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群侠传》 第1章 围城壹 秋风萧索,黄叶遍地。 南宋绍熙三年(1192),信阳西北,临近淮水之滨,有个小小的县城,唤作里县。南宋偏都临安已久,宋金连年征战,兵祸不休,这里县虽非要冲,但紧临淮水,自也是兵戈不断。隆兴和议后,金内耗多起,南宋也无心北伐,此处才略得太平。只是兵祸遗毒,十室九空,背井离乡,生机难复,此时这里县城中百姓已不到六百户,不足三千人,多是些老弱病残,妇孺儿童,城内贫苦潦败,了无生气。时正深秋,花木凋残,绿意消褪,更显得四下里一片清冷。 城北有所府第,朱门高墙,甚是醒目,此时天色尚早,东方微亮,府前的两个灯笼还未熄灭,小城四下里一片寂静,正是睡梦犹酣之时,府中书房里却已传出了吟哦之声。语音稚嫩,读书的还是个孩子,书声朗朗,念的是阙《八声甘州》: “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园。 谁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 烛光之下,念书的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长的甚是可爱,犹自睡眼惺忪,摇头晃脑的将这阙词念毕。他对面坐了位中年文士,面皮白净,颌下三绺长须,手执一本词集,正自看得入神。 那孩子迟迟不见父亲说话,终于忍不住道:“爹爹,这词好怪,故将军不就是死了的将军么?怎地死人还能喝酒?” 那文士吓了一跳,道:“你说什么?” 那孩子道:“前几日爹爹讲过,物故便是人死了的意思,我想这故将军大概也是死了的。” 那文士哈哈大笑道:“这将军么,如今自是早已死了,此处故作过去讲,词里意思是他以前是位将军,你可知这将军说的是谁么?” 那孩子道:“娘亲没说。” 那文士摇头笑道:“你娘只知要你读四书五经,叫她帮教一天,果然敷衍了事。” 原来这文士姓沈,名天青,虽是文士打扮,却是行伍出身,早先更是辛弃疾麾下部属,颇受辛弃疾的赏识。辛弃疾于淳熙八年被谏官王蔺以“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十字弹劾罢官,就此闲赋在家,沈天青虽未受牵连,却也是仕途不顺,从军已逾十五载,只做个小小的指挥使。这沈天青对辛弃疾大人奉若神明,敬重有加,时有书信往来。今年正月,辛弃疾门下范开编订印行了一本《稼轩词甲集》,送与沈天青数本,沈天青如获至宝,自己终日手不释卷之余,更是叫独生爱子沈放每日读习。 平日里沈放读书习字都是母亲施教,所学都是大学、论语、四书五经之类,如今沈天青突叫孩子每日读背辛词,其母大为不喜,道:“词为小调,难登大雅之堂,你看当下市井传唱,曲风浮糜,所言尽是男欢女爱,粗俗不堪。孩儿年方五岁,你便教他这些东西,是想你沈家也出个柳三变么?” 北宋之前,词确实为“正经”文人所不屑。词配乐而歌,但配的非阳春白雪王朝正声,而多为番外胡曲夹杂琵琶调,隋唐时期逐步定调,称燕乐杂声。多为伶人歌姬在宴席、勾栏吟唱,销金之所,糜乐声声,活色生香,金迷纸醉,种种艳词小曲,大行其道,词名声不佳,自也是难免。五代有宰相和凝,早些酷爱写词,入仕高举后,特地叫人把以前写的词作全部付之一炬,所谓“相国厚重有德,终为艷词玷之”,认为写词玷污了自己的人格。北宋欧阳修,其后人为其整理文集,将其中一些词作定义为“他人伪作”也是怕玷污了大儒的形象。 自东坡之后,词的地位虽有上升,但在文人墨客看来,词终是小道,所咏上虽也有边塞之情,山水之乐,忧国之恨,市井传唱,终究也还是以男女之情居多,不入大雅。沈天青辩夫人不过,只好委曲求全,自己亲自教习,并与夫人约法三章,沈放每三日可跟自己学辛词一首,所教内容也须夫人审过方可施教,更不得耽误四书五经的研习。 两月之前,沈天青突然调任到里县来做指挥使,新官上任,公务繁忙,好说歹说教夫人代自己上了一课。谁知夫人出工不出力,词是教了背了,内容却是一句不解,沈天青想到夫人孩童心性,不禁菀尔。 沈放见父亲脸露笑容,不知何故,突地想起,展卷念道:“夜读《李广传》,不能寐,因念晃楚老,杨民“什么”约同居山间,戏用李广事,赋以记之。这将军就是李广么?”他不识杨民瞻的瞻字,便念作什么。 沈天青摸摸沈放的小脑袋,意甚嘉许,道:“不错,这故将军正是说的李广,你可知这李广又是何等人物?” 沈放摇头不知,沈天青笑道:“这李广可是大大的有名,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好生的英雄豪气!”顿了一顿又道:“李广本是将门之后,他的祖上有个叫李信的,在秦国做大将军,便是抓住燕太子丹之人。李广自己也是臂长擅射,勇武无双。他曾经只带了一百多人追击匈奴首领,遇到了匈奴数千人的大军,他带的士卒都惊慌的不得了,他却临危不乱,说,此时我们若跑,必然被敌军追到,定难活命,反而叫部下解鞍下马,迷惑敌军,敌人以为另有埋伏,果然不敢出击,到了晚上,敌人害怕被汉军趁夜围困,竟全都吓跑了。又有一次,他打了败仗,被匈奴抓住,他装作伤病无力,待匈奴兵不备,抢了匈奴年轻人的快马,一个人跑了回来,临危不惧,可称智勇双全。” “李广清廉耿直、更是爱兵如子,终广之身,为二千石四十馀年,家无馀财,带兵打仗,饮水吃饭都要在兵将之后,待部下甚为宽厚,士卒都愿意在他手下效命。他死的时候,一军皆哭,天下百姓,知与不知,皆为垂涕,可说是深得人心。哎,就是这样的名将也有闲赋在家,不得用之时。”叹了一口气又道:“甚当时、健者也曾闲?古今同慨,古今同慨啊。” 沈放自然不知沈天青说的是李广,却是勾起了自己的不得志之情,辛大人慷慨激烈,矢志北伐,却不为朝廷所用,自己更是官小职微,报国无门,念到“甚当时、健者也曾闲?”这两句词,不禁黯然,沈放见父亲神情落寞,插言道:“如此说来,这李广也与辛爷爷一样是个大英雄!” 沈天青展颜笑道:“英雄那是自然,和辛大人一样,我看倒也未必。有句话叫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汉朝时候只要你战功积累够了就可以封侯,李广一生守边四十余年,与匈奴七十余战,却始终不能封侯,这其中大有文章。” 沈天青顿了一顿,方道:“李广此人虽然勇武,却也刚愎自用。李将军列传中说,广行无部伍行陈,就善水草屯,舍止,人人自便,想来他带兵从心所欲,号令不严,更无章法,实非帅才。还有此人心胸不免过于狭隘,这阙八声甘州所言之事便是一例,他因为打了败仗,被革去官职,解甲归田。有天他出去喝酒打猎,回城晚了,到了霸陵亭,看守的霸陵尉喝醉了酒,不许李广通过。李广身边有人就说,这是当过大将军的李广大人,谁知那霸陵尉嘲笑道,今将军尚不得夜行,何乃故也!遂止广宿亭下,就是不让他过去。后来李广又重新拜为右北平太守,与匈奴作战,广即请霸陵尉与俱,至军而斩之。” “如此心胸,不免叫人扼腕。李广自己与别人论及自己为何不能封候,说道大概是因为自己当陇西太守的时候,诱降了八百造反的羌人,当日又将这些羌人尽数杀死,祸莫大于杀已降,这大概就是自己不能封侯的原因。其实他不能封侯,多半还是性格使然,远非诛杀降卒如此简单。” 沈放听的高兴,追问李广其事,沈天青兴致亦高,此时天色渐亮,沈天青灭了烛火,又与沈放细说典故。二人正说的高兴,忽闻远处马蹄声响,此时天色尚早,城中百姓多半还未起身,城中一片寂静,马蹄声虽远却甚是惹耳,沈天青心中奇怪,如此之早,不知是何人纵马飞驰。侧耳倾听,马蹄声更急,越响越近,竟似朝着这边疾弛而来。沈天青心念一动,莫非有军情来报?闪念间,一个箭步,抢出门外。 沈天青所居府第是前任所留,书房在后院偏厢,待他刚刚走到前院,一人一马已直冲入府,马上人一身是血,策马飞奔,显已尽了全力,瞥见沈天青出来,滚鞍下马,竟是战立不住,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沈天青早已认出此人正是部下都头秦化,今日当值巡河,见此情形,淮水之上,必有变故。当下抢前一步,将秦化扶起,果听秦化急道:“金兵来犯,河哨失守!”他伤势颇重,一路疾弛而来,早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支撑,这八字说完,再也支持不住,一口血喷将出来,登时晕了过去。 沈天青早有不祥之感,待听到金兵来犯,仍不由得脸上变色。宋金虽已久不动刀兵,然两国积怨仇深,军中一日也不敢懈怠。沈天青矢志报国,更是念念不忘兴师北伐。此刻听到金兵来犯,隐隐心中竟是有些莫名的兴奋,但念头一闪,便知不妙,这里县属信阳军所辖,自己手下只有五百余人,另有守河的七、八十人,总数不足六百,这六百人本属乡军,操练不严,此地虽紧邻淮水,是大宋据河以守的战略要地,归信阳军直接管辖,毕竟城小兵弱,若是金兵大举来袭,实是不堪一击。 沈天青终究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处变不乱,一探秦化鼻息,知道性命无碍,站起身来,拉过秦化之马,拍马出府,直奔城楼而去。出了府门,这才惊觉,眼前白茫茫一片,竟是起了大雾,沈天青心下恍然,难怪河哨失守,竟不及报,想是金兵趁雾而来,攻了个措手不及。转念间,已上了大街,周围嘈杂声渐响,想是逃回来报信的不只秦化一人,城内诸军都已得了消息,开始调动兵马。 第2章 围城贰 沈天青上了城楼,向城外张望,眼前大雾笼罩,却是什么也瞧不见,城头当值副使陈起见沈天青赶来,禀道,已派出探马,却还没有消息传来。过不多时,另一名副使武元成、二名都头何啸风、罗勇相继上得城来。武元成带着两名亲兵抬着一人,却是从河哨逃回报信的另一军士,众人齐齐围上,待指挥使大人问话。 沈天青见那军士伤势不轻,精神却还健旺,想来没有性命之忧,当下问道:“当时情形如何,你细细道来。” 那军士道:“禀大人,今晨我随秦都头沿河巡视,刚到乌龙口,突然从河边芦苇荡中冲出一批人来,我们措不及防,当时就被砍翻几人。我和秦都头仗着马快突围出来,本待跑回哨营求救,没等到那边便听见里面喊杀声一片,我和秦都头不敢耽搁,飞奔回来报信。” 沈天青皱眉道:“敌人有多少?是何摸样?” 那军士道:“那时雾大,实不知有多少人马,敌人都是黑衣结束,蒙着脸,瞧不出是什么摸样。” 都头何啸风奇道:“蒙着脸?你又怎知是金兵?” 武元成接道:“除了金兵,还能是什么?蟊贼不成?” 那军士道:“遇袭之时,秦都头大声喝问对方来历,那些黑衣人,没有一个说话,想来是这些金狗听不懂我们说些什么。” 另一名都头罗勇也插言道:“此地与金国一水之隔,除了他们也无人与我大宋有如此仇恨,只是敌人渡河,便算有雾,目不见人,但那战船近岸,又岂能毫无声息,难道你们竟未听见?” 那军士摇头道:“实是未见有船。” 沈天青道:“适才他说敌人早于芦苇荡内埋伏,想来用的是小船。”略一思索,又问道:“敌人可有马匹?” 那军士道:“没有,否则我和秦都头未必能逃的出来。” 罗勇惊道:“不携马匹,势必难以深入,难道金狗是想掘河不成?”黄淮水患一直为华夏痼疾,每每黄淮泛滥,沿河之处田毁屋塌、生灵涂炭,惨不忍睹,北宋亡后,南宋据河以守,更是对河岸严加防范,惟恐金兵掘河,故此言一出,人人变色。 沈天青沉吟道:“未必,掘河事大,不但我大宋百姓受苦,水后道路尽毁,金军也难行进。金国地远,又隔淮水,运转粮草不便,此时麦谷刚收,正是粮仓丰实,以金军日常之所为,定然要抢夺粮草,岂肯轻易淹去?趁雾夜袭我河守,当是蓄谋已久,却不知所图何事?若是要大举攻我,为何至今也未闻金国有何兵马调动?”突地想起一事,问那军士道:“你适才说那些人皆都黑巾蒙面?” 那军士点头道:“万万不假,那些人都蒙着脸,一言不发,见人就杀,端地是凶恶的很。” 沈天青奇道:“埋伏夜袭,穿着黑衣掩人耳目也不稀奇,但以黑巾蒙面却是大有古怪,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我等先入为主,遭袭之后便认定是金军来犯,莫要中了旁人奸计?” 武元成笑道:“不是金军那是最好,宋金多年未战,大人一来便刀枪相见,岂不是太不给大人面子!”沈天青初来乍道,又生的白净,仪容俊美,更好着儒服,对下属也不苛刻,威信不著,下属诸将多有不服者。沈天青此时存疑,众人只道他是怯敌。那武元成魁梧粗鲁,初见沈天青便未将他放在眼里,此时见沈天青有此发问,更存了小视之心,忍不住出言讥讽。 沈天青皱眉不语,自己上任不久,又素来信奉以理法治军,部下多是粗人,视亲厚为可欺者,多有不服,这自己也是知道,本待慢慢调教,武元成如此说话,他又怎么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是此时紧要,也不便与他计较。正待说话,有人叫道:“探马回来了!” 众人齐向城外看去,只见城外道上一骑破雾飞奔而来,沈天青急令开城,不多时探马奔上城来,单膝跪倒,道:“禀指挥使大人,金兵战船近岸,前面几艘船上都是马匹,岸上兵马正在集结,约有千人之众,后面战船还在陆续开来,小的先行来报!” 沈天青挥手道:“再探,再报!”那探马领命下城,一干众人面面相觑,众人先前或多或少还是心存侥幸,均想此地偏僻,宋金又多年不战,自己怎会就如此倒霉,首当其冲?此时听到金国战船都开了过来,那是明明白白的开战无疑,想到金兵强悍,都不由的哑了,武元成却是毫不为意,笑道:“大人,当下该如何是好?” 指挥副使陈起倒对沈天青素来佩服,见此紧要关头,武元成还是不知轻重,挑衅主将,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下官也觉蹊跷,金人南下,何曾从西北取过信阳?” 众人都是点头,这正是大伙困惑之处。信阳地处要冲,东连淮南西路(今安徽),南通荆湖(今湖北),北接河南,与金国隔淮河相望,历来是宋金南北之争的要害之地。 但里县在信阳西北最偏僻之处,与信阳城更有山脉隔断,道路难行。金人南下,向来是走东侧渡河,一马平川,直指信阳,便是当年完颜亮全面南侵之时,也是先取信阳,再扫荡西北。 武元成冷笑一声,道:“人家便从此来了,你道如何?” 沈天青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率众进了城楼,沈天青心思电转,从城头走到城楼之中,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于案上摊开地图,众人围拢上前,沈天青道:“金兵先行渡马,定是知我城小兵弱,先头军马,兵行神速,要一举拿下此城,我等不可坐以待毙,当要主动出击,攻其不备!” 众人面面相觑,都道,你莫是吓的失心疯了?陈起干咳一声道:“大人三思,我等只有五百兵马,莫说金兵大军压境,就是这千余人的先锋,人数也比我等多了一倍。我等若是出战,岂非以卵击石,螳臂当车,自取灭亡?” 何啸风也道:“如今之计,我等当据城固守,一面派人前去信阳报信,信阳府在此处的信鸽还有十余只,此地距信阳不过七十余里,快马急行,一日一夜,援军便能赶到,那时里应外合,也多几分胜算!”众人一起点头称是。 沈天青摇头道:“信阳城中也无多少兵马,须自东营调遣,且多是步军,与此处又有山脉阻隔,岂止七十里,仅路途之上便须三日以上,目前驻守之将乃田士文,此人素来优柔寡断,调动兵马必颇多周折,只怕六七日,援军也未必能来。这里县弹丸之地,金军一来,难以坚守,县中还有几千百姓,若等得金兵围城,定然全都逃不了性命,如今我等只有主动出兵,重创先锋,挫其锐气,教金军莫测我虚实,也好为百姓逃亡赢取时间!李知县。” 这里县的知县姓李,名宗汉,得了消息吓的命早丢了半条,喝令家丁快快收拾细软,招呼二个小妾赶紧起床准备逃命。鸡飞狗跳忙了半天,才想起要找沈天青商议,问个究竟,金兵多少,已到了何处,又该怎生是好?本待说服沈天青带人保着自己逃命,见沈天青在布置军务,不敢打扰,只得候在一旁,急的是满头大汗,听见沈天青招呼自己,连忙挤上前来。 沈天青也不客套,道:“这就有劳李知县速速带同满城百姓逃奔信阳,叫衙门里的差丁衙役督促百姓快走,一应累赘物件都要抛下,逃命要紧,此外请雷县尉带手下弓箭手前来候命。”宋时官制极为复杂,军政分开,知县衙门除了衙役捕快,还专门设有武装弓手,专司镇压反民强盗,由专人分管,并依县之大小,分别派遣,按当时规定:县一万户以上者,派武装弓手五十名,七千户以上者四十名,五千户以上者三十名,三千户以上者二十五名,二千户者二十名,一千户者十五名,不满一千户者十名。这类事情由县尉专管,里县城小,仅一千余户,但地处边境,流寇众多,这弓箭手倒是有二十五人,此时用人之际,沈天青便叫李知县将弓手调来一并守城。 李知县自无异议,沈天青不叫自己陪着守城已是莫大的福气,连声应声去了。一边下城一面暗骂自己糊涂:“这沈天青来了月余,你早见识过他的为人,实足的朽木一根,竟然还想着叫他保着你一起逃命,当真是猪油蒙了心。只怪当时吓的傻了,才会来找这人商量,听说那金兵一个个都是身高丈二,青面獠牙,何等厉害!你们还要找上去和人拼命,不是一个个都嫌命太长么?还好此人还算有几分良心,没有叫自己陪着送死。”快马赶回府衙,招呼家人赶紧收拾套车,等到马车出了府门,才想起叫过个人来传雷县尉城楼听命,又叫了个衙役去招呼百姓逃命,匆匆交代几句,忙不迭的招呼车夫快快赶马出城。 沈天青待李知县出去,叹了口气,虽然自己来此时日不多,对此人却已知之若稔,知道此人贪生怕死的很,惟恐有失,叫过罗勇道:“罗都头,此人办事实不足信,以防万一,你去另派人手,带十名兵丁去催督百姓逃命。”又叫过陈起,令他叫人速速快马前去信阳报信,飞鸽传书不足以言事,人还是要派。 片刻,罗、陈二人回来,言道已如指挥使大人所令从事,沈天青一直低头看图,等二人回来,已有主意。对众人道:“此去淮水不过四、五里路,中间除了一处双龙岗,都是平地,敌人自以为得计,不虞有它,必沿大路长驱直入。陈副使你带二百人绕道火速前往双龙岗埋伏,敌人来时莫去管他,待敌人过去即在路上多设绊马索,你等守住两边山头,待敌人回头再杀出痛击。武副使,你带一百名弓箭手出城二里于路左埋伏,待敌人逃向你处,乱箭射杀。何都头,你带三十人也去城外右边树林中埋伏,敌人若逃向你处,即放火烧林,罗都头,你带一百马军,随我出城迎敌。”片刻吩咐已定,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无一人应声。 武元成先道:“大人,城外二里皆是刚收过的麦田,该处一览无余,不知我等要怎样埋伏?” 陈起亦道:“那双龙岗不过是二个土坡,高不足十丈,只怕难以掩人耳目。” 第3章 围城叁 沈天青道:“不妨,如此埋伏,平日里必然被人看破,不过两位忘了,此间大雾,一时半刻也消褪不尽,敌人既然可以趁雾偷袭于我,我等自也可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等只要与敌人保持距离,不要发出声响,敌人断然发现不了。” 陈起眉头紧锁,又道:“当下城中只有这五百兵马,此番倾巢而出,若是金兵不是如大人所料,先出一千先锋,而是大军齐至,我等有大半兵马撤还不及,县城必然顷刻失守,还请大人三思。” 沈天青点头道:“陈副使所言不错,此举风险不小,我思其一,敌军先行渡马,必是供先锋急用,有道是兵贵神速,又知我里县城小兵寡,夺了里县便可依据而望信阳,定然不会等待大军集结,以免贻误战机,当火速前来;其二,敌强我弱,又于河岸先折我锐气,军必娇纵,我等出其不意,必令其慌乱;其三,此时大雾遮掩,敌人不知我虚实,更不辨地理,突然遇袭,心又慌乱,必然崩坏,狼奔豕突,乱军之众,虽人倍于我而不足虑;其四,若我能先痛击敌先锋,必叫敌军惊惧,再不敢小觑我等,亦不敢再轻举妄动,此时我再据守城池,则有事半功倍之效,能拖到援军到来也未可知;其五,百姓迁移,移动极慢,我等此举,只望能将金兵阻得一阻,也好教百姓更多生望。” 罗勇迟疑道:“既然这里县万难守住,为何我等不弃了县城,和百姓一起去往信阳,沿途也好保护。” 武元成怒道:“你这是什么屁话!” 沈天青摇头道:“里县虽小,却是信阳门户,岂能轻易拱手相让?我等能多守一刻,信阳便多了一刻准备,何况我等能坚守到援军到来也未可知,我等在朝中为官,食君俸禄,报效国家,责无旁贷,大家依计行事,这放弃二字切莫再说。”拔剑在手,高声道:“众将士,金兵残暴,数屠我百姓,我与金人之恨,不共戴天,今日正要叫金狗血债血偿、有来无回!” 众将轰然答应,各自领命而去。沈天青顶盔挂甲,带同罗勇领着一百五十马军最后出城,顺着官道缓缓而行,城外大雾更浓,数丈之内不能见人,刚刚行出里半,又有探马来报:“金兵一千人马先行开来,已近双龙岗。”罗勇喜道:“果如大人所料,金狗孤军深入,此番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沈天青微微点头道:“传令下去,众人下马,严阵以待,笼住马嘴,众军不许骚动,有违令出声喧哗者,斩!” 众兵将肃立于浓雾之中,周围白茫茫一片,过了良久,始终不闻有何动静,众兵将一个个心中忐忑,越等越是心慌。罗勇站在沈天青身侧,见他面色严峻,眼神却是静若止水,不由得暗暗佩服:“想不到沈大人临危不惧,大智大勇,我等都看错他了!”紧了紧手中缰绳,只觉手中冰冷,想是不自觉的出汗,掌心都已湿了。 突然浓雾之中隐约马蹄声响,众人屏息凝气,大气也不敢出,只闻大雾之中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蹄声密集,却不如何急促,想来敌人策马慢跑,甚是放松,众人视线死死盯着前方,眼前雾气弥漫,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沈天青长剑在手,缓缓举过头顶,众人眼光都盯在剑上,知道这把剑一落,便是击鼓杀敌之时。众人心跳加速,热血上涌,前方马蹄声更近,突然浓雾之中,有人马奔将出来,刹那之间,双方打个照面。来敌打头之处并排二骑,都是一身黑衣,左首之人,身材瘦小,以黑巾蒙面,右首之人,身材却甚魁梧,浓眉大眼,满脸虬髯,想是自持身份,不愿蒙面,身后数队人马,都是一色的黑衣蒙面人物。 双方于雾中同时瞥见对手,心情却是各异,宋军埋伏已久,心下早有准备,金兵却是骄横自得,毫无防备。宋金交战多年,宋军积弱,二军一战,往往一触即溃,甚至望风而逃的宋军比比皆是。此番金兵积心处虑,趁着大雾偷袭河哨,兵行神速,当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料定宋军此时就算已经得到消息,想必也是乱成一团。 万料不到,宋军不但未怯,更是主动出击,在大雾之中埋伏,眼前宋军军容齐整,杀气腾腾,立于浓雾之中,纹丝不动,身后雾中不知道还有多少兵马,更可怖的是,这许多人马立在面前,竟是鸦雀无声,一时之间,当先的敌兵大骇之下,惊惧齐生,竟不知眼前这些宋兵宋将是人是鬼! 沈天青长剑一挥,策马上前,宋军将士齐声呐喊,跟着猛冲而上。金兵措不及防,斗志全无,阵脚松动,前面的兵士一个个拉马欲逃,二军相距不足五丈,沈天青马快,转眼即至,长剑一挥,径向当先蒙面汉子斩去。那人中伏,显是吃惊不小,腰间挂着把长刀,竟不及拔刀招架,眼见沈天青这一剑便能要了他的性命,那人桀桀怪笑,身形一晃,竟从马上一跃而起,身手之矫健,大出意料。 沈天青微微一怔,两匹马已交首而过,那人空中一个翻身,落在沈天青马上,沈天青更惊,两军交锋,马上将断无轻易弃马之理,此人不但弃马而起,更能在空中跳到自己马上,招法怪异,不似阵前交锋之法,倒似传言中的武林功夫。 沈天青虽惊不乱,知道形势危殆,此人立在身后,自己背心尽在敌人掌握,危急之中,不假思索,俯身拧腰,长剑回扫。那人刚刚落到马上,沈天青长剑已到腿侧,那人哈哈大笑,叫了声好,单足一点,待要跳回自己马上,宋军蜂拥而至,早把马冲开。 那人抽刀在手,落下地来,一名宋兵策马踏来,那人侧身避过,顺势一刀,将那宋兵砍倒,再找沈天青,已被数人隔开。 沈天青一剑逼退那人,自己也是惊了一身冷汗,无暇他顾,马向前冲,挥剑刺死一名金兵。身后宋军跟着杀来,所过之处将金军冲的七零八落,纷纷溃败,金兵沿官道而来,官道虽宽,也容不得大军并行,金军分作数列,前面的金军溃败,后面的金军不知前方情形,只知道是中了埋伏,更是慌乱,争相四下逃窜。 当先那虬髯大汉高声约束,但金军四下奔逃,竟是无人理他,沈天青暗暗称奇,金兵历来训练有素,更是凶野好战,临战而怯者寥寥,此部为先锋,更应是精锐中的精锐,虽然中伏,但慌乱至斯,连首领也镇制不住,却是大异寻常。沈天青召集部属,高声喊杀,却不再向前冲杀,浓雾之中,金兵四下溃散。 道路两旁,右边不远便是树林,金兵多如惊弓之鸟,怕有埋伏,多半都向左边田地空旷处散去。武元成率领一百弓箭手早已在此埋伏多时,听得前方喊杀声起,不多时大批黑衣兵将逃奔而来,当下武元成喝令放箭,一时箭如飞蝗。宋时最重弓弩,习练最多,也最是犀利。 虽只百人,雁字排开,箭弩射去,真是当者披靡。金军又遇埋伏,大雾之中,乱箭射来,连敌人也看不见,但闻身旁中箭者不断哀号,叫人如何不怕,当下前方金军又掉转头来,身后之人不明所以,仍不断向这边涌来,于是自相残踏,死伤无数。 待到金军知道前方也有埋伏,更有弓箭犀利,又回转过来,朝路右逃去,未到林前,何啸风早带人埋伏于内,当下依令放火,待到火起,金军更惧,弓箭虽然可怕,总也强过被活活烧死。于是金兵又再退回,被武元成又是一通乱箭射杀,待到金军将领好不容易止住乱军,退出里外,收拢兵马,一千多人,竟已折损了大半有余,残兵败将已不足三百五十人。 遭此大挫,那领头的虬髯汉子又惊又怕,再不敢小视宋军,贸然前进,当下带着余下众兵朝来路撤去。 此时武元成、何啸风也都领兵与沈天青会合一处,众人心悦诚服,齐向沈天青道贺。沈天青道:“此时道贺,为时尚早,敌军军心稍定,当整饬军马,敌将遭此重创,必去了小觑我等之心,不敢造次,定然要回去与大军会合,方敢再行来犯。我等随后跟近,待敌人到了双龙岗,陈副使率军狙击,我等前后夹击,定要全歼敌之先锋!”当下拨马前行,武元成几人都上了战马,跟在沈天青身侧,带着兵马,向前追击。 武元成哈哈大笑道:“大人神机妙算,不过我等为何不三面夹击,逼得那金兵都跑进树林,然后一把火烧他个干净?” 沈天青摇头道:“孙子有云:行火必有因,烟火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事发突然,县城太小用于火攻的器具燃料一时准备不足,前日刚下过雨,今又大雾,气候不够干燥,昨夜观星月,也无大风之象,是以难起火势,确是不宜火攻。况且敌军中伏,已然如惊弓之鸟,见林必不敢入,若引得敌军背林死战,毕竟敌众我寡,不免弄巧反拙。” 武元成这才叹服,沈天青却是面色凝重,毫无得意之色,皱眉道:“先前敌军中伏之时,惊慌失措,观之竟似一群乌合之众,敌之先锋精锐,怎地如此不堪一击?” 第4章 围城肆 罗勇也道:“不错,适才我见那大胡子将领高声约束部下,竟然无人理会,金兵治军甚严,此事确实有些蹊跷。” 何啸风道:“想来是这些金狗素来瞧不起我大宋官兵,突然遭此重创,出其不意,吓破了胆,难免溃败。还有这金军向来欺软怕硬,要说他们有多凶悍,我看也未必,多半是些当官的自己没用,每战必败,便去吹嘘金兵厉害。要不然,想当年岳元帅、虞元帅哪个不是以少胜多,杀的金兵抱头鼠窜?”话一出口,便知失言,忙道:“沈大人,我可不是说你!”众人知他素来心直口快,都是哈哈大笑。 沈天青亦笑道:“嗯,但愿如此,看金军伤亡颇重,逃跑时更是行伍混乱,毫无章法,也决计不是诈败。” 说话间,又有探马来报,道:敌军整顿人马,缓缓后撤,往河岸方向去了。当下众人加速前行,没过多久,前方号炮声响,杀声四起,众人知道前方陈起已截住敌人厮杀,也不须沈天青号令,齐齐拍马,带兵杀上前去。 金军才脱险境,不敢停留,急急要回河上与大军会合,拍马疾弛,未到双龙岗,前面马匹突然纷纷跌倒,原来是陈起等人遵照号令,已在地上设了绊马索。 金军又乱,带头的虬髯金将心中恼怒,更是惊惧,暗道:“事先早就得了快报,说这里县只有五百多兵马,可适才前方所遇之敌又何止五百?轻易就将我这一千多人斩杀大半,怎地此地还有伏兵?这里县到底屯了多少兵马?此番若逃的性命,必要将那报信之人抓来碎尸万段,方泄我心头之恨!” 号令部属,不要惊慌,摆下阵势,等了片刻,大雾之中却是毫无动静,心下稍安,心道:“这定是南蛮故布疑阵,此地若有伏兵,怎地来时却没有动静?此时也不见有人杀出,嘿嘿,想骗我回头,哪有那么容易?” 这虬髯头领也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当下也不离开大路,号令部属缓缓前行,遇到绊马索就拔了去,走了没多远,果然连绊马索也没了。那虬髯头领暗暗得意,心道这南蛮也无甚了不起,仗着人多,又有大雾之助,杀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但要论到排兵部阵却也平平,心中不禁略有些得意。前面已是双龙岗,陈起带着二百精兵,早已伏在山下,待敌军先头过去三、五十骑,一声令下,号炮声响,乱箭齐发,一轮乱箭之后,率兵杀出。 金军惊魂未定,一再遭遇伏击,早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应战,一个个争相逃命,那虬髯头领高声号令,却哪里约束的住。待到沈天青带兵赶到,四下围合,更是以多打少,不到一炷香功夫,金军几已全军覆没。 剩下百十名金兵被分隔成几团,眼看也要丧命于刀剑之下,沈天青纵马挥剑,身先士卒,远远看见陈起、罗勇围住一人厮杀,那人一脸虬髯,正是那带军的头领,当下催马上前,那虬髯头领舞动一把大刀,极是悍勇,陈、罗二人合战仍是大落下风。 沈天青马快转眼奔到近处,待要加入战团,斜刺里一匹马杀将出来,马上一人,身材瘦小,手舞单刀,正挡在沈天青面前。沈天青认得此人正是先前遇到的高手,知道此人厉害,更不打话,一剑迎面刺去。那人嘿嘿一笑,突地勒住马头,单手在马背上一捺,腾身而起,脸上背下,竟是仰面倒飞出去,一掠丈余,空中一拧身,单刀凌空劈下。 那边陈、罗二人双战那虬髯头领,正自招架不住,罗勇突然瞥见头顶一片黑影压下,还未看清来人,已被一刀砍中颈项,那人就势落在他的马上,顺手将他尸身推落。那边虬髯头领趁势挥出一刀,逼退陈起,二人齐齐拍马,突围而去。 周遭宋兵再上,那瘦小汉子回手一扬,立有几名宋兵栽下马来,众军惊惧,稍缓的一缓,只听那瘦小汉子哈哈大笑,二人已跑的远了。 沈天青心知此人有异,止住众人不教追赶。剩下的金兵只余几十人,宋兵恨金人入骨,竟不肯停手,眼见这几十名金兵也要身首异处。突地一名金兵扯去面罩,大声喊道:“我是宋人,莫要杀我,莫要杀我!”旁边的宋兵微微一怔,又有几名金兵扯去面罩,大叫投降,说的都是汉话。 这边沈天青已也听见,号令众将停手,未死金兵纷纷弃械投降,有士卒将先前呼叫之人带到沈天青面前,看那人果然是宋人模样。沈天青心知有异,号令众将,清点兵马,留何啸风清扫战场,自己带着众人回去城中。 众人回城,来到城楼之中,沈天青即刻叫人将俘虏带上问话。查问之下,三十多名降兵,大半都是宋人,不单是宋人,其中有几个竟是信阳本地城中的地痞流氓,其余也多是些信阳附近的帮会盗匪。问他们何以敢公认造反,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道是有人给钱便铤而走险。 沈天青眉头紧锁,暗暗称奇,心道:“此事当真是蹊跷,其时金国之内,汉人要占九成,在金国为官的也大有人在,步军之中,更是十有八九都是汉人。唯独骑兵乃是金军精锐,由来都是女真人把持,战力强悍。眼前这帮人,显是与难以匹敌的金兵精骑相差太远。金兵若是决意攻宋,出其不意,又怎会找这些下三滥角色来打头阵?” 正没头绪间,陈起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汉子走上堂来,报道:“禀大人,降兵中有人供出此人是个头领,特押来请大人发落。”一踢那人后膝喝道:“还不跪下!”那人膝盖微屈,竟不跪倒,陈起大怒,一把按住那人后颈,发力按落,那人脖项挺直,却是纹丝不动。沈天青看那人面色黝黑,运劲与陈起相抗,额头青筋暴起老高,牙关紧咬,一脸彪悍之色,当下挥了挥手道:“罢了。” 陈起忿忿退在一旁,那黑脸汉子侧身而立,满脸都是倨傲之色,沈天青也不生气,问道:“你可也有名有姓?”这话问的甚是轻慢,那黑脸汉子果然大怒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爷爷焦五是也!” 众人大怒,武元成拔刀出鞘,沈天青却是不以为杵,摆了摆手又问:“那却不知你是汉人还是金人?”那焦五猛听此问,语为之结。沈天青哼了一声,又问:“不知你父亲爷爷、列祖列宗又是汉人还是金人?”也不待焦五回答,突地拍案怒道:“你既是汉人,怎么不知廉耻,竟与那金人勾结,引狼入室,残害我自己同胞?作出这卑鄙无耻的下流勾当,你还有何脸面立在这里?” 那焦五面色惨白,沉默半响,终于慢慢跪倒在地,道:“是我错了,焦某禽兽不如,你杀了我吧!” 沈天青道:“你罪大恶极,自难留你,但这其中原委,你也要细细道来,为何你等身为宋人,却去助那金狗?” 焦五羞悔交加,刚才一股彪悍之气早已烟消云散,垂首不语,想了一想,终于道:“焦某本是亡命之徒,和大哥轰雷手赵宣一起在小南湖落草,干些没本钱的买卖,时间长了,手下也有了百十名弟兄。前日里,突然有四个人来找大哥,叫大哥带着兄弟们帮他去做件事,言道事成之后,给我们五千两黄金为酬。” 沈天青插话问道:“那四人是何模样?你可认得?” 焦五摇头道:“我一个也不认得,但大哥好象认得那个带头的瘦子,对他恭敬的很,我问大哥那人是谁,大哥却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似乎对那人甚是忌惮,我也不敢再问。” 