练 徐秀越本也想去将牛车赶回来, 便应下了,不过还是提前问了句:“县令大人是有什么事?”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徐秀越也不意外这个回答,坐上林修为的马车, 快马加鞭的,好歹赶在天黑前到了县城。 以往多少有个郎跟着, 这头一回自己去县里, 徐秀越忽然觉得有些冷清。 翌日, 徐秀越跟林修为便去了县衙拜访许县令。 进城门的时候, 车外忽然穿来守城官兵的问好声。 “仙姑一路辛苦了。” “恭迎仙姑。” 徐秀越心下纳闷,却也不得不撩开车帘回应了他们一句。 守城官兵一见徐秀越回应, 双眼亮得几乎要发光,吓得徐秀越忙又放下帘子。 等进了城,徐秀越才又撩开帘子问旁边骑马的林修为知不知道咋回事, 奈何林修为也在山谷中呆了许久, 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徐秀越百思不得其解,心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或许是看在许县令的面子上吧,于是就放下了。 等到了县衙,许县令立刻迎了上来。 “一位可算来了,你们快来看看这征兵册子!” 此时徐秀越还不知道许县令在激动些什么,待接过几本写着各村村名的册子后, 略一翻看,徐秀越就明白了许县令为何如此焦急。 每一本厚厚的册子上, 只寥寥记录了几页,粗略一数,多的能有一十几个,最少的, 只有个位数。 这样的册子有十几本,零零散散加起来,也就三百人上下。 徐秀越心头一凉,好在许县令又掏出了一摞册子,道:“就剩这些了,这些是人多些的村子、镇子还有灾民的。” 徐秀越翻看了下,难民中,凡事够年龄的,基本都报名了,另外有几本足有几十人的,最多的一个,也不过百人。 这样零散加起来,他们此次征兵,竟然只招到了一千多个。 而这其中,多数都是志愿填写的田兵,意愿为精英队的,更是寥寥无几。 这可麻烦了。 许县令叹气道:“本身咱们县人口便不怎么多,这地广人稀的,再加上大家都害怕打仗,可不就是这个结果了。” 徐秀越翻看了下县里和镇上的报名页,人数竟然跟小村子的差不多。 许县令看到徐秀越的动作,又是叹了口气道:“住在县里镇上的人多少有些家底,这样的人家,少有人愿意当兵。” 徐秀越也有些愁,便问道:“大人有什么想法?” 许县令沉吟片刻后道:“不行咱们还是强制征兵!” 徐秀越却觉得这办法不可取,虽说人口少,强制征兵能填补空缺,可不是自愿来的人,恐怕训练上也不会尽心。 最主要的原因是,许县令手里现在能动用的武力太少了,一旦强制征兵,被强行征来的人会比自愿来的人多上许多。 再加上训练辛苦,很难说到时候会不会生出兵变。 而且那时候的他们,手上可是有武器的。 徐秀越将自己的顾虑说了,许县令急地来回踱步:“哎,本官以文举入仕,实在不擅长管理兵丁的事,哎,不然,就多提些人进精英队,将田兵撤掉。” 徐秀越却觉得这个方法不可行。 一个是跟之前一样,违背了百姓报名的初衷,官府言而无信,待下次征兵便无人敢应了。 别说征兵,若是官方信誉下降,日后所有政令,恐怕都将不通。 许县令唉声叹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如何是好?!” 林修为想了想道:“不若咱们先将本月的月银发下去,粮补也发下去,然后再征兵一次看看?有眼前的利益放着,报名的人恐怕会更多。” 许县令惊喜道:“好法子,不知道仙姑觉得可行与否?” 徐秀越想了想,觉得这法子也不错,不过…… “上赶着的不是买卖,我有个想法,月银可以先发,不过征兵却不急在一时,最好是等这次征来的兵丁,有所成效之后,再行征兵。” 见许县令跟林修为听的认真,徐秀越整理了下思路,继续道: “一个是为了让百姓们,多看一看当兵的好处,另一个——” 徐秀越想起山谷中的汉子们,看到何大郎他们锻炼出一身本事后的向往,面上带出了丝微笑,道:“也是让那些男子,看看原先与他们相同的邻家汉子,在兵营历练之后的变化。” 徐秀越就不信,在看到当初一起和泥玩耍的小伙伴们新的精神面貌,会有男子不羡慕的。 林修为瞬间想通了其中缘由,笑道:“仙姑可真是拿准了男人的心理,当初我不喜练武,还是瞧见兄长们一个个气宇轩昂,这才萌生了学习的心。” 徐秀越没想到林修为还有这种过去,想必这位林家少爷,儿时也是那种父母辅导作业能气的血压飙升的调皮鬼。 徐秀越想到前世那些辅导作业的视频,就又想到了一些前世关于军队的做法。 “不如这样,报名当兵的,咱们也不能谁都要,这其中一定有或是身患疾病,或是体质太差跟不上训练的,待十五日一过,便将这些人以不合格劝退。” “这……”许县令一听就是眉头紧皱,“就这么些人,再劝退几个,还剩下多少?” 徐秀越却摇头道:“宁缺毋滥,这也是为他们的生命负责,与之相对的,是考核通过者,送他们回村的衙役,可以一路敲锣,给他们的家里,颁发一面军属锦旗,并发一块军属牌。 日后若是县里有什么利民的活动,军属优先。” 林修为捋了捋胡子道:“仙姑所说,倒有些像科举了,跨马游街或是铜锣报喜,于读书人都是光宗耀祖的荣誉,若是用在军队上,或许也有此种效果?” 徐秀越点头:“正是这个道理,军人既然保家卫国,自然该享有一定的荣誉,不过,最重要的是后面那项,军属优先。 世人多看利益,若只是空口白牙,倒不如真金白银动人心。 既然征兵人数不多,不如将多出来的粮食米面油,每逢节日,赠予军属?” 林修为赞道:“仙姑想的颇为细致,不如我再加一条,若有军属去林计铺子,出示军属证可让一成价。” 徐秀越瞥他一眼,暗道林修为不愧是做生意的,这引流是被他玩明白了。 有这一成利在,不知道能给林家带去多少生意,一个铺子只要人流量起来了,那生意绝对错不了。 林修为感受到徐秀越的视线,转头大大方方的与其对视,似乎在说,非不义之财,即可取之。 啧,徐秀越也没法说不是,这也算共赢了吧。 徐秀越没有对林老板的生意经发表看法,而是继续道:“这样一来,咱们的军属证就要做的难以仿制才行,另外要将仿制、盗用、冒用军属证,加以严惩。” 许县令想了想道:“这个容易,只要做成银票样式,用楮纸、盖官印,写明对应人姓名即可。” 徐秀越道:“还得做的小些,便于携带,另外也要仿制损坏。” “这个不怕,以兽皮为包便是。” 三人算是定下了初步的解决办法,徐秀越便问道:“军队可是开始训练了?” 许县令点头道:“因着征兵人数太少,原先订的精英队选拔制度也未曾施行,直接让他们训练去了。” 徐秀越蹙眉道:“这样恐怕……” 林修为接道:“既然当兵亦要筛选,精英队就更该筛选起来。” 许县令深以为然,道:“那就明日选拔!这几日就当做让他们提前适应了,说起来精英队每日训练五个时辰,也不是一般人能撑住的。” 徐秀越倒是好奇起来:“不知道训练项目有哪些?” 许县令却道:“这我也不很是清楚,队伍是让原先的官兵领队带的,如今官兵也按照意愿打入三种军队了,听说日常就是跑步、打拳这样的。” 徐秀越蹙眉,这听起来似乎不太靠谱的样子…… “不知道咱们能否去瞧瞧。” 许县令欣然应允。 到了地方,徐秀越便看到一大群汉子站在宽敞的演武场内,跟随着站在高台上的汉子打拳。 那动作……怎么说呢,先不说标准与否,但确实摆动的幅度有上有下,动作也有快有慢,很是不整齐。 这跟徐秀越想象中的军队差远了,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大人,这是所有征兵了吗?” 许县令摇头道:“田兵只训练上午,这里的是常驻军了。” 那也就是精英队跟常驻兵在一起练习了。 徐秀越想象中的精英队,应该跟前世的特种兵一样,他们的训练,应该是更为艰苦,也更加具有针对性,同样,他们的军事素养也更好。 而不是同如今这般,只是训练时间比旁人长了些。 或许用军人的精神面貌吸引征兵这件事,还得延后一些。 徐秀越从人群中找到了何家四个郎,他们并排站着,明显跟不上速度的那个,就是何四郎了。 徐秀越没有对训练方法提出质疑,因为她还没有想出一套全面可行的训练方法。 三人只瞧了一会热闹便走了,在县衙吃过午饭,徐秀越便跟着林修为回了林家宅子。 住进之前咸鱼过一段时日的小院,徐秀越谢绝了林修为想要听课的请求,只说自己有些事情没有想清楚,晚些时候再去找他,林修为便十分善解人意的离开了。 林修为走了,徐秀越让丫鬟给她泡了壶花茶,然后就开始坐在院子里,对着树干发呆。 当然,在丫鬟看来,徐秀越是在发呆,但实际上,徐秀越的脑袋一刻也没停地在运转着,努力回想自己当初军训时参观教官训练的场景,企图从中复刻出一些如今能做的训练。 首先是反人类的体能训练,留仙县多山,爬山个五到十公里,不算过分吧?再有就是平板支撑、跳绳,还有百米冲刺的爆发训练。 体能上去之后,就到了个人特质的训练,在现代是各种枪械的熟悉,在古代嘛,或许可以变成各人的武器练习。 再有就是普通的站军姿、服从性训练。 攀爬、伪装、夜间作战训练,实战训练…… 徐秀越思来想去,觉得暂时想不出别的了,才起身去找林修为。 徐秀越将自己能回忆出的项目都跟林修为说了,然后尽量说了些她能回忆起来的细节,林修为越听,眼睛越亮,待徐秀越说完了,林修为还有意犹未尽之感。 林修为直勾勾地盯着徐秀越,直到徐秀越都有点发怵了,才听林修为赞叹道:“仙姑可真是……真是……世所罕见。” 徐秀越:…… 怎么感觉林修为再骂她奇葩呢? “咳咳,那个,我就是这么一说,提个思路,练武这方面,还是修为老板在行,您看着怎么删减改动下就是。” 徐秀越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林修为的目光却始终未曾从她身上离开,柔声道:“仙姑想的已经很好了。” 咳咳,她不是在求夸奖啊,她是真心的让林修为再健全一下训练措施。 “那个,你还是改改,有的可能不适合他们,或者尽量选些事半功倍的。” 林修为唇角溢出浅笑,道:“谨遵仙姑的命令。” 这……她可不是命令,这……顶多算是求教吧! 那边林修为已经提笔沾墨开始逐条书写,徐秀越见他认真工作,便没再多言,而是直接告辞离开,林修为却抬起黑眸笑看着徐秀越道: “仙姑不如留在此处陪着鹤宁,若有不明白之处,我们一人也好商讨。” 徐秀越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便留了下来。 两人商讨到了夜色黑沉才算结束,徐秀越告辞离去,林修为却说天黑路难走,执意送她回了小院。 徐秀越觉得有那么多丫鬟在,林修为这是多此一举,不过那边林修为已经问起了一些命理知识,徐秀越才明白,这是想抽空补课呢。 确实,这段时间林修为忙的很,她给林修为讲课的时间也少了许多,难怪就这么一会功夫,林修为都要蹭课了。 于是徐秀越也顺着林修为的步伐减缓速度,徐秀越边讲解着各种知识、间或穿插一些离奇的故事提升课程趣味性,走了许久,终是到了徐秀越所在的小院。 林修为停在院门前,黑色眸子在月光的映衬下愈显明亮:“仙姑进去吧,太晚了,鹤宁便不叨扰了,早些休息。” 徐秀越点头,跟林修为挥手告别,转身随着丫鬟进了屋。 一夜好梦,翌日两人拿着整理好的训练计划给许县令看。 许县令每看一页便连声道好,看到最后附加的选拔淘汰机制,更是连连点头,最后总结性赞美了一句: “本县能有你们一位,当真是本县的幸运!” 许县令当即将领头带着训练的官兵喊来,又让林修为详细讲述了一番新的分组和训练方法,当日便开始施行。 首先一点则是,精英队保密训练。 徐秀越三人当天也观看了新的训练,很明显,原来还能浑水摸鱼的人,单在五公里翻山跑的路上就掉队了,比如不自量力报考精英队的何四郎。 山林中掉队有危险,后期几乎是他三个哥哥轮流扛着跑的。 徐秀越也只看到了出入林子的一段,就不知道在山里的时候,他有没有自己下地了。 报名精英队的人一小半都掉队了,甚至连领着精英队训练的官兵,单在两个时辰的站军姿上,已经不行了。 徐秀越摇头道:“这样的人,恐怕没人会服。” 许县令也是叹气:“我也是无人可用啊。” 徐秀越道:“倒不如矮子里面拔将军,几日后的淘汰赛上,顺便选出领队,也算激励。” 许县令点头道:“只能如此了。” 一个好的领队,实际上并不需要在体能方面强过所有士兵,更需要的是思考能力,执行能力,但显然,领队的官兵这一条也并不符合。 若是有个真正的官方武将,说不定他们还信服一些,只是个原先的守城兵,即使身上带点官位,也没什么大用,注定会有人不服。 林修为也道:“先选出带着训练的领队,日后再看由谁指挥吧。” 训练的事情就按照林修为所写的进行了,不过因着还需要第一次征兵,雇佣矿工的事就又要延后了。 五日后,经过短期的高强度训练,今日,所有征兵的人都迎来了一场入职考试。 一千多人聚集在宽敞的练兵场上,人挤着人的,看着十分壮观。 今日进行的是精英队的淘汰赛,而其他人,大多是观众,但其实是为了可以更好的填充精英队人数,许县令故意安排他们观看精英队的比赛。 有淘汰的人,说不定就有跃跃欲试,想要加入精英队的人。 这样的人会组织进行下次的考试。 报名精英队的两百多人依次排列在了山脚下,首先进行的是体能测试,两个时辰的站军姿和听令整齐训练后,他们首先进行了五公里翻山跑。 接着没有任何休息的时间,接着就是平板支撑、百米冲刺、匍匐百米…… 按照先后顺序排名,第一名为领队。 几乎是丝毫没有竞争对手的,何三郎第一个完成了所有训练,甚至只是气喘得粗了些。 而像是何四郎这样的,第一轮就被淘汰了。 第一轮则是个性化的武器训练,擅长什么则选什么武器展示。 这一场的考官是林修为,大多数人都没习过武,多还是选择了这几日官兵教他们的刀法,只不过有些人勤加苦练,有些人只是个花架子,这就又淘汰暂定了一波人。 围观的汉子这是第一次见到改良后的精英队训练,不过短短五日的功夫,原先还跟自己一样普通的男人竟然能完成这么多非人的挑战,他们简直惊呆了! 而且还有下午的武器展示。 有百步穿杨的,有抡大锤的,有使双刀的,就算是以前跟他们一样学刀法的人,如今动作上跟他们也完全不同了。 最后,官兵宣布了考试结果: “本次精英队选拔,报名共计一百三十一人,合格者一百一十人,非合格者请准备后日进行常驻军考核,合格者有:何三郎、何大郎、李成辉、何一郎、徐丙宽……” 随着官兵的唱名,一时间,场上合格的人像是考上状元一般兴奋地互相庆祝,而淘汰的人则唉声叹气起来。 官兵容他们闹了一会,才道:“静一静,仔细听着。 合格者授予精英队队员头衔,另外诸位的家属,也将成为精英队军属,享有以下权益: 一,精英队军属享有普通军属的所有权益 一,凡遇危险,精英队军属享有优先避难权 三……” 军属权益这事,他们是从没听说过的,一听有好处,众人要不闹了,专心听着,一时间一千多人的练兵场竟然落针可闻。 官兵念完了精英队军属的权益,又开始念普通军属的权益,最后道: “今日开放报名,有想入精英队的,现在报名参加明日的考试。” 这句话直接让这一千多名汉子炸了锅。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当兵不仅能得银子,还能惠及家人。 有徐秀越他们事先安排好的托便喊道:“咋还能领米面粮油?!还有这好事?” “要是以后真打起仗来,咱家人就可以先转到县里保护起来了,哈哈哈!” 有通过考核的人也跟着兴奋起来: “哈哈哈,不亏老子这些日子往死里训!” “等我回村了,看哪个不长眼的还敢说我家穷瞧不起我,老子是精英队,老子家里是军属哈哈哈!再有欺负我小妹的,就让他坐牢!” 一个个人喊出了自己最关心的权益,那批没通过考核的人,几乎急红了眼。 能来参加精英队的,要么就是真有个精英队的梦想,大多数都是家贫或是走投无路,看到这样几乎可以让自家一步登天、跟出个当官的一样的待遇,都深恨自己怎么没能坚持通过。 有人当即喊道:“今日不合格的明日还能考吗?” “可以。” 得到肯定的回答,一群唉声叹气的人当即排队报起了名。 这次的失败似乎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考试排名,因此也激起了这群人的血性,不管是为利益,还是为争一口气,都纷纷排起了队。 围观人群中,有觉得自己身体素质不错的,想到那一条条的好处,也跟着排到了后面。 尤其是田兵,他们除了种田和一些服从性训练外,都可以回家,不算正式军,所以也不想有军属权益。 而那些体质差些的,有的抱着拼一拼的想法,也跟着报了名,有些则只是扼腕叹息。 很快第一日的考核结束了,报名者竟然足有五百多名,这么一群人里,才仅仅筛选出了一百名精英队。 这个队伍的要求就是宁缺毋滥,后期常驻军还有考试可以成为精英队,精英队也会进行末尾淘汰制,所以两百多人也足够了。 后日的常驻军考核,大部分报名者都通过了,意外的是,加试的一场重新报名常驻军的考试,几乎大半的田兵都报考了。 很快,十五日期过,这些新兵迎来了第一次回乡。 85 第 85 章 回村 士兵回村, 赶在前头的,是拉车的粮食。 而通过了征兵测验的士兵们,则跟在车后慢跑着, 每个村子都选出了一个领队,由领队带队形、监督军纪。 与此同时,士兵们也穿上了县里发放的统一练功服, 他们胸口, 绣着一个简单的兵字。 这还是在徐秀越提出之后,县里紧急招募裁缝绣娘,赶工出来的。 绣的手艺不算精美,但看起来却整齐划一。 而这身衣服,只有头次回村的时候,才允许穿着。 大田村头,等待家中儿子十五日休沐的家长已经在这里等候了段时日。 他们有的是家中贫困,有的是儿子太多,家产不够分, 便有人应征谋求一份出路, 而有的,则是单纯拗不过儿子想当兵。 他们大田村人口多,这次出去当兵的人也不少, 不过大多数都是做田兵, 不两日就能回家一趟, 甚至开荒结束后, 只需要上午去。 这比给县里老爷们打零工还轻省! 唯一的缺点就是真要拼命的时候, 虽然在后排,也必须上。 可有些人家,比如李老汉家, 本来说好去当田兵挣个工钱的,结果前几日别的田兵回来了,他儿子却没有回来。 打听之下才知道,他儿子竟然自个儿做主,报名那个什么精英队了。 那可是头一个要冲上战场的,是要人命的! 李老汉气的不行,吧嗒吧嗒快速抽着旱烟,决定等儿子回来,一定得好生教训一番! 很快,嘎达嘎达的牛车声音响起,众人探头往远处看,首先见到的,却是一辆载满粮食的牛车,等车近了,众人才看到后面跟着牛车跑的男人们。 他们扎着同样的发髻,穿着统一制式的服装,随着旁边领队的“一二一”,整齐划一地迈着同样的步伐,看得李老汉擦了擦眼睛。 “这是……这是我家狗剩吗?” 等人到了近前,士兵们更是听从指令几乎同一时间停止步伐,转身面向众人。 等着接亲的大田村人这才认出来,这不就是他们家出去的儿子吗?! 他们忙奔上前去嘘寒问暖,与之相认,可两排士兵却没人回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们走开。 李老汉也迅速从一队士兵中找到了自家儿子,因着他穿着深灰色的衣袍,跟人数较多的灰白袍不同,所以李老汉一下就认出了他。 只不过如今他儿子的面貌,跟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李老板也说不上哪里不同,人还是那个人,黑也还是黑,但那种感觉,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赶车的衙役也不阻止他们上前,有人见自家儿子不说话,甚至上手扯人,有的还以为孩子变傻不会说话了,竟哭了起来。 衙役这时候才道:“咳,大家伙别怕,军士们这是遵守纪律,没有什么问题。” 可此时,有脾气暴躁的已经忍不住了,当即怒道:“什么狗屁纪律,我家娃儿都傻了!” 衙役脸色一沉:“扰乱军纪者,杖三十!我也是念在你们不懂,才好言相劝,现在都从队伍里退出去!不听劝阻者,杖责三十,关入大牢!” 时下村人对官府畏惧,一听此言,虽然心中愤愤,还是听话的退到了衙役指定的位置。 这里的热闹很快吸引了村里人的围观,村长更是担心出事,忙赶过来向衙役问好。 衙役板着一张脸道:“您来的正好,村里有没来的人家,都叫过来集合一下吧。” 村长忙叫了个村里的小伙子,挨家挨户去敲门。 又等了一盏茶时间,人员这才算是齐了,衙役也才展开一张纸,宣读起来。 “今有留仙县大田村人李狗剩、徐铁柱……通过测试,获精英卫兵荣誉称号,特向其家人颁发精英队军属证书。” 与此同时,领队一声喝,穿着深灰色服装的士兵全体从队伍中出列。 他们昂首挺胸,那股气势,李老汉还以为是哪里的官老爷来了。 衙役见他们出列,才继续念道:“凡精英队军属者……” 又是一串长长的念诵,听得众人却没有头晕目眩,反而精神抖擞。 什么优先保护就不说了,那逢年过节的米面粮油,还有林家铺子的九折,等等等等,都是切实的好处啊。 家里出一个当兵的,能有这么多好处? 衙役照本宣科念完,转头看向那群目不斜视的士兵,此时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羡慕,转而想到自己衙役的身份也是铁饭碗,而且后期还能入军,也就歇了心思,继续自己的工作。 “念到名字的,出列。 李狗剩——” 李狗剩闻言向前一步,转身,面向衙役。 衙役将一面锦旗和一块皮质小包递给他,道:“这是你的军属证,就由你交给你的家人吧。” 李狗剩看着手中的东西,心里五味杂陈,他看向人群中的李老汉,众人在此时也将李老汉佝偻的身形让了出来。 李狗剩双手捧着锦旗和军属证,缓缓走向李老汉,忽的跪地,掷地有声道:“爹,以后,谁家都不能随便说咱家的不是了!” 衙役方才所念的军属权益中,有一条便是随意诋毁谩骂军属者,徒两年,杖三十。 李老汉身上穿着几乎由破补丁缝制而成的衣服,身形佝偻,皮肤褶皱,显而易见的,是村里的贫困户。 听到李狗剩的话,李老头脑海中响起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骂他穷罗锅、朝他扔泥巴的事,没想到,他儿子竟然看在了眼里。 “好好……” 一时间,想教训儿子的心,歇了。 那边衙役已经称好了米,放到李老头面前,一改方才严肃的模样,面上带笑,甚至恭敬地拱手弯腰道:“这是您家这月的粮补,月银已经提前发给李军士了。” 李老头看着那袋粮食,久久不能言语,县令大人没有诓骗他们啊! 每一个回乡的士兵,都经历了这样的流程,每一次,衙役都会重新宣读一遍军属权益。 有拿到这么一堆东西的人激动到慌乱的,连连说着这怎么好意思。 衙役便趁此机会道:“士兵为保卫县里而参军,这是您应得地荣誉。” 村里人大多不识字,即便衙役解释了,他们也不太明白荣誉一词的含义,直到锦旗被衙役挨个挂到各家门口,他们忽然就理解了。 事情都在按照徐秀越三人设想的方向发展,经过第一轮士兵回乡,大街小巷里,众人谈论的话题都从神人徐仙姑变成了征兵。 徐秀越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县里之前传了些什么关于她的谣言。 虽说这很好的提升了她的13格,并且接受各种神乎其神的设定,几乎是每个“神棍”的必备修养,但就是……听到别人这么夸张的夸赞自己,还有略有些羞耻。 好在,那些都是过去式了。 为了更快的传播当兵的好处,许县令甚至约谈了几位县里有名的说书先生,那一通艺术处理之后,当兵仿佛成了这世间难得的好差事。 铁饭碗呢! 事情在往好处发展,三人商量着,等下回休沐之后,就可以着手再次征兵了,然而事情还是出现了转折。 这世间从来不缺反抗权威的人,有些人是合理质疑之后提出论据,但有些人嘛,只是单纯的别人说什么,他就要不做什么,就要反着来。 轻一点的叫叛逆,重一些的则会违法乱纪。 自打军属权益颁布以来,畏惧于官府权威的人只是有些羡慕,但有些人在嫉妒的同时,还偏要触及一丝底线。 他们不敢偷盗抢夺财务,那是犯罪,但眼看着之前不如自己的人家,因为一个劳什子的军属证,一跃成为全村都不敢轻易得罪的人家,有些人就是看不惯了。 什么诋毁谩骂军属的条款,不过言语几句,还真能抓他们坐牢? 他们还偏要针对这些当兵的家属! 有一女子,于一日敲响了鸣冤鼓。 她控诉同村闲汉每日里言语侮辱自己。 原来这女子家贫,丈夫不得已入了军,因着家中老人早逝,又没有兄弟照拂,丈夫一走,家中便没了男人。 家中孩子尚小,她一开始只能忍着,不与他搭话,甚至出门远远看到他,都会率先躲开,谁料这闲汉反而变本加厉,总趁着午间人多时在她家门口叫嚣。 如今村里流言四起,她被逼无奈,上县城本想去军营找她相公回去,奈何守门的兵丁说她相公进山训练去了,不好找人。 女子一时间竟有了走投无路之感,守门兵丁看她哭的伤心,询问后知晓了大概,便让她来县衙告官。 不过是些口角,官老爷怎么会管这等闲事? 那兵丁说的信誓旦旦,她也再无路可走,这才敲响了鸣冤鼓。 大堂之上,许县令听完女子哭泣诉苦,喊人传唤了女子控诉的闲汉,便想将女子请入后衙,由家中女眷招待。 许县令自己,则紧急召来了徐秀越跟林修为,商量着要怎么处罚合适。 徐秀越感觉许县令越发会偷懒了,如今连审个案子,还得喊他俩来出谋划策。 许县令却道:“这可是头一桩言语中伤军属的案子,要说实质性的损害,也没有发生,也那闲汉嘴贱,也是一打听就能找到证据的。” 徐秀越一想也是,第一个案子,总归要重视一些。 不过,要说没有实质性的损害,徐秀越并不认可,不说现代还有精神赔偿呢,放在古代,如今这个女子名声大过性命的地方,这闲汉往重里说,那就是要这女子的命了。 徐秀越可以想象,若是她的相公如今不是在军营服役,而是战死沙场,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也不会是到军营找自家相公回家出头,恐怕早三尺白绫自证清白了。 徐秀越将自己的猜测说了,许县令想了想,也道:“贞洁女子多烈性,很是有这个可能,不过若真是如此,本县必定为她修上一块贞节牌坊,以示奖励!” 徐秀越:…… 人都死了,谁稀罕你那块石头牌坊啊。 徐秀越真想问许县令一句,这牌坊给你你要不要啊?不过她觉得许县令会说要,甚至会说为名而死,死而无憾。 这么一想,徐秀越也歇了跟他掰扯牌坊的事,转而道: “这件事,往轻了说,也就是言语侮辱军属,按照咱们先前颁发的军属权益,应当杖三十,徒两年。可往重了说,这就是在逼死这女子了,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论处。” “这……”许县令蹙眉道,“是否太重了。” 所谓乱世用重典,指的可不仅是打起仗来用重罚,而是社会不稳定的时候,加重法律惩罚,可以更好的维护社会治安。 对于这位眼看着刚颁布了军属条例,就来踩一踩底线的显眼包,徐秀越觉得,不严惩他一顿,就是对他想要“一枝独秀”的不尊重。 徐秀越道:“以杀人罪论处,直接斩首太重,正好咱们的矿山还缺矿工,不如杀人未遂,徒十年吧,让他去挖矿。” “啊这……” 许县令都被徐秀越的脑回路惊呆了,不知道她是怎么从一个侮辱军属的案子,转到挖矿上去的。 林修为此时却展示出了自己的商人本性,赞道: “妙啊,此乃一举两得之计,一方面再有人想要侮辱军属,就要掂量下自己能判几年,另一方面,还可以大肆搜寻已经违法之人,全部抓来挖矿!还不用出工钱!” 徐秀越:…… 论狠还是林修为狠。 她敢提出这样的惩罚,很大一个原因是,他们如今已经有了基本的武力,足够管束县里的闹事者,另外就是屁股决定脑袋。 那些士兵的家人就是军属,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更会支持县里的判决。 许县令本有些心软,他为官多有些和稀泥,就是为了将来致仕之时,得个谦恭仁善的好名声,可听两人这么说,便有些动摇。 很快,闲汉被传唤到了,与此同时,衙役还请来了几名同村的证人。 再次开审的时候,衙门外已经围满了好奇的百姓。 许县令见此事有这么多百姓关注,正了正官帽,也挺起了胸膛,惊堂木一拍,开始审案。 师爷将女子记录在案的控诉念诵一遍,而后许县令才问道:“柳娘子告你侮辱军属,口出恶言,污她清白,你认还是不认?” 闲汉站在堂上,看着四周围观的百姓,以及坐在大堂上的许县令,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自己成了视觉中心的得意感。 他面上挂起哭笑不得的表情,道:“大人,冤枉啊!小的只是瞧她美貌,喊她一声美娇娘,问她是否寂寞,那是关心军属嘛!小的也是怕这美娇娘有所需求,小子也是好心想帮上一帮!” “你!”柳娘子似是没想到这人脸皮如此之后,在大堂之上还能堂而皇之地说这些污言秽语,当即气的脸色煞白,抚着胸口说不出一句话来。 86 第 86 章 案件 徐秀越也站在衙门口听着许县令开堂审问, 她现在脑中只有一句话: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主打的就是一个没有物理伤害就不算犯罪。 周围的百姓也有人说道:“刘老三就是嘴贱,真动手他可不敢。”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小娘皮要不是在外面招摇, 哪里能引得刘老三盯上?” “可不就是说,家里男人不在,就该更安分守己才是。” 古来女人进县衙,本身就是大庭广众丢人现眼的事,再听得众人这么说, 柳娘子简直羞愤欲死。 与之相对的,则是刘老三一副耀武扬威的架势, 甚至还冲着围观百姓道:“大家伙评评理, 我又没怎么着她, 竟然将我告上官府,白白耽误我这半日功夫, 是不是有罪的是她?” 百姓们倒是不觉得柳娘子有罪,但确实有不少人说, 柳娘子小题大做了。 徐秀越觉得,柳娘子脸皮太薄,道德感太强, 一群人给她上了个贞洁的枷锁,她便用这个枷锁束缚自己, 甚至不惜逼死自己,只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男人眼里的好女人。 就算刘老三如此无赖, 她也未曾口出恶言, 简直可以说是古代女子的贤良典范了。 不过,社会环境如此,哪怕是现代, 大部分人也很难拜托别人的看法。 柳娘子这样的性子,太吃亏了。 百姓中,甚至有同为女子的人觉得,柳娘子是小题大做,不过是被人说嘴几句,身正不怕影子斜。 只能说这样的人或许真的不在意,也或许,只是事情没轮到自己身上,所以总是喜欢劝人大度。 这件案子已经十分明了了,刘老三几乎是当庭承认了他曾出言调戏柳娘子,只不过他和一些百姓同样认为,此事不算什么大事罢了。 然而,这件事若是上升到污女子清白,即使按照原律,也是重刑。 古代社会在给女子套上贞洁枷锁的同时,也给男子套上了远高于现代猥/亵的罪罚,只不过女子重名节,少有人去官府控告罢了,以至于这条律例几乎成了废纸。 所以百姓们,也没有这方面的常识,有些百姓才会认为,不过是口嗨几句,不是什么大事。 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习惯性的,将这种事情的罪过归咎在女人身上。 刘老三似乎是头一回享受到舞台中央的待遇,转回头去又得意地朝许县令道: “大人您看,大家伙都说了,乡里乡亲的,不过几句玩笑,就闹的这么大,白白耽搁了大人您这么多时间,简直太过分了!” 许县令本来也觉得只是口角小事的,可中午在县衙后听徐秀越跟林修为那么一说,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 只不过,现在的舆论风向,有些不利于柳娘子。 “咳咳,这么说,你是承认曾多次出言调戏柳娘子了?” “这……不过是开玩笑,哪里就能谈得上是调戏?” 许县令一时有些为难,在他看来,又没动手动脚的,也算不上什么调戏,不过想到徐秀越的话,心中又有些动摇。 犹豫间,许县令先传唤了衙役带回来的两个证人。 这两个人都是柳娘子附近的邻居。 许县令便问道:“你们二人可听见过刘老三在柳娘子家门前骚扰?” 两人都点了头,大致跟刘老三说的差不多。 许县令又问道:“刘老三可曾动手了?” 两人都是摇头,其中有个人还多说了句:“刘老三是俺们村有名的闲汉,见着小媳妇,若是身边没跟着男人的,都会多嘴上几句,动手是不敢的。” 这句话说得刘老三非但没觉得羞愧,反而得意洋洋的样子。 许县令蹙眉,也就是说,刘老三此人,习惯性嘴贱,但是社会危害性不大,这就不好按他们原先说的定罪了。 许县令早看到了人群中的徐秀越,此时,目光便直勾勾的看向她,然后使劲挤眼睛。 徐秀越:…… 看许县令挤了会眼睛,在师爷出声关心许县令身体状况之前,徐秀越走入了大堂。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徐秀越走到柳娘子身边,朝刘老三道:“柳娘子是否曾表示过,让你不要再骚扰她?” “嘿嘿,小娘子脸皮薄,不好意思接受别人的帮助,她一个女子在家,家里没个男人,咱们都是同村的,又哪能不关怀她呢?” 徐秀越不理会他的无耻言论,而是转向另外两个证人,道:“你们村中,可因此有传出对柳娘子不利的流言?” “这……” 两个汉子面面相觑,但在大堂之上,他们也不敢作假,何况他们只是证人,又跟刘老三非亲非故的,没必要替他遮掩,便实事求是道: “是有些流言……” 说话的汉子看了柳娘子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毕竟他也怕,说出去反而让柳娘子的闲话传到县里,到时候闹的沸沸扬扬,柳娘子怕是真不能做人了。 徐秀越也看向柳娘子,她觉得,既然柳娘子敢来报官,就算身上受到了社会枷锁的影响,骨子里也是个硬气的女子。 果然,柳娘子朝那男子一福身,道:“孙大哥实话实说就是。” 那汉子闻言,才继续道:“村里有人说,柳娘子平日里就……就朝着男人抛媚眼,这才勾引上了刘老三,还有人说,他们两个指不定……指不定已经睡过了。” 那汉子似是没说过这样的污言秽语,自己说着都脸红了,而柳娘子已经气的脸色煞白,只靠双手攥拳指甲狠狠掐进肉里才能保持理智。 徐秀越转而看向围观的百姓,道:“若是诸位的妻子、女儿,受刘老三这样每日骚扰,甚至街头巷尾因此传出了关于她们的流言,你们该当如何?到时候你们的女儿和妻子又是什么下场?” 事不关己的时候可以高高挂起,但直接让他们带入自己的亲人—— 想到自己的女儿因为刘老三这样的人嫁不出去,自己的妻子因为骚扰每日垂泪,而他自己,更是因此被人说成了绿龟,是个人都受不了。 徐秀越道:“从古至今,为自证名节而死的女子不知凡几,要知道流言亦可杀人。” 徐秀越说完,转而看向许县令道:“刘老三知晓村中流言,又知晓柳娘子绝不可能与他同流合污,不加以澄清还柳娘子清白,甚至变本加厉到柳娘子家门前骚扰,便是故意坐实流言。 长此以往,柳娘子百口莫辩,只能以死自证清白。 其行为看似只是调戏柳娘子,实则是在用言语逼迫柳娘子自裁。 而柳娘子身为军属,本该加以保护,却因丈夫从军受此磨难,根据军属权益,此罪当以故意杀人罪、玷污女子贞洁罪,重罚!” 这两条罪一出口,刘老三当即慌了神,叫嚷道:“大人明鉴!小的可没想逼死柳娘子,那闲话也不是小的传的,小的只是随便说了那么几句话啊!总不能连话都不能讲了吧?” 围观的百姓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联想到自己的家人,这一会,替刘老三说话的人便少了大半,便是零星替刘老三说话的,也只是说“杀人罪太重了”。 许县令捋了捋胡子,思索片刻后道:“徐仙姑说的有理,虽说只是言语官司,却险些害了柳娘子的清白,甚至害了柳娘子性命,不过故意杀人……还是不至于。” 刘老三听的此言,这才松了口气。 而围观的百姓,一听徐仙姑三个字,瞬间歪楼炸锅了。 “这就是徐仙姑?” “我没听错吧?” “难道是水车徐仙姑?” “那还能有两个徐仙姑?现在谁敢冒用徐仙姑的名号。” “咳咳,”衙门口讨论的太凶,许县令坐在堂上都听到了,他不得不拍了下惊堂木,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这才继续道,“杀人未遂还是有的。” “啥?!” “按照大周律例,玷污妇女贞洁者,重者处以宫刑,徒十五年,轻者徒三年。” “啥?!!” “念在刘老三并未对柳娘子做出无礼举动,宫刑可免,鉴于柳娘子系军属,刘老三从重处罚数罪并罚,徒二十年,掌掴三十。” 噶—— 随着惊堂木拍下,许县令一声退堂令下,刘老三“噶”一声晕了过去。 堂散了,众人对于这次案件的审理过程,却津津乐道起来。 大部分人只听过徐仙姑的名号和那些传的神乎其神的事迹,却没有见过徐仙姑本人,这次大堂之上,他们才瞧见了本尊。 “要说仙姑那气派,看着就跟咱们不一样。” “我就说呢,看仙姑穿着普通,但就是让人觉得,不一样。” “人可是仙姑,能跟你一样?” “我瞧着仙姑跟柳娘子也不认识,没想到还能去堂上替柳娘子说话,要是我啊,见了大老爷,那腿都发抖。” “要不然人家是仙姑呢,只看仙姑造那水车还免费给咱们用,就知道仙姑是个救苦救难的菩萨!” “这话可别乱说,我听说仙姑是道门的,你这说人是菩萨,说不定仙姑要不高兴。” “我这不是说仙姑是菩萨心肠,那不是菩萨是啥?” “怎么着也是个仙子吧?” “或许是王母娘娘呢!” …… 而关于柳娘子的讨论,却少上许多,一个是大家瞧见了刘老三的下场,也怕祸从口出,万一传出什么话污了柳娘子清白,岂不是自己也要吃官司? 再一个就是,那同村的汉子都说了,刘老三就是个惯会招惹小媳妇的,那柳娘子明眼人都知道清白,也就没什么说头了。 待日头西斜,军队中,训练归来的李兵士这才知道了自己家中发生的事。 一米八几的汉子,一时间气愤的脸色涨红,一时间又感动的眼眶蓄泪,最后感叹了句:“幸好有县令大人,还有徐仙姑主持公道。” 他的队友们纷纷安慰他,只有何三郎,像个显眼包一样说:“放心吧,有我娘在,肯定不会让你媳妇吃了亏。” 众人闻言问了一句,才知道徐仙姑竟然是何三郎的娘。 一时间,何大郎何二郎何三郎,都成了队伍里的香饽饽,这消息没过多久就传到了常驻军里,吊车尾入队的何四郎,一时间从众人嫌成为了众人羡。 关于徐仙姑的一些传说,又从军队中传出,随着军士休沐,传回了他们的家乡。 又经过十五天一轮的休息,许县令觉得时机成熟,第二次征兵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留仙县。 不过这次,就没有衙役去村里领人了,只是宣读消息之后,告知众人,有意者三日后县衙门口报名,另外也通知大家,征兵过后,县衙会另外雇佣一些长工,至于做什么,就没有说了。 三日后,县衙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87 第 87 章 衙差 忙碌了三天, 报名征兵的人员终于全部记录在册,等待他们的,是为期十五天的军队考核。 因着这次报名的人数众多, 像上一次征兵一样被淘汰者, 也会大大增加。 十五日过, 在第一轮考核结束后,一些兵士荣归乡里, 却还有一大批人, 因为未通过测试,提前灰溜溜的回了家。 甚至有人问来送新兵的衙役, 以后还征不征兵,他们让自家儿子们都去,总有一个能通过的吧? 可惜衙役只说,县里没有这个打算。 与此同时, 徐秀越跟许县令和林修为, 正在翻看手里的兵员名录。 这次他们已经没有征够人数, 不是应征的人少, 而是他们在经过第一轮筛选、训练后,考试的项目更成体系。 因此卡的也更加严格了。 像是精英队,原定五百人的名额, 最后也只招收了三百一十八名。 不过徐秀越想的是, 人虽然比预估的少, 但训练上, 却能更加具有针对性,而且名额不满,也能在后期进行筛减补充,给想要进精英队, 却遗憾落榜的兵丁,一个努力的方向。 在这之后,军队里由林修为在观察之后,选出了各小队领队,原先监督军士训练的官兵,也重新进行了考核分组,正式纳入军队。 又是十五日过去,各村有衙役宣布,县里开招挖矿长工,有工钱、包吃包住、十五日一休沐,有粮补。 原先没有通过军队考核的人,心一下子热了起来。 一个是他们因为没有通过考核,在村里有点抬不起头,这外出打长工不仅有钱拿,还能离开村子,多能能弥补一些他们损失的形象。 也有一些人则是本就知道自己身体条件一般,当不了兵的,选择打长工赚钱。 不过,也有些人担心,挖矿本就是辛苦活,原先都是征徭役的,如今虽然给了个长工名头,谁知道人去了会不会往死里用。 衙役仿佛早就知道他们心中所想,又拿出了一份时间表,以及三餐标准,道:“咱们县太爷你们还不放心?瞧瞧,这是要你们命的样子吗?” 随着衙役念出,众人一时间震惊不已。 卯时出工,酉时结束,再精确一点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午还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三餐不说,早晨馒头咸菜管饱,午膳和晚膳保底是一荤两素一汤,馒头干饭管饱。 这这…… 村民们震惊了。 这时间安排,跟自家种地的时候没什么区别,甚至中午还能休息一个时辰,但家里种地的时候,谁家敢说管饱还必有荤菜的? 这份工作时间表是徐秀越提出,经过许县令和林修为修改过的,原本徐秀越想着他们也算创业初期,怎么不得做个黑心老板,来一场996? 谁知道许县令和林修为竟然一致认为,她订的时间太过宽松了,最后把996改成了557,每半月才休沐一天。 徐秀越当时是震惊的,好说歹说之下,两人才答应了午休一个时辰,只不过对于她一周休息两天的要求,表达了万分不解以及不赞同。 最后徐秀越势单力薄,选择了妥协。 如果徐秀越知道,在资本家林修为以及黑心老板许县令的要求下制定的工作时间表、竟然被百姓们赞美青天大老爷,她应该比听到两人的黑心要求时还要震惊。 不得不感叹,从古代到现代,难怪吃苦耐劳这四个字,都快刻进基因里了。 各村村口,在衙役拿出另一张纸宣读完之后,众人的顾虑完全打消了。 那是一张由县衙拟定的劳务合同,里面将之前所说的工作时间福利待遇等都写明了,最后还标注了挖矿有危险,如果发生意外,县里会如何赔偿。 这张纸已经盖上了县里的公章,只要应聘长工的百姓按下指印,这便可以生效了。 有些人畏惧于合同中所写的危险,有些人则看到丰厚的补偿后,毅然决然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但是显然,这次矿工的招工,比第一次征兵的反响,要更大,很快,报名的人就记满了册子。 在百姓矿工入职之前,衙门大牢的犯人们,则已经被拉到了矿山上,开始了辛勤的劳作。 可惜他们就没有百姓的好待遇了,限量的吃食,更久的劳作,双脚带着铁链,也就比累死人的徭役强上一点。 三日后,百姓矿工们,也住进了早先搭建好的矿工窝棚,开始了辛勤的劳动。 挖矿是个辛苦活,有人干了一上午就叫苦不迭,有些后悔,直到看见中午满满一盆的红烧肉,忽然就觉得,还能再干了七八年。 留仙县的一切步入了正规,徐秀越却没有回山谷。 一个是林修为因为军队训练需要他监督还留在县里,而徐秀越则说好了要教给他命理学的知识,另一个就是徐秀越还想着,县里刚起步,她多看看,说不定能想到什么新的东西。 又给精英队们增加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训练之后,徐秀越也就跟着士兵的休沐,每半月回山谷里住段时日。 到月底的时候,葛春花生了,“可惜”生了个闺女。 何书青本就不怎么待见葛春花,这下子更是看见葛春花就觉厌恶,每日里争吵不断,一个黑夜里,何书青竟抛下妻女,留书一封独自出走了。 好在他没有乱走,而是告知家里人,他去县里挖矿了。 葛春花生产完,钱婆子也回了县里,李婆子却留在了何家,继续教授大丫药理知识。 春去秋来,常驻军已经能熟练守卫城门、维护治安、每日巡逻,精英队也已经分队进行过多次模拟战斗。 铁矿开采炼制,也在如火如荼的进行中,留仙县实行了十分严格的武器管控制度,只有兵士手中才能握有长刀。 而精英队中,更是每人手中都是针对性擅长的武器,譬如何三郎,他终于拥有了一个巨大的铁制大锤。 在训练三月后,常驻军又加入了文化课,由林修为跟林师傅共同制定课程,主要将一些战场上的实例和兵法一项,还增加了课后自愿参加的扫盲班。 秋收很快就要开始了,矿工和精英队以外的兵士,都放了秋收假,像陀螺一样快速转了几个月的留仙县,难得静了下来。 不过休息几日,便又要像个陀螺一样,趁着天好,开始抢收了。 随之而来的,则是府城派来收税的衙差。 留仙县这些时日可以说是闭关锁县一样的猥琐发育,通往府城的主道也封了,不过封的并不算彻底。 来往的灾民可能因为浪费体力不会绕过翻山的过来,但有人物的衙役却会,不过经历了一番波折,又多走了这么一段路之后,府城衙役的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 至少许县令接到师爷回禀的时候,是说府城来的衙差口气不怎么好。 许县令的血压直接给标高了,当这徐秀越跟林修为的面就吐槽起来。 “当初县里被灾民堵着,要府城给点粮食,杳无音讯不说,去府城的衙役连府衙都没进去!现在倒好,一瞧粮食要收了,就跟那黄鼠狼一样,闻着味就来了!” 徐秀越明白许县令的愤怒,留仙县也是她一步步拉起来的,眼瞅着步入正轨要收货了,来了个坐享其成的,谁能乐意? 这就跟做完了研究就差发表论文的时候,你没出力的领导要求加个名字进去,这要是当面,不得给他十个八个大逼兜? 不过他们现在应该考虑的,还是交不交税的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军队给许县令的勇气,他很硬气道:“自然是不给!咱们费劲力气种出的粮食,干啥去喂饱府城人?” 林修为这个府城出身的人,似乎早就将自己划入了留仙县一般,也道:“就是填了府城那群人的腰包,他日有难,他们也不会对我们施以援手,倒不如趁此机会,与府城割离。” 徐秀越自然也不想将税收拱手让人,不过她却有别的顾虑。 “咱们若是直接将衙差赶回去,也算是跟府城撕破脸了。” 许县令怒道:“撕就撕!就算不撕破脸,咱们又能得什么好?!” 徐秀越见许县令气的脸色涨红,想到他的年纪,忙先劝道:“您先消消火,坐下,咱们做了这么多准备,总不会再叫他们占了便宜就是。” 许县令一听也是,想到军队这些日子的训练情况,许县令的心又定了下来。 “我是看咱们的矿山,外围开采的已经差不多了,可是咱们县里,却没有精通开矿的老师傅,再往里去的话,若是没有一定的技术,恐怕要出事。” 徐秀越一直关注着矿山那边,只是略微深入,因着怕矿井坍塌,矿山那边也只能由木匠们琢磨着,尽量做些支撑。 可府城那边既然早有矿山,自然会有许多专业人才,徐秀越就有些想去挖人。 林修为只听徐秀越的话音,就明白了徐秀越的意思,他看了徐秀越一眼,目光中满是赞赏:“还是仙姑深谋远虑。” 徐秀越:…… 也没啥谋虑,这不就跟基建游戏一样,基础设施可以了,福利待遇提高了,有钱开出高工资了,就得考虑招揽人才了。 而基本人才备齐之后,才能继续发展经济,招商引资,增加人口规模,最后才能扩展新的领域嘛。 虽说徐秀越前世没有痴迷游戏,但这些种菜小技巧,她还是知道的。 “我想着,交是得交,交多少就是咱们说了算了,趁着送税入府城的功夫,咱们请几个人回来。” 88 第 88 章 未来 林修为虽然觉得徐秀越说的有道理, 却道: “若是交的太少,府城恐怕会不愿意。” 交的多的话,他们三个自己先不愿意了。 许县令则气呼呼道:“便是一粒米, 我也不想给他们!” 徐秀越又想了想, 道:“若是做好了跟府城决裂的准备,咱们也不是不能做个一锤子买卖。” 许县令跟林修为都看向徐秀越。 “总归咱们也只是想去府城拉些人回来, 只不过如今咱们不知道府城是个什么形势,所以才想用送税的办法进城。 修为老板对府城比较熟悉, 不如咱们先确定好要拉拢哪些人,到时候运送干草进城, 充做粮食,在府城检查之前,带人回县? 这么做还有个好处, 若是咱们私自去城里, 会遭受盘问不说,带人出来也不知道可不可行,若是运送粮税进城,就可以带一路兵丁护卫了。” 林修为看了徐秀越一眼,那眼神仿佛在震惊于徐秀越的“苟”。 转回头, 他说了句:“妙计。” 咳咳,徐秀越听的有些不好意思, 道:“只不过这样一来, 咱们县里算是跟府城结下梁子了。” 林修为却毫不在意道:“府城世家交错,不是知府大人想要改变便能改变的,若是一如往日,府城的散兵游勇也不过是人多的乌合之众,不足为惧。 而且知府大人此人行事向来保守, 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动用兵力,就算他想动用,府城那些怕死的世家,也会不遗余力地阻止争斗。” 有林修为这句话,徐秀越便放心不少。 许县令深深叹了口气:“也罢,总归,老朽也不做什么升官的美梦了,哎。多留点粮食,好歹给百姓留一条活路,大不了真打起来,咱们挑个好的投诚。” 徐秀越:…… 虽然有点墙头草,但这么做,好似也不错,这也是他们当初商量好的退路。 具体的安排由县衙去做了,徐秀越跟林修为走出县衙,往林府走去。 两人平日里都是聊天说地,或是林修为问些命理学上的事,今日却安静的很。 正在徐秀越想着要主动说些什么的时候,林修为开了口。 “依仙姑看,咱们县,日后会是个什么光景?” 徐秀越被林修为突如其来的问话问的一愣,想了想,或许是这次做法可能会使得留仙县变得孤立无援,林修为因此有了些担忧,便道: “如今天下大乱,天机隐藏,若要算出县里的未来,自然不可,不过,只要咱们一心发展生产力、提高防御力,百姓们自然能吃得饱穿的暖,住的安稳。” 说到这里,徐秀越笑道:“再不济,就如许县令说的,只要咱们县有一定的优势,再不济自己挑个好的君主从了,保县里百姓一时安宁。” 林修为却没有笑,两人在大街上缓慢走着,林修为看着远处的叫卖糖葫芦的小贩,问道:“仙姑觉得,除了投诚,咱们可还有别的路走?” 这问住了徐秀越,她原先只是想要偏安一隅,如今也只是想自己建设一隅,未来…… 林修为这一问,像是打开了徐秀越的思路,她忽然有种荒诞的感觉,语气中带着不自信道: “若是咱们强了,说不定会有其他县前来依附,到时候……许县令或许就能升官了……” “升官?”林修为喃喃了一句,转头,黑沉沉的目光俯视徐秀越,“仙姑觉得,什么样的天下,才算是百姓安居乐业?” 徐秀越瞬间就想到了自己的前世:“那必然是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百姓皆吃饱穿暖,有一瓦遮风避雨,虽谈不上绝对的人人平等,可尚有法律可依。” 林修为脸上浮现一抹落寞:“这样的时代,也只能出现在古人的诗句中,不过是美好的愿景罢了。” 林修为没有见过这样的时代,但徐秀越却从未来而来,十分有信心道:“虽说难一些,可能需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也可能会走一些弯路,但只要朝此努力,必然有实现的一天。” 林修为似是被徐秀越这样理想化的想法逗笑了,他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道:“那么如何才能达到仙姑所说的目标呢?” 徐秀越想了想道:“往简单来说,要达成全民小康,只需要两点。” 林修为笑道:“愿闻其详。” “所谓安定,自然要攘外安内,向内应当发展生产力,向外应该提高战斗力。” 这两点很好理解,林修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要生产力,一个是提高粮食产量,另一个就是鼓励各行各业发展,只有行业平等,人才才能辈出。” 林修为似乎有些不解:“行业平等?” 徐秀越点头道:“譬如咱们造的水车,若不是有这么多能工巧匠,单凭咱们,什么时候才能造出可以使用的水车? 如今学木匠的,大多是家里穷,送出去学一门手艺,毕竟是下九流的职业,正经人家并不希望自家人做这方面工作。 可谁又知道,有多少有天赋的人,就被一句下九流逼的只能另谋出路?” 林修为蹙眉道:“可士农工商,自古便是如此,若当真平等,谁又甘愿种地?” 徐秀越问道:“为何不愿?” “种地多劳苦,看天吃饭,农人辛苦,若是有更好的赚钱出路,自然都去行商或是学手艺去了。” 徐秀越道:“您看咱们造出水车之后,可是让农人减轻工作了?” “这……却也是。” “时代的发展是整体的,旁的行业兴盛,也会带动另外的行业,各行业发达了,国家就会有钱,农为国之本,再由国家助农,发放补贴,也能形成良性循环。” “良性循环?”林修为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语,一时间有些混乱。 “就像桑田种植,一环助长另一环。” 这样具体类比,林修为便明了了。 “仙姑是说,若是工发展了,可以助长经济,经济发展了,可以助长农业,农业发展了,反过来,百姓解决了温饱,又能有余力发展士工商?” 徐秀越点头道:“大概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工的发展,助长的可不只是经济,譬如咱们的刺车、弓箭,全都是工的产物,助长的还有为我们的战斗力。” 林修为点头表示理解:“这么说,要仙姑来看,咱们先该发展的就是工?” 在现代,有句话叫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放在古代,这些发明创造,就是古代班的科技。 不过徐秀越却摇了摇头:“若要我说,最重要的是提高亩产、降低人力,这点可以从育种、找寻新的产物来做。” 跟林修为的一段谈话,倒是让徐秀越想起来,杂交和土豆,似乎都是能让百姓吃饱的办法。 这得做起来! 她没有停顿,而是皱眉努力思考道:“再就是咱们的工,要发展这些,目前最重要的,是吸引人才,毕竟自己研究,不如老师带入行。” 说到这里,徐秀越自信道:“各地或许会抢状元,总不会有人跟咱们一起抢木匠铁匠之类吧?重赏之下,必定有人愿意前来。” 徐秀越又想起来前世听说过的抛石机、云梯、木牛流马,至于火药,徐秀越还没想好要不要提前发展出来。 甚至于蒸汽机之类,也不是不能尝试。 “我曾听过一种东西,是木匠做的,形态似牛似马,却不是真的牛马,能托物,日行千里不疲,只是未曾见过。” “哦?真有这种东西?”这种神奇的形容,也吸引了林修为的关注。 徐秀越摇头道:“我也只是在书中看过,古代的木匠技术,早已失传了,不过我还听过,有人用蒸汽驱动铁盒,亦可日行千里,不过要烧些……木柴。” 嗯……木柴汽车也行吧…… 林修为笑道:“这应该也失传了吧。” 不成想,徐秀越却道:“虽说不知道详细做法,但原理我却是知道的,只是需要专攻此项的人稍加研究罢了。 或许将来,咱们不止能在地上跑,还能去天上飞呢!” 林修为被徐秀越的天方夜谭逗笑了。 想到未来可能导向的五花八门的世界,徐秀越也忍不住笑起来:“要真是有那么多人搞发明,咱们将来还不知道变成啥样。” 林修为看了徐秀越一眼,也跟着笑道:“仙姑所想的世界,自然是美好的世界。” 笑过之后,林修为却陷入了沉思,士农工商从古至今由来已久,从未有人想过要求行业平等,而为君为臣者,自身为士,自然要守护自己的地位。 仙姑说了很多,句句在讲发展、讲民生,却没有一句,说到权利。 仙姑所设想的世界,更像是童话,一个人人不用为生计发愁,只需做自己喜爱之事的自由的童话世界。 这一夜,林修为失眠了,月上中梢,他爬起来,写了一封家信,折叠好放入怀中,对月静坐了一夜。 徐秀越却没有将两人的戏谈放在心上,一夜好眠,翌日便又去了县衙,看看许县令安排的如何了。 不得不说,能当官的人,多少都得有点和稀泥的本事。 徐秀越只说用干草替代粮食,许县令却安排了一车陈粮,另外则是些沙土干草混合,说是这样,车辙的印子跟运粮食差不多。 咱就是说,论糊弄上峰,还得是当官的。 当然,戏得做全,在府城来人的眼皮底下,留仙县浩浩荡荡的秋税征收,开始了。 89 第 89 章 衙差 府城来的衙差们不知道是不是知府的嫡系, 对于税收这一块盯的死死的,仿佛生怕留仙县克扣税款一般,偏要跟着收税的衙役一起走。 许县令才不管他们, 反正也是要撕破脸的,跟着就干活, 只要不死就往死里干。 于是跟着县里衙役一起征税的府城衙差们,惊讶地发现, 这群衙役根本不供着他们,反而指使他们干搬粮食一类的粗活。 这他们能忍? 能。 他们只不过稍稍提出了些不满,站在衙役身后那些或是握着刀, 或是扛着锤的巨型兵丁, 就朝他们怒目而视, 甚至贴心地将装满粮食的袋子放到他们肩头。 这样妥帖的照顾,他们能不忍吗? 于是本就瞅着人手不足的许县令, 顺利地薅到了府城壮丁。 一群府城衙差们只当是自己是勾践忍而后发,一边做活一边听着县城衙役收税, 只是听着听着,他们就有些糊涂了。 怎么有些人交税的时候, 先要去除一部分田产再算? 今年风调雨顺,再加上因着提前交税,算是省了一成税款,人人都带着比往年的轻松, 这时候却有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这算的不对,他家既然有十亩良田, 为何只收取五亩的税款?” 一时间门,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说话的衙差身上。 收税的衙役蹙眉不满地挥挥手:“走走走,我们县里的事, 还轮不到你们插嘴,赶紧搬粮食去!” 衙差一听,直接恼了:“你们这是合起伙来偷税漏税!” 衙役都懒得搭理他,直接朝两边的兵丁招了下手:“辛苦两位大哥了。” 府城的衙差瞬间门被两个壮汉左右夹击,拖着回去继续搬粮食去了。 只不过明显能瞧出衙差的不甘心,因为他被拖走的时候,还大声喊着:“我要向知府大人上表!你们等着!” 衙役早得了许县令的吩咐,压根不把他放在心上,只转头看向排队的百姓:“下一位。” 百姓们根本不知道这里面的官司,听衙役喊他们交税,便又重新恢复了秩序。 新收的粮税一批批运往粮仓,接连收了八天,留仙县的税款才算是交齐了。 看着重新填满的粮仓,许县令心满意足道:“好在今年风调雨顺,这些支应到明年差不多了。” 徐秀越倒不这么乐观,她们过了半年的太平日子,似乎已经忘记了如今是个什么样的混乱年代,一旦跟府城起了龃龉,很可能,战斗也是一触即发。 打起仗来的时候,粮草的开销就大了。 不过如今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徐秀越也就没有提。 一群府城来的压差经过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运动,不知道有多少次来县衙找许县令做主,奈何见到的最高行政官也就是师爷。 师爷也是推说管不到衙役那边,让他们等着明日县太爷忙完了,再来找大人做主。 可惜明日复明日,县太爷是一面都没见着,还累得他们在每日高强工作后来回奔波。 今日运粮入仓,可算是逮到许县令的人了,几人忙好一通告状。 许县令捋着胡子越听越气愤:“这群崽子,真是反了天了!” 就这么一句话,许县令瞬间门得到了府城衙差的好感,告起状来更是喋喋不休。 许县令瞧着他们每个人都黑瘦了一大圈的样子,简直痛心疾首,忙道:“诸位既然来了我们留仙县,便是县里的贵客,我竟不知几位这些时日竟遭受了如此待遇,来人!” 府城衙差一听,欣喜若狂,心中的恶气也出了一半,就等着许县令叫来另一半人,好生申饬一番,以报他们几日的仇。 等在旁边的兵丁应声过来,许县令却没有令他将收税的衙役喊来,而是道:“快带几位府城来的差役,去林记客栈好生招待,记得,要住上房!吃酒席!” “是!” 衙差对视一眼,虽然这安排很好,但是不是漏了一步申饬罪魁祸首? 兵丁带来了师爷,师爷很是热情的给他们介绍起了旁边林记酒楼的招牌菜,众衙差在师爷惟妙惟肖地描述中,走出了许县令的视线。 许县令眼瞅着他们走远了,摇摇头道:“怪就怪你们太过勤勉,可惜效忠的人是知府大人啊。” 很快,许县令就准备好了送去府城的“税粮”和一箱子沉甸甸的“税银”。 一众衙差在林记客栈、林记酒楼的双重招待下,很快抚慰了自己内心的创伤,顺便长了几斤肥膘。 县里跟衙差很快商量出了去府城的日子,到了离别这天,几个衙差竟然还生了些不舍,只不过这些不舍,在小二伸着手让他们结清银子的时候,瞬间门就荡然无存了。 “爷几个的花销,不是记在县里的吗?” 领头的衙差发出了灵魂一问。 小二还是陪着小脸道:“官爷您可别乱说,咱们许县令可是个清官好官,怎么会将私人吃喝的账记到县里,不过我们掌柜说了,您几位是县里推荐过来的,多少得给个八折的优惠。” 啥? 白吃白喝变成了八折付钱,这不是骗人嘛! 小二见几人还要争辩,又问了句:“官爷,县令大人当时可是亲口同诸位说了,要替诸位付银子?” “这……” 仔细一想,还真没有。 可是可是…… 虽说按照规定,他们应该吃住在县衙,有标准的,但…… 这不就是官场的统一的人情世故吗?还用直接说?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他们兄弟去各县里收税,可从来都是被供起来的主,怎么这留仙县像就如此奇葩?! 不仅指使他们干活,连个饭钱都不垫付! 领头的衙差问身边的人:“留仙县往年也是这个样子?” “这……”那人摇摇头道,“大哥,咱们都是轮换着来的,这许县令上任才一年多,我也是头回来。” 见客栈门口的人越聚越多,领头衙差也不想再丢人,便问了一句“多少钱”。 小二笑颜如花:“几位官爷一共在小店住了四日,饭食用的都是酒楼送来的,给您打八折,不多不少,正好五十两。” 衙差的脸瞬间门就绿了。 他们一行四人,只住了四天,竟然要五十两?? “你们这是黑店吧!” “哪里的话,诸位住的都是上房不说,这酒楼的席面……也是要钱的。” 衙差想起这几日四人推杯换盏好不快活的样子,一口白牙几乎要咬碎。 谁知道这钱是要他们出的?! 五十两银子,他们是绝不甘心出的,既然事情不能好好解决,那么软的不行,就来横的!这事他们兄弟可熟练的很! “没钱!”那衙差大喝一声,抬脚就踹翻了身侧的桌子,刷的一声抽出佩刀,怒道,“竟敢耍你爷爷?怕是不知道阎王爷有几只眼!” 他身后的三人,也瞬间门抽出了佩刀。 在他手摸刀的瞬间门,小二就连连后退,整个人躲进了柜台后面。 那衙差一见他这怂样,更为嚣张道:“爷我在各县吃饭住店,就没有给钱的!你一个小小的山沟沟里的小县,竟然敢坑我们兄弟?!” 他话音落下,举刀就要劈向柜台,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雄浑的嗓音,那声音仿佛看热闹一般,喊道:“咋了咋了,这是咋了?!” 衙差回头,就见一个扛着巨型铁锤的壮汉带着一堆袖口别着红袖章的官兵走了进来,为首那人不知道具体有多高,只看他一进门,几乎将阳光都挡住了,周边的其他人生生被比的成了矮矬子。 他将肩膀上的铁锤往地上一放,顿时尘土飞扬,砸出了个浅坑。 衙差瞪着那锤子,咽了口吐沫,却见那胆小如鼠的小二不怕死地一边“哎呀呀”叫着,一边往那汉子身边跑了过去。 过去就是一顿埋怨:“我说何队长,都说了您这锤子不能搁地上,您瞧瞧,瞧瞧给我们这地砖砸的?!” “哎……这……忘了,不好意思哈……” 衙差:…… 县衙里,徐秀越正跟许县令清点要带去县衙的兵丁名册,眼瞧了半天队长一栏的“何安正”三个大字,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这是他家三郎。 徐秀越问了混在军营里的林修为,这才知道是何三郎觉得自己升官了,又见别人都叫着大名,三郎听着不正式,这才央着给名册里改成了大名。 行吧,何三郎、不是,何安正何队长也是要面子的嘛。 许县令又问了林修为一句:“府城的衙差这几日可有出去乱晃?” 林修为笑道:“放心吧,我嘱咐过酒楼的人,日日上的都是好酒好菜,吃完还有专人带他们去找乐子,这群人才没有闲工夫往偏远地方跑,也没接触过外人,才不知道咱们县里有矿山的情况。” 许县令点头道:“这就好,没有大利可图,想必府城就是恼了咱们,一时半刻也不会来找茬。”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何安正便提溜着府城衙差进来了,上来先给许县令行了礼,就告状道:“这群衙差胡吃海塞的不给钱,搜了身一共才凑出来二十七两,还差着林老板二十三两呢!” 瘫在地上的衙差们各个脸色惨白,但面上却看不出哪里有伤,也不知道是在客栈里遭受了什么样的打击,各个低着头不说话。 许县令为难的看向林修为,道:“哎呀,我想着是县里的贵客,这才推荐他们去林记客栈的,不成想给林老板带来了这么些麻烦,你看这……” 林修为却好似很好说话一般,道:“远来是客,二十七两便二十七两吧。” 许县令忙竖起大拇指:“林老板仁义!” 衙差们听着几乎咬碎了自己一口白牙。 徐秀越三人目光交换,对此时的结局,都表示满意。 这主意还是林修为提的,主打的就是一个能少吃亏就少吃亏,徐秀越想着,这些银子,应该也够林修为的成本钱了吧。 此时的县城街道上,众人交口议论着之前在林记客栈看到的一场好戏。 “嘿,就那穿官服的啊,还不顶我们何队长一胳膊!” “可不是嘛!咱们何队长拎他们,就跟拎小鸡仔似的!” “哈哈哈,你们没瞧见那领头的,只是叫咱们何队长举起来转了几圈,都吓尿裤子了!” “我瞧见了!他可把咱何队长也吓得不轻,生怕尿自己身上,一把就给扔了!” 本来定好的一早出发,有客栈这么一闹,生生推迟到了午时。 徐秀越坐在马车上,两侧各骑马走着二十个精英队的官兵,林修为跟四个府城衙差打头走在前面,护送着十辆载满货物的牛车,缓缓往府城走去。 90 第 90 章 上路 一行人带着粮食, 军队里给兵丁们配了肉干咸菜带着。 只是这样吃着,何安正总说吃的跟逃荒似的,没意思, 于是在半路休息时,得到林修为和徐秀越的允许后,他便扛着大锤进了山。 没过多久, 他又一边扛着野猪,一边扛着大锤地走了回来, 砰的一声将野猪丢到地上,大嗓门道:“快快,咱们吃新鲜的!” 前头的府城衙差看向那将近一人高的野猪,半个脑袋已经砸的看不清样子了。 衙差摸了摸自己的脑壳, 总觉得凉飕飕的…… 徐秀越也好奇地看了一眼, 瞬间就后悔自己那多余的好奇心了。 好好等着吃肉不行吗,这一看,血呼啦查的,食欲直接减半。 不得不说,当兵之后的何三郎, 越发血腥了…… 林修为一直跟随在徐秀越身边, 第一时间发现了徐秀越的痛苦面具,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一般, 解释道: “他们没有上过战场,兵士又不能不见血, 所以训练的时候, 常常让他们上山打猎,有时还会有捕猎比赛,所以兵士们捕猎的手段都粗鲁些。” 林修为这么一解释, 徐秀越也就不觉得那野猪死的血腥了,真到了战场上,谁还管对手死的惨不惨?自然是自己活下来重要。 何安正约么也是因此练就了一锤子的功力。 两队精英兵果然早已对这种场面习以为常,一队人警戒保护,另一队人则开始熟练的剥皮拆骨。 徐秀越想起了当初他们逃难的时候,第一次见血的村里人,各个吐得稀里哗啦,便是灾民砍刀即将落下,他们也要犹豫三分要如何还击。 看着人群中一些熟悉的身影,再看他们的习以为常,徐秀越觉得这样的训练还真是很有必要。 不过,杀猪跟杀人还是有本质区别的,这次去府城,就是对他们的第一次考验。 火堆升起,烤猪腿、猪肉串的香气开始弥漫。 虽然已经入秋,白日的天气还带着热度,野猪不能放太久,所以丢掉不好处理的内脏之后,半扇猪肉都被兵士们做成了食物。 好在他们人多又能吃,也吃得完。 何安正先是将烤好的猪腿肉片好笑嘻嘻地给徐秀越乘上,又将剩下的半根猪腿给了林修为,这才回身拿起剩下的整根猪后腿,边啃边往府城衙差那走去。 本来在烤肉串的衙差们一间这个巨型杀器过来,各个紧张得汗毛竖起。 何安正只是坐到了领头衙差的身边,长臂一揽,哥俩好地搂住了衙差的肩膀,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没过一会,众人竟然能谈笑了起来。 徐秀越边吃着片猪腿、边遗憾着没有孜然辣椒面这烧烤不正宗,边感叹何安正他们之间的“友谊”发展的有些过□□速。 翌日,一行人又走了一个上午,才到了留仙县封路的地方。 早在确定要去府城的时候,许县令就派人前来清理路障了,如今只能看到道路两侧堆了不少泥土,显然当初灾民们设置的路障,是像塌方一样的泥土堆积。 队伍继续前行,因着有粮食负重,一连走了三天,四周也依旧是茂盛的草丛,看不到个人影。 到第四天的时候,众人本停在岔路口休息,就听见车辙马蹄的声音由远及近。 兵士们早已握紧武器严阵以待,直到看清来人是一队穿着衙役官服的人,后面也跟着运粮的牛车,这才略微放松下来。 两边的府城衙差一碰头,就知道这两队,都是去府城送税的了,另一队正是留仙县隔壁的小县城,河田县。 河田县的衙差看着留仙县兵士的服装有些诧异,再看更是面生,心中便生了警惕,眼瞧着一群汉子为首的比他还高一个肩头,手便先按上了刀柄,略带警惕地走过来,隔着五米远问道: “怎么着这次不是刘哥带队,你们是新来的?” 这种事轮不到徐秀越他们出头,何安正直接大大方方的上前道:“刘大哥在县里呢,这回是咱们精英队的兵士带队。” 河田县衙差蹙眉,县里的兵向来只看城门,县里的事务是不参与的,不过想到之前传回县里的消息,留仙县封锁了那么久,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总归只要不起冲突就行。 想到这里,河田县衙差笑了起来:“原是这样,兄弟怎么称呼?” 两个领头的互通了姓名,一个喊着何队长,另一个喊着田大哥,两人三言两句间竟是相谈甚欢。 岔路口碰到了一处,又是同一个方向,两队人休息过后便只能同行。 因着徐秀越他们先到的,两方商量后,便由留仙县的人在前头。 吃完饭整队集合,留仙县的兵士在队长的一声令下,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收好锅碗、掩埋痕迹,一气呵成的动作仅用了半盏茶的时间。 然后他们迅速归队,整个车队,也就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能上路了。 后边河田县的衙差们目瞪口呆地骂了句“握草”,而后只能着急忙慌地收拾东西,挥鞭快赶着牛车才追上了慢慢走着等他们的留仙县队伍。 周朝法治于税款一项十分严苛,劫掠税车的,砍头株连九族没商量,所以这个差事一般来说很安全,但若是一旦不安全了,那碰上的便是真正的亡命徒。 河田县这么着急忙慌的跟着,也是想有个照应,毕竟这个世道,可不怎么太平。 而留仙县降低速度等他们,则是徐秀越有另外的打算。 一方面是出于道义,总归是要赶上一起走的,他们慢点,也能落个人情,另一方面,留仙县不可能一直闭关锁县,那离他们最近的河田县便是他们早期要交友的一方了。 两县的位置比较偏远,运送的牛车又只能慢行,又走了两天,也还没看见府城的影子,不过晚饭时候,田衙役却主动走到了留仙县这边,找到何安正压低了声音道: “前面就是黑虎山了。” 何安正看他一眼,有些奇怪他的说法,道:“原来这山还有名字,可是里面有老虎?” 田衙役听得一阵无语,道:“难不成何队长不知道,这黑虎山前段时间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批山匪?” “山匪?” 田衙役一瞧他的神色,就知道他肯定不知道,联想到留仙县这些时日闭关锁县的,恐怕没有消息来源,这才详细跟何安正说了起来。 “听说这山匪原先是在安河城那边的,如今成王掌权,周边的山匪剿灭不少,再者那边受灾,实在没什么可抢的,这才搬到了黑虎山。” 何安正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田衙役一瞧,还当是他怕了,又笑着劝道:“我不过这么一说,也是想让大家伙惊醒点。咱们这是粮税车,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抢的,放心吧。” 何安正却没有接话,只是问道:“田大哥可知道他们有多少人?” “这就不清楚了,听行商的说,少说也有四五十人。” 何安正眼睛一亮,脸上也挂起了笑容,跟田衙役道谢之后,径直走向了林修为,躬身像模像样的一礼后道: “林教官,刚听河田县衙役说,前面黑虎山有个四五十人的山匪,您看,咱们顺路缴了他们如何?也让兄弟们练练手。” 坐在一旁的徐秀越看着何安正眼中熠熠的神采,忽觉一个新兴的战争贩子在冉冉升起。 不过她没有插话,一个军队早晚是要见血的,何安正的身上,也早晚要背负人命,这是他们从军起就决定的,这样的小规模战斗,对他们而言,并不是坏事。 林修为却在思考过后拒绝了他。 “咱们这一行的主要目的就是去府城,若他们不来招惹,咱们也不必生事,以免损伤实力延误正事,万事等回来再说。” 何安正一脸失望,不过却没有争辩,只是应了声“是”退下了。 徐秀越看着何安正远去的背影,再想到何安正如今的行事作风,忽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真是当娘时间久了,不自觉就带入身份了。 “仙姑笑什么?” 徐秀越忽然被问了句,这才转头看向林修为,道:“没什么,只不过是想着,依三郎那性子,待会上路的时候,恐怕巴不得跳出个山匪。” 林修为闻言也是笑笑:“倒也无妨,来了就战,早晚都有这一天。” 再往前走的时候,徐秀越就发现,两个精英队各派出了一人,交替着率先往前查探。 这两人不走大路,而是掩藏身形在草丛中,不过跑的却是飞快。 徐秀越脑中闪过一个名次,斥候。 不久,何安正兴奋地调转马头跑到林修为身边,道:“教官,那山匪来了,就隐藏在前面山中!” 徐秀越在马车中撩起帘子,看着何安正两眼放光的样子,就像是小孩子终于要到了心爱的玩具般,那兴奋劲藏都藏不住。 林修为却没有何安正那么高兴,只是面色严肃道:“那便,战吧,是时候,将学到的本事用出来了,这次便由你来指挥。” “是!” 91 第 91 章 埋伏 徐秀越发现, 跟在她马车两侧的兵士少了一队,她没有声张, 只是挑开帘子,偷偷瞧一眼另一队人的去向,结果除了路边的野草,什么都没有看见。 徐秀越就放了心。 看来隐蔽性训练还是卓有成效的。 不过就是……本来他们这么一大队人往前,蹲守在附近的山匪恐怕未必有那个胆子冲出来,如今少了一半的人,或许就敢拼上一拼了。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钓鱼执法。 徐秀越一时又有些担心, 那些去的士兵会不会直接给山匪暗杀掉,要说这些人或许也是被现实逼的无奈才落草为寇。 就像前世看过的梁山一般, 若是没有害人性命的, 也不至于上来就要人的命。 转念徐秀越又觉得自己还是没有挣脱前世的思维,在这里,双方已经确认了敌人的身份, 自然是优先考虑自家的伤亡, 减至最轻。 她这样优柔寡断的仁心, 说不定会害死那些兵士。 哎, 果然,她不适合带兵打仗,好在她也没有那个志向。 车马还在缓步前行着, 两队人都手握兵器, 警惕着突如其来的战斗,当他们行过一棵茂盛的大树时, 车队忽然停住了。 徐秀越刚撩起车帘,就听见一声粗犷的声音喊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要想从这过,留下买命财!” 徐秀越:……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紧张多些还是无语多些,怎么着词都不做点创新的吗? 何安正扛着大锤,不知道是不是不适合隐蔽的关系,他没有随从埋伏,而是留在了车队里,此时他上前一步,粗声粗气道: “咱们这可是缴税的队伍,你可想好了,诛九族的买卖做得不做得。” 他这一话出,徐秀越就知道,何安正跟她一样,是不想开头将事做绝。 也不知道何安正是受了她的影响,还是因着没有受过杀伐的磨练,这才狠不下心来。 可对面那人完全体会不到何安正的良苦用心,冷哼一声便道: “爷爷抢的就是你们这群朝廷的走狗!要不是你们鱼肉百姓横行乡里,咱们的日子哪能苦成这样!” 他说得愤愤不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何安正却是大笑一声,道:“说的好!但凡当官的都是贪官,但凡有钱的皆是为富不仁,只有你等落草为寇的穷苦人,才是好样的!” 那大胡子山匪没有听出何安正的嘲讽之意,还当他在夸赞自己,当即眼睛一亮大笑道:“哈哈哈,兄弟才是明白人,不如这就脱去官袍,入我山寨,同享富贵才是!” 何安正也不辩解,只像是很感兴趣一般,问道:“那这位兄弟,敢问你们山寨可能杀过妇女幼童?杀那群老爷之前,可能探听过他的为人?” 大胡子山匪这才明白何安正的用意,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自己方才竟然愚蠢地要招揽此人,当即恼羞成怒道: “原还当你是个人物,不成想跟那群是同样的货色,老子杀过又如何?若不搜刮百姓,他们又哪里来的闲钱?他们的女人孩子又哪里能穿金戴银?咱们也不过是劫富济贫罢了。” 何安正眼睛微眯:“照你这么说,谁穷谁有理,如今你劫了这么多人家,已是富贵,那么……也该杀了!” 说完这句,何安正也不再跟大胡子山匪打口水官司,再空中挥舞了一下大锤,高呵一声: “杀——!” 大胡子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草丛中原本他们埋伏人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声惨嚎,紧接着,他就瞧见那些地方,站起了一个个穿着官兵服饰的人站了起来。 “这这……” 离得近的地方,他已经瞧见了同伙惨死的下场。 大胡子脸色煞白,愤怒道:“你小子玩阴的!” 何安正却是笑道:“怎么就你们能埋伏不成?” “小子别得意,咱们兄弟……” 大胡子还没说完,一道箭直直飞射而出,插入了他的心脏,大胡子口中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满脸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一场山匪的埋伏,在精英队熟练地掩藏和反埋伏之下,竟然这样轻易地便解决掉了,徐秀越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战后的兵士们像是十分熟练一样打扫战场,主要就是掏兜尸体,看有没有钱财,结果还真搜刮出了不少东西,摆在了何安正面前。 何安正则是拿给了徐秀越跟林修为看。 徐秀越只是打眼一扫,就瞧见了一些金子做的女人首饰,看样子这群山匪,已经抢过不少人家了。 士兵们多是第一次杀人,队伍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氛围,像是低落,又有些兴奋。 而何安正早就亲手用石头砸死过人,再见尸体,反应便小了些,他眼睛发亮地问道:“就这么几个山匪,身上就有这么多好东西,不如咱们去抄了他们的老巢,发笔横财?!” 走过来想要询问情况的田衙役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当即停下了脚步,瞪圆了眼睛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话。 府城来的衙差们本就走在队伍前头,直面了山匪的死亡,此时已经吓得脸色煞白,安静如鸡,不过他们离得三人比较近,也是听到了何安正的发言,忙过来阻止道: “何、何队长,咱们还得去府城交税,这半路途胜变故,恐误了正事。” 他说的十分客气小心,边说还边观察着何安正的神色,跟刚见面时判若两人。 何安正对他说不上客气,也谈不上不客气,只是笑道:“放心吧,咱们兄弟冲在前头,不会让你们上的。” 这一句堵的衙差不敢再反驳,何安正也将视线转回到徐秀越两人这边。 林修为想了想道:“这些山匪多是以埋伏冲乱队伍,以有备打无备才能取胜,看他们只这么些人在此留守,山寨中的人应该不算多,但人数上,定是比咱们多些。” 何安正却丝毫不放在心上:“咱们精英队要是还得跟人一对一的拼,那不如回去种地得了!” 林修为看向徐秀越,征求她的意见。 这件事自然是有好有坏,好处是增加了战斗经验,还能缴获钱财,而且也能预防山匪报复。坏处也明显,打仗不一定都会赢,就算赢了,也会有伤亡,间接也会影响他们去府城的计划。 “这样吧,统计一下兵士的意见,无记名投票,同意画个圈,不同意画x。” 事情一旦关系到众人的生死,徐秀越发觉她就很难自行决断,好在带来的人并不多,做个民调也快。 出乎徐秀越意料的是,一群人都在发下的纸片上画了圈。 既然意见相同,徐秀越也没有再阻拦的必要,只是问道:“可人都死了,咱们从哪里知道他们山寨的位置。” 何安正面上划过一抹奸笑:“我早就嘱咐好他们,绑了一个,扔在原地,咱们要是去打他们,就逼问山寨的位置,若是不去,杀了便是。” 杀了……便是…… 何三郎果然已经不是她当初那个只求吃饱的三儿子了,而是变成了杀伐果断的精英队队长何安正,徐秀越有些欣慰,也有些心酸。 大概,这就是从“和平年代”穿来的后遗症吧。 不过这样一来,他们跟河田县便不能同路了。 何安正便找来了正在附近的田衙役,先是跟他说了自家打算转道去剿匪,又道:“可惜这样就不能跟田大哥同路了,还请田大哥先行一步。” 田衙役从何安正口中确认了他们要剿匪的消息,惊的眼睛溜圆,嘴唇都在打哆嗦,道:“何队长可是确定了?” “自然。” 田衙役忍不住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可知剿匪是要拼命的!” 何安正却是笑道:“咱们当兵的,哪里能怕死?怕死还当什么兵,何况不过一二山匪,也就是拿来给兄弟们练手罢了。” 田衙役觉得他的世界观都崩塌了,他们做衙役的,也不过是混口饭吃,剿匪这种事,能躲便避,从未见过有人自愿去的。 拿自己的命练手,这不是脑子有病? 何安正瞧出了田衙役目光中的不解和不赞同,不过他只是来通知田衙役两队分开的,也没有兴趣同他掰扯,笑笑便拱手道:“他日有缘府城相会,再同田大哥畅饮一番。” 说完了告别词,何安正便转身去安排队伍靠边,让河田县的队伍先过。 田衙役此时也回到了队伍中,愁容满面地将消息递给了几个兄弟。 “这,他们当真要去剿匪?” “一路送去府城便好,做这些多余的事情干什么?” 田衙役摇头道:“我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 “可是老大,这一路还得要个几天才到府城,前面万一再有个山匪,咱们哥几个,恐怕挡不住啊!” 田衙役皱眉:“这我哪里不知道,奶奶的,一说押送税粮,一个个躲得飞快,最后就派了咱们几个兄弟,真有事还不是白送!” “哎,原瞧着留仙县人多,咱们一块也有个照应,谁知道中间生了事。” “不过,我瞧着方才留仙县那群人杀山匪的手段,可是不俗啊。” 田衙役闻言也是点头道:“不错,我刚离得近看过,都是一刀毙命,直接在埋伏点杀的。” “要说这些人,也是有两把刷子。” 田衙役的眉头便没有松过,叹了句:“这留仙县这些日子到底搞了些什么,怎么与往日这般不同?” “大哥,要我说,咱们不如跟他们一块去剿匪!” “什么?你疯了吧!” “想送死,可别拉着弟兄!” 田衙役却没急着反驳,而是将目光投向说话那人:“赵三,你是什么个意思?” 92 第 92 章 打算 听见头儿询问自己的意思, 赵三儿略带得意地看了眼周围的弟兄,才道: “大哥,我瞧着前面这些弟兄, 不是个吃素的, 您想想他们之前剿匪的架势, 那速度,那准头,不知道你们瞧见没, 就那射箭的,就站在马车旁边!” “这么远?” “赵三儿, 你可瞧清楚了?” “我这眼睛还能有假?大家伙再想想, 遇见山匪的事,人家跟咱说了吗?让咱帮忙了吗?要是咱们, 能不喊一块走的人帮忙吗?” “这个倒是。” “我想着那些兄弟,不光是真有本事,而且早就训练过这种情况!” 田衙役一听,点头道:“赵三儿说的有道理,只看他们身上的衣服,跟咱们就不一样, 既然带个兵字,难不成他们……是留仙县的兵丁?” 赵三儿压低了声音道:“大哥,您想想,兵丁的衣服是啥样的,就咱们县里那些守城的官兵,能做到这些?” 田衙役嗤笑一声:“就那群酒囊饭袋,也就拿个刀唬人还成,真有事了, 还不是得指望我们兄弟几个?” “那就对了!大哥,我瞧着,这些人,肯定是留仙县养的私兵!” “私兵?!”田衙役诧异道,“那可是死罪!” 赵三儿却唇角一勾,道:“这事只要他们不承认,谁能说这些人就是私兵?说是新招的衙役换了身皮,不成吗?” “这倒是,不是,赵三儿你到底想说啥,这跟咱们一块去剿匪有什么干系?” “大哥,一则,咱们跟着去到时候也能跟着走,去府城安全,二则,咱们跟着去,说不定能捡个漏什么的,最重要的,我是想着,给咱们兄弟也找个出路。” “出路?” “您还记得之前来咱县里的走商怎么说的?这天下乱了,就是还没乱道咱这,咱们现在跟着留仙县剿匪,多少也能留下点情面,要是他们真有能耐,咱们日后说不定还得投奔他们。” 旁边的衙役一听,嗤之以鼻,道:“我还寻思你小子憋了什么好屁,他们那个小县城还没有咱们河田县大,真有什么事,咱们县都不好了,他们算个屁!” “要我说也是,咱们冒着生命危险跟去了,帮不上忙也就多少留点面子情,真到了那时候,谁会因为这点情面收留咱们?” 赵三儿一听他们反驳,急道:“咱们当然是眼见不好就去投奔,刀都砍下来了,再缩头怎么都是晚了!大哥您说呢?” 田衙役看了赵三儿一眼,他想的反而更多一些。 押送税粮这活,给狗都不乐意干,他们几兄弟被退出来,却不是因为在县里无人,反而是因着他们是县太爷的嫡系,他更是县太爷的亲侄子。 府城装死了这么些时日,他们县里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不说那些另一个系统的兵丁们不再听县令指派,就是县衙的衙差,办事也要县令大人三催四请。 这全都是因着,他们认为朝廷不会再管他们这个小县城了。 县令大人不是不想管,而是能在衙门挂个差事的,多少都有些门路,当初拖了门路进县衙,如今那些门路就成了他们的靠山。 尤其是葛县丞,本就是本地地头蛇,见县令大人势微,已经开始拉帮结派了。 如今县令大人手底下就他们几个从家乡带来的人能使唤,再过些日子,若是府城收了税款之后再不管县里,恐怕就真的要乱了。 留仙县却跟他们不同,也不知道那里的县令用了什么手段,如今看来,不仅没有乱像,反而有了这么强劲的军队。 或许跟着他们,也能窥探一二其中的办法,就算不行,至少给日后县令大人接触留仙县留下个口子。 “咱们也去。” 田衙役这话一出,底下的人就是再心有不愿,也得跟着去了。 田衙役将自己的决定跟何安正说了,还道:“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就请吩咐。” 这话看似是要帮忙,实际上却也是在表明,这次剿匪他们不是主力,而且能力有限,只能完成吩咐帮忙的事情。 但同时也说明了,他们的行为以留仙县为主导,不会随意活动,只听命行事。 何安正不知道能不能听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是有些诧异道:“怎得田大哥变了主意?这剿匪可是个卖命的活。” 田衙役笑道:“咱们同行一路,方才遇到山匪也是几位兄弟解决的,没道理咱们一点力气不出,就顺道过去了,再说,兄弟们英勇,咱们兄弟也是存了点学习的心思。” 何安正眸光闪烁,也跟着笑了起来:“原是如此,兄弟们仗义啊,既如此,那就还是我们在前,你们在后。” 田衙役满口应着,转头何安正就将田衙役的原话转述给了徐秀越和林修为。 林修为听后便笑道:“应该没什么坏心眼,不过是瞧着咱们厉害,想蹭个镖师队伍,顺便也拉拢下关系。” 徐秀越则是道:“如今咱们看着强了许多,实际也不过还是个小县城,能多一个附近的朋友,比多一个附近的敌人,更能给咱们留下发展时间。” 既然得罪府城是板上钉钉的,若是真能拉拢个附近县城作为同盟也是不错。 徐秀越陷入了思考。 她不能否认,科技是第一生产力,但是在冷兵器的古代,人口红利却也是一个大项。 哪怕他们单兵作战能力再强,在科技没有达到碾压程度之前,人数便是一个大劣势。 如今看河田县的衙役有交好的意向,她倒是想着通过这条线,跟河田县县令搭上关系,最好还能让两个县称兄道弟,互通商贸。 然后就是吸引外来人口了。 甚至,徐秀越还想着远交近攻一下,扩宽点土地。 等等…… 怎么越想路子越野了,这可背离了她躺平的初衷。 总之,在叛离府城的前提条件下,与临县交好,是一件百利无害的事。 何安正了解了徐秀越的意思,转头就跟田衙役哥俩好地畅谈起来。 田衙役本也有心交好,两人便是一碰即合,没多久就勾肩搭背起来,一同前去审问山匪。 唯一存活的山匪看着三十岁上下,长相倒是憨厚,就是走了歪路,何安正提着大锤便直截了当的问他山匪据点在哪里,不料那人还颇有些骨气,头一扭就是不搭理何安正。 “嘿!”何安正高高举起大锤,“你说是不说?!” 那人偷偷瞄了眼何安正的大锤,喉咙明显滚动了一下,却依旧闭着嘴,甚至闭上了眼睛,一副等死的模样。 这…… 这就难坏了何安正,他这一锤子下去,那人就是想开口也难了。 他们学过行军打仗,可却没有学过逼供的手段,何安正挠挠头,不得已,他只能愤愤地朝地面一砸,蹦飞了一地石块。 田衙役跟那山匪瞧了眼地上的深坑,都咽了下口水,田衙役再看何安正时,眼神都变了,笑容里也多了几分恭敬,道:“何队长,不如让我们兄弟试试?” 何安正看向他:“田大哥能撬开他的嘴?” 田衙役自信一笑:“要说比武,咱们几个都不是何队长的对手,但要说审讯逼供,咱们可是对口的行家。” 何安正一想也是,衙役虽然不是狱卒,多少都会替县令办点差事,说不定还真有些能力。 “那就劳烦田大哥了。” 田衙役正愁着没机会帮上点忙,这纯跟着和合作,两方人的感情可是不一样的。 一群河田县的衙役朝那山匪围了过来。 “你们、你们干什么?” 赵三儿直接上手,拽着他的衣领拖进了一处茂盛的草丛中,紧接着一群衙役也跟了过去。 没过多久,草丛中传来一阵阵哀嚎,接着就是那山匪的叫喊声:“我说!我说!” 何安正兴奋起来,没成想这群衙役还真有些本事,他翘首以盼地等了一会,却没见那群衙役出来。 又过了一会,田衙役才领头走出了草丛,一间何安正,他边擦着手上的血,边笑道:“何队长放心,都问出来了,他们也不过四五十人的样子,有一条后路,位置都问清楚了。” 何安正:…… 何安正看了眼田衙役还带着血丝的手,伸着脑袋好奇地看向草丛深处。 田衙役得意道:“何队长还是别看了,难看的紧,瞧多了吃不下饭去,等兄弟们收拾好了,再带他来见您。” 何安正诧异道:“还没死?” “哪能叫他死了,咱们还得带着他上山,万一这小子说了谎,哼,还有的是他好受。” 何安正看着田衙役脸上那抹残忍的讽笑,像是重新认识了田衙役一般,笑容里也少了些之前的随意,道: “辛苦兄弟们了,咱们路边整装,趁着山匪们还没反应过来,宜早不宜迟,一盏茶后便上山。” “好!” 转头,何安正便将审讯的事以及山匪的位置说给了徐秀越跟林修为。 徐秀越听着何安正的描述,心下略有些不忍,可这种时候圣母不得,便只道:“等确认了位置,没用途了,便给他个痛快吧。” 林修为诧异地看向徐秀越,道:“我还道仙姑仁心,恐怕见不得这些血腥,没想到仙姑却比我更杀伐果断些,鹤宁自愧不如。” 徐秀越:…… 这话就差指着鼻子说她心狠了,她这不是想着,或者遭受折磨还不如一个痛快吗?她是好心,真的。 看到何安正跟林修为变得坚定的神色,徐秀越感觉他们的误会深了,不过这种情况下,收起心软,杀伐果断倒也是好事。 徐秀越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林修为却在此时开了口: “你们训练了这些时日,这次剿匪就由你来指挥了,你是仙姑的儿子,可莫要堕了仙姑的威名。” 何安正眸光明亮,深深一躬朗声道:“是!” 徐秀越:…… 她哪来的威名? 两队人马重新出发,跑在前面的依旧是精英队的专业斥候,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却不是很乐观,这群山匪虽然人数不多,却也安排了三处哨所。 何安正想要偷偷上山,一举歼灭敌人的计划便泡汤了。 93 第 93 章 剿匪 离得再近些恐怕会被山匪发现, 徐秀越的马车便停在了山脚远处的一片树林中,整个车队也隐藏在了山林内部。 何安正带着大半精英队以及河田县的几个衙役继续往山匪那去了,他们人一走, 府城来的那群衙差便活跃了起来。 徐秀越坐在马车中都能听到他们的抱怨, 一个个都在嫌弃他们徒生事端。 徐秀越其实也有些担忧,一是担心去剿匪的兵士,另一个也担心他们人手不足的时候, 被山匪发现直接给断了大后方。 林修为听了徐秀越的担忧, 却没有安慰, 而是道:“是有这个可能, 不论是哪里的战场, 护卫后方、保护粮草都是重中之重,所以他们才会选了这个位置。” 徐秀越知道此处植被茂密, 又有精英队成员警惕周围,只不过头回身临战场, 还是难免紧张。 “你说, 他们会怎么打上山去?” 面对徐秀越的疑问, 林修为略做思考后,捋了捋他的长须便道: “对方只有四五十人, 于他们而言,原就是必胜的一场仗,一群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又是头回面临真正的厮杀, 再加上是三郎带队,恐怕要直冲人家大门了,不过,打完了之后, 就麻烦了。” 另一边,何安正却没有像林修为所说的那样,直接冲人家大门。 或者说本来他是这么想的,但斥候回报之后,便只得改了打算。 要说这群山匪虽然人数不多,看起来也是乌合之众,岗哨设置的却很有些说头。 最低处的前哨位置十分隐秘,斥候也险些错过,而第二处的位置,却正好能瞧见清楚前哨的位置,第三出则隐蔽的同时,又能看清第二处的位置。 也就是说,若是前面的哨所出了意外,后面的必定会第一时间发现,另外也说明,山匪虽然人数不多,但对整座山,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何安正领着三十人藏在山下,仰望着山顶,凝眉思索。 岗哨于他们而言,并不是很难解决。 山匪每哨两人,他们也出动相同的人数,就能解决,问题是这三个位置并不在一个方向,他们对此地也不熟悉,一时半刻找不到三处都能看见指挥的位置,如何同时解决便成了问题。 想了一会,何安正忽然一拍脑壳,低声道:“嘿,我可真是抡大锤把脑子抡傻了!” 他招呼过来六个擅长隐藏行踪的兵士,吩咐针对前哨的兵士道:“一会你们到了位置,先别动手,等个一盏茶的功夫,约莫三哨的人能到地方,这时候在杀,注意干脆利落点!” 两个兵士点头,何安正又招呼另外两队兵士:“你们站在后面的岗哨,正好能瞧见前面的,看前面动手了,便立即动手,成吗?” “成!” 几人应下,又有一名兵士踌躇道:“不过队长,我就怕路上出些意外,一盏茶的功夫到不了三哨。” 何安正朝他瞪眼:“练了这么些日子,一盏茶功夫还到不了三哨?要不你回家种地去得了?” 何安正一句话怼得那名兵士垂下了头。 何安正看他这样子,忽的想起了林师傅跟他说过的为将之道谨慎一意孤行,便觉得自己这样说这兵士,也有点一言堂了,毕竟这兵士说的也不无道理。 何安正挠挠头,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便放缓了语调道:“啧,你说的也有道理。” 那兵士偷瞧了何安正一眼,便又听他道: “要真是一盏茶的功夫到不了三哨,咱们必然会被发现,到时候山匪有了防备,咱们再打,人家就是主场,难喽,说不得还得牺牲几个弟兄。” 这话一出,一群人都低下了头。 何安正正绞尽脑汁地想着有什么万全的办法,却听之前那兵士忽然开口,信誓旦旦道:“队长放心,我保证一盏茶的功夫,死也要到地方!” 何安正瞧他一脸认真的神色,眼睛一转就明白了过来,他这是误打误撞激起了兵士的责任心。 林师傅说过,打仗,多是要冒些险,总是会有一些常人难以完成的任务,但却必须有人去完成,他们精英队,就是训练来做这些任务的。 想到这些,何安正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咱们这场仗,便全靠你们了!” “是!” 六人出发,很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在众人紧张的等待中,斥候传回消息,一哨的人已经没有了,盯二哨三哨的兵士正在下山集合。 “嘿嘿,好样的!不愧是我的兄弟!” 等一队人集合,何安正眸光发亮地给兵士们做动员:“岗哨被咱们端了,下一步,就差直接打入山匪老巢了,这是咱们的第一仗,必须打的漂亮,有信心吗?” 众人压低声音道:“有!” “好,那咱们就冲,谁要是缩头,谁就是孬种!” 说罢,他的视线转向旁边河田县的衙役,转而道:“辛苦几位大哥看管着这小子,你们原地呆着莫要走动,等我们厮杀回来,再来接几位兄弟。” 早在精英队斥候派出去的时候,河田县的衙役便不再出声了,到何安正面不改色地安排人杀了山匪的岗哨,这群衙役更是大气不敢出。 等何安正终于将视线转到了他们身上,田衙役才拱手回道:“那我们兄弟就不给大家伙添乱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五花大绑半死在地上的绑匪,咬了咬牙抽出佩刀:“这家伙也没用了。” 说完他就一刀挥下,地上的人当即尸首分离。 做衙役,有逼供过,有拿人过,可砍人头的,还是头一回,田衙役忍不住有些手臂发颤,却还是回首给了何安正一个微笑: “兄弟不才,没有何队长的本事,只能帮到这里了。” 何安正接下了他的示好,跟着道:“剩下的,就看我们兄弟吧!” 留仙县最不缺的就是山。 精英队的日常训练几乎走遍了留仙县的所有山头,眼前这个小山头,何安正完全不放在眼里,一队人很快顺着树林爬到了山头附近。 