沈天青皱眉道:“瘦子?可就是今日那打头之人?” 焦五点头道:“正是此人。”顿了一顿,见沈天青不再追问,又道:“我和大哥猪油蒙了心,便答应下来,那瘦子叫我俩带着弟兄们昨日晚些时候在青蛇湾会合,叮嘱我们要黑衣蒙面。等我们到时,那瘦子已经等在那里,还带了二、三百人,也都是一色的黑衣结束。这时我才隐隐约约觉得不对,陆陆续续又来了二百来人,等人到齐,那瘦子说话,竟是要我们去偷袭守河的官军。我和大哥有心不干,但那瘦子手下人多势众,大哥又极怕那瘦子,我和大哥争了几句,最后大哥道,我们落草为寇,本就是造反作乱,跟朝廷官府作对,今日干了这票买卖,五千两金子大伙分了,下辈子也不用愁了,到时候大家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也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那瘦子见我们答应,很是高兴,拿出张地图,图上所画便是宋军沿河的布防,他说宋军每日巡河都是分作两队,从小坝口出发,一左一右,每队只有二十人,小坝口营中也只有几十人。他叫我和大哥带人去乌龙口埋伏,待巡河官兵过来,就把他们杀了,不可放走一个,完事后回小坝口会合。我和大哥依计行事,从水里顺河而上,在乌龙口埋伏,下半夜突然起了大雾,待官兵过来,我们突然杀出,那时雾大,我等又甚是慌张,虽然人比官兵多出几倍,还是叫二个骑马的跑了。然后我们赶去小坝口,那瘦子已经带人杀光了那里的官兵,大哥不敢说走脱了两人,只道已经将那队人马尽数杀了,那瘦子很是高兴,叫我们原地休息。” 沈天青暗暗点头:“原来金兵不知走脱了秦都头和一个军士,自以为奸计得售,故而轻骑前来,毫无防备,阴错阳差,倒教我军得了先机。”又想这姓焦的一伙在小南湖为寇,水性自然精熟,也不需用船就能渡水而上,那瘦子倒也是知人善用,布置得当,是个角色。 第5章 围城伍 焦五接道:“那瘦子叫我等坐下休息,却不许摘了面巾,更不许与周遭的人说话。我和大哥急着拿钱走人,便去寻他,见有几人围着那瘦子,也是要钱。这是我和大哥才明白,原来他带的那四、五百人也是他花钱请来,原本惧他人多,此刻才知不是,当时我和大哥若说不干,想来这些人也不会为难我们,只是如今官兵已经杀了,后悔已是无用,五千两金子却还要落在这人身上,于是我和大哥也上前要钱。那瘦子推三阻四,只是不给,后来说的僵了,便道,此事一了,答应你们的一个子也不会少,难道你们连我姓彭的也信不过么?这时我才知他原来姓彭,原先说杀了巡河的官兵就可拿钱,眼前却说什么此事了了才给钱,这不是过河拆桥么,我当时恼了,便要翻脸动手,却被大哥劝住,其余众人似乎对这姓彭的也甚是害怕,见他恼了,都不敢纠缠。那姓彭的朝河心射了三枝响箭,便和几个人坐在一起,低声言语,也不知说些什么,我和大哥有心要走,又舍不得他许下的金子。” 众人听他张口闭口都是金子,心生厌恶,都道:“那人明摆着是利用你们,哪里会有什么金子,你等爱钱如命,活该送了性命!” 沈天青却心道:“这姓彭的恩威并施,将这数百草莽玩弄股掌之上,好生厉害。自己虽不是江湖中人,却也多闻江湖之事,听焦五所言,他虽不识此人,但他大哥和其他一些首脑人物却对这姓彭的甚是惧怕,此人当是江湖中极厉害的一个人物。江湖中人最重信义,草莽之中也不乏心思缜密之人,这些人甘心为那姓彭的所用,自然也是信他,焦五等人有五千两,想其余之人也少不了,此人出手如此阔绰,又与金人混在一起,实不知是何来路?” 焦五又道:“过了好一会儿,只听河中水响,有好大的战船驶了过来,从船上下来的虽然也是黑衣蒙面,但听闻说话,竟然都是金兵,我等大吃一惊,万料不到此人竟会与金人勾结,只是如今已经上了贼船,说什么已是晚了。”说到此,不住摇头,显是后悔不已,停了停又道:“那姓彭的上前去和一个大胡子金兵将军说话,叽哩咕噜的也不知道说的什么,原来那姓彭的也会说金国话,然后有金兵从船上抬下好几口大箱子来,那姓彭的叫我们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满是金锭。他道:你们看,这金子不是来了么,我姓彭的是何等样人,怎会失信于你们。眼下金子都在这里,你们也别急着拿,再劳驾诸位帮个小忙,你们随着金兵一起去把里县围了,也不要你等出手,就去摆摆样子,只等金国大兵一到,原先说的价钱我统统再加一倍,你们拿了金子走人!我等都想我们已经杀了官军,如今又和金兵搅在一起,这通敌叛国的罪名已是板上钉钉。此人若是说话算数,大伙拿了金子,也不算血本无归,除此之外,已是无路可走。我们上了马便一起朝里县进发,谁想走到半路,突然队伍乱了,我等只知是中了埋伏,跟着众人逃命。大雾之中,到处都是官兵,官兵不停放箭,我大哥毫无防备,一箭穿心,当即便被射死……”说到此处,心中又悔又恨,想到结义大哥,语声哽咽,终于落下泪来。 沈天青见他动了真情,不免也是唏嘘,心道:“此人倒也是个至情至性的汉子,只可惜不辨是非,不分善恶,结果为奸人所用,一步步深入泥沼不能自拔,虽不可怜,却也可悲。” 话听至此,已知大概,只是这焦五所知,也是有限,心道:“原来这姓彭的召集这些草莽盗匪,却是叫他们帮忙围困县城。叫这些人去杀河岸守军,是叫这些人一步步入了套儿,欲罢不能,那河上只有七十余宋兵,又何必要出动五、六百人,想是要叫这些人人人手上沾血,立了投名状,再也不能退缩,否则直接叫这些流寇来攻打县城,这些人虽是十恶不赦,却也未必敢做。只是这乌合之众虽多,却终究不是攻城拔寨之才,想靠这些人打下县城,那是决无可能,适才他说敌人大军在后,恐不是虚言。兵法固然有云:兵贵神速,出其不意,但行事如此诡异,却也是大悖常理。金国若要攻宋,又怎会找这些人物充数,难道是事发突然,金国大军调动不及,要让这些人拖住我等?只是金国若有心攻宋,定必筹划良久,又怎会军马调动不及?这里县贫困潦败,就是信阳也不是攻守的重镇,向来金兵攻宋都是从东部渡河直逼建康,剑指临安,此次来袭信阳,却不知是何道理。” 越想越是混乱,浑然没个头绪,挥了挥手,正要叫人将焦五押了下去,一人快步跑上堂来,正是留下清扫战场的何啸风。 何啸风一路赶来,大口喘息,报道:“禀大人,小人奉令清扫战场,收治伤患,雾气仍大,进展不快。又得探马来报,小坝口金兵大船不断过来,人马在岸边集结,人数众多,怕不下一万人,正在整顿军马,看情形马上就会前来,小人不敢久留,先行回来报信,死者不及掩埋,与伤者一并带回!” 众人相对无语,都道果然来了。沈天青神色如常,问道:“适才一战,我军伤亡如何?” 何啸风见大人不问歼敌,先问己伤,爱护部属之心拳拳,心下感动,回道:“我军阵亡五十四人,伤四十二人,歼敌一千零五十二人,俘六十七人。我军大获全胜,大人英明神武,小的五体投地,恭喜大人!贺喜大人!”众人齐声道贺,以不足五百人,杀敌千余,自己只伤亡不足百人,这一战打的确是精彩之极。沈天青面无得色,摆手道:“敌人大军转瞬即至,众位稍事休整,待敌军来犯,再杀他个血流成河!”众人齐声答应。 有人送上饭菜,众人一早起身御敌,至此已有二个多时辰,滴水未进,这时见饭菜送上,才感觉饿的慌了。沈天青却不先食,问道:“兵卒饭食可已派下?”送饭之人道:“早已送去,饭菜早已烧好,见众位大人审问金贼,故未送上,刚刚热过,请大人吃吧!” 沈天青微微一笑道:“有劳了。”这才举著开食,众人虽饿,却都无心吃饭,匆匆吃的几口,都说饱了,武元成却是食量颇大,吃了一碗又是一碗。沈天青吃的仔细,一碗白饭吃完,又教添了一碗。 众人吃罢饭食,各去准备,整饬部属,加派岗哨,预备滚木擂石诸般守城之物。此时日渐高升,浓雾渐渐散去,沈天青带着几名亲兵沿城巡视。里县虽小,毕竟是久经战事,城墙修的也甚是牢固。 一行人沿着城墙巡视,见守军斗志昂扬,显是适才大胜激励不小。未到南门,突然听到前方城楼下喧闹,一群兵卒围成一团,中间有人高声喝骂,更有嚎哭之声。 沈天青带人下城过去,围观众兵见他过来,纷纷让开,只见圈子中一名军士手拿皮鞭,正在抽打一个兵卒,那兵卒被吊在一棵树上,上身赤裸,满是鲜血,一道道皮开肉绽都是鞭子抽出的血痕,被打的着实不轻,沈天青皱眉道:“怎么回事?” 那手拿皮鞭的军士犹自余怒未消,气哼哼的回道:“禀大人,这厮是小的部属,先前出阵迎敌,他便贪生怕死,不敢上前,已被我骂过一顿,回到城中,竟然还想逃跑,被我抓住,今日不打死这厮,不能算完!”说着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抬手又是一鞭,骂道:“直娘贼,叫你小子当逃兵!” 沈天青暗暗皱眉,临阵脱逃,大伤士气,二军交战,若有逃兵,当时便要砍了脑袋,此时里县危如累卵、千钧一发,此等行径更是不能姑息。那兵卒又挨一鞭,剧痛难当,身体扭动,张嘴惨号,只是叫的久了,声音嘶哑,但闻喉头嘶嘶之声,这一下竟没能叫出声来。沈天青摇了摇头,看那兵卒浓眉大眼,个子矮小,满脸稚气未脱,上身赤裸被高高吊着,二边肋骨高高突起,瘦弱的不成模样。沈天青心念一动,脱口问道:“你今年几岁?” 那兵卒被打的久了,神志早不清醒,恍若未闻,那军士抬手又是一鞭,骂道:“还他妈的装死!” 沈天青挥手止住那军士,那兵卒又挨一鞭,吃痛之下,倒是清醒了几分,沈天青又问:“你今年多大?” 那兵卒努力睁大双眼,想看清眼前之人,气若游丝,好半天才明白沈天青所问,张了张嘴,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十、十二……” 众人都是一楞,古时男子二十岁称弱冠,代表正式成年,十五岁称束发,不过实际上十六岁就基本算是成年了,可以当兵打仗,战乱之时,还有些十四五的孩子也进了军营,但如何也没有十二岁就从军的道理。那军士更怒,道:“你明明十六,满嘴放屁,还想蒙骗大人!”提鞭又要抽打,沈天青皱了皱眉,止住军士,待要再问,一马飞奔而来,马上军士大声叫道:“禀大人,金兵杀来,已到了北门!” 沈天青挥了挥手,令道:“先将此人放下收押,你等速回去城头守卫。”带人策马而去。那军士骂了一声,扔了鞭子,转身离去,围观的兵卒各归各处,却没一人想起把那兵卒放下。 第6章 围城陆 沈天青弛回北门,上了城墙,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金兵不断开来,行到近处,两翼人马从中分开,露出中军方阵,两翼兵马源源不断朝二边散去。沈天青知道金兵散开是要从四面围城,己方兵力有限,金兵当然会从多处攻城,好叫己方顾此失彼。沈天青不动声色,冷眼看着金兵摆开阵势,身侧武元成看的清楚,低声道:“四千马军,七千步军,一共一万一千兵马!”陈起亦道:“操练有素,都是精锐!” 沈天青恍若未闻,待两翼兵马散开,中军方阵在城下扎住阵脚,旌旗招展,刀枪耀眼,武元成突道:“大人,似乎有些怪异?”沈天青点头道:“不错,各色旗号鲜明,却不见将旗和辨识军旗。”众人恍然,再看,敌人中军之中,果然没有主将的旗号。 古时传讯不便,旗号十分重要,攻防进退都要听从旗令。一般旗帜共分四种,大旆、号旗、领旗、辨识军旗。大旆是统帅的帅旗,是全军至要之所在;号旗颜色种类众多,为行军布阵战时号令的传讯旗帜;领旗便是将旗,是分辨各级将领的旗号,一般都绣有主将姓氏;辨识旗主要是辨别敌我双方之旗。主将的帅旗将旗甚是重要,两军交锋,若是帅旗将旗一倒,立刻军心涣散,此时眼前金兵竟是没有主将的旗号,当真是匪夷所思。沈天青暗暗摇头,此番金兵来袭,真是怪异百出,静待敌将上前说话。 果然金兵扎住阵脚,中间一马独上前来,马上一人,锦袍金甲,头顶金盔,一脸虬髯,正是先前逃脱那将。武元成哈哈大笑道:“败军之将,又来送死么!” 那人却不恼怒,拱手一礼道:“沈兄用兵如神,沙鲁图败的心服口服,如沈兄这般人才,竟只做个小小的指挥使,当真是暴殄天物,辱没了阁下,如能归顺,本帅定会保举沈兄做个大大的官儿,若沈兄这等才智,想来自有鸿图大志!怎能埋没在这小小县城之中?”一口官话,说的竟是十分地道。(宋朝官话是河南开封和洛阳话,要学的地道确实不甚容易。) 众人都是一楞,心道我们大人的姓名你也知道了,武元成大怒道:“这厮好生无耻,待我一箭射他个对穿!”抢过一弓,搭箭欲射。沈天青摇头道:“莫急。”高声回道:“沈某确有鸿图大志,那就是要驱除鞑虏、还我河山,将军美意,只能心领了!” 沙鲁图哈哈大笑道:“我也知沈兄风骨,定然不会归降,只是英雄相惜,明知无望,也想试得一试,决非轻贱了沈兄!” 沈天青心道,这厮假惺惺的也不知想玩什么花样,你如此拖延,倒是正合我意,信鸽飞去,此时想军情已报至信阳,你拖的越久,我等越是有利。也笑道:“将军败而不馁,也是英雄。” 沙鲁图微微一笑,却再不搭话,策马而立,也不回归本阵,金兵严阵肃立,万人在立,却无一点声响。城头众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见金军军容齐整,纪律严明,实是大大的劲敌。敌人数量远胜于己,既已摆开阵势,却又为何不来攻城,不由低声议论。正奇怪间,一马从城右跑了过来,马上人一身黑衣,身材瘦小,正是那姓彭的,沈天青心中顿起不祥之感,心道:“又是此人,不知他又有何手段?” 那姓彭的汉子跑到沙鲁图面前,低语几句,便即退开,沙鲁图抬头道:“此来匆忙,但久闻宋国礼仪之邦,本将军也不敢失了礼数,略备薄礼,还请大人笑纳。”言毕哈哈大笑。 沈天青皱眉不语。 沙鲁图拨转马头,回到己军阵前,单臂一挥,两军散开,从方阵当中走出一队人来,扶老携幼,看模样却都是大宋的百姓。沙鲁图哈哈大笑道:“此来身无长物,听说这里的李知县太没义气,居然带着满城百姓弃沈兄而去,本将军看不过眼,把他们尽数抓了回来,待沈兄处置!略当薄礼,还望沈兄笑纳!”言毕笑的更是欢畅,显是得意之极。 沈天青暗暗叫苦,看当先一人,身材臃肿,正是里县知县李宗汉,手中捧着一物,黑黝黝的看不清是什么物事。两边金兵大声喝骂,催促他前行,身后一群人,正是逃出去的里县百姓,看数量只三五百。 沈天青心中难过,自己带兵迎敌,正是为了这些百姓能逃得性命,谁知天不遂人愿,不知怎地,这些百姓竟又叫金兵都抓了回来,金兵明明在北,百姓向南,中间隔着县城,怎么会抓到这些百姓?这金兵也当真是神通广大,是了,只怕这又是那姓彭的带人所为,这人好不毒辣,难道真要将里县中人赶尽杀绝不成? 沈天青深吸一口气道:“多谢将军美意,只是我里县的百姓不只这么多吧?”金兵驱赶过来的百姓不少,但皆是些老人妇女,童子残弱,青壮的男子却是一个也没有。 沙鲁图哈哈大笑道:“沈兄好眼力,呵呵,还有些人粗野顽劣,不服教化,我劝他们回来与沈兄同甘共苦,他们竟然不肯,本将军只好替沈兄略为惩治了一番,礼我已经送到,沈兄还不开城收礼么?”号令部属,驱赶着百姓朝城下涌去,他如此说话,想是其余二千多百姓都遭了他的毒手。 武元成啐道:“不好,金狗要驱百姓攻城!”古来征战,常有此法,逼着本国的百姓攻打本国的城池,守军若是手软不敢射箭,敌人便尾随而上,守军若不开城,便逼着百姓攀爬云梯,趁乱攻城,最是狠毒不过,此时看来,金兵便是要施此法。 眼见得百姓越来越近,李知县跑在当先,众人万料不到,如他这等肥胖之人,居然也能跑的如此之快,他奔跑虽快,手中抱着的东西却不敢扔下,想是金兵胁迫,若是敢放手,便要了他的肥命,奔到近前,有眼尖之人突然惊道:“是陆押官的首级!” 那陆押官正是派去信阳报信之人,沈天青长叹一声,自己还道运筹得当,或有转机,谁知道一步步全在别人的掌握之中,如同落网之鱼,奋力摇摆,不过是垂死挣扎,此时已谈不上拖延不拖延,里县之亡,转眼之事而已。 一干百姓已到城下,里县城小,护城河也无,百姓扑在门上,李知县高声叫喊:“开城,开城,快快开城!”众人在城上看去,百姓哭天呛地,其状惨不忍睹。若不开城,这终究是大宋百姓,若是开城,后面金兵虎视眈眈,必定趁势破城而入,一时众人都向沈天青望去。 沈天青望着城下,只见百姓身后,沙鲁图举手为令,金兵纷纷上马,原来金兵马队到了城下,皆都下马而立,这是爱惜马力之意,金军数十倍于己,却是毫不大意,想是前番吃了大亏,已尽去了小觑之心。 沈天青长叹一声,众人见沈天青不语,又素知他仁厚,武元成忍不住道:“大人,这城门万不可开,城池一破,这许多百姓也决计逃不了性命,此间惟有据城死守,我等一个个战死在这里,也对得起他们!” 沈天青看着城下百姓号哭不绝,身后金兵铁骑跃跃,绝境之中突然只觉胸中壮怀激荡,豪气满腔,竟生出无比的气力来,拔剑在手,道:“传我号令,调一百马军城门候命,随我出城,城门小开,待我等出尽再放百姓入内!百姓进来立刻关门!武副使,余下之事,你与陈副使一力担当!今日我等不求瓦全,死力一战!” 众人都是大惊,陈起进前道:“大人,万万不可,城门一开,敌军转瞬即至,百数马军万万不敌。” 沈天青摆手道:“不要说了,敌众我寡,但城下皆是我大宋子民,更是城中士卒之父母兄弟,就算以卵击石,也没有不救之理。” 陈起默然,却又摇头道:“里县城小兵微,断然守不住,就算放百姓进城,覆巢之下,又安有完卵?” 沈天青沉声道:“待得百姓进城,你等立刻关闭城门,紧守不出。此次金军大张旗鼓,踪迹难掩,只要你等能坚持三日,当还有一线生机。” 众人皆是默然,知沈天青这话未必当真,那援军又哪能来的如此之快,以敌军之势,里县这弹丸之地,又岂可能坚守三日。众人都知道眼下已是穷途末路,不能直说而已,一旁武元成却是虎目圆睁,道:“还请大人留在城中,武某愿领兵出城!” 沈天青摇头道:“里县城破只是早晚之事,我等现今只有戮力同心,誓死一战,城可破,却也不能叫来犯的金兵如此轻易得手!我领兵出城,城门一开,金兵必定马军冲锋,抢占城门,你素来掌管弓箭手,马军不如步军有盾阵护身,你要指挥弓箭手尽力射杀!为百姓拖延时间,你可明白?!” 武元成大声道:“末将明白,今日不教金狗之血涂遍这里县的城墙,武元成誓不为人!” 沈天青手在武元成肩上紧了一紧,点了点头,再不言语,下了城墙,门前一百马军已经肃立在旁,虽称一百,前番出战已有伤亡,眼下实数还凑不足九十。 众骑分开,一双双眼睛看着沈天青走到军前,众军无人说话,个个满脸都是坚毅之色,在沈天青身前排开阵势,沈天青剑举过顶,高声道:“你等大好男儿,今日随我杀敌!开城!”众军轰然响应,知此去有死无生,却无一人畏惧,发声狂吼,声嘶力竭。 第7章 围城柒 城门一开,城外百姓蜂拥向前,早有数十名宋兵手持盾牌抢先出去,堵住门口,两面一分将百姓挤到两旁,中间空出一条通道来。 城外都是些老弱病残,哪当的住如此挤迫,立有几人被挤倒在地,乱足踏来,不住哀号。只是门前势危,若是众百姓一涌而入,沈天青等人被挤在城内,金兵转眼杀至,城门难保,此时靠盾牌挤出一条道路,好教沈天青能率众杀出。 一片混乱中,沈天青带着众人跃马出城,门前守卒撤盾退回,城外百姓一窝蜂的涌进城去。 阵前金兵早已蓄势待发,一见城开,沙鲁图一声令下,二翼各二百精兵,包抄而上。金兵此番而来,只带了四千马军,几乎尽数驻在北门之下,此时二翼四百骑杀出,余下三千六百人却还是留在原地,里县城门狭小,若是大军尽出,反生制肘。 沙鲁图一早领兵疾进,吃了大亏,虽然所伤多半是纠集来的乌合之众,却也是引为大耻,此番大军再来,势要将这里县移为平地。这沈天青大是劲敌,只是里县终究不过五百守军,以一万余精兵吞灭此城,又算得什么。这沙鲁图憋了一口恶气,早打定主意,今日只出四百精兵,定要拿下这城,是以虽将里县团团围住,却叫四下按兵不动,此时城门一开,立刻派军抢关。 四百铁骑声势已是不弱,马蹄声急,若战鼓若轰雷,风卷般杀至,金军马阵距城门不足五十丈,转眼已经奔到阵中。 沈天青勒住马头,身侧三十余骑一字排开,其余众人却是分成二纵立在身后,眼见金兵越跑越近,敌人一张张狰狞的面孔也看的清楚,沈天青等人纹风不动。突然城头一声大喝,箭如雨下,奔在前面的十余名金兵应声倒地,更有马匹翻倒,后面的避让不急,跟着撞倒。 里县有一百弓箭手,另加雷县尉的二十名弓手,此时大半已被调到了北门之前,众兵卒见指挥使大人以必死之气概带着马军出城,正是其身正,不令而行,虽明知守城无望,却无一人退却,武元成手持硬弓,一箭将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金将射落马下,高声督战,众弓手人人红了眼睛,一枝接一枝不断地朝金兵射去,黄土滚滚,不断有金兵落马。 但金兵势众,更是马快,倏尔已有数十骑冲到近前,沈天青却不接战,带着众骑让出一条通道,金兵先头数十骑拨马不急直冲而过,二侧宋兵侧面冲上,人人所持皆是丈余长的长枪,两下合围,将数十金兵围在一处,尽数刺死。 此时金兵大队已冲到近前,沈天青长剑一挥高声号令,宋兵阵势再变,六十人为一阵,马首向外,马尾向里围成一圈,结成一个圆阵。阵内三十马军一般的结成圆阵,大圈套着小圈,沈天青居中指挥。众将士人人下马,将马挡在身侧,与人共筑阵势。 马匹要飞驰冲杀方显威力,立于原地奔驰不开反而不能施展,沈天青带马匹出来,实是因城下兵少,此时被围,马匹于城内已没了用处,索性带出来以为屏障。 此时百姓才有小半入城,金兵已冲至城下,将宋军团团围住,宋军牢牢护在城门之前,半步也不退却,此时敌我难分,城上已不能放箭,只是城前狭小,圆阵扼住了要害,金军一时却抢不到城门之下,金兵虽数倍于宋军,大多却被堵在外围,接战不上。 沈天青一声号令,外层圈阵放开一口,立刻有数十金军杀入阵来,圈阵却又合拢,反将进阵的金军围在当中,外侧的宋兵只守不攻,内侧的宋兵杀上前来,转眼将阵中的几十金兵刺倒。 沈天青号令不断,圆阵变幻,时聚时散,聚时拒敌于外,散时放入敌军,回身即刻杀死,于数倍于己的强敌当中,一时竟是坚守不退。 沙鲁图远远看到,越看越是心惊,暗道:“都到南蛮贪生怕死,软弱不堪,今日所见,何以如此勇悍?竟比我大金精锐尤有过之,这姓沈的却究竟是何许人也?先前我等大意中了他的埋伏,虽也是足智多谋,但此时以不足百骑,竟阻得我四百精兵不能前进一步,据平地演阵法以少敌多,纵使往日号称用兵如神的岳武穆,只怕也不过如此,此等人物居然只做个小小的指挥使,究竟是南朝昏庸,还是江南之地,人杰地灵,真的有这许多英雄好汉?” 陈起趴在城墙向下看去,只见宋兵结阵大战金兵,血肉横飞,其状之惨烈,自己从军二十余载,不但见所未见,简直闻所未闻。武元成双手紧紧抓住城头砖石,一双虎目圆睁,几乎要滴下血来。 此时城下百姓只余百十人还未入城,却也有金兵终于冲破阵势,来到城门之前,当下挥刀砍杀百姓,抢夺城门。沈天青所带九十余骑已经死伤大半,再结不成阵势,沈天青大声号令,宋兵突然弃马,抢回城门之下,蜂拥而上,转眼又将攻到门前的十数名金兵斩杀。 守军高声招呼沈天青进城,沈天青仗剑守在最前面,喝令身边马军虞候,令他带人回城。 那虞候亦是悍勇,早杀红了眼,如何肯退,喝道:“大人有令,你等退回城去!”挥刀砍翻一名金兵,反而冲上前去,身侧还有不足二十余人,竟无一人肯回去城内,人人与沈天青并肩死战。 沙鲁图铁青着脸,自古英雄重英雄,两军交锋都是尊敬对方的好汉,原先沙鲁图对沈天青的溢美之言,本多拖延之意,未必肺腑,此时却也不由得暗暗佩服,只是此时以众敌寡,却迟迟不能奏功,羞怒之情更胜相惜之意。身后数千兵将,对那宋将所为,尽皆看在眼里,一般的鸦雀无声,想也是人人敬畏,这仗就算赢了,自己脸上也没多少光彩。 正自着恼,身旁马蹄声响,几骑突然冲出,当头的正是那姓彭的,沙鲁图心念一动,大声道:“要活的。” 那姓彭的却是毫不理会,几骑快马冲去,转瞬即到城下。沈天青等人兀自负隅死斗,突然几条黑影冲到近前,刀光闪动,身边立有几人栽倒,眼前刀光一动,横剑一架,虎口剧震,长剑几乎脱手。定睛看时,眼前一人,正是先前会过的黑衣瘦小之人,此时这人已经脱了面罩,四十多岁年纪,脸上一点表情也无,面皮惨白,颧骨高高隆起,便如已经饿了十天半个月的痨病鬼模样。 沈天青早知此人厉害,也不打话,一剑刺出。那人嘿嘿一笑,微一侧步,突然刀交左手,右手一探,竟朝沈天青剑上抓去。沈天青见他竟然敢空手来抓自己兵刃,心道你如此托大,待你抓住我剑,我立刻回手,不将你手掌也削了下来。 略一分神,那姓彭的手臂忽然暴涨一尺,直抓沈天青脉门,这一招他使来看似轻描淡写,却是极高明的外家功夫。沈天青一生在军中为官,哪见过如此高明的武林功夫,急忙缩手,手中一麻,长剑已被那人夹手夺过,掷在地下。 沈天青一招便丢了自己兵刃,知道自己功夫和此人相比当真有云泥之别,但他一生戎马,性格更是外柔内刚,虽知不敌,却绝不慌乱,俯身拾了把长枪在手,一式凤点头,弓身拔背,单足点地,前虚后实,长枪斜挑,牢牢守住了门户。 这一式本是岳家枪法,不但军中,民间会者也是不少。那姓彭的见他临危不乱,这招使得甚是干净利落,显是下过苦功,点了点头,身旁却有几人叫好,沈天青斜眼一瞥,这短短功夫,随着自己的二十几名宋军竟然都已尸横在地,城门却已关上,几个黑衣人站在一旁,有高有矮,抱臂站在一旁,看着他二人。 沈天青心知这几人与那姓彭的一路,想来也是武林中的高手,自己只怕一个也敌不过,斜眼一瞥,随即收回目光,仍是牢牢盯住那姓彭的,竟是丝毫不乱。 此时城门前金兵收拢列阵,四百人几已折了一半还多,领头的金将面色难看,四百铁骑竟没能从不足一百人手中抢下城门,不知回去将军要怎生责罚。 一道道目光都集中在沈天青身上,看此人细皮嫩肉,一副书生模样,实不信他能率不足百人就将四百精兵拒之门外。其余几名高手也是站在一旁,显然无意上前相助,沈天青远远不是那姓彭的对手,几人都是高手,自然一看便知。 沈天青深吸一口气,长枪一抖,分心便刺,那姓彭的嘿嘿一笑道:“好一招‘青龙取水’。”手腕一翻,又是用手去抓枪尖。 沈天青不待枪势用老,枪锋一偏,一式“云横秦岭”横扫而出。那姓彭的手臂一沉,在枪杆上轻轻一推。 沈天青只觉一股大力涌来,长枪几乎脱手,身子顺势转了半个圈子,长枪一缩,猛地刺出。这招“白蛇吐信”,正是岳家枪的精华所在。 那姓彭的哈哈大笑,突然连出数刀。沈天青只见刀光闪动,每一刀都砍在自己枪杆之上,一刀便削断一截,还未能看清对方的刀法,手中已只剩下尺把长的一截木棍。若不是此人手下留情,一双手早被砍了下来。 但此人不下杀手,自然不会有什么好意,定是要生擒自己。沈天青心如死灰,心道,难道我会让你擒住要挟部将不成?你将我瞧的忒也轻了。手腕一转,半截枪杆猛地向心口扎去,决心一死,誓不能教此人活抓了自己。 那姓彭的呵呵一笑,欺近身来,一指点在沈天青胸前,沈天青顿时动弹不得。只听那姓彭的道:“沈大人,乖乖的跟我走吧。” 注1:北宋时按照当时国家统计的资料,一般县城五千到二万人,一千到五千户,户均5口以上,这个数字到了南宋突然锐减,《宋会要辑稿》所载,从sx二十九年到淳熙十六年这三十一年间,户均在1.5口到2.2口间徘徊。很多史学家认为这是只统计男丁甚至壮年,不计女子,或是为了应付朝廷税赋才用的分户手段,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研究一下。 注2:宋人不会称官员为“老爷”或“大人”,因为“大人”只用来称呼父亲,见官称“大人”之风是从元朝开始的,明清相沿。为方便读写,学者通人勿究。还有一个“您”字,如今使用广泛,但唐宋以及之前的书籍文章诗词中,都找不到这个字。“您”出现在书籍中,最早也要到元朝,并且指的是第二人称复数,“你们”之意,乃是来自包括契丹语、女真语、和蒙古语在内的阿尔泰语系。 注3:北宋南宋是后人说法,当时的人绝不会说,文中出现多为方便说明或是区分。 注4:自秦时起,历朝历代,都会以某一种语言为全国通用之语,便是如今我们习惯所说的“官话”。但实际上,秦称“雅言”,宋称“正音”,“官话”一词,乃是明清时才有。自隋唐科举制度建立,标准普通话的地位更高,读书人必学王朝正声。上古时代,五帝时期和后来的夏、商时期,中原黄河流域地区是华夏先民的主要活动地带。夏建都在Ly,然后殷代建都也在Ly周边。所以历代雅言标准音的基础就是在Ly,这一点一直到唐、宋、元、明都是如此。但此处所说的是“Ly读书音”,并非古代的Ly口语,更不是今天的Ly方言,而是Ly太学里教学采用的标准读书音,是古代的唯一标准语音。因此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中说“中原惟Ly得天地之中,语音最正。”但又认为即使是Ly的读音亦并非纯正,如Ly语“谓弦为玄,谓玄为弦,谓犬为遣,谓遣为犬之类,亦自不少。” 宋朝的官话是取开封与Ly话的综合,应称“正音”,书中一律以更为通俗的“官话”相称。 注五:文中何啸风说,歼敌一千零五十二人,其实宋人正确说法,应是一千五十二人。零字在古时乃雨落之延伸,有少、零碎、零落等意,但不能与数字0等同。公元前4世纪,中国算术已有零的概念,名叫“无入”,表示虽看不见但是已经进来了,不过还没有专门符号。 12世纪宋代蔡沈《律率新书》中用方格表示“零”,秦九韶在其著作《数书九章》中大量使用符号“〇”来表示零,但都只为表空之用。而为什么“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以算筹计数之时,空位往往就手放上一枚铜钱,形似而已。而零钱一词的由来,大约也于此有关。零真正添加数字“0”的含义,要到19世纪的清代。书中不会强调这些细节,随性之处,第一章开篇,权作赔礼。 第8章 密书壹 那姓彭的擒住了沈天青,心中得意,一只手已搭在沈天青肩上,突然头顶一人高声喝道:“且慢,彭惟简,你也来接我三招!”那人突然听到有人叫出自己名字,不由吃了一惊,抬头看处,一人从城头一跃而下。 里县虽小,城墙却也有七、八丈高,众人都道此人不要命了么,这么高的城墙跳下来还不摔个手断腿折。却见那人落到半空,突然伸手在城墙上一按,身子斜斜飞出,轻飘飘落下地来,已在沈天青和彭惟简的身后,伸手已从一名金兵手中夺了把长枪来。 那金兵骑在马上,竟被他一伸手就夺了枪去,不由大骇。见那人身材也不甚高,浓眉大眼,面色黝黑,穿着一身宋兵步卒的衣服,貌不惊人,粗手大脚、好似个种田的庄稼汉子。身边众敌环伺,此人竟似视若无睹,一枪在手,也不见他作势,一枪刺出,也是一式“青龙取水”,直刺彭惟简胸口。 此时那人离彭惟简还有一丈多远,那枪不足六尺,一枪刺出,枪头距彭惟简还差了四尺。彭惟简却是脸色大变,枪虽未至,枪风激荡,扫在面上,竟是隐隐作痛。 彭惟简大骇,知道此人武功远胜自己,当下退了一步,那人跟着踏前一步,一式“云横秦岭”,枪尖横扫。彭惟简脚未落地,枪尖已到胸口,心中更是大惊,不知那人一步怎能跨出如此之远,长枪已到胸前,急急挥刀,一式“顺水推舟”,砍在枪杆之上,长枪立刻荡了出去。 彭惟简心下更怕,这一刀挥出,长枪便即荡开,别人只道是自己挥刀架开,自己手下却是清楚,这一刀过去,似是碰到了对方长枪,却又似什么也没碰到。那人身随枪走,转了个圈子,反身长枪刺出,正是一式“白蛇吐信”。 彭惟简见那人三招,都是适才沈天青所使,连次序也是分毫不错,但这三招在他手下使出来,自己竟然毫无还手之力。眼见这一枪刺来毫无声息,枪头笔直一线,竟连一丝晃动也无,心中大怯,哪里还敢招架,当下双足一点,身子急急后跃,刚跃出一尺有余,突然背心一震,却已经撞到城墙之上。 他只顾躲避眼前之敌,浑没注意已经退到城墙之下,这一下毫无防备,撞个正着,如同背后被人猛击了一拳。直撞的他气血翻腾,不暇他顾,长枪已至,当下身子硬生生横了半尺,堪堪避过。那枪擦着肋下钻了过去,轰的一声大响,枪尖竟是破墙而入,那人挥手一送,白蜡枪杆节节崩碎,木屑横飞。 彭惟简闪身避开,那枪不过是寻常兵器,此人竟能刺破城墙,当真是神乎其技,众皆惊惧。彭惟简心有余悸,已认出此人,冷声道:“燕长安!你终于出来了!” 那人逼退彭惟简,身子已在沈天青身旁,一掌拍开了沈天青的穴道,道:“沈大人你一身是胆,燕某好生佩服!我要和你结为兄弟,你看可好?” 沈天青被彭惟简一指点到立刻动弹不得,此时被燕长安拍了一掌又立刻活动自如,心中大感神奇,心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点穴解穴之术么?”听燕长安开口便是要和自己结拜,更是吃了一惊,看他一身宋兵装束,却想不起自己军中有此人物。 燕长安见沈天青脸露迟疑之色,顿时不喜,恼道:“大人看小的身份低微,高攀不上么?” 沈天青素来稳重,虽知此事太过儿戏,但此人刚刚救了自己性命,又怎好驳他面子,看此人性格,也不是与他细细说理之时,当下应道:“大侠厚爱,不敢请尔,固所愿也。” 燕长安搔了搔头皮道:“我就不喜欢你们读书人咬文嚼字,说话不清不楚,什么耳朵?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沈天青心道你不知是什么意思,反倒怨我说话不够清楚,当真是直爽的过了,当下答到:“在下乐意之至。”他知道此人定然不是自己部下,因此也不说本官,用了句江湖中的口吻。 燕长安哈哈大笑,道:“如此甚好,今日咱们就当着这好多人结为兄弟,也不要什么香烛,咱们给老天爷磕头作数!”说着一拉沈天青,双膝跪倒,道:“在下燕长安,今年二十九岁,你多大?” 此时阵前几个汉人对垒,一众金兵都退在一旁,见他二人言语,不明其意,此时见二人突然跪倒,更是惊讶,彭惟简却素知燕长安行事肆无忌惮,见二人竟然在众人面前跪倒结拜,简直不把己等放在眼里,和其余几人对了个眼色,都是一般心意,各挺兵刃,逼上前来,众人皆知燕长安厉害,谁也不想单打独斗,自是一涌而上。 沈天青被燕长安一拽,哪里抵挡的住,随着跪倒,心道这江湖中人行事,当真古怪的可以,心下暗暗叫苦,这大军之中,跪倒在地,不是等着被人砍头么,奈何那人手掌之下,自己毫无招架之力,心中一横,今日大势已去,两军阵前结拜而死,也是人生快事。 心下也喜他为人爽直,听燕长安问自己年龄,当下认认真真答道:“兄弟三十有五。” 燕长安,道:“好,大哥,我们这就给老天爷叩头,从此就是兄弟!”二人便对着城墙磕下头去,待二人磕了二个头,彭惟简几人突地一齐出手,两把单刀,一把长剑,一枝判官笔,齐向燕长安身上招呼过去,另有一双手掌,却是打向沈天青。 一众金兵方始明白原来这两人竟是在阵前结拜,金兵素来也景仰好汉,眼前这两人一个武功高强威风凛凛,一个足智多谋英武忠勇,都是大大的好汉,见两人结拜,众人都是替二人高兴,突见彭惟简等人出手偷袭,都是不满,大声鼓噪,城上宋军更是骂声一片。 燕长安跪在地上,心道此时起来,前面两个头不是白磕了?身子不动,左手一拉沈天青,平平在地上滑出二尺,二人齐齐磕下头去,结义算是成了。 彭惟简几人一击不中,更不打话,各挺兵刃围住燕长安。燕长安哈哈大笑,道:“大哥你先前出尽了风头,方今便看看小弟的手段!”身子一长,一脚直踢当中一人面门,那人不敢硬接,退了一步。燕长安身子一转,反腿踢向彭惟简,彭惟简刚刚在他手下吃了亏,兀自心悸,也退了一步。燕长安双臂一分,分打左右两人,那两人不敢托大,也各退了一步。燕长安进步又是一掌,打的却是左侧拿判官笔那人。 那人身手亦是不凡,见其余几人都是不敢接招,心中暗自发笑,心道你们平日里个个眼高于顶,吹嘘自己厉害,今日竟然连接人一招也是不敢。身形轻晃,手中判官笔连消带打,直点燕长安“太渊”、“大陵”、“神门”三穴。这三处穴道都在手腕,三穴连成一线,那人笔尖颤抖,连打三处穴位,正是他的得意招数,唤作“凤凰三点头”。 燕长安冷哼一声,手腕突然一翻,已抓住了判官笔,运劲一拉。那人大惊失色,兵刃怎肯脱手,也是运劲回夺。 燕长安突然松手,就势一送,那人正自用力拉扯,突然失了抗力,判官笔回撞过来,正中胸口,张口一口血喷了出来,已是受了内伤。 这一下兔起鹘落,同时之间,燕长安分袭五人,四人退后,只有一人还手,更立被打成重伤,城头宋兵大声喝彩,武元成叫的尤其之响。 燕长安却是面无得意之色,方才几人向他出手,他已知道眼前几人个个都是高手,只那持判官笔的稍逊一筹,是以适才动手对别人都是点到为止,对此人却是尽力施为,果然一举伤了对手。只是几招一出,更看出其余四人个个身手不凡,那不使兵器之人尤是厉害,冷笑道:“无影拳韩复,冷月刀宋雪鱼,江中神剑霍远,果然都是大有来头,燕某人好大的面子。” 这几人除了彭惟简都未曾与燕长安打过交道,刚一交手,就叫他看破了来历,心下都是一惊,无影拳韩复名气甚大,当下也抱了抱拳道:“燕大侠,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燕长安冷哼道:“幸会什么,我可不认得卖国求荣的奴才!” 韩复脸色一变,看了看身边几人道:“诸位看怎么办?”先前几人同时出手偷袭,只盼一招就结果了对手,如今叫别人看出了身份,倒不好意思再一起出手,燕长安哈哈笑道:“你等不用顾忌,反正你们早就不要脸了,还是一起上来吧,以一对一,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几人脸色更是难看,彭惟简道:“燕大侠自然没把我们几个看在眼里,他既已如此说了,你们还等什么?”单刀一立,一招“踏雪寻梅”直劈燕长安胸前,这一招五式,将燕长安整个上盘都罩在刀下。 燕长安叫了声好,侧身让过,还了一掌,韩复几人互看一眼,齐齐加入战团。 此番再战与之前已是不同,四人围住燕长安,都使出了看家本领。冷月刀宋雪鱼刀厚势沉,使的是一路“冷月刀法”,大开大阖;江中神剑霍远剑走轻灵,守的滴水不露,偶尔攻出一招便是极尽凌厉之作;无影拳韩复使的是祖传的“无影神拳”,他内力深厚,拳法朴实,一招一式有板有眼,燕长安攻出的招式,倒有大半被他接了下来;彭惟简刀中夹掌却只是与他游斗,出手更是阴险刁钻。 第9章 密书贰 燕长安越斗越是心惊,这几人武功比之自己所想只高不低,尤其是彭惟简一身武功绝不在韩复之下,更兼此人心机刻毒,出手狠辣,教那三人正面对敌,他游走在外,伺机出手,所攻皆是燕长安要害,招招致命,端地是毒辣无比。 又斗了片刻,韩复打的兴发,突然一招“排山倒海”双掌推出,直击燕长安小腹,燕长安眉头一皱,退了一步。 彭惟简哈哈大笑,几人都是一楞,彭惟简笑道:“此人内伤未愈,今日累也累死了他!” 韩复几人将信将疑,此前见此人长枪破墙,内力何等的深厚,怎么也不似身有内伤的样子,此人受了内伤,先前又为何不见你提起?这彭惟简惯常诡计多端,自己切莫急功冒进,上了此人之当。几人一般心思,出手反倒缓了下来。 彭惟简浑没想到自己名声太差,这一下适得其反,却是万万没有料到。心念一动,出手一掌已是带上了内力,燕长安果然不敢硬接,退了一步,彭惟简掌刀齐下,招招都是全力施为,内力尽吐,掌风猎猎,刀声呼呼,燕长安顿时左支右绌。 这一下,韩复几人都看了出来,燕长安不知怎地,果然不敢使内力与人硬拼,当下几人依样施为,刀剑出拳都是注入了内力,这一来招法稍缓,招招却更是致命。 燕长安展开身形,靠脚下步法与几人周旋,已全然落了下风。突地韩复一掌劈来,又是硬碰硬的打法。料想这一下燕长安又要退开,是以只使了七成力。 突然燕长安大喝一声,也是一掌拍出,两掌一交。韩复大惊,急急发力,轰的一声,韩复被震的倒退了五步方始站住身子,吐纳几口,却无大碍,心中大喜,知道燕长安确是内力不足,这一仗己方却是赢定了。那边燕长安一步不停,飞身而起闪出圈外,一掠丈余,怒道:“小贼,你敢!” 原来沈天青立在一旁,见燕长安眼看不敌,心中焦急,有心上前相助,只是高手过招,他哪里插的下手,绕着众人打转,跃跃欲试。 一旁那使判官笔之人,一招之下便受了内伤,心中对燕长安恨之入骨,此时也站在一旁,见沈天青过来,更不打话,出手就是一笔。 沈天青毫无防备,眼见这一笔点中,不死也要重伤,燕长安一眼瞥见,当下一掌震退了韩复,飞身扑来。 那使判官笔之人耳听霹雳一声大喊,抬头看燕长安巨鸟一般扑落,竟是吓的腿也软了,被燕长安一掌打在头上,头骨碎裂,立时毙命。 燕长安哈哈大笑道:“我刚和他结拜,你就要害我兄弟性命,当真是岂有此理!”突然一张嘴,吐出口血来。原来他此前确是受了内伤,先前枪刺城墙,用的是股巧劲,本是有心立威,教旁人不敢与自己比拼内力,谁知还是被彭惟简看出破绽,眼下救人心切,与韩复对了一掌,真气一乱,压不住伤势,终于支撑不住。 彭惟简几人见他吐血,无不大喜,彭惟简哈哈大笑,慢慢走上前来,道:“燕大侠,你好生会演戏,我等倒差点教你骗了!那物事你是乖乖的交出来,还是叫我们兄弟打你尸体上来拿?”嘴上似乎与燕长安商量,突然一式“左右逢源”,唰唰两刀,分砍燕长安两臂,他毕竟忌惮燕长安厉害,趁他受伤,便要先砍断了燕长安的两臂。 燕长安伸指在刀背上一抹,单刀立刻滑了出去,这一手“四两拨千斤”使的甚是精巧。彭惟简冷笑一声刀锋反抹直划燕长安胸口,燕长安一指捺出,又吐了口血,见他刀锋抹到,待要避开,一口真气却怎么也提不上来。眼见要伤在刀下,突然旁边伸过一剑,架开了单刀,却是沈天青出手相助。 彭惟简一声冷笑,欺前一步,突然飞起一脚,正中沈天青胸口,喀嚓声响,顿时将肋骨踢断了几根,沈天青闷哼一声,身子直飞出去,重重撞在门上。 就在此时,头顶一声轻叱,从城楼之上又飞下一人,衣裾飘飘,云髻峨峨,赫然是个女子,手中却是抓了一根长绳,眼看落地,忽然身形一个转折又拔起三尺,手中青光闪动直刺彭惟简顶门。 彭惟简挥刀格挡,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两人以快打快,那人连攻七剑,彭惟简却也还了五刀,那人这才落下地来。 沈天青、燕长安同时叫出声来,沈天青叫的是“夫人”,燕长安叫的却是“落花仙子”。 原来从城上飞身而下的竟是沈天青的夫人,沈天青与她结发九载,从来不知她会武,更是如此高手。此时危殆,夫人竟在此地现身,心下如何不惊不急,他先前被彭惟简踢了一脚,伤势不轻,此时情急之下喊了一声夫人,血气上涌,顿时晕了过去。 场中突然间又生变故,却是人人也没有想到。原来沈夫人在家听到金兵来袭,她终究是妇道人家,夫君又是守城主将,虽是放心不下,却也不好到军前来,只是不住叫家丁打探消息,待到得知丈夫竟然带兵出城,如何还坐的住,匆匆赶来。 到了城头正见沈天青被一脚踢飞,她夹手夺了一剑,脚下有绑旗杆的绳索,当下一拉绳飞身而下,守城众军只见人影一闪,竟没能看清是谁。 沈夫人落下地来,见丈夫昏死过去,心中怒极,无暇去看丈夫伤势,一腔怒火都发泄到了彭惟简身上,一剑刺出,剑到中途散作五道剑花,将彭惟简上盘牢牢罩定。 彭惟简一见她出手,立知此人也是不可小觑,当下挺刀迎战,韩复等人却退在一旁。他们几个怎么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付燕长安也就罢了,对付一个女子却是不肯再一起出手。 这沈夫人本名梅盈雪,早年也是江湖中名气甚响的一位女侠,剑法既强,更是亭亭玉立、明艳端庄,江湖人称“落花仙子”。九年前突然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再无所闻。 她与沈天青在洛阳一会,彼此一见钟情,就此结为伉俪,沈天青不知梅盈雪会武,只知她父母双亡,有个姐姐早就失散,梅盈雪也是绝口不提往事,就此退出江湖。五年前诞下麟儿,更是一意相夫教子。若论武功,她还不及这彭惟简,九年不摸刀剑,武功更是荒废不少,此时仗着一股怒气出手抢攻,一时倒也未落下风。 彭惟简斗了两招已知其底细,见她来势凶猛,也不与她抢攻,刀法翻滚,牢牢守住了门户。斗了片刻,梅盈雪果然招式渐缓,彭惟简大喝一声,接连三刀,步步进逼。梅盈雪不敢直撄其锋,连退三步,这三步一退,顿时落了下风。 此时城头之上,武元成早已按捺不住,又见沈夫人下城应战,怒道:“这城里的男人都死光了不成?哪个随我出城救沈大人回来!”从守军中站出十几个人来,武元成见再无旁人应声,当下带人下城。 陈起欲言又止,两人素来交好,武元成知他心意,道:“我定当救沈大人回来,这城中之事,就拜托你了。”再不言语,转身下城而去。他这一去,又如何再能回来?两人多年好友,陈起默然无语,牙关紧咬,面色一片惨白。 彭惟简占得上风,眼前三人已是板上之肉,心中得意,哈哈大笑,单刀中宫直入,刀尖闪动,将梅盈雪上身尽皆罩在刀下。 梅盈雪只见眼前刀光晃动,竟是看不出虚实,自己已经退到城门之前,再无处可退,正无计间,忽闻身后燕长安沉声道:“盘花盖顶。” 梅盈雪不假思索,当下一招“盘花盖顶”护住顶门。当的一声,彭惟简果然一刀从上劈下,梅盈雪一招挡住,身后燕长安又道:“如封似闭。”梅盈雪依言长剑回圈,正是一招“如封似闭。” 彭惟简适才一招“胸有成竹天灵俱裂”似是攻击对手前胸,实是迎头一击。这一招快刀袭胸,敌人难当其锋只有纵身后跃,自己跟着一刀直劈而下,万难避过,伤在他这招下的成名英雄也是不少。谁知竟被燕长安先行叫破,自己一刀不中,自然而然的进步抱刀使了招“顺水推舟”。忽然剑光闪动,敌人长剑竟是回圈过来,自己这一步正好送到了对方剑下,急急后跃,饶是如此,胸前已被长剑划到,前襟裂开,险些见血。 燕长安又道:“平沙落雁。” 梅盈雪一剑得手,对燕长安大为佩服,闻言抢前一步,俯身长剑平削。彭惟简倒掠一丈,单足还未点地,敌人长剑已经削到脚上,大骇之下,挥刀一挡远远跳开。 梅盈雪暗叫可惜,自己久不习剑,身法迟钝,否则这一剑早将彭惟简脚踝削断。 彭惟简脸色铁青,燕长安与自己交手不过十余招,对自己的招法破绽竟已是了如指掌,这女子明明不是自己对手,他三言两语,几乎就叫自己断了一只脚,今日若不杀了此人,只怕后患无穷。冷冷道:“韩先生,你们几位就在此看热闹么?”挥刀又上,此次使的却是一套“乱批风”刀法,一刀快似一刀,再不给燕长安出声指点的机会。 一旁韩复几人对望一眼,齐齐踏上一步,梅盈雪不是彭惟简的对手,是以几人都是冲着燕长安而去。 燕长安嘿嘿一笑,大喇喇道:“燕某已无还手之力,你们过来立功便是。”几人直若未闻,燕长安内伤不轻,他们人人看到,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他这般高手若是濒死一击,只怕谁也没把握接架的住,几人都是一般心思,慢慢逼将上来,谁也不愿先行涉险。 第10章 密书叁 正在此时,突然城门又开,十余人冲了出来,一众金兵本已退出几丈,让出一片地方给几人比武,此时突然见城门又开,也不须号令,齐齐拍马抢上。 韩复等人一怔,随即跃开,乱马冲来,可不管你是敌是友,纵使几人都是高手,却也不敢托大。彭惟简大怒,心道眼见大功告成,你们偏偏又出来捣蛋,心中虽怒,却也不敢挡在奔马之前,当下一刀逼退梅盈雪,也跳到一旁。 从城门中出来的宋军只有十几人,当先之人正是武元成。只见他须发皆张,手中横持一把大刀,一步抢出门来,迎面金兵一马已经冲到。 武元成大喝一声,抢前一步,侧身扭臂,大刀挥出,那马冲来迎个正着,刀利势沉,立时将马头斩下,刀势不竭,又将那马上金将齐胸斩成两截,那马去势未减,又奔出数步,轰然一声撞在大门之上,血水狂喷。城门之上、城门之前立时红了一片,更有漫天的血雾弥漫,一时竟不消散。 武元成哇哇大叫,道:“哪个再来送死!”声若惊雷,阵前几千人人人听的清楚,众人哪里见过如此威势。被斩的金将更是金军阵中有名的勇将,冲在前面的金兵齐齐勒马,去势本急,立有几匹马头颈扭转,收足不及,翻倒在地! 燕长安看的清楚,也是咋舌不已。阵前交锋与江湖中人的功夫大不相同,武元成天生神力,这一刀之威,只怕自己全力施为也不过如此,不由高声叫好。 武元成大声怒道:“好个屁,还不快扶沈大人进城!” 燕长安被他呵斥却也毫不着恼,他二人都是一般的火暴性子,却又都是见机勇决的果敢男儿,心中了然,此时沈天青的性命最是重要,当下也不多说,伸手抱起沈天青,闪身进城。 彭惟简等人看到待要阻挡,隔着众多兵马却插不下手,眼见大费周折,最终功亏一篑,人人脸色难看。彭惟简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浓痰,回头奔回本阵,与沙鲁图错肩而过,看也不看他一眼,沙鲁图一样的脸色铁青。 彭惟简心道,我等本来已经控住了大局,那后出来的武将虽勇,却又如何是我们的对手,你手下一群饭桶,平白坏了我等好事。沙鲁图却心道,你等以五敌一,也没占到半点便宜,还死了一人,回来居然还敢给我脸色看!两人心中都是大大的不喜。 梅盈雪退后一步与武元成并肩而立,道:“武副使,我来助你!”沈天青曾在家中设宴招待部下众将,她也作陪,因而认得武元成。 武元成大笑道:“这里男人不曾死绝,用不着夫人出马!”反手一推,将梅盈雪推向城门,道:“武某是个粗人,一向对沈大人没个礼数,往日多有得罪,夫人勿怪!”身后十余众兵齐齐道“请夫人回城。” 梅盈雪见眼前一个个热血汉子,眼角潮湿,勉强忍住眼泪,知道多说无用,终究记挂丈夫生死,对众人裣衽一礼,闪身入城。身后金兵呐喊,又攻了上来,两面士卒奋力关门,金兵冲来,十数名宋兵立被杀死大半。城内守卒齐声呐喊,奋力推动,城门却又缓缓合拢。 武元成挥动大刀,当者披靡,转眼城下宋军已只剩他一人,他越战越勇,大刀挥舞,又将一人斩于马下,迎面一将跃马杀到,武元成就地一滚,大刀一挥将那人也斩死,飞身上马,将敌人尸身推落。他夺了马,刚刚掉转马头,两名金兵迎上,一个回合又叫他双双砍死。 金兵四下围上,一将从背后杀至,只道有机可趁,一枪扎向武元成后心。武元成听的后面风响,也不回头,马上微一侧身,单臂一夹已将长枪夹在肋下,大喝一声,猛地一拽。那金将撒手不及,被拽下马来,武元成补上一刀将他戳死。 武元成跃马横刀,周围金兵一时竟不敢上前,武元成哈哈大笑,拍马向前,竟朝金军本阵冲去。 大阵之中二支百人队斜刺杀出,迎头截住。武元成挥刀砍杀,势不可挡。 杀了直有二、三柱香功夫,武元成身被数十创,单刀匹马,一身征袍早被鲜血染的通红,从城门堪堪已将冲到金军阵前,杀敌数十。 几名金兵长枪刺来,将他跨下马刺死,武元成奋力爬起,弃了大刀,拔腰刀在手,又砍翻几人,终于力竭。 众金兵围上,长枪齐刺,武元成无处可退,立被数枝长枪刺穿。他好生了得,腰刀驻地,竟不跌倒。几名金兵挥刀杀至,却见他动也不动,双目圆睁,竟是已经死了。一众金兵齐齐停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敢上前。 沙鲁图面色阴沉,武元成目眦欲裂,死死瞪着他,距他马前已不足二十步,怎么也想不到这小小县城,怎么有这么多英雄豪杰,虽不知武元成姓名,但此人悍勇实是生平少见。他面色愈发难看,策马上前,叫部下收了武元成的尸身,带马走到城前高声道:“宋军听了!” 此时沈天青被燕长安和夫人救回城中,他受伤虽重,却不致命,燕长安给他接上了断骨,又用夹板固定住,所幸没伤到内脏,不多时沈天青便醒转过来,挣扎在城上观战,见武元成血战而亡,沙鲁图上前说话,勉强上了城墙,众守军见到他都是高声欢呼。 沙鲁图见城头宋军突然欢呼,又见沈天青走上前来,心中更是烦躁,面上却是不动声色,高声道:“沈大人听了,我大金国最敬重勇士,你等来收了此人尸身去吧,此时天色已晚,你我明日再一绝雌雄!”抱拳一礼,也不等沈天青回话,转身而去,身后众军带着死伤者跟着退去,转眼走的干干净净。 众人虽不信沙鲁图之言,见金军退去,还是去抢了武元成和其余宋军尸体。沈天青受伤不轻,交待陈起等人,严加防范,几名亲兵抬着自己和夫人带着燕长安一起回府。 回到府中,沈放听到父亲回来,连忙来看,见父亲躺在床上,受伤不轻,小嘴一撇,哭出声来。 沈天青把他叫到身前,一只手抚着他的头顶,拥他趴在自己胸前,适才城外死战,沈天青一刻也没有想起家人,早存了必死之心,浑没想过自己还能得见爱子,此时将爱子揽在怀中,心中一酸,几欲泪下。 沈天青教子甚严,沈放自记事起父亲便没抱过,此时被父亲搂在怀里,不由哭的更加凶了。梅盈雪在一旁怕孩子压到沈天青伤处,待他俩亲热一会连忙将沈放抱了起来,沈天青挣扎起身道:“夫人,来见过燕兄弟。” 燕长安上前一步,扶沈天青躺倒道:“自家兄弟还客气什么?大哥快快躺下!” 梅盈雪心下奇道:“燕长安怎么变成了你的小弟?”她去的较晚,并未看到燕长安与沈天青结义,燕长安之名她却是听过,日间更是多亏他的指点才打退了彭惟简,当下上前施礼。 燕长安哈哈大笑道:“没想到赫赫有名的落花仙子梅女侠,竟然做了我的嫂子,哈哈哈哈,沈兄弟你福气当真不小,若叫江湖中人知道,不知道要有多少英雄要来找你拼命!” 梅盈雪摇头道:“燕大侠,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老大耳刮子打你!”一边拉过沈放道:“快叫燕叔叔。”燕长安一身武功天下少有敌手,今日沈放认了这么一个叔叔,他日必定受益良多,梅盈雪更想这里县危在旦夕,自己夫妻不知生死如何,此人若能出手,沈放或许能有活命,连忙叫过沈放给燕长安见礼。 沈放依言叫了,燕长安摆了摆手道:“我叫燕长安,你叫什么?” 沈放答应道:“我叫沈放,沈天青的沈,放屁的放。”他毕竟小孩心性,此时突然调皮。燕长安闻言大乐,道:“你放屁很厉害么?哪天和我比比!” 梅盈雪和沈天青听沈放出言粗鲁,本待生气,听燕长安也这样说话,不由相对一笑,心道这两人倒真是一对,小的不通世事,大的却也不正经,当下叫人把沈放带了下去,摒退下人,几人重新见礼,沈天青道:“今日多谢兄弟救命之恩,却不知兄弟如何到了这里?” 他知燕长安性情,也不与他多客气,救命之恩轻轻带过,便问燕长安由来。 燕长安略一迟疑道:“我说来兄弟莫要生气,你这县城诸般祸事只怕都是由我而起!” 沈天青和梅盈雪一听都是一怔,沈天青道:“大哥言重了,这金国贪图我大宋江山早已不是一日二日,哎,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江南富庶之地,又有谁不想要?” 燕长安摇头道:“你当我吹牛么?”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尺把长的象牙盒子,轻轻抚摩道:“这些人前来只怕便是为的这个!” 沈天青看那盒子不过尺把长,厚不过二寸,却不知里面藏的何物,心道常听说江湖中为了争夺武功秘籍杀的血流成河,难道这里面藏的便是什么盖世武功么?燕长安笑道:“你也莫要猜了,我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沈天青与梅盈雪更是惊讶,静听燕长安说话。 第11章 密书肆 燕长安将盒子在手中把玩,道:“我本是江湖中的浪子,四海为家,居无定所。半月前我到了燕京(今北京),没事杀了几个金狗,闹的京城大乱,四处抓我,那帮衙门里的饭桶怎么找的到我,他们把城里搅的天翻地覆,我还是逍遥自在。那天我出去闲逛,却见一个大宅子前正在挂匾,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上前一问是什么御赐丰王府匾额,我心里有气,便想半夜进去把那什么鸟王一起杀了。”沈天青和梅盈雪面面相觑,均想这义弟当真是胆大包天,想那王爷府戒备何其森严,这许多事情必定是从这丰王府而起了。 燕长安果然道:“天一黑我就入了王府,抓了个小厮,问出了那鸟王的所在,那小厮是个汉人,给我讲的甚是详细,还说自己是被抓进府里当差的,我便也没伤他性命。按他所说去到书房,一个年轻人正在里面和一个汉人大官说话,两人说的都是汉话,那大官张口闭口都是王爷,原来那什么丰王才不过二十六、七岁,我也管不了那么多,既然是鸟王没错,便冲进去杀人。谁知那汉人大官竟然会武,出手挡了我二下,那小鸟王转身就跑,跑了二步却又回头,想抢桌上这个盒子,这可是他自己送死,我一掌打飞了那个大鸟官,就来抓那个小鸟王,那小鸟王倒也练过几下拳脚,我一下没抓到他,被他钻到桌下,我便顺手取了这盒子。这时候外面的官兵已经冲了进来,几个官兵我怎会放在眼里,一掌劈碎了桌子,正要补上一掌要了那小鸟王的性命,突然几人出手攻到,竟然都是难得一见的高手,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王府中竟然养了不少高手。”顿了一顿,道:“今日你所见的那个彭惟简便在其中。” 沈天青心道,这便是所谓的阴错阳差了,燕大哥本想去杀人,却无端抢了这么个东西,那丰王不顾性命也要回头抢了这盒子走,这里面定是大有古怪了,也是天命如此,如果那丰王不是冒险回来拿这东西,燕大哥恐怕也想不到要去拿这么一个盒子。 燕长安接道:“我和那几人过了几招,知道这几人虽然功夫不弱,却还阻不住我,手上加劲,还是要抢先杀了那小鸟王。突然门外又进来一个和尚,这人一来,那几人都退下了,这臭和尚竟然要和我单打独斗,他妈的,这臭和尚功夫好生古怪,我连换了七套拳法,竟然占不了他上风,我也打的恼了,便想试试他内功如何,和他对了一掌,那和尚内功也好生厉害,还有一股阴劲,一掌之下我便受了内伤,不过那和尚也讨不了好,被我一掌打的吐血。我知道今天是杀不了什么鸟王啦,虚幌一招,出门上房走了,彭惟简那几个家伙跟在后面大呼小叫,他们不知道我受了伤,只敢大叫,可不敢来抓我,哈哈哈哈哈。” 沈天青和梅盈雪看着燕长安,脸露关切之意,燕长安知道两人所想,笑道:“不妨,今日只是牵动了老伤,那韩老头苍蝇也打不死的功夫怎么伤的了我。我出了王府,知道这京城是不能呆啦,趁夜出了城,想找个地方疗伤,谁知彭惟简这群龟儿子竟是阴魂不散缠上了我,我一路向南,竟然甩不掉他们,一停步就有人围上来,一路上又杀了不少人,好在里面没多少好手。彭惟简等人也没看出我身上有伤,不敢亲自出手,只是调集金兵来浪费我的力气。我心想,我一路南下,他们有了防备,不如折向西南行,看这帮龟儿子还追得上我。”他一口一个龟儿子,对彭惟简几人是骂不绝口,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口茶,又道:“谁知不管我到了哪里,却总是甩不掉这帮龟儿子,前些日我终于过了淮河,到了这里,这下倒无人来烦我,我只道进了大宋的地方,他们失了眼线,终于跟丢了我,谁知道这些人不动声色,竟找了这么多人来!我一直在城中疗伤,听到金兵来攻城,不知道何事,便找了身宋兵的衣服混在城头,等彭惟简这个龟儿子出来,我才知道,原来还是冲着我来的。他妈的,一块破布,到底写的什么东西,大哥看看吧。”说着将那盒子递给沈天青。 沈天青伸手接过盒子,不由的心中紧张,为了一个盒子金兵竟然不惜大动干戈,这盒子里到底藏了什么东西?轻轻推开盒子,里面却是一块淡黄色的绸布,展开来不到一尺宽,也只二尺来长,上面歪歪扭扭写满了字,几乎全是金文,只几个汉字,写的却是人名,有:张汝霖、张仲愈、马惠迪、赵曦瑞、张汝弼等等。沈天青奇道:“这张汝霖、张汝弼、李晏都是金国的重臣,这几个名字想是各自自己手书,前面这些却不知写的什么?” 燕长安笑道:“原来大哥你也不识这鬼画符。” 沈天青道:“这是金人文字,陈副使幼年在北方长大,或许识得,可给他看看?”女真人本无文字,初受契丹政权节制亦使用契丹文字,女真文字依阿骨打之命参照契丹文字与汉族文字形成,于金天辅三年(1119年)诏令颁行,此即后世所谓女真大字。 燕长安道:“不妨,我也想知道这劳什子写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天青叫人速去请陈起过来,几人虽是谈笑自如,却都知道这小小的淡黄绸子上有个极大的秘密,为了这个秘密,里县千余百姓,五百多兵将眼见都要丢了性命。过了一炷香功夫,陈起飞马赶到,沈天青也不客套,问道:“陈兄,你可识得金国文字么?” 陈起闻听指挥使大人有事找自己,不知何事,飞马赶来,沈天青张口却是问他懂不懂金文,楞了一下道:“属下倒是认得一些。” 沈天青将那绸子递了过去道:“你来看看。” 陈起接过看了一眼,随即啊了一声,又慢慢看了一遍,双手竟是抖个不停。几人看他模样,不用问也知道这上面所书实是非同小可,沈天青道:“写的什么?” 陈起定了定神,道:“这是一封反书啊,上面说明年三月,王郊外围猎之时,伏兵刺杀麻达葛,立吾睹补为王,刺血为誓,永不违背。后面列的都是人名,有孛术鲁,禅赤,纥石烈志浩、崇尹,粘割斡特剌……”他一个接一个读下去,都是些金人的姓名。 金人文字不发达,事情写的极是简单,却也十分明白,沈天青听陈起读了几句已知大概,突然放声大笑,燕长安、陈起等人都是一楞,沈天青又笑了二声,挣扎着坐了起来道:“燕兄弟,真是天佑我大宋,我等就是再多死一次,也是值了!” 众人此时都已知这是一封金国大臣意欲造反夺位的密函,却不知沈天青何以如此高兴,陈起更是不明所以,问道:“大人,这书信从何而来,可真?” 沈天青道:“金人如此大动干戈,定是万万不假,你们可知这上面提到的都是什么人?” 几人之中除了沈天青不是一介武夫便是妇道人家,对金国内部的事情几是一无所知, 沈天青知道众人不解,当下说道:“这麻达葛就是金国当今的皇帝金章宗,要谋反做皇帝的这个吾睹补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这吾睹补本是家中长子,长麻达葛五岁,但在世宗皇帝面前,却是这麻达葛更受喜爱,大定二十六年四月皇帝诏赐麻达葛名璟,十一月又诏立为皇太孙,那是定下来皇帝死后要他来当皇帝了。同年赐吾睹补名珣,这吾睹补大定十八年已经被封为丰王,泰和元年,金章宗继位,加封其为丰王。据说吾睹补此人极聪惠,网络了不少名士在堂下,却不知为什么,不讨皇帝喜欢,看来此人是不甘心当个王爷,想要杀了皇帝,谋朝篡位了。这吾睹补想来已谋划甚久,看名单上签名的人几乎网罗了当今金国朝中的大半重臣,这里面有丞相,有枢密使,有平章政事,有参知政事,此事一举,不管成也不成,金国上下必定乱成一片,正是我挥师北上之良机!” 陈起恍然大悟也道:“正是如此,不管他反与不反,成与不成,这反书上的人都算有把柄落在了我朝当中,就算这人造反成功,也不敢叫天下人知道自己杀了亲兄弟,到时候我们兴师北伐,大有裨益。” 沈天青道:“反书上所列人物,几已是金国半壁江山,也难怪那丰王如此兴师动众了。” 燕长安道:“只是既然如此,他们抓我一个也就罢了,何以要出动大军把县城也围了,燕某高来高去,这些金兵未必顶的了什么用场。” 沈天青道:“呵呵,为官善谋者无不心思缜密,心狠手辣,他们不知你不识金文,这东西既然已经到了你的手里,秘密自然已经被你知道,凡是和你接触过之人,只怕都有嫌疑,你逃到城里,这满城百姓自然人人都有嫌疑,依这些人的手段,当然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走一个,只是兵马调动颇费周折,难怪那厮积心处虑,召集了许多反贼要拖住我等。”燕长安不知彭惟简召集绿林中人袭河围城之事,沈天青又细细说了一遍。 燕长安怒道:“这厮竟然如此可恶,我还道甩脱了他,原来这厮鸟故意不来惹我,叫我好留在这城内,这次我倒上了他的大当,此人罪大恶极,燕某不杀此人誓不为人!” 第12章 密书伍 沈天青道:“眼下之计,此物事关重大,比我等性命要紧的多,定要送到朝廷手里。”众人都是默然,眼前金兵大军压境,将县城围的是水泄不通,要将这密函送出确是难似登天。 陈起道:“城中信鸽还有几只。” 沈天青摇头道:“万万不可,信鸽远远不如人稳当,变数太多,兹事体大,如此重要的东西,又怎能落在禽兽身上。” 很多人不解信鸽既快,为何还总要飞马报信?其实倒也简单,信鸽不受山川河流之地势影响,自然快过奔马,但也易被截获,变数过多,城池附近多埋伏猎人弓手,见可疑鸟便射下来,情报不免落入敌手,还有空中猛禽,也要杀伤信鸽。是以信鸽传书,都是简单信息,一次放出多只,所言也极是简单。至于飞马信使,也有被拦截之虞,情况危急,可自行毁了密报。为防信息泄露,西周时起便不断有各种保密之法,黏土封、绵纸封、火漆封、数目字、阴符阴书等,汉朝之后,有巧匠可做小盒,若不按正确步骤打开,内部情报即自行销毁。但机关一重,信鸽却又背负不起。 梅盈雪沉吟片刻突道:“我倒有个主意。” 燕长安忙道:“嫂子快说。” 梅盈雪看着沈天青道:“我们可以使个声东击西之计,先请燕大哥从北门出城,那彭惟简等一干好手必定会一起出手,要拦住大哥,小妹可稍迟从南门出城,带着密函去信阳求救。” 沈天青望望燕长安,犹豫道:“只是适才燕大哥受伤不轻……” 燕长安道:“不妨,我先前已运功调息。弟妹好计策,那群厮鸟眼睛都盯在燕某身上,那彭惟简虽然诡计多端,也绝想不到这重要之物我会转交别人!” 沈天青道:“那要教大哥和夫人涉险了,眼下只有如此,我修书一封,你到信阳城,去见安抚使郑挺郑大人,请他速速领兵来救。”他虽是放心不下夫人,却是以国事为重,此时他已知夫人原来也是武林高手,眼下城中能当此大任的也就只夫人与燕长安两人,当下也不多言,和夫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陈起道:“我的马快,便请夫人骑去。” 梅盈雪道:“燕大哥你出城调走彭惟简等人便请回来,万勿恋战。”梅盈雪此言却是多有深意,一来燕长安宁折不弯的性子,加之毕竟内伤未愈,与人动手,恐有闪失。二来丈夫重伤在床,独子也无人照看,敌人不知何时攻城,燕长安在旁,或许能救得丈夫孩子性命。 燕长安知她心意,点头道:“弟妹放心,燕某不死,定照看大哥父子周全。” 沈天青摇头道:“我死不足惜,只是这密函定要送到郑大人手中!”当下修书一封与密函一并包了,几人一起吃了晚饭,燕长安和梅盈雪各自运功调息。 到了半夜,燕长安单人匹马出了北门,他有心招摇,故意策马缓缓而行,金兵在城外一里处扎营,此时营中漆黑一片,竟无一点灯火。 燕长安暗暗奇怪,心中冷笑,暗道就算你有何埋伏,又怎么吓的住我?策马慢慢进了大营,营前竟连一个站岗的人也没有,燕长安又行了片刻,已在大营当中,周围却还是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燕长安心下着恼,暗道,你们不肯出来么,那我就逼你们出来。跳下马来,走到一个营帐之前,伸手一拉,他何等神力,一拉之下,大帐立刻倒了,里面竟是空无一人。燕长安这才惊了,又拉倒了几个营帐,一样的空空如也。 突然身后有人影一闪,燕长安立刻瞥见,闪身追去,却又找不到了。燕长安冷笑一声,见帐就拉,一路过去拉倒了几十个营帐,还是一个人也没有看见。 突然有马嘶哀鸣之声,燕长安回头一看,原来自己下马拉扯营帐,不知不觉走远,自己的马却被什么人砍倒在地。 燕长安怒气勃发,大声喝道:“彭惟简,你给我滚出来!”四下里一片寂静,却无人应声。燕长安站了片刻,突然展开身形向前急冲,冲了几十丈,果然听的身后衣诀声响。燕长安哈哈大笑,突然身形一转,斜斜掠出,已截住了一人,笑道:“好朋友,还不现身么!”他既知有人暗暗尾随自己,索性发足狂奔,埋伏之人轻功原逊于他,一发足奔跑,立刻露了行踪。 那人跟着燕长安狂跑,已经有点跟随不上,突然听得一声大笑,燕长安已经挡在了自己身前,如何不慌,连忙收足,却几乎已经撞到了燕长安身上。燕长安飞起一脚,那人如何躲的过去,一脚正中胸口,喀嚓喀嚓也不知道断了几十根骨头,远远飞了出去,眼见是不活了。 燕长安收足而立,身前身后人影闪动,已有十几人围了上来,燕长安环视一圈,除了江中神剑霍远日间见过,其余人竟是一个不识,看模样身法也都是江湖中人物。燕长安哼了一声,对霍远道:“姓彭的呢,快快叫他出来受死。” 霍远一言不发,捏个剑诀,却不敢先行发招,呼的一声风响,却是一根熟铜棍从侧面砸下。 燕长安身子微侧,反手已搭在棍上。那人棍子一晃,忽然棍头翻将上来直指燕长安面门。燕长安叫了声好,手腕翻转还是来拿棍头。那人见他以手博棍,有恃无恐,不敢叫他抓住棍子,棍头一缩,进步反撩,却用棍尾撩他胫骨。 燕长安抬足踏下,身后利刃破风之声,一刀自左攻入,一钩自右钩到。燕长安足底在棍上一点,退后一步,已撞到使刀那人怀里,那人大惊,回刀反剁,燕长安一扬手已捏住那人脉门,轻轻巧巧将刀夺了过来。反手一刀格开另一人刺来之枪,顺肘一撞,那失刀之人立刻飞了出去。 燕长安一刀在手,更不停步,“力劈华山”迎头直劈霍远,霍远侧身避过,还了一剑。 燕长安毫不理会,一刀斜砍。霍远大骇,此人对自己出剑竟不理会,一刀砍来,却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只是对方刀快,后发先至,不敢冒险,回剑来挡。 燕长安不等招式用老,挺刀直刺。霍远有心象日间一样,以内力逼迫燕长安避让,谁知燕长安一刀快似一刀,自己竟无还手之力,只得退了一步。 