远远的,就能看见木栅栏围起的一片区域,只不过这群山匪不知道是搬过来不久,还是实力不济,只是简单的用木头围了下,里面有几间茅草屋。 不像是山寨,倒像是谁家的破院子。 何安正瞧着那野生一般的栅栏,便嗤笑一声:“就这点防备也敢截道?” 他身边的精英队兵士也跟着嘲笑道:“到底是一群没受过训练的,这防备还不如咱们村里防野兽的。” 这位是上溪村来的。 何安正深以为然。 “咱们也不用再等了,直接从正门冲进去,记住,缴械的先不杀,若于自己不利,则先杀再说!” “是!” 众人低声应了句,何安正大锤一抗,当先冲到了山寨木门前,一锤子下去,木门当即四分五裂。 “冲啊!”何安正大喝一声,一行三十人的小队,按照训练好的队形,直接冲进了山匪老巢。 可冲了十几米,老巢内,却不见人影。 四周很是安静,不算大的山寨内只有几座茅草屋,远远的还能看见围起来的栅栏。 这样的安静,静的何安正心头一个咯噔。 这是……跑了? 就在何安正惊疑不定之时,嗖的一声响起,何安正头皮就是一麻,想都没想就举起了自己的大锤。 叮—— 一根羽箭直直射到大锤之上,发出金属快速摩擦的声音。 何安正放下大锤,冷汗直流,这一箭,竟是冲着他的脑袋来的。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又是嗖嗖几声,箭雨瞬间覆盖了三十人的小队。 “不好,有埋伏!” 可惜现在知道也晚了,一群人挥舞着武器阻挡箭雨的袭击,可惜箭矢太过密集,来的又突然,刚开始应对,便有几人挂了彩。 即使这样,他们也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因为一旦停手,那必然是扎成刺猬的下场。 “奶奶的!” 何安正瞧见有人受伤,忍不住怒骂一声,既是对现状无可奈何,又懊恼自己过于轻敌。 他的大锤子舞的更起劲了些,像是想要密不透风的将队友都包裹在内,然而这无疑是痴人说梦。 何安正一边抗着箭雨,眼睛一边搜寻着偷袭者的位置,他这才发现,山匪竟然根本不在山寨里,而是藏在栅栏外的树干上。 再看这些茅草屋,又哪里有多少生活的痕迹。 他们这是从开头便被骗了。 或许那三个岗哨也都只是前哨,他们杀死前哨的时候,山顶这群人就看到了,这才能在段时间内埋伏好他们。 “队长,他们在树上。” 此时何安正身边的队员也发现了山匪的位置,便提醒了一句。 何安正咬着牙狠狠瞪了那树林一眼,才道:“太远了,还有栅栏挡着,咱们不好过去,将话传下去,受伤的往队伍里面挪,等箭少了,我喊一声撤,咱们就边挡边原路后退,做出不敌的样子。” “是!” 战场之上,他们得到的训练就是不要问为什么,执行命令,不管对错,于是那人也没有多问,只是将话原封不动地传给附近的兵士。 兵士们挨个传话,整个队伍变换队形,动了起来。 箭雨还在下,仿佛无止无境一般,精英队的兵士动作已经慢了下来,仿佛力有不逮一般,原先可以用武器打下箭矢,现在却多是躲避。 “撤!” 随着何安正一声令下,三十名兵士开始缓慢向外退去。 好在他们冲进来的不深,不过一刻的功夫,一队人已经退到了山寨入口。 或许是因着超出了射箭的范围,箭雨也比方才小了许多,剩下的箭雨也没有多少准头,更像是随便乱射的。 众人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退出山寨大门的一刻,众人还没松口气,就听四周忽然穿来阵阵喊杀声。 “底下的兄弟肯定是被这群狗官养的杀了,杀了他们替兄弟们报仇!” “报仇!” 喊声想起,何安正就瞧见四周忽的冲出一群举刀的山匪,朝着他们砍杀而来。 何安正不退反进,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来的好!” 说罢他当先抡起锤子迎面冲了上去。 大锤抡起,顺路就击飞了四个山匪,连带打中了后面跟着跑过来的几个人。 原本是山匪包围官兵的战况,瞬间就被何安正打出了个缺口。 “这这……” 原本气势汹汹冲来的山匪们当即脸色傻白止住了脚步。 而冲在最前面的山匪已经冲到了兵士的面前,无法只能跟兵士缠斗起来。 说是缠斗,基本上不出两招,也就是几秒的功夫,前面的山匪便都被砍伤在地。 顿在远处的山匪直接傻眼了。 他们杀过镖师、杀过衙差、也杀过官兵,可眼前这一群官兵,似乎跟他们之前杀过的不同。 在看那个冲进山匪中左右抡锤的男人,这哪里是官兵,是杀神啊! “撤!” 一声惊恐到破音的喊声响起,山匪们瞬间四分五裂各自逃命去了。 何安正却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斩草不除根,就是祸患源头。 “原地缴械不杀!” 大喊一声之后,何安正大手一挥,三十个精英队兵士五人一组展开了对山匪的追杀。 这群山匪不知道在山上住了多久,但显然对本地的地形十分熟悉,也早就走惯了山路,专挑隐蔽难走的地方跑。 若是遇到普通官兵,说不得还真让他们跑掉了,可惜,精英队每日的训练也都在山上。 不出一刻钟,逃跑的山匪全部命丧当场,只留几个不知道是胆小还是机灵的,扔掉武器跪在地上,扣头求活命。 追杀他们的兵士还当真没有动手,只是将他们的武器踢远了,等杀完剩下的人,才回头绑了他们,作为俘虏。 许是太过慌乱了,这样保下命的俘虏,最后只有四个。 原本是五个的,可惜那人瞧见兵士远去,竟然拿起武器偷袭,好在那兵士早有警惕,转身直接将他的头砍掉了。 看着满地的鲜血,唯四活下来的俘虏吓得两股战战。 何安正也不跟他们废话,打锤举到他们面前,直接问道:“你们还有多少人?藏在何处?” 能活下来的本就是为了苟命,也是胆小,何安正只一问便招了。 “弟、弟兄们大都出来了,只、只有刘先生和五个兄弟还、还在树上,还有几个娘们,关在屋里。” 接着四个俘虏像是怕自己没用会被杀掉一般,争先恐后地讲明了他们的位置。 何安正这才知道,他们竟然一直住在树屋上。 事不宜迟,何安正也怕那些人跑掉,留了伤员外加五个队员在此看守,何安正便带着其余成员往树林中追去。 他们到的时候,树林中早就没了几人的身影,好在精英队经受过这种训练,很快两人一队在附近寻找起几人的痕迹。 “队长,这边!” 何安正过去一看,果然有人近期踩踏过的痕迹,而且方向是往林子里去的,一行人迅速追了出去。 他们速度很快,没过多久,就瞧见了前面跑着的六人。 其中一个穿着书生长袍的,几乎是被旁边两人拖着跑,就这样他还踉跄着跟不上的样子。 精英队到来的声音很快惊到了前面几人,他们回头一瞧,喊了声不好,互相对视一眼,那两个扶着书生的人当即扔下书生,撒腿就跑。 何安正哪里能放过他们,迅速带着人追了过去。 那书生没了人的搀扶,当即跌坐在地,瞬间就有两柄大刀一左一右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气喘吁吁地晃着手,着急道:“我不、不跑、不跑了……” 何安正一行人很快砍杀了逃跑的五人,返回来时,那书生才刚喘匀了气。 何安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瞬间就知道这么些花花肠子的办法是谁想的了。 那书生留着长须,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见着何安正却没有像那群山匪俘虏一样恐慌,不过他也不敢动,只是坐在地上拱手道: “这位大人,在下南阳城举人赵氏,赶考路上偶遇山匪,劫持至此,为保性命,这才无奈同流合污,望大人明鉴。” 何安正此时想的却是,对啊,老四也是个读书人,那么多花花肠子,咋不用到正路上? 回去非得跟老四说说,以后让他也给自己出坏点子! 远在留仙县的何四郎打了个喷嚏。 地上的书生见何安正面色阴晴不定,心头打鼓,直到何安正让旁人将他绑起来,这才放下心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着何四郎的关系,何安正对读书人是没有多少敬畏的,唯一的刻板印象就是读书人花花肠子多,所以对于书生说的举人身份,何安正压根没过脑子。 赵举人也没有再提举人身份的事,单是能保住性命,已经让他大大松了口气,只不过路过树屋时,他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 “大人,那边房间里,有山匪劫来的女子。” 何安正这才想起,那四个俘虏也提过一句。 不过之前被阴了一道,何安正此时有些不相信赵举人的话,生怕他指的房间暗藏玄机。 毕竟读书人花花肠子多,谁知道他们脑子里想了什么。 赵举人见他迟疑,颇感无奈,之前进山寨前,不见这队长发现他留下的破绽,这会子倒怀疑起他来了。 “大人,我如今已是阶下囚,若是骗您出了事,于我有什么好处?” 何安正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不过,就是不知道为何他们来了两次,那房间中却一丝声音都没有。 为了防止有意外,何安正放下大锤,拿了身边人的一把刀,自己上了树屋。 94 第 94 章 女人 因着树枝承载力有限, 树屋建的很是简陋。 何安正拿刀背敲了敲树屋外面,喊了一嗓子:“有人吗?” 书屋内寂静一片,没有任何声响。 何安正心一横, 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门内的景象, 吓得他一个两米多高的汉子也脸色煞白。 只见屋内,各色腰带悬挂在屋顶的树枝上,下面挂着的, 是一具具衣衫不整却早已僵硬的女尸。 何安正被这样惨烈的景象惊得一时没缓过神,只是长时间的训练却让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一股冰冷的视线, 正注视着他。 联想到屋内的场景, 何安正感觉自己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循着感觉望去, 就见一位身着破烂里衣、披头散发的女子, 正坐在角落处, 紧紧盯着他。 是活人。 何安正瞬间松了口气。 “姑娘, 你可还好?” 何安正先远远的试探了一句,只那女子仿佛入定了一般, 没有任何反应。 何安正一时间又不是那么确定这是个活人了。 转头望了望门外的大太阳, 何安正迈步朝女子走去,试探着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子瞬间将肩膀缩了回去, 警惕地看向何安正, 整个人往后缩了下。 确认了,是活的。 何安正松了口气,却在此时看到了女人背后脏污的印记。 那印记集中在女人的后肩部, 看上去,像是一堆……鞋印…… 何安正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空荡的屋子,这群女子却能吊死,为什么留下的只有女人一个。 何安正叹了口气,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软和了下来:“你先随我出去吧。” 女人却像是没听到一般,依旧抱着自己缩在角落。 风吹进树屋,挂在树枝上的女尸摇摇晃晃。 何安正又劝了几句,见她油盐不进的,当即弯腰将她抗到了肩上。 树屋外面,众人只听见一声女人的“啊”,就见他们队长扛了个女人走出了树屋。 那女人奋力挣扎着,只是力度并不大,何安正一手扛着人,另一手扒着树干,三两下就爬了下来。 等双脚落地,何安正才将这女人放到了地上,女人瞬间就后退离得他两米远,可惜脚软加上退的急,向后一倒便不小心摔在了地上。 彼时她原本盖在面前的长发微斜,不经意间露出了她的半张侧脸。 “我……” “娘来……” 只半张脸,就晃得在场的男性都是一怔。 肤如凝脂眉如黛,若用一句通俗的话来表述,那就是他们三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 何安正站的方向正好看不见那女子的面容,瞧见弟兄们都跟被女鬼勾了魂似的,大喝一声:“看啥呢,上去几个,把上面的尸体弄下来。” “是!” 精英队的专业素养还在,何安正一声令下,兵士们陆续上树,将一具具女尸放下,然后抗下了树。 见到了树屋中惨烈的场景,这群兵士方才颤动了一下的心,又安稳了回去。 队伍的气氛肉眼可见的低迷。 赵举人见了这场景也是深深叹了口气:“这些都是一位过路富商的家眷,若是诸位早几天……哎……” 何安正斜睨他一眼,道:“山匪办事,你也出了一部分力。” “哎。”赵举人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叹了口气,低下了头。 一具具女尸摆放在地上,何安正这才发现,里面竟然几个十几岁的小丫头。 “呸!” 何安正狠啐了一口,便吩咐兵士们挖坑。 这些女子跟山匪不同,不该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 那唯一活下来的美貌女子直勾勾地盯着何安正一群人拿着武器挖坑,直到所有人下葬,也未曾一言。 “行了,咱们回去。” 何安正说完,看向角落处的女子。 这女人看着脑子被吓得不是很正常了,可是他们一群大男人,要强带着一个女子下山,也不好,何安正想着便先试探问道: “山上多野兽,你先随我们下山如何?”说罢何安正拍拍自己的胸口,道,“放心,咱们是官兵,不是山匪。” 原以为这女子不会回应,谁知道她抬眸扫了何安正一眼,竟自己站了起来,走到了何安正一米远的位置。 “嘿。” 何安正轻笑一声,也不管她,带着人往山寨口走去。 何安正两米多的个子,腿得占个一米多,大步子迈起,就是其他兵士也得快步才能跟上,女子只不到一米七的个头,只能连连跑着才能不掉队。 而走在前面的何安正,丝毫没有发觉,直到女子一阵眩晕整个人摔倒在地,何安正才回过头来,好心地问了句:“这是怎的了?” 女人趴在地上喘了会气,很是坚强地自己爬了起来。 赵举人被人拖着也是几乎跑了全程,他十分理解的道:“约莫是、是没吃什么东西,跑起来头晕。” 何安正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摸了摸兜,只在胸口摸出了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块略干的饼子。 这还是他们队员的标配,防止意外带的饭。 何安正将饼子递给那女人,女人抬眸看了何安正一眼,低头狠狠啃起了饼。 另一边寨子口的兵士早就看到了他们,只是没有命令,他们不能离开原地,都好奇地向这边张望着。 何安正看女人咽了两口,喝了一声:“出发。”而后迈开长腿向前,只是速度,却比之前慢了一大截。 女人边走边抱着饼子啃,步伐上也没落下。 走到地方,留守在寨子口的人才看清楚他们带回来了个女人加一个书生,只是比起中年书生,那个长发遮脸的女人更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何安正瞧着伤员们已经进行了简单的包扎,瞧着也都没有伤到要害,心下放松了些,道:“别看了,咱们下山!” “队长,这四个怎么办?” 何安正看向地上五花大绑的四个山匪,脑海中便想起了树屋中悬挂吊死的女人们。 他看了眼女人眼中迸发的仇恨神色,转手抽出身旁兵士的佩刀,侧身一步手起刀落,四个人的求饶声还未出口,便已经人头落地。 “畜牲死不足惜。” 女人抬眸看了眼身前何安正的后背,又垂下了眸。 “去,把尸体扔远点。” 何安正再让开身子的时候,女人只看见地上有一大滩红色的血迹。 不过,他们这次的剿匪任务,还不算完。 杀完了人,何安正将刀柄架在赵举人脖子上,厉声道:“说吧,山匪藏金银的窝点在哪?” 从私人身上扒下的财务并不算多,只看他们抢了这么多女子,就知道这群山匪,至少发了笔小财。 刀刃架在脖间,赵举人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才道:“大人无需如此,我必知无不言,大人随我来,财务就藏在山寨内。” 原来,山匪的财务竟然就藏在栅栏内的空屋里,只不过是藏在一座空屋的地窖中,入口做了掩藏,若是不知道的,找出来还真挺费劲。 何安正当先下了地窖,只见这地方不止存了几箱子的金银首饰,还有半个地窖的粮食。 “嘿,这可是发财了!” 下了地窖的兵士看着箱子中摆放整齐的金条,都是喜上眉梢,只不过—— “队长,这些东西可不太好带啊。” 何安正也有些发愁,他们出发现想过会小发一笔横财,却没想到这群山匪人数不多,竟然还抢下了这样一堆财务。 “先随身带一些,留五个人隐藏看守,咱们先下山问问仙姑和林教官。” 紧接着就是往怀里揣金银首饰的快乐时光。 何安正挑挑拣拣的,在一堆首饰中选了一只最富丽堂皇的揣进怀里,嘴角露出一抹略带傻气的笑容,这簪子送给娘,她肯定喜欢! 山下,徐秀越这边却十分平静,平静到徐秀越已经开始跟林修为喝茶讲命理。 而那群府城的衙役,则是焦急张望着,不知道是想掌握什么第一手消息。 没多久,山林外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何安正带着一群人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河田县的衙役也跟在何安正身边。 只不过衙役们没什么变化,兵士们却是浑身带血,有的是自己的,有的是别人的。 府城衙差们第一个迎了上去,夸赞道:“几位可真是勇士啊。” 眼神确实滴溜溜地往后瞧。 何安正摆摆手道:“害,算不得什么,只不过是一群灾民集合在一块的那叫什么,乌合之众,一打就散了。” 衙差一听,点了点头,像是也觉得逻辑自洽了一般,没有再追问什么,连带着眼神也不往后瞧了。 一群灾民,能有什么好东西? 不过,这后面怎么还带了两个人? 何安正可没有跟他们解释的意思,跟田衙役告别一声,先往徐秀越这边走来。 徐秀越跟林修为都是打定了主意让何安正历练的,所以方才衙差们上前,他们也没有干预。 毕竟若是一直由他们出头,何安正则会越来越失去自己的判断能力,而他们两个,将来也恐怕会累个半死。 徐秀越一直是以培养下属她躺平为理念工作的,眼前的忙碌只是为了未来更好的躺平,可不能自己断了“前途”。 何安正拱手行礼过后,三人走到了个隐蔽处,周围兵士站好守卫,何安正这才将山上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他没有隐藏任何过程,包括他是如何自大,以导致兄弟们落入埋伏,也为此做了检讨,而后说起了赵举人和女子。 说到赵举人,何安正愤愤道:“都是这读书人花花肠子多,才给那群山匪出了埋伏咱们弟兄的主意。” 徐秀越倒不知什么时候起,何安正起了一些与文人对立的情绪,其实对立也谈不上,只不过是略有些道不同的阴阳怪气。 原先跟何四郎在一起时,何安正也说过类似的玩笑话,但徐秀越觉得,如今说的,却有七分是心里话了。 或许,是自打何安正发现自己武力超群之后,对于自己的短板处,便有了一种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 这样说,似乎可以让他忽视掉自己的弱项。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徐秀越想着,便看向刚交代完过程的何安正。 “你可听说过一句兵不厌诈?” 何安正刚兴致勃勃地讲完自己的战斗过程,本要掏出怀里的金银炫耀一番,忽然听见他娘询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没,没听过,咋了?” 徐秀越却没有回答他,而是道:“你是想当指挥兵马的将军,还是想当冲在前头前锋?” 何安正虽不知道徐秀越是什么意思,但却知道,这是他娘要教给他道理了,于是脸上收了嬉笑神色,严肃道:“儿子相当将军,但是也想冲在前头,带着弟兄们赢!” 徐秀越点点头,这样的回答在她预料之内。 “若给你一千兵马,由你带头对战敌方两千,你觉得,你可能胜?” 何安正扛着锤子仰起头,骄傲道:“这是必然,儿子这大锤一出,以一敌百不在话下!” “那么,若是给你一千兵马,对战地方一万呢?” “这……”何安正皱眉,道,“若是有军令,我死也要杀个赢!” “如何赢呢?你可以一敌百,你的弟兄们呢?若是拼死,可能以一敌十?” 何安正想了想道:“我不知他们能否以一敌十,可若是冲入战场,只要我勇猛无畏,弟兄们便是战死,也会随我冲杀!” 徐秀越笑道:“好,就算你们以勇猛之气,赢了,那么若是你又五万大军,对战别人七十万大军呢?” 何安正瞪圆了眼睛:“这怎么可能赢?” 徐秀越却道:“我却知道,有一位将领赢了。” “娘,您可别开玩笑。” 徐秀越摇头道:“五万兵马对七十万,跟一千对一万,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别说对七十万,就是对二十万,在人数的绝对优势下,正面交战,绝无胜算。” 何安正点头道:“那可不!就是我一个人杀一千个,这七十万人,累死我也杀不完。” “没错,这种时候,单将领一人的勇猛,起到的作用便小上许多,更别说当时带队的将领,还没有你的武力。” “那他如何能胜的?” “他没有选择正面冲突,而是带了一队人马,奇袭敌军粮草,烧个精光,七十万的军队,便不得不退了。” 何安正惊讶道:“对啊!人多吃的也多,没了饭,还打什么仗!就是撤退,路上也得饿死不少,等他们饿的没力气了,咱们再杀便是!” 徐秀越笑道:“这样的主意,可是花花肠子?” 何安正这才明白徐秀越的用意,嘴唇动了动,狡辩道:“娘,我就那么一说……” 徐秀越没有跟他争辩,而是点头算承认了他的说辞,只是道:“武力是你的天赋,可若是你恃才傲物,做事全凭力气,就会像这次一样,身陷埋伏。” 何安正眼睛转了下,道:“娘的意思是说,要我学点读书人的手段?” 徐秀越这次却直截了当道:“娘的意思是说,你不如人家聪明,就不要阴阳怪气地说人家花花肠子多,而是要取长补短,多学习。” 看着眼前这个两米多高,扛着大锤,养出了一身腱子肉的三儿子,徐秀越始终不能将他跟“足智多谋”四个字联系起来,倒更像“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不过,人的天赋有长短,何安正有个天赐的武力天赋,已是难得,徐秀越觉得再要求他补个智力加点,似乎也有些强人所难了。 往好处想,至少何安正的脑袋,也没有那么简单。 于是徐秀越又加了一句:“人有所长,有所短,娘也不是叫你成为智多星,只是多学习,才能有自己的判断。 但至少,对于聪明人,你得心存敬意,将来,才可以有人为你所用,成为你的脑子,而一个将军所需要做的,就是在这些聪明人中,判断中最佳的选择。” 何安正似乎懂了一些,但又没完全明白,不过他却听明白了一点,要是有个人给他出主意打仗,再加上他的武力,那——岂不是天下无敌? 徐秀越不知道何安正心底又给“狂”上了,转而问起他这回可有收获。 何安正这才想起自己还没炫耀的功绩。 悄悄看了看四周,何安正借身体挡着,从怀里掏出个快能闪瞎徐秀越眼睛的花里胡哨的流苏簪,压抑着兴奋道: “娘,那些人藏了不少钱,您看我给您挑的簪子,这可是里面最好看的一只,您看喜欢不?” 徐秀越:…… 徐秀越看着那只就差在上面刻上“暴发户”三个字的簪子,接了过来:“喜欢。” “嘿嘿!” 何安正得意地将地窖中的财务状况跟两人简单介绍了下,又道:“我留了几个兄弟在那看着,不过人少,若是有人来抢,他们也挡不住。” 徐秀越点头道:“只隐秘看着就成了,这么说,河田县的衙差不知道这回事,但那个赵举人,还有那名女子,都知道山匪宝藏的地点?” “没错。” 徐秀越皱眉道:“这么看,那女人一时半刻还放不得。” “我当时跟她说的就是,等到府城再放人。” 林修为捋了捋胡子,道:“如今咱们伤了七八人,又有五人留守山上,兵力便不足了,若是在府城有什么变故,恐怕应付不来。” 徐秀越也道:“虽说衙差们并不知晓山匪宝藏的存在,但若他们回报府城,府城中未必不会有人起疑心。 咱们若在府城逗留太久,一是粮车可能暴露,二是说不定府城会派人先一步调查山匪位置。” 徐秀越这样一说,林修为也皱眉道:“这些山匪既然抢夺了如此多的财务,必然存在了不短的时间,恐怕府城中人也有人被打劫过,这样山匪的大概位置,也就暴露了。” 听两人这么一说,刚发了一笔横财的何安正急了:“这可咋办,不然派几个弟兄,先带着东西往县里走?” 95 第 95 章 办法 本来人手已经不足, 若是再分出人去运送,那么这一趟府城之行可以说是凶多吉少了。 更何况牛车上都是货物,他们根本没有工具进行搬运。 何安正一听, 也觉得有道理,可一堆的宝藏在眼前,又不能运到城里, 不然叫人知道了,肯定要来抢夺。 他是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了。 林修为却在此时道:“既如此, 不如速战速决。” 徐秀越看向他, 用目光询问。 林修为也回看向她:“咱们人手少了, 本就不能在府城久呆, 如今加上山匪金银的事,更是要快些撤离。 不如我先行一步, 快马回府城一趟, 将能拉拢的人手安排好, 等队伍一到,放下粮草, 咱们立刻带人离开。” 徐秀越本也是打算最多在府城逗留三日的,毕竟假粮草的事情, 当日能混过去,可日子一久, 却十分容易被发现。 如今离府城还有个几日的路程, 林修为快马加鞭,能比他们提前到个三两日, 这样算起来,他们用来招揽人才的时间,也差不多。 只是她本来还想着若是能够面见, 还能看一看对方的面相,算作人才筛选的一步,如今她不擅骑马,驴子也在村里,便只能依靠林修为了。 “那只好辛苦修为老板了。” 林修为却笑起来:“你我之间,如今还用谈辛苦与否?” 徐秀越一想也是,他们本来就是共同建设留仙县的伙伴,也不必如此客气了。 林修为瞧见徐秀越也笑了,眉眼弯得更是厉害,转而看向何安正道:“劳烦何队长,挑两个擅骑的兵士跟我一同前往府城吧。” 何安正笑道:“林教官客气了,咱们之间还用说什么劳烦?” 林修为面上的笑容微顿了下,转而似轻叹一般道:“也对。” 剿匪花费了不短的时间,如今天已擦黑,林修为还是只带了些干粮水囊,便趁着天还未完全黑,快马出发了。 临走时,林修为深深看了徐秀越一眼,目光在略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这里的事情,就辛苦仙姑了。” 徐秀越笑笑,学着他的话道:“你我之间,说什么辛苦。” 林修为笑的胡子一抖一抖的,翻身上了马,只回头又看了徐秀越一眼,便策马而去。 徐秀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深深叹了口气。 一路上林修为都骑马走在她的马车旁,每当她闷了、累了,掀开车帘便能瞧见林修为转过头来,或是同她闲聊几句,或是说说附近的风景。 如今一下子人走了,徐秀越还有点怅然若失的感觉。 赵举人跟女子被带到了徐秀越面前,林修为走的突然,这里的事情便全教给徐秀越处理了。 赵举人的双手被捆在身后,俨然一副阶下囚的样子,女子则是长发拂面,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徐秀越只先扫了两人一眼,便先问起赵举人:“听闻先生有举人功名?” 徐秀越问的客气,一是因为这人有功名在身,另一个也是因为,听何安正描述了他们的战斗过程,这位赵举人,显然有几分才能。 赵举人微微抬头看了徐秀越一眼,眼神中透出一抹诧异,似是疑惑这只队伍,竟然是女子做主。 不过转而想到这位或许是哪家的官太太,便又释然了。 他双手被绑了个结实,无法拱手行礼,便只是微微躬身道:“正是,在下是南阳城新科举人,在往京城赶考的路上,不幸为山匪所劫,为保性命,这才不得已同流合污,惭愧,惭愧。” 他的身上不见任何读书人的倨傲,不知是本性谦卑,还是一段时日的山寨生活,磨平了他的性子。 不论是何种缘由,倒是让徐秀越对赵举人高看了两分。 徐秀越笑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先生虎口脱险,瞧着必能一举中第!” 赵举人心中惊讶于这女子的谈吐,像是读过书的,心中猜测这位衣着普通的妇人,说不得真是哪个世家大族出来的,面上便更为恭敬了三分。 “夫人说笑了,哎,在下被困山上,早已过了春闱时间,又是几月未能读书,便是考了,也是个落榜的下场。” 徐秀越却道:“先生自谦了,只不过今年的春闱,先生却不是没有赶上。” “哦?”赵举人疑惑抬头。 “先生困于山上,恐怕不知,如今南有成王自立为帝,西有起义军,东有清君侧,春闱早已搁置,先生半途囚于山上,说起来算不幸,也算幸,若是遇上叛军,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未可知。” “这……山上三月,天下竟大乱至此?!” 赵举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夹杂着慌乱:“那、那南阳城……南阳城如何了?” 徐秀越回想着之前看的舆图,记忆中南阳城的位置,应该在安河城往南,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成王的属地。 他们闭关锁县太久了,朝廷的邸报也未曾下发,所以消息也滞后了许多。 徐秀越摇头道:“南阳城据此甚远,我却是不知道那边的消息,不过处于中间的安河城,已经在成王手中了。” 赵举人闻言略作思忖,道:“原先南阳城隶属备王,备王与成王向来不合,如今接壤,成王称帝,恐怕南阳城与安河城已是开战,只是不知胜负几何,哎。” 徐秀越没想到,只是短短一句话的信息,赵举人竟然就推断出了局势走向,只是不知道推断是否正确。 不过能确认的是,这位赵举人十分聪慧,是个有才能,或者说,可以培养才能之人。 这便坚定了徐秀越将其笼络回县的决心。 徐秀越面上的笑容更为和善,道:“先生在南阳城可有亲人?” 赵举人点头道:“家中妻儿皆在。” “难怪先生如此忧心,南阳城如何,待咱们去了府城,我便派人探听一二,若是无事,先生可随我们回留仙县,我再为先生备好盘缠,助您一路南行。 若是南阳城当真战火纷扰,先生便先在留仙县略停,待局势稳定后,再去寻亲,如何?” 赵举人闻言激动道:“这、这……多谢夫人,夫人大恩,日后若有用得着某的地方,还请夫人吩咐。” 徐秀越真心地笑了:“先生客气,先生得种举人,本就是朝廷选拔而出的人才,理应礼待。” 这句话,徐秀越不止这次要说,日后每一次对赵举人有所帮助,都要以此推脱赵举人的感谢。 为的不是让赵举人更为感激,而是让这句话,刻在赵举人心头。 若是日后赵举人为她所用,这边是笼络人心的话术,若赵举人归乡,她也希望,这句让赵举人记忆深刻的话,会在某个时刻,从赵举人口中传出,传向西面八方。 只有让别人知道他们对于人才的重视,才会吸引旁人前来毛遂自荐。 不然世界之大,他们又如何一个个去找出真有才干之人? 徐秀越说完这句,赵举人的目光中隐隐现出一抹触动。 徐秀越却没有再多说,转而对何安正道:“快给先生松绑,那些伤膏给先生涂上,先生的手还要写字,伤了可不行,再备些饭菜与先生用。” “是。” 何安正指挥人给赵举人松绑,徐秀越看着揉搓手腕的赵举人,道:“路上没什么好饭食,辛苦先生先简单用些了。” 徐秀越的客气,几乎让赵举人感到一抹惶恐,忙道:“哪里哪里,夫人已是对在下恩重如山了。” 徐秀越微笑着看何安正带赵举人离开,心想自己画大饼的功力似乎不错,转头便看向旁边的女子。 这女子原先来的时候什么动作,如今还是什么动作,丝毫未变。 徐秀越瞧她只着单薄里衣,衣服凌乱,再联想到她从山寨而出,便知道这女子遭遇了什么。 心下叹了口气,徐秀越语气和缓道:“不知姑娘家住何处,家中可还有亲人?” 女人微微抬头看了徐秀越一眼,徐秀越这才发觉,这女子的目光,格外冷漠,冷漠到透出一抹常人难有的坚毅。 女人只是看了徐秀越一眼,之后便重新垂头不语。 这样拒绝交流,却有些难办了。 徐秀越略做思考后道:“你不是山匪,你不说,我也不能言行逼供,既然你不想回家,等到了府城,我们便将你放下,去何处,只看你自己的意思吧。” 话音落下,那女人又抬起了头,只是这次的目光中,透出了一抹慌乱。 徐秀越却没有看她,而是对旁边的兵士道:“带她下去吧,给她准备些饭食,再拿我一件换洗的衣服给她穿上。” 兵士还没回应,女子便急忙开了口:“我可以给你做丫鬟。” 这是女子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清脆婉转,若是在现代,单靠这样一口嗓音,两百万粉丝不在话下。 女子见徐秀越只看着她,没有回应,伸手撩起了自己的长发,别于耳后,露出了一张绝美的面庞。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徐秀越,道:“我可以为奴为婢,亦可以为妓为妾,送与高官,笼络人心,以我的容貌,我比那读书人,更有用。” 96 第 96 章 林家 杏仁眼, 远山眉,翘鼻尖,樱桃嘴。 几乎以黄金比例生长的五官, 让女人的外貌精致中透出了一股无辜的气质, 区别于婉君的魅惑, 更有一种清水芙蓉的感觉。 这样的女子, 在现代走在路上都会被星探塞一沓名片。 这样的女子, 却对她说, 要做她的丫鬟,还要为妓为妾, 替她笼络人心。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真心愿意做这些,徐秀越知道,女子只是单纯的想要找一个靠山。 她知道自己貌美, 也知道自己在这样的时代, 失去保护的下场, 所以, 想要用这样的投诚方式,找一个新的靠山。 而受过男人伤害的她, 选一个女人做主子,要比选一个男人更为安心。 只是这样的说法,却也透露出女人自轻自贱的想法。 徐秀越长久的未回应似乎让女人有些不安, 她继续加码道:“我可以签卖身契给你,自此后,你便是我的主子。” 徐秀越问道:“那你想要得到什么?” 女子咬了下唇,才道:“我不能回家,我不想死, 我要活着。” “那你就不怕我如你所言,将你赠与他人?” 女子看向徐秀越道:“我既得了你的恩惠庇护,自然要为你做事,况且只要我有用,主子便会不弃,我便有所倚靠。” 这样理所当然的回答,让徐秀越听得一懵,瞬间就明白,这女子恐怕不是成长在正常家庭之中。 徐秀越看向她:“你既想跟着我,那我也不能收留身份不详之人。” 女人此时却没有如方才一般闭口不言,而是略作思忖,简略而有条理道:“我生于东海城顾家,虽为庶女,但自小家中便是要培养我进宫的。 琴棋书画礼,虽谈不上精通,却也知晓一二,便是如何讨男人欢心,我也是同楼中花魁学过的。” 在女子堪称面试一样的介绍中,徐秀越确定,这女子过的,当真不是一般人的日子。 生于大族,但因为美貌,自小就被当成一种资源教育,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家族谋福利。 同样的,她也自小便被洗脑了受家族庇护,便要回馈家族的规矩。 她的身份注定她不会如普通舞姬歌姬一般,当做玩物送人,但同样,她的身份也注定,失贞之后,回到家族也只能三尺白绫吊死。 女子介绍完自己,面带希冀地看向徐秀越,问道:“如此,夫人可愿收下我?” 徐秀越看女子极力推销自己的样子,忽然有种荒诞之感,大概是因着这样三观直接扭曲到如此的人,她是第一次见吧。 不过想到前世看过的古代训练奴仆的一些科普,又觉得女子这样的想法,在古代应该也不算特别奇葩。 徐秀越想了想,便问道:“你为何想要跟着我?” 女子丝毫不怯道:“一则夫人为女子,却能指挥的动一群兵士,必然身份不凡,值得依托。 二则夫人对待那赵举人十分和善,并许诺会帮他寻找亲人,证明夫人是心善之人,而且对手下之人十分善待。 三则……” 女子顿了顿,才继续道:“那位特别高的将军武艺不凡,必能守卫平安。” 徐秀越懂了,这就是说,看她像个福利待遇好的好老板,而且战备力量强,不容易歇菜,所以选择来她这里应聘。 不得不说,这女子审时度势的能力很强,徐秀越一时间有些想知道这女子还能说出些什么惊人的话,便道:“若我不同意呢?” 女子面上露出些失望,福了下身子道:“那是小女无福,若夫人怜惜小女,还请将小女卖与一户好人家。” 徐秀越:…… 末了,女子又加了一句:“不过若是夫人留下我,我必忠心耿耿为夫人办事。” 徐秀越不想跟她谈什么女子独立自强,在这个时代,实在有些强人所难,依附男子或是他人,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女人更正统的想法。 可女子所说,都太过自轻了。 徐秀越对女子不算了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便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先留在我身边……做个丫鬟吧。” “是!”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垂眸恭敬道:“过去便是过去了,我已为顾家做了所有,奈何途中生变,如今顾氏女已死在山匪乱中,奴婢既已认夫人为主,还请夫人赐名。” 徐秀越:…… 徐秀越转念一想,或许这也是女子想与过去分割,换个新名字开始新的生活,或许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她有点起名废。 “咳咳,名字一事是大事,容我想想,你先去洗漱用餐吧。” 女子十分乖巧地福身应是,道:“待奴婢洗漱干净,再来服侍夫人。” 看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徐秀越叹息一声,一边替女子想着新名字,一边想着回县城后如何安顿她。 另一边,林修为夜以继日地赶路,总算在第三天下午,赶到了府城。 回到林家大宅时,已是浑身脏乱,不修边幅,惊得家里的老管家都连连问是怎么了。 林修为没有回答,而是直接问道:“父亲可在书房?” “啊?老爷……这个时间是在书房,时日不早,少爷不如先用些晚饭,洗漱休息后明日再寻老爷谈事?” 林修为摆了摆手,连自己的院子都没进,直接进了书房。 林老爷早听小厮回禀了林修为回家的事,却没想到他径直来了自己书房。 看着眼前这个发丝凌乱的儿子,林老爷放下手中毛笔,冷哼一声:“你不是要去求仙问道吗?怎么回来了?” 林修为躬身一礼,没有回应林老爷的阴阳怪气,而是道:“父亲,十年前的丝绸生意,您与家中都不看好,最终我一意孤行,赚的家中十家布匹铺子。 借着这笔收益,我扩张林家酒楼,父亲反对,我一意孤行,才有了如今的遍布全府城的林氏酒楼。 当日我说要分离专做酒坊,父亲反对,如今酒坊的收益,已经抵上了咱们林家发家的首饰收益。” 林老爷蹙眉,冷声打断了他:“你想说什么?来炫耀你的功绩吗? 三年前,不也是你,撇下这万千家业,宁愿不要了,也要外出寻访学什么道去?没有将你净身分出去,已经是看在你对林家的贡献上了!” 林修为没有争辩,而是道:“如今我回来,是来劝说父亲,举家搬迁。” “举家搬迁?” 林老爷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 “你可知道,如今有多少族人生活在咱们家的羽翼之下,有多少人靠咱家的工钱过活?便是不说族人,只说财产,家中金银光是装箱,要运送多少?” 林修为直视林老爷,道:“父亲可知,现在天下是什么局势?” 林老爷沉默不言。 “如今四海群雄并起,我林家不过一介商贾,若无倚靠,便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若是不积极求变,他日别人攻入府城,我们便是再双手奉上,人家也只会恨不得将我们剥皮拆骨。” 这话听得林老爷眉头微皱,他不是不知道,乱世之中商贾的下场,只不过事没轮到头上,便装作不知罢了。 被林修为点出困境,林老爷也深深叹了口气。 “这么说,你是想让我们举家投诚?这可是赌上了咱们全族性命的大买卖,你就如此确定,将来得胜者,必为你选的明主?” 站队有风险,何况如今形势根本不明朗,各地都在打仗,不管是成王还是起义军,虽已成一定的气候,却很难说将来谁胜谁负。 林修为也摇头道:“我不确定,只不过,想拼上一把罢了。” 想到与徐秀越畅谈未来的那晚,或许,他能瞧见一个新的世界。 “糊涂!” 林老爷一拍桌子,怒道:“不确定的事情,你也敢拿林家家业去赌?!” 林修为丝毫不怵,道:“虽有赌的成分,却也不是全赌。” 林老爷失望摇头:“你还是年轻气盛啊,如今形势未明,便是要择木而栖,也该审时度势,待事局明朗后再选。” 林修为却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日后再选,与如今相比,自然更为稳妥,可风险越大,收益便越大。” 林老爷叹气道:“林家发展到如今,已经够了,只需保稳,无需冒险开拓。” 林修为见此,也不再劝,转而躬身一礼,道:“既如此,还请父亲,主持分家。” 林老爷怒目圆睁:“你!你竟为此要单独分出去?!” 林修为没有回答,而是道:“我今日回府城,便是来办事的,若父亲不愿从旁协助,也请勿阻碍,毕竟未来不可知,我林家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路人。” 另一边,徐秀越一行人还在路上,新名为徐宁安的女人,用纤长的手指,给徐秀越泡了一壶清茶。 经过几日相处,徐秀越已经习惯了徐宁安的存在,也不知道顾家是如何培养徐宁安的,无论说话做事,徐宁安都能把握的恰到好处。 让人舒心,又毫无社交压力。 她仿佛就是一个定制完美的讨好人心的人偶,一言一行都是察言观色后的最佳反应。 徐秀越用自己的姓氏给她起了名字,同时也允诺她,留她在自己身边,但绝不会将她送人,她还是自由的。 只要徐宁安自己愿意,就当在她身边做个长工了,等哪一日她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大可离开。 徐宁安因此感动不已,再次表了忠心之后,对徐秀越的起居照顾的更为仔细了。 享受了两日照顾的徐秀越感叹徐宁安面面俱到的同时,又想着这样的姑娘若是当真送进了宫,恐怕会真的成为皇帝的解语花。 甚至若是有一日徐宁安心中起了些别的念头,成个妖妃也不是没可能。 谁让她就是很会讨人喜欢呢? 只不过徐宁安对远在京城的皇帝没有任何兴趣,反而在替徐秀越斟上一杯茶后,头一次试探着为自己问了句话。 “夫人,不知道……何队长可有家室了?” 徐秀越刚入口的清茶,噗地喷了出来。 97 第 97 章 府城 不知道徐宁安怎么就瞧上了何安正, 徐秀越还是想着要将她这一丁点好感扼杀在摇篮里,便道: “他这个年纪,自然是早已娶妻, 连闺女都有两个了。” 徐宁安慢慢擦拭着马车中的茶桌, 动作优雅, 语调轻缓:“夫人说的是。” 徐秀越看她面色未变,便觉自己是误会了, 又听徐宁安道: “何队长英武,也就是夫人这样的人物, 才能生出何队长这样的儿子。” 这是借着何安正的话题闲谈顺便排她马屁呢! 徐秀越瞬间放心了,道:“三郎如今看着, 是有几分担当了。” 接连两天, 徐秀越观察着徐宁安的动向, 见她虽偶尔看向何安正, 但两人之间非必要并无交际, 就算是遇上了说话,徐宁安也是离得两米远, 三两句便结束对话,徐秀越这才真正放了心。 至于经常看何安正, 大概是因为何安正那个头, 谁看都第一个发现他吧。 两日的功夫,一行人总算抵达了府城。 府城衙差们看到城门的那一刻, 仿佛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亲人,兴奋不已,而徐秀越却收起了路上的散漫,整个人严阵以待。 马车进城,直接停在了府城粮仓前。 被徐宁安扶着下车, 徐秀越一眼就瞧见了等在旁边的林修为。 “仙姑一路辛苦了。”林修为笑着上前迎接,只淡淡看了眼她旁边挂着面纱的徐宁安,便移开了视线。 徐秀越同他目光相接,两个人瞬间便明白了彼此的担忧。 闲谈少叙,还是先过了眼前的关再说。 两个县的税粮同时上交,让府城看粮的兵士忙乱起来。 何安正指挥着兵士将牛车赶到登记的地方,守仓的士兵便走了过来。 缴税第一步,便是验粮。 徐秀越跟林修为都走了过去,此时收仓士兵已经举起了刀。 众目睽睽之下,士兵用刀划破粮袋,未经加工的吗麦粒便流了出来,士兵抓了一把,转头对登记的人道:“新粮。” 每一车,都有士兵划破一袋粮食,露出来的,都是今年新收的稻谷。 林修为跟徐秀越对视一眼,心中都暗道,幸好许县令有经验,在表面放了一层真粮食。 接着便是称粮。 一袋袋粮食过了称,留仙县今年交的粮税数目便有了。 记账的士兵跟往年的记录对比了下,没有太大出入,便高喊一声:“入库!” 林修为适时朝何安正道:“快让弟兄们帮忙运进去!” “是!” 府城的士兵偷懒惯了,一瞧有自觉的苦力,干脆也不上手了,只在旁边看着。 隔壁做登记的和田县衙役一瞧,也跟着扛起了粮包。 只有跟着留仙县一路回府城的衙差,心中总觉得有些怪异,可一是他们说不上哪里奇怪,二也是这一路,产生了对何安正一行人的畏惧。 待最后一袋粮食入库,徐秀越才放了心。 自此开始,这几车“粮食”便同他们没有关系了,就算检查粮仓发现了纰漏,等追查到他们身上,还不知要过多久。 不过就算如此,为保万无一失,徐秀越还是打算按照原计划,隔日便走。 商税那边还没有交,有七日的期限在,徐秀越他们早就打定主意不交了。 从粮仓出来,徐秀越跟林修为上了马车,徐宁安则只能随着走在马车旁边。 毕竟相处时日尚短,商量事情的时候,还不敢让徐宁安听到。 落下车帘,徐秀越便直接问道:“人找了多少?” 林修为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道:“之前咱们谈过的那几家,都说好了,另外又高价聘了些手艺人,就按照仙姑要求的那样,不拘是什么手艺,凡是好的,我都找过了。 这些人大多都同意了,不过……府城中有些颇具名气的才子大儒,我却未能说动。” 徐秀越懂,前者于当今的时代只是三教九流,而后者,确实在哪里都受追捧的存在,自然不愿意放弃大城市随他们回小县城。 “无妨,只要咱们好,他们早晚都会来的,如今最重要的反而是用得上的这批人,不知道一共找了几家,咱们的牛车可够?” 说到这里,林修为沉默了片刻,才道:“应是不够的,不过,仙姑无需担忧,我林家已备好了车马。” “这怎么好,咱们这次回县里,恐怕许久都不能再来府城,若是林家牵扯进来,车马咱们还不回来不说,咱们一走,等事情败露,林家恐怕会受牵连。” 林修为又是片刻的沉默,之后才道:“仙姑放心,我说的林家,不是林氏一族,而是我单分出来的一家。” 徐秀越惊诧地瞪大眼睛:“什、什么意思?你分家了???” “没错,我虽不是长子,但于林家也算有大功绩,可以说林家一半的家产,都是我挣来的。” 林修为说着,没有忍住有些骄傲地挺了挺胸,才继续道:“我这次只要了林家四分之一的财产,已是念在同族的份上了。” 徐秀越听他说得轻松,心中却不信林家会这么容易分给他四分之一的财产,要知道钱这种东西,吞进去容易,要吐出来可是难上加难。 别说林家一半的家产是林修为赚来的,就算全部产业都是林修为白手起家,如今在林家长辈手里,他也只能仰别人的鼻息过活。 徐秀越也没想到,府城一趟,竟然直接让林修为分家了,恐怕是因为林修为偏要住在小县城里,所以招致了长辈不喜吧。 说是分家,其实是林修为因为不听话被赶出了豪门,幸而林修为有些手段,保住了四分之一的家产。 徐秀越并不知道林修为与林老爷的谈话,深觉自己发现了真相,安慰道:“难为你了。” 林修为不知徐秀越已经脑补出了一步豪门大戏,只当她是安慰自己白白损失了这么多家产,便道:“无妨,钱还可以赚,这些家产已经不少了。” 两人到了林修为在府城中的宅邸,立刻便将下人派了出去,通知林修为之前谈好的人家,收拾细软,明日林府集合,城门一开便走,过时不候。 另一边,知府衙门中,衙差们也在回话。 头发灰白的知府大人面白无须,虽说已过古稀,保养的却很好,他琢磨着衙差的事无巨细的回禀,问道:“这么说,留仙县今年的税,应当比往年少上许多?” 衙差却摇头道:“如今粮已入库,分毫未少。” 支付下首的男子疑惑道:“这就奇了,留仙县本县秋税收的比往年少,交的却跟往年一样多,难不成留仙县应付完那群灾民,还有余粮给补了税?” “这……小的不知。” 知府皱眉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方才说,他们路上还剿匪了?” “回禀大人,那领头的何队长,一只铁锤听说有六百多斤,十分英雄。” “哦?”知府眸光微亮,“详细说说。” 对于剿匪的具体经过,衙差是不知道的,但对于何安正的武力,他却亲自尝试过。 不过他要面子,也不能直说自己被何安正丢出去过,只道:“小的见过那何队长只是放下锤子,锤子的重量便生生在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砸出了个洞。 