燕长安刀光翻滚,将他牢牢罩住,霍远不断挥剑格挡,燕长安出手必变,两人以快打快,眨眼已经交换了十余招。 霍远退了五步,未能还得一招,两人兵刃竟也未相交一次,霍远暗自心寒,出了十几招对方兵刃竟未和自己相交一次,他对敌无数,却从来没遇到过如此情形。 此时周围十几人赶上,一人冲上,一刀砍下。燕长安听风声已知此人武功泛泛,反手一刀,两刃一交毫无声息,自己手上陡然一轻,却是自己的刀被一分为二。 燕长安咦了一声,对手所使竟是一口宝刀。不慌不忙,半截断刀粘住对手单刀翻手一搅。那人不由自主,手腕跟着一翻,燕长安手腕再一转,要教那人兵刃脱手。此时侧面又是一刀砍来,燕长安借势一拉,引过挡了一刀,只听哧的一声,砍来那刀也是断成两截。燕长安一楞,以刀断刀本不稀奇,但似这等竟无金铁相击之声,触刃即断,真是难得一见的宝刀。退了一步,却见使刀的是个白发老者,高鼻鹰目,却不似中原人士。 燕长安笑道:“刀不错,借来使使。”抢前一步,夹手来夺,那老者翻刀横削,燕长安仍是伸手来抓。 那老者大喜,心道我这宝刀削铁如泥,你伸手来抓定把你手掌削了去,刀势一慢,有心引他来抓。 燕长安呵呵一笑,突然左手双指一夹已经夹住刀背,往回一拉,右手半截断刀顺势斩落。 那老者宝刀被他夹住,大吃一惊,运劲回夺,眼见燕长安一刀砍下,竟是舍不得弃刀后退,略一犹豫,燕长安刀法何等之快,刀光一闪已将那老者拿刀的胳臂砍了下来,那老者痛的几欲晕去,左手一伸来抓自己胳臂,竟还是不肯失了宝刀。 燕长安恨极为虎作伥之辈,见他眼中尽是贪婪欲求之色,心中厌恶,飞起一脚正中那老者胸口,那老者胸骨尽断,哼也未哼便断了气。 燕长安夺刀在手,手上竟是一沉,那刀竟是沉重无比,一口刀怕不下六、七十斤。 燕长安扫了一眼,那刀黑乎乎的毫不起眼,也不见有何异样,心道:“这刀如此沉重,武功稍差便使它不动,那老者武功并不如何高明,使这刀甚是勉强,想是宝刀在手,实在忍不住不用,只是他功力不够,使此刀反教自己武功减了几成,若不是此刀如此之重,适才他回夺之时,闪躲迟钝,也不至被我砍断了胳臂,鸟为食亡,人为物死,当真是不智之极。” 其余众人都知道此刀厉害,见他宝刀在手,一时都不敢上前,燕长安哈哈大笑,冲入人群,挥刀砍杀,先前他招招不与霍远长剑相碰,此刻招招却都是朝对手兵刃上招呼。 只听哧哧之声,片刻之间,除了霍远和那使熟铜棍的汉子,众人兵器几乎都被他宝刀削断。燕长安杀的性起,突然挥刀朝那使熟铜棍的汉子砍去,那汉子挥棍招架,又是哧的一声,熟铜棍顿时短了一截,燕长安原本还怕损了宝刀,手下留了五分劲,谁知此刀犀利,当真是无坚不摧,竟连鸽蛋粗的铜棍也是一刀即断。 燕长安喜不自胜,出招更是凌厉。那使熟铜棍的汉子突然发一声喊,众人四散逃去。 霍远皱了皱眉,转眼场上突然只剩自己一个,好汉不吃眼前亏,当下转身也跑。燕长安众人之中只认识他,又知此人也算个首脑人物,打了这么半天,却未见彭惟简几人的影子,也要问个究竟,当下紧紧追去。霍远轻功甚好,东转西折,燕长安一时竟是追他不上,两人越追越远。 那霍远却怎么也想不通,此人明明身受内伤,为什么自己偏偏却还是打他不过!被追的气苦,突然高声道:“里县眼看城破,你苦苦追我干什么!” 燕长安一楞,道:“你说什么?” 霍远脚下不敢稍停,口中道:“金兵大军正在攻城,彭惟简杀你兄弟去啦,你不管你大哥死活了么!” 第13章 密书陆 燕长安道:“那金将不是说明日再战么?难道他说话竟然当放屁!” 霍远啐道:“你看看眼下是什么时候了!” 燕长安这才恍然,原来此时明月微偏,已是丑时,按理却已经是第二日了,心中怒骂一声,这金贼好不奸猾!记挂沈天青生死,立刻回头朝县城奔去。他追霍远委实追出不近,奔了一炷香功夫才远远看到县城,果然火光冲天。 燕长安心中更急,奔的更快,前面喊杀声渐响,城外密密麻麻围着大队金兵,却是按兵不动,北城城门却已洞开,想是金兵已杀进城去,外面包围的金兵是防有人逃出。 燕长安一步不停,直掠进城,外围的金兵只见灰影一闪,他已经进了城门。城内火光冲天,杀声一片,门前几十名金兵正围着几个宋军厮杀,燕长安认得陈起也在其中,当下冲上前去,手起刀落砍翻了几名金兵。 那陈起浑身是血,早已支撑不住,见他过来,挣扎道:“那姓彭的半夜带人翻进城来,杀了守门的军士,开了城门,这城是守不住啦,燕大侠你快去救沈大人!” 燕长安脸色铁青,将几十名金兵砍死大半,其余金兵吓破了胆,争相逃散,看陈起伤势,已难活命。 陈起拉过身边一人,道:“你也跟燕大侠去救大人!”把手中剑也给了他,那人一身鲜血,面色黝黑,却是先前被抓住的盗匪焦五。燕长安不识,只道是寻常兵卒,知道陈起无救,起身直奔沈府而去,焦五跟在后面,却怎么跟得上他。 原来一番大战之下,士卒疲惫,看守不严,那焦五趁机挣断了绳索,想要逃走时,正赶上金兵杀入城来,见一群金兵围攻陈起。危难之时,生死关头,他竟是幡然悔悟,弃暗投明,出手帮陈起御敌,若不是有他相助,陈起怕还撑不到燕长安回来。 焦五出手之时尚存心思,眼下陈起临死叫自己去救沈大人,把剑也给了他,那是把他当自己人看待了,他胸中只觉一团热火,跟着燕长安去的方向追去。 燕长安一路狂奔,四下里都是金兵,破门入室,屠戮百姓,就连三岁的孩子也不放过,一个个尽数刺死。燕长安一生刀头舔血,却也从未见过如此凄惨景象,小城之内,哀声不断,哭声凄绝,催人肝肠,只是他一人之力,却如何救的了这许多人?思及这些人等尽是因为自己而死,悲愤之情不能抑制,仰天不断长啸,脚下不停,突然一口血喷将出来,原来他一路飞驰,终是又牵动了内伤。 燕长安牙关紧咬,脚下却更是迅捷,不多时终于到了沈府。沈府上下却不闻有什么动静,燕长安心存侥幸,到了后院,却见一个老仆死在地上,冲入内室,只见沈天青仰面倒在血泊之中,手中兀自牢牢抓着一把长剑,一双凤目犹睁,却已死去多时。 燕长安站在门内,直觉浑身发麻,身体僵硬,他与沈天青阵前结拜,却是真的敬重极了此人,相处时间虽短的不能再短,却已把沈天青引为生平至交。此时人在眼前,却已是阴阳相隔,人鬼殊途。 燕长安只觉胸中空空荡荡,四肢麻木,竟似没了知觉,他一生勤练武功,百病不生,何曾有过如此模样,此时竟如大病一场。默立片刻,脑子里乱成一片,耳边寂静一片,慢慢的耳边又有了声响,却是外面的杀声震天。燕长安陡然间清醒过来,猛地想起,沈天青还有个孩子,那是沈放,沈放在哪里? 燕长安跌跌撞撞,接连撞破了几扇大门,却始终未见沈放。转到后厢,终于在一间小屋之内,见到沈放躺在床上,身体别无异状,紧闭双眼,似是睡的正熟,嘴角却有一缕血痕挂了下来。 燕长安抢前一步,撕开沈放胸前衣服,只见他雪白的小胸脯上印着一个碧蓝的掌印,俯身在沈放胸前,过了好半天,忽然听到极其微弱的一下心跳。 燕长安知道孩子性命只在片刻之间,不及多想,跳上床盘膝坐下,将沈放身体扶至胸前,双手贴住沈放后背,他不顾自己内伤未愈,便要运功为沈放续命。掌心贴住沈放后心,内劲到了沈放体内却如泥牛人海,毫无反映,燕长安咬紧牙关,真气源源不断送了过去。 突然床侧屏风之后一声轻笑,一人闪身而出,身材瘦小,正是彭惟简。他哈哈大笑,得意已极,一跃而出,一掌直拍燕长安后心。突然燕长安回转身来,一口血都喷在彭惟简脸上,一掌推出与彭惟简对了一掌。 彭惟简偷入城来,杀了沈天青,又下重手击伤了沈放,躲在床后,知道燕长安回来必要用真气给沈放续命,运内力与人疗伤那是凶险之极,真气传输之时,稍有风吹草动都能要了两人性命。 彭惟简奸计得售,眼见燕长安果然运功给沈放疗伤,已然是自己俎上之肉,跃出一掌就待解决了这个生平大敌。 哪知燕长安运功之时,竟能回身。一口血喷来,躲闪不及,只觉脸上剧痛,这一口血竟喷的自己皮开肉绽。还没回过神来,燕长安一掌打来,正打在自己掌上,这一掌好不厉害,喀嚓一声,自己手腕折断,胸口憋闷,似乎要爆开一般,知道受了重伤。 实不明白燕长安怎么还有如此功力,更能在运功给人疗伤之时出手伤人,难道此人一直都在作假骗我,真是阴险狡诈之极!双足点地,倒跃而出,撞破大门,吐出一口黑血,哪里再敢回头,连滚带爬的出了院子。 燕长安一生历险无数,盘膝坐倒之时便已想到,彭惟简是何等功力,这阴寒掌力又何等厉害,打中一个弱小的孩子,怎会不死?定是圈套无疑。只是沈放命在旦夕,若不施救,立刻性命难保,此时无暇多想,当下伸出两掌,却只有一掌与沈放相连。 彭惟简果然现身偷袭,燕长安恨极了此人,痛下杀手,却还是没能杀了他,知道此人狡诈,只怕惊魂略定,还会再来。只是掌下沈放生死一线,移动不得,此时再无别法,只有先救这孩子,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能叫沈天青断了香火。当下沉心静气,双掌贴住沈放背心,真气入体,先护住了沈放心脉。 过了盏茶功夫,沈放竟是毫无动静,呼吸若有若无,燕长安心急如焚,只是真气不断送过去。练武之人把真气视若性命,此时燕长安身有内伤,更是连番消耗内力,真气亏损极大,此时即便收手功力也要大损,只是沈放一命全在自己手中,虽然全力施为也未必救的了,燕长安想到兄长惨死,竟是不管如何也不肯放手。 正在此时,门外一人嘿嘿冷笑,道:“燕大侠,你好生厉害的紧啊!彭某人佩服的真是五体投地!”正是那彭惟简去而复返,燕长安心道这次真的是大势已去。此时自己真气大半在沈放体内,若是突然撤掌,那自然是两人一起毙命,终到穷途末路,反而心下坦然,对彭惟简理也不理。 彭惟简嘿嘿笑道:“燕大侠真是好大的架子,呵呵,我就先砍下你一只胳臂来,看你还如何嚣张!”拔刀在手,慢慢走上前来,他受伤也是不轻,嘴上虽说的凶横,几次吃了燕长安的大亏,却是一点不敢大意,到了近前,正要举刀砍下,突然一人道:“这人害死了我大哥,叫我先来刺他一剑!” 彭惟简吃了一惊,回头看去,一人手提宝剑站在门前,仔细一看,依稀认得是小南湖的强盗头子,虽然不知道他的姓名,却是认识无疑,前番中伏此人就没了消息,不知怎么到了这里,心道:“你大哥?那是轰雷手赵宣了,他怎么是死在燕长安的手里,是了,此间事情都是因这姓燕的所起,你说你大哥死在他手里,却也没错。” 当下笑道:“原来是二当家的,正是,此人害了你兄弟,你正该刺他一剑。”闪身让在一旁,彭惟简诡计多端,对燕长安甚是忌惮,心道此人岂是如此好杀的,你来试试,正合我意,燕长安么,只要死了就成,死在谁手里么,有什么好争的,嘿嘿,将来传言出去,有人信你个没名的小子杀的了燕长安么?他以己度人,还道焦五是为了争手刃燕长安的名头。 燕长安目不斜视,也不去看进来的是谁,只想定是彭惟简的同伙无疑。焦五走上前来,挥剑过顶,骂道:“奸贼,拿命来!”一剑朝着彭惟简顶心砍下,他本使的是刀,长剑在手,使的却还是刀法。 这一下变生叵测,就连彭惟简也没有想到。两人距离如此之近,这人一剑忽然朝自己砍来,电光火石之间,猛地侧身,让过了顶心,长剑斩下,正中肩膀,差点将整条胳臂都卸了下来。 彭惟简痛极,飞起一脚踢在焦五跨下,焦五浑然不觉,提剑又砍,彭惟简被他砍中右臂,一只手已经举不起来,刀也脱手,退了一步,怒道:“你疯了么!” 焦五挥剑乱砍,真的势如疯狂,他武功不强,江湖上的名声更是低微,与结义大哥却是情同手足,真要比亲兄弟还亲,一生更是多蒙赵宣照顾,自己兄弟二人莫名其妙被这彭惟简骗去围打县城,害了大哥一条性命,后被沈天青一番话说的醍醐灌顶,这焦五早存了死志。听陈起之命来保护沈天青,好不容易找到地方,正撞到彭惟简要杀燕长安,这彭惟简是他最恨之人,一剑斩他不死,虽知道自己武功差他太多,仍是咬牙猛打。 彭惟简不备之下,被他一剑斩伤,见他势如猛虎,倒也有几分寒意,退了几步。但他武功毕竟高出焦五太多,卖个破绽,一掌打在焦五肩上,他虽然先前受了重伤,这一掌仍然顿时将焦五肩骨打碎,这下两人都是少了一臂,焦五更是不敌。彭惟简一拳打来,焦五躲闪不及,长剑又被打落。 第14章 密书柒 焦五双目通红,如欲喷出血来,突然大喝一声,猛扑上前,一把抱住了彭惟简,两人齐齐摔倒,焦五翻在上面,挥拳就打。 彭惟简不防他突然不要命的打法,躺在地上,躲闪不便,脸上立刻挨了两拳,连牙齿也打掉了一颗。彭惟简恼羞成怒,手掌按到焦五肋下,掌力一吐,已经震碎了他内脏。 焦五大喝一声,停了一停,鼻孔嘴角立刻流下血来,仍是挥拳击落,却已是软弱无力。彭惟简又挨了两拳,总算脱身出来,刚刚站定,眼前一人冷冷的看着他,正是燕长安。 彭惟简大惊失色,转身就跑,燕长安自焦五出手之时便缓缓收回真气,至此终于能动,见彭惟简跑出,却也无力追赶。他连番恶斗,又耗费真气救人,早已是强弩之末,但那彭惟简更是惊弓之鸟,怕极了燕长安,见他站起,哪里还敢多想,立刻溜之大吉。 燕长安去看焦五,却已经气绝,脸露笑容,显是这最后几拳打的甚是畅快。 燕长安抱起沈放,先前他连着用功总算略有成效,保住沈放心脉不断,但沈放伤重又岂是轻易可以救活,眼下需不停以真气助他气血循环,只是再不能被人打断。 燕长安略一思索抱着沈放进了旁边一间屋子,这一招甚是行险,那彭惟简此去定会寻找帮手,以他的性格必定会回来看看,燕长安偏偏就藏在旁边屋内,连门也不去关。 过了好一阵子,外面脚步声响,又进来几人,随即听到隔壁房内有人拳打脚踢,把屋内的东西打个稀烂,彭惟简高声咒骂,折腾了一会,几人又走了出去,却无人去旁边屋内查看,一人冷笑道:“我就说那燕长安又不是猪,怎么会在这里等你!”听声音正是无影拳韩复。 另一人讥道:“若不是你想独占功劳,那燕长安又怎么跑的了,呵呵呵呵,怎地彭兄牙也咯掉了一颗,难道那点子竟如此硬不成?”彭惟简哼了一声,几人转眼去的远了。 燕长安出了房门,外面惨呼声犹自未绝,喊杀打斗声却已没了,想是守城的宋军已尽数身死,金兵在屠杀剩下的百姓。 燕长安想了一想,转身将沈放放回屋内,自己提刀去抱了沈天青尸体,回到院中,对着沈天青的尸首拜了几拜,随后将尸体沉入井中。自己提了刀,使出“壁虎游墙功”滑入井内。 那井甚深,燕长安滑了几丈,提刀朝井壁刺去。他想在井壁上挖出个洞来,自己便可躲在这里运功给沈放治伤,否则带着沈放出去,外面千军万马,更有彭惟简等一干好手,自己带着沈放势难逃的出去。 井壁是青石所砌,厚达半尺,后面便是沙土,那刀锋利无比,轻轻松松就刺透了青石。燕长安担心沈放,心下焦躁,刀刺破青石后用力拖削,力道用的猛了,刀身忽然卡住,燕长安用力一板,只听喀嚓一声,手上一轻。他心里一惊,自己着急掘土竟别断了宝刀,这下失了宝刀更难挖洞,心下大悔,只盼断的不多还可使用,小心抽刀出来,眼前突然绿光一闪,带出来的刀身竟是完整的很,却是变了一个颜色。 燕长安大奇,细细去看,原来那刀刀身之内,竟然还藏了一刃。外面的刀从刀柄处崩断,新露出来的这件兵刃宽二寸有余,和原来的刀身一般长短,天衣无缝的镶在刀中,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如剑一般两边有刃,却又是弧形。 原来的半截刀身还卡在石壁之中,燕长安心道外面的这刀已是不世之神兵,竟然里面还藏了一剑,这刀中藏剑,只怕那使刀的老者也不知道。燕长安索性连刀柄也抖落,将那剑完整取了出来,那剑竟也不轻,比寻常刀剑重了许多,此时天色还晚,虽然有月亮,在井下几丈也是漆黑一片,这新得之剑光芒闪亮,在黑暗中发出绿莹莹的光来。近身寒气逼人,柄处刻了二个字,样子古怪,燕长安却不认得,料想是剑的名字。 无暇多看,心想还是挖洞要紧,挺剑又刺入井壁中,这次他加了小心,唯恐剑不吃力,谁知剑一插上井壁,微一用力,立刻直没至柄,这剑竟比原先那刀更是锋利! 燕长安大喜,三下两下在井壁上划出一个大大的“口”字。收了宝剑,手指插入割出的缝中一板,顿时将一整块井壁带着厚厚的泥土拉了出来。燕长安将石土丢入井中,又拔剑砍削,在井壁上掏出一个大洞,燕长安比划一下,已足够二人容身。 当下出井抱了沈放进来,从厨房找了些瓜果以作充饥之用,又砍了半截门板挡在井壁,这样从井上望去,一时也不易看出下面有甚古怪。收拾停当,燕长安随手将剑插在门板之上,抱过沈放继续为他续气。 燕长安全心为沈放治伤,催动真气,渐渐已入物我两忘之境。他本身负内伤,一番激斗后又强提真气给人疗伤,早已是强弩之末,只靠一股心念支持。此际静下心来,本以干涸的真气突又一丝一丝冒将出来,燕长安也是吃惊,想不到久久不能突破的修为壁垒此际竟有松动,只是无暇顾此,仍是专心给沈放续气。 眼见沈放呼吸慢慢有力,正有好转,突然隐约听到井上有人说话,燕长安吃了一惊,心道今日真是阴魂附体,竟是不得片刻安宁。心中默念井上之人千万莫要下来,可事总与人愿违,过了片刻,听到井上声响,有人滑了下来。 燕长安缓缓收敛真气,撤了一只手下来,心道不知下来的是什么人物,凝神倾听,来人使的也是“壁虎游墙”功夫,身法轻巧,几无声息,轻功显是不弱。慢慢的那人已经到了井下,突地停了下来,显是发现了井上的洞口。 燕长安暗暗运气,心道你过来我就是一掌,先下手为强总是不错。 外面那人却甚是稳重,停了片刻也未见有何动静。 燕长安突然一惊,细听之下,外面呼吸之声竟是两个,两人一呼一吸都是间隔老长,呼吸间却是不前不后,如一人一样。燕长安暗暗叫苦,听呼吸之声这两人内功都是不弱,呼吸都如此同步,这两人联手当更是默契,大是劲敌。 正捉摸间,扑地一声轻响,挡住洞口的门板突然翻倒,敌人甚是小心,竟是先发暗器要打倒门板,听声音,那暗器甚是细小,却带着整个门板翻倒。 燕长安想也不想伸指一点,正点在门板边上,那门板一转,里外换了个方向,却还是稳稳的站着。 外面二人齐声噫了一声。燕长安一皱眉头,暗骂自己愚蠢,原来宝剑还插在门板上,门板里外调了个个,却是把一把宝剑送给了敌人。门板一转,眨眼之事而已,里外的人却都没能看到对方。 过了半晌,始终不闻外面两人再有何举动,两人的呼吸却陡然急促起来。 燕长安奇道:这两人好生古怪,呼吸突然加快,那是心乱了,可是这里又有什么能叫他二人害怕?若是害怕,又为何不跑,莫非有诈? 正狐疑间,突然外面一人说话道:“周风桐、周风梧兄弟,不知……不知……”声音苍老,说话之人显是年纪不小,但语音颤抖,显是怕的厉害,不知了半天也没说出下句。 燕长安却更是大惊,心想:“周风桐、周风梧兄弟?那是岭南双鹰么?这两人成名多年,武功更在无影手韩复之上,自己纵使不伤,对付这两人也是棘手,这两人怎会来此?” 过了片刻,另一人声音道:“我们哥俩个,实不知…实不知是前辈在此,还望前辈高抬贵手,饶了我们两个冒犯之罪。”话音中夹着格格之声,竟是吓的牙关打颤。 燕长安心下更奇,心道:“难道他们把我认成别人了?周风桐、周风梧兄弟都有四十多岁了吧,他们还要喊前辈,那是什么人?世上哪有如此凑巧之事,只怕其中有诈。” 又过了一会,先前一人似是鼓足了勇气,道:“见过前辈之事,我们兄弟万万不敢泄露半句,我们兄弟今日一人断下一手,这就去海边扬帆出海,再不敢踏进中原半步,请前辈……” 燕长安皱眉心道:“这周风桐、周风梧兄弟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如此演戏真太也过分!”实搞不清这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忽听外面喀嚓喀嚓两声响,似是利器砍在肉骨上的声音,随后一人道:“多谢前辈饶命,我们兄弟这就出海去了。”衣诀声响,显是两人飞身离井,又过了好大一会,始终不闻外面再有什么动静。 燕长安心中大奇,心道这两人竟真的走了?突然想起,伸手一指,依样葫芦,那门板又转了回来,宝剑仍然好端端地插在上面,扑通扑通从剑上又掉下两件物事来,竟真的是两只血淋淋的手掌。 燕长安惊叹莫名,暗忖难道那两人真的是周风桐、周风梧兄弟?莫非他们真的砍下了自己一只手出海去了?他们定是把自己当成了这剑的主人,那人却又是谁,人没露面,一把剑就能吓的两个武林高手断手远遁?燕长安看着那剑,那剑即是在这没有一点光亮的洞穴中,仍然发出绿莹莹的幽光,光芒闪烁,吞吐不定,一片黑暗中那剑好似陡然间活了一般。 注1:麻达葛与吾睹补先后为帝,麻达葛便是金章宗完颜璟(1189-1208)称章宗宪天光运仁文义武神圣英孝皇帝,吾睹补为金宣宗完颜珣(1213-1223)称宣宗继天兴统述道勤仁英武圣孝皇帝,书中情节,多为杜撰。此外章宗乃是庙号,此处只为写作方便,知者勿责,不知者可知一二。 注2:关于尺,一丈为十尺,而尺各个时期的尺度不一,最早商朝时候一尺约等于今天的十六点九五厘米,战国二十二点七厘米,秦、汉、晋都为二十三厘米左右,唐为三十一厘米,宋为三十点七二厘米,明为三十一点一,清和今同为三十二厘米左右,下同。 第15章 牢狱壹 入夜时分,燕长安出城不久,沈夫人梅盈雪也出了南门,她骑着陈起之马,那马确是神骏,纵马飞奔,片刻已将县城甩在身后,眼前营帐连绵,已是金军大营。 梅盈雪双腿一夹,那马奔驰更疾,闯入营中,早有金兵看见,齐来拦阻,梅盈雪挥剑护身,只是催马前冲。突然一处营帐后跃出一人,挥刀砍来,正是冷月刀宋雪鱼,梅盈雪见来人刀法精熟,挥剑接了一招,不肯恋战,拍马便走,立刻将宋雪鱼甩下。 宋雪鱼抢过一马,随后追去,人群中又冲出几人阻拦,梅盈雪拨马绕开,那营盘也不甚深,片刻梅盈雪已出了大营,心中暗喜,金兵虽众,却显是准备不足,竟然轻易逃出。 身后数十骑追来,梅盈雪回手一扬,登时打倒两人,余人见她手有暗器,追的都是慢了,只有宋雪鱼和另外两人冲在前面,剩余的金兵拨转马头,竟不再追。 梅盈雪催马狂奔,将宋雪鱼三人越甩越远,前面远远有个树林,拍马进了树林,不顾林中树枝交错,俯身马背之上,仍是一路疾行。 突然前面道中闪出一人,身材高大,精赤着上身,挡在马前,梅盈雪想也不想,夹马前冲,心道你若不让开,定然叫马踏死。 马飞驰正快,这一冲之力怕不下千斤,那人大喝一声,高高跃起,一拳挥出,正击在马首之上,这一拳好不厉害,竟是硬生生打碎了马头骨,那马轰然倒地。 梅盈雪双足一点,从马上飞身而起,已经过了那人头顶,一掠二丈,单足在树上一点,借势便待跃起,突听头上有人说话道:“下去吧。”头顶风声,有人袭到。 梅盈雪一心赶路,不愿与人纠缠,见那人一拳连奔马也打死了,知道来者不善,施展轻功,欲甩脱那人,谁知落足之处,道旁树上也还伏的有人,只得落下地来。一落下地,三条人影已将自己围住,一人阴阴笑道:“小娘子如此匆忙,不知要到哪里去啊?”声音又尖又细,说不出的难听。 梅盈雪听那人说话便是心生厌恶,拔剑在手,看另外两人,一人身材瘦高,也是一脸阴毒之相,另外一人是那力毙奔马的壮汉。先前那人又道:“在下花尾蜂李健,这二位是竹叶青杨振,赛金刚鲁铁雄,大家都是好朋友,这里四下无人,大家亲近亲近如何。”嬉皮笑脸,越说越是下流,这花尾蜂本是采花的淫贼,见梅盈雪丰姿绰约,说不尽的成熟风韵,语言间竟不自禁的不三不四起来。 那高大汉子鲁铁雄皱眉道:“上头叫咱们将人抓了回去,这就动手便是,哪里来那么多废话。”言语之下,显是对那李健瞧不过眼,李健脸色一变,斜眼道:“鲁兄弟看小弟不顺眼,小弟理会得,不过杨大哥在这里,只怕还轮不到你说话。”那杨振站在一旁,却是一言不发,这几人一言不合,竟先内讧起来。 梅盈雪见他二人拌嘴,抽个空子,拔足便走,没奔出两步,一人挡在自己面前,正是那杨振。此人一言不发,脚下却颇是不弱,梅盈雪一剑刺出,那杨振却不还手,退了一步。 那边鲁铁雄与李健斗嘴,却也不敢真的与他破脸,见梅盈雪想跑,被杨振截住,出手就是一拳,道:“想跑么!”梅盈雪见他拳劲刚猛,当下出剑刺他腋下。 那鲁铁雄身高马大,出手却甚是灵活,一个“倒踩七星”收拳绕步,“钟鼓齐鸣”分打梅盈雪头顶二侧。杨振和李健在旁各自又退了一步,这两人都是心机奇诡之人,有心要鲁铁雄先出手,也好看看梅盈雪的武功家数。 梅盈雪一剑刺出,将鲁铁雄逼退一步,她长剑在手,鲁铁雄甚是吃亏,当下从腰间扯出根铁鞭,迎面砸到,铁鞭沉重,梅盈雪不敢伸剑去挡,反手剑刺他肋下。 鲁铁雄跳步避过,梅盈雪不待他落地,抢前一步削他腰间,鲁铁雄急忙缩身,还是慢了半步,长剑在腰间一带,立刻见血。一旁李健嘿嘿笑道“鲁兄弟这招“以身喂剑”果然厉害。”他与鲁铁雄积怨颇深,见他吃亏,竟是出言讥讽。 鲁铁雄怒吼一声,挥鞭又上,他听李健说话,又恼又怒,出手猛攻,全然不顾章法,破绽更多。梅盈雪接连两剑,逼的他手忙脚乱,梅盈雪突然俯身回首,长剑自下而上反刺他咽喉,这一招“小伶横陈”正是她的独门妙招,鲁铁雄招式用老,这一剑再躲闪不开,闭目待死,脖子上一凉,那剑却擦着脖子过去了。 梅盈雪见此人虽粗鲁,却不失是条好汉子,自己九年不与人动手,与丈夫夫妻恩爱,孩子又聪明乖巧,陡然要取人性命,竟是下不了手。 她手下留情,李健、杨振两人却也看出,李健怪笑道:“嘿嘿嘿嘿,没想到这女子对鲁兄弟倒也是有情有意,想是看鲁兄弟你身材壮硕,喜欢上你了,鲁兄弟艳福齐天,羡煞我也,羡煞我也,哈哈哈哈。” 鲁铁雄对他怒目而视,突然抛下铁鞭,转身就走,他心知这女子饶自己不死,那是再不能找她动手,有心去找李健的麻烦,却也知武功未必高过李健,杨振更必定不会帮自己,恨恨离去。 这时马蹄声响,却是宋雪鱼带着两人追到,见鲁铁雄满脸怒气走了,不知何故,问道:“你要到哪里去?” 鲁铁雄不答,大步走去,片刻走远。 宋雪鱼看了李健、杨振一眼,二人对宋雪鱼甚是忌惮,李健垂下目光不敢与他相对,杨振却是神色如常,道:“鲁兄弟没打过这女子,心中憋闷,是以走了。” 宋雪鱼哦了一声,突然眼前银光一闪,有暗器打来,冷哼一声,挥刀打落,身旁一人却已栽下马来,梅盈雪夺了那马,催马便走。 原来梅盈雪见宋雪鱼带着两人赶来,这宋雪鱼武功甚是高强,自己未必敌他得过,见他与人说话,当即出手偷袭,袭向宋雪鱼的暗器也知难以伤他,只是要阻他一阻,身子飞起,却是主攻他身旁一人。 她一剑刺出,那人武功也是不弱,拔刀挡过,顺势提刀反剁,梅盈雪竟是不躲那刀,被一刀砍在肩上,她的剑却已刺入那人前胸,长剑透心而过,那人当即毙命。死时犹大睁双眼,却是死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竟能使出如此不要命的打法。 梅盈雪夺马便走,没跑出二步,一人凌空扑来,却是另一匹马上的汉子,梅盈雪双手齐扬,那人正待挥掌击落,突然眼前亮光闪闪,凑个正着,半空中一个筋斗倒翻出去,摔在地上,扭了几扭,便即不动。 原来梅盈雪号“落花仙子”,最厉害的却是暗器,一手“相思落花柳叶镖”煞是精绝,镖不过三寸,其薄如纸,呈柳叶之形,射出时如飞花坠地,路线奇诡,那人不知,贸然扑去,被梅盈雪打的直如同刺猬一般。 她举手之间,连杀两人,剩下三人都骇了一跳,万料不到她竟如此厉害,迟得一迟,梅盈雪已经策马冲了出去。 宋雪鱼只得催马再追,这一次刚刚追上梅盈雪,还未搭话便被她杀了两人,大是沮丧。杨振与李健共骑一骑随后跟去,几人惧怕梅盈雪暗器厉害,却也不敢追的太紧,月光冰冷,树木不断倒退,三匹马电闪而过。 追了一会,前面一个急弯,宋雪鱼几人绕过,前面连着又是几个弯路,却看不到梅盈雪的踪迹,想来是被树林挡住了。听着前面马蹄声响,循声拍马追去,前面那马却如同疯了般狂跑,宋雪鱼等人不断打马,仍是越离越远。 宋雪鱼心道那马一路过来,也没见如何神骏,怎么这会跑的如此之快,眼看追赶不上,听声音那马突然慢了下来,心下大喜,心道你不惜马力,终于把马跑伤了。跑了一会,前面一马停在道边,马股上鲜血淋淋。 宋雪鱼这才知道上当,李健赶上道:“那娘们跑不了多远,定是进了树林。” 宋雪鱼怒道:“你既知她进了树林,为何不早说!”一肚子怒气都发作到他身上。 李健不敢还嘴。杨振道:“那女人狡猾的很,不过也逃不出多远,我们回头细细查找。”当下几人拨马回头,没走多远,杨振喜道:“在这里了。”只见道中地上点点鲜血,月光下看的清楚,知道是马身上淌下之血,李健喜道:“只要顺着马血,总能找到那娘们下马的地方。”宋雪鱼横了他一眼道:“不用你废话,还不快找!” 三人一路寻去,果然在一个拐弯处看到大片血迹,几人下马细细查看,知道是刺马之处,又走了几丈,道边有倒伏的草丛,草上还沾的有血。 杨振伸指蘸了,舔了一舔,道:“是人血,在这里了,想来她受伤不轻。”几人大喜,进了林中细细察看,没走几步,又看到地上有足印,看大小正是个女子,知道找对了方向,那杨振颇精通追踪之术,在林中钻来钻去,始终不曾错了方向。 第16章 牢狱贰 三人在林中走了好半天,突然听到前面水响,眼前一条不宽的溪流,对面不远,树木掩隐之中,隐约有所破庙。 杨振在小溪边仔细查看,果然发现有人下水的痕迹,三人相视一眼,淌过小溪,朝破庙而去,疑心梅盈雪就藏在里面,忌惮她暗器厉害,又是敌暗我明,不敢大意,三人分的甚开,慢慢靠近。 那庙甚小,破败不堪,似是早已荒废了,走到近前,闻听里面有木柴燃烧的噼叭声,庙里显是有人。两扇庙门虚掩,虽是破烂,却还完整。 宋雪鱼打个手势,叫李健、杨振一左一右守在庙门两旁,自己拔刀在手,在门上轻轻一推,那门吱呀一声开了。庙中火光熊熊,一人坐在火前正对着庙门,听到门响,猛一抬头,却是个孩子,稚气未脱,一脸惊愕,精赤着上身,身上满是伤痕。 宋雪鱼探头扫视了一圈,那庙甚小,不过二丈余见方,正中一个神龛,里面坐着一个真人大小的塑像,帝王装束,却不知是什么神邸。两旁挂着红缎,前面摆着一张供桌,却已经缺了一条腿,歪倒在地上,此外庙中空空荡荡再无别物,庙顶破了个大洞,月光透过庙顶冷冷的照在地上。 宋雪鱼慢慢走了进去,那孩子满脸惊愕的看着他,身后李健、杨振站在门口,却不肯跟进来,宋雪鱼知道他二人心中所想,暗自冷笑。一步步走近神龛,见那塑像断了一只手,露着里面的泥胎,问道:“这里供的是什么神仙?” 那孩子摇了摇头,宋雪鱼又问:“你可见有什么人来过么?”那孩子又摇了摇头,宋雪鱼转过身来又问:“你在这里干什么?”那孩子勉强答道:“我,我,我在这里烤火。” 宋雪鱼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真没见到个受了伤的女人?”“人”字出口,忽然身形一晃倒跃而起,空中转身,一刀劈下,喀嚓一声大响,那神像已经被他劈成两半,轰然倒地,后面却是什么也没有。 那破庙地上满是灰尘,宋雪鱼一进来便已看出,除了那赤脚的小孩,还有另一人的足迹,虽然有遮掩的痕迹,又怎瞒得过他这样的行家,这破庙甚小,只神龛后勉强能够藏人,他进来问那孩子几句,不过是叫梅盈雪放松警惕。他一刀劈出,本以为梅盈雪就躲在后面,谁知后面只是个神龛,神像一倒,露出后面的木板,被香火熏的漆黑,只有神像遮挡的地方还露着木纹。 宋雪鱼大失所望,回过头来,刚想说话,突然身后一声大响,还未及反应,后心一凉,一剑已透胸而过。宋雪鱼回手一掌,打在身后那人身上,那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飞出之时,长剑一并带了出去,宋雪鱼胸口鲜血狂涌,他慢慢转身,只见被自己打飞之人正是梅盈雪,神龛之上却已破了一个大洞。 原来梅盈雪毕竟是躲在后面,只是却不是神像之后,她把神龛向前挪了半尺,自己藏在神龛木板之后。宋雪鱼惨然一笑,似是笑自己愚蠢,扑通一声栽倒,再也不会动了。 这一下奇变陡生,李健、杨振两人都是一惊,还没回过神来,宋雪鱼已经身死,梅盈雪被一掌打飞,撞在墙上,又重重落在地上,也是一动不动了。宋雪鱼武功非同小可,濒死一掌,两人竟是同归于尽。 李健咋了咋舌,过了半晌,始终不见二人动弹,慢慢走上前去,伸足在宋雪鱼屁股上踢了一脚,宋雪鱼身体跟着晃了晃,果然是已经死的透了,李健嘿嘿笑道:“哎呀哎呀,宋大侠我踢你屁股啦,怎么还不起来给小人一刀。”宋雪鱼一路对他颐指气使,他始终怀恨在心,见宋雪鱼死了他真是说不出的开心,俯身拿了宋雪鱼的冷月刀,看了一眼,突然道:“着!”把刀扔了出去,那刀转了个圈正扎在梅盈雪的大腿上,梅盈雪仍是动也不动。 李健这才施施然走了过去,叹了口气道:“好个标志的小娘们,可惜叫这小子一掌打死了。”俯下身来,在梅盈雪xx摸索,忍不住张开手掌抓了两把,露出享受不尽的神色,道:“看不出这小娘们xx还真是有x,舒服舒服。” 这时杨振才走了过去,道:“别摸了,你个xx,赶快看看有那东西没有!”此人极是阴险,唯恐梅盈雪是诈死,见李健飞刀刺她也不放心,此时见李健在她身上肆意胡来,才相信梅盈雪是真的死了,过来叫李健找东西出来。 他站在李健身后,看着李健在梅盈雪怀中摸索,突然李健向后一倒,眼前银光暴起,身上也不知道中了多少暗器,跟着就见梅盈雪一跃而起,刀光一闪,一刀已透胸而过。 梅盈雪毕竟还是诈死,她中了宋雪鱼一掌,着实受伤不轻,知道再难对付李、杨二人,于是就势躺倒装死,只盼两人过来查看,能够一击得手。李健掷刀,甚至羞辱于她,都忍了下来,等的便是此时。待杨振也俯身来看,当下双手齐扬,把身上的柳叶镖都打了出去,那李健首当其冲,一张脸立被打的稀烂,更多柳叶镖打的却是杨振,那杨振隔着一人,视线被挡,哪里躲的开,立刻身中暗器无数,跟着被梅盈雪一刀透胸而过。 李健此时还未身死,一双眼睛却已经被打瞎了,脸上直没一块好肉,躺在地上手足乱蹬,不住后退。梅盈雪脸如寒冰,慢慢过去,唰唰两刀,已将李健两条胳臂砍了下来,李健大声惨呼,梅盈雪又是两刀,将他两条大腿也砍断了。那李健再叫不出声来,一时却还不断气,没了四肢的躯体不断在地上扭动。梅盈雪再不看他一眼,回头走了两步,突然一交跌倒。 片刻之间,宋雪鱼三人接连死于非命,烤火那孩子吓的脸都白了,见梅盈雪摔倒,犹豫了一下,还是过去,伸手要扶。 梅盈雪摇了摇头,那孩子见她满身是血,也不敢碰她,返身去把两个破蒲团拿了过来,给梅盈雪垫在头下。 梅盈雪微笑道:“好孩子,你不怕坏人,不告诉他们我的所在,很好,很好。”她使计甩脱了宋雪鱼等人,在树林里走不出多远,却越走越是无力,先前肩膀上中的一刀伤的着实不轻,流了不少的血,她渐渐有些头晕眼花,知道自己失血过多,而宋雪鱼等人定会寻来。坚持又行,好不容易走到溪边,看到破庙,当即进来。那孩子在庙里烤火,她也无暇与那孩子说话,把神龛移了出来,自己藏在后面。刚刚布置完,清扫了一下痕迹,已经听到外面有人声音,当下藏了进去,对那孩子摇手示意,叫他莫要泄露自己行踪。这孩子是否能忍住不说,那是一点把握没有,但她也始终不能狠心杀了,只盼老天保佑,宋雪鱼几人不会为难这孩子。 那孩子甚是老实憨厚,见她温言道谢,人又是高贵淑丽,一张脸涨的通红,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见梅盈雪弱不禁风的模样却接连杀了三个坏男人,小小心中对她是佩服之极。想了一想,出去拿破碗舀了碗水来,梅盈雪喝了两口,精神一振,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会在此?” 那孩子脸又是一红,支吾道:“我……我……我叫小狗儿。” 他声音甚小,梅盈雪一时也没听明白,问道:“什么?” 那孩子脸更红声音更小,道:“我姓萧,我爹就叫我狗儿。” 梅盈雪这才知道原来他说的是萧狗儿,想这是小名,不知道大名是什么,看他模样似乎是个流浪儿,彼间无家可归的孩子比比皆是。一些孩子自小就死了爹娘,不知道自己大名那也是常有的事情,却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一身是伤,看他上身的伤痕,好像是被人用鞭子狠狠抽打过,不知道他招惹了什么人,竟被打的如此之惨,心下怜惜,也不再问他名字,问道:“你没家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那孩子道:“我没家,我爹娘早就给强盗杀啦,我跟人逃荒到这里,这些年一直在前面那县城里要饭吃。三个月前,一个好心的老叔叔问我,愿不愿当兵,当兵有饭吃,我就去了。谁知道昨天打仗,我吓坏了,不敢跟着他们杀人,被李队长骂了一顿,回到城里,我怕的厉害,就不想当兵了,被李队长抓到,吊起来用鞭子狠狠抽我,后来来了一个好心的大官,不叫他打我了,他们把我吊着,也不放我下来,后来我自己挣脱了绳子,就跑到这里来了。” 这孩子正是日前在县城中被人鞭打的士卒。原来里县之兵,原属乡军,只有打仗征召之时才有军饷发放,划归信阳军后,便成了厢军,日常都有饷银。前任指挥使故意使编制不足,少招了几十名兵丁,却不上报,这些名额的军费就都落入了他的口袋,待到自己调任,怕新来的指挥使察觉,便临时拉了些人来凑数。 里县人丁稀少,壮年男子更少,这孩子确是只有十二岁,因为骨架生的高大,也被人骗进兵营当兵。 梅盈雪心中一惊,这孩子说的是里县么?问道:“你是从县城里逃出来的?” 第17章 牢狱叁 那孩子点了点头道:“我也是刚刚跑出来,那里好多人在打仗,可怕的很,我一直跑到这里才敢停下来,阿姨你也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么?” 梅盈雪看他模样不似作伪,只是金兵围城,他却又如何能逃的出来,于是问道:“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那孩子摸了摸脑袋道:“城里有口井,夏天水深,如今秋天水少,水少的时候有条大水沟可以一直通到外面的河里,我顺着河就到这里了。” 梅盈雪摇了摇头,县城之中竟然有这么一条天然的密道,当真是谁也没有想到,咳嗽了几声,知道自己再活不了多久,眼下无人可托,惟有眼前这孩子,柔声道:“孩子,阿姨求你件事成不成?” 那孩子从三、五岁就开始以乞讨为生,到如今十二岁,受尽了欺凌侮辱,到了军中,更是被人吆来喝去,拳打脚踢,一生之中从未有人如此和颜悦色的对自己说话,眼前这神仙般漂亮的人竟然要让自己帮忙办事,说话更是温柔客气,真是受宠若惊,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不住点头。 梅盈雪想了一想,道:“狗儿这名字是小名,阿姨给你起个名字吧,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年纪又小,我给你起名叫平安吧,萧平安,望你将来能够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那孩子也不知道什么,只是不住点头。 梅盈雪又道:“阿姨没什么能够给你,就要你帮这么一个大忙,阿姨好生过意不去。”伸手入怀,取了那象牙盒子出来,道:“我叫梅盈雪,是里县指挥使沈天青的内人,你拿着这个去信阳城,把这个交给信阳安抚使郑挺郑大人,请他派兵去救里县。只能交给郑大人手里,别人谁也不能给,你记住了吗?” 萧平安道:“把这个盒子给郑挺大人,别人谁也不能给,叫他派兵去救里县。” 梅盈雪点了点头道:“不错,你这就去吧,一路小心,越快越好,知道吗?”从衣上割下块布来,把那盒子包了起来,道:“藏好,莫要让别人看见。”这孩子年纪甚小,眼下天下甚不太平,别人看他手里拿了这么一个盒子,定然要抢。见他上身赤裸,又道:“你把那个坏人的衣服脱下来穿在身上。” 萧平安依言站起,要去剥那宋雪鱼的衣服,刚走了两步,突然地上一只手伸了过来,正抓中他脚踝。萧平安猝不及防,一个趔趄,身前人影一晃,一个巴掌重重打在自己脸上,手上一松,梅盈雪给的盒子也被人抢去,随即一脚飞来,正中小腹,他闷哼一声飞了出去。 一人冷哼道:“好,好,好,好的很,这东西终究还是在你身上。”却是杨振,他身中暗器无数,更被一刀透胸而过,竟然还是未死。此时挣扎起来,抢过萧平安手中的玉盒,一脚踢飞那小乞儿,待要去结果了梅盈雪,却是举步艰难,胸前创口血不断的涌出来,他受伤甚重,一动之下,又牵动了伤势。 梅盈雪眼见变故突生,想要站起,她气力早竭,却哪里动的了,见杨振双手撑膝,不住喘息,盼此人就此倒下,再也不要起来。 杨振也在看她,见她也是动也不能动,心下稍安,潜运内力,颤巍巍的伸出手,并指在胸前灵墟、神封两穴上点了两点,两下点过,不断喘气,几乎又要倒下去,勉强撑住,胸前的血却是慢慢止住了。喘息片刻,那杨振终于一步踏出,缓的一缓,又是一步踏出。 梅盈雪知道大势已去,一双妙目冷冷的看着他,说不出的讥讽。 那杨振嘴角挂着狞笑,他心中也是恨极了梅盈雪,这次一连跨出了三步,眼看再一步就能到了梅盈雪身前。突然一刀斜着砍来,他但见寒光一闪,有心要躲,一双脚却如有千斤之重,勉强移了半步,一刀砍在脖子上。 刀是宋雪鱼的冷月刀,拿刀之人却是萧平安。他被杨振一脚踢飞,杨振重伤无力,这一脚却是踢他不死,眼见这恶人一步一步走向梅盈雪,终于忍不住咬紧牙关,捡起地上冷月刀,上前一刀砍下。 杨振已是强弩之末,哪里避的过,虽然萧平安人小力薄,但那冷月刀何等之利,砍到颈部,登时将他动脉砍断,鲜血狂喷。杨振勉强伸手按住脖颈,只觉热血喷涌,将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都抽了出来。他看了萧平安一眼,到死也不肯相信,自己竟会死在这狗一样的乞儿手中,眼睛越睁越大,终于直挺挺倒了下去。 梅盈雪只道无幸,此人恨极了自己,不知道还要如何羞辱自己,闭目待死,突然一蓬热血喷在自己脸上,睁看眼,正看到萧平安一刀砍死了杨振。 萧平安一刀砍下,自己先吓的傻了,他虽然昨日在军中也见了不少杀人之事,可今日自己动手杀了一人,他小小年纪,哪里不慌,刚才仗着一股热血冲上来杀人,此刻冷静下来,只觉浑身冰凉,整个人都呆住了。梅盈雪知他心中害怕,柔声道:“好孩子,不要怕,你救了阿姨,阿姨好生高兴。” 萧平安颤声道:“我,我,我杀了那个恶人。” 梅盈雪点头道:“不错,那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你杀的好,你若不杀他,你我都要被他杀了。”她知道这定是萧平安生平第一次杀人,是以不住出言安慰。 萧平安见她说话有了些气力,喜道:“阿姨,你好些了么。” 梅盈雪知道自己适才死里逃生,免了受辱,心下激动,勉强振作精神,只怕已是回光返照,再无时间,当下道:“孩子,你先去把那恶人的衣服换上,快快去信阳,莫忘了我的话。” 萧平安点点头,还是过去从宋雪鱼身上剥下上衣,穿到身上,他身材甚高,虽然还是长出一截,却也不怎么别扭。收拾停当,看着梅盈雪还舍不得走,显是放心不下。 梅盈雪微微摇头道:“阿姨没事,你快去吧。”萧平安这才依依不舍的出门而去。 梅盈雪躺在地上,看这孩子虽不愚钝,却也不是聪明之人,自己绕道而行,此去距信阳还有五六十里,须得翻山越岭,途中只怕还有变故,也不知这孩子是否能把密函送到。自己油尽灯枯,却已是无能为力了,心道只盼天见垂怜,能保得丈夫、爱子能够不死,想到丈夫爱子,脸上突然浮现一丝暖意,那暖意留在脸上良久,终于慢慢消退,一点一点僵硬了。 四五日后,这一日天未正午,信阳城门前突然来了一个叫花子,上前打听安抚使大人的府邸。守门的军士见他形容肮脏,上衣虽是上好的缎子,却松松垮垮极不合身,胸前更有一滩血迹,形状甚是可疑,口口声声说要见安抚使大人,唯恐此人小小年纪也会对大人不利,当下自己带着他去往安抚使府邸。一路上套那孩子话来,那孩子只是闭口不言,这孩子正是萧平安。 到了安抚使府,请门房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才有一个又矮又胖的管家慢吞吞晃了出来,尖着嗓子问道:“是哪位要见我家老爷啊?” 那军士上前一步,赔笑道:“是这位小哥,小的看他形迹可疑,是以带过来请大人发落。” 那管家斜了他一眼,道:“你既然知他形迹可疑,还带他过来干什么?” 那军士碰了个大钉子,好生没趣,踢了萧平安一脚,道:“听见了没?还不快滚!”那管家冷笑了一声,也不去理那军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要找我家老爷有什么事啊?” 萧平安迟疑了一会,道:“我……我叫萧平安,有东西要给安抚使郑挺大人!” 那管家叱道:“我家老爷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么!你有什么东西拿来给我好了。” 萧平安摇头道:“除了大人,旁人谁也不能给的。” 那管家上下打量了萧平安几眼,心道:“什么东西?莫不是我家老爷在外面有什么风流债,如今孩子定是带着信物找上门来了?也不知道老爷认也不认。” 这管家没事喜欢去茶楼听书,书中不少认亲的故事,他满脑子的男盗女娼,想象力倒也丰富。又想不对,老爷姓郑,这孩子姓萧,再一想,或者是跟的母姓,这才要认祖归宗么,越想越对,又想到若是老爷认了,将来这孩子就是公子了。颜色顿时和了几分,道:“那你在这等着。”转身入内。 又过了片刻,那管家走了回来,这回脚步快了不少,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原来他进去一通报,郑挺立刻传见,神色似乎颇是高兴。这管家更是确之不疑,又知道大人只有二个女儿,还没有儿子,老爷如此高兴,必是肯认,当下出来,笑道:“老爷有请小少爷。” 萧平安心想这官儿倒也不如何难见,当是个好官,跟了进去。 那军士也想尾随进去看看安抚使府,被那管家一眼瞪了出来,吐口唾沫,骂了声,悻悻去了。 那宅子极大,管家带着萧平安走了好一会,两人却不去大堂,朝内宅走去,那管家心想:“在内宅见客,这还能有跑?我带小公子进来,这也是大功一件,老爷一高兴,必有赏赐。” 到了一间屋前,那管家进去通报,然后转身带萧平安入内。那屋子也不甚大,当中摆了把圈椅,有张桌子,左瓶右镜,墙上挂了几副字画,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人正坐在当中的椅子上,萧平安心道这一定就是安抚使了,还怕有错,问道:“你就是郑大人么?” 第18章 牢狱肆 那人微微一笑道:“我便是。”挥了挥手,叫管家退下,那管家心道:“你们定有好多话说,那还少的了的?”强忍笑意,退了下去。 郑挺又道:“你说有什么东西要当面给我?” 萧平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递了上去,又道:“梅阿姨还说,里县被金兵围住了,请大人派兵去救人。” 那郑挺一把接过那布包,解开一看,果然是个象牙的盒子,喜不自胜,随口问道:“什么梅阿姨?” 萧平安道:“梅阿姨也是从县城里逃出来的,大人快派人去救她!”他此时还不知梅盈雪已死。 郑挺正色问道:“刚刚你说什么?” 萧平安道:“里县被金兵围住啦,大人快去救他们。” 郑挺忽然变色,一拍桌子道:“什么人敢在这里妖言惑众!来啊!”突然从门外冲进来二个身强体健的军汉,郑挺道:“拿了下去。”萧平安目瞪口呆,不知何事,两个军汉过来,一人一只胳臂将他按倒在地拖了出去。 郑挺面露喜色,站起身来,一路去到后院,来到一间屋前,房门半掩,也不叩门,推门而入。这屋子要大的多,四面墙上摆满了书,靠窗书桌之前坐了一个二十六、七岁的贵介公子,拿着一个玉狮子的镇纸正在把玩。那郑挺满面堆笑,道:“严公子久等了,本官幸不辱命,如今完璧归赵。”竟将那无数人以性命相托的象牙盒子恭恭敬敬的递了过去。 那严公子呵呵一笑,双手接过,推开盒子看了一眼,道:“此番有劳郑大人了!” 郑挺道:“严公子太客气了,史大人的朋友下官怎敢怠慢!”两人相视大笑,郑挺又道:“这群刁民倒也真胆大包天,竟敢偷到严公子头上,当真是活得腻了!” 严公子看了郑挺一眼,道:“这盒子里是什么东西,郑大人不想看看么?” 郑挺笑道:“本官生平喜欢的事情只有两件,一件是升官,一件么,就是发财。别人的事情,本官向来是不关心的。” 严公子也笑道:“大人快人快语,日后定然飞黄腾达。” 郑挺道:“承公子金口,托福托福。” 那严公子听到金口两字,笑的更是欢畅,道:“这贼倒也厉害,我重重围困,竟然还让他把东西送了过来。” 郑挺道:“别看这孩子年纪小,如今四处不太平,年纪越小越是奸猾!” 严公子奇道:“是个孩子?” 郑挺道:“正是,本官一会就将这小贼千刀万剐,替公子出气!” 严公子摇了摇头道:“不用,不用,这孩子辛辛苦苦把东西给我送回来,正是大大的有功,说不定哪日我还要当面谢谢他呢。” 郑挺不明其意,赔笑道:“那本官就把他关了起来,等到哪天公子想见了,就给公子送去。” 严公子道:“如此甚好,呵呵,你可莫要亏待了他。”正色道:“此事给郑大人添了不少麻烦。”伸手入怀,掏出二张纸来递了过去,却是一张房契、一张田契,这比金银却又贵的多了,郑挺道:“公子既是史大人的朋友,略尽微劳,那是义不容辞,公子实在是太见外了。”一面客气,一面眉开眼笑,双手接了过去。 严公子道:“这次惹的麻烦不小,不知郑大人要如何善后?” 郑挺笑道:“这还要请严公子帮个忙,公子回去之时不妨把淮河开个小小的口子,我当上报圣上,这里县的知县李宗汉和指挥使沈天青二人玩忽职守,致使淮河决口,满城百姓守军尽皆被水淹死,请圣上治他二人之罪。” 严公子拱手道:“那沈天青倒也是条汉子,如此这般甚好。邂逅幸与高贤结契,今遽相别,后会有期。” 郑挺还礼道:“不敢不敢,本官恭送严公子北归。” 萧平安被两名军汉架下,一时吓的不知所措,半天才回过神来,叫道:“我没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二字还没出口,一个军汉早一拳打来,正中面门,顿时口肿鼻破,鲜血直流。鼻子又痛又酸,连眼泪也打了出来,还好鼻梁未断,再不敢出声,叫两人拖着直行。 走了好远,进了扇门,一股凉风扑来,里面却是又冷又黑,下了几阶台阶,终于看出这是个牢房,心中更怕,两个军汉带着他走到最深处,一个驼背的狱卒开了扇门,一个军汉用力一甩,把他扔了进去,道:“好好看着,一会大人来提!” 那牢房不过一丈见方,甚是狭小,都是大石所砌,一边角上有堆稻草,另一边靠墙放了一个便桶,满屋都是骚臭潮霉之气。萧平安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看着两个如狼似虎的军汉走了出去,终于哭出声来。 哭了一会,他究竟年纪幼小,涉世不深,只道那郑大人真的是以为自己撒谎,哪里知道这是个天大的阴谋,心里只道大人还要问我,到时候说清楚便是。 过了几日,却始终无人来提他,也没人来给他带上手铐脚链,只有那又老又驼的狱卒每日给他送两顿饭来,都是些清汤寡水。他忍不住向那狱卒打听,那老狱卒摇摇头,指指耳朵又指指嘴,原来他不但又老又驼,更是又哑又聋。 萧平安心里焦急,记挂着梅盈雪的生死,只是被关在牢里,却又有什么方法可想。如此又过了几日,他突然想到,十有八九是那郑大人终于知道了消息,已经带人去救梅阿姨他们去了。如此一想,心里顿时一宽。想那军汉说郑大人还要再审问自己,为何一点动静没有,大概正是因为郑大人带兵出去了,根本不在城中。 越想越是有理,顿时心宽了不少。又过了不少时日,始终是没有人来问他,每日只是两顿难以下咽的饭食。 萧平安在牢房之内,无事可做,整日的只是胡思乱想,为什么郑大人还不来?难道仗还没打完么?那自己不知道还要关到什么时候。 一日突然想起,郑大人是不是看出了自己是个逃兵?对了,定然没错,自己还穿着兵卒的裤子,郑大人是什么安抚使,官比县城里那个好心的官还要大,定然是知道了。想起自己被人吊着打时,有人说逃兵是要砍头的,这下自己多半是性命难保了,只怕就是要等秋后问斩,一张脸顿时吓的白了。 其实宋时历代皇帝对逃兵之罪各有处置,宋史志第一百四十六兵七(召募之制)载,“逃亡之法,国初以来各有增损。”一般而言平常之时如果士兵逃跑,一般逃跑满三天或者七天才是死罪,不过又有“帝曰:临阵而亡,过十日而首,得不长奸乎。安石曰:临阵而亡,法不计日,即入斩刑。”那是说如果是在打仗的时候临阵脱逃,立刻就是死罪了,从来没有再等秋后问斩的道理。 这些萧平安自然不懂,平常听人家说的都是“押入大牢,秋后问斩”,只当杀人都是如此,自己被押入大牢,下面定然就是秋后问斩了,可是天气一天一天凉了,却始终没人来拿他问斩。 无人来斩他,天气却是越来越冷。这牢狱一半建在地下,甚是潮湿,平常也较外面为冷,现下已将入冬,更是冷的刺骨。他只得每日钻在稻草之中,却是又刺又痒,更有不知道多少虫子和他睡在一起,饿了就拿他开饭,实是不堪其苦,但离了稻草却又冷的厉害。 一天夜里,实在睡不着,突然跳起来手舞足蹈,出了些汗,倒是暖和了不少。想起军中教过自己一套拳,当下依式练了起来。 他练的是套太祖长拳,相传是开国太祖赵匡胤所创,甚是寻常,于当时流传甚广,军中也有教习。只是他从军不足两月,学的似是而非,招式也早忘了大半,他也不管练的对与不对,反正也无旁人看着,按照自己记得的一招一式打完,出了身汗,倒头又睡。从此每天没事便打这套拳,反正闲来无事,他性本木讷,整日里就是这套拳,打来打去,也不厌烦。 如此又过了一些时日,天气更冷,就算他拼命打拳也还是冷的厉害。这天那老狱卒突然拿了件旧棉袄给他,那棉袄虽旧却还结实,只是年头久了,已分不出颜色。 萧平安见他给自己棉袄,一时还不明白,那老狱卒张嘴一笑,做了个穿衣服的样子,萧平安这才醒悟,连忙把棉袄穿上,只觉此时天下再无比这老狱卒更可爱之人。那老狱卒呵呵干笑了几声,转身走了,这晚萧平安睡的分外之香,说不出的舒服满足。 自此之后,他还是每日打拳,打拳时棉衣总要脱下来放在一旁,他舍不得棉衣,生怕弄破了。这是他生平穿过最好的棉衣,里面塞的严严实实都是芦絮。 宋元时棉花才在中原大面积种植,但秦汉已有棉布,乃是西域传来,甘肃边陲一地早有种植,只是产量不高,甚至有时只作观赏花卉。宋时有钱人穿貂裘皮衣,穷人则是穿缊袍,多半是在衣中填充旧絮和乱麻,南方也有填木棉者,最次等的便是填些柳絮芦絮。二十四孝中闵子骞单衣顺母,闵子骞的继母给他穿芦絮衣服,被他父亲发现欲休妻,闵子骞为母求情,成全大孝。 萧平安自然不知道这个故事,往年冬天,他时常只能以稻草取暖,在他看来,有芦絮的衣服已经是不能更好。 那老狱卒还是每天过来送两顿饭,有时候萧平安想和他说话,老狱卒也听他说两句,只是他见识浅薄,也说不出什么。其实老狱卒本就又聋又哑,听他说话也就是做做样子。 萧平安倒不觉难过,他自小就开始流浪乞讨,日子过的着实凄惨,狱中虽苦,对他而言却也不如何难熬,这里更无人来欺负殴打于他,吃的虽然不好,但他以前吃的又何时好过?他性子又钝,浑没有少年人的活泼好动,没有自由也不在乎,每日里就是打拳,要么就是发呆。 第19章 牢狱伍 转眼冬天也过去了,天气渐渐转暖,由暖又转冷,然后又慢慢变暖,越来越热。 这天傍晚,牢房里突然热闹起来,这是安抚使府里的大牢,偌大的一个监狱里到如今也只有萧平安一个犯人,这天却从外面押进好多人来,各个牢房都被塞进了好几个人。 萧平安的牢房里也被塞进来一人,那人一头乱发,满脸络腮胡子,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样子凶恶蛮横。 这人进来就先给了萧平安一脚,骂了声:“小兔崽子,滚。”立刻就占了萧平安的草窝,萧平安的棉衣叠的整整齐齐放在一旁,这人一把抓过,枕在头下,仰面躺在稻草上,算是把萧平安的位置彻底占据了。 萧平安躲在一旁,听别的牢房里众人都在说话,乱七八糟也听不清楚说的什么。离自己近的一间牢内,也关了五、六个人,却挤作一团,小声低语,更是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到了晚上,老狱卒送饭过来,那人一跃而起,抢了过来,先看了一看,晚饭是一碗白饭,上面扔了几根青菜,还有一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那人呸了一口,拿了自己那份,几口吃完,倒头又睡。 萧平安也不敢再打拳,缩在另一边,提心吊胆,过了许久才迷迷糊糊睡了。 到了早上,突然听见有人大声叫骂,萧平安睁开眼来,却是那中年汉子站在牢门前破口大骂:“李庭弼,你个龟孙子,有种给老子出来,你想把老子一家都饿死,老子跟你不能算完,你个没人性的乌龟王八蛋,老子出去定要把你大卸八块,还要拿了你的臭肉去喂狗,呸,你的臭肉只怕连狗也不吃!还有那贱人,老子要先把她奸了,然后……” 语言恶毒,越骂越是不堪,旁边牢房里关着的众人齐声鼓噪,更有人大声叫好道:“陈大哥,骂的好,奸的好!”一干犯人大声吵闹,却也没有人来管。 萧平安缩在墙角,心道:“原来这些人都是一伙的,那个李什么弼是谁?这些人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关来这里。”见他骂的凶恶,害怕他找自己麻烦,只是缩在墙角一动也不敢动。王八蛋乃是忘八德谐音而来,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是为八德,忘八德三字都是平声,远不如王八蛋骂的爽利,一来二去,倒让甲鱼背了骂名。 那陈大哥骂了好半天,终于累了,坐下喘了几口气,左顾右看,过了半天,旁边一间牢房里有人轻声问道:“陈大哥,这狗官抓了我们,不知道要如何处置?” 那陈大哥粗声道:“大不了把咱们都杀了,你怕什么?” 那人迟疑了一下道:“我不是怕,只是几个小崽子和孩子他娘已经三天没饭吃了,不知道还能撑几天。” 一人道:“你家嫂子还不是一样,这狗官不叫咱们活了,哪还有什么办法?” 又一人道:“不是说朝廷让开仓放粮了么?怎么放了半天就不放了?” 一个年纪较大的老者道:“为什么不放?今年大水,不光信阳,附近的几个城也都遭了灾啦,粮食多值钱那!那狗官要把粮食拿到别处去卖钱!” 一人道:“这不是没有王法了么!” 那老者冷笑一声道:“王法?这信阳城,安抚使就是王法!” 先前一人道:“听说这都是那狗官的老婆出的主意!” 更远一间牢房里一人大声说:“那还有假,宋大叔的女儿在府里当差,她说那狗官什么事情都听他老婆的!” 众人一阵哄笑,一人突然叹气道:“大宋朝从来不让一个官儿在一个地方做过三年,咱们好不容易把郑挺尸喂饱了,又来了个李挺尸,他新官上任哪有不大贪特贪的道理?” 立有几人同时说道:“那可未必,天下乌鸦一般黑,郑挺尸更不是个东西!” 萧平安越听越奇,他们说的郑挺尸就是把自己关在这里的安抚使郑挺么?他们怎么说他调走啦?这是为什么,那我为什么还被关在这里? 那老者笑过,叹了口气道:“咱们这次聚众闹事,罪名可是不小,只怕那狗官要杀几人才行。” 一人怒道:“什么聚众闹事了,那狗官不肯放粮,找他评评理也不行么?” 这时那陈大哥却不出声了,看了萧平安两眼,突然问道:“小兔崽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萧平安见他突然对自己说话,吓了一跳,没敢开口,那陈大哥瞪眼道:“你是聋子还是哑巴?不会说话么!” 萧平安哆嗦了一下,道:“我……我……我是个逃跑的兵儿。”他我了半天,脱口而出,认了自己是个逃兵,他心里却也是确信不疑,自己定是因为这个才被关在这里的。 陈大哥呸了一声,道:“大宋朝都坏在你们这些龟儿子手里。”对萧平安挥了挥拳头,萧平安个子不小,他也看不出此人年纪幼小,还不到当兵的年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诉苦者有之,谩骂者有之,唉声叹气者有之,莫衷一是,越说越远,等到送过午饭,说话的人立刻少了很多,叹气的人却多了不少,那陈大哥躺在稻草上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屋顶发呆。 接下来几日,还是一般模样,也无人来审问这些人,众人不再隔着牢房交谈,一个牢内的人却越来越多的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终于一天有人道:“我们这次干的确也卤莽,现今还是夏天,去城外挖些野菜,一时也未必就饿死了,如今关被在这里,只怕都要杀头。” 他一出声,立刻有人附和,一人道:“冲进安抚使大人的家里是闹着玩的么?你们还敢砸大人家的东西,这不是犯了死罪么?” 一人怒道:“砸什么东西了,刚冲进院子就被官兵围住了,不就是一个水缸?砸缸的时候也没见你说什么!” 又一人道:“就是,李大嘴你胆小怕事,当时就不要跟来!” 那被叫作李大嘴之人道:“你当我想来么?不是陈大哥硬叫我来,我会来么?” 和萧平安关在一起的陈大哥怒道:“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逼你了!” 另一人小声道:“陈大哥你说的,一起去找狗官算帐,哪个不去就是乌龟王八蛋!” 先前一人道:“胡老四,你好生不要脸,当年你家小翠被张员外家看中了,要抢了去,是哪个帮你抢回来的?” 那胡老四小声嘀咕道:“那又如何,还打伤了张员外家的管家,后来不是赔了五两银子才了事?” 先前一人怒道:“好啊,现今你说真话了,你不是心疼小翠,是心疼那五两银子!” 又一人道:“我们不是说陈大哥不好,只是这事做的是急了一些!” 陈大哥越听越怒,道:“你们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急,你们家还有粮下锅么?难道我们就任由那狗官把咱们往死路上逼?” 那李大嘴低声道:“那也不能造反啊,你陈大光棍一条,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我们可都是有老有小!”原来那陈大哥名字便叫陈大,他声音虽小,周围的人却人人听的清楚,顿时吵骂起来。 那陈大涨红了脸,双手抓住牢门,似乎想冲出去和那人动手,只是那牢门都是碗口粗的木头,哪里摇晃的动。 如此又过了几日,突然进来几个军汉,把牢里的人带出去好多,李大嘴、胡老四都在其中,余下的众人也不知道是祸是福,更是惴惴不安。 又过了两日,又带走几人,这次牢里还剩下不到十个人,都是言语间偏帮这陈大之人,这其中自有蹊跷。萧平安事不关己,自然也不会注意。 那陈大越来越是沉默,整日里一句话也不说。 萧平安初时几天,不敢稍动,过了几日,看他也不管自己,也不和自己说话,倒放下心来。一日终于忍不住在墙角又比划着打拳,那陈大视若无睹,于是萧平安每日又开始打拳,只是只敢在自己睡的那一角来打,不敢动作稍大,生怕惹闹了陈大。 又过了几天,牢里终于只剩下了陈大和萧平安两人。这天,萧平安吃了中饭又起身打拳,还没打了两招,陈大突然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冲到萧平安面前,重重一记耳光打在萧平安面颊之上,这一掌好不厉害,萧平安毫无防备,猛地摔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立时头破血流,陈大骂道:“他妈的,没事跳来跳去干什么?小兔崽子,再跳我打死你!” 萧平安被一巴掌打的懵了,见陈大大发雷霆,吓的脸色煞白,动也不敢动,头上鲜血慢慢流下。 自此以后,陈大脾气越来越坏,稍不顺心,就对萧平安拳打脚踢。他五大三粗,一身蛮力,出手甚重,每一拳每一脚都要让萧平安疼上好几天,不到一个月,萧平安身上已是青紫不堪,惨不忍睹。这还不算,萧平安的饭食每日也要被他吃去大半,萧平安原先每日里虽然也吃不饱,但也不至于饿着,如今饿肚子却已成了家常便饭。萧平安不过十二、三岁,正是长身体能吃的时候,与之相比,每天挨上几拳几脚倒也算不得什么,每日只是觉得饥饿,只好整天蜷缩成一团。即便如此,也躲不过陈大的拳脚相加。 这一切送饭的老狱卒都看在眼里,只是他一个又聋又哑的老驼子又能怎么样? 第20章 牢狱陆 这天他躺在地上,一只不知名的小虫爬过他面前。萧平安一伸手捏住了那虫,这一动弹只听自己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声音。他没有饭吃,只喝了一肚子的水,看着手里的虫子,嘴里突然一阵的泛酸。想起以前乞讨时常见一些老乞丐躺在太阳底下晒太阳,一边晒一边抓虱子,抓到了就放到嘴里吃了。心想,或许这虫子也能吃。 这个念头一起,顿觉肚子里更是饿的不能忍受。看那虫子倒也肥大,在自己手上不停扭动,却又恶心之极。犹豫了片刻,想起每日吃饭时,也少不得在饭汤里吃到虫子,终于一咬牙把虫子放进嘴里,狠狠一口咬下。 突然整个人也跳了起来,原来那虫子不但有股怪异之极的味道,更是刺辣无比,他只觉舌头上,嘴巴里如同被数不清的针同时扎了,火辣辣之中又带着奇臭无比和种种难以言述的恶心味道。一张嘴吐了起来,他肚子里只有水,又能吐出什么了,吐个不停,吐的尽是酸水。只是呕吐之时,整个胃似乎也要翻了出来,难过之极。萧平安趴在地上,一时之间,憋闷至极,几乎气也喘不过来。 陈大见他忽然跳起,倒吓了一跳,见他这副模样,笑道:“你这个小兔崽子,胃口倒真不错!”原来他在一旁冷眼旁观,萧平安吃虫子他也看在眼里,站起身来,走到萧平安身前。道:“还是我来帮帮你这小馋鬼吧!”解开裤子,对着萧平安就是一泡热尿。 萧平安躺在地上,吐的几乎痉挛,哪里还有力气闪避,陈大把尿对着萧平安的口鼻,一边撒尿一边哈哈大笑。萧平安紧紧闭着嘴,屏住呼吸,只盼他早点尿完。他一生如此,不管别人怎么对他,他也只能默默忍受。 倏尔又过了数月,慢慢天气又凉了,萧平安的棉袄自然也上了陈大的身。随着天气变冷,陈大也越来越凶恶,几乎每日都要找萧平安的麻烦。 萧平安每日被毒打,吃的又少,晚上睡在冷冰冰的地上,终于生起病来。那陈大见他躺着不动,初以为他是装病,踢了他几脚,见他动也不动,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才知道他是真的病了,冷笑一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回自己稻草堆里去了。中午、晚上送来饭食,萧平安也无力取食,动也不想动,陈大老实不客气的代他吃了。 如此过了两日,萧平安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也无人管他,送饭的老狱卒隔着牢门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摇摇头走开了,或许他也觉得萧平安还是死了的好,或许这样还可以少受一些罪,少吃一点苦。 白日里有短短半个时辰,外面的阳光会照进来,那二尺来宽的一块地方自然是被陈大占去,萧平安恍恍惚惚看见自己的棉衣放在一边,他冷的厉害,忍不住伸手去抓。 刚刚抓到手里,陈大已经瞥见,冷笑一声,伸脚踏住。萧平安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不肯放,拼命想拽过来,要与那陈大抢夺。可那棉衣如同生了根一般,他就是拽不动,他心里愈加渴求,眼里只有那件棉衣,可身体里再没有更多的力气使得出来,突然“嘶拉”一声,那棉衣撕扯开来。 萧平安看一大团芦絮飞舞出去,漂浮在阳光里,落在地上,稻草上,他的身上。萧平安慢慢放开手,他的眼神终于黯淡下去,再没有生的希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平安却又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恍惚中自己似乎睡在稻草上,身上还盖着自己的那件旧棉袄,说不出的温暖。 萧平安心想,这是在做梦么?希望这个梦不要醒过来了,他说不出的疲倦,转眼又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中,有人把他抱在怀里,撬开他的嘴给他喝水,还喂了他半碗饭。 慢慢的过了几日,萧平安身上好似又有了些许力气,这天那人又给他喂饭,他努力睁开眼来,把那人看个清楚。 那人也是一脸的大胡子,乱发披肩,粗看和陈大一模一样,但细看过去,那人眉目细长,甚是温和,却是与陈大截然不同。萧平安想:“陈大终于被放掉了,他们关了别人进来,是这人救了自己。”勉强咧开嘴朝那人笑了一笑,那人也朝他笑笑。萧平安看见自己身上果然盖着自己的棉衣,破了的地方已经补上了,和原来一模一样,他心中说不出的高兴,笑着笑着,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第二天,萧平安醒来,有了精神,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睁开眼,自己睡在原来的稻草堆里,另一边的墙角也铺了一点稻草,却不及他这边的多。稻草上盘腿坐着一人,双手垂膝,闭着双眼。 萧平安犹豫了半天,终于小声道:“谢谢你救了我。”