与人缠斗时,何队长更是单手便能轻易提起。” 下首男子惊喜道:“此等勇猛之人,合该留在府城效力。” 知府也跟着点了点头,却没有男子一样兴奋,思量片刻后,转而道:“我记得你说,留仙县跟来的不是衙差,是士兵,而且除了何队长之外,亦是各个勇武?” 衙差似是想到了自己在留仙县队伍中受到的压迫,受挫之下努力给自己心理找理由,夸大道:“留仙县队中有人百步穿杨,还有的藏进密林中,便找不到身影了,直接暗杀山匪。” “嘿,这怎么可能,当我没去过留仙县不成?” “真的!少爷,小的怎么敢骗您和大人!” 知府沉吟片刻,也道:“便是他有所夸大,既然能凭借三十人顺利剿匪,这些人便定有些本事。” 年轻男子却不屑道:“小小一个县城,哪里去找这么多能人,要我说,肯定是那群山匪不行,他不也说了,就是一群灾民聚集一处罢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短短几月,留仙县能有此变化,必然是有所谋划。” 知府看了看天色,道:“你先去将那个何队长请来一见,再言其他。” “是。” 林府,正在重新核对明日流程以保万全,就听到小厮来报,衙门来人,请何队长面见知府大人。 这是他们始料未及的,可以说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何安正更是怔愣:“这、这知府老爷找我干啥?难不成发现了啥,先找我逼供?” 徐秀越摇头道:“若是真的东窗事发,我们都不会好好坐在这里了。” 徐秀越上下打量何安正一眼,道:“或许,知府大人是瞧上你了。” “啥?” 林修为也道:“爱才之心人皆有之。” 何安正虽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大体听明白了,只是夸他呢。 “嘿,我倒要瞧瞧,知府大人这么大的官,能给我开多少月银。” 徐秀越却有些担忧:“此一去不知会不会生变,”转而又嘱咐何安正,“咱们人生地不熟,若有事端,你莫要逞能,若因着一时意气,耽误了明日行程,就得不偿失了。” “儿子省得!” 98 第 98 章 离开 知府在后衙书房接待了何安正。 两米多的汉子一进书房, 知府便是眼睛一亮,面上也挂起了笑容:“听闻壮士沿途领队剿匪,很是勇猛, 今日一见, 果然名不虚传。” 何安正反应了一下,才明白知府大人这是夸他呢, 心中立刻飘飘然起来,但想到临走时他娘的警告,又将飞起来的心按了回去,只是道: “一群灾民聚在一处谎称山匪截道罢了,算不得什么。” 何安正的回答也印证了知府之前的猜想,倒是没对此说什么, 转而道:“听闻何壮士擅使金刚锤,不知师承何人,能否展示一一,也让本官这个拿了一辈子笔杆的,开开眼界?” 知府大人这一番自谦的话,可是做足了礼贤下士的派头, 何安正去没瞧出来, 只觉得眼前这老头面善的很, 为人也很是谦和。 这要是放在一年前,有人告诉他有一日能面见知府,而且知府大人还对他和颜悦色, 他想都不敢想。 也就是跟着他娘见识多了, 又跟许县令混熟了,又知道以后跟府城这边算是一刀两断,这才没了见官的惶恐心。 师承他是不会说的, 而且林师傅说过,并不收他做徒弟,不过武一武,还是可以。 “这有何不可!” 他的锤子就放在前头院子里,还是衙门里的下人说不允许带兵器进入,他这才放下的。 两人走到存放大锤的院落,正瞧见一群小厮正在试探着拿起那大锤,可惜一个个都失败了,转头瞧见知府大人,一个个也不敢现在做鸟兽散,只能恭立一旁,等着知府大人训话。 难得的,大人竟然没有训斥他们玩忽职守,而是笑容满面地朝何安正道:“我瞧这些家伙磨蹭半晌,连何壮士的武器都没推动一下,不知道这大锤有多重?” 何安正走过去,顺手捞起锤子抗在肩膀上,那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扛起的不是铁锤,而是。 “这倒是没精确算过,造锤子的师傅说,用了不下六百斤铁。” 知府大人的眸光闪了下:“哦?六百斤?!何壮士好气力!那造锤的师傅不知是哪里的名家,能造出这样重的武器?” 何安正没有意识道知府大人的试探,不过却知道,县里有铁矿的事不能叫人知晓,县里造武器的事,更不能说出去,便道: “嗐,不过是我寻的一个普通师傅罢了,大人让一让,这锤子沉重,免得伤到您。” 眼见何安正挥舞了下锤子,知府忙让到了廊下。 何安正这才开始舞动大锤,不过他留了个心眼,武的都是些简单的招式,看起来就像个力气大但没有学过武的。 只不过,就是这样的手法,也让知府大人拍手叫绝,一武毕,知府大人赞道:“何壮士真乃天生神力也!不知壮士有没有志向留在府城,为国效力?” “这……” 知府大人这下竟然直言开口了,何安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做答。 知府大人看出了他的犹豫,笑道: “我知何壮士若是留在府城,也是背井离乡,这样吧,你若愿意,本官便送与何壮士一座三进宅邸,方便何壮士接家人来府城,另外,每月月银给壮士五十两,如何?” 何安正瞪圆了眼睛,五十两啊!这比他现在一年的收入还高,别说还送他一座三进的院子了! 林府中,徐秀越跟林修为商量好明日的流程,徐秀越又算了算时间,挑了个良辰,这才算定下来。 林修为瞧了瞧天色,道:“三郎此时还未归,不知道可是被知府大人强留下了。” 徐秀越却道:“你别瞧三郎力气大,平时瞧着也有些憨,实际有些小机灵在身上。” 两人话音刚落下,何安正的大嗓门便传了过来。 “娘!娘!我回来了,瞧我带了啥!” 听他语气中带着股兴奋劲,徐秀越跟林修为忍不住迎了出去,就见何安正抱着个包裹,大踏步走了进来。 “这是什么?” 三人进屋,何安正将包裹展开,露出一堆银元宝,道:“娘快瞧瞧,这都是知府大人给我的!” 徐秀越惊呆了,这些加起来,得有个几百两了吧? “怎么回事,知府大人为什么给你银子?” 何安正这才将他去知府衙门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而后道:“我一听这月俸,哪里能舍得下,就试探着问知府大人能否预支一年的月俸,谁知大人啥也没说,直接给应下了。” 徐秀越听得咋舌,没想到府城一行,没花银子不说,何安正还骗回、赚回了这么多。 何安正还沉浸在回忆中,惋惜道:“我本想让大人把那三进的宅子也给抵了钱给我,可惜已经要了年俸,不好再提。” 徐秀越失笑道:“你表现的如此贪财,若是连房子都折现了,知府大人肯定要盯梢你的来去,到时候说不定直接不放人了。” 何安正一拍脑门:“还真是!幸好没要。” 虽说拿了笔银子,可到底有些不地道,徐秀越作为现代人,还是不怎么了解这个时代的风气,便问林修为这银子能不能拿。 林修为则给了肯定的答复:“三郎只说要来府城效力,却没说什么时候来,也不算食言。” 这样也行? 不过林修为的回答也确认了,这个时代的人,还是看中诺言的。 何安正挠头道:“那我这辈子岂不是早晚要来府城干活?” 徐秀越也点头道:“若是一直拖着,将来于三郎的名声也不好。” 徐秀越怕的是,他们早晚要引进人才,而人才当中什么性格的都有,就怕有大才的人,十分注重君子一诺,而且府城也因此有了借口宣扬他们的坏话。 只单单六百两银子,埋下隐患,还是有些不值。 林修为则笑着看了徐秀越一眼,道:“或许,来府城的日子并不远。” 徐秀越不明白他的意思,林修为却不点明,只看徐秀越的神色,他便知道,如今还不是时机,而徐秀越也没有起多余的心思。 不过将来,随着他们的发展,那一步,也是早晚都要走的, 怕现在吓到了徐秀越,林修为便岔开了话题,道: “如今咱们县里百废待兴,不管是矿工的工钱,还是军队的军饷,都是一大笔开销,更何况如今还引入了这许多人才,银子还是多多益善。” 徐秀越也知道县里缺钱,不然也不会为了点粮税直接跟府城闹翻,闻言便算了算,平。 看来这银子,并没有什么影响,于是便同意了,只不过这里面,只给了何安正五十两当做奖励,其余全部充公。 翌日天还未亮,林府便行动了起来。 府中下人本来就不多,这一次林修为只带了几个车夫,其余人等则会回到林家老宅。 徐秀越才第一次见到林修为在府城挖墙角的人才。 他们大多穿着普通布衣,行李也并不多,拖家带口的,看着并不富裕,徐秀越数了数,有十一家之多,难怪林修为在牛车之外,又增加了两辆车。 几家人显然早被嘱咐过,来了之后便直接找管家,按照安排好的,上了车。 如今形势复杂多变,徐秀越也没有挨个查看这些人家,总归都是有用的,带回县里在说。 很快到了徐秀越算好的时间,一行人缓缓往城门方向驶去。 此时天色将亮未亮,城中不见多少行人,便是有,也多是些进城卖菜的乡亲,他们这一车队走不了小路,一路上引起不少人侧目。 城门已经开了,守城的卫兵见到这样一行队伍都诧异地互相对视一眼,领头队长低声吩咐了旁边士兵一句,就迎了上来。 另一个士兵则立刻往城内跑去。 他们没有避人,徐秀越自然也看到了,心下有些紧张,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家中有事急着赶路,还请军爷快些查看。” 说着徐秀越便塞给了他一个十两的银元宝。 队长接了,却没有表态,而是让其他士兵前去查看车马。 车上装的除了人就是林修为的财产,没有任何违禁的物品,领队却没有放人,而是笑着攀谈道:“怎的带了这么些东西,难不成是要搬家?” 林修为此时回道:“不错,前些日子分了家,这便打算去乡下住了。” “原来是林家少爷。” 林修为多年不回府城,看样子守城士兵并不认识他。 “这怎么好好的就分家了呢,林老爷恐怕不舍得您去乡下吧。” 队长仿佛很是健谈的模样,但林修为却不给他拖延时间的机会,直接道:“军爷,咱们这车上坐的都是我林家的人,手续路引都在,若无事,我们便先走了。” “这……”队长目露犹豫。 他们一行车队带着如此多的人跟钱财,又是趁着天刚亮便要出城,定然有些猫腻。 若是普通人便罢了,他大可以编造些莫须有的罪名暂时留下他们,但林家…… 若真是因为他耽搁了林家的事,人和车队他是留下了,但到时候,林家秋后算账,找的就是他了。 队长眼神瞥了下城内,然而此刻被他派出去的士兵,还被拦在知府衙门外,门卫也只告诉他,知府老爷没有宿在衙内。 士兵便转而去了知府大人的私人宅子,一来一回,便耽搁了时间,等到了知府的宅邸,守门的小厮带着起床气来开门,便有些刁难。 于是城门口的队长,直到天亮,才看到他带着知府大人急匆匆赶来,而这时候,他早已顶不住压力,放人离开了。 离了府城,众人也没有松口气,生怕被追上,便快马加鞭地往前赶。 他们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那边知府大人听队长详细说了徐秀越一行人的情况,再听说其中有个两米高的大汉,当即便知道,这是留仙县一行人了。 他此时并不知道粮税的问题,只知道他给何安正的六百两,大概率是打水漂了,不仅如此,这群人定然有所隐瞒,不然又怎会偷偷溜走? 更何况,他们还带了不少财务。 “追!” 知府跟县令不同,他是有调兵权限的,而府城郊外,就是军队大营。 想到何安正的勇猛,再加上留仙县共有三十人的队伍,知府大人直接派了两百名骑兵,快马加鞭地追了上去。 99 第 99 章 回城 徐秀越他们早就考虑过这个情况, 每走一段路,何安正都要趴地听一听远处的马蹄声。 他们带着车队走得慢,到下午时, 何安正便听到了远处的声音,面色严肃道:“我听着, 有几百人。” 徐秀越也紧张起来, 她没想到, 知府大人这么瞧得起他们, 竟然派几百骑兵追击, 好在他们也有准备,如今这地方,可是何安正精挑细选的。 两山夹角处,正是埋伏的最好位置。 为了防止带来的工匠影响埋伏, 车队整个绕了远路,藏在山上, 而兵士们, 则藏在了半山腰的位置。 很快,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两百人的骑兵在众人眼中放大。 许是忙着赶路, 这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附近地势的变化,而道路两侧的山峦, 则是早已看惯的风景。 第一匹马跑入了夹道。 第二匹马紧跟而入。 直到最后一匹马进入,山腰处,忽然滚下大批重石,伴随着“杀”的叫喊声,半数骑兵都被砸了个头破血流。 有的是被砸下马摔的,有的则更倒霉些, 直接被砸在了头上,瞬间昏死过去。 冲在前面的骑兵只听到几声惨叫,转头才发现自己的队伍被抄了尾,而巨石由后向前,很快便要扔到他们的位置了。 “不好,有埋伏!先撤出去!” 骑兵队长大喊一声,纵马便习惯性向前冲去,冲到夹道尽头才发现,这条路,竟然也被巨石堵住了。 山腰上,追着骑兵赶来的何安正一看这情况,大笑一声:“哈哈,本队长拔的这些石头,可一个都不能浪费了!给我砸!” 话音落下,巨石直冲骑兵领队的脑袋砸去。 砸向他的石头格外巨大不说,速度也比其他的石头快上许多。 骑兵领队脸色一白,暗叫一句不好,扯住马匹的缰绳就要转开。 然而此时早已受惊的马匹并不如往日般如臂指使,再加上巨石庞大又迅速,他还没有挪开几步,便被巨石当头砸中,掉下马匹,鼻腔流血,再没了声息。 骑兵们一看领头队长死了,当即慌乱起来,副队适时喊了一嗓子“撤”,便调转马头向来路奔去。 可惜他来的时候是打头的,退的时候便成了最后。 山腰上,何安正却没有急着追击,而是喊了一声“弓箭手”,当即五个手持弓箭的兵士瞄准了远处逃跑的骑兵。 “射!” 一声令下,箭矢飞出。 有三根都是对着副队长去的。 因着道路有巨石堵塞,前方还有不少才听到撤退命令的骑兵堵着,副队长撤退的速度并不快,这样的距离,三根箭矢全部命中,副队长当即跌落在地。 这下子,只余几十人的骑兵更是慌乱逃窜。 此时,何安正这才喊了声“杀”,直接带队冲了下去。 他们下去之后并没有直接追击敌人,而是四处快速搜寻马匹,骑上之后,才开始追击。 骑兵们此时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埋伏吓得乱不择路,只顾着逃窜,只有零星几个带伤的,或是马匹受伤跑的慢的被何安正他们追了上来。 三两下就被解决了。 又追出去一段路,见前方的骑兵还在没命奔跑,何安正勒马停步,伸手止住队伍的追击,等了几息功夫,见骑兵们没有杀个回马枪的意思,便喊了声“撤”,这才带队收拾战场。 这一战,精英队几乎没有任何损伤,唯一损伤的大概就是何安正,因为时间紧迫,他可以说是没日没夜地四处刨地拔石头了。 不过这一战的收货,却也十分可观。 来的时候骑兵是两百人的队伍,一场埋伏下来,直接损失了一百多人,重要的是,一百多骑兵,就是一百多匹战马。 就算战马比守疆的战马差上一等,但对于刚刚发迹的留仙县来说,这都是巨大的财富。 从倒地的骑兵身上搜刮了些财务,一部分兵士去处理堆在夹道尽头的巨石,另一部分则将活着的马匹移动到了一起。 林修为搜集的人才中,正好有擅长相马治马的兽医,便请他来看过,一共一百二十三匹马,养好还能当战马的,有一百零二。 这也是幸亏何安正早先专门嘱咐过,砸人不砸马,才留下了这么多好马。 可惜他们投石的准头差些,还是有几匹马重伤救不回了,再有十来匹马,就算是养好了,也只能拉拉货物,跑起来带伤,快不了。 不过对徐秀越他们来说,能拉货的马,也是好马! 重伤不治的马,被何安正他们宰杀了,战后自然要犒劳,今日天色已晚,晚间的宴席,便是马肉了。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路,找到个隐蔽的地方,才开始埋锅造饭。 至于骑兵中有受伤未亡的,他们权衡之后,并没有管。 一个是双方并没有到死战的地步,直接杀人也有些下不去手,可若是救治,他们也没有那么多药,若说带为俘虏,除了降低队伍的速度,也没有什么用。 重要的是,倒地的骑兵,大多遭到了骑兵逃窜的马蹄踩踏,即便活着的也是重伤。 而且他们人太少了,根本分不出人看管俘虏,带着也是留下隐患,干脆便不管了,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马匹在古代十分金贵,譬如徐秀越他们,因为留仙县多山,不产马匹,又是小县,除了马车,就只有几个兵士骑着马。 马肉牛肉,都是禁止私自宰杀实用,外面卖的肉也多是老马老牛才能获准屠杀,像这样正值壮年的马,极少有人吃过。 头一回吃马肉,幸而林修为找的人中,还有擅厨艺的,正好掌勺。 厨子手艺不错,众人也都吃个稀罕,十分尽兴。 因为死去的马匹太多,他们每人都吃了个饱之后还剩下许多,正好牛车空着,便先带上了,以至于连着三日,他们吃的都是马肉。 到第三日的时候,都吃腻了。 骑兵落荒而逃,再没有追来,徐秀越一行人便沿着来路,到达了山匪所在的山脚下,将山匪财务尽数搜刮之后,才继续上路。 来的时候,几辆牛车装满了“税粮”,走的时候,几辆牛车竟然也装满了,不过装的是从山匪处截获的真粮食,以及一箱箱的真金白银。 徐秀越看着满载的牛车、跟着的装满人才的马车,已经后面牵着的一队马匹,深感这一趟走的,真是满载而归。 另一边,落荒而逃的骑兵们终于回到了府城。 知府大人一见他们丧家犬的样子,顿时瞠目结舌:“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剩你们几个回来了?” 正副领队都没了,众骑兵低着头跪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头挨骂。 “你说!” 被指到的骑兵只感觉一阵头皮发麻,但还是只能硬着头回了:“回禀大人,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埋伏。” 他详细阐述了队伍追击遭伏的经过,为了减轻罪责,甚至夸大了几分。 “那对面的人,有个力气颇大的,砸下的巨石仿若流星,根本无处躲闪,就连队长也反应不过来,直接被砸到了地上,人就没气了。 而力气大的,也不止他一人,那一整个队伍,仿佛都有天生神力,大块的巨石只用人力便飞速砸落,地方狭窄,我们只能做瓮中之鳖。 有的直接被砸死了,而有的弟兄……则是砸倒之后,被乱马踩死的。” 知府大人简直不敢置信,两百人的骑兵,那么金贵的骑兵,竟然被区区三十人打的落荒而逃,还损失惨重,这…… “你们……先下去吧。” 知府大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那回话的骑兵犹豫之后,还是问了句:“那留在原处的伤员,可要去接回救治。” “滚——!” 知府大人暴怒一呵,再没有人敢提伤员的事。 见人散了,知府大人揉了揉额头,叹了口气。 他恨不得将这群没用的骑兵一起斩首示众了,然而他只有调兵的权限,实际兵员的管理权还在营官手中。 虽说他们荣昌城只是一个普通内陆城池,却也是有四品的显武将军坐镇的。 经此一时,知府大人算是明白了,这留仙县怕是早就打算与府城作对了! 等等…… 知府大人正揉着额头,忽然动作一顿,转而喊来了衙差,急道:“快去查查,留仙县送来的粮税,挨个检查!” 等他收到所谓粮税不过是沙包的消息之后,整个人恨地咬牙。 “好一个留仙县,当真以为离开了府城,本官就拿你们没办法了吗?!” 他忽觉头气的有些发晕,深吸一口气扶着胸口缓过来后,才吩咐道:“去请武将军过府一叙!” 没有了追兵,徐秀越一行人后面的道路走的十分顺利,去府城的时候感觉路途很慢,可回家的路,虽然还是那一条却总觉得快上许多。 五日后,众人终于抵达了留仙县城下。 守城的官兵顺利放行,一行车马哒哒地驶入县城主道。 看着长长的队伍,两侧的居民都惊讶地互相咬耳朵,不知道这是弄的哪一出。 许县令一收到消息便急忙往城门处赶了,两队人马便于县城主道相遇,许县令一见他们,当即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这这……” 许县令看着一辆辆牛车马车,还有一百来匹新马,一时间不知道他们是去缴税了,还是去打劫了。 实际上,缴税和打劫他们还真的都干了,不过缴税是假的,打劫是真的。 100 第 100 章 安排 “哎呀呀, 这可了不得!” 县衙后院,许县令正在查看徐秀越他们这一路的收获,每打开一个箱子, 就要“哎呀呀”感叹一番。 “只这堆财务,就顶上咱们县里一年的收入了。” 金银归公之后, 徐秀越也分得了半箱首饰珠宝,而且是她先挑的, 其余才充公, 林修为选了些喜欢的玉石和文房四宝,这次跟去的兵士,各个都分了一笔不菲的奖金。 分赃结束,三人商量起对赵举人的安排。 徐秀越先道:“南阳城如今正处成在王与备王争夺之间, 两军时常交战, 赵举人若想回去, 只怕要么是落得个炮灰的下场,要么就是侥幸到达南阳城,却连城门也不得入。” 林修为好奇道:“何为炮灰?” 徐秀越:…… “咳咳, 就是说在大范围的大炮轰击之下, 炸成了一撮被波及到的灰,死了也没什么作用的那种。” 林修为越发疑惑了:“大炮又是何物?” 徐秀越:…… “就是……就是类似烟花的东西,对,就是这样。” 林修为似懂非懂地点头:“烟花……炮灰……炸成灰烬,确实如此,这词倒是有意思。” 徐秀越压根不知道大炮的做法,未免林修为继续问下去,赶忙将话题拉回正轨,道:“赵举人此人在军事上有些天赋, 只是相处尚浅,也不好判断。” 许县令捋着发白的胡须,道:“仙姑既然之前应允过他,是留是走,还是得看他的意思了,只不过既是人才,咱们合该留一留。” 许县令顿了下,才继续道:“便是将来发现此人不可用,若是当真有才,宁愿留在县中,做个平民,也好过流出去,到府城那里发挥才智。” 徐秀越其实也是这样想的,只不过这想法着实有点阴险,所以她不仅没有说出来,还在心中暗示自己改变想法。 但私心里,她的想法与许县令相同。 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留仙县,不想让任何人来破坏。 林修为道:“事情未到那一步,先确认赵举人的想法再说。” 赵举人很快被请到大厅。 此时他已经简单洗漱过,又用了饭,整个人比起路上时的精神好了许多。 因着三人想留他在县中,见面时都十分客气,待让了座,上了茶,这才开始谈话。 徐秀越他们一直忙着从府城逃离,还没有跟赵举人好好谈过,此时便将打探来的关于南阳城的消息说给了他。 徐秀越劝道:“现下南阳城混乱无比,先生不如在县中静待些时日,再谋其他。” 赵举人沉默不语,过了半晌之后,才道:“我知夫人是好意,一路行来,多亏夫人与林大人照顾,某才能顺利到此,只是……只是家中妻儿尚不知安全与否,某实在放心不下。” 这就是要走的意思。 徐秀越虽然听他拒绝,心中对赵举人却更为满意。 一个忧心妻儿,宁愿冒险也要回家的男人,总比一个逃命之中为保马车快速行驶,将妻儿推于车下的男子更值得相信。 当然前者容易吃亏,后者能称帝。 不过若是作为下属谋士,自然是前者更适合。 林修为见此,也劝道:“你可知,自己这一去,说不定连你妻儿的面都见不上,就会命丧他乡。” 赵举人皱了下眉,他不可能没想到这种可能,只不过人都是趋利避害,心里会自觉淡化这种结果罢了。 可如今被林修为直接点了出来,赵举人便陷入了沉思,思考过后,却仍旧道:“即便千难万险,我还是要回去看一看的,若是有幸救出妻儿,还望来日能重新收留我们一家入县。” 话已至此,徐秀越便不打算再留人了,只是替他占卜了一卦,九死一生。 赵举人还不知道徐仙姑的名声,听她说出卦象,也只是静静点了点头。 徐秀越听他挂念妻儿,对他有些好感,便出演提醒道:“生门向北,若先生有一日发觉前路艰险难过,便往北走,或可留有一线生机。” 赵举人点头谢过,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心里,他归乡心切,当即便表示想要辞行。 徐秀越留了他一晚,约定好明日一早送他出行,赵举人也应下了。 翌日清晨,徐秀越三人送赵举人到了城门口,并为他准备了一包足有百两的银子,以及一大包饼子干粮。 “望先生一路平安。” 四人告别,许县令看着赵举人离开的背影,叹气遗憾道:“可惜啊可惜,昨日与赵兄畅谈,果真是个有才学之人,若是未遇乱世,必然能有所成就,哎,此一去,不知道再见要到何时。” 徐秀越也不知晓,如今凡是涉及到天下局势的,她都推算不准了。 送走了赵举人,徐秀越也没闲着,县里如今有钱也有粮,正是发展的好时机,徐秀越适时提出了开办公费学堂的建议。 这样的学堂与现代不同,主要目标就是扫盲,给孩子们认识点字,再讲点寓言故事一类,首先面向的,便是育婴堂的孤儿以及穷苦人家的孩子。 “孩子便是咱们县的未来,普及知识,最重要的就是提高他们的思考能力,将来不管做哪一行,都能灵活变通。” 许县令如今十分信任徐秀越,闻言也点头称是,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开办学堂,并不会花费多少银子。 每月二两,足够雇个秀才或者童生给小孩子开蒙了,地方也是现成的,各育婴堂虽说简陋,但地方足够大。 徐秀越想了想,又专门提出道:“还有,我想专门开设女学堂。” 这一点,许县令却有些不认同:“女子读书有何用?倒不如开个学堂教他们绣花,将来也有个手艺傍身。” 林修为也跟着点头,似乎十分赞同许县令的意思。 徐秀越却反驳道:“识字与学艺并不冲突,读书是为了开智明理,学艺则如君子六艺,锦上添花,如今咱们还有别的地方要用钱,便先顾最基本的读书,若他日手头宽松,再加其他课程。” 许县令皱眉,道:“若是只能学一样,还是学手艺更有用些。” 徐秀越懂他们的意思,如今这世道,贫民家境贫困,若是女子有手艺,则可以补贴家用,但徐秀越想要的,不是眼前的几文钱,她想要的是将来。 “若是学艺,为几文钱谋利是可见效,但若是读书,谁又敢说其中不会有聪慧女子,将来有所建树?” 这样的话,对许县令两人来说,还是有些超前。 徐秀越便退了一步,转而道:“为何世家大族娶妻都愿娶书香门第?若是女子读书识礼,于培育后代来说,则更为有利。” 许县令一听,恍然大悟道:“还是仙姑想的长远,确实,娶妻娶贤,若是咱们县中女子将来都读书,则更为明理,于家庭和睦、诞育子嗣,都十分有利。” 林修为看了徐秀越一眼,却没有发言。 或许对于许县令这样传统的古代男子来说,女子的价值也就是补贴家用外加相夫教子了,毕竟女人上不能为官,下不能独自经商,学那么多知识又有何用? 徐秀越并不与他争辩,总归达到了她的目的就成,至于将来,还未可知。 回到林府,徐秀越先喊来了徐宁安,道:“你既是大家出身,想必也曾识字读书?” 徐宁安道:“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也都读过。” “既如此,我给你安排个活计,如今育婴堂开设女班,你便去做个教书先生吧,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束脩,你若是愿意住在育婴堂,便不用额外花费。 若是不愿,我看好了附近一间小院,年租也不过三两。” 徐宁安杏目圆睁:“夫、夫人这是要赶我走?” 徐秀越摇头:“并非赶你,只不过咱们如今回到县里,已经安稳,你也可以在此开始新生活了。” 徐秀越本以为她会感恩戴德,谁知道徐宁安却是噗通一声跪下,满面惶恐道:“还请夫人莫要赶我走!若是夫人有命,宁安愿意免费教书,只求待在夫人身边!” 徐秀越一时间不知道她为何如此,这世间难道真的有人更喜欢为奴为婢? 徐秀越是不信的,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或许徐宁安在山上的日子,让她变得极为没有安全感,而在徐宁安心中,有个倚靠,比自由更重要。 徐秀越叹口气,道:“有个稳定的收入,还有自己的住房,难道不比给我做丫鬟更为稳妥吗?你若有事,再来找我便是,我也不会看你受人欺负的。” 徐宁安轻咬唇瓣,过了半晌之后,才问道:“宁安日后当真可以求助夫人吗?” 徐秀越一听便明白,这个聪明的女子,果真只是受欺负怕了,一心想找个倚靠,而不是真的想给她做丫鬟。 也是,一个照着宫妃甚至皇后培养的女子,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做个丫头。 “自然,咱们县里政治清明,不论去衙门或是来我这里,必会还你公道。” 话说到此处,徐宁安深深吸了口气,正了正跪姿给徐秀越磕了三个头,道:“夫人大恩,宁安毕生不忘。” 徐秀越不信报恩的话,她只是按照本心给徐晓宁安做好安排罢了,面上却一派和煦地扶起徐宁安,道:“不必如此,我也为你准备了盘缠,明日一早,便叫人带你去瞧瞧那小院。” 徐宁安再次谢过。 到此,徐秀越才算是将心中的大石头都放下了,开始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顺便,她有钱了,也开始在县里物色起自家的宅子。 也许是现代人心理作祟,反正有钱了,徐秀越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买房。 而且如今她经常待在县里,若是一直住在林家宅子也不方便,还是有个自己的住所才好,这样也能将家中女眷都接过来,节假日也能跟几个郎多相伴。 不过看房子的事情有林家下人操办,徐秀越便先躺平了。 奈何没躺平两天,许县令就派人来请了,上来许县令就关怀备至地问她“可休息好了”。 徐秀越能怎么说,当然是说“还没有”。 许县令呵呵一笑而过,继续开始谈公事。 这次倒不是什么坏事,而是清点折价过后,许县令发现银库太过充盈,他如今看着留仙县一步步发展起来,就有些基建成瘾,看着银子落灰,心里就难受。 “你们瞧瞧,快瞧瞧这钱册子! 光首饰折现的银子就足足有几千两,那几箱金子换成银子也得上万了,更别说那些带的布匹绸缎,这么大笔银子,咱们该花哪去,不知道仙姑跟林老板怎么看?” 徐秀越:…… 她用眼睛看。 许县令说的恨恨,一副钱多使人痛苦的样子,看着就让人想锤醒他。 徐秀越感觉许县令这真是穷令乍富,有点钱都不知道往哪里花了,不花还不得劲。 101 第 101 章 发展 徐秀越看着钱册上记录的总额, 心中思量着。 既然许县令想花钱,那她便帮一帮这个小忙,给他花光! “技艺教育的问题, 咱们可以先往后放放,目前最重要的,一是提高粮食产量,二是提高战备力量。” 徐秀越思考之后,具体说道:“要提高粮食产量,一个是提高粮种的筛选,另一个就是科学种植。 再有,就是提高单人口的劳动能力, 比如水车的安装, 就让人力有了空余,同样的一个壮丁, 原先能种一亩地, 现在则能种一亩半。 如此一来,只要有地开荒,不仅粮食总产量能上来, 百姓的生活也能有所改善。” 粮为国之本, 许县令对徐秀越的提议大表赞同,不过就算知道了努力方向, 但如何达成目标,他却是一头雾水。 “咱们一点点说, 依仙姑看, 咱们该如何筛选粮种?莫非,仙姑有测算之法?” 徐秀越失笑道:“便是我有测算之法,也不能一粒粒种子推演, 累人不说,那得测到什么时候,才够种一亩地的。” 徐秀越这么一说,许县令也笑起来:“哈哈哈,是我想岔了。” 林修为开口道:“这次去府城带回来的人中,便有一位原先在府城专管粮种的,只可惜为人不够圆滑,很快遭到了排挤。 但此人确有些本事,还写了一本关于如何筛选的书给农人做参考,只是他却不知,农人大字不识一个,哪里能看到,如今也只是落在书肆积灰罢了。” 徐秀越道:“有真才能便可,另外,我还想找几个擅长农事的人,尝试进行定向培育。” 许县令疑惑道:“何为定向培育?” “咱们都知道,一般来说,这一茬麦子种下去,生出的麦粒再种下,并不如专门买的粮种收成好。 修为老板家中有粮种铺子,应该知道,粮种的育成,可不只是种地后选出饱满的那么简单,有时候这一批,就会比上一批产量高。” 林修为点头道:“林家虽不是专门做粮食生意的,因着这片铺子都归我管,倒也听粮店掌柜抱怨过,自家的粮种产量有时高有时低,以招至常买粮种的村民抱怨。” 许县令摇头道:“这掌柜也是冤枉,亩产高低,哪里就只看种子好坏了,上等田、下等田,还有农人的照料情况,都可能影响粮食的产量。” 徐秀越先是赞同道:“不错,影响产量的可能性有很多,但若是相同的地,相同的照料呢,若是其他条件都相同,这样种下两颗种子,产量可是相同?” “这个……应该是相同吧。”许县令不确定道,他读了一辈子书,实在于农事上不太擅长。 林修为略作思忖,却摇头道:“应也不同,山中偶尔也会有长成一片的野麦子,但有的麦穗饱满,有的麦穗却长得不仅干瘪,还有空包。” 徐秀越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若是我们培育出产量高的粮种,那么种出的麦子,则定然产量更高,稻米也是同理。” 徐秀越很难跟古人解释基因的问题,只能绕个圈,让他们自己发现其中的道理,好在许县令跟林修为都不是笨人,很快明白了其中关窍,只是还有些细节并未想明白。 许县令拍手赞道:“仙姑真乃神人也!竟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若是真能培育出高产的麦子,那它的后代,子子孙孙,岂不都是高产了!” 徐秀越想了想道:“是有这个可能,但若是第一代高产麦子,可能产量会更高,如此,我们则是要通过种地实验得出,哪两个品种的麦子杂种,可能产出的种子,亩产更高。” 这样说有点绕,但其实也不用许县令完全理解,只要他认同这个办法,能给出官方试验田就行。 徐秀越便接着道:“只是这样的方法,见效比较慢,可能需要种多茬麦田,才能比较出其中不同。” 许县令点头道:“我虽不甚清楚其中的道理,但仙姑所说,确实有所增益,这事还得给擅农者去研究。” 徐秀越点头道:“此为其一,第二点则比较容易推行,大人可广收农书,虽说农人大多不识字,可识字的人却不在少数。 让他们钻研农书之后,提取精要,或是直接读给老农听,再广纳众议,分别推行几套种植法子,譬如改变苗间距,多种混种之类,看哪一种产量高,再行推广。” 对于此,徐秀越就只能提个大概建议了,如何种植,还需要专业人士进行摸索。 这个好理解,只是需要费些人力,招募读书人和招募农人需要的花费并不算多,许县令当即同意了。 “其三,则是我最看重的一点。” 这一话出,许县令和林修为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认真看向徐秀越。 “我想建立几个研究所。” 许县令疑惑道:“何为研究所?” “就是……简而言之,就如今来看,就是鼓捣一些发明的地方,由县里出资,聘请各行业的翘楚,提供资费、材料,让他们进行发明创造。” 这么宽泛的解释,许县令跟林修为都是似懂非懂,徐秀越便举例道: “譬如说咱们如今使用的水车,就是一种发明创造。” 这么一说,两人便明白了徐秀越的目的。 林修为道:“仙姑是说,让他们自己捣鼓出类似水车一样有用的东西?” “不错。” 许县令却皱眉道:“这样一来,若是有人浑水摸鱼,每天浪费材料却无所出可如何是好?” 徐秀越道:“既然是研究,必然有所损耗,不过,对于浑水摸鱼者,咱们却可以从一开始便剔除掉。” “这如何剔除?” “首先,入研究所需要考试,此考试由各行业的老师傅出题,另外,研究所内所有人想要用经费研究,则先需要向上提出一份报告。 第一次报告要写明研究方向和大体理论,以及研究结果的用途,此时我们可以批第一份资金。 待他研究出了眉目,则可以提出第二次报告,这次便要详细写明,第一次研究的成果,以及更改方向和可行性,此时我们再批第二份资金。 若还未成功,还可以提出第三次,若没有成果,则只能放弃,而研究结果,要对研究室内成员开放,以便于大家学习或者避免相同失误。 若是有人做出了成果,则要大肆奖励。 另外同一个研究,最好是几人一组进行,博采众长,只不过有的人独来独往惯了,只要能有成果,一个人申请也可。” 许县令点头道:“这样倒也可行。” “木匠、铁匠、医学,都可以设置研究院,研究方向可以是农业,也可以是武器,中医则可以研究药物,若有其他行业需要,咱们再另行设置。 再有就是战马的培养了,这个倒是简单,专管马匹的人咱们已经有了,只需要划出一片跑马地,再设立马厩,也就差不多了。” 许县令听得连连点头,见徐秀越端起茶杯喝茶,等她放下,便迫不及待催促道:“除此之外,不知仙姑还有什么法子让咱们县更好?” 徐秀越则是笑着看他一眼,道:“大人,您将上述的事情安排下去,怕就要没钱了。” “啊?” 许县令惊讶地瞪大眼睛,良久,喃喃道:“想不到几万两银子,这么不经花……” 徐秀越有些好笑,却又为许县令一心为民的想法有些感动,打趣道:“您若是自己贪了,那必然十辈子也吃不完,但若是给县里花,可不是分分钟就没了,谁让您是个好官呢。” “哎,好官好官,本官还是个穷光官啊……” 事情一步步按照徐秀越提出的大框架吩咐下去,只不过细节的填补,就要靠各行业的专业人士了。 首先最快设立的是农学院,这里分了两科,一个是读农科,就是徐秀越提出的整理农书,并参考农人经验的研究所。 因着这些日子县里越来越好,许县令在民间也有了好名声,招收老农人的政令一发,立刻便有人响应。 有的是冲五十文的补贴,有的则是冲一个好名声。 他们县的位置在周朝中间,算是比较温暖的地区,若是赶着,能种两茬麦子。 为了生活和缴税,这里的人也多是这么种植的。 秋收之后不久,便又快要到播种季节了,许县令赶着设立读农科,也是为了赶在种植之前,给农人一个指导,来年收获的时候,才好有所提高。 徐秀越其实早就觉得这样种地会损耗地肥,只不过她对此一知半解,也不敢轻易提出,这下好了,让专业的人研究去吧。 为了不耽误秋种,盖研究院的事情也紧锣密鼓的安排了下去。 整个留仙县,开始忙碌起来。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徐秀越也在县里买好了一栋两进的宅子,而后她回了山谷中的上溪村。 因着她经常去县里,这宅子就算是她的落脚地了,不过她思虑过后,还是决定蜗居回村里。 如今县里事忙,隔三差五许县令就要喊她参考意见,然而实际上,她也只不过占了个穿越的先机,知道点先进思想,于专业上的安排,她插不上手也不敢插手。 顶多她能算一算建在哪里合适。 不过她也明白,许县令心中的焦躁,钱一笔一笔花出去,总要找个人聊聊确认下自己的正确,才好安心。 于是,徐秀越溜了。 山谷中,绿水青山,没有人打扰,那里才是适合她养老的地方啊! 这些日子她忙碌于县里的安排,算一算,竟然有小一个月没有回来了,再回来时,村民们几乎是夹道欢迎。 徐秀越这才有了放松的感觉。 果然家里就是好啊。 一顿接风宴吃的徐秀越心情舒畅,回到家中,就是几个媳妇的殷勤照顾,让徐秀越感叹,还是村里的养老生活安逸。 翌日,她便正式开启了搬个躺椅,在田间悠闲晒太阳的美好生活。 可惜,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五天,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吵醒了徐秀越的午睡,来人徐秀越已经眼熟了,是县里的一个衙役。 徐秀越一见他就暗道不好,肯定是许县令又有事相商了,谁知道那衙役落地立刻急道: “禀仙姑,有岗哨来报,府城派军来袭,如今已至城门三十里外,县令大人请您回去商议。” “啥????!” 102 第 102 章 外患 “咳咳……本官也是没有想到, 府城的人这么快就上门了。” 徐秀越这次也是赶着快马车,只用了一日半便入了城。 一进城徐秀越就去了县衙,如今正脸色苍白,胃里翻江倒涌的, 但看到许县令蜡黄的脸色, 满是病容,便将自己的不适先咽了下去。 这是徐秀越他们经历的第一次攻城, 面对的还是府城这个大家伙, 也难怪许县令坐卧难安, 本就因着县里的安排夜以继日地忙着, 如今着急之下, 便染了风寒。 徐秀越先劝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人还是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咱们既能胜府城一回, 便能胜他们第二回。” “哎……”许县令只是忧愁叹气, “但愿如仙姑所说, 我已经喊了军中各位大领队, 想必一会就要来了,还请仙姑多多把关, 看哪位的意见,胜算多些。” 徐秀越明白, 许县令这是想让她算上一算。 这是她的老本行, 自然是答应下来, 不过她也有些担忧, 战事瞬息万变,就算一开始她算的是大吉,难保几天后, 因为大领队一个新的判断,就会变成凶。 而这种变化,她是无论如何也算不到的,要想天机尽现,恐怕得等到世界时局稳定之后了。 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了。 不过这些她现在是不会跟许县令说的,以免他更为心焦,加重病情。 很快,精英队的正副大领队和正式军的正副大领队都来了。 因着他们还在朝廷体系下,既没有反叛也没有自立为王,所以军队中的任职,都是新安排的。 管理十人的为小队长,然后小队长中,选两人为正副大领队。 徐秀越看他们进门才发现,四个大领队,竟然有两个是她儿子! 何安正是精英队大领队的事情,徐秀越是知道的,但她没想到,何四郎,或者如今应该喊他的大名何安卓,竟然成了正式军的副领队,这事他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 而且应该也是最近才升职的。 何安卓也瞧见了坐在厅堂内的徐秀越,他略带骄傲地挺了挺胸。 徐秀越这才确认,虽然眼前这人变得又黑又壮,但确实是她家何四郎。 四人见礼之后,许县令便迫不及待地问起四人破敌之法。 作为精英队的大领队,何安正率先开口道:“大人,依我所见,就跟咱们从府城回来时一样,埋伏在原先设立路障的两山上,直接打他个瓮中捉鳖!” 精英队的副队长是个生面孔,闻言连连点头道:“队长说的对!” 何安正在军中似乎有不小的影响力,他一开口,连正式军的大领队都闭上了嘴。 何安卓却丝毫没被何安正的气场压制,当即反驳道: “他们吃过一次亏,再上当的几率便小上许多,而且如今看斥候的回报,等咱们赶到地方的时候,府城早已带兵经过了,到时,还不知道是咱们伏击他们,还是他们埋伏咱们。” 何安正却十分不屑道:“打仗的事,你个读书人不懂,就算他们伏击又如何,一锤子就能送他们上天!” 精英队和正式军的训练是错开的,所以何安正跟何安卓相互之间并不知道对方的经历。 若是以前,何安正这么不屑地奚落他,何安卓此时已经暴跳如雷了,可如今变黑了,也变强了的何安卓,只是淡淡道: “只会逞匹夫之勇,三哥的上限,也不过是能打个百人千人之仗罢了。” 何安卓的反击,却激怒了何安正:“你小子,当个副领队便不把哥哥放眼里了,走,出去咱们比划比划!” 何安卓却不应,只是道:“以已长攻彼短,便能令你开颜吗?果真是匹夫,只会逞勇斗狠,既不会打仗,也分不清轻重缓急。” 眼见着两兄弟之间的火药味愈浓,徐秀越忙打断道:“那何副领队有什么想法?” 何安卓想了想道:“据斥候来报,府城此次派军足有两万,而如今咱们县里,加上田军也不过两千冒头,若是正面硬拼,必然是惨败的下场。” 徐秀越三人听得十分认真,何安正却在此时不屑道:“这谁不知道,说来说去,还不得埋伏他们?!” 何安卓没有理会何安正的挑衅,而是继续道:“敌军虽然人数十倍于我们,但留仙县地形,却是我们更为熟悉。 来路虽然只有一条大道,可附近村落的小道却有许多,我已于堪舆中选好位置。 若在此处开战,可以先让精英队佯攻为主,示以不敌,再带敌军追击队伍进入咱们挑选的位置,而后便有正式军分三队暗度陈仓三面埋伏包抄。 此时敌军必然混乱,可咱们到底人数不占优,便是因此损耗一半敌军,敌军仍是几倍于我们的战力,此时不可恋战,佯装不敌撤退。 敌军一则心生恐惧,不再追击,也算堕了他们的士气,二则若是敌军将领心中有气,又有之前精英队佯败埋伏,敌军将领必然认为同一计咱们不会用两次。 况且咱们只不过小小一个县城,兵力有限,此时更是追击的大好时机。为转败为胜,则会下令追击。 咱们三队分三面逃窜,分而化之,再有田军埋伏道路两侧,再行埋伏,此时追击的敌军人数必然不会太多,咱们以逸待劳,以有备打无备,定有一战之力。” 何安卓说的有理有据,徐秀越虽对军事一事不甚精通,但听起来却觉得何安卓说的头头是道,很是稳妥的样子。 何安正也陷入了思考,想了半天,似乎觉得有些复杂,干脆不想了,直接道:“听着有些意思,我来打头阵!” “不可,”何安卓忙制止道,“何领队的勇武之前他们都听过,况且之前你已经埋伏过他们一场,若是你带队迎敌,他们必然心生警惕,佯败未必可信。” 何安正听他拒绝自己本要生气,听到后面又觉得是在夸他,心里就别扭起来:“那你说怎么是好?” “就让于领队带队,”何安卓看向精英队的副领队,“只不过作为打头部队,于领队恐怕压力很大。” 于领队却笑道:“俺当了兵,本来就该卖命!” 何安卓又道:“劳烦您佯败的时候,可以提一提何领队的名号,必然更能激怒对方。” “俺省的了。” “至于何队长,就劳烦您带另外的精英队,参与第三场埋伏,第三场埋伏无退路,必是硬仗。” “没问题。” 他们都商量的差不多了,才想起来,许县令还没有拍板他们的安排呢,何安卓便转向许县令,恭敬道:“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许县令本就没头苍蝇一样着急,又不擅长军事,好不容易听到个有主意的,心下已是满意的很,不过却转头征求徐秀越的意见:“仙姑以为如何?” 徐秀越明白,这是想让她算一算。 徐秀越没有算何安卓的安排可不可行,毕竟现在安排的再为详细,也难免战场生变,到时若是改了安排,她的推算便没有意义了。 她直接推算了何安卓领队与何安正领队的吉凶,她本以为何安卓带队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卦象却显示,何安卓带队为平,何安正带队却为吉。 徐秀越蹙眉。 许县令瞬间捕捉到徐秀越的变化,急切道:“如何,可是此法不行?” 何安卓也看向徐秀越,双手微微攥拳,显然也紧张的很。 徐秀越看了何安卓一眼,她知道这是何安卓认真参与的第一战,而且他的安排也十分明确合理,若是直接点名要何安正带队,恐怕会伤了何安卓的心。 她眯起眼睛,看清了何安正与何安卓头顶的运势,皆呈紫气现上升之势,这样的气运,多少能对他们有些保护。 徐秀越组织了一下语言之后,才道:“我也觉得何副领队的主意甚好,只不过……我方才推算,却得到了奇怪的卦象。” “可、可是此行凶险?”许县令不安问道。 “并非如此,卦象显示,若是何副领队带队,为平,若是何领队带队,则为吉。” 何安正挠头道:“难不成还真得去山上埋伏他们?”他话里全是不自信,显见的也觉得何安卓的计谋更为合理。 何安卓却没有失落生气,而是略作沉思之后,道:“若是卦象如此,证明我的想法并没有错,但战场上若有变数,我的处理或许不如何领队。” 徐秀越听后也觉得十分有理,但却没有发表意见,而是询问何安卓的意思。 “不如,何领队为主我为辅。” “咳咳,不错,可以如此,大计方面由何副领队指定,至于临场决定,咳咳咳,则由你们一同确定吧,带多少兵,也由你们安排。” 事不宜迟,既然定下领军人,许县令便直接放权,任由他们两人去了。 两人很快整队率军出发,城门在他们背后紧紧关闭,此时县里已经传遍了府城派军的消息,人心惶惶。 而家中有兵士的家庭,更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知道谁起的头,没过多久,有些人家竟然围拢到了县衙门前,张口闭口的要县太爷给他们个说法。 许县令拖着病体,本想回去休息,这下不得不开堂听审。 庭外,听说消息的百姓也纷纷前来凑热闹。 103 第 103 章 内患 “大人, 咱们是田兵,怎么还得跟着去打仗?” “是啊是啊,当初不是说了, 田兵只用种田的吗?” 许县令一落座, 底下的人便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或许是知晓许县令是个好官, 百姓们对于经常出现在矿山和研究所建房地的许县令也少了些恐惧。 许县令揉揉刺痛的太阳穴,不耐道:“当初征兵的时候早已宣传过, 田兵也是兵,有需要时也会上战场, 这不是提前说过的吗?” “可那是有需要时, 现在那些正式兵还没打, 怎么就知道需要田兵了。” “就是, 再说咱们跟府城,有那个打仗的必要吗?” “咱们田兵都没个军属的待遇, 这打仗还不是得上前线?!” 许县令算是闹明白了, 其实就是这群人, 拿钱的时候痛快,负责任的时候退缩,他当即怒了, 一拍惊堂木道: “好!真是一群刁民!本官问你们,征兵时可是全凭自愿?衙差可有详细告知你们各军队的义务和月钱?” 许县令两个问题,问的底下众人哑口无言。 许县令却尤觉不足, 怒火上涌之下, 几乎指着底下人破口大骂:“拿钱的时候一个个眉开眼笑,打起仗来就巴不得当逃兵! 你们眼馋正式军的福利,怎么当初不参正式军? 