那人却不说话,萧平安不敢再说,过了好一会儿,那人睁开眼来,见萧平安正看着自己,对他笑了笑,问道:“你好些了么?” 萧平安低下头,仍是小声道:“多谢你救了我。” 那人一只手捻着胡子,一边笑道:“不是我救你,是你自己命大。” 萧平安傻傻一笑,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人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萧平安掰了掰手指,道:“差不多有二年了吧。” 那人点了点头道:“你大病初愈,不妨慢慢走走,长长精神。”说毕又闭上了双目,不再看他。 萧平安依言慢慢站起,只觉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痛,每一块肌肉都酸,说不出的难受,扶着墙慢慢走了几步,终是虚弱,慢慢转身走了回去,又想躺倒。突听那人说道:“不要停。” 萧平安吃了一惊,那人说话自有一股威严,萧平安逆来顺受惯了,别人要求他的事情他多半不敢拒绝,虽然手足酥软,却也不敢不听。于是回过头来又走,绕着牢房走了一圈,精神竟然大振,似乎身上也没那么酸痛了。又走了两圈,那人道:“今天够了,你坐下吧。” 萧平安停下脚步,看那人微笑着看着自己,指了指自己面前,萧平安走过去在他面前坐下,那人问道:“你犯了什么事情被关在这里?” 萧平安看他和颜悦色的看着自己,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那人柔声安慰,萧平安抽抽噎噎把自己自小死了爹娘,怎么流浪到里县乞讨,后来又怎么当了兵,怎么想逃跑被抓住,又怎么逃到外面的破庙里,怎么遇到了梅盈雪,又怎么送信到这里,然后被关到这里,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本不是善言之人,两年多没有和人说话,这一番话更是说的磕磕巴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是逃兵才被关在这里,也这样对那人说了。那人越听越是惊讶,连连发问,对那象牙盒子更是问的仔细,只是萧平安从没打开过盒子,也说不明白,那人见他确实不知,也不再问,只是不住称奇。 末了,萧平安问道:“这里的安抚使大人换人了么?他们为什么还不杀我?”他一直担心自己会被砍头,此刻终于有人可问,好容易讲完自己之事,连忙问了出来。 那人道:“关你的郑挺么?这人早调到别的地方去啦,好像还升了官,至于你么?你今年多大?” 萧平安想了想道:“应该是十五岁吧。”其实他入狱二年,如今也才十四。 那人笑道:“这就是了,你年龄幼小,本不该当兵,虽然犯的是死罪,却也不能判你死罪,是以就要把你关在这里。” 萧平安闻言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下地来,他本来一直担心自己要死,此时听说不是死刑,心顿时宽了,也不去问会关多久,反正他也无处可去,在这里如果没人打骂,日子却还算过的不错。他久未说话,想到什么就问什么,那人也不嫌烦,一一作答。萧平安终于也知道此人原来姓杨,名紫,也是因为得罪了新任的安抚使被抓来这里,至于何事他既不说,萧平安自然也不敢问。 中午狱卒又送过饭来,那人把自己的饭又分了些给萧平安。萧平安满脸通红,也不会推辞。等到吃过了饭,那人又闭目养神。 萧平安虽觉此人和蔼可亲,好的不能再好。但他自小孤苦,早学会了看人脸色,见别人有事,自己总是不敢出声打扰,于是自己倒头又睡。 睡了好半天,醒来时那人还在打坐,萧平安还是不敢打扰,起身又走了几步,感觉精神比上午又好了很多。好久没有动过,忍不住又慢慢打起自己那套拳来,这套拳他不间断的差不多打了一年多,已经甚是熟练,一遍打完,又打了一遍。两趟拳打完,已是浑身出汗,停下手来,看那杨紫真笑吟吟的看着他,顿时满脸通红。 杨紫笑道:“脸红什么,你的拳打的不错啊。” 萧平安虽不大懂事,却也知道自己这套拳实在是贻笑大方,脸更是红了。 杨紫正色道:“你当我是笑话你么?非也,非也,这套拳你打的很是熟练,只是你师傅教的不好,有几招教的不大对,还有这套拳你似乎学的也是不全,但你使出来时自己知道有所变化,象那招“双抄封天”变“弓步冲打”,中间少了一招,你却知道沉肘垫步再变“弓步冲打”,这实是难能可贵,你学武倒是颇有天分。” 萧平安突然跪到地上,磕了两个头,却说不出话来。 那人笑道:“你是想要我教你这套太祖长拳么,那容易的很,你也不需磕头。”却也不去扶萧平安,等萧平安又磕了七八头才把他扶了起来,笑道:“你真是个傻孩子,磕这么多干什么?我又不是要做你师傅!”当下把这套太祖长拳细细跟萧平安说了一遍,补齐了他不会的几招,又指点了他不少打错的地方。 萧平安并不愚蠢,只是浑没自信,明明会了,杨紫问他懂不懂时,他也不敢点头说会,杨紫也不生气,慢慢教他,如此过了几日总算把一套太祖长拳练全了。 第21章 牢狱柒 我无意质疑编辑的眼光和所谓起点的标准,但这本书这么差吗,连签约的标准也达不到?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自此萧平安练这套拳更是起劲,那杨紫每天倒有大半的时间在盘腿打坐。两人都没事时,便在一起闲聊几句。论才智识见,萧平安比杨紫不足万一,但两人在一起,倒是萧平安说的话多,不管他说什么,杨紫总是听的津津有味,如此一晃就是半年。 这一日杨紫又在盘腿打坐,萧平安自在一旁练拳,练了一遍又一遍,突听杨紫在旁叹了口气,道:“你每日只打此拳,也不觉得腻烦么?” 萧平安停下手来,看着杨紫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在这狱中无事可做,这套太祖长拳是他唯一的消遣,没事就打,从来也没想过腻不腻、烦不烦。杨紫笑道:“就算你把这套拳练得滚瓜烂熟,能打的过人么?” 萧平安茫然摇了摇头,他只道自己这辈子都要在这狱里度过,从来也没想过和人动手打架的事情,他性子又甚是懦弱,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手,象陈大、李队长等等,殴打欺负过他的人着实不少,他却从来没想过找这些人报仇,就是背地里想想也不曾有过,他练拳只是无聊而已,从来也没想过练拳去打人,听杨紫问起,傻傻一笑。 杨紫道:“所谓熟能生巧,这套太租长拳你练熟了,自然也大有用处,武林中只靠一套寻常拳法也能称雄的人也大有人在,只是练习武功,既要有技巧,更要有力量,这力可不是蛮力,也不是你这么练可以练出来的。” 萧平安还是一脸茫然,他对武林、江湖这些懂的实在太少,杨紫语中暗含传他武功之意,他却是懵然不知所以。杨紫摇头道:“你来打我一拳试试。” 萧平安红着脸摇了摇头,杨紫道:“只是叫你试试。”萧平安只是不敢,杨紫沉下脸来,似乎要生气,萧平安这才勉强答应,两人对面而立,杨紫笑道:“无妨,你伤不了我,只管尽力打来就是。” 萧平安这才蹲了个马步,拿拳头在杨紫胸前比了比,然后一拳击出,他这一拳也没敢使出全力,“砰”的一声,这一拳打在杨紫胸口,就如打中了一块钢板。 萧平安只觉拳头剧痛无比,好像骨头都断掉了一般,杨紫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如何?” 萧平安佩服之极,道:“你好厉害,你的胸口好像放了块石板。” 杨紫哑然失笑道:“那你再打一次试试。” 萧平安哪里还敢,直是摇头,杨紫笑道:“这一次保你不痛如何?” 萧平安问道:“那你会不会痛?” 杨紫微微点头,道:“你这孩子良心倒好,你放心,我自然也不会痛。” 萧平安甩了甩手,这次他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又是一拳击出,这拳打在杨紫小腹之上,软绵绵的如同打在了棉花堆上,毫不着力。萧平安一拳打出,拳头象被吸住了一般,陷在杨紫腹中竟是拔不出来,萧平安大感神奇,看着杨紫满脸皆是崇敬之色。 杨紫微微一笑,收了内劲,萧平安这才拔出拳头来,杨紫道:“你如今每日练拳,练的都是外功,可以把身体练的敏捷灵活,但别人打你一样会痛,我教你一样功夫,你练会了,别人再打你不痛,好不好?”他知道萧平安脑子里根本没有打别人的意思,故而对他说别人打你你不会痛,这点果然大合萧平安心意,扑通跪倒,就要磕头。 这次杨紫却没有叫他磕头,一把拉住了他,道:“你不用磕头,我不是要收你为徒,只是在这里左右无事,又看你天性纯朴,肯下苦功,是以教你这套内功,你我总是有缘,只是这缘分也不知是好是坏,我传你武功之事,你对任何人也不能提起!记住了么?”说到后半句,忽然声色俱历。 萧平安不明所以,只是不住点头,杨紫微微一笑问道:“你可还是童子之身?” 萧平安一脸茫然,杨紫知他还是童男,不解此事,道:“我传你的内功是道家心法,是以要先问你一问,你不懂那是最好,女色最是练武者大忌,你心地淳厚,很好很好,我这就传你入门的心法,你用心记住了。”萧平安又是不住点头。 杨紫开口道:“予观夫旁门内家之道,皆言气聚丹田,开府集气,散之百骸,尊泥丸膻中关元三府,重任督奇经八脉,修数十载,聊胜庸人哉。此予皆视之左道,不值一哂。” 讲完之后,见萧平安一脸茫然,心知他一句也没听懂,微微一笑道:“刚才我给你讲的是这门神功开篇的话,作这心法之人,实乃古往今来,武林第一心高气傲之人,他言道,我看武林各家的内家功夫,都是说要气聚丹田,开具气府,然后将内气散入四肢百骸,炼气之道以泥丸膻中关元三穴为起转承合之基,以贯通任督奇经八脉为最上乘。却不知如此修炼,就是练个几十年,也不过比寻常人强那么一点罢了。在我看来,这分明是炼气的左道,不值一提。” 萧平安丝毫不懂武功,哪里明白这内家的道理,不知道此人之言当真是惊世骇俗,把江湖传承千百年的内家修炼法门贬的一无是处。杨紫自是知他不懂,只是这秘籍他得来不易,更不敢与同道切磋,种种心思困惑无人与言,今日顺口说起,也不管萧听不听的懂,继续言道:“上面说的是练功想法,下面我跟你说这门功夫的总纲,你好好记下了,思静远,敛体气,以衡其身;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以养其精;揣而锐之,不可长保,故挫其锐;专气志柔,涤除玄览,以解其纷;至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以和其光;无中有,有中无,道法自然,遂同其尘;至则,道冲而用之,渊乎似万物之宗。” 萧平安听的一头雾水,浑然不解其意,杨紫道:“此际你也不必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下面我教你吐纳打坐的法门,你照做就是。”当下教他如何收敛心神,气守丹田,如何想象内息的游走,这内功入门却不繁杂,重点要人心无杂念,萧平安心地淳朴,学起来倒也不难。如此而行,每日里萧平安总要有大半时间陪着杨紫一起打坐,初始萧平安坐立不安,甚是难熬,慢慢的心思平静,只觉得四下静谧,空无一物,每日里打坐也不再觉难熬。打坐之外,还是打那套太祖长拳,杨紫也不管他,如此转眼又是一年。 这几日天气越来越热,牢房都是大石所砌,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子通风,便如一个大蒸笼一样,到了晚上也是躁热难当,难以入睡,加之蚊子臭虫在此时分外猖獗,往年每到这个时候,萧平安总是睡不多时便被热醒,要么就是被蚊虫叮醒。而今年他睡觉却是格外的香甜,每日都是一觉睡到天亮,他自己也有发觉,心道:“杨伯伯讲的果然有理,躁胜寒,静胜热,清净为天下正,我修炼了那个功夫,果然连睡觉也香了!”杨紫始终不许萧平安叫他师傅,萧平安便以伯伯相称。 这一日杨紫又盘腿打坐,行气几个周天,缓缓起身,见萧平安又在抓虫。 狱中大大小小的虫子无数,甚是讨厌,虽知抓也抓不完,但萧平安平日无事,便四处捕捉,他抓了虫子却不立刻捏死,而是拿稻草编个篓子,待存的多了,再倒出来,虫子四下逃窜,他上去一阵乱脚踩死,虽每次都有漏网之鱼,他却玩的高兴。 杨紫已见萧平安如此玩过数回,也不知有何乐趣,叫他乐此不疲。适才他打坐运功,只觉甚有进益,心情大好,见狱中有根木棒,三尺来长,手指粗细,乃是从梁上掉下,伸手拿过,挥动两下,道:“你抓了多少了?” 萧平安见他发问,忙道:“有二百多个了。”这一年杨紫有空也教他认了几个字,数数也能数的明白。 杨紫脚下一扫,将面前杂草扫开,道:“好,你都倒在这里,我变个戏法你看。” 萧平安难得见杨紫肯陪自己玩耍,大喜,道:“好啊,好啊。”走上前来,拿过小篓,看看杨紫,道:“我倒了?” 杨紫有心试炼武功,凝神静气,点头道:“好。” 萧平安将篓子倒扣地上,又拍了几下,突然将篓子提起。那篓子里装了二百多虫,大大小小,一到地上,立刻四散逃窜。 杨紫看的清楚,手腕一抖,木棒点出,一次便点中一只,只见他手中木棒陡然间如变作百条千条,如倾盆暴雨倾泻而下,每一记落地都是一般轻重,堪堪将虫子点杀。多半的虫子还不及芝麻大小,爬行又快,那棒头不过手指粗细,便是停住不动想点到也是不易。杨紫几下刺出,已知其难,精神竟是一振,展开身形,手中木棒不断点出,将身前三尺之地尽皆罩住,初始爬向外面的数十虫子无一逃出,随即爬向四面的虫子越来越多,杨紫展开功夫,手下不停,数息之后,终于应接不暇,开始有虫子逃出圈外。 杨紫尽力点刺,数息之后,眼前已无活虫,只是约莫也跑了几十只,微微一笑,收手而立。只见地上密密麻麻,都是虫子尸体。杨紫抚须而笑,心道,自己突发奇想,原来倒还真是不易,不过这也真不失一个练剑的好法子,日后无事,倒不妨多来几次。 第22章 牢狱捌 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萧平安一旁拍手道:“杨伯伯好厉害,一口气打死了一百八十九只。” 杨紫闻言脸色一变,看了看他,奇道:“你怎知道?你瞧的清我出手么?”他放才所使,乃是一门极高深的剑法,自己兴之所至,尽情出手,便是自己也不记得出了几剑,这孩子如何能看的清楚? 萧平安道:“伯伯你出手好快,我就看黑乎乎一片,都是棍子。” 杨紫松了口气,笑道:“那你怎知是一百八十九只?” 萧平安道:“我数了。” 杨紫低头看去,那虫子细小,他使力虽然不大,多半也已经和泥土混在一起,更是有不少虫子死在一处,如何数的清楚,心道,多半是这孩子信口胡说,自以为数的明白,也不和他计较,一笑置之。 殊不知萧平安竟未数错,这一年以来,萧平安日夜勤练不缀,不知不觉间,目力竟是越来越强,方才杨紫出手,他确实看不清棍子来去之势,但棍尖每次触地却是看的清清楚楚。他不但目力变的惊人,脑子似也灵光不少,练起那套“太祖长拳”也越是得心应手,只是这些变化他自己浑然不觉,杨紫更是一无所知。 这天萧平安早上醒来,杨紫竟然还在睡觉,也不敢喊他,自顾自的练了趟拳,练完拳又去抓虫玩。 过了大半天,几乎已快到了午饭时候,杨紫却还是躺着不起,萧平安这才觉得奇了,上前探问。一看之下,吓了一跳,杨紫面色惨白,竟是病的极重。 萧平安急了,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倒了碗水想喂杨紫喝下,杨紫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管自己。萧平安几乎已要哭了出来,但他丝毫不懂治病之法,就算他懂,这牢狱之中什么也没有,却也是无计可施。 中午那狱卒再来送饭之时,萧平安突然一把抓住了他,指指杨紫道:“他病了,你快给他找医生来!” 那老狱卒吓了一跳,拼命挣扎,一面使劲打着手势,似乎叫萧平安莫要管那人。 萧平安如何明白,牢牢抓住了那狱卒不放,争执了好半天,杨紫突然道:“放了他吧,你叫他也是无用。” 萧平安见他可以说话,连忙放了那狱卒,回来看他。杨紫已经盘膝坐起,脸色还是一样的难看,张了张嘴,似乎无力说话,闭目用功。萧平安守在一旁,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也不去吃饭。 晚上那狱卒没来送饭,萧平安也不觉饿,一直守在杨紫跟前。到了半夜,杨紫突然身子一晃,张嘴吐了口血,萧平安不知是凶是吉,见杨紫要倒,连忙伸手扶住。 杨紫睁开眼勉强对他笑了笑,萧平安扶他躺倒,觉得他的身体竟是冷的厉害,犹豫了一下,拿了那棉袄过来,杨紫点了点头,萧平安便将棉袄盖在他身上,杨紫慢慢闭上眼,缓缓睡去。 萧平安却不敢睡,守在跟前,看他仍是冷的发抖,这牢房之中闷热的厉害,可看看杨紫的样子,犹豫再三,萧平安又抱了些稻草围在他身边。 又过了大半夜,天几乎已经快亮了,杨紫醒了过来,萧平安忙又倒了碗水,这次杨紫喝了半碗,然后示意萧平安扶起他,坐起身来,又继续运功。 萧平安一直不睡,吃了碗饭,这一次杨紫直到傍晚才睁开眼来,见萧平安还守在自己身前,对他笑了笑道:“好孩子,伯伯不碍事了,你去睡吧。”萧平安大喜,拿出留下的饭菜给他端过来,杨紫吃了小半碗饭,萧平安又扶他睡倒,自己这才躺倒睡觉。 他一天一夜未曾合眼,却也睡的并不塌实,夜里又醒来几次,杨紫却动也不动,一直睡着。萧平安醒来后,每每心中紧张,要听到杨紫的呼吸声才能再次躺倒,唯恐他突然断气。 第二日杨紫神色大好,仍是继续打坐,萧平安喜形于色,知道他是不会死了,仍然身前身后的服侍。如此过了几日,这几日里萧平安每天晚上却都睡不安稳,每每还是被热醒咬醒,他心道:“伯伯教我的内功真是神奇,我才几日没练,就又睡不着觉了。” 这一夜半夜又醒来,迷迷糊糊的去小便,睡眼惺忪中突觉有异,看向杨紫那边,空空如也,杨紫却不在了。 萧平安吃了一惊,睡意顿消,四下里扫视了一圈,这牢房小的可怜,更是没什么东西遮挡,哪里也藏不了人,那杨伯伯却到哪里去了?萧平安一时竟是傻了,心道:“杨伯伯莫非是神仙?嗯,定是神仙看我可怜才来救我,我这里过的好了,神仙伯伯定然是回去了。”心下说不出的难过,躺倒在地上,却再也睡不着觉。 过了一个多时辰,萧平安半闭着眼,正昏昏欲睡,突然外面人影一闪,定眼看时却是杨紫回来了。 萧平安大喜,正要出声招呼。杨紫身子一侧,竟从牢门间的缝隙挤了进来,那牢门间的空隙甚小,就是萧平安半个脑袋也挤不过,杨紫身子较他又宽大的多,却如何挤的进来。 萧平安吃了一惊,心道:“原来伯伯不是神仙,他是梦游啊,他听人说过梦游的事情,说梦游的人能干出好多平时干不出的事情,能倒立着走到房顶上去,还能拿刀杀人,那么钻过牢门自然更不在话下,而且梦游的人无论去什么地方,最后都会回到原来睡觉的地方来,听说梦游的人不能叫醒,必须等他自己醒过来,因为都说梦游就是灵魂出窍,要是惊扰了他,魂就回不来了。” 看杨紫脸上,果然似是满脸肃杀之气,此时天色尚黑,但萧平安自炼气之后,目力越来越强,此时看的清楚,只见杨紫一脸阴沉之色,说不出的古怪,与他平日和蔼慈和的模样判若两人。萧平安心中害怕,不敢再看,紧闭双眼,唯恐惊扰了他。杨紫闪身进来,在萧平安面前站了片刻,见他呼吸均匀,仍然好好的睡着,也自回去倒下睡了。 第二日,杨紫一切如常,便如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萧平安也不敢问。日间杨紫却不再叫他练拳,整日里只是叫他盘坐炼气。 这天夜里,萧平安惴惴不安,唯恐他又梦游,果然到了半夜,杨紫突然轻轻叫他的名字:“萧平安,萧平安。” 萧平安不敢应声,杨紫坐了起来,萧平安听到脚步声响,杨紫朝着自己走了过来。萧平安甚是害怕,怕杨紫梦游时会把自己杀了,却又不敢喊他,唯恐他的魂会回不来。正紧张时,背心突然一麻,然后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了。 到了半夜他又醒了过来,这次杨紫还是不在牢房里,萧平安心道:“杨伯伯定是梦游无疑了。”倒也不那么紧张了,心道:“这梦游倒也有趣,半夜里还可以跑出去,不用被关在这里,就是自己却也记不得什么,呵呵,外面那些人要是看到伯伯,定会以为见鬼。”又想:“伯伯出去还是莫要被人看到的好,否则人家一害怕说不定惊扰了伯伯,伯伯的魂就回不来啦。”胡思乱想了一会,又睡了过去,第二日又醒来时,杨紫果然已经在牢里了。 这几日杨紫的表情却越来越是难看,总是阴沉着脸,也不再和萧平安说话。萧平安只道他是因为梦游休息不好,自己一个人惯了,自行打坐练拳,也不觉闷。 每晚,杨紫还是一样的梦游,萧平安睡觉的时间却是越来越长,有时候又是一觉睡到天亮,他自己只道是自己练功累了,睡的沉些。 这一天晚上,睡前萧平安又在练拳,杨紫突然道:“你过来,我考考你功夫练的怎么样了。” 萧平安依言过去,拉开架势,杨紫摇头道:“我不考你的拳脚,我要考考你的内力如何了。” 萧平安楞了一楞,杨紫又问:“你练习内功到如今可有什么感觉么?” 萧平安想了想,道:“开始没什么,最近感觉身体里真的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跑来跑去,只是不听我的指挥,我想让它到哪里,十次倒有九次不成,伯伯你教我的这个东西真是好玩。” 杨紫面露喜色,道:“不错不错,你用功的很,不枉了我的一番教诲。你来,心里想着那股气,把它运到拳头上来,朝我手上打上一拳试试。”又教了他一些运气至拳,如何发劲的诀窍。 萧平安不住点头,按着杨紫所说,缓缓运气,准备了老半天,杨紫也不心急,一直举着手等着他,萧平安终于一拳击出,这一拳打在杨紫手心,“砰”的一声大响,显得甚是有力。 杨紫却皱了皱眉头道:“你莫要紧张,心里一定要想着那股气,待气到了拳头上再出拳,你再打一次。” 萧平安只道自己练得不好,叫杨伯伯失望,心里大是不安,这一次准备了更久,又是一拳击出。这一次声音更响,杨紫的脸色却更是难看,过了一会又道:“你过来,站好,我打你一拳试试。” 萧平安听说他要打自己,只道他是要继续考较自己武功,点了点头,站直身子,等他来打。 杨紫板着脸道:“你还是要运气,把气聚在小腹之上,你若是不听话,我这下打的你可痛。”又问道:“准备好了么?” 萧平安凝神运气,如他所说把气聚在小腹之上,过了半天才点了点头。杨紫也不作势,一拳击出,似乎毫无力道,打在萧平安身上,萧平安却一连退了好几步,然后重重撞在后面的墙上,这一下好不疼痛。 萧平安龇牙咧嘴,小腹里如同翻江倒海一样,不住翻腾,眼泪差点也掉了下来。 杨紫默然不语,半晌又道:“你过来,我看看,打伤了你没有。” 萧平安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走到杨紫身前,杨紫见他嘴角竟有血迹,脸色更是难看。伸手搭在萧平安手腕之上,静听他脉搏,过了好一会,才笑了笑道:“没事,你过去睡吧。” 萧平安只觉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恶心,当下转身回头,正要躺下,突然背心一股大力涌来,身子突地腾空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然后直直的落下地来,一动也不动了。 杨紫缩回手掌,摇了摇头,又从牢门挤了出去。过了好大一会,杨紫又回转回来,这次身上却背了一人,到了牢门前,伸手轻轻一扭便扭断了门锁,闪身入内,把背上那人扔在草堆上。 那人也是一头的长发,满脸大胡子,和他的样子倒有八九分相似。杨紫转身站到萧平安面前,萧平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杨紫默立片刻,终于开口道:“你这孩子对我倒是有情有义,只是咱们都上了人的大当啦,这鬼经害人不浅,你要怪就怪那写经之人吧!”长叹一身,转身而去。 注1:宋代以府、州、军、监并称。大体说,凡政治、经济、军事三者兼重的地方设府,有驻重兵的军事地区设军,工业区如煮盐、冶铁等重要地区设监。军在唐代是一种军区,只管兵戎,五代以后,逐渐与行政区没有多大差别,至宋代则成为兵、民、军、政合一的行政区域,凡是唐代节镇所在仍保留其军号,也有加给新改的军号,这种称为节度州,但另有一种称军的地方,不是节度州,而是由县升的,或领数县,或并不领县,这种军往往仅比县略高一级,设军的地方,一般是在边境,也有是在关隘要地。信阳属京西北路,管理的官员按例应称知信阳军军事,而管赈荒救济事宜的是提举常平司,安抚使也称为帅,是一路高级军政长官,照例由文臣充任,但往往带都总管衔,统辖军队,掌管兵民、军事、兵工工程诸事,南宋的安抚使改为帅司,兼管民政。此处说法有不合之处,学者通人不必深究。 注2:闵子骞单衣顺母,闵子骞兄弟二人,母卒,其父更娶,复有二子,子骞为其父御车,失辔,父持其手,寒,衣甚单。父则归,呼其后母儿,持其手,衣甚厚温。即谓其妇曰:“吾所以娶汝,乃为吾子,今汝欺我,去无留。”子骞前曰:“母在一子单,母去四子寒。”其父默然,而后母亦悔之。 注3:“师傅”一词最早见于春秋战国,指的是从事教学工作的人。“师”意为师长,“傅”指的是太傅、少傅。早先“傅”教育的对象,都是皇宫贵族的子弟,而平常的老百姓称教书先生为老师,不能随便叫“师傅”。到了宋朝时期,“师傅”这个词汇意义开始扩大,民间的学子也可以称自己的老师为“师傅”。 而“师父”一词自唐代开始流传,基本含义即老师,也可用于对出家人的尊称。“师父”一词在感情色彩上要强烈得多,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元明之后,随着佛道兴盛,“师父”两字的使用率才开始越来越高。到了现代,“师父”仍用于武术、戏剧等传统技艺领域。而“师傅”一词却延伸为对士农商各行各业人的尊称,比如“司机师傅”、“渔农师傅”等。可以说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文中类似地方,都用“师傅”二字。 第23章 中毒壹 牢中,萧平安躺在地上,毫无声息。过了良久,突然啪啪两声,有手指敲在已经打开的牢门之上,随即一人笑道:“有人在家么?” 嬉笑声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敞怀大汉迈步走了进来,四下看了一眼,在地上那大胡子尸体身上踢了一脚,蹲下翻看他的尸体,特意在脸上摸了几下,随即又在萧平安身上摸了摸,见他气息全无,不过是个寻常的小犯人,慢慢直起身来,又在狱中翻找,稻草之下,角落之中,就连便桶里也拿几根稻草搅了一搅,萧平安的黑棉衣更是给扯的稀烂,似是一无所获。自语道:“好个牛鼻子,什么也没有,你堂堂的一门长老,把自己关在这黑狱之中干什么?”默立片刻,突然笑道:“我倒也是傻了,这牛鼻子既然找了个替死鬼,自然是不想回来了,又岂会留下什么东西。”转身正待出去,突听地上哼了一声。 魁梧大汉吃了一惊,纵身倚墙而立,摆个门户,却见地上萧平安摸摸脑袋,慢悠悠站了起来。汉子眉头紧锁,先前他明明查看的清楚,这孩子气息全无,已经死的不能再死,怎地此时竟然站了起来,奇道:“你没死?” 萧平安被猛击一掌,顿时昏去,此时悠悠醒转,尤觉天旋地转,见牢房里突然多了一人,“杨伯伯”却躺在地上,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听那汉子问话,犹犹豫豫道:“我,我,我不知道。” 魁梧汉子见他回话,倒放下了心,想道:“原来这小子真的没死,呸,这个臭牛鼻子,算什么武林高手,连个小屁孩也打不死,平白吓老子一跳。”见他回话好笑,忍不住道:“你既不知,我告诉你,你已经死了,这就跟我走吧。” 萧平安大惊道:“我死了?你是勾魂的黑无常老爷么。” 魁梧汉子哼了一声,道:“你看爷爷长的黑,就道爷爷是黑无常么,老子偏偏是白无常。”其实狱中一团漆黑,萧平安又哪里看的出他是黑是白。 萧平安只道自己真的死了,他一直以来独自苦苦求活,小小心中,却对死没多少惧怕,闻言虽是一惊,反倒不如之前慌乱,看看地上的“杨伯伯”,慌忙过去,喊了两声,又推了两下,见“杨伯伯”动也不动,身子已经僵了,他自看不出此人已经不是他“杨伯伯”,心中难过,眼泪立刻滚滚而下,哽声道:“伯伯,伯伯,伯伯也死了么。” 魁梧汉子心中大奇,他自然看出这孩子痴痴呆呆,只怕对自己玩笑之话信之不疑,但却不见害怕,反倒是对地上死去的假伯伯念念不忘,也算是有情有义,这牛鼻子倒狠得下心,下的去手。看他哭了一会,道:“今天遇见我也是你的福气,跟我走吧。”他倒起了扶弱之心,想顺手救了这孩子出去。 萧平安只道是白无常老爷要带自己上路,不敢违抗,当下站起身来,他不知是何规矩,倒也有些害怕,闭上眼等着白无常老爷勾魂。那魁梧汉子见他模样,倒是楞了一愣,随即明白,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道:“臭小子,给我自己走!” 带着萧平安出了牢房,到了外间院子,却是一个狱卒未见,一把抓起萧平安飞身过了院墙。闻他身上又酸又臭,赤着上身,满身泥污,皱了皱眉头,瞥见一户人家院中晾晒的衣服,飞身进去拿了两件,回来叫萧平安穿上。 带他寻了个客栈,店家见萧平安蓬头垢面,浑身恶臭,心中厌恶,但见那大汉人高马大,一把钢针一般的大胡子,豹头环眼,甚是凶恶,哪敢多话,连忙开了间房。 古时交通不便,对人口流动管制也严,寻常人离居地百里,便需报告。但彼时没有如今的身份证,出门在外,全靠“符牌”和“传信”证明身份。符牌乃是身份证明,但也只限官吏僧侣才有,寻常百姓只有户籍登记。传信便是介绍信,由持者所在的乡里书写,记录持有者姓名、居地、身份、出门事由等。这一制度最早便是商鞅变法所推出的“验”和“传”,商鞅还因此留下了作法自毙的典故。 宋时官员有“鱼袋”、僧侣有度牒,寻常百姓出门,全靠“凭由”证明身份。“凭由”便是宋朝使用的传信,相当于汉唐之“过所”、明之“路引”。 出门在外,入城住店时都需查看“凭由”,验明身份,登记在册,官府会定期查验。法虽如此,遵从者却是寥寥。客栈大多也是敷衍了事,只有入城或是被巡视官兵抓到,才会仔细查对。江湖中人出来行走,所带的“凭由”,十个倒有十二个是假的,那大汉自然也不例外,萧平安更是什么也没有的黑户。那店家也不是傻子,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大汉到了屋里,也不管萧平安,倒头就睡。萧平安不明所以,为什么白无常老爷不带自己去地府,反到客栈来了,他也不敢问,就坐在床边等着。直到日上三竿,那汉子睁眼醒来,看萧平安坐在身前,直勾勾看着自己,倒吓了一跳,劈头打了一巴掌,道:“你不去睡觉,在这里吓爷爷!” 萧平安一脸茫然,那大汉才知道这孩子实在太过胆小,没他的话竟然什么也不敢干,硬生生坐了一夜,倒也不以为意,道:“既然不睡,就跟我出去先吃点东西,奶奶的,怎生如此的饿了。” 那客栈就有酒饭,那大汉直上二楼,叫了一桌酒食,放口大嚼,那时的饭馆,一楼多是散客,二楼都是包桌。萧平安畏畏缩缩不敢上前,他生平从未在饭馆吃过饭,见那大汉据案大嚼,满桌的鸡鸭鱼肉,他肚里直觉有一万多只手在挠,看了看那大汉,大汉瞪了他一眼道:“还不过来吃,要老子请你么?” 萧平安这才敢过来,他也不懂规矩,双脚蹲在长凳上,满桌的菜,也不敢动整鸡大鱼,见面前有盘炖肉,颤巍巍伸出手去抓,手伸到一半,啪的一声,却是大汉用筷子打了他手一下,皱眉道:“用筷子。”浑不管自己手抓了一根鸡腿,正咬的满嘴是油。 中华饮食博大精深,餐具也是种类丰富。中原八千年前有勺、四千年前有叉,最晚三千年前就有了筷子。只是筷子在先秦时代称为“梜”,汉时称“箸”,明代才开始称“筷”。先是明代江南水乡的船家忌讳“住”,反其道而用之,将“箸”唤作“快”,才逐渐流传开来。 事实上宋人是该称呼“箸”的,你说声筷子,当时的人是不懂的。李白诗“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陆游诗“老子斋居罢击鲜,木盘竹箸每随缘。”此处枝节,不必深究。 此时正是中午,楼上食客不少,他二人一番举动,都被楼上客人看在眼里,当下有人窃喜,指指点点,背后说道。这时店小二上菜来,见了两人模样,心中好笑,他摆上菜盘,嘴里道:“这位猴儿爷,小店有规矩,还请坐下来吃。”他故意说的大声,果然周围几桌客人一起哄笑,那小二听众人大笑,心里更是得意,突然惨嚎一声,跪倒在地。 周围众人吓了一跳,都回首来看,只见那大汉仍然举着酒碗,另一只手却抓着一根筷子,筷子穿透那小二手掌,又穿透了底下桌子,将他手掌牢牢钉在桌上。那小二不住哀嚎,众人齐齐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闹市之中也敢动手,肆无忌惮,岂能是寻常人,唯恐一个不慎得罪了那人,先前笑的大声几人更是心中忐忑,唯恐此人突然就过来找自己麻烦。 十指连心,手掌对穿,那店小二痛的眼泪鼻涕齐流,跪倒在桌前,嘴里不住口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 那大汉自顾喝酒,理也不理。楼上吵闹,小二不住哀嚎,早惊动了楼下众人,不多时,闪身上来两条大汉,彼时大的饭馆客栈,乃至青楼当铺无不雇有保镖打手,专门对付寻衅滋事之人。上来的两人步伐轻盈,落地无声,显是有二下子,两人一脸怒气,杀气腾腾,上得楼来,两边客人连连避让,见这两人凶神恶煞一般,胆小的客人慌忙下楼去了。两人来到桌前,只扫了一眼,齐齐脸色大变,一人慌忙抱拳道:“在下占山虎候彪,不知哪位大侠到此,多有冒犯,恕罪恕罪。”那客栈饭庄甚大,那饭桌桌面是上好的杉木,那是可以做砧板的木料,甚是坚硬,此人竟用一根筷子就扎个对穿,他二人一眼看到,立知自己功夫差的远了,哪里还敢嚣张作势,当下小心赔话。 那大汉撇了二人一眼,冷哼一声,显是看他二人不上。那候彪好生尴尬,好在行走江湖多年,也是八面玲珑,眼珠一转,对旁边的萧平安一抱拳道:“这位小哥,请教这位大侠高姓大名。”