正式军经的是什么训练,田军又是什么训练? 正式军冲在最前面的时候, 田军又在哪里! 你们不想让自家孩子当田兵,本官还怕你们家的男丁当逃兵呢!不愿意当兵的,现在就领回家里去! 但县衙也不能白给了你们这许久的月钱,便按普通农工的价格来算,多余的银钱,日内补齐! 来人,将本官的话写成告示贴墙上去!一经退队,永不录用! 一群刁民! 退堂!” 许县令一阵唾沫横飞的输出,说的众人都低下了头,他自己也是震得脑瓜子响,起身时身形一晃,幸而旁边人扶了一把,这才没有发生当堂气晕的丢人事。 只是撑到后衙,许县令一个踉跄,便再也站立不住,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徐秀越跟林修为都守在他的屋内,林大夫正在开药方,见他醒来,林大夫忙嘱咐道: “大人近日太过操劳,又感染风寒,切莫再行动怒劳神,非得静养些时日才好,说句不中听的,您年纪也不小了,” “哎……”许县令深深叹了口气,“这县里的事,一日不管,就得出些乱子,吾儿早逝,只有个孙子尚小,也帮不上什么忙。 多亏林老板跟徐仙姑帮衬着,留仙县才有如今的面貌,我又如何能就此安歇?” 徐秀越看着许县令蜡黄的脸色,以及因着发热已经不怎么顺滑的长须,想着许县令如今的年纪,心下不忍,第一次往自己身上揽活道: “您且安心养着,县里的事情,我也会帮忙看着。” 徐秀越一说,许县令却笑了:“难得仙姑不躲懒了。” 徐秀越也跟着笑笑,道:“只要您能安心养病,我便是勤劳个几日功夫又如何?” “咳咳,老朽这病啊,怕是得歇个把月才能好全啊。” 徐秀越笑道:“那您就休息个把月!” 出了房门,徐秀越便嘱咐好看门的小厮,让他莫要将外面的事情说给许县令烦心,又跟许县令的家眷说好了此事,这才去找了师爷。 原先若是县令有事,都是师爷与县丞共同办事,留仙县的县丞是个敦厚人,只是工作能力一般,胜在听话,徐秀越便找来两人,吩咐他们有事直接找她或者林修为。 两人听县令身边的小厮来禀告过,当即应下,然后抱给了徐秀越厚厚一沓册子,道: “仙姑与林老板既然暂替大人管事,这几沓册子便给两位大人过目了。” 徐秀越翻开一看,竟然是建房、研究等的每日花费,上面事无巨细地记录着每日用了多少石沙多少米粮。 只不过都是用繁体字一条条写的,徐秀越只翻了几张,便觉脑仁疼,看了后面便忘了前面。 “大人每日都要核对账目吗?” “正式,大人说建房乃是县中大事,花费巨大,不可马虎,所以……” 许县令倒是负责,只是每日账目都要核对,未免过于谨慎了,也过于劳神。 “这册子是谁写的?” 师爷答到:“正是小人,县令大人信不过旁人,所以日日都是小的去盯着。” 徐秀越抬头看向师爷,才发现他确实黑了一圈。 徐秀越想着许县令勤勉,若是要他知道自己一接手就不对账了,恐怕要自己爬起来继续加班,为了让许县令能安心养病,徐秀越决定延续许县令的做法,只不过,这记账方式要改改。 徐秀越喊过师爷,铺了张宣纸,开始画表格。 “你瞧,这样一来,每日每种用料多少,话费几何,总费用多少,便一目了然了。而且上面标注有日期,只需要在框内填写数字即可。” “这……妙啊!” 发出猫叫感叹的是林修为,他看着那张纸,难以置信道:“林某行商多年,却不及仙姑瞬间便能相处如此绝妙的记账方式!”、 徐秀越被夸得有些尴尬,道:“我也是从杂书上看到的。” 林修为也不知信没信,只是道:“我可否将这种记账方式,交给林家账房?” “自然。” “多谢仙姑!”林修为拱手,十分恭敬地行了一礼。 徐秀越这边盘账,城外,于副领队已经带着人与府城官兵战在了一起。 大道上,成片成片的将士都穿着府城官兵的服制,只有一百人的精英队,几乎是交手之际便且战且退。 一时间,已经分不出是佯败还是真败。 好在他们收到的命令就是引得府城大军追击,所以也不恋战,交手不过一片刻,见有人受伤,于副领队便大喊一声:“撤!” 似乎是觉得自己败得太快伤了面子,临走于副领队还叫嚣了句:“今日若非何领队不在,你等安能苟活?待我回城喊来何领队出战,你等必然如上次般困死山间!哈哈哈哈!” 猖狂的笑声伴随着急切的马蹄声向远处奔走,府城领兵的武将军一听之下,想起了当初百人追击只余数十人的耻辱,当即大怒,爆喝一声:“追!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杀——!” 震天的喊杀声震得于副领队后背寒毛直竖,呼哧给了马屁一鞭子,加快了速度。 精英队都是骑马来的,逃走的时候几乎是不要命地狂奔。 追在他们身后的府城官兵就不同了,他们前排是小队骑兵,充其量也就有个四五百人,后面跟着的便都是步兵。 可步兵和步兵之间也有素质差异,追击一起,前面的骑兵狂追,后面的步兵猛赶,然而人的两腿到底比不上马的四蹄跑得快,这一赶路,府城兵马的队伍便拉开了。 前面是紧锣密鼓追击的骑兵,越往后,越是稀稀拉拉的步兵,长长的队伍,拉了足有几十米。 就在最后排步兵通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两侧树丛内,忽然传出震天的喊杀声。 没等后面摸鱼的步兵反应过来,一大批府城兵已经身首异处。 眼见着同伴身死,这些步兵有的奋起反抗,却奈何力有不逮,几息功夫便被砍倒在地。 而有的步兵,则直接慌乱逃窜起来。 显然,这些兵丁要么是平日里没经受过多少训练,要么就是开战前紧急征来的。 他们也是谁家的儿子谁的丈夫,但在战场上,于敌人的仁慈,便是送自己的死路。 埋伏的正式军们丝毫没有因为敌人的弱小而懈怠,更没有因为他们的逃窜而手下留情。 他们必须趁着府城军前排还未反应的空档尽量耗损敌人的人数,才可以让后面的计划更顺利,也才可以让后面埋伏的兄弟,少死几个。 这样的喊杀直杀到步兵中段才有所减缓。 此时的大路上,鲜血遍地,尸横遍野,武将军才发觉自己被人抄了后排,当即大怒,转头向后冲杀。 可惜的是,骑兵与战场之间隔着人山人海的步兵,就算想要冲出去,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而正式军的领队,则时刻观察着战局,眼见对方骑兵将要突出重围杀过来,当机立断喊了声:“撤——” 瞬间,所有正式军停止了冲锋,转头便向个方向的小路逃窜。 这样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刚才被杀的鬼哭狼嚎的府城士兵一个愣神,耳朵听见后面将军“追”的命令,脚下却仿佛扎了根,不敢向前。 待骑兵队伍越过他们率先追击而去,他们才敢跟了上去。 马儿跑的到底比人快上许多。 正式军们没命地奔跑,即便已经提早开逃,两队之间的距离却也是越来越近,甚至已经有受伤颇重的兵士落单被追上砍于马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经历战争的生死,说不怕是假的。 可人已在战场,他们脑中的第一反应,就是拼死完成命令。 于是顶着对死亡的恐惧,顶着对同伴的担忧,队人几乎跑的口吐白沫,即使跑过了埋伏点,他们也不敢停下,生怕被敌人看到破绽。 埋伏在树丛中的何安正眼见有自家兵士跑得几乎晕厥,握了握锤子,问身边的何安卓:“咱们啥时候动手?” 何安卓也是心焦,不过面上还算沉稳,道:“咱们带的是田军,抄他们的后排,才好杀个措手不及。” 何安卓的意思很明确,田兵单兵力量并不如正式军,但胜在人多,直接打前排或者中路,可能反而会被包抄,打后排,才容易出奇效。 这个何安正也明白,不过他还是着急道:“要是他们前面那群骑马的,不回头帮忙呢?” “这……” 何安卓皱眉,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他思考过其他的方案,最终都不如这样埋伏稳妥。 何安卓语气沉沉道:“那就看做引子的兄弟们,跑的快不快了,至少包抄后排,能保证他们不会白白牺牲。” 何安正当即骂了句脏话,紧接着便听见一阵马蹄声想起,很快一对骑兵从他眼前跑过。 何安正隐忍片刻,看着大队人马往前追去,当即恨得咬牙切齿,再忍不住,说了一句“娘说了,这次我带队”,紧接着便高声道:“兄弟们,随我杀出去!” “你!” 此时对面最后一个骑兵才跑出去二十米,何安正这一冲,冲的几乎是府城兵士的中前排,这个位置的士兵,战斗力跟后排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可已经暴露,何安卓也是无法,也跟着冲了出去。 何安正此时已经大锤抡起,击飞了十来个兵丁,一间何安卓也跟了过来,当即怒道:“你个动脑子的跟过来干啥,快回去藏着。” 何安卓却只是砍倒一个兵丁,才瞟了何安正一眼,道:“我也是当兵的。” 何安正无法,此时也不是劝的时候,只得道:“你跟在我旁边,比乱跑!” “知道了。”何安卓还是惜命的,对此毫无异议。 因着冲杀的位置太过靠前,跑在前面的骑兵很快发现了中路受损,当即放弃追逐逃跑的零星兵士,转头杀向何安正他们。 左有骑兵冲击,右有源源不断的步兵,何安正这才体会到何安卓决定攻击后排的原因,可此时已晚。 何安正来不及后悔,眼看着自己带的兵士一个个倒下,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尽快占领优势。 就在此时,一个衣着铠甲的男人进入他的视线,何安正虽未见过府城来的武将军,但单凭那人□□的马和不凡的穿着,就知道这人必然身份颇高,瞬间,何安正便做出了决定。 他看了眼身边的何安卓,低声道:“你且慢慢往后退些,自个儿护好自己!” 说罢,何安正便抡着大锤拐着弯往那男人身边冲去。 何安正的大锤杀伤力太大,而且他抡起来几乎密不透风,府城兵士见之闻风丧胆,这一路何安正竟没受多少阻碍。 可惜他个头太高,刚走到骑兵队伍里,就引起了对面的注意。 不过个头高也有好处,直直站立的时候,马鞍才到他腰间偏上,他只需略举起锤子,轻松就能将一个骑兵打落马下。 眼见着露了行踪,何安正也不再掩藏,左右抡锤先将附近的骑兵砸于马下,而后直接冲到了那衣着不凡的将士面前,给了他轻轻一锤。 “噗——” 武将军当即一口鲜血喷出,落下了马。 “哎!这咋死了?!” 何安正大惊失色,赶忙上前提起武将军,见他还有一口气在,这才放心,扛着一锤一人翻身上马,压的马腿几乎一个趔趄。 好在武将军的战马是真正的名驹,这才站住了,免于背折的命运。 何安正则单手高高举起还能挣扎的武将军,大嗓门吼道:“你们将军已被我生擒,快快放下武器,就地投降!” 104 第 104 章 善后 接连喊了三遍, 何安正的声音几乎传入了每个兵士的耳中。 一时间,敌方军心大乱,士兵抵抗的力度越来越小, 甚至本来占优的他们已经有了逃窜的意思。 而居于武将军之下的领将如今也是进退不得。 若是武将军身死沙场, 他们即可便能取而代之,指挥战斗, 但如今武将军被活擒, 类比人质。 他们若是轻举妄动,伤了武将军的性命, 日后回了府城, 恐将承受武将军家族的怒火。 但若是这一仗打赢了,或许不仅能将功补过, 免去害了武将军的错, 说不定,还能取而代之。 副将握着刀柄, 一时有些难以抉择,转头瞧见遍地的尸体以及已有退意的兵士,心中叹气, 如此士气, 哪里还有转败为胜的契机? “撤!” 他们还余下不少兵士,数目上远大于对面, 副将自然不可能下令头像,但却也不再恋战, 只要能少损失些兵力,那么这次的失败,完全可以推到武将军被擒身上。 副将打定主意,策马便小心翼翼地往主道上退去。 “慢着!” 忽然的声音, 虎的副将一个激灵,不小心拉起缰绳,引得战马稀溜溜一阵叫。 副将当即看向何安正。 “你们撤退的号角还没吹。” 何安正嘴巴没动,声音却传了过来,副将忙转头朝声音源头看去,只见一个执刀兵士翻身上了附近的一匹战马,策马与何安正并列。 副将没问,也知道这应该是对面的副手。 “吹!” 副将还没发令,被何安正夹在胳膊下的武将军已经虚弱出声。 战场上,主将未死,自然要听主将的,副将摸了摸腰间,吹起了“呜呜”的撤退号角声。 那声音穿过树林,传向远方,另外两路追击的兵马一听见号角,立刻停止追击,向后撤退。 留仙县内,徐秀越看着师爷拟好的告示微微蹙眉。 这则告示写的就是许县令在大堂上发火时的命令。 因着当时许县令是怒火上说的,师爷便没有立即执行,而是拖了一拖,到徐秀越跟林修为暂时替管,这才呈了上来。 这条政令单看也没有太大问题,左不过就是说,不愿意当兵的,退钱领人,但时机上,却有些激化矛盾。 如今城外在打仗,本来就是以少战多,就算已有卜卦,但战场瞬息万变,徐秀越还不能完全放心,但就算是赢了,打仗也必然是要死人的。 这告示一出,若是有人本想退银,家中二郎却已战死,说不得就要怨上了县衙。 而当血淋淋的战争现实摆在众人眼前,又有多少人不敢再让家里的儿郎当兵? 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军队,恐怕将要面临分崩离析的困境。 徐秀越看向师爷,问道:“县里还有多少存银?” “存银倒是不少,但若是留出下一季的军费以及其他开销,还能剩个七八千两,再有就是之前刚播出去的,譬如建研究所的钱、开恩学的钱,若是暂且搁置,还能召回个万两上下。” 七八千两不是个小数目,但若是分到人头上,就不算多了,至于搁置建设,留仙县好不容易步入正轨,这一烂尾,还不知道何时才能继续,徐秀越实在舍不得。 “仙姑若是为安置银子发愁,可以从我这里拿取。” 徐秀越看向说话的林修为,道:“你那是私人财产,于公不能混为一谈。” 林修为笑道:“若是为仙姑的抱负,鹤宁甘愿散尽家财。” 林修为这话说得似乎有些意味深长,徐秀越忽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闪现,只是一闪而逝的灵光,徐秀越没能抓住,便当做笑谈一般,道: “修为老板想花钱,我却没什么抱负” 转头,徐秀越便朝师爷问道:“县里可以还有余粮?” “这个有的,今年没有缴税,再加上何队长从山匪那搜集来的粮食,便是吃到来年这个时候,也富余了!” 徐秀越松了口气:“这就好,待伤亡情况下来,每人抚恤粮一石,外加抚恤银……暂定为五十两吧。” 师爷听得咂舌,就算是朝廷给的抚恤银,也不过二十两呢。 不过上面怎么安排的,他就怎么记下了。 “另外,找说书人说是善谈的人将话传出去,就讨论些原先在府城、在朝廷下的日子过的多艰难,如今的日子都在往好里奔,主要突出个原先的赋税重,对百姓还没有什么益处。” 师爷转瞬便明白了徐秀越的意思,暗道一声“高”,这下子,把县衙跟百姓直接拉到了同一面,竟是现在就能想到为将来大军回城做铺垫了。 “这张告示……” 徐秀越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纸张,不得不说,许县令的这位师爷还是有些聪明在身上的。 他不仅简洁明了地传达了许县令的意思,还在其中穿插了几句赞美将士的话,最后才话音一转,说到补钱退队。 徐秀越觉得再无可添,便道:“趁着战事还未明朗,便贴出去吧,退钱领人的事,就定在……五日后。” 很快,不到一日的功夫,县里茶余饭后谈论的战事,拐个弯就成了谈论当初府城统治下各家的日子,尤其越是贫困的人家,体会越深。 “原先但是过年吃口肉都不敢想,现在竟然隔三差五就能尝一尝肉味了。” “可不嘛,如今县太爷变着法减了赋税,那银钱粮税,又变成军饷给咱发回来了,咱们可不就能多吃口肉。” “要说这府城打咱们,还不就是因着没缴税。” “这要是钱跟粮食都给了府城,咱们现在可还在挖野菜填肚皮呢!” “哎,咱们县太爷也是寒了心,以前赋税哪一年少过,去年灾民围城,府城连个屁都没放!” “要不是县太爷英明,咱们现在恐怕跟东边那群人一样,叫灾民给抢了!” “这可不是县太爷英明,是咱们县里的徐仙姑给出的主意。” 不知道师爷是不是有意拍徐秀越的马屁,传的话里还夹带了徐秀越的功绩,如今县里又重新讨论了一遍当初徐仙姑是如何站在城墙上指挥全场的。 尤其是县里的女人家,做活的时候本就喜欢聊两句,这赞美女人中的巾帼,自然比夸奖男人的功绩更起劲。 一番话传下来,徐秀越跟许县令的名声大涨,徐秀越知道这事的时候,还有点为林修为打抱不平,毕竟主意有些是三人讨论的结果,而且当初要不是林修为那一箭,形势还真不好控制。 不过林修为对此毫不在意,徐秀越便只让师爷又多多渲染了那一箭的威力,传出去了。 日头将要西斜,到第二日午时,大军才凯旋归来。 带着胜利的消息,大军在街道人群的欢呼声中,一种将士缓步向前。 他们有的带着伤,有的带着血,满身疲惫,在这一声声的欢呼中,仿佛重新灌满了动力,然而,当大军走到末尾,一辆辆白布覆盖的车行驶而来时,两侧的百姓沉默了。 这是战死沙场的勇士,但同样,也可能是路边谁家的孩子。 这一刻,所有没在队伍中搜寻到自家儿子的父母,都在内心祈祷着,白布下,没有他们熟悉的面孔。 战争就是这样,不论你如何祈祷,总会有人伤亡。 这次是因着战场在附近,将士们不忍同伴横尸荒野,这才费了些时间将尸体一一搜寻带回,若是将来在外战斗,恐怕连一具全尸都难保。 原先都是林师傅给他们讲些战场上的事,如今自己上了战场,战士们的心中,五味陈杂。 他们既体会到了林师傅所说的热血,所说的保家卫国的荣耀,同时,也体会到了战场的可怕,以及心酸。 而家中有人参军的百姓们,也是同样,前头体会到了家中儿郎有能耐的骄傲,后面又体会到了对战争的恐惧。 有的人在看到那白布之时,甚至已经跟身边的亲友商量起退银退军的事。 但也有少数人,因为反而更加认定,参军是一种荣耀,或者认为,这是一条改换门庭的路。 在这样一种奇怪的氛围里,大军回营,徐秀越很快便收到了此次战损的数字。 此次精英队全部出动,外加一千多名正式军,以及两千名多田军,死亡人数却足有三百八十三名。 这样的数字看起来并不多,但若是考虑到军队总人数,这几乎是十分之一的战损。 而这其中,尤以中间埋伏的正式军死亡比例最大。 何安正原本因为胜利而激动的心情,在看到死亡名录时,也低落了下来。 “是我这领队没用,才让这么多兄弟死在了外面。” 何安正说着,眼眸里似乎蓄上了一层水雾。 徐秀越叹了口气,道:“你们能以这么点的人数,将敌方两万人击退,生擒对方将领,已是难得了。” 话其实何安正也明白,但那三百多人,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以后你若继续带军,战场上的伤亡便是你经常所要经历的,若是你连这个心结都过不去,还是莫要在带兵的好,以免日后因此优柔寡断,断送了更多人的性命,你又更为自责。” 何安正再忍不住,两米多高的汉子,抹了把眼睛,抽抽鼻子闷声道:“儿子省得。” 徐秀越看向何安正以及静立一旁的何安卓,道: “你们能做的,便是提高自己的指挥能力,监督将士们日常严格训练,日后,尽量减少不必要的伤亡,然而人无完人,对自己、对下属也不必过于苛刻,要知过犹不及。” 两人纷纷应是,徐秀越叹口气,便将抚恤银子的安排说给了两人。 何安正有些不满道:“咱们兄弟的一条命,就只值五十两吗?” 徐秀越明白,在人命面前,多少补偿都不够,但作为如今的管理人,必须得出个合适的价钱,五十两,足够一个普通农家日常开销十几二十年了,更别说还有粮食补贴。 “就这些银子,还得县里跟修为老板打借条才能凑齐,再加上一次性,以及日后还有每月不算多的粮食补贴,这算是县里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何安正沉默半晌,最后化为长长的一声叹息,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将士们头次上战场,这抚恤银子,就由小队长,挨个发放下去吧。” 何安正闷闷应了一声,又听徐秀越道:“死亡的将士有抚恤银子,活下来的将士也同样冒着生死打赢了仗,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何安正抬头看向徐秀越。 “不过,他们就不是抚恤银子了,而是奖赏,打胜仗的奖励,便给每人发三两的奖励银子。” 何安正先是替兄弟们高兴,转而又担忧道:“娘不是说,县里没有银子了?” “便先从修为老板那里借吧,不过,这钱早晚咱们得从府城那里要回来!” “这咋能要回来,府城还能给咱们钱?” “你不是生擒了那个武将军吗,赎人,当然得花钱。” 何安正豁然开朗:“没错!” “另外,这次你们还带回来不少缴获敌军的马匹战甲以及零碎物资,便由你安排,再挑出些骑兵来吧。” “是。” 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县里在军营中摆了一场庆功酒,将士们欢闹庆祝了一晚,第二日,便由小队长,下发抚恤金去了。 县城内也是因为胜仗兴奋了一晚,翌日,一些家门口便挂起了白布。 第三日,将士们的赏银也发了下去,而后便是交替着放了两日的探亲假。 县衙门口,师爷摆了个桌子,等着上门退钱退军的人,可一连等了三日,只有零星几个来退了银子退军。 再百无聊赖地等了三日,规定时间一过,桌子便撤了。 徐秀越早已料到了如今的场景,所以并不意外,倒是师爷很是好奇道:“正巧将士们发了奖赏银子,要说钱也能还上,怎的只有几个来退的。” “一场胜仗三两银,在加上每月的月钱,足够普通农家过上富足的日子了,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能有多少人愿意放弃? 你且看一看,这些来退银的,家中是否只有两三个孩子?若是家中子嗣多的,宁愿让其中一个拼命,养活一大家。” 话不好听,但这是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当初三人制定征兵策略的时候,也是因着地广人稀,怕军队人少,这才用了重利。 县衙承担了巨大经济压力的同时,也确实稳定了军心。 “另外则是,将士们经过这些日子的训练,又同伙伴们出生入死,便是家里人劝阻,大多数人,也不愿意退军了。” 这也是军营训练中,潜移默化地给他们灌输了保家卫国价值观的原因。 而且之前徐秀越已经做过铺垫,如今县里都是对府城的声讨,自然知道,要是都不当兵,他们也只能过会原来的日子了。 所以那些没有利益牵扯的人,舆论导向,必然是鼓励参军的。 师爷听得眸光亮起,嘴上不停地拍马屁。 又过了几日,城门外来报,说是府城来了送信官。 徐秀越一扫来日的疲惫,想到即将到手的银子,心情也好了起来。 然而展开信件一看,徐秀越脸黑了。 105 第 105 章 暴富 通篇的申饬与威胁, 让徐秀越恍惚间以为自己不识字,会错了意。 简而言之,就是知府大人从礼义廉耻、孝悌忠义八个字的中心思想出发, 把他们这群叛贼从头到脚的用文人的话骂了一遍,最后提到, 要是不赶快放了武将军, 就要大军压境,铲平留仙县。 瞧瞧这遣词用句, 将写信人的怒火表现的淋漓尽致。 瞧瞧这威胁,体现了写信人的普信。 他仿佛忘记了,府城已经连败两场的前提。 徐秀越在脑中做完理解,忽然反应过来, 难不成知府跟这位武将军有仇? 若是如此, 就棘手了。 武将军这条命的价值, 就在于跟府城谈判要钱,可若是知府大人也一心要武将军去死,这钱可就泡汤了。 徐秀越看了眼站在她面前, 略显紧张的使者,好脾气地问道:“你们知府大人,可是与武将军有什么嫌隙?” 使者被问的一愣, 在脑中过了多遍这个问题,到底也不敢直接给个答案,转而小心翼翼问道:“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徐秀越晃了晃手中的纸张:“怎的通篇遣词造句,透着要置武将军于死地的意味呢?” 使者的脸僵了一下, 信是密封的,他并未看过,但能被派出来做使者, 他的脑子也算灵光,只一听就明白,知府大人的信里恐怕没有说好话。 然而使者也不能拆知府大人的台,便略带讨好的笑道: “知府大人与武将军本无私怨,又哪里会想要武将军的命,下官不知道知府大人心中写了什么,但知府大人一向钟正廉洁,大约也是为了县里好。” 这一顿和稀泥的,什么叫为了他们好。 徐秀越也不跟他分辨,只将信件递给师爷,让他当场朗诵了出来。 随着一句句毫不客气的词语传出,使者的脸也跟着黑了下来。 徐秀越见他脸色变得不好,嘲讽一笑,道:“这通篇的申斥谩骂,竟是为了我们好了?” 使者尴尬道:“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嘛。” 徐秀越没有随着他往下说,转而道:“若是知府大人与武将军没有嫌隙,莫非……知府大人想要针对的是你?” 一句话,直接给使者吓得脸色发白了。 “大人莫要开玩笑。” “都说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可我们只是一个忠于朝廷的小县城,这杀一个叛城的使者,应该也不过分吧?” 徐秀越这一句话颠倒黑白,使者惊呆了,什么时候他们成了叛城,而留仙县却成了忠县了。 “哼!”徐秀越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惊魂未定的使者一个哆嗦。 “当初灾民压城,不见府城管理,我们大人就知道,府城这是要脱离朝廷原有管辖制度,自顾自了,真是没想到,不过区区内乱伊始,知府大人就不再听从朝廷指派,当真是审时度势之辈啊!” 使者听了这话,一时间愣住了,这是说,他们府城先叛逃的? 不对吧,不是留仙县先不缴税的吗? 但转而思索起徐秀越的话,使者竟然觉得也有些歪理,毕竟朝廷分辖规定,像是各地灾情,在中央未发布命令之前,由各地最高行政处理。 知府大人收信不管,往小了说,可以算是渎职,往大了说……也勉强也是算是不听朝廷命令,或者说,是府城,直接抛弃了周边小县。 这……不对吧,最后一刻,使者终于转过弯来,这就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他们府城既然高于县城,只要一日没有官方宣布叛逃,县城就理应听从他们管辖才是! 徐秀越可不管他怎么想,这一次收信,既然未能顺利赚到银子,也不能白白被骂了一通。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担上叛军的名头。 要知道他们只是一个小县城,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官方上必须是忠于朝廷、忠于皇帝的,不然一旦官方腾出手来,大批叛军他们收拾不了,第一个拿来杀鸡儆猴的,就是他们这种小县城。 所以这顶叛军的帽子,必须扔出去。 如今他们已经跟府城打了仗,既然他们不是叛军,那府城必须是叛军! 就算是歪理,只要说上千遍,再随着时移世易,向皇帝做些投诚的表现,也会成为真理。 日后如何徐秀越不得而知,但她知道语言的力量,以及政治上的表态有时候甚至比行为更重要。 使者虽然模糊中已经察觉到其中不妥,但人在敌营,也不敢多言,只能听着徐秀越又洋洋洒洒的细数了府城的叛军做派。 譬如府城今年收的税款,压根没有想过往京城送。 这倒不是徐秀越瞎说,而是如今战事吃紧,荣昌城就是夹在战场中的府城,向北送粮简直就是等着人打劫。 但徐秀越不会善解人意的替府城开脱,而是说“有困难也该为了皇帝陛下克服困难”。 再譬如说,府城不分青红皂白便打他们忠君爱国的留仙县,就是叛军前兆! 至于府城发现他们没有缴税这件事,他们是不会认的,当初粮袋放入粮仓,袋子上可没有任何标记,都是现场验过之后才入库。 可府城一次追击,一次压城,都没有上头的命令,而是私自调兵攻打临县,这不是叛军又是什么?! 使者被徐秀越痛斥一番,最后道: “劳烦先生跑这一趟,只是我们与叛军不共戴天,实难接受府城的训斥,请先生即刻返回府城,将我的话带到,就说府城叛逃朝廷,武将军自然成为叛军首领,没有放行的道理。 若是府城有心想接武将军回去,十日后,便拿十万两白银来换,若是府城有心致死武将军,十日后,便来城墙下,替武将军收尸吧!” 使者有苦难言,眼见着徐秀越面色黑陈,也怕多说几句便会命丧当场,只得应下,随着衙差退了下去。 待使者走了,徐秀越才松了口气,摘下了方才暴怒的面具。 林修为见此笑着赞道:“仙姑果真聪慧,一通颠倒黑白的说辞,让鹤宁也哑口无言了。” 徐秀越脸色微红,咳咳两声缓解下尴尬,才道:“就是不知府城是否能应下咱们的要求了,十万两,可不是个小数目。” “十万两于我们不是个小数目,但府城已经连续两季未曾向朝廷缴税,必然有不少存银,单看他们舍不舍得了。” “只怕这里面还有的扯皮,不过,咱们先将知府大人的信给武将军瞧一瞧,免得他若是回去了,还不知道知府大人对他起了杀心。” 林修为也笑道:“不错,万一府城真的不顾他性命,待他身死之后,也好知道找谁报仇。” 果然,徐秀越的话应验了,八日后,快马加鞭的府城使者跑了个来回,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也带来了知府大人的第二封信。 这一封信的言辞之间,虽说也不是那么客气,但许多文人用的脏词已经不翼而飞了,通篇只是严肃地讨论十万两银子太多的事情,并言明府城忠于朝廷之类,又拍了几句皇帝的马屁以表忠心。 看来,武将军在府城的势力,开始给知府施压了。 不然以知府大人上一封信的文采,十万两的天价一出,这一封信必然更加文采斐然,而不是憋屈的与他们商讨。 既然如此,徐秀越也就不客气了,什么话也没同使者争辩,冷哼一声,将信纸甩到了使者面前,冷声道:“来人,送客!十日后,来取你们将军的首级吧!” “这……大人息怒,息怒啊!” 使者被衙差拖了下去,到了他也不知道知府大人这次又写了什么触怒了这位留仙县的女大人。 但人转眼间就被丢出了城外,只能灰溜溜上马,快马加鞭回了府城。 又是八日一过,府城的使者再次前来,送上了一封信,这次的信十分简短,只见洁白的纸张上,只写了一句话: “十日后,十万两赎人。” 瞧瞧,这多简单。 十日后,府城没再出幺蛾子,只赶了一辆辆马车,载着沉重的木箱送来了真金白银。 徐秀越也信守承诺,将半死不活的武将军还给了他们。 做交换时,只见城墙之上,弓兵林立,箭指敌方,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幸而,府城没有再找事。 十几抬箱子抬入县衙后院,徐秀越挨个打开,有五箱金字,其余则是银子。 亮闪闪的光芒闪的徐秀越心慌,所谓一夜暴富也就如此了吧。 想到如今身体已经见好,每日里早起练五禽戏的许县令,徐秀越当即将他请了来,分享发财的喜悦。 果然,金钱是治愈疾病的良药,金钱也是加班的动力,许县令第二天就重新上岗了。 有了钱,还清了负债,县里的各项工程又有条不紊的继续了下去。 徐秀越抽着这个空档,又回了山谷,不过这次她不是来躺平度假的,而是宣布了一件大事—— 她要举家搬迁至府城。 这件事她在这月的暂代县令时便反复想过,县里在发展,日后只会越来越好,许县令有时候确实分身乏术。 既然当初是她提的各种建议建设留仙县,这种时候她便不能再躲懒了。 而且经过上次战争,徐秀越也知道,留仙县算是正式成为了一方势力,难保日后会不会有其他军队攻打留仙县,住在县里,总比住在外面安全。 而对于上溪村的村民,既然她当初担了管理村子的责任,如今也不能一走了之,弃他们不顾。 但她也不可能承担所有人的生活,更不可能因此困住自己,所以,她在县城一个巷内,租好了几栋小院,如今便是要来问一问村民的意见。 若有愿意的,则可以随她一起搬入县里,前三月的租金她给了,后面则需要村民们自己负担。 她这么安排,也是因着村里各户人家都有男丁在军中任职,住在县里,方便团聚不说,银钱上,有军饷就根本不成问题。 至于村里的田地,如今已是秋收过后,还未播种,若是舍弃,损失的只是开荒时的力气。 若是还想要,也可以将这里当做第二住所,如今有了水车,播种之后,隔几日分批来照看便是。 他们村里只有就九户人家,一起搬迁也并不困难。 商量了一夜,上溪村的居民们虽有些不舍,却仍旧决定跟随徐秀越的脚步,搬去县城,只不过这里的地他们放不下,便将这里当成了老家,地依旧种着。 上溪村浩浩荡荡的搬家持续了十日功夫,对此,许县令跟林修为都表示了赞同和帮助。 毕竟搬入县城,也就预示着徐秀越由原先的游离状态,正式加入了县城的建设圈子,简而言之,就是商量事情更方便,而且徐秀越不好躲懒了。 村民们安置的巷子,就在徐秀越家附近,众人相互认了门,便开始收拾屋子。 徐秀越选的房子,都带个小院,只是大小不同,当然价格也不同,由得村民自己挑选。 房子是徐秀越精心挑的,幸而村民们都很是满意,徐秀越也便放了心。 她这边刚忙完,那边许县令便请她过去议事了,徐秀越只得先跟村民告辞,只说搬家的宴席,定在晚上。 村民们自然应下了,待徐秀越走了,便相互谈论起来,这个说“怪不得仙姑要搬进县里,果真事忙”。 那个与有荣焉道:“县太爷都得跟咱们仙姑商量事呢,可不是咱们一样的闲人。” 还有的说:“大人们的事,咱们不管,就跟着仙姑,绝对没错。” “是啊,瞧仙姑搬家,还想着咱们哩!” 徐秀越进了县衙,才发现林修为已经到了,许县令这一病瘦了许多,穿着略大了些的官袍坐在上首,道: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是隔壁的河田县派人来了,我还没询问,这不先请两位来了,一起听听。” 没过一会,一个眼熟的衙差被领着带了进来,徐秀越想了想,才认出这是当初的送粮队伍里领头的田衙差。 田衙差一进门,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说出来意,道:“不瞒大人,府城来信要咱们河田县与留仙县,断绝往来,我们大人派我来告诉大人一声,顺便问一问大人,是个什么意思?” 106 第 106 章 河田县 这话说的就很有意思。 本来府城派下的命令, 周边县城,只要执行就可以,河田县县令却偏偏多此一举来留仙县询问他们的意思。 徐秀越瞬间明白, 这要么是来要好处费的,要么就是河田县也看出了府城的不靠谱,想拉联盟找依靠, 但又不想屈居留仙县之下。 留仙县要发展,自然不可能长久闭关锁县,若是能将河田县拉为联盟自然是好事, 只不过,这是建立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 若是河田县有所求, 那上下级关系,或者是利益交换, 就又要再谈。 许县令好歹做了几年的官, 官场上这点弯弯绕绕他还是看的明白的, 当即道:“那得看河田县县令是个什么意思了,如今我们留仙县, 算是彻底与那叛贼府城一刀两断了。” 田衙差忽然听见“叛贼府城”四个字, 脑袋就断联了一下,紧接着便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转而回答道: “我们县令大人说, 河田县与留仙县比邻,但所处地域平原较多, 因此粮产比起留仙县略好上一些,而留仙县地处山区,兵士人高马大,两县交好, 自可相辅相成。” 这话说得虽不甚清晰,但大致意思也明了,就是想用粮草,换他们的战力。 这样的交易在没有外敌的情况下,其实并不合算,但河田县县令能提出这样的互利形式,必然是因为,他到了不得不需要人手的情况。 徐秀越转念就明白,河田县的危机,比他们留仙县更紧要。 三人交换一个眼神,便先让何安正带田衙差下去休息。 等只剩自己人了,许县令才道:“河田县那个老匹夫,原先仗着自己是个富县,知府大人召见的时候,可没将本官放在眼里,如今却是求到本官头上了,哈哈。” 徐秀越询问道:“大人可知道河田县里的情况?” “略知一一,河田县位置比咱们还靠南些,周边平地较多,算是在平原区的边边上,因此县里的地主、商人,也比咱们县里多些,不过也因此,那边的势力盘踞比较严重。” 许县令说罢又自嘲道:“不像咱们县,就算有人在此发迹了,也嫌弃咱们县里贫瘠,转而去附近县城谋求发展,如今一看,穷也有穷的好处。” 徐秀越倒不觉得留仙县这地势活该穷,所谓靠山吃山,只不过是他们没有找对经济产物,也没有发挥优势罢了。 不过不着急,农学院一开,再安排个研究课题,到时候专业人士会给出最好的建议。 “我瞧着,这是府城好些日子断联,他写信上表也是没收到回应,加上这次缴税,恐怕田衙差也求见过上峰,不过结果要么是人没见到,要么就是回答并不满意。 而县里又走漏了风声,这才招致底下人心浮动,所以河田县县令怕了,这才想要借咱们的兵力,稳定局势。” 林修为也点头道: “不错,林家早先也在河田县开过铺子,可生意做起来,确实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隔三差五便有人找事,最后便关铺子了事,可见河田县本土势力盘踞多年,河田县县令如今便压不住了。” 许县令捋了捋白须道:“不错,总归府城只要县里缴税就行,至于谁得势,他们是不会管的,不然出兵出力,都是府城的花费。” 林修为笑道:“只进不出,府城的算盘打得很是精明,只可惜鼠目寸光了。” 徐秀越将话题拉了回来,道:“我觉得让本县的官兵入驻河田县,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并不是一件坏事。” “仙姑且说来听听。” “河田县县令这举措,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说句难听的,也算是引狼入室,若是咱们的武力掌控了河田县,那基本相当于,河田县将自己送与我们做了属县。” “这……倒也有些道理,只要武力占据,河田县便不得不听我们调遣,只不过这样一来,未免小人行径……” 徐秀越明白,这时候的人还保留着一丝对君子做派的向往,也就是说,事你可以干,但面上必须好看。 林修为却在此时道:“倒不如,直接让河田县县令,自愿签署从属协议。” “这他怎么肯?” 林修为道:“他肯不肯,都无所谓,若是他愿意,那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接受河田县,如今咱们人手、粮产不足的弊端立刻就能解决。 若是他不接受,那我们便静待事情发展,一旦河田县出现混乱,那么,我们就有了出师之名,以河田县的战力,咱们打下来也是轻而易举,只是如此,又要辛苦将士们了。” 徐秀越还是受了“避免冲突”这种现代教育下的思想影响,这才第一反应选择接受河田县的建议,然后徐徐图之。 但听了林修为的话后,她也觉得,这样的做法,更界限分明,有利于日后发展,便赞同道: “修为老板说的有理,这法子比我想的好,不过,还是能不动武就不动武。” 毕竟不管两边的将士谁死,那都是要死人的,闹不好还会埋下仇视的种子。 许县令考虑过后,请来了田衙差,休书一封让他带给了河田县县令。 毕竟这种逼人低一头的话,若是挡着河田县县令的下属衙差说出来,那边是先下了人家的面子,迫于表面压力,本来能成的事,也可能谈不成了。 书信送走,第三日便收到了回信。 信中,河田县县令洋洋洒洒写了一页纸,大概意思就是说,同意了许县令的提议,大方向上,河田县以留仙县马首是瞻,只不过县里的管理,还是由河田县县令安排。 这也是许县令经过思考之后才提出的,毕竟河田县县令找他们求助,也是为了不被县内权势架空,甚至危及性命。 许县令这个提议,也只不过是让河田县将原先府城的位置,换成了留仙县,自然容易答应的多。 两县既然一拍即合,很快,大批粮草便从河田县运了过来。 既然定下了从属关系,河田县以后也将纳入留仙县的发展范围,除了要派遣兵力驻扎,自然也要派人过去了解情况,以便确定发展方向和处理县内问题。 许县令作为留仙县的最高长官,自然不能轻易离开,林修为自打许县令病了,便负责监管各研究所的建立,以及督促农学院的研究,也走不开。 最后只有徐秀越这个刚清闲下来的人,适合过去了。 徐秀越倒不推脱,她自打来了古代,也没去几个地方,总归河田县县令还在,想必只要兵力足够,就能处理好县内事务,她便全当去公费旅游一趟就是了。 事不宜迟,翌日,徐秀越带着何安正何安卓,领着一百骑兵,四百步兵,便往河田县去了。 只可惜,美好的旅途还没开始,就在河田县城墙下折了腰。 两县离得并不算远,不过三日功夫,他们就走到了河田县东门,待亮出身份,河田县不仅城门没有打开,城墙上还排上了一排弓兵,显而易见的不欢迎他们。 本着友好相处,避免误会的原则,何安正没有因此贸然出手,而是扯着大嗓门道:“城墙上的兄弟看清了,咱们是留仙县的官兵,应你们县令大人相邀而来的!” 何安正说的客气,城墙上的人却十分不客气的冷哼一声直接爆粗口道: “少踏马跟我们称兄道弟,你们留仙县一群乱臣贼子,当我们不知道吗?咱们县令可是忠于朝廷、忠于府城的,端得不会与你们为伍!” “这、这咋回事?” 何安正看向徐秀越,一旁的何安卓冷不丁开口道:“恐怕,河田县县令已经被人控制了。” 徐秀越瞬间就明白了,河田县内,恐怕短短几日之内,就经历了政权争夺,如今河田县县令已然政令不通了。 这就难办了,他们只带了区区五百人,要想攻城,就是不自量力了。 徐秀越道:“先回撤五里,咱们从长计议。” 不过,话还是要说明白,徐秀越交代一番,何安正便朝城墙上吼道: “府城叛乱,没想到河田县短短几日,也成了乱臣贼子的土地!你们控制县令大人,不听命令,是不是也要反了,我给你们一日的功夫想清楚! 是做听从县令大人命令的忠臣,还是做诛九族的反贼!撤!” 将反贼的名头按回对方头顶之后,五百人的队伍有序而快速的向后撤退了五里,达到安全距离,这才开始埋锅造饭。 趁着做饭的功夫,何安卓便向徐秀越建议道:“河田县城门关闭,我如今只能想到两个法子。” “你说。” “一则,就是攻城。前些日子,我听狗子说,他们木匠坊里改建了原有的投石车,远可攻城,进可搭建云梯,再者可以木幔为前,攻城锤为后,皆可破城。 到时咱们可以围东门,打北门,河田县并未屯兵,兵员不充足的情况下,守了东门,便来不及顾北门,咱们的胜算便会大大增加。” 徐秀越点了点头,这样也算是个攻城的巧法。 “一呢?” “一则……”何安卓想了想道,“一则咱们可以撤军言和,河田县守卫松散,待他们几日后再开城门放行乡民时,咱们的人可以乔装打扮混入,再行营救知县大人。 或是抢夺主权,或是里应外合攻城,都更为便利。” 明显第一种方式更为柔和,但这却有一个前提,就是河田县会在几日内开城放人,若是拖得久了,河田县内部稳定之后,再想谋夺,便要艰难许多。 107 第 107 章 战事 徐秀越思考过后, 折中之后提议道: “两县最近处便是东门,不如咱们做出撤军的样子,同时往西南北门派人查探,若是三天内他们开城门, 便让人混进去, 查探换防的时机, 而后里应外合,只要城门一开, 咱们就能冲进去。 若是其他几门不开, 咱们便回县里调兵攻城。” 何安卓也觉得事有可为,翌日, 按照说好的,军队又去了河田县城墙下, 再次友好询问了友县的决定,最后放下一堆劝他们不要跟反贼合作的言论, 便大喊了一声“撤”。 这次,他们是真的撤了。 足足后撤了三十公里, 这才掩藏行迹。 没多久, 他们便发现了河田县斥候的踪迹,等那斥候回去复命, 他们才开始埋锅造饭。 三日的时间很快过去, 好在他们带的粮草充足,不过也顶多再撑十日, 这还是省吃俭用的结果。 因着怕被发现, 他们也不能在附近打猎,而他们派出去的斥候,这个时间已经已经蹲守在了其余三个城门前。 翻过一日, 斥候回报,三门都开了,只是开放时间比较紧,大约在巳时初到申时末。 不知道是因着没有想到他们会从另外三个城门进入,还是河田县县衙的官兵玩忽职守,查的并不算严。 这样,徐秀越他们的计划便可以实施了。 只不过何安正个头太高,过于有特点,混迹入城的办法便不能有他了。 最终,徐秀越让何安卓跟何安正在队里挑选了六十人,分三门、分三日、分批次混入城中。 这其实是一个比较艰难的任务,毕竟老百姓的体格,跟将士们的体格不同,而且经过长期的训练,在精神面貌上,也有了明显的分别。 徐秀越只能挑着看起来好扮演各种角色的将士,搭配着算一算运势,这才勉强挑出来,只是却嘱咐道: “一次不要同时去太多,若有意外,先保命要紧。” 三队人马出发了,到第五日,才有一名斥候出城回报,县里对外来人口查验不严,他们藏身于一处租住的小房子中,已查到县令下所,就困于县衙之中。 就他们在县内的了解,此时是县丞掌事,东门城防三日一换,明日晚就是最好的时机。 原定就是县城内的探子定时间他们配合,既然时间定下,徐秀越他们便趁着当晚的月色,悄悄埋伏在了县城东门周边。 这一日的白天,他们就在河田县守兵的眼皮底下,只吃了身上最后的干粮,连锅热水都没敢烧。 入夜,月色影影绰绰,城内,几个鬼祟的身影悄悄来到了城门附近,悄无声息地抹了几个守兵的脖子后,来到城门前。 “什么人?” 厚重的木门在打开门锁的一瞬间发出了顿顿的木头敲击声,引起了城上官兵的注意。 然而那官兵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是听到异常响动,警告了一声后下城查看。 方才声音一响的时候,底下的探子便只觉头皮一麻,互相交换个眼神,用力拉起城门。 经久而厚重的城门发出响亮的吱呀声,瞬间惊动了城上的兵士,下城查看的小队长更是心头一惊,忙加快速度冲了下来。 远远一看,便瞧见了几个衣着普通的人正在拉动城门,霎时间,他便想到了前些日子来的留仙县官兵,一滴冷汗从他额间流下,他当即喊了起来:“来人!有奸细!快堵住城门!” 然而已经晚了。 城门已经被几人拉出了个大口子,恰在此时,一群骑兵从城门两侧的树林中冲了出来,直接冲进了河田县。 而他们的后面,还跟着几百步兵。 此时河田县的守卫也已经召集军队反击,然而,两县军队的能力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在人数相仿的前提下,没了城墙的保护,留仙县军队几乎以一敌三,瞬间便占领了优势。 毕竟算是临县,而且是日后要纳入麾下的县城,何安正也不想多造傻孽,见对方已无反抗之力,便举起大锤喊道:“弃械投降跪地抱头者不杀!” 连喊了三遍,河田县的守军像是反应过来一样,瞬间跪下了一群人。 这一场战打到现在,便算是基本胜利了,但何安正他们没有停下,而是趁着消息还未传播,快马加鞭赶到了河田县县衙,直接冲杀进去,将河田县县令一家守卫了起来。 河田县县令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这几日恐怕过的十分不好,脸上带着沧桑,整个人也瘦的不成样子,一见何安正不同于官兵的服制和盔甲,便知道这定是留仙县派来的兵了。 河田县县令一时忍不住,竟然落了泪,感激道:“多亏早两日给许大人去了信,不然……哎……多谢诸位将士相救之恩了!” 何安正客气道:“大人先好生休息,待我铲平了河田县反贼,再来同大人畅谈。” 听到反贼一词,河田县县令只愣了一瞬便接口道:“此次为刘家牵头造反,也是县丞倚靠,将军可往县北走,最大的刘府就是了。” 何安正当即领会,带着队伍便直往北去。 待尘埃落定,徐秀越才带着剩下的十几人,进了县城。 河田县县衙内,知县大人见到徐秀越先是愣了一下,转而还是恭敬地请她上座,喊人奉了茶,才拱手道: “这次多亏大人救援及时,不然我一家五口的姓名,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徐秀越笑道:“我们收到信件第二日便启程,不成想,还是让那群反贼抢了先,倒让大人白白受了这些苦楚。” 两人客气之间谈了几句,河田县县令态度恭敬,徐秀越也不拿乔,但上位的姿态却也没有谦虚。 如今,河田县是他们打下来的,这跟之前商量好的合作关系,还有不同。 比起略带不平等的互利,现在的河田县,算是彻底成为留仙县的下属了。 何安正清点完从刘家查抄来的财务,便直接当着河田县孙县令的面报了出来。 盘踞河田县多年的刘家,背靠县丞这条地头蛇,搜刮的金银竟然有当初缴费的两倍之多,这还没有算上刘家的田产铺子等一系列固定资产。 当然,刘家的人也多,光主子就有二十多个,下人更是成百,这在一个县城中,算是大家了。 如今刘家人下了狱,这些财产自然要充公了。 这个公,当然指的是留仙县。 徐秀越将何安正呈上来的单子收起来,转头大大方方的看向孙县令,道:“想必河田县此次灾祸,除了刘家,还有不少家族也在其中浑水摸鱼。” 孙县令一时间摸不清徐秀越的意思,但如今人在屋檐下,还是恭敬回道:“大人好眼力,钱家、赵家都牵涉其中,只是隐藏在暗处罢了。” 徐秀越点头道:“孙大人治理河田县多年,想必对县中事务较为熟悉,如今这番被人控制,也不过是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许大人的意思是,还让大人继续接管河田县,不知大人是何想法?” 孙县令心头一个咯噔,接着就是酸楚,这位女大人的意思很明确,是许大人安排他继续接管河田县。 也就是说,留仙县如今算是明说了要占据河田县,而他,只是上面任命的管理者,他若是不愿意,想必留仙县定然会另寻他人。 原本是平级的县令,如今他却要屈居许县令之下了。 