他心道,你定是自恃身份,不肯回我,那我问你身边之人也是一样。 萧平安见他向自己施礼,连忙还礼,他也不懂规矩,学着人家样子抱拳晃了两晃,手里兀自抓着一双筷子,慌忙答道:“这是白无常……大人。”他想了半天,加了大人两字。 候彪又再抱拳道:“原来是……是……是白大侠。”他只道萧平安说的是绰号,思索再三,实在想不起江湖中有哪位叫这个字号,只好称了声白大侠。说话间,脚步声响,却是先前另一大汉见势不妙,匆匆下楼又叫了人来,当先一人一脸富态,穿着绸缎的万寿袍子,满脸堆笑,走上前来,连连拱手道:“罪过,罪过,不知怎地得罪了两位大爷,在下这里的掌柜,给两位赔个不是。” 大汉抬起头来,对掌柜身后三人看也不看,勉强回了句:“掌柜的有礼。”他一眼看出这掌柜并不会武功,见他礼数周全,说话客气,当下回了一句。 掌柜的走上前来,连连道:“失敬失敬。”转身道:“怎地拿这些粗茶淡饭招待贵客,还不快去换了来,叫石大师亲自掌厨。”他还道这大汉是借饭菜不合口味寻衅滋事。 大汉摆手道:“那倒罢了,你这店太阔气,做小二的也是眼高于顶,觉得我这小兄弟不配在这吃饭,叫人家猴儿爷,嘿嘿,他是猴儿,那我是什么?” 第24章 中毒贰 他寥寥几句,那掌柜的已经了然,狠狠瞪了那店小二一样,抱拳道:“好汉息怒,此事全怪小店管教不严。”回头道:“告诉管事的,这李小二嘴上刁滑,口出无状,得罪了贵客,坏了名声,砸了小店的招牌,这就结了月钱,叫他走罢。”又道:“叫管事的支他一两银子看伤,”转头对大汉又是一礼道:“小店疏于管教,坏了好汉心情,今日的酒食都算我的,你大人大量,还请饶了他罢。” 大汉摇头道:“你莫要问我,他骂的又不是我。” 那掌柜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仍是满脸堆笑,对萧平安一抱拳道:“还请少侠饶了此人。”一踢那小二,那小二眼泪汪汪,一迭声道:“我嘴贱,我嘴贱,小爷饶命,小爷饶命。” 萧平安倒是慌了,连连摆手道:“不怪你,不怪你。”他行乞多年,被人喝来骂去,早习惯了,却也不觉有什么不妥。 那大汉看了看他,正色道:“你看着这小二的眼睛,你记得,别人轻贱你不打紧,这世上有的是有眼无珠的小人,你自己轻贱自己才叫人看不起。” 萧平安似懂非懂,他倒是听话,真的去看那小二双眼,那小二如何敢与他对视,低下头只是求饶,萧平安看着这适才还趾高气扬说笑话的小二,心中一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又想不明白,只是又点了点头。 那大汉哈哈一笑,声音甚大,那小二哼了一声,那筷子却已拔了出来,那大汉在他手背点了几点,连血也止住了,道:“念你初犯,年纪也不大,没伤你骨头经络,去寻些跌打的药敷上,半个月就好。” 那小二不住点头,下楼去了。 那掌柜不住称谢,那大汉摆了摆手,带着萧平安出门。出了门那大汉道:“我叫韩谦礼,你叫我韩大叔就好,以后莫要再叫我白无常,让人笑话!” 萧平安连连点头,此际他当然已经明白,这大汉是个活生生的人,哪里是什么勾魂的无常了。韩谦礼又带他去泡了个澡,剪了个头发,又给他买了件新衣,人靠衣装,再看萧平安,虽说不上英俊潇洒,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却也并不难看。萧平安记事以来,自己从未如此干净,这么新的衣服更是摸也没有摸过,如今穿在身上,只觉浑身僵硬,连坐立行走也不会了。韩谦礼看着好笑,心道这当真不就是沐猴而冠么,那店小二倒没说错,你还真是个小猴儿。 顺着大街往前走,虽是几经战乱,这信阳城中仍是热闹繁华,今日恰逢集市,各种吃食杂货摊子叫卖,琳琅满目,热闹非凡,萧平安看的眼花缭乱,他还未到过如此大的城市,未曾见过如此繁华的街道。卖货的主人见他好奇,又是一身新衣,只道是有钱的主顾,着力向他叫卖,以往萧平安看到什么新奇的玩意,还没等他靠上去,摊主早赶他滚蛋,如今竟有摊主对他说话,更是满脸带笑,反吓了他一跳,连忙躲到韩谦礼身后,韩谦礼哈哈大笑。 韩谦礼也不心急,两人走走停停,又走了片刻,韩谦礼却觉肚子好不舒服,心道,莫非是那鬼店东西不干净,吃坏了肚子。看路边有一大药房,对萧平安道:“你在此等我,不要乱跑,我去去就来。”不想知道他自己是去拉屎,索性让他留在外面。 韩谦礼进了药房,随意买了包跌打伤药,便找店伙计借茅房,那店伙计自领着他去后院。萧平安站在街上,他倒是听话,就留在原地,也不乱走。过了一会,突然街左边一阵骚动,街中的人乱成一团,纷纷避让,哈哈大笑声中,一匹快马飞奔而来,这集市之上,人头攒动,如何跑的了马,众人唯恐被马踏到,纷纷闪躲。街心有个挑担卖菜的老翁,被人一挤,担子里的萝卜白菜掉了一地,老翁心痛,连忙去捡,待看到飞马过来,吓了一跳,慌慌张张想跑,却是脚下一滑,一跤摔在地上,年老体弱,竟一时爬不起来,眼见那马奔到近前,老翁堪堪站起,无处可躲,眼看那马直撞过来,突然人影一闪,一人冲了过来,一把将你老翁推开,自己却是摔倒在地,那马骤然一惊,双蹄扬起,对着那人就要落下。 街上众人齐齐惊呼,看那马蹄落下,地上那人不死也要重伤,突然那马一声嘶鸣,竟然飞身而起,往前一跳,双蹄却是稳稳落地。一人站在马前,伸手抓住马嘴下方,那马变的乖巧无比,伸舌头去舔那人的手,那人正是韩谦礼,地上那人却是萧平安。原来萧平安站在一旁,见那老翁势危,不急多想,扑过去将他一把推开,自己却是摔倒在地,眼看被马踩中,韩谦礼刚好出来,一个箭步赶上前来,伸手在马腹下一托,那马借势高高跃起,避过萧平安,落在地上。 那马上的是个一身锦袍的青年,油头粉面,一脸酒色过度的衰败气色,见有人挡在马前,抬手就是一鞭。韩谦礼一瞥之下,已知缘由,这人敢在闹市纵马飞驰,又穿的华贵,定是哪个有钱人家缺少管教的公子哥儿,心中厌恶,见鞭子打来,顺手抓住,随手一扯,那青年只觉一股大力,毫无招架之力,头上脚下摔下马来,他倒是练过几下功夫,见势不妙,就势一个“鹞子翻身”,想双脚落地。韩谦礼冷哼一声,那青年刚想翻身,手上突然一股暗劲涌来,腰背一直,再翻不了筋斗,脸孔向下,重重摔在地上。这街道之上铺的都是条状的青石,甚是坚硬,那青年一头撞在地上,顿时头破血流,连鼻子都撞歪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何人大胆,敢伤我们家公子。”却是两个家仆,一个保镖模样的汉子冲了过来,三人被马甩下,这才赶到,见公子被人拉下马,摔了一个狗啃屎,那保镖张嘴呵斥,冲上来就要动手。韩谦礼看也不看,一脚飞出,那汉子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一个卖油条的摊子上,卖油条的堪堪避开,却见那人一屁股坐在自己锅里,那锅里一锅的滚油,就听那汉子鬼一样大嚎。 剩下二名家仆吓了一跳,哪里还敢上前,那青年从地上挣扎爬起,满脸血污,气急败坏,疯狂骂道:“狗杂种,敢打你家大爷,今天不弄死你,老子就不姓……”他姓什么还未出口,韩谦礼已经一把抓了过来,那青年出手格挡,功夫竟是不俗,但他哪里是韩谦礼对手,韩谦礼毫不理会,任他手掌切在自己臂上,一把已经抓住青年衣领,拉到身前,噼噼啪啪一顿耳光。正手打完反手一记,反手打完正手又是一下,反反复复,十几巴掌打完,转身就走,那青年满嘴是血,一口黄牙掉了大半,站在原地,兀自一张脸左摇一下右晃一下。 韩谦礼带着萧平安就走,他也不怕人来寻仇,自顾慢慢朝前走,一旁有好人心低声劝道:“大侠快跑,那是李家的三公子,可惹不得。”他小声提醒,头也不敢抬,说完就走,想是这李家三公子平常所作所为虽然天怒人怨,但家里势大,无人敢惹。韩谦礼冷冷一笑,不加理会,却是对萧平安道:“小猴儿,你倒是侠义心肠,就是太过不自量力,方才若不是我,你小猴儿变作猴儿饼,哈哈哈哈。” 萧平安道:“谢谢韩大叔救我。” 韩谦礼斜了他一眼,道:“你要记得,没有本事,就不要出去招惹是非,无端害了自己性命。” 萧平安道:“我没有惹事。” 韩谦礼冷笑一声,道:“那公子哥儿嚣张跋扈,岂是讲道理的人,刚才若不是我,他就要纵马踏断了你腿。” 萧平安道:“为什么,我又没有惹他。” 韩谦礼道:“你挡了他马,就是惹了他了。你以为他是个讲道理的么?你真是毫无眼力,狗屁不通,那公子哥儿骑的是匹好马,大街上纵马飞奔,你以为光靠的胆大么,他也是个练家子,虽然定是学武不肯卖力,但打你这样的小子,十个八个也不在话下。看他模样,家里更是个有势力的,这种人你惹的起么?” 萧平安抬眼看看他,小声道:“那我不该救那老人么?” 韩谦礼倒是一时语塞,若是权衡利害,瞻前顾后,能惹的人才去行侠仗义,那分明是欺软怕硬,又岂是真英雄所为。回答不出,于是心中大是不喜,给了他一个爆栗,道:“住嘴,我好心教你,你还敢回嘴!你这蠢孩子,搁江湖上定然活不出五里地。”突地一笑,道:“你看,我说的不错吧,你惹的麻烦来了。” 果然身后马蹄声响,两匹马追了上来,一人高声道:“兀那汉子,且住!” 韩谦礼、萧平安回过头来,见两匹马小跑而来,当先一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面皮白净,书生打扮,身后是个铁塔似的壮汉,那书生行到近前,道:“二位为何打伤了我那三弟?” 韩谦礼看他相貌,与那纨绔公子倒确有几分相似,冷冷一笑,道:“只因老子今天没想杀人。” 第25章 中毒叁 那壮汉怒道:“好恶贼,还敢嘴利。”挥起马鞭就打。 突听一人高声叫道:“住手,住手,快快住手。” 那壮汉的鞭子偏了偏,擦着韩谦礼身子划过,韩谦礼动也没动,却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赶了过来,脚下不见如何使劲,足下一点便是一跃丈余,未及到身前,便拱手道:“韩大侠莫怪,韩大侠莫怪,老朽教子无方,叫韩大侠见笑。” 韩谦礼看了他一眼,道:“李老头,果然是你。” 那老者满脸堆笑,道:“不知是韩大侠来到小地,未及远迎,还望恕罪。” 韩谦礼道:“白马银枪,信阳李家李炫义,这里人一说我便猜到是你,你称霸一方,这些年可过的舒坦,可教出来的孙子也太不成样。” 先前二人见家中长辈赶来,齐齐下马,站在老人身后,他此话一说,那两个年轻人都是脸有怒色,那壮汉更是对韩谦礼怒目而视。 李炫义道:“我这最小的一个孙子确是顽劣,哎,我也是老了,管他不住,今日所幸韩大侠遇见,否则还不知酿成什么大祸。” 韩谦礼道:“你知道就好,嘿嘿,一言不合,就想拿鞭子抽人,这还得了。”说着有意无意看了那壮汉一眼。 李炫义道:“都怪老朽,都怪老朽,韩大侠既然来了,还请到舍下盘桓几日,好让老朽也尽尽地主之谊。” 韩谦礼道:“那倒算了,你李老爷的酒我可不敢喝,你那孙子闹的一条街鸡飞狗跳,你若不管管,只怕这信阳城里,人人还是骂你。” 李炫义道:“韩大侠提醒的是,那街上损失的商户我李家自会赔偿。” 韩谦礼拱手道:“既然如此,韩某别过了。”朝李炫义身后瞥了一眼,见占山虎候彪也躲在人群之中,候彪见他眼光扫来,连忙低下头缩回人群里去了。此人在他出了酒楼就一直尾随到此,韩谦礼却是懒得理他,冷笑一声,挥手别了李炫义,带着萧平安出城去了。 那书生和壮汉站在李炫义身后,兀自愤愤不平,那壮汉道:“爷爷,这就放过那厮了么?” 李炫义道:“人家已经手下留情啦,元杰这孩子是娇惯坏了,你们爹爹走的早,奶奶母亲太过溺爱。你俩倒是还好,只是平时也要劝劝你们三弟,这姓韩的有句话倒没说错,你们做错什么,到头来被人指着脊梁骂的,还是我这几根老骨头。” 那书生道:“三弟就算万般不好,他也不该如此之狠,三弟的牙足足被他打掉了十七八颗。” 那壮汉一挥马鞭,道:“正是,爷爷怕他何来……”话未说完,突然咦的一声,他马鞭挥起,本想甩个响儿,一抖之下,那马鞭竟然断成几截,他先前对韩谦礼挥鞭恐吓,难道鞭子擦身而过,已被人家趁机震断,这是何等功夫!登时惊的呆了。 李炫义道:“知道厉害了么,千里追风韩谦礼,又岂是好相与的。” 那壮汉喃喃道:“难怪,难怪。” 李炫义冷笑一声,道:“你们当是我怕了他么,呵呵,韩谦礼啊韩谦礼,自有人来取你性命,我又何必要费力气。” 韩谦礼带萧平安出城,出来城才问:“你是何人,怎么被关在那里,你那杨伯伯又是怎么回事?” 两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萧平安将自己的来历如此如此说了一遍,杨紫教自己练功一事也不隐瞒,末了问道:“我杨伯伯也死了么。”眼眶泛红,甚是伤心。 韩谦礼行走江湖多年,久经历练,一听之下,便知萧平安所言非虚,一问之下,各种关键却是比萧平安自己还明白,心道,那牛鼻子想是为了躲什么人,躲在牢中偷偷练功,这孩子倒也真傻,如今也不知道就是他害了自己,还念着伯伯的好,真是被卖了还想着帮人数钱,当真笨的可以。也不去对他解释,听到萧平安说杨紫教过他武功,便问道:“你杨伯伯教了你什么功夫?你练给我看看。” 萧平安自不知拳法不能轻易示人的道理,听他问起,当下就在道中打起那套太祖长拳。韩谦礼见他有板有眼,基础打的甚是扎实,点了点头,只是这等粗浅功夫又怎么入得了他眼,看了几招便道:“可以了,还有什么?” 萧平安茫然摇了摇头。韩谦礼也不再问,心道,定是那牛鼻子练功之余,随手教了这孩子两招,他本是狱中避祸,别有心思,又会教什么好东西了。萧平安见他不说话,自己想了想,又道:“伯伯还教了我打坐呼吸的法子。” 韩谦礼大吃一惊,道:“什么?”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一门之中,最紧要的便是内功心法,一般的宗门教派,内功都是亲传弟子核心弟子才能习练,内功一门艰难深奥,各种穴道经络行气之法,须得内功有一定根基的高手亲自讲解,手把手相授,初练之时,更要时时看护,免生意外,这牛鼻子怎地随随便便把内功也教了!压抑心情,装作随意道:“那你练给我看看。” 萧平安依言坐下,按杨紫所传之法,开始呼吸吐纳。韩谦礼看他姿势,确是正宗的练气之法,心中大疑,看了一会,见大道上前后无人,道:“你自顾运功,莫要管我。”也在萧平安身后盘膝坐下,伸掌与他后心相贴,道:“我看看你功夫练的如何,我掌心有热气进到你体内,不会伤你,你莫怕。” 萧平安点了点头,这法子杨紫对他也使过,虽不知何意,但那热气进来也不难过,相反还有暖洋洋的舒服之感,点了点头,自顾运功,他这功夫练的极熟,又是心思简单,片刻即心神内敛,浑然忘我。 韩谦礼内劲入体,要感觉他体内内息流动,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连探了四处经络,一无所获,他知道萧平安习练不久,想来就算练出内息,也是弱小不堪,须得仔细查探,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和足厥阴肝经十二正经一一探查过去,自己真气浑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内息流转的反应。韩谦礼摇了摇头,心道,自己真是愚蠢,这孩子哪里会半点内功,想来是日日看杨紫练功,自己跟着有样学样,徒有其表而已。缓缓收了内力,站起身来,看萧平安还是盘膝坐着,双目微闭。心头火起,心道,你装模作样装的倒像,正待一脚踢过去,突觉不对,看萧平安神不外游,精气内敛,如木雕泥塑一般,一动不动。心中大奇,又看了一会,萧平安别说身体手脚,就连面皮眼皮也是一动不动,这浑然已是物我两忘的境界。须知炼气之道,最难的就是排除一切杂念,收敛心神,只有内息在体内流转,没有一丝气息外泄,真正的高手练到极高深处,人如木石一般,甚至有鸟兽在练功之人身旁身下筑巢,只当人是死物。他先前只道这孩子是装模作样,此时看来,如此的神定气凝,又怎是寻常之人能够做到。 当下也不去扰他,自己坐到一边,凝神思索,他想道:“虽不知这孩子体内为何一丝内息没有,但这孩子练过内功之说,恐非虚假。若不是这内功太难,这孩子还未入门,就是这功夫另有奥妙。而且这功法定非牛鼻子的本门功夫,能叫他看的上眼的功夫岂会差了,是了,这牛鼻子处心积虑躲在狱中,只怕也是为此,修炼别门心法,那是宗门大忌,是以他要躲躲藏藏,掩人耳目。至于为什么要教这孩儿,若真是别派的内功心法,倒越发说的过去了,想他本门内功已有不俗造诣,另换功法虽不须推倒从来,但内息搬运的心法不同,也是另起炉灶,此乃大事,他举棋不定,定要找个人来试试,这新的功夫究竟如何。”韩谦礼貌似粗鲁,实是心思缜密之人,他一番推敲,竟然离题不远。心中思索这些关节,不由越想越是欣喜,心道:“我莫名见这牛鼻子在狱中进进出出,一时好奇进去一观,才出手救了这孩子,难道是老天要送我一个天大的机缘么。”想到此处,心中火热。 也不心急,待萧平安慢慢练功完毕,两人上路又行,韩谦礼方才问道:“你那杨伯伯教你功夫,可有什么口诀么,说来我听听。” 萧平安道:“有的。”想了一想,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韩谦礼看看他,忍不住想一脚踢飞了他,强行作了个笑脸,道:“不妨,那你跟我说说,你是如何行气的。” 萧平安道:“就是从这里,到这里,再到这里。”一边说一边在身上比划。 韩谦礼忙道:“不急,不急,有空再对我说好了。”他心道,你这么比划,又有谁看的懂,好在他习练已久,想来法门已经记住,只要细细盘问,仔细推敲,多耗些时日,总能琢磨出来,想通此节,心情大好,先前他只想问清这孩子牢中之事,就将他丢下,眼下却是怎么也不肯了,越看萧平安越是顺眼,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26章 中毒肆 行到下午,到了个小镇,时间还早,韩谦礼却不急着走了,寻了个客栈住下,吃了饭,韩谦礼又叫萧平安说那内功修炼之法,萧平安吃了一肚子饱饭,心下感激,把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 好容易说完了,韩谦礼眼睛瞪的比鹅蛋还大,心道你便是如此修炼的么,没练死你真是奇事。萧平安全然不懂武功,连字也认不得几个,如何讲的明白高深的内功心法,很多穴道经络完全不懂,要靠韩谦礼一一指点来猜,说话更是颠三倒四,东拉西扯。韩谦礼大摇其头,心道,内功心法,气息体内游走,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这叫我如何敢练?听闻之前有位武学宗师,就是着了人家的道儿,强练错了的武功心法,人都练的疯了。但想了半天,越觉此功有玄妙之处,处处与自己所知的不同,就算不是绝世神功,也是独辟蹊径,即便不练,拿来参考一下,也定是大有裨益,心中暗道这武功心法,必定在那牛鼻子身上,倒是要想个法子,抢了过来,好好研究一番,才不至走岔。 他心情不佳,正要倒下睡觉,突听萧平安喜道:“是伯伯,是杨伯伯。” 韩谦礼奇道:“什么?” 萧平安指指窗外道:“是杨伯伯的声音。” 韩谦礼将信将疑,伸手想开窗去看,手到窗前,变掌为指,轻轻一点纸窗,立时破了一个小洞,他探眼去望,只见对面房门开了半扇,一个中年文士打扮之人正跟店伙计说话,问那伙计道:“你说何人要见我?” 萧平安也挤到窗前,学着拿手指也捅了个窟窿,对着看去,见对面房中那人正是杨紫,只是此时衣冠整齐,一头长发梳的整整齐齐,包了块方巾,满脸的大胡子也剃的干干净净,整个人都年轻了不少,相貌端正,眉目祥和,也就四十多岁模样,气度谦和,如学究宿儒。萧平安一时又不敢认,听那店伙计恭恭敬敬道:“回这位先生,是两个背着长剑的道士,说是老先生的晚辈。” 杨紫哦了一声,道:“他们衣服是何模样,胸口这里是不是绣了个有山有云的图形?” 那店伙计忙道:“正是,正是。”停了一停,又道:“那两位道爷甚是客气,此时坐在外面等候。” 萧平安听那人说话,正是自己念念不忘的杨伯伯,心中大喜,也忘了自己正在屋内,张嘴就要喊。韩谦礼一眼撇见,吓了一跳,连忙一伸手掐住了萧平安的后颈,他怕这傻小子不管不顾,喊出声来,定然惹出麻烦,这一下下手甚重,捏住他后颈凤池、天柱两穴,内劲一吐,常人被这一抓,立刻就要昏厥过去,可萧平安不但没晕,反而回头看了他一眼,韩谦礼大骇,手上又加了两分劲,萧平安这才慢慢软倒。韩谦礼长吁了一口气,心道,这孩子果然有些邪门,皮糙肉厚,难怪那日牛鼻子打他不死。心中又是一喜,暗道:“这真是刚想睡觉就有人来送枕头,我正琢磨要拿你的秘籍,你倒立马送上门来,天下竟真有如此好事。” 趴在窗上又看,此时那店伙计已经转身而去,那杨紫房门却是未关。没过多久,脚步声响,那店伙计领着两个道士走了过来,其中一个道士高声道:“是紫阳师伯么,松风、涛风前来拜见。” 杨紫出门来,道:“原来是两位师侄。” 那松风、涛风二个道士齐齐上前见礼,礼数甚是恭敬,松风道:“我遥遥看见背影像是师伯,涛风却还不信,几年不见,师伯你老人家越发英明神武,英俊潇洒了。” 杨紫哈哈大笑,道:“我倒是有几年没回山了,进来说话。”引着两人进了房门,随手把门关了。 韩谦礼有心过去偷听一番,却又怕漏了痕迹,心道,这牛鼻子的功夫不错,虽然没见他动过手,但看轻身功夫,略微还在我之上,这两个年轻道士看着步伐稳健,应也是身手不弱,眼下还是小心为上,就算他身上真有武功的秘籍,也只能伺机徐徐图之。耐心等了约摸半个时辰,对面房门响动,两个道士走了出来,回身道:“师伯留步,早些休息,明日我俩伺候师伯一起回山。” 那杨紫应了一声,两个道士又客套两句,转身走了。 韩谦礼慢慢坐回桌前,心道,不好,这牛鼻子要是回了天台山,我可不敢跟去。想了片刻,把萧平安拉了起来,扶他在桌前坐好,先伸手掩住了他嘴,然后在他耳后揉了两揉,萧平安慢慢醒转。韩谦礼道:“你莫要大声大叫,先听我说话,明白么。” 萧平安满脸茫然,点了点头。 韩谦礼道:“你信我的话不信?” 萧平安连忙点了点头。 韩谦礼道:“很好,很好,你听我说,你这个杨伯伯不是好人,对你更没安好心,他姓杨不假,却不叫杨紫,他是紫阳道人,是天台剑派的长老,也是天台剑派的掌门师弟,他在那牢狱之中是为了躲避仇家,临走时怕你泄露秘密,还要将你打死。”说完,看看萧平安,萧平安一脸木然,瞪大了双眼。韩谦礼道:“我放开手,你千万莫要声张,让他听到,定过来把你我一起杀了。”他知道这傻小子一根筋,说杨紫过来杀他,他未必立刻就信,但说连自己一起杀了,这傻小子就会多想一想。 果然萧平安张了张嘴,小声道:“不会的,不会的,杨伯伯是好人。” 韩谦礼心中骂道:“臭小猴儿,先前问你信不信我,头点的倒干脆。”耐住性子道:“你好好想想,他是不是经常偷偷跑出去,怕你知道,还要把你弄晕?那牢门根本锁不住他,他要是个好人,为什么自己跑到牢房里来?还有我救你那晚,你是不是刚转身就被人打了一掌,那时候牢里,除了他哪里还有别人?” 萧平安脸上阴晴变幻,他隐约觉得韩谦礼的话句句都有道理,却不信和蔼温和的杨伯伯会想打死自己,想到杨紫的循循善诱温和可亲,心中摇摆不定,反倒是不信的居多。 韩谦礼看他神情,知道这傻小子不肯相信,他脑子不会拐弯,更是缺了阅历,所见都是直来直去,没见过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人物,一时让他明白倒是也难。心念一动,不动声色道:“我知你还不肯信,我带你悄悄跟着他,你自己瞧瞧他的为人如何?” 这次萧平安连忙点了点头。 韩谦礼又道:“不过路上你什么都要听我的,这人坏的很,要是被他发现,你我两个都要被他杀了。”萧平安又点点头,韩谦礼道:“那便睡吧,明天我们起的晚些,等他们走了再说。” 没多久,韩谦礼沉沉睡去。萧平安辗转反侧,却哪里睡的着,满脑子都想着昔日牢狱之中,杨紫对自己如何之好,折腾了大半夜,终于昏昏睡去,突然看到杨紫提着一把刀,朝自己砍来,萧平安猛地醒转过来,一身冷汗,再也不敢睡着。 次日天明,对面的杨紫等人果然早早就离店而去,韩谦礼带着萧平安出门,吃了早饭,结了店钱,顺口一问,杨紫和两个道士是朝西北而去。韩谦礼本是准备南下鄂州,此际也跟着折返朝西,问明那杨紫和两个道士是骑马而去,他去镇上也买了匹马,萧平安不会骑马,只能与他共乘。 宋时马贵,宋初马匹便少,军队也少骑兵,以致对辽金的骑兵总是落于下风,便是《清明上河图》上,有人物1643人,牲畜208匹,而马不过20匹。宋太祖时一匹好马要卖到80贯钱,一般的马也要20贯,到了南宋,马匹更贵,绍兴三年,南宋在广西买马,每匹约20贯,还加上所赏的银、丝织品等。《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18《广马》载:“马必四尺二寸以上乃市之,其直为银四十两。”一匹肩高133厘米的马,居然价值四十两白银!然后马的肩高每高一寸,增银十两,有至六七十两者。这还只是买马的费用,马匹还要饲喂,是以那时有马的都是有钱人家,马价既高,偷盗马匹便是大罪,一般马匹都有主人烙印,若是偷马被人抓到,杖毙者有之。 两人一骑顺着大道慢慢前行,韩谦礼极善追踪之术,循着马蹄印一路追去,道中行人不多,蹄印清晰,倒也不虞追丢,看马蹄印记长短有致,蹄印也不甚深,想来三人行的不疾不徐,并不急着赶路。直追了有四、五十里,道上蹄印突然断绝。韩谦礼知道有了变故,当下回头细细查找,果然回头走了有一二里地,又见到了马蹄踪迹,韩谦礼四处观望,看道路一旁荒草遍地,远远的有个树林,他下马查探,在不远的草丛中看到有马蹄痕迹,倒伏的野草,更有大片的血迹,韩谦礼冷笑一声,叫萧平安下马,两人步行朝林中而去。 第27章 中毒伍 走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林边,那是个不大的松树林子,入林探视,没走出多远,就见到两匹马正在林中吃草,附近却空无一人。走上前去,那马久经驯养,也不怕人,只见两匹马马鞍马背上都是鲜血,韩谦礼在四周仔细查探,突然朝着一个方向快步直行,来到一个土包前,猛地停住。萧平安快跑几步,追了过来,看了眼土包之下,随即一声惊呼,只见土包之下,赫然躺着两个道士。两人绕过土包,只见那两名道士胸前都是血迹,一剑穿心,已然死去多时,两人双眼圆睁,神情惊讶,似临死也不信竟会突遭毒手,看两人道袍左胸前,果然绣的有云雾缭绕之山峰图形。 韩谦礼思索片刻,问萧平安道:“你看如何?” 萧平安犹犹豫豫道:“死了?” 韩谦礼道:“废话,我问你怎么死的?” 萧平安道:“想是遇到了歹人。” 韩谦礼道:“那你的杨伯伯呢?” 萧平安四下看了几眼,松了口气道:“想是跑了。” 韩谦礼道:“那歹人会不会放过他?是不是一定要追?” 萧平安想了想,连连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们快去救他。” 韩谦礼反手给他脑袋来了一巴掌,骂道:“你个笨蛋,你看看这尸体从哪里来的?” 萧平安摇了摇头。 韩谦礼道:“这两人是在方才的路边就被杀了,然后那人用马驮着尸体来到这边,又把尸体扔在山包后面。”冷笑一声,又道:“你若是那歹人,要追你杨伯伯,又怎有时间处理尸体。这两人突然遇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下手的自然是他们亲近之人,这才毫无防备。我问你,哪个和他们走在一起,又是他们的亲近之人,叫他们不会防备?” 萧平安颤声道:“是,是,是杨伯伯。” 韩谦礼哼了一声,他有意自己不说,反一句一句去问萧平安,知道此子思虑单纯,极信那紫阳道人,自己说了他多半还会不信,不如自己去问引他来答,听他亲口说出杨伯伯三字,知他心底已经动摇,也不说破。低头看那两道士,两人神色差异,显然都是甫一遇袭,便即丧命,这两剑出手当真是又快又准,这紫阳道人的功夫果然比自己要略胜一筹,只是此人为何要杀了同门师侄,也不肯回山,身上定是有大秘密怕同门知晓。眼珠一转,心中已有计较,心道你想藏起尸体,我却偏偏不遂你心意,当下用一马驮了两具尸体,自己和萧平安骑了另一匹回到道上,下的马来,依旧一匹马一具尸体,安排得当,轻轻一拍两马后臀,让两匹马依旧顺着原路向前而去,心想不管是不是老马识途,就算这马到不了天台山,此去不远已是天台剑派的势力范围,总有人发现的了。暗地里阴了紫阳道人一手,心中高兴,一拉萧平安上了马,调转马头,回头而去,笑道:“我们找你杨伯伯去。” 萧平安一愣,韩谦礼不待他说话,自顾道:“这牛鼻子杀了人,自然是要回头,他本来要去哪里,如今自然还去哪里,我们鄂州路上等他便是。”当下纵马疾驰,路过早间那小镇,也不停歇,径直穿过,又行了有四、五十里,天色已晚,到了一处驿所,当下住店歇息。 次日早晨,韩谦礼刚出房门,院外进来一人,那人似是有些眼熟,看了韩谦礼一眼,低下头匆匆走了,韩谦礼倒也没在意。吃了早饭上路,却低价卖了马仍是步行,他心道,大道之上,骑马的人甚少,太过醒目,那紫阳定然也是步行,我们一路慢慢过去,莫要错过了。一路与萧平安说话,见他当真是什么都不懂,说话更是幼稚,常引得他捧腹大笑。 眼见日近中午,身后驿道上突然传来马蹄之声,却是辆马车从后赶来,天气炎热,道上满是黄土,马车过处烟尘滚滚,韩谦礼皱了皱眉头,拉着萧平安闪到一旁。不多时那马车已到近前,擦身而过,韩谦礼伸手拂了拂浮起的黄土,又往后站了一步,这时前面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赶车的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黝黑汉子,头戴范阳斗笠,回头冲两人道:“两位可是往鄂州方向?可要搭个便车么?” 韩谦礼心中冷哼了一声,心道,难不成是冲着我来的,这手段却不高明。宋时出入多是牛车驴车,马车相对较少,各地之间穿行的马车多半是有钱人家自家的车辆,少数一些客驿往来的马车更不会在路上随便拉人,路上若有想搭车的旅客,需早早站在路边摇手示意,赶上车上还有空位,主家也不嫌弃,车夫又发善心,或许会有马车停下让你上去,但绝无马车停下来邀你的道理。当下冷笑一声,道:“不必了。” 那车夫仍不死心,道:“到前面驿馆,两位只收三十文钱,如何?”那马车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甚是健壮,红漆的车厢油光锃亮,车轴牢固滚动声音甚小,是辆一等一的马车,这个价钱就只跑上二三十里,三十文也是白菜价了。 韩谦礼道:“没钱。” 这时车厢的窗子突然开了一扇,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看了韩谦礼一眼,看他身材魁梧,凶神恶煞一般的相貌,连忙缩头回去。那车夫甚是尴尬,却还不肯走,半天道:“算你俩运气,车上还有两个空位,你们上来吧。” 韩谦礼仍道:“没钱。”这时车厢的窗子突然又开了,却探出一个黄脸汉子,满脸不耐烦的神色道:“你磨蹭什么,他既不收你钱,你上来便是,停在这里是什么道理,老子还急着赶路呢。”低声骂了两句,缩回了头,听不清楚,好似在骂那车夫多管闲事。 韩谦礼脑里突地一闪,想起早间出门遇到那人,原来就是前日酒楼那个护院的占山虎候彪,想通此节,微微一笑,带着萧平安走到车前,伸手撩开车帘,上了大车。车上人正议论纷纷,见他上来,戛然而止,显然在说他的坏话。 那车不大,堪堪容得六人,此时已经坐了五人,一个中年书生,边上靠里坐个略有些发福的丰满少妇,怀里抱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正睡的熟,似是一家三口,那少妇瞥他的眼神尽是不屑之色,显是看不起他这个又没钱又小气的男人,书生另一边靠外的是方才说话的黄脸汉子,这三人坐了一排。另一侧只最里面坐了个白发老翁,一身万字的绸缎长衫,轻摇羽扇,无名指上戴着个硕大的翡翠戒指,仪表堂堂,贵气十足,想是此人身份不同,另外三人不敢和他同坐。韩谦礼哪管这么多,带着萧平安走到里厢坐下,萧平安坐在最外面,他居中,与那书生坐个对脸。不待二人坐定,马车又行。 韩谦礼坐在车内,目光不断朝几人打量,众人见他无礼,却也不敢说话,只那老翁哼了一声,又往车里移了移,显是对他厌恶。韩谦礼一个个看过去,心道你们几人中定有埋伏我的高手,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手段。时值盛夏,此时又是正午,煞是炎热,马车过处一路烟尘滚滚,又不敢开窗,那车厢如同蒸笼一般,几人都是汗如雨下,不断摇扇。萧平安坐不多时也是满头大汗,想起昔日在牢房之中,自己只要练功就会不热,当下沉心静气,盘腿练起功来。 韩谦礼见他练功,心里一动,心道:“你个小猴儿倒是提醒了我。”看着对面那中年书生笑了笑,道:“谁派你来的?” 那书生吓了一跳,慌道:“你说什么?” 韩谦礼道:“你当我瞎么?”突然一伸手抓住了身旁老翁的肩膀,咔嚓一声,竟是将锁骨和肩胛骨一起捏碎了。这下两人都是吃了一惊,对视一眼,韩谦礼咦了一声,那老翁却是一声惨叫。韩谦礼见萧平安练功,自然想到,这天气如此般热,但练过武功之人自与常人不同,扫了一眼,见书生夫妇和那黄脸汉子都是一头大汗,唯有这老翁气定神闲,不见脸上出汗,心中认准了此人,跟那书生答了句话,突然出手偷袭,谁知那老翁竟然半点功夫没有,更是人老骨脆,肩上骨头竟给他生生捏碎了。 这下众人都是大惊失色,韩谦礼更是脸上尴尬,那老翁不断哀叫,显示痛的厉害,韩谦礼忙伸手在他肩膀点了几处穴道,那老翁疼痛立减,怒道:“你发什么疯!” 韩谦礼道:“误会,误会。”他倒也不是蛮不讲理的歹人,误伤了好人,心下难免愧疚。 对面那黄脸汉子怒道:“岂有此理,人家一把年纪,你竟下此毒手。”书生此时胆子也大了几分,道:“正是,正是,朗朗乾坤……”众人吵闹,萧平安自然惊醒,那赶车的听到后面动静,车也慢慢慢了下来。 韩谦礼扬声道:“赶你的车,莫管闲事!”他运足内力,吐气开声,车厢里众人如同头上响了个炸雷,那书生“朗朗乾坤”下面没等出口立刻憋了回去,众人只觉耳畔嗡嗡作响。那赶车的也吓了一跳,不敢停车,赶车又行。 第28章 中毒陆 韩谦礼扫了众人一眼,那书生、妇人、黄脸汉子都是一个激灵,都低下头不敢看他。