哎…… 孙县令在心中叹了口气,劝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拱手道:“承蒙大人信任,在下定好生管理河田县。” 徐秀越满意点头,这下子算是官方确认上下关系了。 “如今河田县肃清并未完成,留仙县的这些将士,除了守城的,便暂时听从你的调派,先将县里清理干净吧。” “是。” 孙县令明白,女大人让他清理的,是县里乱如麻的关系网,不如趁这一次,便是不能连根拔除,也要让那些裹乱的人,大伤元气。 很快,孙县令就体会到了“屈居人下”带来的好处。 何安正以及百名将士在他身旁一站,原先跟他说话要打三圈机锋还要摆出老爷姿态的两位家主,如今手垂着,头低着,他每说一句,两人就要赔笑讨好。 这感觉,简直将他上任以来受到的憋屈一扫而空! 原来,这才是当官的感觉啊! 孙县令忽然就释然了,矮许县令一头又如何,大不了就当许县令升官了,将许县令当成知府大人不就成了? 好歹,许县令让他当了一回真正的官。 就算两位家主如此做低姿态,孙县令还是让人细数了两家这些时日的罪过,带人直接抄了家。 所谓杀鸡儆猴,这两个家主的下场,就是做给县里其他家看的,至于参与其中的小家族,孙县令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这些小家族,也不过是迫于无奈站队,只是没想到峰回路转,站错了罢了。 这一战,徐秀越他们大获全胜的同时,竟然没有损耗一兵一卒。 在河田县又待了几日,见一切踏上正轨,徐秀越这才带着何安正兄弟俩,外加五十名兵士,带着载满房契地契、金银珠宝、米面粮油的车队,踏上了回留仙县的路。 孙县令在城门相送,城墙上,站着的都是留仙县的士兵。 而留仙县,许县令在城门相迎,见到他们开口便问道:“你们这是又剿匪去了?” 108 第 108 章 人才 徐秀越解释了前因后果之后, 许县令瞬间便沉浸在了地盘扩大,并且一夜暴富的喜悦当中。 他激动地问道:“仙姑您说,这么多银子, 咱们该用在哪里, 不然县里再多建几个公学, 或是雇人开垦些山地?” 徐秀越却戳破他的幻想,道:“大人是否忘了, 如今河田县也是咱们下属, 也需要建设, 而且河田县更适宜种植, 与其在咱们这里开垦山地, 还不如去河田县开平原。” “这……说的也是。” 许县令的热情一下子灭了不少, 虽说河田县也是他的地盘了,但一时间身份转换不及, 总觉得留仙县才是自家, 河田县仍旧是他的隔壁县城。 “不过,咱们县的发展并没有完全, 一切还是以咱们为主, 河田县那边, 一个是兵力、一个是粮草,暂时只需要解决这两点就可以了。” 许县令点头道:“不错, 咱们的人手本来就不足,再分出去一些看管河田县,就更不够了, 但若是从河田县征兵守卫,那河田县岂不是又脱离了咱们的掌控?” 徐秀越道:“我也有这个顾虑,所谓主弱臣强, 必有反叛,所以我打算,两县兵力在一块训练,而后混编,分守两地。” 许县令沉吟片刻道:“也好,目前来看这办法最为妥帖。” 事情商量好,对于河田县的改造也开始了。 首先就是今年农学院研究出的混植技术,选择小麦与玉米轮流种植,以保证最大的产量,另外在种植密度、粮种筛选上,也有了一定的规范。 再就是对于农家肥的用量用法,也有了改进。 只不过这些,都是基于书本上博采众长所得出的书面结论,但有些书本的内容互有驳斥,众人商讨不出一二的,就干脆出两种方案。 于是林林总总的,交到许县令手上的方案,足有十种,甚至还装订成了薄册,每份相同处用黑色字写,不同处用红字标出,已经算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简明扼要了。 瞧了一遍之后,许县令跟徐秀越林修为三人都不擅长农事,看不出什么,但既然这十种方案都是农学院的读书人与老农共同商议的,应当也不会出太大纰漏。 播种在即,也赶不上实验了,许县令便直接大手笔地印了许多份,让各村自己选择一种进行使用。 而农学院这边,则挑了一大块地,赶在今年种植时,开始实验十种方案的优劣。 另一面,农学院的杂交实验也要开始了。 河田县那边,虽说短时间内经历了三次政权更迭,但是都算是内部变革,百姓惶恐之际,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要说伤害,也就是县丞掌权的短短几日内,各大家族的子弟,增大了为非作歹的力度,好在很快就被徐秀越他们打进去了。 新政权上任后,还是孙县令当县令,经过与县丞掌权的对比,百姓们对孙县令充满了好感。 于是,十份促农方案,也在河田县安排了下去。 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待秋种过后,河田县也依照留仙县的旧历,开始征兵,只不过河田县的兵员,要进入留仙县训练。 当然,混编之后,军队也会去河田县附近挑合适的位置训练,以适应不同地形的战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事情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就连府城,不知道是不是因着秋种耽搁了,战败之后,除了下令周边县城不与留仙县通商,便再没了动静。 而留仙县在建立好大框架之后,便将之前堵住的所有道路通开,甚至修葺了一番不平整的道路。 再之后,留仙县的“商队”便开始出发了。 这些人多是之前建立研究院的时候,主动向许县令申请建立商学院的人。 许县令也知经商的重要,便给他们开辟了一块地方,说是商学院,实际就是一些自愿加入的小商人,聊天吃茶交流经验的地方。 因着之前留仙县闭关锁县,他们便闲了一段时间,后来又打仗,更是无事可做,这里便成了他们最经常来的地方。 许县令对此无可无不可,总归就是费点茶水。 徐秀越对此却非常重视,早早的便从林修为那里借来了人,混在商学院中,潜移默化的宣传留仙县的好处。 待秋种过后,许县令便召集了这些商人,告诉了他们通商的打算,只不过去哪里,全由他们自己定夺,只一条,每到一处,便要将留仙县广纳人才的消息传出去。 他们要的人才,不拘于读书人,只要有一技之长的,都可前来,待考察之后确有才能的,可领取官方人才补贴。 商人们都是留仙县人,自然知道自家发展的好处,除此之外,许县令还给他们许诺了商税减一成的好处,众人自然是心满意足。 只不过徐秀越还又觉不够,找了纳入研究院的说书人,让他写了一段关于留仙县纳人才的趣事,主打的就是主角的才能一定要废柴无用。 这可苦了说书人,幸而他确实有几分才能,不过三日,就写出了一段穷苦杂耍走丝人来留仙县试探,因一手绝学空中舞得到许县令赏识,每月白领三百文人才赏的事迹。 文中用简短的话语描述了走丝人来留仙县前后生活的对比,将留仙县衬托的仿佛人间桃源。 而走丝人所要付出的,只不过是在节假日在街头表演所学,供百姓欢乐罢了。 这样的故事,徐秀越要求商人们耳熟能详,并且能讲述的有趣清楚。 这样宣传出去,主要是为了让那些明明身有才能,却因为社会地位较低,不敢前来的人有试一试的勇气。 说白了,就算是糊泥墙糊的好的,只要来留仙县,就算通不过人才测试,一个富足和平的县城,也可以吸引他定居。 而他的到来,至少可以使附近村民的土屋建的更保暖更美观。 而且,人才考试一年两次,这次没过,只要定居在留仙县,下次还有机会嘛。 人才不怕多,就怕人家不来。 徐秀越知道自家是个小地方,恐怕吸引不来什么大人物,但是就这样的三百六十行人才,她都有用的地方。 许县令也觉得这法子好,甚至还迅速在两个县里征集走丝人,挑了个最好的,每月白给三百文养着,就为了这故事的真实性。 走丝人忽然白得了银钱,自然感激,回去将话一传,两个县里的百姓都知道了人才选拔这回事,纷纷探讨起自己有什么本事。 许县令看气氛热烈,便决定,在一个月后,先举办一场县内的选拔。 当然,还有研究员的例行考试。 不过,许县令抠门属性作祟,总觉得白给走丝人这么多大钱有些心痛,毕竟他的技能在建设县城上起不到什么作用。 徐秀越不能跟他讲什么精神食粮、提高百姓幸福度的说法,便道:“不如让他教一下兵士如何掌握平衡性,尤其是斥候,说不定日后飞檐走壁的能用上。” 事情还就这么定了。 时光飞逝,一个月的时间过去,报名人才选拔的人简直五花八门。 什么千杯不醉、翻眼皮之类的技能,都被报上来了。 许县令为了保持自己广纳人才的人设,也不好直接拒绝,便在徐秀越的建议下,设立了海选,让师爷县丞等人投票表决,并且专门在主道广场上,公开海选。 一场全民兴奋的“人才海选”就在这样一个时代,举行了起来,更成了两县居民茶余饭后的娱乐谈资。 这里面有些是奇奇怪怪的能力,但有些却真的有本事,比如有个人能不用标尺,便将石块磨成大小一致的方块,直接五票全通,晋级成功。 再比如一个小姑娘,竟然自己研究出了简易的双面绣,虽然另一面绣的有些歪,却也顺利晋级。 一时间,这些晋级的人家,成为了众人羡慕的对象。 晋级之后,许县令则要一一召见,以显示对人才的尊重,有些是已经技艺纯熟的,则直接安排到研究院或是合适的岗位,有些比如那个小姑娘,是有天赋的,则直接安排入学。 为此,许县令又开办了一些公学,专门教授各种技艺。 成为老师的有工资,成为学生的,有补贴,当然,他们也要定期产出一些成果,部分归县里,以补贴县里的支出。 商人们此时有去临县的,也已经到达了城门下,有的县城一看路引是留仙县的,则闭门不纳,有些则直接不管。 而更多的商人,因着怕附近县城不收,便直接往成王的地盘安河城去了。 那边除了成王与备王交界的地方在打仗,其余地方还算安稳,且两边距离较近,也便于完成许县令的安排。 很快,有一些听到了消息、又受尽了战火的百姓往留仙县这边迁徙。 而其中的人才,大多都是些有技能的人,比如工匠一类,他们最迫切想要的关于军事、管理等的人才,却一个也没见。 直到一个月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留仙县城门口,竟然是去而复返的赵举人。 只不过如今的他,灰头土脸,但是独身一人,徐秀越一见便明白,他要么是没找到家人,半路折回,要么就是家人已经…… 不过见他目中带着疲惫忧愁,却无痛苦,应当是如她卦象所示,半路遇险回转了。 他见到许县令三人,先是深深叹了口气,而后忽的跪地,道: “在下听闻留仙县召集人才,某虽不才,却也勉强得了个举人的功名。 且某年少起便颇为喜爱读些有关战事的杂书,自觉于谋略一项略有才能,愿为许大人效力,且家传古书,也愿献给大人。 某不求钱财,只求大人若有余力,可派人帮我寻回妻儿。” 说罢,赵举人以头抢地,只等许县令的回答。 109 第 109 章 风寒 许县令看看左右, 抬步走过去,亲手扶起赵举人,道:“必承所愿。” 这一次的礼贤下士, 许县令做的很足, 不只是因着赵举人有些才能,还因为这是他们收的第一个稀有人才。 在许县令跟赵举人亲切互动的时候, 徐秀越翻看了下赵举人献上的家传古书。 与其说这是一本书, 倒不如说,这是一本关于其他书的注解,有一些是记录了原文所用的词语,譬如“围魏救赵”这种徐秀越都耳熟能详的词语, 下面则是一些自己关于此条的用法理解。 而有一些, 则更类似于散文, 想到哪里写到哪里, 有时候还夹杂着对某项战役的解析与批判。 这些信息,在现代来说,就是网上一搜能出一大片的知识, 但在敝帚自珍的古代,这本书却可以称得上传家之宝了。 见那边许县令已经跟赵举人惺惺相惜了,徐秀越才合上书本, 询问道:“原本传下来的, 可还有其余附从书籍?” 赵举人惊讶道:“大人从何得知? 这本书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到我父亲这一辈, 就只剩下这本祖上亲自书写的书籍,以及另外两本,奈何家贫,早年我生了场大病, 没有办法,父亲才卖了其余两本。” 徐秀越觉得十分可惜,能写出一整本解析的人,必然于兵法一道上颇有研究,想必其余的书籍,或多或少也会有简短的注解,若是还在手中,倒是绝佳的教材。 林修为第一时间便瞧出了徐秀越眼中的遗憾,转而问赵举人道:“不知令尊将那两本书卖与了何人?” 赵举人蹙眉回忆,许久后才道:“那时我年纪尚小,只是考中功名后听父亲提了一嘴,说是将书当给了博览书肆。” 林修为略作思忖,道:“那是南阳城尹家的产业。” 这就不好拿回来了。 不过便是手中这一本,也已是他们如今得到的最宝贵的东西了。 徐秀越道:“这本既然是您的传家之物,我们也不好夺人所爱,只不过书中所记,确实类比千金,只希望您可以让我们摘抄一本,留作军中教学之用。” 这是赵举人献书最好的结果了,赵举人便立刻答应了下来。 徐秀越投桃报李,也道:“再过些时日,寒冬将至,南阳城冬季阴冷,到时粮草本就不丰,将士们又身着沉重棉衣,想必战事也会暂缓,到时我们再派人前去搜寻先生家人。” 赵举人闻听此言,面上十分感动,他知道,口头答应不算答应,时时刻刻有反悔拖延的可能,但若是像徐秀越这样给个不远的时限和可行的办法,那就有八成把握,会履行诺言。 赵举人深深一揖:“多谢大人。” 许县令亲自带他去了后衙暂住,然后才回来跟徐秀越商量,看能否将赵举人安排进军里做个军师。 徐秀越算了算,卦象为吉,只不过却提醒道:“如今的测算,也只能算此时此刻,如今天象与世局混乱,我虽不精通天象,却也知道这样的天象对测算的影响,所以,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许县令点头道:“仙姑所说,老朽也明白,若是当真事事如卦象所示,无有变数,那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 徐秀越笑道:“大人能这么想,果真豁达。” 赵举人被安排了军师的职位,第一日便由林修为带着去了军中,瞧见精英队的训练,顿时瞪大了眼睛,好半晌才呼出口气,赞道:“真乃雄师。” 林修为也是为了安他的心,这才带他来看训练,闻言便道:“有先生加入,必然如虎添翼。” 没过多久,何安卓匆匆从军中赶来,先拱手一礼才道:“这位便是军师赵先生吧?” 林修为给两人互相介绍,又道:“何副领队于军事上也有些才能,日后你们一人也可互相探讨一番。” 何安卓便紧接着道:“还请赵先生多多指点。” 赵举人则谦虚道:“不敢当。” 事情告一段落,秋种也完成了,因着有水车的帮助,今年的留仙县,百姓们比往年轻松了许多。 一闲下来,勤劳惯了的百姓便开始找活干。 如今每三个村子,就有一个公立免费学堂,多是教小孩子认些字,再讲些关于礼仪道德的小故事。 闲着的村民们有感兴趣的,便也搬了个板凳,在屋外听个乐子,先生们也不赶他们走。 所谓教化百姓,许县令深觉自己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另外有不爱听讲的大人,便寻了些感兴趣的技能,进县令做学徒。 这里面,大多是研究所的人开办的技术学校,他们开校却不是为了教学,而是想要找些廉价劳工,帮他们处理基本的物件,好提高研究速度,顺便也教些基本的知识。 若是遇到有天分的学生,才会破格收徒。 当然,作为廉价劳工,是有工钱拿的,而一旦被师父们收徒,反而没钱了。 徐秀越为了避免有人为此烂收徒压榨徒弟劳动力,便直接给了个“福利”,谁收弟子,就要在几大研究所的共同注视下,办一场收徒大宴。 虽然是县里出钱,但这样的仪式感,让收徒这件事,显得更为庄重,更为认真。 所有人都学会了动脑子,用脑力解决问题。 这样的发展之下,研究所的研发也更为迅速,每隔几日,就会有人向许县令汇报新的研究成果。 有的只是一把改良铁锨,但却更为省力,有的则是较为复杂的攻城锤之类,还有的,则是改良织布机、铁犁之类。 最让徐秀越兴奋的是,竟然已经有人做出了蒸汽机的雏形。 而她提出的火药与大炮,也已经在研发之中。 另一边,河田县招兵结束,第一批新兵返乡后,关于留仙县的情况便传到了河田县。 不过几日,河田县孙县令便上书一封给许县令,表明自家也想建造水车的意思,不过却被徐秀越否决了。 河田县虽然北边多山,但大部分耕种地区都是平原,并不适合建造水车,她有一个想法,但不知可不可行,便喊来了水利所和木匠所的成员,直接派去河田县解决问题。 临行前,她给他们提了下开凿水渠的办法,让他们到实地探查下可不可行。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留仙县跟河田县慢慢稳定下来,研究所、公办学之类的地方,也慢慢有了自己的一套体系。 秋去冬来,天也一日日寒凉起来。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这让徐秀越想起了一个经济作物,棉花。 棉花需水量较少,可以种植在山上,而且他们本地夏季的温度,可以达到棉花生长的需要。 徐秀越裹着厚厚的冬装,跟林修为商量过可行之后,便来县衙向许县令炫耀她新发现的利民项目,谁知道刚进县衙,就被衙差请到了后院。 “仙姑来的不巧,咱们大人这几日风寒加重,正卧病休息,仙姑若是有急事,不如去后院与大人详谈?” 徐秀越蹙眉道:“前几日便见大人有些咳嗽,一直说是老毛病,不见轻不见重的,怎的这两日便加重了?” “嗐,还不是矿山那边说产出变少,大人着急,便去瞧了一眼,回来便唉声叹气的,说小矿山要挖没了。 不知道是不是当日感染了风寒,这便有些发热,大人怕仙姑和林大人担忧,便不让旁人告知。” 徐秀越一进许县令的院子,便闻见了一阵浓重的中药味。 掀帘入内,许县令半倚靠在床榻之上,人倒是还算有精神,只是徐秀越一瞧便觉不妥。 她眯眼看了看,许县令头顶的气团已变成黑灰,甚至染及印堂,这是有生死劫的表现。 许县令一见徐秀越皱眉,便笑着安慰道:“人老了,不过吹个风就染了风寒,倒叫你们担心了。” 徐秀越看了看许县令放在床头的册子,拿到一边,道:“大人还是莫要劳神,便如上次那般,安心休养。” 许县令干脆应道:“好,有两位替我看着县里,我也放心。” 徐秀越见他听话,才放下心来,听许县令询问她的来意,徐秀越便将话吞了回去,只说几日未见大人,前来看看。 许县令轻笑道:“你们不说,我也就不问了,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好生休养,争取多活几年,好看着咱们县更好、更强。” “大人知道休息,我便放心了。” 离开后院,徐秀越熟练的接手了县里的工作,顺便安排人搜集棉花种子,待明年天气稍缓,便种下去。 棉花是个好东西,又能保暖,又能织布,只是原先大家忙着种粮食,根本不知道留仙县也能种棉花,更没有多余的人力种植。 如今一听县里要安排种棉花,本着对县衙的信任,百姓们都热烈讨论了起来。 许县令养了三日,烧退了,人也渐渐有精神了起来,只是还止不住咳。 进了腊月,天越发的冷了,腊八这天下了场少见的大雪,今年是个丰收的富裕年,百姓们可以说是家家有余钱,早早的准备好过年物资,众人都沉浸在了节日的喜庆中。 最开心的便是孩子们了,一个个拿着米糕、糖葫芦,在街上、在巷子里穿梭,唱着清脆的儿歌。 随着县衙的强大,县里的富户们也自然的收紧了尾巴,就连前丞相的孙子赵员外,都没有惹事。 许县令也有心想要出去看看,只不过天寒地冻的,他生着病,便没有出去。 然而天气的寒冷到底是影响到了他,下雪的第三日,他又发了高热,人也是咳嗽不止。 徐秀越跟林修为接到消息忙去看他,许县令整个人又瘦了一大圈,苍白的发丝也没了往日的光泽,双目浑浊,只是面上还带着笑容,看向他们: “人咳咳——老了,咳咳——不中用了,咳——不过——咳咳——不过是开窗通了通风,就——咳咳——就这样了。” 许县令的状态很不好,就连不通医理的林修为都瞧了出来,而在徐秀越眼中,许县令满身上下缠满了黑气,命不久矣。 110 第 110 章 许县令 接连几次生病似乎耗光了许县令的生气, 这一病便是沉疴难愈。 徐秀越不是大夫,也没有什么神药泉水,只能经常来探望许县令, 跟他讲一讲外面的趣事, 说说孩子们又编了什么儿歌夸赞他这位青天大老爷。 许县令每次都听得十分高兴,得意道:“我虽只是七品小官,好歹也保了一方百姓安居, 如今便是身埋黄土,也无愧天地了。” 只是当许县令问她“我还有多少时日可活”时,徐秀越的心情还是跌到了谷底。 她没有给一个具体的日子,断人生死,尤其是像许县令这样死气缠身的, 对她来说, 十分容易, 但她还是没有掐算, 只是安慰许县令,也安慰自己,好好保养身体,会有好起来的一日。 许县令不知道是不是因着没有听到准确的回答,心中已经有数, 再与两人闲谈时便没了之前的欢快, 略带忧思。 许县令就这样不好不坏的一日日熬着, 他想撑过这个新年。 在这个百姓合家欢乐的月份里,他不想让自己的丧事给百姓添堵,这可能是他任职以来最后一个新年,也是他努力建设留仙县的最后一个新年。 虽说还未达到三人设想中的最佳,但至少, 死在新年后,也算给他的任期、给他的一辈子,得一个喜庆而完美的结局。 他可以笑着闭眼。 吃过了八宝粥,又过三日,许县令单独请了林修为过来。 林修为来时,正看见许县令在桌前写着什么,忙上前劝道:“有什么要写的,吩咐我便是,您还是歇着。” “咳咳,不打紧。”许县令将刚写好的纸张拿起,晾了晾,而后递给了林修为。 林修为不明所以,接过来一看,眸光微颤。 这是一封……可以称之为遗书也可以称之为县志的任职安排。 上面洋洋洒洒写了这些时日以来,三人共同建设留仙县的经过,重点写了林修为与徐秀越的出谋划策,包括水车、矿山,以及剿匪所得资金之类,一一列举。 前面大半写了三人因为知己,为共同的理想奋斗,后面则话锋一转,叹自己年老而时日无多,恨自己不能多为百姓谋福。 到最后,说到自家几个孩子,小的小,不成器的不成器,最后则将县令一职,转给了林修为代任,若是日后朝廷恢复管辖,再听朝廷安排。 林修为看着这样一封信久久不能言语。 他们做的事情,这位老县令,一一都记在了心中,甚至连他们当初相互争论时的趣事,都列举了一二条。 许县令扛不住疲惫,已经被人扶着躺回了床榻,而林修为,则在深深叹了口气之后,将纸张仔细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才转身走到许县令床前,道: “大人信任,鹤宁本不该推辞,只是,鹤宁知道自己,心中既无大志,又无广阔眼界,大人若要卸职,鹤宁倒觉得,仙姑更为合适。” 许县令没想到林修为会拒绝,毕竟他们一手建成的留仙县,给外人,总不如自己人放心,而林修为,是他想到的唯一继承人了,仙姑…… “仙姑——咳——虽说聪慧又有一手绝佳的算命手段,但是……”许县令顿了顿,仍旧说出了口,“她到底——咳咳——到底是一介女流。” “大人这话便偏颇了,多日相交,大人觉得仙姑就比男人差了吗?” “我——咳——我自然知道仙姑的厉害,咳咳,林老板这是误会老朽了,我们知道仙姑的厉害——咳咳——可自古以来,哪有女人从政,咳咳,下面的人,她怕是压服不住。” 林修为沉默了一会,才道:“当初咱们摆脱府城控制,发展留仙县,哪一条又是遵循旧制墨守成规了?想必大人也不是迂腐之人。” 听到这里,许县令反而一笑,道: “是啊,想不到——咳咳咳——我许明书年轻时候——咳咳——规规矩矩,读圣贤书,学圣贤事,活到一大把年纪,反而——咳咳——离经叛道起来。 如此,便是最后的日子,咳咳,更离经叛道一些又如何? 只是,咳咳,只是我放不下留仙县,想——咳咳——选个更稳妥的法子罢了——咳咳咳咳——” 林修为替他轻抚后背,待许县令咳嗽缓解,忽的跟许县令谈起了过往。 他说起了徐秀越跟他谈起的人人能吃饱的世界,说起了徐秀越提到的能自己行动的大盒子。 说到了日前刚刚有些眉目的蒸汽机,还说到了徐秀越提起的义务教育。 说起了政治清明的未来,说起了百姓甚至有专门的地方告官。 说起了徐秀越所描绘的未来世界,说不定他们也能在天上飞,在水里游,相距百里亦能通话。 仿佛一个桃源,又仿佛是仙界,又像是话本。 那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到了仙姑口中,却能说出一二原理,仿佛经过十年百年,当真便能实现。 林修为道:“仙姑或许真是上界派来的仙女,她的奇思妙想、眼界胸襟,都不是我能比的。 而且,鹤宁也想看一看,仙姑创造的世界,将来会是什么样子,是否真能如她所想,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昌盛,世界变得我们都不敢想象。 而且……鹤宁所谋,不止一县。” 许县令被他的描述惊得甚至忘记了咳嗽,而最后一句,则直接惊得他嗓中积累的痒意便瞬间爆发,一阵急咳不止。 待下人手忙脚乱地安抚好他,许县令这才深吸了口气,他想了许久,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好半晌,目光中有些憧憬又略带空洞道:“也罢,老朽也想在天上看一看,会有何不同。” 他撑着病体执拗起身,在林修为的搀扶下,走到书桌旁,抖着手拿起毛笔,亲自在那封留给留仙县的遗书下,添了几行话。 上面写了林修为的拒绝,以及徐秀越曾提到过的未来建设,不过抹去了关于飞天遁地这类大话一样的描述,重点强调了百姓安居以及政治清明的简易办法。 最后转而将县令一位,交给徐秀越暂代。 许县令搁下毛笔,深深一叹道:“如此一来,咳咳,得先让仙姑的名声更深入人心,咳咳,才好接手。” 林修为点头道:“不错,不过,先得让仙姑接下这个位置才行。” 许县令也是一笑,道:“她那个性子,日后便要躲懒不及了。” 徐秀越被衙差请到县衙的时候,还以为许县令病重了,急急赶过来,谁知道迎来的却是许县令“托孤”。 “这……我……我那里是管事的料?!” 徐秀越努力建设留仙县出谋划策,为的就是给自己建立一个安稳富有的养老场所,可不是为了像许县令一样兢兢业业为一方谋福利。 徐秀越转头一看,立刻道:“比起我,修为老板其实更为合适。” 林修为与许县令对视一眼,仿佛早就料到了徐秀越的说法,毫不讶异。 林修为道:“仙姑建女学、建公学、建艺学、建水车、建研究所、建军队,留仙县的一切,几乎都是仙姑为引,才有如今的繁华,仙姑可想过将来?” “将来?” 徐秀越自然想过将来,等留仙县安稳下来,她就开始安心养老,有建设留仙县的功绩,她也算做了不少好事,上对得起宗门,下对得起百姓,算是有资格躺平等死了。 “仙姑可能想过,若是将来,留仙县落入他方势力手中,可还能有如今的景象?” 徐秀越当然知道,新的统治者,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是烧光前任的安排,但是,或许能有明主呢?又或许,便是不能按照如此安排,只要能安稳度日,也无妨,反正她也没有什么大的志向。 “到时候,他们烧了您费心建起的水车,打砸了您的研究所,将所有读书的女童赶回家,所有公学一律停办。” 啊这…… 林修为这么一具体举例,徐秀越的心里,怎么就不舒服起来了呢??? 徐秀越争辩道:“那些人又不是傻子,这些利民的东西为何要损毁?” “仙姑也是知道些典故的,这些东西都是许县令在位时建立起来的,东西在一日,百姓们就念许大人的好,便会与现任对比,如此不利于统治的东西,为何要保存?” 这这…… 这样的歪理……还真有可能。 要知道古代统治阶级,很少有真正将百姓放在心上的,所作所为,大多都是为了中央集权。 等等,差点让林修为带跑了。 “修为老板管理县城,同样可以保县里平安啊。” 林修为并不否认,而是直接应道:“不错,我若代县令一职,确实可以继续推行仙姑的治理方案,只不过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天下终究是要统一的。” 徐秀越忽的心跳加快,蹙眉道:“修为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林修为定定看向徐秀越,再也不掩饰自己的野心,道: “将来,不是别人统治咱们,就是咱们统治别人,鹤宁觉得,与其让那些沉浸俗世、墨守成规、迂腐不堪的各位王爷、各方势力治理国家,倒不如…… 倒不如由仙姑开创一个全新的世界。” 徐秀越:?!! 徐秀越目瞪口呆。 许县令则微微闭了闭眼。 111 第 111 章 托孤 徐秀越心跳加速, 在古代当统治者,这是她连想都没想过的。 应该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古代的统治者, 那就是皇帝,对标现代, 那应该就算是国家领导人。 她一个守着道观算命过活的“仙姑”,哪里想过这种事? 林修为似乎察觉到了徐秀越心中的触动, 问道:“先前与仙姑畅谈, 仙姑曾讲过心中所向往的世界, 您也曾说过,如今这世道,欠女子一个机会, 欠百姓一个平等。 那样人人安居乐业、百姓皆可温饱, 所追求所从事, 不过看个人喜好的世界,仙姑觉得,这世间除了仙姑,又有谁能完成? 或者说,这样的世界, 除了仙姑, 有谁曾想过?” 徐秀越想起了那天跟林修为一起谈论起未来的世界,她便将现代的一切,略作转化后说给了林修为听,甚至还吹牛皮的畅想了实现某理想主义之后的世界, 没想到,林修为将这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甚至,这成为了林修为的梦想。 其实, 这何尝不是徐秀越的梦想? 这应该也是活在现代,每天996的打工人共同的理想世界。 但徐秀越知道,在现代都实现不了的理想主义,在古代,这连男女基本平等都做不到的世界,又怎么可能实现? 梦想终究只是一个目标罢了。 “仙姑心有大志,何不奋而往之?” 心有大志…… 徐秀越从不知道,她在林修为心中竟然是个这样值得拥护的形象,她也是第一次没有逃避,开始思考,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能在古代,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 可她始终没有信心,自己能成为一个好的领导者。 “理想终归只是理想,我也不过是有些想法,至于如何实现却一无所知。” 林修为闻言,仿佛看到了希望,忙道:“仙姑可知,单是这些想法,已经令旁人望尘莫及了!如今咱们只有两县,仙姑便从治理两县开始,咱们一同试着实现仙姑心中所想如何?” 徐秀越在这一刻动摇了。 撇开林修为说的大志向,只是治理两县,徐秀越觉得从自己这些时日代掌县令来看,可以胜任。 况且,若只是在这两县推行她的想法,好与坏,似乎都能接受。 便是最坏的结果,导致县城大乱,大不了,也就是将两县拱手让与他方势力罢了,只要不让敌人攻入县城、伤害百姓,她这个县令,当得就算成功了。 徐秀越给自己定下了最低目标,心中也接受了林修为的说法。 说起来她穿越前年纪也不大,不知道是不是因着穿成了奶奶辈的,咋的原先愤青的热血都没了呢? 不就是管两个县,这在现代,连个市长都算不上,她徐秀越,有着超越时代一千多年的眼界,还能治理不好了?? 莽就是了! 自己在心里的小剧场倒腾了一遍,徐秀越反而有了动力。 谁当这个县令,都没有她直接继任能更好的推行她的想法! 干了! “修为老板说的是,是我一叶障目了,日后不可说,不过如今咱们一手建立起的两个县城,我还是有一管之力的。” 林修为闻言,当即改了口:“大人愿接下此任,实乃城中百姓之福!” 徐秀越没有听他的高帽子,要知道腐败的第一步,就是马屁听多了当真。 “不过,我的治理方式,或许与传统不同,若是他日,有与修为老板心中所想相背之处,修为老板可还会站在我身边支持我?” 林修为一笑道:“大人可知,当初我为何分家?” 徐秀越疑惑道:“难道不是因着你与林家不合?” “是也不是,当初,我劝父亲搬迁至留仙县,便是想有一日,举全族之力推行咱们的治理之道,可父亲求稳,如此,我才提出分家,而我分得的一切,便是为了大人所说的将来。” 徐秀越闻言有些动容,当日她不过随口一说,只是闲谈吹牛,不成想,林修为不仅记在了心里,更是为此做出了努力。 跟她这个咸鱼相比,林修为才是那个真正心系天下的人。 “鹤宁当初选择了大人,日后也必然为大人马首是瞻!无论大人政令为何,鹤宁必然是第一个拥护者。” 徐秀越忽然有些心潮澎湃,她这算两辈子,第一次有一个人,这样无条件的信任她,支持她,仿佛成了她的脑残粉。 这样的赤诚与热血,甚至让她对自己之前的谋私与权衡利弊,感到了一丝羞愧。 徐秀越深深吸了口气:“既如此,我便试上一试。” 不想日后,只看眼前,两个县罢了! 徐秀越燃起了斗志,许县令“托孤”成功,面上也带了轻松。 “那老朽就放心了,如今只剩一个问题。” 徐秀越看向许县令。 “趁着我还活着,咱们得为仙姑造势。” 徐秀越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许县令的意思,她在古代,首先作为一介女流,就是天然的劣势。 再者之前她出面的机会并不多,县里关于她的传言,还多是算命与水车两项,徐秀越自觉自己在县里,是没什么名声的。 所以想要顺利接管县城,便要服众。 许县令揉了揉额头,道:“老朽精力不济,咳咳,如今已将两县交托于仙姑,便由仙姑与林老板共同商定吧。” 徐秀越看许县令撑了这一会,目光中便盛满了疲惫,也不敢再让他劳神,带着林修为出了后院,等回大堂才叹了口气。 “许大人眼瞧着,要不好了。” 林修为也叹气道:“药石罔效,不过撑日子罢了,我瞧着,难至明年元宵,这些日子,也是许大人为咱们争取的最后时间。” 徐秀越点头道:“只不过我于县中实在没什么大的名声,这短短的时日,又如何深入人心?” 林修为忽的笑了,道:“大人怎会觉得自己没有名声?” “这……难道不是?” “大人许是平日里不爱出门,所以不知道大人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别的不说,单说当初咱们留下的灾民,其中还有许多为大人立长生牌、拜仙姑的。” 徐秀越目瞪口呆,她可不知道,自己在灾民中,有这样的影响力。 林修为解释道:“是当初灾民中的女子,为感谢您给了她们同样的活命机会,这才有此行为,或许,咱们可以从此处着手,将您推行女学的功绩传出去,争取县中女子的支持。” 徐秀越想了想道:“不可,推行女学也好,让女子与男子同机会挣命也罢,都与传统相背,而且,有些男子也会觉得触犯了自己的利益。 本就是会引起争议之事,还得徐徐图之。 况且我本就身为女子,女子为官,同为女性,天然反对声便少,应当注意的,反而是县中男子。” 林修为也觉得有道理,想了想道:“当初水车推广之时,狗子便将大人的名声传了出去,当时全县百姓对大人推崇备至。 近日,以蒸汽为动力的纺织车正在研究中,虽说还未成功,不如在除夕戏台上展示一番,也是大人的功绩。” 徐秀越觉得这事倒也可行,不过却提醒道:“我不过是提了个引子,真正的研发都是工匠们做的,可以提我造势,却不可占了他们的功。” 林修为点头称是,依他的原先的想法,底下人为主子做事,出的功劳自然都是主子的,但他也知道,在徐秀越的心中,并没有这样的贵贱之分,这可能也是他甘愿冒险一搏的原因吧。 仙姑与这世间的女子、或者说,仙姑与这俗世之人太过不同,他越是了解,便越是难以移开眼。 难怪他父亲自小便骂他是个离经叛道之徒,他可不就是喜欢些离经叛道的人,所以才会做离经叛道的事? 林修为唇角浮现一抹笑,又道:“大人之前在县内做的事,如今也可以一点一滴透出去了,好让百姓知道,提议减税的是您、招兵的是您,建立公学的,也是您。” 跟别人讨论如何“吹捧”自己,实际上是一件有些尴尬的事,但徐秀越既然决定接手县衙,这便是她必须做的,虽然万分尴尬,徐秀越还是点了头:“可以。” “另外……大人的能力可不止如此,我想,或许咱们原本定在除夕的灯会,或许还可以加一条您的算命,只不过,这要筹谋一番,让您压轴出场才行。” 这是徐秀越的老本行,关于如何用算命的手段给自己立人设,徐秀越还是有些经验的,两人讨论一番后,暂时定下大概。 剩下的,则由林修为执笔,写个详细流程,也算是书面方案。 “对了,大人,我想着,在此之后,关于大人的身世,也可以告知于众了。” “身世?”徐秀越看着林修为似笑非笑的眸子,有些疑惑,难不成林修为知道她是抱错的?她好像没有跟林修为提过吧。 “大人觉得,白蛇产女,或是仙女托孤,或是百鸟朝凤一类的传说,哪一种更适合您?” 徐秀越:…… 原来是要编瞎话啊。 这个她懂,要做大事的人,多少都得有个奇葩的出身。 其实若是能选的话,她还挺喜欢石头缝里蹦出来这种出生方式的。 不过,她到底不是古人,也不清楚百姓们对哪种神话接受度更高,另外,也不能留下日后旁人诟病她的漏洞,徐秀越考虑过后,便将她儿时换婴的事跟林修为说了。 不管是哪种出生手段,事实是不能扭曲的,不然谎言便会一戳就破。 林修为一听,反而眸光一亮:“不成想大人还有这样的身世,不过也好,大人既然说生母衣着不俗,又带着丫鬟婆子,便不是名门望族,也是贵人出身。” 徐秀越明白他的意思,古代人更看重门第,就算是历史上的草根皇帝,还要给自己追溯个贵族血统呢。 因为这样的血统,能给他们被上天选中,添一笔可信度。 “既然大人知道当日是雷雨天,咱们还是从天象入手,为大人的出身,略作润色。” 略作润色…… 想也知道,应该是要展开想象力了。 不过此事机密,两人也不敢交由他人,只能商量着,给徐秀越添添减减的,创造了一段传奇经历,只待除夕。 112 第 112 章 除夕 矿山放了年假, 将士们除了值班的,也都就到了家中,整个留仙县都在准备着过一个欢乐的除夕。 不仅是因为今年的日子好过,更是因为, 今年衙门里说了, 要办一条花灯街, 还要搭台子唱戏呢! 如今最忙碌的反倒是徐秀越跟林修为, 他们忙着定制花灯, 另外则要招商。 虽说是娱乐大众的项目, 但也不能县衙全贴钱, 就比如街道两侧的摊位,由林修为选择了几处瞧着人流量好的地段,进行提前招标。 县里做生意的人不少,一顿竞标下来, 也能给花灯街补贴一部分,而其余位置一般甚至比较靠边的地方, 徐秀越不打算招标, 而是当天供百姓们自由摆摊。 当然,为了防止混乱, 徐秀越安排了一队将士执法。 这些位置就跟日常早晨摆摊一样,先到先得,执法的将士,也会去收些规定的摊位费,算作补贴。 时间一日日过,戏台子也搭好了,街道上渐渐有了零星的鞭炮声。 在众人的期待中,除夕终于来了。 天刚擦黑, 县城的主干道两侧就挂上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花灯下是准备营业的摊贩。 这一日,孩童们手中有了压岁钱,所以卖吃食玩具的格外多。 往年的除夕,普通百姓人家,最期待的,就是一年一度的年夜饭,而今年,他们却将年夜饭的时间提前,天刚黑便吃完了,而后一家子出门。 有些从乡下赶来的,更是提前了些时间。 随着人流量的增加,花灯街上开始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其中,最吸引孩童的,一个是留仙县引进的捏糖人手艺人才,一个是空中走丝,再然后就是路边位置最好的说书摊子了。 说书摊子前摆了个牌子,上面写着说书开始时间。 实际上,除夕的节目单子,县衙早就张贴过,什么时间开始摆摊,什么时间说书,什么时候放焰火,什么时间唱戏,什么时候唱那一段,都有提前预告。 就是怕喜欢这一项的百姓错过了,不过,就算是戏曲开场了,说书的、走丝的、杂耍的,也一样在表演。 节目单也只是个开始时间,结束时间,则统一为翌日的丑时。 待酉时中,说书摊子前已经围满了人,说书先生就坐在一旁边喝茶边跟附近的人家聊天,时间一到,他就走上了台,一拍抚尺,开始讲书。 “咱们今年过这除夕啊,也不能单叫除夕了,大家伙瞧瞧这些花灯,瞧瞧这热闹劲,应该叫啥?” “那应该叫花灯节!” “我觉得不如叫吃节哈哈哈!” “晚上还有唱戏的呢!” “诸位可知,这花灯会,是谁办的?” “那不是县老爷?” 说书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卖足了关子:“是也不是。” “您快给说说!” “是啊,这都等半天了!” “县老爷办的是不假,可今晚这灯节,是咱们县里一位大户,出钱给咱们同乐的。” “哟,这得不少银子吧。” “这得多有钱才办的起来?” “富人老爷善心呐!” “嗐,这您可说错了,”说书人微微一笑,道,“今儿办这灯街的,可不是老爷,而是大家伙都知道的一个人,要说有钱,她也没钱,不过就是喜欢百姓乐呵罢了。” “这……说的是谁啊?” “大家伙不防猜一猜,若是猜中了,”说书人举起一个花灯,道,“这盏兔子灯,便赠与他了。” 一旦有了彩头,众人便更加积极起来。 “莫不是钱老爷?钱老爷也算不上咱们县最有钱的,但人心善的很。” “是不是田老爷,他家可是有百亩良田呢!” “嘿!人家是有钱,有钱给你花呀,我猜,是咱们县里的林老爷或是徐仙姑,他们跟县老爷关系近,听说当初军饷发不出来,还是他们垫付的来!” “这可是真的?” “哈哈哈,恭喜这位,兔子灯是你的了。” “真的呀?” “这灯街真是两位办的?” 说书先生见气氛到了,这才公布答案:“没错,这次灯街,乃是徐仙姑提出,也是由徐仙姑出资办的,不止如此,诸位可还记得水车一项?” “记得,这好像也是徐仙姑做的?” 由水车入题,说书先生开始讲述徐仙姑的传奇功绩,譬如建研究所、譬如军队,再譬如,提军属打官司那一场。 这些普普通通的事情,经说书先生的嘴一说,都变得跌宕起伏起来,而研究所出的功绩,也被他加了一头在徐秀越身上。 说功绩的时间不长,显然说书先生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话音一转,便说起了百姓们爱听的传奇故事,当然故事的主角,还是徐仙姑。 却原来,徐仙姑出生当晚雷电交加,似有仙人渡劫,一道仙雷劈下,徐仙姑应运而生。 这还不算,徐仙姑本是贵人命格,不想那夫人的丫鬟却是个坏的。 都说假话七分真三分假才更容易叫人相信,说书先生的故事就是这样,他描述了当时的他天气,描述了当时换女的行为,包括当时丫鬟的表现,说的惟妙惟肖,仿佛他就在当日。 当然,但是这样的说法,还不够奇诡,于是便有了雷击产女,仙人拂面这样的传奇经历、 而仙姑则自小能预测吉凶,更是在山中同仙人学算,可惜命格因着换女有变,无法真正成仙,只能留在凡世,经历凡人的一生。 不过仙人不忍与自己有缘的小弟子仙缘永别,于是在她六岁学成占卜之术后,将其封印,等待天下大乱,仙姑才会重新觉醒,拯救黎民苍生。 同样,也是为自己铺就一条成仙之路。 这样的神话故事,果然将百姓们都吸引了进去,而大部分人,更是信了。 这个年代的人本就迷信些神怪之说,再加上最后仙姑拯救世人,为的也是自己成仙,这加上了个人利益之后,反而比单说拯救苍生的大话更为让人信服。 就这还没完,说书先生为了增加故事的可信度,最后还提高了何安正几兄弟,什么天生神力、智多星、千里眼、统帅之资,好话一箩筐。 深度剖析了何家四个儿子的优点,这就是上天派来助仙姑拯救苍生的啊! 最后,说书先生则道:“今夜子时,仙姑会于长春楼上击鼓抛球,选十人推算命数,诸位可别错过了!” “当真!” “哎哟,这得去瞧瞧。” 这一波说完,说书先生也是累得口干舌燥,让大家各自散去玩耍之后,他才下台喝水,半个时辰后,他还要再说一场。 百姓们谈论着方才听到的故事,互相交流心得,而何安正四兄弟本是带着自家媳妇妹子闺女出来玩的,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别人说他们娘。 何安正当即就转不过弯来了:“咱娘不是得阎王爷点化的吗?” 何大郎何安平则乐呵呵道:“那个仙人说不得就是阎王爷渡劫呢!” 何安正一拍脑袋:“这就说得通了,你们听见没,说咱们是天生将命,来帮咱娘成仙的呢!” 何春草不愿意了:“咋的就你们行,我也能帮娘成仙!” “嘿嘿,小妹,你嫁个好人家,让娘少操心,就是帮娘了。” 何春草听何安正如此说,立刻气的脸色通红,怒道:“三哥你别得意,明年我就求娘让我入伍,肯定比你强。” 何安正本是逗她,见她真气着了也不敢多说,要知道现在她这小妹的脾气,那可是说炸就炸,提枪就打人的! 二郎何安乐瞧着他们面带微笑,不知道是受名字的影响,还是如今日子过的好了,他媳妇又大着肚子的缘故,整个人呈现一种平和的状态,仿佛如今的日子已经满足了。 何安卓则是瞧他们一眼,略摇了摇头。 很快戏曲开场,唱的都是戏班子拿手的节目,本来林修为想加个关于仙姑的戏来着,但徐秀越觉得过于刻意,这才歇了心思。 很快子时到了,百姓们挤挤挨挨围在长春楼下,而有钱人家,则是早就包了长春楼二楼的包厢,下面只留了些下人帮着抢球。 徐秀越抱着绣球坐在二楼,总觉得有些奇怪。 人家抛绣球是找对象,她抛绣球算命…… 不过,在这之前,铜锣一响,打更人唱报子时到,紧接着,灯街四周,礼花束束飞升天空,随着砰砰的响声,在空中炸裂出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朵,霎是好看。 “哇!” “爹爹你看,花在天上!” “啊!这啥呀!” “怪不得说仙姑是仙人弟子呢,这哪里是咱们凡人做的出来的。” 长春楼下,议论纷纷,孩童们则是兴奋得手舞足蹈。 徐秀越站在楼上,她也是许久不见烟花了,这还是研究所在研究大炮之迹,她紧急要求加研的礼花。 幸而之前就纳入了擅长做鞭炮的人才,这礼花才能按时做出来。 礼花绽放不过刹那,所有的礼花放完,也只用了片刻,铜锣声再次响起,徐秀越站到了窗边,她还是衣着普通,只是穿了件素色的衣服,显得整个人更超然脱俗。 “球选有缘人,第一卦。” 徐秀越说完,绣球抛出,楼下,刚刚在礼花的震撼中缓过来的百姓们,开始了第二轮的兴奋——抢绣球。 徐秀越并不在意谁能抢到,她今日算卦的目的,只是为了映衬说书人的说法,给自己一个仙人人设。 毕竟在百姓眼里,十挂九准已经是半仙了,那么她,十挂十准能断人前事,算人未来,更是仙人预备役了。 终于,在百姓哄抢中,一个大汉抢到了绣球,他激动的满脸通红,在徐秀越的鼓励下,说出了自己想测算之事。 “那、那个……我就想知道,我啥时候能成亲。” “哈哈哈!” 瞬间,长春楼下一片欢笑。 徐秀越也是没料到,第一个人算的就这么接地气,不过她是不会直接说结果的,毕竟今日是为自己造势的最好时机,她得一展所长才行。 徐秀越作势掐指一算,实际是看了看他的过去,才道:“刘二牛,今年二十,家中还有一个弟弟,是也不是?” “这这!仙姑咋知道的!” “嘿你这个呆子,仙姑当然是算出来的!别惹了仙姑不快!” 刘二牛身边的长者闻言怕徐秀越不高兴,连忙呵斥了一句。 徐秀越只是淡淡一笑,接着道:“其实,你何时能娶亲,不该问我才是。” “啊?” “昨日,你不是才送了心仪的姑娘一捧野花?”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徐秀越接着道:“当日你问姑娘愿不愿意嫁与你,姑娘害羞跑走,之后你便十分沮丧的回家了,还跟你娘说,人家拒了你,是也不是?” “哈哈哈哈!” “刘二牛可真是个呆子!” 刘二牛见旁人都在笑他,疑惑道:“咋的了,你们笑啥?” 徐秀越也忍不住笑了笑,不再调戏老实人,而是直接道:“那姑娘是瞧上你了,你何时娶亲,就看你何时去提亲了。” 刘二牛整个牛愣住了:“能、能提前了?” “怎么,你还不信?你若不信,不去就是了。” “去去去,俺回家就去提亲,嘿嘿!仙姑大人,您给俺挑个好日子结婚成不!” 啧啧,徐秀越感叹,这老实人,也就是某个筋直了点,实际上这不是聪明的很吗,还知道打蛇爬棍上了,不过成人之美是好事,徐秀越算了算道: “若是你着急,正月二十,便是你们的好日子,若是不急,那三月初十、六月初八也可,只不过下半年不适合你们成婚了。” “急急!俺就要正月二十!谢仙姑大人!” 有第一个好开头,剩下的九个机会,众人抢的更凶了。 不过徐秀越没想到的是,九个里面,有四个都是问姻缘的,可惜有好有坏,而剩下的,问的也都是生子或是寿命一类的,还有的,问了问来年的收成或是生意可不可做。 徐秀越同样,先说了点过去的事情,然后才说求算之事。 而十卦之后,徐秀越便离开了。 她离开了,但楼下关于她的讨论,却愈发热烈起来。 子时刚过,还有两场戏能听,百姓们一年到头的娱乐活动较少,自然不愿错过,便一个个的跟旁人讨论着算卦的事,又热闹了两个时辰。 这个除夕,百姓们过的有滋有味,徐仙姑的名声,也是瞬间传遍了县城。 由此引发了百姓们对徐仙姑的好奇,有当初灾民中的妇人也同人讲起当日仙姑在城墙上,允许她们与男人一起做活,这才有口饭吃活了下来。 也不是说县令大人不好,但仙姑终归是女子,女子更能体会女子的不宜罢了。 女子提起了他们的仙姑长生牌,于是附近的人便都知道了。 女子还说,当初她们身体不好,各个每日拜仙姑,没多久,人就都壮实起来了。 这其实是因为她们吃得饱了,然而人就是愿意往这方面想,要不是仙姑保佑,她们或许还吃不上饭,或者有重病呢。 总之就是仙姑保佑了她们。 附近乡村的人一听还有这好处,联想到县里传过来的仙姑仙人之体、来凡间历劫是为了成仙的说法,更是信了三分,一个个的都开始学着拜仙姑。 有用没用的,总归是个念头不是? 徐秀越此时还没意识到她的路子有点歪了,劳累了这些时日,县里也放了假,她也难得的,有了几日的休息时间。 113 第 113 章 大炮 留仙县街头巷尾, 出现了新的童谣。 “留仙县,留仙姑,仙姑下凡种米粟, 吃饱饭, 穿新衣,过个新年笑眯眯!” 同意不同版的童谣迅速在留仙县扩散,除了他们最初自己写的三版本,又延伸出了五六个小改的版本。 徐秀越本人听着略觉尴尬, 这几日除了去县衙探望许县令, 便没有再出门。 而与此同时, 一个新兴的像是□□一样的仙姑教派, 在地下流行起来。 有了除夕日徐仙姑绣球算卦, 信仰仙姑教派的人便越发多了起来。 其中信奉的多以女性为主, 她们如今倒是还没有延伸出什么教义, 只是一群人偶尔会聚在一起, 向徐仙姑的长生牌供香。 要么祈求来年的收成, 要么祈求家庭和顺、身体健康,还有的顺道也求了生子, 却被仙姑教的发起者斥责。 “仙姑本就是女子, 且从未看轻女子, 便是当初逃荒至此,也不曾因着女性体弱,便将活命的机会全给男子, 你在仙姑面前求生男,岂不是亵渎仙姑?” 一番话,引起了部分教众的赞同,却也有另一部分女子反驳道:“咱们女人没有儿子傍身, 日子过的啥样,你们自己难道不清楚,仙姑疼惜咱们,才会保佑咱们生子,又有什么错?” 这说的那领头女子都哑口无言,是啊,她自己当初生的就是姑娘,又哪里不知道女人的苦楚。 “若咱们也这么想了,那女子啥时候才有出头之日?” 弱弱的反驳了一句,女人叹了口气,众人各怀心思,总归长生牌家家都有,她也管不了什么,只是道:“你们在家中如何求,我管不了,但在我这里,是不许求这个的。” 众人没有反驳,毕竟这是人家的地方,自然是人家说了算,不过长生牌是女人第一个立的,众人都觉得还是她这里的更为灵验,有些人有没有在心里默求就不得而知了。 还未至元宵节,县里便试探着发了“县令病重,徐仙姑代掌县务”的告示,百姓们只是担忧许县令的身体,倒极少有人对徐仙姑代掌县务提出质疑。 不过,再少也是有的。 譬如前丞相亲孙赵员外,就说出了牝鸡司晨有伤风化的话,幸而他往日里便眼高于顶,去年又与韩家闹翻,如今算是孤家寡人一个。 徐秀越打算再忍他一段时日,日后用来杀鸡儆猴。 时间一日日过,很快,元宵节便到了。 这一夜,留仙县又燃起了花灯,只不过这次的花灯不再是装饰,而成了主角,猜谜送花灯,卖花灯,投壶花灯之类的全民娱乐项目举办了起来,众人又热闹了一场。 撑过元宵节,第二日清晨,许县令便殁了。 县里为他举办了最为隆重的葬礼,百姓们更是自发送葬。 许县令没能回祖地,他在留仙县任职,也死在了留仙县任上。 生前,他便为自己选好了一座山清水秀的山头,徐秀越算过是个做墓穴的风水宝地。 许县令不贪,也没有多少钱财,更没有为自己修建墓穴,只是像个普通人一样,定了一口好棺材,便葬了。 山下站满了来送别的百姓,他们很多都没有见过许县令几面。 只是他们知道,别说是在如今的战乱年代,便是和平时期,像许县令这样不搜刮民脂民膏,还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县令,已是极少了。 或许底层的老百姓,所渴求的,就是这么简单,不过一日三餐,吃饱穿暖,能满足他们这个愿望的,已经是好官了。 徐秀越站在山上,看着山下的百姓,心中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不论前路如何,至少她想让留仙县的百姓,过的更加平安富足。 许县令的去世后的几天,百姓们还在讨论遗憾着一个好官的离开,徐秀越则已经马不停蹄地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只不过如今她还是代理县令,为了让她的继任更有仪式感,更深入人心,林修为建议她举办一个继任仪式,徐秀越也觉得这样更有利于管理留仙县,便定在了两个月后。 当初代理县令的时候,她已经处理习惯了县里的事务,除了日常的安排,她又拨出去了一个小队前往南阳城。 一方面是为了找寻赵举人的家人,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打探附近的局势。 离留仙县最近的安和城,也是成王的地盘,徐秀越不得不警惕他向北扩张。 另外,徐秀越像原先的许县令一样,开始监督县里的发展。 只不过她关心的地方与许县令不同,许县令一日日盯着的,多是县里的开矿事业,徐秀越盯着的,则是她推荐建立的研究院。 别的不说,关于大炮的研究,她希望尽快能看到成效,于是每日都会去研究院,盯一盯进度。 像她这样的“大老板”去视察,想必也让研究员们不如原先自在,于是徐秀越每次去,都会绞尽脑汁想一想在现代的一些相关知识,去了就跟研究员们探讨一下。 如此一来,众人对她的到来非但不觉得碍事,还欢迎起来。 翻过一月,研究院的大炮就已经造出了雏形。 大炮算是留仙县的秘密武器,自然不能让普通人知晓,如今他们开放了城门广纳贤才,说不得就会有旁人的细作。 趁着夜色,研究员们用车将大炮拉进了深山,徐秀越也难得的熬了个夜。 月色明朗,大炮浑身漆黑,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随着信子点燃,嘭的一声响起,远处直接炸出了一个大坑。 徐秀越微微蹙眉,这位置,不过距离大炮所在有二十米远,攻击处却与他们之前定的目标相距甚远,而且,威力并不算很大。 这样的大炮若是用在战场上,一个是容易误伤,另一个是杀伤力有限。 不过与“见过世面”的徐秀越不同,研究员们以及林修为都十分激动,这样的武器,在他们看来简直是神兵! 徐秀越能理解,在一个冷兵器时代创造出热武器,是一种升维。 徐秀越也收敛了神色,面上十分赞赏道:“诸位辛苦了,如今造出了这样的神兵利器,日后再不惧敌人威胁了!” 研究员们经此一夸,难掩激动。 他们多是一些木匠铁匠还有些道士,或者是爱钻研些奇巧淫技的下九流,不成想来到留仙县,却成了县令重点培养的人才。 不仅给了他们一份工作,如今在县里,说出去自己是个正式的研究员,别人都得高看他们一眼!这样的尊重,是他们之前难以想象的。 徐秀越知道,好的老板不能只会画大饼,当即就拍板了他们的奖励翻倍。 众人一听,更是喜得连连道谢。 “不过,有一条,希望你们注意。” 众人此刻正是感激徐秀越的时候,闻言自然认真听了起来。 “我知诸位有大才,于咱们留仙县,也有大贡献,只是如今时局不稳,大炮未面世之前,还望诸位保密,便是家中妻儿,也绝不可告知,以免横生枝节,他日大炮面世,本官必然为诸位正名。” 几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忙应了是。 研究员们放了三日的假,也欢快了三日,假期一过,徐秀越便又去了研究所,给他们提了新的研究方向。 一个是看如何改进能增加大炮的射程以及准确度,另一个则是看如何增加它的杀伤力。 徐秀越提议道:“或者往炮弹内部加入铁片一类,更为锋利?” 研究员们豁然开朗,又开始了他们的研究。 这边督促大炮研究的同时,徐秀越还关注了下县里公学的建设。 乡里的公学推行起来很是容易,毕竟大家伙就算不知道具体学啥,也知道认两个字比睁眼瞎强,但女学这边,推行起来便麻烦了。 这时代家中女子,多是从小便帮着干活,养到十四五便能想看人家,出嫁换回点彩礼,给家中兄弟们娶媳妇。 徐秀越知道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但却不愿意在她的治理下,随波逐流,便是不能改变大环境,至少她想让女生能明白道理。 不过她也知道,强制执行只能算是个措施,堵不如疏,于是便按照这个年代人们的思维,开始大肆宣传,母亲识字明理对教育后代的好处。 待传言发酵之后,则是规定从军、研究员或是衙门里人的家眷,女孩六岁必须读书。 于是,县里的女孩们,大多数都能隔三差五的去认两个字了,也有家中不让,自己干活的时候偷偷去的。 徐秀越还专门去了徐宁安的女学堂看了看。 她好些日子没见这位被她取名为徐宁安的顾家姑娘,只是每月都能收到徐宁安送来的东西与书信。 她教的都是县里的女孩,县里人家的活计没有乡下多,生活也宽裕些,送来的人自然更多。 学堂开在县里的一家育婴堂中,一进门徐秀越便听见了朗朗的读书声。 这里明显跟乡下办的学堂不同,甚至像是书院一样,根据学生的学习进度,分了甲乙丙丁四个班级。 现下徐宁安正在教书,徐秀越便被请去了徐宁安在院中的书房,打眼看去,全都是书,而摆书桌上的,就有四书五经。 徐宁安进来时正好瞧见徐秀越在看一本论语,笑着款款走来,福了一礼才笑容满面道:“许久不见大人,宁安甚为想念。” 徐秀越转头看她,见她眉眼间已经褪去了初见时的警惕,变得放松并且有着发自内心的欢喜,道:“瞧你如今生活的好,我也便放心了。” 若说徐宁安当初是空有皮相的美人,如今生活过的顺心之后,便增添了三分灵动,她上前亲热地挽起徐秀越的胳膊,道:“宁安有如今,全赖大人照拂了。” 说着,她便翻动起自己桌上的书,道:“我本是想只教些诗经一类的,只是瞧她们聪慧,便拿四书里的一些故事,说与她们听,只需她们理解,不需背诵而已。” 徐秀越点头道:“这样也好。” 教育这种事,是一种长期投资,徐秀越只是种下因,而后扶正生长方向,至于日后结什么果,她也并不能完全确定,但至少,是一种尝试。 两人正闲聊间,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嗓门:“宁安妹子,水缸满了,你看这桶水搁哪?” 这声音十分熟悉,徐秀越出门一瞧,还真是她们家正在休沐的何安正领队。 何安正本来满脸笑容的,一瞧见徐秀越,嘴里就开始磕巴:“娘、娘、你、怎么在这?” 114 第 114 章 纳妾 徐秀越有些意外在这里瞧见何安正, 不过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应该是经常过来的。 “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徐秀越一反问,何安正便有些紧张地挠了挠头, 道:“我、我这不是休沐,闲着没事,来帮忙打水吗?” 打水? 瞧见何安正的手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就知道事情不止打水那么简单,一转头,徐宁安秀美的面容也挂上了一抹浅浅的微笑,柔声道:“今日又劳烦三哥了。” 笑容不多,但巧笑嫣然美目流转,何安正的脸一红, 便嘿嘿傻笑起来。 若是男未娶女未嫁,这该是多么美好的情窦初开, 但是,女虽未嫁, 男却已经当爹了。 看到这里, 徐秀越心中就一个咯噔。 看来当初徐宁安对何安正的好奇, 到底还是引发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发展。 徐秀越知道, 这个年代的男人妻四妾实属正常,但她却不会允许这件事发生在她的家中。 不过如今两人并未逾矩, 她贸然点破, 反而可能覆水难收,便只朝何安正道:“育婴堂的水缸有专人打点,你有这时间,还是多陪一陪二丫她们,好歹也是半月才见一次。” 徐宁安侧眸看了徐秀越一眼, 微微低下了头。 何安正还完全没有察觉到徐秀越的意思,只是憨笑道:“不过是一缸水,我力气多的使不完,不碍事的。” 说着,他还向上撸了撸袖子,露出健壮的肱二头肌,不知道秀给谁看。 徐秀越就呵呵了。 要说何安正经也不傻,很难说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糊涂,不过,都不妨碍徐秀越整治他。 “你说的也有道理,于你而言,确实是小事,既然如此,今日开始,每逢你休沐,便从城东开始,家家户户给灌满一日水缸吧。” “啥、啥?!” 何安正瞪大了眼睛,他可不是这个意思,一个水缸是小事,那整个县城的水缸……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徐秀越微笑道:“去吧。” 何安正挣扎道:“娘,您可别开玩笑!这么多人家,哪里能挑的过来?” “慢慢挑,这既是锻炼,也是利民,终有一日,你能日行千里,挑满水缸。” 这样有事做,也省的他想东想西。 何安正:…… 何安正脑子再转不过弯,也知道徐秀越是故意的了。 他也横了起来,直接将肩膀上的扁担扔到地上,梗着脖子道:“没道理我一个大领队给他们挑水,我不去!” 啧,徐秀越就知道,随着儿子们一个个有了能力,有了一定的权利地位,就像老话说的,翅膀硬了,总会生一些反骨。 就像何安正,原先多听她的话,如今为了美色,也开始驳斥她了。 徐秀越知道他们都是独立的个体,也不会强求他们事事都听自己的,但妻四妾这种事,她绝对不会允许,除非…… 徐秀越这边还没开口,育婴堂便想起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接着,徐秀越便看到田氏领着徐氏跟何春草冲了进来。 一见何安正果然在这里,田氏当即气的声音尖利道:“好啊,我就说你休沐怎么没事就往外跑,你果然在这里私会小妖精!” 徐秀越叹了口气,她本来想趁着没点明,谁也不用撕破脸,直接将这段懵懂的感情淡化掉,不成想田氏早就发现了端倪,还跟到了这里,直接来了个现场“捉奸”。 “你说啥呢!我就是来帮忙挑水的!” “挑水?!咋的不见你帮隔壁的孙婆子挑水?!就知道给这妖精院里的水缸灌满?一天跑八趟,你存的什么心,打量人不知道呢?” 田氏在气头上,完全没看到徐秀越就在旁边,对着何安正便是一顿输出,或许正是因为她与何安正之前向来甜蜜没有间隙,忽遭背叛,才会更为怒不可遏。 何春草提着她的银枪,跟在旁边也是义愤填膺,完全没看到自己娘就在旁边,只提枪对着何安正就是一顿输出: “哥!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忘了嫂子生二丫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不就当了个什么破领队,这就在外面招惹人了?!” 田氏听何春草提起过去,当即忍不住哭了出来,又是对小姑子的感激,又是对何安正的恼怒,口中哀哀怨怨地抱怨起自己的付出。 只有徐氏,还尚且保留着理智,她看了眼站在徐宁安身边的徐秀越,朝田氏使了个眼色,劝道:“弟妹先别哭,娘可看着呢。” 田氏哭声一梗,这才看到旁边的徐秀越,但见她站在徐宁安身边,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何安正瞧见她们都针对自己,也是气恼交加,直接爆发道:“我便是心仪宁安姑娘又如何?!大丈夫妻四妾本就是常事,你是做正妻的,合该宽容大度才是!” 田氏听他承认了自己的心思,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何安正还觉得自己说的很好,一个是确立了田氏正妻的地位,好让她放心,同时也点出了,作为正妻应该做的从四德,除此之外,也是向宁安姑娘表白。 他知道,宁安姑娘也是心仪他的,与其像他原来那样日日来挑水,还不如借着这个机会,直接点明! 看何安正这丝毫不知错、甚至目光灼灼看向徐宁安的样子,徐秀越现在恨不得上去给他一个大比斗。 但她瞧见门外已经有人在探头好奇,便先压下了心中的怒意,道:“先别说了,都跟我回家再说。” 她不怕别人看笑话,但是徐宁安跟何安正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若是此时传出去了闲话,便会极大的影响到徐宁安的名声。 到时候县里的人言,也会逼得何安正不得不纳徐宁安为妾。 徐秀越发话,众人还是听的,只是田氏脸色惨白,像是已经斗败了的功绩,何春草看徐秀越的眼神也带了丝怀疑,仿佛认定了她会帮着自己儿子纳妾一样。 想也明白,这个时代将就个传宗接代,田氏生了两个女儿,且生二丫的时候,身体受了损伤,以至于多年未孕,自然觉得自己在婆家立不住脚。 恐怕也会认为,徐秀越巴不得何安正纳妾之后给她生个大胖孙子。 徐秀越不与他们争辩,等回了她在县里的宅子,这才冷了脸色,看向何安正:“方才你说,你心仪宁安姑娘,你可知道,你已经娶妻,难不成是想让她做妾?” 经过一路,何安正方才提起的勇气,也消下去一些,闻言也不敢再如之前一般,只闷闷道:“便是纳妾又怎样,这县里稍稍有钱些的,谁家不是妻四妾。” 田氏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 徐秀越冷笑一声,又看向徐宁安道:“你也想做何安正的妾?” 徐宁安低着头,黑色的发丝垂了一缕落在她的眉侧,瞧着我见犹怜。 在何安正期待的眼神中,徐宁安沉默良久才道: “当初,哥救我于水火,我自知配不上这样的英雄,只是我一个女子家,独身在外,自是想找个依靠,哥待人真诚,十分可靠,又是相熟之人,宁安这才起了托付之意。” 话音落下,何安正已经兴奋起来,虽然徐宁安说的委婉,但这通篇的赞美之词,显而易见的,落花有情,流水有意。 田氏一听这话,嘴里忍不住骂了句“妖精”。 “你缺男人为什么要找别人家的男人?!” 徐秀越认为田氏说的对,但她却也从徐宁安的话中,听出了另一番意思。 徐宁安这话说的进可攻退可守,通篇夸赞何安正,却没有一句直言要嫁给他,就算最后的托付之意,也只是说自己起了这样的心思,没有说心悦于他。 其实说白了,徐宁安的意思是,她因为过去的事情,自己觉得配不上原配的位置,所以一开始就是瞄准了找靠山要当妾,然后觉得何安正可靠,所以才找了他。 另外似乎也有一种含义,只要是靠山,其实是不是何安正,她并不很是在意。 徐宁安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察觉出了她的不赞同才这样说的,虽然说法有些绿茶,但于如今的形式看,对徐秀越倒也有利。 但毕竟徐宁安没有直说,便是想给自己留下嫁给何安正的余地,徐秀越便不直接问她,而是看向何安正道: “我们家中,没有纳妾的先例,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你若想纳妾,一则我去了,你掌了何家,那规矩我也管不了,二则你离开何家,只要你不是何家人,我也便不会再管你。” “这……” 何安正瞪大了眼睛,他娘这说的是啥话,咋的就到了要将他逐出家门的地步? 不就是纳个妾吗? 何安正可以说是战功赫赫,其实要守卫县城,他的力量还真不小,但徐秀越也明白,若是投鼠忌器,一次宽宥于他,日后,便也管不住了。 如今他们虽是家人,但也已经有了权力之分,她既然掌舵,若是让何安正一步步主弱臣强,必然会给本就不稳定的政权留下巨大的隐患。 若是小事便罢了,在原则问题上,她不能让步。 便是何安正为情离家,她宁愿失去一个儿子,失去一个大将,也不愿意闹得最后,分崩离析,最后由百姓承担混乱的后果。 115 第 115 章 使者 然而实际上, 徐秀越并不是想逼迫何安正给一个回答。 她一转头,看向徐宁安,道:“你一人远走他乡,孤苦无依我也能理解, 不知道你愿不愿做我的干女儿, 日后也算有个依靠。” 徐秀越收干女儿的话一出, 在场的人都一整个震惊住了。 先是何安正不乐意地喊了声“娘”, 田氏则是有些不满, 又瞪了何安正一眼,似乎对比过后觉得还是这样好, 便没有开口。 何春草抿嘴有些不乐意, 徐氏则还是呐呐不敢言的样子,只站在田氏身边低着头。 但众人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了徐宁安身上。 若是她拒了,那就是一心想嫁给何安正了, 依着何安正的意思, 这事情恐怕还有的乱。 徐宁安似乎也没有料到徐秀越会这么说,但她只略反应了一下,便浅笑道:“宁安孤女一个,便是连名字, 也是大人所赐,若大人愿收宁安为女, 宁安感遇忘身。” 这下子换何安正傻眼了, 之前他认定徐宁安于他有情, 才在徐秀越面前硬气示爱,为的就是两人日后的美满生活,这怎么忽然间, 女人成妹妹了呢? 他此时或许因着还不愿意相信,所以没想清楚其中的缘由,田氏那边已经幸灾乐祸起来,原先面上的哀怨全换成了解恨的笑,口中还不忘嘲讽一句: “瞧瞧,人家压根没瞧上你呢!” 何安正被她这一句刺激的恼羞成怒,但偏偏还无处可发泄,又觉得委屈,憋不住直接问徐宁安:“你这是咋个意思,方才不是还说我是你的倚靠吗?” 徐宁安略作思忖,说出了渣女一样的话: “不错,三哥英雄盖世,小妹心中倾慕,却非儿女之情,不过小妹孤身一人,想找人倚靠,才选择三哥,便是入门做妾,好歹也能有家可依,如今大人愿收我为义女,小妹自然良禽择木而栖。” 徐宁安说的略文了一些,何安正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意思简而言之,就是徐宁安看上了他的地位家事,所以考虑给他做妾,但是现在有更好的高枝了,所以攀别家去了。 到头来,只有他一人动了真心。 徐秀越也不知道说啥是好,这样一番坦坦荡荡的渣女言论,她一时间竟然说不上该贬斥还是该理解。 不过若是考虑到现在的时代背景,一个女子,有这样的考量,也属正常吧…… 徐秀越本心又不是想赶走何安正,自然也不会再刺激他,只是看向徐宁安道:“既是收你做女儿,也不能潦草,便定在三日后办个宴席,光请亲朋,也好做个见证。” 徐宁安面上的笑容更大,福身一礼,十分满意道:“全听母亲安排。” 事情到这一步,虽不算圆满,但好歹,也算是解决了,只是徐宁安路过何安正的时候,连眼角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半分。 莲步轻移,只余冷风。 何安正的心像是又被刺了一下。 田氏往常只要见着他便会黏上来嘘寒问暖眼里都是崇拜柔情的,如今确实恨恨瞪了他一眼便走了。 其他人更是没有理他。 何安正不明白,他不过是想要纳个妾而已,怎的就闹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然而更伤他的,还是徐宁安的态度,女人……真的是很难看透…… 徐秀越也觉得看不透徐宁安,她可以表现的柔情以迷惑何安正,而且徐秀越能看出来,她对何安正,也是动了些心的。 但却可以审时度势,在做出决定后,断的一干二净不留余地。 这女子当真有些狠劲在身上。 或许这也与她的出身有关,毕竟她从未被当做一个正常孩子教导,而是作为一个送入后宫以谋权柄的工具教育,于她而言,判断利益得失,反而成了第一反应。 三日后,徐秀越在家中设宴,邀请了城中各家的家主前来,这是一场认亲宴,也是徐秀越第一次正面拉拢城中势力。 虽说他们已经不能给徐秀越带来威胁,但来往之间处好表面关系,让工作更容易推进一点,也没什么坏处。 宴席上推杯换盏,徐秀越疲于应付,倒是徐宁安,像是十分熟悉这样的场景一般,在众位夫人小姐之中,如鱼得水。 何家人自然也在宴中,只是他们的气氛便有些怪了。 一直在军中任职的何家另外三个郎都是到点才请假出来,压根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何安正则是胡子拉碴的,眼见这几日过的并不怎么好。 何安平身为大哥,自然关心地问了两句,何安正只一口口的喝酒,问也就落寞地回一句“最是女子多薄情”。 话语里满是厌女的情绪。 何安平听不明白,田氏便说了句:“大哥不用管他。” 何安平这才看出是家庭矛盾,宴席之上,也再不好多说。 何安乐的注意力都在怀胎九月的张氏身上,分神听了一耳朵,也不插话。 只有何安卓,看看何安正,又看看何安正望向的徐宁安,似乎猜到了大概,面上带出些嗤笑,不知道是笑何安正还是笑徐宁安。 何家的女眷却都知道,徐宁安这个义女,是徐秀越形势所迫收下的,面上便没什么喜色,尤其是何春草,看着徐宁安的背影,眼神里都透出浓浓的嫌恶。 当然,她看何安正的时候,也是经常翻白眼。 不过受邀前来参加宴会的诸位老板们,却十分开怀。 因着这是他们第一次受到徐秀越的邀请,这也就意味着,在留仙县的现任掌权人眼里,他们是有一定地位的。 于是,这前桌与后桌的氛围,便有些割裂。 好在有些老板们来敬酒,也有何安平何安卓应付着,宴会办的还算成功。 宴席正开的热闹,忽的守城官兵来报,成王殿下派遣使者前来问候故友。 徐秀越没有在宴席上露出异样,推脱说有公务,便暂时离席。 此时早就走完了礼,徐宁安身为宴会的主角,便接替徐秀越招待众人。 徐秀越不想耽搁,便直接去县衙接待成王来使。 来人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瞧着面容和善,一见徐秀越先带了三分笑意七分恭敬,弯腰行礼过后才道: “今日赶了个巧,竟正好遇上了大人收义女,真是可喜可贺。” 虽然嘴上说着恭喜,态度也十分亲和,但一点掏钱送礼的意思都没有,徐秀越就知道,人家也不是真心相交的,就是落个面子情,活着走出留仙县就行。 徐秀越倒是不在意,只是有些好奇他的来意。 “咱们成王殿下前些日子听走商的人传了些仙姑的故事,方知当初与他相交于客栈的故人,便是大人。” 徐秀越没料到,除夕才编造的故事,刚开年就被传了出去,不过这也是他们算计好了的,名声打响,影响力才会扩张。 不过成王总不可能专门派人前来问候吧? “这也是巧了,成王殿下前些日子,刚添了一个小殿下,其生母还是您的弟子。” 徐秀越闻言疑惑道:“我的弟子?”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收过弟子? 使者一看徐秀越的脸色,当即眸光闪了闪,不过笑容未变,说道: “玉华仙子您……可还记得?” 徐秀越反应了许久,才想起玉华仙子是谁。 当初婉君去府城报仇,用的便是玉华仙子的名字,不成想,当初徐秀越拒绝了与她合作,闹出些许事端之后,她竟然还用自己的名号招摇撞骗起来。 听使者这意思,如今玉华仙子也就是婉君,是真正的攀上了高枝,竟然嫁入了王府,也不知道当初的仇她报完了没有,不过荣华富贵,想必是有了。 徐秀越面上露出了些许愠怒,使者看后反而放了心,继续道: “听闻因意见不同,仙子曾被您逐出师门,却一直念着您这个师父。 如今仙子入了王府,成了王爷的如夫人,又诞下小殿下,便更为思念师门,于是才派在下前来,只求您能与仙子冰释前嫌,去瞧一瞧她这个弟子。” 徐秀越真是无语凝噎。 玉华仙子这是又需要她来圆谎了?这次反而愈发直接了,直接请她过去,想必是觉得自己地位稳固,所以她必然会为了荣华富贵,上门认亲吧。 徐秀越可不会惯着她,直接道: “这位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吧,玉华仙子此人,我倒是在府城听过几句,只不过与之并无多少交集,也从未收她做过弟子。” 使者面上表情一顿,他以为徐秀越面上的嫌恶,是嫌恶叛门的弟子,没想到,竟然直接否认了师徒关系。 他继续试探道:“大人若是恼怒仙子,也不妨给她个机会弥补过错,如此直接不认仙子,这……” 徐秀越直接打断道:“不瞒这位大人,我从未收过任何弟子,成王殿下,应当是被人骗了吧?” “这……” 这话都说出来了,使者不得不相信,徐秀越说的是真话,一时间便对那玉华仙子有了些怨恨。 他这趟本着是两方有亲的想法来的,当然目的并不只是请徐仙姑过去,这留仙县的领头人去了成王麾下,自然兵不血刃的拿下了两个县城。 这便是委婉的劝降。 可如今一听,双方没有什么关系,他这贸然上门劝降,那不就是打人家的脸? 若是遇见个暴躁的,说不得不高兴就给他砍了! 使者想着回去便向成王告状,但转念想到玉华仙子的美貌以及刚出生的小殿下,又收了心思,玉华仙子心狠手辣,这事还得从长计议才行。 可不能没捞着好处,还得罪人送了性命。 使者转念间想了许多,转头先向徐秀越诚恳道歉,说是自家弄错了,才继续劝道: “成王殿下心念故人,自客栈一别,未能与夫人畅谈,时常引为遗憾,这次也是想请仙姑前去为小殿下洗三礼的主持,为小殿下赐福。” 简而言之,这夫妾两个,就是想找个理由,请她过去。 徐秀越也明白过来,这就是说,成王向南打了许久的仗之后,两兄弟暂时和平,于是将视线放到了北方。 他们第一个盯上的,就是跟安河城最近的留仙县。 116 第 116 章 安排 将使者安顿好, 徐秀越又回了宴席。 等送走了来贺喜的人,林修为才找到她,问起发生的事。 徐秀越有些发愁, 他们只是个小县城, 而成王打了这么久的仗, 手底下活下来的兵士, 自然跟荣昌城的乌合之众不同。 如今他们盯上了留仙县, 若是不示弱,恐怕一场战争不可避免。 林修为听说使者来意, 也皱了下眉,沉吟片刻才道:“成王早先虽有才名, 却并非良主, 先前我游历至他封地, 观政治不清明, 民生也颇受压迫,且此人喜好美色,每年都会抽选民间美女入府。” 徐秀越还没考虑过他的人品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当初林修为的一番话提起了她的野心,她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看成王配不配,而是想着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地盘。 两人商谈间, 书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徐秀越喊了进来, 便见徐宁安款款走近。 今日她穿了一身徐秀越特意定制的浅蓝色长裙,配的是一头徐秀越送的翠玉头面,整个人显得十分清爽。 林修为瞧见她,若有所思。 徐宁安福了一礼后才问道:“方才见母亲在宴席上面露难色,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不知宁安能否帮上一二?” 徐秀越笑道:“是县里的事情, 若有需要,我会喊你,给你安排的院子可看了?” “看了的,宁安很是喜欢。” “你也忙了这许久,回院子休息吧,你妹妹和几个侄女都在一起住着,可以相互熟悉一下。” “是。” 徐宁安礼仪无可挑剔的福身离开,待门关上,林修为便道:“宁安可称绝色,行动间更是普通女子难以比拟,既然成王爱美色,不如……” 徐秀越不用听他说完,就知道林修为打的什么主意,当即拒绝道:“若要以一个女子牺牲一生来换我们的片刻平安,绝无可能。” 她明白,古代用女人换亲联盟的手段实属正常,但她既然是现代过来的,就不想迈过自己心里的坎,若行事当真无所顾忌了,她难以想象,日后权力在握,她又会变成什么样? 林修为不置可否,当初他追随徐秀越,就是因着她的与众不同,如今自然也不会强求徐秀越,只是道:“如此一来,恐怕一战不可避免。” 徐秀越握了握拳,道:“好在,咱们的大炮造出来了,守城还不是问题。” “不错,我这便命人先多做几只出来。” 徐宁安出门瞧见两位小厮分站左右,便未在门口久留,直接回了后院。 徐秀越买的这间宅子并不算大,后院也不是一个个独立的院子,给她安排的房间便在何春草的隔壁。 她以前在府里的时候,从未住过这样寒酸的院子,然而经过苦难,她却觉得有这样一个容身之所,十分安心。 虽说是义女,徐秀越却给她安排了家中居所,让她更觉得这里成了自己的第二个家,心中十分感激,便是只看着院中的梧桐树,也能笑出来。 “哼!” 徐宁安正享受着难得的安宁,一个不和谐的“哼”声便传了过来,她回首,何春草愤愤瞪了她一眼:“看什么看?” 徐宁安却不恼,只是道:“我既做了大人的女儿,你合该喊我声姐姐才是。” 何春草鄙夷道:“姐姐?我可没有上赶着给人当妾的姐姐,你以为娘是真心收你做女儿的吗?还不是为着让你别缠着三哥?!” 徐宁安抿唇,她知道,何春草说的有道理,大人确实不是因为格外喜欢她才收下她的,不然当初,就不会给她安排个教书的活计分出去了。 “日后,我总有帮得上大人的地方,到时候大人自会对我多几分喜爱。你是大人亲女,我不愿与你起冲突,我知道你因为之前的事瞧不上我,可我做的,又有什么错?” 何春草气笑了:“咋的,你还觉得自己勾引我三哥没错?” 徐宁安依旧气定神闲道:“我为女子,一不能经商,二不能为官,甚至便是抛头露面便会有人说三道四,你有家人守护,我当初却是孤寡一人。 凭着大人恩庇,才得了个教书的差事,勉强糊口,便是这样,每日里也有闲人说三道四。 女人终究是要找个依靠才好活下去。 我既没有争夺你三嫂的正妻之位,也没有强迫你三哥娶我,不过想入门做小,又有何错?” 何春草怒道:“你便是想找个男人,就不能找没有家室的吗?!非要做小,还不是……” 后面的四个字有些难听,她到底没好意思说出来。 徐宁安却道:“以我的容貌,普通人家又如何守得住?况且女子嫁人之后身不由己,若是嫁不到可信之人,到时,不过是另一场劫难罢了。” 徐宁安蹙眉,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一阵愁苦,深深叹了口气道:“便是与人做小,知根知底,你三哥是个良善人,不会欺我,如此也好过嫁入火坑。” 何春草年纪小,还不太懂得这些,只是听一些画本上说过什么美人的故事,她听着那些女人被送来送去,就觉得同情,再看徐宁安的面貌,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便只得道: “你若自己强了,谁又能欺负你,你看我娘,她也是女子,谁敢说她个不是?” 徐宁安笑道:“大人自然不同,你且看这世间,如大人般的女子能有几个?” 何春草一时语塞。 徐宁安叹气道:“若是当真女子也能顶门立户,谁又愿意依附他人?我自小习得琴棋书画,于学问上更比普通男子出挑,可那又如何,唯一能用来立身的,也不过相貌罢了。” 美丽,生育,这两项便是女子最大的价值。 何春草听得心里堵得慌,她想要反驳徐宁安,可想到之前附近同龄的孩童会嘲笑她男人婆丑陋,又觉得徐宁安说的也对。 一怒之下,何春草拿起自己的长枪,跑去花园练枪法去了。 一套枪法舞完,何春草出了身汗,她打了盆水洗脸,水波倒影中,她的皮肤微黑,两个眼睛大大的,虽谈不上丑,但想起徐宁安肤如凝脂,何春草忽的觉得自己是丑了点。 “丑又如何?我手里的枪可俊的很!” 何春草放下水盆,奔着徐秀越书房就跑了过去。 一进门,瞧见林修为,她礼貌的喊了声林叔,接着便朝徐秀越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娘,我想当女将军!” 徐秀越方才刚跟林修为商量好大炮的安放位置以及城防布图,现下有空,便问道:“怎的忽然说要当女将军?” 何春草喜欢习武,徐秀越知道,也曾提起过要做女将军,只是她不知道怎么忽然又说起了这件事。 何春草抿嘴道:“徐宁安说女子只能貌美生娃,依附男子而活,我偏要做个女将军给她瞧瞧,好叫她知道,女子也能顶天立地!” 徐秀越还没说什么,林修为先笑了,他看着眼前还没有他胸口高的小女孩,夸赞道:“还是咱们春草有志气!” 何春草瞬间被林修为的马匹俘获了心,大方道:“虽说我是女将军,队里以后都是女子,但林叔不一样,日后我许您个前锋的位子!” 徐秀越:…… 又不是人人都想打仗…… 而且这还没当将军就开始给亲友分红了,真的不会腐败吗? 林修为却乐呵呵的应道:“那就多谢春草将军了!” 徐秀越也被他们逗笑了,不过心中却思忖起何春草所说。 身处古代,她又身为女子,自然能感受到女子生存不易,以及这世道下的不公。 生在现代,她自然也清楚,只要给女子机会,她们做的并不会比男子差。 只是这个时代的局限性捆住了她们,也捆住了她。 连何春草一个八九岁的女童,都为此抱不平,甚至因此要做女将军上战场,她又如何能掩耳盗铃? 既然穿来一场,到底,她也想做些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当然,她不是何春草,事情还需徐徐图之,但她必须逼迫自己迈出第一步,而不是因着忧心其他,举步不敢前。 “你若想做女将军,也不是不可。” 徐秀越话音一出,林修为跟何春草的视线都转向了她。 何春草是兴奋,林修为却是微微蹙眉,因为他察觉出了徐秀越话中的认真。 “只不过你年龄尚小,还需时日,倒是女子军队,你可以帮忙建起来。” 听到前半句,何春草还当她娘要敷衍她,听到后半句,她眼睛一亮兴奋起来。 “真的要建女军?!娘您就说要我干啥吧!” 徐秀越微微一笑,道:“你去将大丫跟李大夫请过来。” 何春草虽然不知道徐秀越想怎么办,但生怕她娘反悔,她的女子军又泡汤了,闻言转身撒丫子便跑去喊人了。 何春草走了,林修为才问道:“大人当真想组建女子军?” “不错。” “可是……”林修为蹙眉道,“女子天生力气小于男子,我知道大人想让女子也能一展所长,只是战场之上,确实非女子适合之地。” 117 第 117 章 女兵 徐秀越又如何不知道男女的生理差异, 只不过,要想慢慢提高女性的地位,至少将来让女性能够有资格独立生活, 在他们的政权建立之初, 就要让女性参与进来。 就连上辈子,起初宣传男女平等的时候, 用的还是妇女能顶半边天, 很显然, 前期付出,才能让人无话可说。 而女性如果只是屈居幕后,就像现代游戏骂辅助一样,有多少人能看到她们的作用。 等将来时局稳定,她再提出启用女子的时候,必然要有一大批利益受损的男子跳出来说,当初打仗女人怎么不上前线。 人越多, 不同思想的人基数就会越大,与其到时候跟一群被侵占利益的人讲当初的幕后劳动,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做好表面功夫。 所以队伍一定要有, 而且要发挥作用, 如今他们只是一个小县城,便是徐秀越想要建立女军,响应的女子恐怕也不多,所以她想的是, 先建立一批女医队。 以往军队的军医,都是男子,但女子从医或是护理,多数比男子更为细心, 这跟力气一样,也是先天因素决定的。 若是培养一批擅长治疗外伤的女医,这对战争胜利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的。 不过就算这样,她恐怕也得先过男女大防那一关。 但只要将来女人想要独立面对社会,这一步,早晚都要迈,倒不如她先试探一番,若是不行,至少女医也可以转行,学学妇科给女子看病。 或是将来,等她组建出一批女子军队,也可以重新在军中效力。 在这方面,她浅薄的历史知识并不能给她提供多少参考,徐秀越也只能依照自己的想法,试探着作为。 李婆子来了之后,徐秀越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因为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李婆子,希望她可以教些粗浅的外科医术给女人们,自然要经过她的同意。 李婆子眼神奇怪地上下扫视徐秀越一眼,张嘴吐出人言:“真是闲的没事瞎折腾。” 徐秀越:…… 李婆子还是如此直言不讳。 但她面上还是要保持微笑,谁让李婆子大小也算个人才,而她,如今就是留仙县的第一掌权人了呢? “您就说您愿不愿意教吧。” 李婆子讽刺一笑:“不过是些粗浅的本事,连医术都算不上,有什么不可答应的,你还是先招到人再说吧。 我可提醒你一句,招人的时候,说明白以后要跟军营里的男人混在一处,别骗了小姑娘来,让人失了清白,到时候寻死觅活的,你可架不住。” 徐秀越笑道:“您放心,其中利弊,我自然会在招人时说明。” 见大人们谈完了事,大丫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奶,那我能去吗?” “去什么去?!你才学会几个方子?” 李婆子一呵斥,大丫便低下了头。 徐秀越明白,李婆子也是为大丫好,这个年代,对女人的名声看的极重,她怕大丫年纪小不知道,影响了声誉日后不好嫁人。 徐秀越并没有打算牺牲这些人的“名声”,但作为军医,必然要跟男子接触,她只是对大丫道:“过几日拟好了章程公布出去,你若想报名,再去县衙报吧。” 大丫抬头怯怯地看了徐秀越一眼,明白这是告诉她同意的意思,转而又看向李婆子。 李婆子似乎有些生气,怒瞪了徐秀越一眼道:“你亲奶都不在乎你将来嫁不嫁人,看我作甚!” 说罢袖子一甩气哼哼地走了,大丫忙跟了上去,口中还唤着“师父”。 两人走了,何春草却不乐意了。 “娘,你说的女军,就是招些个女大夫?这……这算啥子女军……” 徐秀越眉毛一挑,道:“怎么,瞧不上军医?” 何春草抿唇道:“也不是,但娘这样,那跟女兵……还是不同。” 徐秀越点头道:“没错,军医是军医,女兵是女兵,军医招了,女兵自然也要招。” “真的?!” 何春草瞬间兴奋起来。 “不错,就是恐怕能选上的人不多,到时候,你这个小师傅,可得耐心些,好好教导她们,免得她们走了。” 何春草听见自己还能当个师父,自然是连连点头,一个劲的保证自己肯定会好好教。 “那你快些去多练练,省的到时候露怯。” “才不会呢!” 话虽如此,何春草却很快跑走练武去了,徐秀越这才看向林修为,道: “咱们本来兵力就不算很足,我想着纳入一部分女兵,一个是可以远程使用咱们新制的大炮以及连弩,另一个等她们锻炼起来,也可以直接上战场。” 林修为对此却不置可否,蹙眉道:“自古战场多伤亡,若是女子死伤过重,日后又如何繁衍子嗣。” 徐秀越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也很现实,古代孩子夭折率高,女子多是一胎接着一胎生,才能保证古代人口的数量,以及劳动力充足。 不过也正是如此,为了让女子多生娃,才会限制女子的其他发展。 徐秀越想了想道:“那些生孩子下地的女子,不照样死的死,伤的伤,若是只考虑生育,那女子最后剩下的价值,也只有生育了。” 林修为是男人,即便他赞同徐秀越的某些价值观与做法,但还是很难带入自身的去考虑女人的生存环境,幸而,他并不是固执己见的。 “自古以来,男女各司其职,大人若是想要女子过的更自在些,大可以于日后掌权时,再施政,不过大人既然如此安排,鹤宁早说过,一切以大人为尊。” 徐秀越看向林修为,这是一个古代男子,他的包容度却比她见过的许多现代男子都高,或许,她穿来一遭,最大的收获,应当是多了一二知己。 她也明白林修为的意思,只要国家掌权人是女子,那么潜移默化的,女子的地位都会有些提高,但她也知道,自己挣来的,跟别人恩庇来的不同。 她想要的,是女子向世人证明,她们也可以做很多,不是只能生孩子。 若是有一日,她的政令淹没在历史长河中,一切又回到远点,至少未来人谈起女子,还有她这一段历史,可以正身。 她穿来一遭,好歹也想做些什么自己想做且有意义的事。 徐秀越与林修为商议好细节,翌日便又重新接见了成王使者,口头表达了对成王的祝贺之后,婉拒了前去做客的邀请。 又留了使者一日,才放使者返城。 隔日,衙门口贴出了两张告示,一张是征收女医,另一张是征收女兵。 征收女医上用大字写明了将来女医可能会在女兵的保护下,为男兵包扎或是救治,而女兵上则写明了,将来或许要同男人一般,冲向战场。 两张告示一出,留仙县便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些人对此嗤之以鼻,有些人则认为这是对男子的侮辱,还有的人则气愤填膺地说这政令有伤风化。 因此,百姓们对徐秀越都有了微词。 所谓慈不掌兵,也变成了雌不掌兵。 然而让众人想不到的是,到报名那一日,前来报名的女子,却比当日征男兵时更多,甚至排起了长龙。 徐秀越这日早早的便等在衙门中,听见衙差汇报,这才放了心。 她虽然早早便料到了可能会有这样强烈的反应,但真到今日,看到有这么多人来应征,她才放心。 林修为却十分惊讶:“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或许他不知道什么叫做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另一个,他恐怕也不明白,什么叫老板给的太多了。 徐秀越在告示上虽点明了称为女兵女医的坏处,但同样的,下面还跟着不输于男兵的福利。 不同于男兵的分类,女兵只选正式军,只说一个月二两银子,就够许多人家愿意放自家媳妇孩子前来一试了。 另外,生活在底层的女性,会比生活在底层的男性更珍惜这次机会。 因为男性再底层,下面还有女性,再人渣一点的,还能回家打老婆,但女性一旦遇人不淑,这个年代又不好合离,与其窝囊地撑日子,还不如搏一搏。 至少做了女兵女医,那就是官府的人,再是哪个男人,也不敢轻易动她们了。 更别说,官府给的福利中还有“托育所”。 这是徐秀越为了有些丧偶家庭,或是担心孩子无人照料的女性开的福利,所谓托育所,其实就是官办幼儿园,开在育婴堂,孩子在里面,还能上学识字。 这里的上学,只要愿意,是可以正经读书的。 有些穷苦人家,便是为了孩子能读书,也会让女子前来报名。 而让徐秀越这么确认能招到人的,还是因为历史上的十万女兵,所谓男女平等在这时候来看似乎像是天方夜谭,但确实能够打动女性的心。 男女大防虽然重要,但应征成功之后那就是铁饭碗,再饿不死人,那劳什子的男女大防,又有几个女子看在眼里? 因为应征人数太多,徐秀越便将时间又拉长了三天,以便于衙门的人做好登记。 不过跟男兵一样,她们也是要经过筛选的。 虽说徐秀越也可怜那些身子弱又无依仗的女性,但若是因着可怜她们,便将其一并收编,先不说会给县衙财政带来多大的压力,将来,这个女兵营也不再是女子面向男子的硬气,而成了她谋私笑话。 这是徐秀越走的第一步,再如履薄冰也要做到尽善尽美。 先进行的是女兵考核。 这是因着女兵硬性条件要求比较高,若是因为身体素质落选了,还可以考军医。 在留仙县女兵应征的如火如荼的时候,成王使者也回到了安河城。 不同于在徐秀越面前的洒脱自然,在下人传报之后,他便绷紧了身子,微微躬背,以一种恭敬到谦卑的姿态进了屋。 屋里除了成王,还坐着个穿白纱的女子在替成王墨墨。 使者偷偷瞥了眼女子,在肚子里又滚了两遍话,才道:“禀殿下,留仙县徐仙姑婉虽挂念故人,无奈公事繁忙,婉拒了殿下。” 白纱女子瞥了使者一眼,手下依旧不紧不缓地墨着墨。 118 第 118 章 考核 “我就说, 你师父不可能放弃到手的权利来投靠我。” 成王低沉的声音响起,他面上带着笑,若不是一身锦袍, 仿佛还是当初那个在客栈中与徐秀越畅谈的书生。 玉华仙子停了动作,整理了下衣袖后才笑道:“王爷英明。” 她美眸微眯, 虽遮着面纱, 却能叫人瞧出她在笑。 使者只偷窥一眼, 便低下头不敢再看。 都道玉华仙子绝色, 可那面纱下的容貌, 如今却只有成王一人见过, 而之前见过的人……譬如那王家大公子,则早已身首异处。 他虽然也是好奇,但比起区区好奇心,还是命更重要。 成王又练完一张字,才道, 仙姑不愿前来,或是咱们诚意不够, 这便再去请一次吧。 “再请一次?”使者略带疑惑地小心抬头。 成王瞥他一眼, 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玉华仙子随即掩面, 也是轻笑出声。 使者忙低下了头,虽然两人未说什么,但他现在只觉自己仿佛跳梁小丑,引人嗤笑。 “行了, 你下去吧。” 闻听此言, 使者如蒙大赦,忙告退出去,直到走出院门, 他心中的闷气还是未曾消散。 想他虽只有举人功名,但在南阳地区也是有名的青年才俊,当初成王礼贤下士,他才愿意投入麾下,谁曾想不过区区一年过去,态度竟然大相径庭。 好在他心中早便不奉成王为主,所行不过为求稳妥保全家人罢了,方才成王竟于屋中嗤笑于他,还真以为自己生于皇家,便聪慧过人了吗? 愚不可及! 哼! 使者大力甩了甩袖子,仿佛将心中烦闷一并甩出,这才大踏步走了,待回到家中,却听下人来报,说是有故人来访。 询问才知,来人并非故人,而是故人家眷,南阳城赵举人与他同科,当初结伴科考,引为知己,只是不知他的家眷为何来此。 因着有女眷在,使者喊来了自家夫人陪同,一问之下才知,他们是想让他帮忙出城赶往留仙县,再看女人孩子身边带着的下人,只看那站姿身板便知,绝非常人。 心念一转间,使者便明了,这应当是留仙县派出的人,目的就是护送赵举人家眷回县,若不是因着城门戒严好进不好出,恐怕他们也不会求到自己头上。 使者心思急转,不说出城的事,而是直接问道:“赵兄如今,可是入了徐大人座下?” 他说的徐大人指的就是徐秀越,因着徐秀越如今是两县之首,使者为表尊敬她是一方势力,这才称呼大人。 赵举人的夫人刘氏是个文静女子,长得不算貌美,却独有一股书卷气,她闻言也不露怯,而是不紧不慢地回道: “正是,夫君因不放心家中,大人才派人前来接我们母女过去。” 刘氏说话间,站在她身边的高大男子面上有些急切,想要阻止,却又想起自己假扮的身份,忍了下来。 刘氏却是个敏锐的,男子一动她便明白了男子的心思,转头安抚道: “将军不必担忧,夫君与韩举人相交,多赞其为正直义气之人,如今虽为成王效力,便是帮不上我们,也不会将我们所在告知成王。” 使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抿了口茶,沉吟片刻后问道:“嫂子如今可有住所?未免惹人耳目,我却不能留嫂子暂住了。” 留仙县里,女军考试已经完成了。 这场考试,徐秀越本想内部进行,可当她瞧见女子们的日常训练时,便改变了想法。 这个时代的女子,虽没有未来女子的独立,但她们大多来自底层,都是家中干活的一把好手,也就是说,常年下地的她们,多少都有把子力气。 甚至,徐秀越在其中还瞧见了几个膀大腰圆腱子肉的,听闻是家中为猎户或是杀猪匠的,有的是单纯对女兵感兴趣,有的则是一直嫁不出去,来谋个营生。 七天的基本训练,已经自动筛选了一些体力不达标者,而剩余的,徐秀越在观察过她们的训练之后发现,这些女子,虽然比不上何安正之类的那些天赋型男子,但是比之普通男性,基本无差。 于是,第八天,女兵考试将于后山举行的消息,便在县里广为流传起来,并且,可以现场观看。 徐秀越甚至在周围简单地凿了些台子以方便观看,并且专门留了位置,给一部分男兵。 自从徐秀越招收女兵,男兵营里的嘲笑声可就没有停过,甚至幻想女兵的柔弱已经成了很多男兵茶余饭后的乐趣,徐秀越这次,便是想让他们看看真实的世界。 而听说自己考试要被千人观看的女兵们,则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她们也不是不知道外界的争议,甚至有些人曾因为这些流言蜚语想要退出,好在最终还是挺过来了。 女兵的考核并没有因为性别而有丝毫减弱。 起初,男兵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理来的,然而当一排排女兵穿着同样制式的服装,以比他们当初还要迅速而整齐的步伐小跑到位置的时候,他们便收起了最初的轻视。 有人仿佛挽尊一般笑着跟旁边的人打趣道:“身板不咋,跑的挺齐整。” 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初男兵同样经过十五天训练后,考核时上场却是快得快慢的慢。 当然,这其实也是徐秀越耍的小心机,作为一名穿越者,她比古代人更明白再好的内里也需要包装,而第一印象最为重要。 在男兵们一开始努力提高单兵作战能力的时候,同一时期的女兵,已经在徐秀越的要求下,练习队列以及命令的服从性和反应速度。 这还只是开头,当女兵们开始第一轮体能测试后,男兵们便不得不闭上了嘴。 因为同样的路程,虽然前排女兵的速度,除了极个别的与男兵持平外,大部分比男兵略慢,但中排和后排,却比同样的男兵表现要好。 徐秀越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最后只归结于大概女性的耐力比普通男性好一点。 剩下的几项测试也顺利进行,在此之后留仙县女兵又成为了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过这次的谈论却变成了惊叹与不可置信。 他们很难想象,原来那些让他们瞧不起的女子,只能在后院生子带娃的女人,竟然也能像个男人一样,当兵。 女兵的影响不止在男人印象的转化,还有些本就在家里有一定地位的女子,再跟丈夫吵架的时候,也会说自己要去当女兵,或者说她虽是女人,只要给机会男人做的她一样能,瞧那些女兵不就是吗? 当然,女兵带来的坏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在女人看到同性女兵的成果而略有觉醒之后,有些男子就坐不住了,他们认为,是女兵的出现,让女人们不再安分守己,不再安心在家带娃,而是有了其他想法。 甚至影响到了小姑娘,她们有些人甚至说出了以后不嫁人就去当兵的话。 简直有伤风化! 徐秀越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声音,这也是她想要的变革所必须经历的,她既然选择了在进程中让女性走入历史,就必须承担这一份压力。 相比之下,女医的选拔反而没有那么多反对声。 虽说有些人还是认为,女的就该在后院呆着,大夫要看病女子不方便,但是有女兵在前,女医仿佛就不那么反男性了。 毕竟世界上还有女人,女医也可以看女人嘛。 女兵因为只要正式军,最后只选拔出了一千人上下,因此参与女医考核的人,便更多了起来。 考核方式是李婆子定的,因着人数众多,所以分了三天考,抽签决定,而考试内容,则是早早告知了众人,且李婆子与大丫□□学过。 因为主攻有两门,一门是外科,一门是妇科,而首选是外科,所以考核考的一是接骨,其实用的是木板,主要看考生们的手是否灵巧,若是有笨手笨脚的根本学不了这个。 另一项就是背书,学医要记忆的东西很多,若是天生不擅长记忆的,也很难有所发展。 在一项则是熬药,熬药的火候很重要,也不是每个人都好上手的。 参与女医考核的足有三千人,但因着老师只有李婆子一个,而且是第一次筛选,徐秀越不打算要太多,所以合格人数控制在一百上下。 这让考生们几乎没日没夜的练习,只求能够入职。 然而,通过的人数是固定的,大部分人还是落选了。 徐秀越并不想让这些终于鼓起勇气走出家门的女子失望,于是就像当初男子落选可以挖矿一样,落选的女子,可以选择种植谋生。 种的就是徐秀越之前想到的棉花,而与此同时衍生出的职业,则是织布,可惜现在原料不够,所以还是先安排了种植棉花。 棉花对生长环境不是很挑,只不过就是品质差别,留仙县多山,种植些棉花将来不仅可以卖出去,作为冬日的战略储备,也很是不错。 因着男女大防,种植园目前只收女工。 徐秀越虽然想日后突破这种限制,但至少得在女兵训练出来,并且深入人心,能够巡逻压服住男人才行。 果然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尤其在古代,只有武力上去了,别人才会真正的平视你。 十日后,留仙县的守城官兵前来报告,说是外面来了一队人,说是赵举人的家眷,只不过来的人数有些多,他们不敢擅自放行。 119 第 119 章 初战 徐秀越询问过后才知道, 带队的确实是留仙县的将士,来人中还有上次前来的成王使者。 “成王使者?” 难不成是成王示好? 这听起来不太可能,当初徐秀越第一次见成王, 就知道这人不好相与,依他的面相,心高气傲之人, 是不可能将她一个女县令放在眼里的。 “先将他们一起安顿在后衙,看守好, 我在衙门里接见。” “是。” 徐秀越换了一身略正式的衣服, 这才前往后衙, 此时赵举人已经接到通报, 与妻儿团聚了。 徐秀越进屋后,众人都停下了原来的动作,起身相迎,赵举人更是拉着妻儿跪到徐秀越面前叩谢大恩。 “日后某必唯大人之命所从, 结草衔环以报!” 徐秀越还是不太习惯被人跪着,忙上前扶起赵举人,道:“这是早便应了你的事, 不必如此。” 赵举人也未再多说,所谓日久见人心, 说得再多, 也不如在将来发挥他的作用, 转而介绍起了站在他旁边的成王使者。 “大人, 这位韩举人是在下故交, 听内子所言,此次能顺利出城,全靠他一力相帮。” 使者在赵举人的引荐下躬身道:“初进我县, 便觉百姓安乐、民风纯良,心生向往,待知晓大人待人宽和,竟派人亲寻下属家眷,便知大人是个仁善的。 在下不才,携家眷前来,只求在县内做个百姓便知足了。” 徐秀越略有些诧异,听前成王使者,也就是韩举人所说,他这是拖家带口投奔她来了?! 徐秀越转头看向屋内另一批女眷孩童,就知道韩举人说的是真心话了,当然,所谓做个百姓便可,也是自谦。 没想到啊,他们县竟然这么吸引人?! 这位韩举人能够带着这么多人顺利出城走到他们县,必然也是有些才能的,只是不知道擅长什么。 赵举人也在此时开口道:“大人或许不知,韩举人在南阳城可是出了名的才俊,最为才思敏捷,当初与刘夫子对论,也是没有输过的。” 徐秀越听明白了,赵举人一是举荐韩举人,二也是说出韩举人的长处。 难怪成王派韩举人做使者,看来他应当是擅长外交的一类。 正好,他们正缺这样的人才,尤其女兵一招,县里的许多“老爷们”便有了微词。 “韩举人前来,只做个百姓岂不是浪费了,这样,不如您暂时协助师爷处理些县中庶务,这些日子,便先在县中熟悉一下,其余日后再谈。” 韩举人也懂了,他在留仙县的位置,跟在成王麾下差不多,算个没有官职的幕僚。 不过韩举人也明白,徐秀越如今并未反叛,虽说手下有了两个县,坐的还是县令一职,能安排下的有名的官位实属有限。 而徐秀越后一句话,也是允诺他日后会有处释放拳脚。 至于是不是虚无的大饼,韩举人如今并不甚在意,他离开成王麾下,还有个重要原因是求安全。 成王久居高位,实在是不怎么将他们的性命看在眼里,但是为了一个玉华仙子,已经杀了两名不怎么重要的幕僚了。 而他自问在成王心中,也不怎么重要。 如今天下大乱,所谓成王败寇,他还真看不上成王以“天潢贵胄”自居的傲慢了。 “谢大人,”韩举人心念急转间门,先谢过之后才道,“另外还有一事想禀明大人。” “请讲。” 韩举人在心中将要说的话咀嚼过后,才道:“咱们县中,可是有矿山?” 徐秀越心下一跳,严肃道:“你如何得知?” 韩举人小心觑了眼徐秀越的神色,才继续道:“不才在成王手下做事时,听闻有一行商酒后说起过留仙县打造兵器一事,后来听同僚说,成王捉了那行商严刑拷打,才得知留仙县出了矿山。” 徐秀越知道,矿山一事早晚会瞒不住,一个是因为留仙县太小,另一个是既然他们雇佣百姓挖矿,那么矿山一事在县里人尽皆知就是时间门问题。 随着留仙县开放出入,外界知道也不过是时间门问题,不过没想到,成王如此敏锐,不过是属下听到的一句酒后之言,便上了心。 又或许对成王来说,行商的生死是小,捉回去问一问,大不了就是空忙一场。 徐秀越想着,也不再隐瞒,道:“不错,只不过县里的矿藏不多,如今已经开采的差不多了。” 这是实话,表面开采的已经差不多了,徐秀越打算过段时日,用炸药试试,看内部是否有更多矿藏。 韩举人道:“那行商或许出来久了,并不知道此事,成王也是因着留仙县的铁矿,所以动了心,上次派我前来没能请动大人,想必下次便要动武了,而且……” 韩举人看了徐秀越一眼,见她面上并无不妥的神色,才继续道:“外界都言成王礼贤下士,实则成王此人虽擅长做表面功夫,却心胸狭窄,此次我携家眷出走,恐怕会引得成王愠怒。” 徐秀越当初在成王的面相上便看出了端倪,倒也不意外韩举人如此评价。 韩举人见徐秀越面色不变,还以为徐秀越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便直接道: “成王虽不在意失去我一个小小举人,却会觉得我打了他的面子,如今我身在留仙县,恐怕成王便是之前有再次招揽之心,这下也会直接动用武力了。” 徐秀越明白,韩举人这是怕她不够重视,这才说出此言,好委婉地让她做好准备,这也让徐秀越对他有了些好感。 总归她也不会接受成王的拉拢,早晚都要有一战,所以徐秀越没有丝毫嫌弃韩举人的意思。 “韩举人坦言相告,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咱们早已做好了守城的完全准备,只要他敢来,也就是个战败的下场。” “哦?”韩举人惊讶于徐秀越的自信,转而看了但笑不语的赵举人一眼,心下便安定许多,笑道,“大人英明。” 派人安排好两家人,徐秀越便开始督促起守城布置。 她这么自信也是有原因的,要知道热武器对冷兵器的打击几乎是降维,而她拥有的,还不止大炮一项。 女兵营里,一群选拔出来的女兵在练习着连弩的快速发射以及准确度,另一批女兵,则练习投石车的操控。 这两项都是研究所的新成果,如今已经在城楼上加紧建造起来。 连弩车与投石车,都需要男女兵配合,女兵负责控制,而力气更大一些的男兵,则负责快速填充炮弹一类。 在熟悉操作之后,男女兵迎来了第一次混合训练。 女兵们只是有些反感,男兵们却是兴奋至极。 这样的差别主要来源于女兵们第一反应是男女大防,而男兵们其实也没有多想什么,只不过一是因着兵营中有了女子兴奋,二也是好奇女兵。 训练未开始时,男兵们便被再三告诫,对女兵要尊重,若是有小动作的,则军法处置。 到混合训练那天,男兵们虽然眼神时不时瞥向女兵,但个个都很老实,尤其训练的时候,竟比往日更卖力了。 女兵们也渐渐放下了防备。 徐秀越就站在瞭望台上观看他们训练,没想到的是,男兵那边没出事,休息的时候,女兵这边,却有个扛着大刀的女子走到了男兵队里,直截了当的问其中一个男兵,愿不愿意娶她。 徐秀越:…… 这也算好事吧,至少有这样的女子在,其他人也或多或少会增加些勇气。 在一片起哄声中,男子表示已经成家,婉拒了女子。 另外,指挥这场训练的,是何大郎何安平,他由徐秀越直接任命,接管了弩炮营。 这样算是他们战力天花板的队伍,徐秀越可不放心交给外人。 在紧张的训练中,不过三日的功夫,城墙瞭望台上的士兵,便发现了敌军的痕迹。 不过跟徐秀越预估的不一样,对付他们这个小县城,成王不是派出了两万士兵,而是……据报回来的消息,说是黑压压的连成一片,他看了许久还没看到头。 约摸着,也得有十万上下了。 徐秀越:…… 就忽然有那么一丝丝嫌弃韩举人了。 徐秀越总算明白,当初韩举人说成王心胸狭窄是个什么意思了,要说这么多兵力打他们,没有点私人恩怨,徐秀越还真就不信。 这样一来,原定的计划就要略改动一下。 城门紧闭,城门内,一根粗壮的树干横着挡住了城门,只要守住城门,他们就可以在城外击杀敌军,位置占优。 一切基本安排做好,徐秀越将这场仗完全交给了何安平跟赵举人,一切战场变化由他们决策。 既然日后必然要扩展版图,徐秀越也不能事事躬亲,专业的事,便要交给专业的人,培养下属也一样重要。 虽然徐秀越觉得他们不可能输,但当真的听到两军交战的消息,徐秀越还是紧张地连事情都处理不下去。 她很想去城墙附近看看消息,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派遣衙差,一趟趟地勘察情况。 直到两个时辰后,徐秀越才终于收到守城兵士的回报。 初战告捷,敌军后退十里。 120 第 120 章 和平 这场仗打得算快, 算一算伤亡,竟是几乎无人受伤。 一时间,城墙上的士兵们陷入了狂欢。 他们也算经历过几场战斗,而这一场守城战, 是他们打的最完美的战役! 徐秀越面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不过她明白,这不过是成王的第一场试探。 他们胜便胜在大炮以及弓弩的射程在敌军之上, 而且攻击力极高, 尤其是新研发出的贴片炮弹, 一炸就是一大片, 这才可以将敌军阻隔在一定距离内。 这一场仗,成王的军队,连留仙县的城墙都没有摸到,兵士们的士气一时间涨到高峰。 徐秀越也适时的传话去夸赞了一通, 虽说没有实质性的奖励, 但精神奖励也让将士们兴奋不已。 然而实际上,徐秀越却在跟研究所的人员一起清点炮弹和弩箭的熟练。 像是投石车这一类倒是简单,石头从山上挖就是, 弩箭和炮弹却需要提前制好, 而光是方才那一战, 已经耗费了三分之二。 “这样一来, 若是下次敌军来袭,咱们怕是要有一场恶战。” 赵举人也是忧心忡忡, 他指引的第一战虽然告捷, 但他却明白,压根不是他的功劳,真正的功劳是这几位研究所成员的。 徐秀越面色严肃道:“咱们之前也考虑过这种情况, 人派出去了吗?” “派出去了,男兵斥候一队,女兵斥候两队。” “这就好,先看情况吧。” 徐秀越对这场战役还是有信心的,哪怕敌军数倍于他们,她也有自信能守住城门。 而女兵斥候之所以多于男兵,则是因为女兵身形多矮小于男兵,便于隐藏,且斥候多需要机动性,对力量要求更小,所以女兵当初排兵时,便多排了两队斥候。 一切都按照徐秀越所设想的情况发展着,成王军队因为遭受了一场大败,且又不甚清楚留仙县所使用的武器是什么,一时之间不敢再次攻击。 这也就给了斥候们摸清情况的时间。 很快斥候回报,而后一队男兵骑马出城。 当夜,远处火光四射,成王的兵马一阵混乱,大喊着“救火”,然而火势太大,最终还是几乎烧尽了他们的粮草。 而留仙县的骑兵此时已经趁着夜色逃走,半途上马狂奔。 这一战,虽然有人受伤,但好歹没有丧命,成王却失了粮草,大军无粮可吃,最后只得退兵。 直到斥候来报他们退出了三十里外还在后退,徐秀越才算放了心。 果然,以前多看点电视剧还是有用的,成王的军队虽然人多,但同样耗粮就大,这也是攻城比守城更难的原因之一。 一旦烧了他们的粮草,大军也就只有退兵一条路可以走了。 当然,有些军队可能会烧杀抢掠或者另外调配粮草,不过两军之间的道路荒芜,并无多少村庄,且如今刚过冬,粮食还未收割,恐怕大军的这些粮草,已经算是倾尽所有了。 不过为了防止成王重新杀过来,徐秀越还是不敢松懈,加大投入紧锣密鼓的开始制造炮弹。 其实造炮弹,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材料,留仙县并没有那么多原材料,等稳定了,徐秀越打算派遣一批商队,去府城或是其他地方进货。 留仙县内,百姓们自然也知道这是有人来攻打他们了,同时也听见了炮弹的轰鸣,以及战胜的锣鼓。 他们虽然不明白,为啥早先还说对面有十万人,导致大家忧心忡忡的,没几天就胜利了,但反正安全了就好。 而徐秀越也在此时发下公告,公告内容则是对研究所成员的表彰,以及告诉大家新的武器名为大炮,至于大炮的细节,她自然不会说明了,只道一颗炮弹可于远处杀伤十余人,便够了。 至此,他们对于徐秀越的管理,再也没有微词,什么女兵什么研究所,以前还有人说是有伤风化浪费钱,现在—— 大人英明啊!!! 要不是大人提早做出了这些准备,十万人还不得把他们县踏平了?! 留仙县短暂的沉浸在欢声笑语之中,而不论是将士还是研究所成员,则是严阵以待。 幸而,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成王的军队没有再往留仙县来。 为了防止意外,留仙县的南门关闭,只开了另外三个城门,百姓们的生活又回归了平静,他们继续着平凡的日子,而徐秀越家中也迎来了变化。 张氏要生了。 在现代都有生孩子死亡的产妇,何况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一听说张氏发动,徐秀越便赶了回家。 幸而她现在有林修为跟韩举人帮衬着,普通内务根本不需要她管理,这才能偷闲回家。 接生的自然是李婆子,何家二郎何安乐也从军中告假回家。 张氏向来是个勤快人,当初过了前三个月保胎,之后便经常帮忙做些家务,因着活动适量,她生的很顺利。 就算如此,张氏从发动开始,还是生了一天一夜。 徐秀越听着张氏在房内痛苦的嚎叫,头回感谢老天爷让她穿成了个老太婆,附送四个儿子一个闺女,让她免受生育之苦。 张氏生了个儿子,看到张氏听到孩子性别时面上满足的笑容,徐秀越虽在心中叹了口气,却也为张氏松了口气。 张氏在家中一直勤勤恳恳,还有个原因,就是她只生了一个女儿。 她跟田氏还不一样,她好多年未孕,显然是不易受孕的体质,因此她也给了自己很大的压力,就怕不能给何家传宗接代。 这好不容怀上的一胎,若是个女娃,恐怕张氏还要活在巨大的压力之下。 现在有了儿子,她心理上也能轻松了。 徐秀越在心中思量着张氏的想法,“哇”的一声哭响打断了她的思绪,徐秀越转头,何安乐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就站在她身侧。 “娘,抱抱您的小孙子吧。” 徐秀越看着何安乐眼中的喜悦,心中感慨万千,这么些日子相处下来,何安乐到现在,才算是完全放下了之前的结缔吧。 徐秀越低头去看襁褓中皱巴巴的婴儿,就有些为难。 前世她生长在山上,又没结婚生娃,属实不会抱孩子,不过,若是不抱,何安乐心思敏感,不知道会不会多想。 徐秀越看着何安乐抱孩子的姿势,想着应该也没有多难,便试探着接了过来,有些生疏地将孩子靠在自己身上。 很轻,但徐秀越的胳膊不由自主地有些僵硬,她翘了翘孩子的气,初生的绿色气息中混着浓重的紫气,这是一个有福气的孩子。 想也是,这孩子出生的时候,她好歹也是两个县的掌权人了,且日后,她的版图会更加扩大,这孩子大小也算是个官三代了。 徐秀越再去看其他人,发现他们的气运,都隐隐透着金色或是紫色,这让她对未来更有了一份把握。 不论结局如何,至少从气运来说,她有一争之力。 何安乐瞧着徐秀越的动作,眼神闪烁了下,过了会才伸手道:“娘,您抱着累,我来吧。” 徐秀越赶忙将孩子送还给孩子亲爹,然后悄悄甩了甩酸痛的胳膊。 不过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容。 天气一日日转暖,徐秀越的小孙子取名为何书新,希望他的新生,也可以带来留仙县的新开始。 狗蛋对这个弟弟十分喜爱,一日要看七八回,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躲懒不想读书。 留仙县在和平中度过了春收,收缴税款之后,徐秀越有钱了,于是寻找各种材料的商队也派了出去。 徐秀越又忙碌了起来,因为韩举人这个社交达人被她派出去做收购了。 就在徐秀越以为他们的日子可以这样平和的过下去,好让她积蓄力量发展的时候,她忽然收到了一封加急来信。 送信的士兵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信件送到守城官兵手中便直接昏死了过去,而他身下的马匹,也在此时卸了劲,直接七窍流血而亡。 徐秀越拿到信的时候,送信人已经在救治中,只是还未醒来。 她拆开信封,才发现这是一封求救信,大概意思是求他们派兵救援,日后则会以徐大人马首是瞻,落款是秋山县县令赵炳怀。 秋山县与留仙县中间隔了一个县城,在数字上虽说只有一县,距离却有些远。 徐秀越一直没有派人关注那边,只有行商外出,未曾带回什么消息,所以徐秀越还不知道,成王竟然转变方向,攻打起秋山县来。 秋山县县令守城五天,不得已,才向他们求助。 林修为蹙眉道:“秋山县到留仙县,如士兵那般日夜兼程,也得有几日功夫,如今还不知秋山县战况如何。” 徐秀越叹气道:“恐怕秋山县县令也是走投无路了,这才找上咱们。” 林修为点头道:“秋山县恐怕也派了人去府城求援,只是府城路远,救援的希望更小,不过,以咱们的兵力,若是长途跋涉前去救援,恐怕敌不过成王军队。” 徐秀越明白林修为的顾虑,成王当初攻打他们就能派出十万兵丁,兵力远在他们之上,他们当初若不是有守城利器,加上守城本就优于攻城,根本不可能战胜。 但是徐秀越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若是他们弃之不顾,成王大可以一一攻下附近的县城,到时候对他们形成包围,那就插翅难飞了。 “既然秋山县能抵抗这几日,恐怕成王派出的军队人数并不算多。” 121 第 121 章 救援 林修为听她的话音, 便知道徐秀越的决定,话锋一转便开始思考起对策。 “若是派兵救援也可,只是不知那里具体情况如何。” 赵举人也道:“怕就怕成王打的是声东击西的主意, 咱们的人前脚去救援秋山县, 成王后脚就派兵打咱们。” 这也是徐秀越担心的,他们如今最大的问题就是兵源不足。 虽说有了守城利器, 但是大型器械, 也是需要多人合作才能运行流畅, 更别说守城的弓兵也是随时待命。 以他们的兵力,分出几万人攻打他们,也不成问题。 人还是太少了。 “河田县的兵力分调一半,咱们再出个一多半,先凑个四千人的队伍出来。” 这四千人的队伍除了精英队, 还包括了正式军以及部分运送粮草的田兵, 以及一队女医兵以及护卫女医兵的女兵。 这也是因着第一次派出女性医护人员作战, 必须有女兵跟着, 徐秀越才放心。 其实哪怕四千人,他们凑的也很困难,这还是在纳入河田县之后, 顺道二次扩充兵营, 才有的人数。 河田县没有女兵, 所以只能抽一半兵力, 而留仙县上次守城, 女兵操纵机械更多, 所以徐秀越才能放心多抽一些。 兵力确定了,剩下的就是确认带兵的领队。 徐秀越第一个想到的是何安正,不得不说, 他的单兵能力,确实是最强的,不过想到他近日的精神状态不佳,徐秀越便犹豫了。 赵举人觑着徐秀越的神色,见她没有定论,这才道:“大人,此次既然是救援,且咱们的兵力远低于敌方,恐怕还是以埋伏为主,正面交战反而会落于下乘。” 徐秀越点头赞同,询问道:“那依赵举人看,咱们派谁领兵合适?” 赵举人拱手道:“不才先斗胆毛遂自荐,说起来我自诩家有传承,可真正参与的战斗,却没有几次,便是这次守城战,也多赖大人预先准备。 既然此次有机会亲临战场,还望大人给我个机会。” 徐秀越其实也是属意他去的,只不过还是确认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此次又是以少打多,恐怕凶险万分,你当真愿意随军?” 赵举人再次拱手道:“既为大人效命,自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区区性命,便是为了大人大业,丢掉又何妨?只望大人能稍加照料赵某家眷,某便铭感五内了。” 这一番效忠的言语听起来有些夸大讨好的意思,但徐秀越却认真以待,她扶起赵举人,道:“您放心,有我一日,必护持你的妻儿平安。” 徐秀越清楚,赵举人此次,真真切切是冒着危险去的。 赵举人得了徐秀越的话,心中也安稳了许多,略作思忖之后,继续道:“不才也只能充当个军师的角色出谋划策,至于带兵,还是要有个将军才可。” 这是自然,一般来说,士兵们听从将军指令训练,所以战场之上,指挥起来也更加得心应手,且有经验的将军,更是能够凭借本能规避一些风险,而军师,则多处于幕后,多是建议,而不是决策。 “不知道先生推荐何人?” 徐秀越他们的军队建立不久,像是何安正之类的领队,前身都是农民,没有真正打多几场仗,所以最初,还是以军师的建议为先,所以徐秀越对赵举人的意见很是看中。 赵举人似乎有些犹豫,踌躇片刻后,才道:“不才想以何安平队长为主,何安乐队长为辅,进行带队,其中,另需要带上何安乐队长所领的弓兵。” 徐秀越没想到赵举人挑的人竟然是何大郎跟何二郎,一下子派出去两个儿子,恐怕赵举人犹豫的也是这个。 实话讲,若是其中有一个她亲儿子也就罢了,两个都是继子…… 因着何安乐关系缓和,徐秀越现在对自己的家庭关系有些敏感,况且何安乐的儿子刚出生不久,这时候就派去打仗,她总担心会跟前世有些狗血剧一样,有去无回。 见徐秀越面色为难,赵举人解释道: “此行凶险,不才选这两位队长,一是何安正队长为人谨慎,更适合安排埋伏行动,而何安乐队长则有百步穿杨一力,由其带队弓兵,再加上新训练出的连弩兵,必定能事半功倍。” 徐秀越听赵举人这么说,心下已经赞同,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征求两人的同意,而是像一个当权人一样,直接拍板决定了。 不过,在两人过来之后,徐秀越还是勉力了一番,另外也让他们保护好自己。 两人对出战都没有什么反对,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 救援任务宜早不宜迟,徐秀越紧锣密鼓地安排粮草准备,研究所新的附属机构——建造所也加紧时间门赶制了不少弓箭弩矢。 翌日一早,大队便出发了。 随着队伍的离开,留仙县又进入了紧张地战备状态,四个城门只开三个,还是限时开放,所有休班的士兵也被急调回岗,安排巡逻 。 徐秀越家中,张氏自打送何安乐出征,心情便有些郁郁,田氏跟何安平正在冷战,也是情绪不佳,徐氏心思多些,因着徐秀越派何安平去危险的任务,面上有些埋怨。 总之这一下子,徐秀越家里便没了欢声笑语。 好在家里还有个小婴儿在,不至于没点烟火气。 倒是家中的几个女孩,完全没有受到气氛的影响,该习武的习武,该熬药的熬药,狗蛋跟二丫三丫,在徐秀越不知道的时候,竟然被徐宁安虏获了心,跟着她读书习字起来。 时间门一晃而过,十日过去,徐秀越却没有听到任何消息回报。 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而且十日已过,想必府城派来的援军也应该快到了。 在徐秀越焦急的等待中,又五日后,一封加急战报送入了县衙。 幸而,送信人没有累昏、信上也没有沾血,徐秀越先放了三分心,打开一看,果然是捷报。 信是赵举人写的,首先写明了他们战胜的消息,如今军队已经进入秋山县休养,两位队长也平安无事,只是何安平队长因为近身搏斗,被砍了一刀,性命无忧。 说完徐秀越最关心的事,后面才开始写他们的战斗过程。 成王派了两万军队攻打秋山县,他们人少,也是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让成王增兵,所以先调查好地形,再派人由秋山县北门进入,跟秋山县军队里应外合,将军队引入埋伏,才勉强胜利。 因着人数相差过大,最后还是不得已正面应敌,除粮草兵与医务兵外,均有损伤。 目前统计,死亡人数为三百七十九人,重伤人数在五百六十二人。 徐秀越看到最后的数字,心头有些酸涩。 这样的战绩已经算是不错,但那几百个数字下,也是几百条人命。 战争只要一开始,双方的百姓都会成为受害者。 军队入驻秋山县,是徐秀越他们一早便商量好的,总不能白跑这一趟做慈善吧?这块地方必须纳入他们的统治范围。 他们当然也考虑过,若是府城增援,就会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他们争分夺秒提前拿下秋山县,另一种则是与府城军队碰上,先赶走成王,再依照局势,考虑要不要争夺秋山县。 不过若是后者,他们也不会出太大力气,只要府城军队人数高于他们,他们就会提早撤军以保存自身。 也不知道算不算幸事,到他们入驻秋山县,府城都没有派人前来。 徐秀越不懂府城的做法,不过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好事。 接下来的日子,徐秀越就有的忙了。 首先就是关于秋山县的安排,如今占据秋山县的是他们的军队,但是管理层还是原班人马,这对集权还是有些不利。 它跟河田县不同,河田县是内部管理阶层出问题导致知县不得不求助他们,那么管理层就必须依附于他们的势力。 而秋山县现下刚刚俯首,如何权利交接就是个问题。 好歹是他们打下的第一个县城,而且还不相邻,不好统治,徐秀越无法,在探讨出安置策略之后,不得不将林修为暂时派去执行安排。 主要也是为了确认,秋山县县令是否可靠。 另外,今年的税收该安排起来了。 当然,税收是给留仙县的,而不是府城。 这样战乱的年代,只要他们自身强大了,那些统治下的县城,才不会墙头草,而等他们的势力进一步扩大,反叛他们的代价则会变得更大,到时候就更不用怕了。 就在徐秀越安排秋山县的时候,城门的守兵却又收到了一封来信,这封信带着血迹,显然主人也是九死一生送来的。 徐秀越只看信封就觉不好,拆开一看,竟然跟秋山县一样,是一封来自银临县的求救信。 这…… 徐秀越反射性地想找来林修为商议,话都吩咐出去了,才被衙差提醒道“林大人去秋山县了”。 徐秀越心中一阵失落,还有些不安。 从参与到留仙县管理开始,她的身边便一直有林修为在一旁商量着出谋划策,乍然只剩她自己,徐秀越忽的觉得整颗心都空落落的。 她攥着手中几乎用血泡过的信,犹豫不决。 他们分出兵力救援秋山县之后,兵力已经大大不足,而秋山县还未发展起来,也没有兵丁补充进来。 但徐秀越知道,在府城不作为的时候,也是她发展势力的最好时机。 122 第 122 章 扩张 银临县与秋山县毗邻, 在位置上其实更好救援,奈何如今县里的兵力吃紧,根本分不出多少。 徐秀越难以抉择不说, 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人太少了,兵少,幕僚也少。 瞬间, 徐秀越想要扩张的心盖过了求稳妥的心。 她从两个县中,又抠抠搜搜抽出了两千人的队伍,发往银临县。 好在她理智尚存,紧余的精英队是不能再往外送了, 女兵除了操纵机械的,可以启用作为单独部队使用。 这样一来秋山县存留的兵力就跟他们差不多了,幸而徐秀越在上次调兵的时候,就往秋山县运送了一批守城器械, 多少增加了些守城力量。 另外,田兵也必须抽掉一部分使用了。 这次带队的,是何安卓还有一位刘姓领队, 徐秀越不太放心, 最后又添了五百名田兵, 一百把小连弩,以及另外新开发的守城利器,虽然产量不多, 还是都给他们带上了,这才让他们出发。 另一边, 徐秀越紧急给秋山县的林修为发去了书信,如今最紧要的,是收编军队, 扩充兵力,另外回调一部分队伍。 银临县那边,因为兵力不足,何安卓并没有采用埋伏对敌的战斗方式,而是骚扰,远处一击之后,便立刻逃窜。 大队也被他分成了几个小队,专打游击,而战斗能力较弱的田兵,则由刘领队带着,从东门进了银临县。 两万人的大军,任他们再骚扰,减损的数目也不够击退敌军的,而且这次成王军队学精了,将粮草守护的密不透风,他们试探了几次也没能靠近烧掉。 银临县必然要经历一番正面攻城的苦斗了。 好在他们也不是全无准备。 随着城门外喊杀声响起,刘领队带着留仙县的田兵们爬上了城楼,在敌军靠近一定距离的时候,便令旗一挥,道:“放!” 紧接着,一个个挂满黑色小珠的葡萄样“鞭炮”被点燃扔下了城楼。 城门外,砰砰的炸响声不绝于耳,黑色小珠一个接一个的爆炸,其中包含的铁片,则随着炸弹的威力,迸射四面八方。 瞬间,敌军死伤一片。 这也就是徐秀越他们身处矿山,才能有这样大手笔的铁制消耗品,而小炮弹的威力虽然不如大炮,却机动性极强。 有些倒霉的敌军,正好在近处伤到要害的,也会当场毙命,远处或是伤在四肢的,则只是受伤。 研究所将这样的武器命名为黑炮。 这样的黑袍他们才制出来一批作为备用,实则还在威力改进中,所以产量不大。 城楼上,刘领队看准时机又扔了四轮,黑袍便告罄了。 而此时,敌军已经伤了有一半,可惜他们再无黑袍,只得正面迎接敌军的攻击。 不过这种时候,就是银临县的兵丁站在前面了。 敌军似乎也发现了这个时机,随着敌军将领一声令下,兵士们喊杀着搭建云梯向上攀爬。 银临县的兵丁虽然战斗力一般,但好歹将领也有基本知识,当即滚石砸向对方。 城墙上下,两军酣战,忽的,敌军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接着就是漫天的弩矢,他们依旧如原先那样,一击得手,转身就走。 “庶子休跑!” 此时忍了许久的将领再也无法忍耐,当即分出小波兵力进行追击。 然而让他想不到的是,刚派人追击出去,不一会,又有另一波人进行骚扰。 一来二去,将领烦不胜烦。 虽说分出去的兵力不多,但一次次的,攻城的节奏都被打断了。 恰在此时,不远处忽的火光窜天,首领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那是他们粮草所在的位置! 原来那群人骚扰他们,压根不是为了扰乱他们的攻城,而是想要声东击西,乱了他们的阵脚好烧粮草。 此时再回转护卫粮草显然已经晚了,如今火光冲天,军心浮动,已有了溃败之势。 将领一咬牙,大喊道:“传令下去,粮草已失,如今乃是背水一战,想吃饱饭的,就冲进县里去!” 将领不愧是久经沙场,一声令下,本来起了退群心的士兵们又变得勇武起来。 城墙之上,银临县的士兵们又迎来了一场冲击。 刘领队见此也是大喝道:“他们失了粮草,这是最后一搏了!想想你们的家人,你们的老婆孩子父母姐妹,若是让敌军冲进去,他们会是个什么下场?!” 士兵们的血性被燃起,一时间两方几乎进入了焦灼的死战。 刘领队带着田兵们却没有加入战场,而是一趟趟的向城墙上搬运着,只能时机。 战斗持续了一段时间,双方都现出了疲态,城墙上也有不少敌军爬上又被杀死。 就在此时,刘领队加入了战场,他们先是快速斩杀了城墙上的敌人,紧接着迅速搬起木桶将油倒了下去。 火把扔下,顿时间,城墙下火光一闪。 趴在云梯上的敌军也纷纷掉落。 这还没有结束,裹着油布的火箭在敌军的哀嚎声中显得尤为可怖。 尽管田兵的射箭技术并不精准,城下的敌军们也吓得慌不择路。 这下子,敌军成了一盘散沙,溃败四逃,颓势已无法挽回。 徐秀越收到捷报的时候,刘领队已经在银临县驻扎。 这次的战役,因着几乎没有正面对敌,死伤竟然维持在了两位数。 而与之相对的,也是银临县士兵,他们是正面迎敌的主力,几乎十之存五。 银临县对于这样的死伤对比颇有微词,但银临县彼时不属于留仙县管辖,他们本是覆灭的下场,如今能保住家园已经算不错了。 不过他们不敢正面抱怨不公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现在刘领队的兵力在他们县城之上。 银临县县令还暂管着县城,不过真正决策者却换成了刘领队。 当然其背后还是徐秀越。 成王撤兵,因为粮草不足,一时间也难以卷土重来,徐秀越开始集中精力,迅速对秋山县和银临县进行改造。 改造重点,一是军队整合,二是势力洗盘。 徐秀越明白,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战斗力,只要兵强马壮,军事力量上来了,别人就不敢随意欺辱。 一下子多了两个县城需要管理,人手不足的情况下,徐秀越只能在原县任用人才。 这样做的好处是便于管理,缺点则是不够集权,不过只要她保持兵强,一时半刻也不会出意外。 就在徐秀越忙碌之迹,忽然收到了几封来自附近县城的信件。 其中,一部分是想要与她结成联盟抵挡成王的,另一部分,则是投诚信。 徐秀越干脆将前面一种的信件丢开,只看后者。 成王治下严苛,且是板上钉钉的叛军,如今不知最终胜负,像他们这样的县令,是不敢赌上九族打开城门迎接成王的。 但是一旦抵抗,扛不住也是个身死的下场,这也是当初两个县城投奔徐秀越的原因。 因为她高举的是忠君的旗帜。 不管她做的事情如何,摆出的态度和口号,好歹不至于诛九族。 如今眼见成王有向北攻打的趋势,这群人便急了。 写信的前者是看他们兵力强壮,所以想空手套白狼,后者也是想依附于她。 毕竟提前依附,也不过是换个知府效力,但保存了自己和县城。 徐秀越对后者来者不拒,但是有一个前提条件,她各回了一份信表示同意而且会排兵过去,但是提醒他们,该交税了。 很快,有决断的县令,派人运送了一批批税款前来投诚,徐秀越自然是排兵驻守。 虽说经过了两县再次扩军,但要是一下子派出许多前去守卫,还是有些吃紧。 不得已,徐秀越只能按照缴税的先后顺序,一个个派兵掌管,然后进行军力整合,再派兵去下一个县。 这样的发展方式有些麻烦,却更为稳妥,不过面上,送来税款的同时,徐秀越就接纳那个县了,只不过治理上还是以本县为主。 本来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成想,徐秀越这样的做法却让一些观望态度的县城起了从众心理,纷纷效仿。 毕竟他们几个县城忙的不可开交,其他人沉浸在成王带来的焦虑中,眼见着他们壮大,就坐不住了。 徐秀越几乎来者不拒,不过距离较远的县城就放在后面了。 林修为处理完秋山县的事情便忙赶回来了,有他帮忙,徐秀越总算松了口气。 韩举人外出搜寻材料的商队也在此时赶回,研究所又开始新一轮的武器制造。 不过韩举人也没能闲着,新纳入的县城他要挨个走过,搜寻下他们能用得着的资源。 时日就在这样的繁忙中渡过,山上也种起了棉花。 三个月的功夫,徐秀越的势力便扩展到了半个府城大小。 这样极速的扩张带来的金钱粮草是充足的,但同样,也不太稳定。 徐秀越知道不能着急,慢慢来,先趁着成王没有缓过劲,将大军建立起来。 留仙县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不同的是,人们的活力更足,也更为繁华热闹。 城门开了三个,不几日,一辆略显华丽的马车从北城门驶入,直接行驶到了客栈门口。 马车上下来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妇人,丫鬟搀着她的胳膊,马夫恭敬躬身道: “老夫人,这就是留仙县了,辛苦您现在此处落脚,小的这就去找宅子安顿。” 123 第 123 章 老夫人 “这县里, 倒与咱们那儿有所不同。” 老夫人面色慈祥,看着左右的街景,跟身旁的丫鬟闲聊着。 丫鬟也看看左右, 却是纳闷道:“奴婢瞧着也没什么不同。” 老夫人轻笑一声,指着街道说道:“你瞧瞧这来往的人,同咱们那儿有什么区别?” 丫鬟使劲瞧了瞧,过了一会儿才面色为难道:“奴婢瞧着也没什么区别……老夫人是说他们的衣服比咱们那儿的百姓差了些?” 老夫人摇了摇头道:“若只说百姓的衣服,倒没什么差别,不过是咱们那儿上街的仆从较多, 你见惯了罢了。” 丫鬟恍然大悟的点点头:“老夫人这么一说,奴婢才明白, 只不过除此以外,奴婢就瞧不出有什么区别了。” 老夫人笑道:“你瞧瞧这街上走着的是男的多还是女的多?” “这……奴婢瞧着一样多。” “这就是了,像咱们那儿, 除了做事的丫鬟婆子,能出门的夫人小姐, 个个都捂得严严实实的, 哪像这里的女子大大方方的就能出门。” “还真是, 不过奴婢觉得不算什么, 他们乡下小地方自然比不上咱们那儿有规矩。” 老夫人笑了笑, 没有争辩,只是道:“听说这里的巡逻兵都有女的,希望可以有缘得见。” “您说的是咱们这儿的女兵吧?” 赶来迎客的小二听见了老妇人的说话声,接茬道:“那倒是不凑巧了, 小的刚瞧见他们从这儿巡逻过去,要回转恐怕得一个时辰。” 老夫人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道:“无妨, 终归是要住些时日的,早晚都能见着。” 小二见这位老夫人面色慈祥也好说话,便,边引路边跟她聊着。 “听老夫人这意思,您是外地来的?” “不错,听说这地方有女兵,还是好奇,这才前来一观,也是想着瞧瞧这地方,若当真如传言那么好,便举家搬迁过来。” “哟,那您可是想对了,咱们这儿啊,别的不说,那老百姓的日子可是比别的地方好多了。” 闲谈间,小二便拿了一两银子的赏银,喜滋滋地走了。 老夫人推开了窗户,借着二楼的高度远眺窗外,青山郁郁葱葱,百姓安居乐业,当真是个治理极好的地方。 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 县衙中,收了许多的税款之后,徐秀越就考虑着要第三次扩大军队了。 之前的几场仗,他吃了研究所的红利,但是也吃了兵少的亏,如今有钱了,除了加大对研究的投入,就是投入到招兵中。 因为他知道陈王输了这几场仗,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如今的和平只不过是成王连续失了大批粮草,一时间缓不过劲来罢了。 听他们的探子来报,如今成王辖区,已经涨到五成税了。 如此苛政于民,就如同竭泽而渔,溃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不过对于短时间内解决成王的粮草不足,还是有效果的。 这样带来的结果就是成王会更加急功近利,因为他迫切的需要一场胜仗,来稳定民心,也是用来缓解他们当地的经济压力。 徐秀月断定这场仗如果不在最近发生,便会在秋收之后,到那时成王绝对会倾尽兵力与他们不死不休。 在整合过几个县城的兵丁后,徐秀越手下的兵丁已经到了两万人。 但同样的这两万人大多数没有经过太久的专业训练。 所以至少他们在人数上需要再扩充一些,至少在成王的军队面前不至于不堪一击。 征兵的消息早就发放出去了,像是留仙县跟秋山县,应征的人数与之前的军队人数几乎持平,而其他县城应征的人数却少了许多。 徐秀越知道这种事情急不来,并按照原来留仙县的招兵流程给其他县城也来了一出,果然在下一次征兵的时候,报名的人数变多了起来。 至于女兵,徐秀越仅在秋山县和银临县进行了招募。 这也是因着女兵对这个时代来说算是一种冲击,一下子招太多徐秀越怕自己顾不过来,会出现反噬。 如此又过了一个月,事情才算渐渐稳定下来,徐秀越也总算松了口气。 在县衙连轴转了这么些时日,徐秀越才有时间回家。 家中的气氛比徐秀越离开时好了许多,徐秀越的小孙子还在襁褓中牙牙学语,饶是徐秀越对孩子无感,在一双葡萄眼的注视下也生了几分疼爱的心思。 或许是因着张氏怀孕的时候,他们一家的生活水平提高了许多,这个小名为二蛋的小婴儿长的十分出色。 白白的皮肤大眼睛,不爱哭闹只爱笑,胖乎乎的简直是奶奶的梦中情孙,就连徐秀越,每次回家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张氏出了月子,人胖了不少,显得也越发亲和起来。 她现在是儿女双全,家中如今也富裕,日子过的十分满足。 徐秀越归家,家里的几个媳妇孩子都凑到了一起吃饭。 像是在兵营里的几个男人还有何春草大丫徐宁安三个有工作的,便都在外忙活了。 家里的话题没有税收兵力一类,只有几个孩子谁又调皮了,谁又认识了几个字。 新出生的二蛋,更是成了全家的重点关注对象,哪一日学会了说哪几个字,说出来都能逗得几人笑语不断。 尤其是田氏,她本来就是个会说话的,经历过之前那一遭,似乎是发现了徐秀越的可靠,说话逗趣的就没停过。 张氏自然也是高兴大家对二蛋的关注,只有徐氏,话似乎少了许多。 田氏说的高兴,说完了二蛋的事情又说起了近日的新鲜事。 “娘,您还不知道吧,咱家隔壁新搬过来一家,还上门给咱送礼了呢。” 如今留仙县的房价可不便宜,尤其这块地方因着住了他们一家,房价更是蹭蹭上涨。 想必新搬来的人家,应当是外面新来的富户。 “杨你还真说准了,他们就是刚搬来咱们县的,只有一个老太太带着两个仆人,那老太太瞧着就是个富贵人家的,不过再是富贵人家,对咱们二蛋也稀罕的紧。” 徐秀越笑着摸了摸二蛋的脑袋,倒是不以为意,老人家多是喜欢二蛋这么大的小孩子的。 她们正聊着家常,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徐秀越如今虽然也算个大人物了,家里却还没有用仆从,张氏忙擦擦手,道:“我去瞧瞧。” 徐秀越看着家里的大大小小,想着或许也是时候添人了。 至于解放仆从人人平等,徐秀越觉得还不是时候,事情得一件件的做。 不过等女兵的事情再稳定一些,她的权利也更稳固之后,或许可以发布一些政令保障仆从的权益。 先不改变现状,只改变思想,为将来做铺垫。 她对这个世界的仆从体系还不太了解,趁着这几日休息,正好问问林修为。 徐秀越这边正沉浸在思考中,那边张氏已经领着一个丫鬟进了门。 “娘,这就是隔壁老夫人家里的。” 张氏不知道怎么介绍她合适,便没有说她的身份。 不过只从装扮上,一眼也能看出,这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孩是个丫鬟。 丫鬟翠儿先是一笑,行了一礼之后才道:“家里的厨娘今日刚到,做了几样点心,我家老夫人想着孩子应当爱吃,便命我送来了。” 徐秀越还没说话,田氏就接茬道:“害,老夫人啊,就是疼爱我家这几个丫头小子!” 说着便上去接过了翠儿手里的食盒。 当着翠儿的面,徐秀越没有说她,只是朝翠儿谢道:“劳烦老夫人记挂,替我回去谢谢老夫人。” “那奴婢先告退了。” 翠儿很有分寸地没有多说别的,福了一礼便走了。 徐秀月一转头便看见一叠叠精致的糕点已经摆了出来。 那花样子是徐秀月在古代从未见过的。 如此便知,这位老夫人必然有一定的出身。 徐秀越有些疑惑,这样的老夫人为何会仅带几个仆人便来了他们县里,还买下了他们隔壁的院子。 不管于情于理,她都该抽时间去隔壁拜访一下了。 另一边翠儿一回去,便赶到了老夫人房里。 老夫人一见她便问道:“如何?” 翠儿咬了咬下唇,蹙眉思索了会才道:“是有些相似。” 老夫人一下子攥紧了手中的茶杯,神色恍惚:“难不成……难不成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 老夫人瞬间泣不成声,翠儿也感同身受般擦了擦眼角的泪,上前边替老夫人顺着被边劝道: “老夫人莫急,奴婢瞧着,那徐……那位大人眉头舒展,面容亲切,应当生活顺遂,瞧着比……比王夫人还年轻许多!” “当真?” “奴婢还能骗您不成?” 老夫人似乎觉得安慰了许多,转而又叹了口气:“她长在那样穷苦的乡下,有哪里可能没遭过难,听人传言,那妇人待她并不好……” “可那位大人是仙徒,有上天庇佑啊!” “对对!幸而还有上天庇佑。” 何家院里,徐秀越吃完了饭,下午便赶去了林修为家,她打算尽快买些人帮衬家里,然后再去隔壁拜访一下。 林修为听了徐秀越要买人的想法,也是十分赞同。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如今事忙,需要人帮衬家里,还因为徐秀越身份变化,此时若是再无仆从,有些人家会因此轻视。 加上徐秀越本就是农家出身,这些人家更会以此为诟病。 徐秀越虽然觉得这样的人家也不必相交,但林修为说的也对,他们如今的身份谋划,已经不允许他们仅凭喜好筛选交际圈了。 能减少一点麻烦是一点。 “不知道大人是想买死契家仆,还是雇佣活契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