那老翁更是吓了半死,伸手到袖里想掏钱袋,嘴里不住口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啪的一声,却是从怀里掉出个皮袋,皮袋摔在地上,立刻有冰水躺出,原来这老翁怀里揣了个冰袋,难怪不见出汗。 韩谦礼冷声道:“吵什么,我伤了你,大不了陪你见官就是。”他心知这些人吃硬不吃弱,还得先吓唬住了,再作计较,嘴上说愿去见官,心里却想,等到了驿站,我抢了这马车就跑,你等岂奈我何。宋时战祸频起,要道之上,驿站甚多,每四五十里便有一个,供官差商旅往来歇脚换马。 众人听他说愿去见官,心中稍定,心想原来不是强盗,还好还好。萧平安却吓了一跳,他不明所以,听说见官,心里一凉,心道,坏了,难道又要坐牢! 韩谦礼心里好生没趣,心道:“莫非真是我多心了不成,那赶车的车夫没人管束,只是想多赚两个钱,被我几句话一堵,拉不下脸,这才捎我二人一程?”一众人各怀心思,马车得得,又走了半个多时辰,慢慢停下,却是已经到了驿站。萧平安和韩谦礼两人靠外,先行下车,韩谦礼有心想等车上几人下来,抢了马车就跑。那老翁坏了胳膊,行动不便,韩谦礼扶了一把,最后下车的是那妇人,怀着抱着孩子,更是不便,见他在车下,随手就把孩子递了过来。韩谦礼顺手接过,刚刚抱到手中,就觉胸口一凉,他大喝一声,双臂齐扬把那孩子扔了出去,那孩子空中桀桀怪笑,身形一展,落在车顶之上,手中握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看那人脸孔粗陋,斜眉歪眼,塌鼻阔口,哪里是个孩子,分明是个长不大的侏儒。 韩谦礼后退一步,前胸鲜血狂涌,知道这一刺伤的不轻,他若是再慢的一慢,只怕已经躺在这里。 那侏儒一击得手,心中大是得意,闪身跳下车来,却是骑在了那妇人头顶,寒光闪闪的匕首架在那妇人脸上,骂道:“你这个蠢婆娘,叫你带我到驿站,谁叫你一路把我抱在怀里,奶奶的,热死我了!”那妇人吓的面无人色,不住发抖,望望身边那中年书生,那书生楞了楞,突然大叫一声,回头就跑。 那侏儒嘿嘿怪笑,手上一转,落下地来,啪嗒一声,那妇人的整个头颅已经掉下,正落在他手上,怪笑了两声,远远把那头颅扔出。那书生正没命的跑,突然面前一物落下,落在怀中,双手捧个正着,看清是老婆脑袋,更是没命的狂跑,连脑袋也忘了扔下。 那侏儒得意之极,他知道韩谦礼已受了重伤,不去管他,先杀了那妇人,这才转过头,看韩谦礼靠在马车之上,正慢慢想朝驿站里面退去,嘿嘿笑道:“韩三爷,我若是你,就站在原地不动,你不觉得伤口发麻,不大对劲么?” 韩谦礼面色冰冷,他伤口一痛之后立刻麻木,早知是中了毒,这侏儒更是一口叫破自己来历,勉强问道:“阁下是哪位?” 那侏儒也不着急,韩谦礼已经重伤中毒,拖的越久对他越是有利,道:“韩三爷真会说笑,我这等人又哪里配有什么字号。” 韩谦礼顿时醒悟,江湖上有一种人,专事暗杀,从不以真实面目示人,甚至很多连名字都没有,这些杀手无不阴险毒辣,手段诡异,防不胜防。皱眉道:“不知是什么人要买我这条命?”他靠在车上,背着一只手,不断点在车上,身后站着萧平安,他心中默念:“小猴儿,小猴儿,这次你可要机灵一点,我这条命可就落在你手里了。” 那侏儒故作惊奇道:“咦,韩三爷招惹了谁,自己还不知道么?” 韩谦礼呸了一声,道:“原来又是那对狗男女,竟然连阁下这种人都能搅在一起,也不怕人笑话么。” 那侏儒不以为耻,笑道:“韩三爷这你可就错了,人家名门正派怎会认识我等样人。” 韩谦礼气道:“那你来惹我作甚!” 那侏儒仍是笑道:“只是人家传出话来,要是有韩三爷的踪迹赏银千两,若是杀了韩三爷,他夫妻俩愿为这人做件不违江湖道义之事,若是活捉了阁下么,呵呵。” 韩谦礼道:“那便怎样?” 那侏儒道:“人家夫妻愿意作保,让这人去他门中做个供奉。” 韩谦礼冲着那侏儒身后道:“呸,你们这两个贱人,下的本钱倒真不小!” 那侏儒却不上当,冷笑一声,刚想说话,韩谦礼已经一矮身钻进车内,大喊一声:“跑。”萧平安已上了车头,他没赶过大车,学赶车的双手一抓缰绳,大喊:“驾!驾!”那两匹马甚是驯良,拔腿就跑。韩谦礼长吁了口气,心道:“这小猴儿不枉我一番教导,终于开窍了。”眼前寒光一闪,却是旁边赶车的车夫拿刀砍来,那马正往前一窜,这一刀跟着落空。那车夫还待追击,韩谦礼见他身手,知道武功稀松平常,随手摸到个冷冰冰之物,顺手掷了过去,道:“着。”那车夫见黑乎乎一物飞了过来,没等打到脸上已溅了几滴冰水,冷冰冰不知是何物,吓了一跳,慌忙跳开。那侏儒见到手的鸭子要飞,拔脚来追,他人小腿短,如何追的上,那侏儒跳脚大骂,眼见那大车绝尘而去。 韩谦礼躺在车内,撕下块衣襟,先把胸前伤口包扎了,那侏儒想生擒了他,这匕首只想让他中毒,却没想要他性命,是以刺的不是要害,即便如此,也是失血不少。他处置了伤处,当下盘膝坐倒,想运功逼出那毒,谁知一提真气竟是毫无反应,他心中大惊,又试了一试,一口真气怎么也提不上来。他心知不妙,那侏儒毒剑当真厉害,竟让他功力全失,浑身毫无力气,莫非是江湖传言的“十香软筋散”?若是此物,没有解药他只能愈发虚弱,在伤处摸了两把凑到鼻前闻了闻,果然若有若无的有淡淡香气。心道难怪那侏儒愿意与他闲扯,不肯上前,想是等他毒发软成一团,自然手到擒来,适才自己若是慢得半步,此刻只怕已经落入敌手。随即心中不住叫苦,那侏儒既是杀手,追踪之术自是了得,那驿站有的是马,怕不要片刻就能追的上来,自己当下功力全失,还不如个寻常村汉,再被追上那定是在劫难逃。挣扎坐起,叫萧平安停了马车,自己驱车向前,过不多远,前面不远有座小山,思量一番,径直赶车直奔小山而去。 两人赶车进山,天色已黑,行不多时,山路越来越窄,已经容不下马车前行,韩谦礼当下弃了马车,带着萧平安朝山上爬,他失血中毒,身子着实虚弱,爬的还没有萧平安快,勉强向上爬了几十丈,见一边山坳内有个山洞,当下走了过去,那山洞不过丈把来深,二尺来宽,勉强钻的进去。韩谦礼停下脚步,不断喘气,把萧平安叫了过来,道:“我是跑不远了,你自己逃命去吧。”一面说,一面看萧平安脸色。 萧平安摇头道:“我不走,我陪着你。” 韩谦礼神色稍和,仍不放心,道:“那两个坏人转眼就能追到这里,我们逃不了的。” 萧平安道:“那我也不走。” 韩谦礼道:“坏人来了,也像白天那妇人一样,砍了你脑袋,你不怕?” 萧平安想起日间所见,兀自心惊胆战,犹豫道:“怕。” 韩谦礼道:“那你还不快跑。” 萧平安摇了摇头,道:“我不走。” 韩谦礼本已存了打算,如今要想死里逃生,一线希望却还是要落在这孩子身上,只是能否托付,还需试上一试,这孩子要是不顾自己,想自己逃命,当下就杀了。见这孩子不惧危险,愿意舍命相陪,很是高兴,解下身上包袱,道:“你把这包袱里的干粮拿出来,我们先吃上一点。”当下两人坐在洞前,把干饼各啃了两张,还剩了三张饼,一张给了萧平安,二张自己揣到怀里。韩谦礼道:“你仔细听我说,一会那两个坏人必定追来,我躲在这山洞之中,我自有办法拖住他二人,你就守在这山洞边上。你放心,我有法子,叫他们也不敢害你。我们跟他们耗上一耗,这两人急着追我,必定没带什么东西,你要饿了就掏饼子吃,他们必然来抢你,你就让他们抢去,他们吃了干饼子,定想要喝水,刚才我们进山的地方有条山泉,他们定然叫你去打水,若是他让那个车夫去,你就把这个水囊给他们。”说着掏出个水囊,递给萧平安,这个水囊已空,却是已经被他下了药在里面,只要灌水进去,喝下便要中毒,犹豫了一下,想提醒萧平安万莫要喝这里面的水,那侏儒性格阴毒,多半要如此相试,想了一想,还是罢了,在孩子太过愚钝,若是知道,势必露出破绽,一切看他造化吧。刚刚说完,就听山间马蹄声响,韩谦礼啐道:“奶奶的,来的好快。” 果然过不多时,就看一高一矮两人踏着月色一步一步走了过来,那侏儒嘿嘿笑道:“哎呦,这么巧,韩三爷,你也来这山中踏青啊。”那高个车夫哈哈大笑。 侏儒皱眉道:“你笑什么?” 那车夫道:“我听大哥说的话妙。” 第29章 中毒柒 韩谦礼眼神一扫,却是心里一凉,只见那车夫腰间挂着一个硕大的水袋,他倒是忘了,那人扮作车夫,烈日之下赶车,那是何等之酷热,岂有不备个大水袋之理。想了半天的计策还没等使已经被破,叫他如何不气,骂道:“你个三寸丁谷树皮,倒是孝顺,一路跟着你爷爷。” 那侏儒最恨人说三寸丁谷树皮几字,面上却是一丝不见怒容,道:“一会不见,韩三爷可憔悴多了,哎呦,哎呦,你看韩三爷站都站不住了,还不赶紧躺下,老子来伺候伺候你。”一步步踏上前来。 韩谦礼冷笑一声,道:“你道十香软筋散就能迷倒我?你当我今年才出来行出江湖的么?” 那侏儒闻言脚下一顿,嘿嘿笑道:“原来韩三爷身上也常备着十香软筋散的解药。” 韩谦礼道:“你不妨走过来看看。”也不理他,慢慢退进了山洞。 那侏儒一时摸不清他底细,虽看他脚步虚浮,却又怕他是故意引自己上当,那山洞狭小,他也不敢贸然进去。眼珠一转,看了一旁的萧平安一眼,道:“咦,韩三爷,这里怎么还有个小崽子,是你的种么?” 韩谦礼心道,糟了,却是忘了小猴子。 那侏儒见他不答,又看萧平安也是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和韩谦礼颇有几分相像,更信了几分,笑道:“待我先宰了这小崽子,发发利市。” 韩谦礼怒道:“你敢。” 那侏儒道:“不敢,不敢,哎呦,哎呦,我怕死了。”对那车夫一使眼色,那车夫会意,一把拔出刀来,朝萧平安走去。 韩谦礼叹了口气,知道骗不了那侏儒,道:“你莫杀他,他和我素不相识,只是我顺手救下的小孩子。” 那侏儒哪里肯信,道:“韩三爷真是侠义心肠,随手救个什么人都要带在身旁。” 韩谦礼道:“我说了不认识他,你们想那好处,冲着我来便是,还不放了他走。” 侏儒道:“莫急,莫急,只要韩三爷出来我自然放他,韩三爷若不出来么,我数一二三,一呢我们先吓唬吓唬这小子,二呢,我们砍下这小子一只胳膊,三呢,我们再砍这小子一条腿,你看好不好。” 韩谦礼怒道:“你敢。” 侏儒道:“我不敢,我不敢,一!” 那车夫挥刀从萧平安面前劈过,吓的萧平安一声惊叫。 韩谦礼突然哈哈大笑道:“好,你杀了那孩子便是,咱们大伙两个竹篮打水,都是一场空。” 侏儒道:“你说什么?” 韩谦礼道:“我杀你的力气没有,杀自己的力气也没有么?”他知道那侏儒已然看破自己虚实,只是处心积虑想活捉了他换那供奉的身份,心中暗暗道,大不了我撞墙自杀,大家一拍两散。 他这一说,那侏儒果然忌惮,伸手阻住了那车夫,走到一旁寻了块大石躺了下来,道:“好,好,韩三爷果然够光棍,那大家就如此耗着便是。”心想你中了软筋散,我就跟你耗上两天又如何,不要两天,再过一天,保管你软成一堆烂泥,自杀的力气也没有。 韩谦礼知他心思,这样耗下去,定是对自己不利,只是眼下无计可施,只好多挨的一刻便是一刻。那侏儒叫那车夫坐过来给自己捶腿,片刻竟然鼾声大作,只是他一边打着鼾一边眼睛还在滴溜溜的朝山洞那边扫,洞口萧平安无事可做,倒却是真的睡着了。 眼看月上枝头,又月影西斜,再接着太阳也露了出来。萧平安睁开眼,找块石头撒了泡尿,转回头拿过自己的包裹,寻了那张饼出来吃。那侏儒和车夫都没带吃的,见他突然拿出饼来,顿觉饥肠辘辘,那车夫咽了口唾沫,肚子里一阵咕噜咕噜的响。萧平安大口吃饼,看那车夫盯着自己,肚子里发出熟悉无比的声音,不假思索,呸呸两口吐在剩下的饼上。这是他乞讨多年学到的法门,你吐了唾沫上去,别人自不会来抢。 那车夫大怒,冲过来,一把夺过那张饼,远远扔了出去,顺手给了萧平安一个耳光,骂道:“直娘贼,这般智慧!” 那侏儒皱了皱眉头道:“莫管他,你去找些吃的来。” 那车夫道:“好,我去抓头野猪来烤了吃!”转身顺着山路去了。 那侏儒看看他大大咧咧的模样,皱了皱眉头,对萧平安道:“你也去。”他心中认定了萧平安是韩谦礼的儿子,也不怕他逃跑。萧平安倒是听话,乖乖跟着去了。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那车夫垂头丧气的走了回来,道:“奶奶的,别说野猪,连个山鸡兔子也不见!” 那侏儒瞪了他一眼,道:“你这样大大咧咧的过去,狗熊也给你吓跑了!”看他模样心中有气,倒是越发觉得饿了。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那车夫气道:“那小兔崽子也不回来,定是自己逃跑了。” 那侏儒道:“不会,他爹还在这里。” 就听山洞里一人呸道:“不错,你爷爷在这好好的。”韩谦礼唯恐洞外两人硬闯,一夜也是未曾合眼,此时心道,这小猴子定然是跑了,也罢,算他还有两分机灵。 话音未落,只听脚步声响,那侏儒和车夫循声望去,正是萧平安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个湿漉漉的篮子。 那车夫两步赶上,道:“算你小子识相,知道跑不出你爷爷的手心。”劈手夺过他手上枝条编的篮子,看了一眼,里面满满的都是蘑菇,车夫道:“咦,这么多蘑菇。” 韩谦礼听见那车夫说话,心中大喜,心道:好小猴儿,不枉我一番教诲,弄些毒蘑菇来毒死了这俩贼厮鸟,甚好,甚好。 却听那车夫道:“老大,这小崽子怕不是拿毒蘑菇来害我们。” 韩谦礼心里一沉,暗道:奶奶的,这坏蛋这么聪明! 隔了片刻,那侏儒道:“你当我傻的么,毒蘑菇也分不清!这是草菇,这是平菇、红菇、黑平菇、金针菇、松口蘑、双孢菇,奶奶的,你真好本事,这羊肚菌也给你找到几个。” 韩谦礼气急大怒,心道:真一个毒蘑菇没有?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那侏儒哈哈大笑,道:“居然还知道洗干净了拿来,不错不错,大爷一个高兴,待会饶了你狗命也不是不可。”见那篮子里蘑菇下面还有十几个黄精,也是洗的干干净净,顺手拿起一个,一口咬去,香脆甘甜,甚是爽口,当下叫那车夫点起堆火去烤蘑菇,见萧平安还站在面前,皱眉道:“你干什么?” 萧平安道:“你们留下一些,剩下的我和韩大叔吃。” 那侏儒和车夫对视一眼,齐齐放声大笑,那车夫骂道:“滚你娘的蛋吧!”一脚将萧平安踢飞出去,正摔在洞口。韩谦礼一眼撇见,不住摇头,心道,死不足惜,死不足惜。 不多时,蘑菇烤熟的香气四溢,那侏儒两人饿了一夜,就着黄精,把一篮蘑菇吃的干干净净。那侏儒心中高兴,心道:再耗个半日,这韩谦礼定然束手就擒。对那车夫道:“我先睡会,你牢牢盯住了,不要让他耍什么花招。”当下躺在大石上闭目欲睡。 过了片刻,突然听那车夫咳嗽,道:“好痒,好痒。”那侏儒刚要睡着,被他一叫,惊醒过来,正待呵斥,突然觉得喉咙也是一阵奇痒,忍不住咳了两声,旋即感到喉咙里一阵剧痛,火烧似的疼,又痛又痒,想再咳却连咳也咳不出来,只觉从咽喉到腹部如同烧着了一般。他翻身而起,见那车夫已经躺在地上双手扼住自己咽喉,不断抽搐,口中不断喷出墨绿色的液体,恶臭逼人,那味道一入鼻,他只觉胸中不由自主的一阵翻腾,迅即一股液体从喉部涌了出来,这一吐将他浑身的力气都带了出来,他倒伏在地,体内绿色的液体带着如同铁水一样烧灼狂喷出来,他口中嗬嗬几声,双手勉强抓住喉咙,触手又粘又湿,却是喉咙都烂了开来,抽搐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韩谦礼在山洞内看两人突然倒下,心中诧异,起初尚疑心两人弄鬼,随即觉得不对,挣扎走出洞来,看两人躺在地上,满地的绿色液体,两人喉咙连嘴都是皮开肉绽,烂出好大一个洞,露出满嘴的牙齿,死状恐怖,正是中了自己的剧毒“绿蚂蚁”。他先前将这毒药放在水囊中给了萧平安,只是自己并未告知,这孩子怎么福至心灵,竟然神不知鬼不觉药倒了两人?他心中高兴,忍不住哈哈大笑,忙问萧平安缘由。萧平安见两人突然喊叫跳起,随即死的如此凄惨,早吓的呆了,听韩谦礼问起,更是瞠目不知所对。 原来萧平安去找吃的,路过山溪,自己先喝了个饱,又拿水囊灌满了水,然后找了些蘑菇黄精,折枝条做个篮子,铺上树叶,就用水囊里的水泡着洗了,他哪里知道水囊里早被韩谦礼下了毒,那侏儒二人更是毫无防备。 韩谦礼也是连叫侥幸,若不是这笨孩子歪打正着,以那侏儒的阅历性格,要想下毒还真非易事。当下去那侏儒怀中搜寻,果然腰间缠着一个不小的包裹,打开来却是几个小瓶,一个四四方方的油布包,他打开小瓶挨个嗅了嗅,果然有十香软筋散的解药,此时倒也不急服下,打开那油布包,里面却是两本书,上面一本竟然是教人种花的一个小册子,他还道另有奥妙,仔细翻看了几页,实实在在是本种花养花的册子,呸了一口,随手扔到一边。拿起下面一本,见封皮写着“六合刀”三个大字,起初也未在意,随手翻了几页,突然心惊,细细看去,暗道:这难道是全本的六合刀不成?百余年前六合刀法在江湖中赫赫有名,但自从六合刀一门内乱,分成沧州六合、开封六合、京兆六合三家,刀法就此拆散,三家各得一部分,自此六合刀之名大不如前,但眼前这本六合刀竟似全本。 第30章 中毒捌 韩谦礼翻看几页,越看越是肯定,这定是全本六合刀无疑,不由心中狂喜,还用油布包了,塞进怀里。又去翻看那车夫身上,那人身上的包裹更大,除了散碎银两,多是一些杂物,倒也有一个方形的小盒,打开来,却是个金光闪闪的圆筒,韩谦礼心中狂跳,小心翼翼拿起来,那圆筒不过鸡蛋大小,中间有个机簧,前面盖了块有十九个小洞的铁片,韩谦礼哈哈大笑,这竟是江湖中罕见的暗器“暴雨梨花钉”,内藏十九枚透骨钉,更是淬有剧毒,击发迅捷无比,虽然只能使用一次,但一旦击发,三丈之内,无人能躲,出手必伤人命,据说当年威震江南的威远镖局总镖头金刀林镇南便是死在这暗器之下。 韩谦礼连声大笑,高兴之极,拍了拍萧平安,道:“带着你这小猴儿,果然运气好的不得了,坏事也变了好事,杀了二个蠢货不说,还得了一本刀谱,一件暗器,不错,不错。”看看那侏儒的尸体,想到那侏儒一番算计,却成了送财童子,心中得意之极。在他看来,那侏儒丑陋不堪,偏偏却爱养花;得了一本绝世的刀谱,可是受身材所限,根本无法习练;身为一个见不得光的杀手,偏生要做梦去做一门一派的供奉,一生所求,无一样是命里之物,实是可笑之极。当下把两人尸体扔进山洞,收拾下山,见一匹马还拴在林中,顺手牵了。韩谦礼心道给这侏儒报信的不是李炫义就是那占山虎候彪,李炫义家大业大,跟自己也算半个熟人,犯不着为区区赏金就和自己结怨,多半还是那侯彪,此人有名有姓,有根有底,待有时间再慢慢去寻他晦气不迟。当下出了山,仍是一路向南。 路上韩谦礼寻了把刀,开始习练那六合刀法,果然与平日见过的几路六合刀法不同,甚是精妙。也不急着赶路,晓行夜宿,每日只行二三十里,慢慢朝鄂州方向而去。路上有空也问萧平安那内功法门,萧平安说来仍是颠三倒四,韩谦礼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摸索,越觉着实深奥,心痒难挠,却又不敢照练,心道:还是抓紧找到紫阳那牛鼻子再作计较。约莫过了半个月的功夫,这一日两人停在一处山岗之上,遥望前面不远有个小小的镇子,韩谦礼道:“小猴儿,看那边,你看到什么了么。” 萧平安道:“有个镇子。” 韩谦礼点头道:“不错,是个镇子,你的杨伯伯就在那镇上。” 萧平安啊了一声,似是不敢相信。 韩谦礼笑道:“你不信么?” 萧平安连连点头。 韩谦礼道:“哈哈,我要是不说,你个小猴儿猜一辈子只怕也猜不到。” 萧平安突道:“那边有个鸟。” 韩谦礼吓了一跳,道:“你说什么?”他江湖人送绰号“千里追风”,一手易容装扮,逃跑追踪的本事少有敌手。这追踪一样靠的就是只养熟的鹞子,这鹞子他极少示人,寻常都是飞在空中,宿在野外,养的甚是驯良,但凡见过的人物,有此鹞子断无追不到的。猛地听萧平安道破,心道:你这小猴子莫非是个天才,装作傻子来骗我! 萧平安道:“大叔,这鸟一直在我们头上飞,套来烤着吃好么?” 韩谦礼忙道:“不好,不好。”想到这一路之上,萧平安对各种套鸟抓鱼,偷鸡摸狗,找寻野果的本事天下少有,想了一想,正色道:“鸟都是神仙养的,见了要恭恭敬敬,你以后切莫再抓来吃,罪过不小。” 萧平安啊了一声,对韩谦礼所言,他不敢不信,想到自己不知道套了多少鸟,心中不免发慌。 韩谦礼看他样子不似作伪,心道:得吓住了你这小猴儿,万一哪天真把我鹞子套了去,岂不是天大的冤枉,道:“你不信么,普天之下,为什么只有鸟能飞,因为神仙会飞。” 萧平安连连点头,更多信了几分。 韩谦礼松了口气,心道:这紫阳牛鼻子定是躲在那小镇之上,我功夫不是他的对手,须得智取为上,小猴儿练的这内功着实怪异,总的想办法弄来看看,若是真没机会,倒也不必跟紫阳牛鼻子翻脸,他那天台剑派也不是好惹的,好在得了这本刀谱,我练个几年,也能武功大进。只是小猴儿这脸骗不过他,那日在客栈见过,我只怕他也认的出来,须得改个模样才成。 江湖中的易容之术着实诡异,传言有个人扮作一个大富翁的模样,跑到他家住了几年,富翁家里几十口人居然一个也没有看破;还有传闻一个人装作一个门派的掌门,混进这个门派十多年,把一帮上上下下几百人全都骗过了。但此类多是传闻,且不说一个人的言语行为日常习惯极难模仿,就是脸孔想装的一模一样也是绝无可能。江湖中的易容之术流传数百年,起初多是下九流的贼盗掩人耳目之术,后来不断衍化出诸多法门。最常见的容易之术乃化妆改扮之术,通过改变头发形状,涂抹颜料改变肤色,垫高拉扁鼻梁,口腔塞入棉球由瘦变胖,黏贴或是修剪胡须等等,配合改变体型,装老装小扮胖瘦扮高矮,掩盖自己本来面目,外人一时实难看破,此法最是寻常,但也有高下之分,真正的高手可以片刻之内改头换面,就是熟识之人也难看破。另有一种靠面具改变模样,只是面具毕竟不是真人脸孔,难免刻板僵硬,倒是最骗不得人,传闻江湖中有一种极好的面具,乃能工巧匠以人皮秘法做成,色泽弹性与真人无异,戴上即能化作他人,只是传闻此面具为求贴合,必要以新鲜的活人面皮现剥下使用,最多过的两日,面皮干枯便再无效果,此法过于阴毒,江湖人人得以诛之,已久不闻踪迹。此外还有一种易容术最是高深,乃是医术高明之人,直接于脸孔之上动刀,割皮修骨,彻底的改变一个人的模样,只是此法大费周章,且是永远改变一个人的相貌,倒是更少有所闻。 韩谦礼把自己扮作个五旬老者,头发花白,一张脸又老又黑,花白胡须,微微驼背,一副饱经沧桑的穷苦人模样。把萧平安却装成了一个高大结实的小胖子,从狱中出来一个多月,萧平安衣食无缺,过惯了饥一餐饱一餐的日子,有得吃他是绝不浪费,一个月下来,足足胖了十几斤,倒也结实健壮,韩谦礼稍加装扮将他又增肥了十几斤,整个人圆润了许多。萧平安看看镜中的自己,一张圆脸,红光满面,不由眼圈一红,小时候他见过地主家的少爷,就是这副油光滋润的模样,一直是他的心中梦想,今日突兀成真,大是喜慰,几欲泪下。韩谦礼不知他心里所想,踢了他一脚,道:“你难过什么,又不是变不回来!” 那小镇唤作石渡镇,镇上不过百余户人家,韩谦礼带着萧平安在镇里走了两圈已知大概,等到天色已晚,他瞄了镇上唯一的一家饭店,带着萧平安大步走了进去。 那饭店毫不起眼,不过是个一层的平房,名子倒是起的大气,叫作太白醉仙楼,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富态中年人,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道:“对不住了客官,小店已经打烊了。” 韩谦礼走到柜台前,道:“我们不吃饭,来找掌柜的给个事做。” 那掌柜的抬起头,看两人一副穷人模样,大是不喜,道:“哪里来的穷鬼,这里没事给你们做,快走,快走。” 韩谦礼微微一笑,伸手拿起压着账本的镇纸,随手一掰,断成两截,再一掰,断成了四块。 那镇纸也不值钱,是最次等的青石,却是坚硬无比。掌柜的眼也直了,道:“一个月一两银子,两位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包吃包住,可好?”那时京城里一个店小二一月最多也就二三百钱,这一两银子说出来,掌柜的已经心疼的要上吊。 太白醉仙楼突然多了个跑堂的小孩,一个管账的先生,虽都是生面孔,却也无人注意。 韩谦礼每日过了饭点,店中无事便四下转悠,没两天,周边的七姑八姨、三哥四叔都混了个脸熟。饭店斜对面,隔着两间屋子有个摆摊卖字画的,主人是个黄脸老秀才,代人写信兼卖书画,韩谦礼瞧了他几天。这一日,他在街上闲逛片刻,便去那摊子上,墨迹了半天,讨价还价三文钱买了张字。韩谦礼拿着幅字回店,心中暗笑道:三文钱就买紫阳真人一幅字,当真是便宜,便宜!这牛鼻子字画都卖上了,显是想在这里久居,呵呵,若不是我的鹞子神奇,谁能想到堂堂一派长老居然混在这小镇市井之中。 探明了紫阳真人就在此处,韩谦礼倒耐下心来,他白天在店里喝茶看着掌柜的干活,晚上习练刀法,只觉每日都有进益,心中也是大喜。萧平安更是乐得自在,看着饭店,每日都有鱼肉,晚上照旧练那韩谦礼看不懂的内功和韩谦礼看厌了的太祖长拳,日子更是滋润。两人都是满意,唯有那掌柜每日愁眉苦脸,小心翼翼,不知这两位打的究竟是何主意,那凶神每日盯着自己干活,不敢有半分懈怠,这一个月下来,店里倒是多赚了三五两多银子,实不知是喜是忧。 注:鱼符,乃是最早的政府官员身份证,出现在隋唐时期。鱼形,分两瓣,中用丝线穿,可挂载腰间。质地多为金属和木制。上面刻有官员姓名,所在衙门和官居品级。六品铜质,五品银质,三品以上为金质。装鱼符的袋子叫鱼袋,五品以上才配有。后来武则天篡国夺权,将李姓唐朝改为大周时,改用龟符。金龟婿一词便是从此而来,能有“金龟”的男子,最低也得是三品大员。唐李商隐诗《为有》:“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 注:《清明上河图》上有多少人,众说纷纭,有说人物815人,也有说五百,七百多的,日本作家齐藤谦所撰《拙堂文话?卷八》统计,《清明上河图》上共有各色人物1643人,牲畜208头。 第31章 镇斗壹 倏尔又是一个多月,这一日晚间,韩谦礼正在院中练刀,突然空中一声啾啾鸟鸣,却是鹞子示警,他甚是小心谨慎,每日练功之时,总让鹞子防备外人。他听鹞子叫声,当下收刀闪到屋檐之下,等了片刻,纵身上了房顶,只见大街之上,二条人影一闪,往镇西头去了。见两人一前一后,前面的是个瘦小汉子,后面一人发髻盘在头顶,灰色道袍,却是个道士。 看那两人方向,正是扮作卖字先生的紫阳道人住处,韩谦礼心道:是找紫阳的么,这又是什么人来了?见那后面的道士步法轻盈,落地脚下一点声息也无,知是高手,不敢跟的太近,远远缀在身后。 没过多久,那二人果然在紫阳道人房前停下脚步,脚尖轻点进了前院。那房子不大不小,二进院落,门房后一个稍大的院子,正中工字主屋,再接一小院,后堂茅屋,外围一圈篱笆墙,不过四五尺高。韩谦礼见那围墙甚矮,主屋斜前方有棵大树,当下上树,居高临下,朝院中望去。 此时主屋之中还亮着灯,那瘦小汉子落在院中,咳嗽一声,那道士却是悄无声息的潜到门侧。 屋内传来人声:“何人来此?”正是紫阳道人声音。 那瘦小汉子声音甚是清脆,回道:“信阳城的老朋友,别来无恙。” 紫阳道人道:“什么信阳城,阁下莫非认错人了?” 瘦小汉子道:“是否认错,一见便知,还请开门一叙。”手中寒光一闪,随即反手背在身后,却是一把鬼头刀,门一侧的道士也是手提长剑,作势欲扑。韩谦礼在树上将他动作看的清楚,心道:此人好生狡猾,想趁紫阳开门之时偷袭。 紫阳道人道:“夜半三更,多有不便,若无要事,请明日再来吧。” 瘦小汉子道:“深夜前来,自然是有大事。” 紫阳道人道:“哦,何事?” 瘦小汉子道:“人命关天的大事。” 紫阳道人道:“此话何意?” 瘦小汉子道:“三个多月前,我和兄弟在信阳城踩盘子,想在安抚使府上做上一票,却不想见到阁下在安抚使大牢里进进出出,只道大伙都是线上的朋友,若你也看中了此处,有个先来后到,让你就是,本想和阁下亲近亲近,怎想阁下竟然突施杀手,我兄弟一条命交待在你手上,这笔账总该算一算吧。嘿嘿,老子的黑煞掌滋味也不好过吧。” 韩谦礼听的清楚,心中恍然,暗道:紫阳这牛鼻子运气实是不好,他把自己关在牢里掩人耳目,本也是步妙招,只是安抚使府邸树大招风,打他主意的黑道高手着实不少,他若是耐住性子就在牢狱里不出来,倒也无人察觉,可他忍不住要半夜出来行走,这才被人看破。韩谦礼自己也是路过信阳,想从安抚使府顺手牵羊,这才凑巧碰到,只是他却是认得紫阳。又想:这汉子说的轻巧,什么让给别人,想是疑心紫阳也是黑道上踩点的朋友,试探一二,心中必是存了黑吃黑的心,只是没想到紫阳道人有秘密在身,心中有鬼,竟是先下手为强,不过这瘦小汉子却也打了紫阳一掌,然后逃得性命,如今找上门来,还邀了个道士助拳,这是找场子来了。黑煞掌,两兄弟,又使鬼头刀,这人莫非是龙虎双煞程英、程杰兄弟么?使鬼头刀应是哥哥程英了?这兄弟二人功夫可是不弱,看那道人功夫还在这程英之上,这次紫阳牛鼻子只怕难讨了好去。 果然紫阳道人道:“原来是程英兄弟,这突施杀手四字用的倒好,若不是你在暗处一言不发先给了我一掌,你们兄弟两个只怕一个也跑不了。” 那瘦小汉子程英嘿嘿笑道:“原来阁下倒认得我们兄弟两个,你一手排云掌的功夫,想是天台剑派的高人了,却不知你在安抚使府里盘桓这些时日是得了什么好处?啧啧,天台剑派的高手都肯躲到安抚使的牢里,你这好处只怕是不小。”那躲在门侧的道人凝神听二人说话,双眼微眯,时有精光一闪。 韩谦礼心道:原来你到此际还不知这紫阳道人的底细,想来你找上门来,一半是报仇,一半也是疑心紫阳道人得了什么好处,有心来分一杯羹,看那埋伏的道士模样,多半也是被这好处打动了,能让天台剑派高手出手的东西,相必不会差了。只是你们万料不到,这紫阳牛鼻子却是得了本武功秘籍,偷偷躲起来练功。 紫阳道人冷笑道:“我惹了些麻烦,这才躲起来避祸,哪里有什么好处,程兄弟这次只怕是看走眼了。” 他这话半真半假,那程英如何肯信,也是笑道:“什么麻烦竟然能叫天台剑派的高手心虚?你天台剑派如日中天,连少林昆仑都要给你们几分面子,又有什么麻烦你们对付不了的了?” 紫阳道人道:“你既然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如要进来,就请自便吧。”吱呀一声,房门却是开了,灯光照到院中,那程英退了两步,看地上却只有他一条影子,想来紫阳开了房门,却也是躲在一旁,不以面目示人。 灯光照在程英脸上,他又退了一步,道:“既然开了门,主人却躲在一旁,这岂是名门大派的待客之道?”他不敢上前,显是忌惮紫阳伏击。 紫阳道人道:“我被阁下打了一掌,现下奄奄一息,病榻之上,寸步难行,有心无力,失礼之处,还望莫要见怪,就请尊驾自己走进来吧。” 韩谦礼暗暗一笑,心道:这牛鼻子倒也狡猾,那程英定也疑心他内伤未愈,先前便有试探之意,此际牛鼻子自己也这样说,虚虚实实,这下倒叫程英更是琢磨不透,他已见过紫阳几回,浑不似有伤在身的模样,想来那黑煞掌力,早已被他逼出。 果然程英脚下一动不动,笑道:“我听阁下声音倒是气力充沛,精神十足。” 紫阳道人道:“回光返照也是有的。” 程英眼珠一转,道:“既然寸步难行,那不知这门是怎么开的?” 紫阳道人道:“天台剑派虽然不大,朋友却还是有几个。” 屋外几人都是一惊,程英暗道:不好,我倒是忘了,我能邀人助拳,他又如何不能,不知他房里有几个人,今日倒真不能轻举妄动。树上的韩谦礼也是惊疑不定,心道:莫非屋里还有别人?凝神去看,屋前灯光之处,屋侧窗子,都无人影,想是屋里人有意避过了,他离的甚远,也听不到屋内声音。 过了片刻,紫阳道人又道:“门我已经开了,尊驾为何还不进来?” 那程英脸上阴晴不定,显是拿不定主意,就在此时,那埋伏在门侧的道人侧过身来,对程英轻轻摇了摇手指。程英心中大定,知他贴在墙上,听的清楚,屋内只有紫阳一人。当下笑道:“好,既然主人不便,我们明日再来便是。”单刀护在身前,一步一步朝门前走去。未到门前,果然渐听到屋内喘息之声,声音粗重虚浮,想是内伤未愈,心中大喜,对那门旁的道士打个手势,嘴上道:“我们后会有期。”单刀盘旋,一式“塞外飞雪”,护住头顶前胸,一步抢进门去。那门前道人就地一伏,一个翻滚,也跟着闪进屋内。 突然屋内一黑,就听一声惨呼,却是那程英声音,随即兵刃相交之声,叮叮当当如疾风骤雨一般,屋内一片漆黑,长剑互击之声夹杂人撞碎桌椅的脆裂声,突然一人道:“住手,你是紫阳道人,我是点……”声音就此戛然而止,屋内一片寂静,再无声息。 韩谦礼躲在树上,见二人进屋,须臾便分出了胜负,那程英和那道人想是双双毙命,心中暗道:这紫阳道人当真厉害,想来他躲在屋内,门外有二人埋伏他早已知道,待二人进屋,立刻灭了灯火,更是在屋里把桌椅之物做了陷阱,那二人眼前骤然一黑,被他突袭得手,后进去的道人不察,自是大落下风。高手相博,差之毫厘便定生死,紫阳道人在屋内或许根本就未曾睁眼,早适应了黑暗,一明一暗,生死立判。后进去的道人想是交手几招,从功夫上认出了紫阳,堪堪叫破,就想道出身份讨饶,哪知紫阳道人毫不留情,不待他话说完,仍是取了他性命。韩谦礼唯恐紫阳道人出来查看,不敢久留,悄悄滑下树来,顺着大道而去。 第二日,紫阳道人仍和往日一样在街前卖字,浑若无事。韩谦礼经昨日之事,对紫阳更是忌惮,心道这牛鼻子倒是胆大,居然不逃走。不敢再去街头招摇,更是约束萧平安少要外出,萧平安本是个木讷性子,自是遵从。 突突又过了十余日,这一日午后时分,饭店里也没有食客,韩谦礼搬了个椅子在门前纳凉小睡,迷迷糊糊还没睡着,突听一阵马蹄声响,睁开眼,却见小镇东边五六匹快马飞驰而来,看马上人都是一色的蓝布道袍,头挽发髻。韩谦礼眼快,瞥见当前的道人胸前绣着个云雾绕山的图形,精神一震,睡意全无,心知是天台剑派的正主儿到了。 第32章 镇斗贰 果然六匹马堪堪越过饭店门前,六人一起翻身下马,十二只脚同时落地,稳稳扎在地上,韩谦礼心头一惊,自奔马上跃下纹丝不动倒也不足为奇,但这六人动作如此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配合无间。看六人中,最前面是个高大壮实的中年道士,一张方脸,棱角分明,双目炯炯有神,身后五名道人都是二十七八岁年纪,有高有矮,人人背负长剑。 此时刚过正午,街道之上行人本少,但两旁店铺内都还有人在,突然见六匹快马冲进镇来,有好热闹的人便出门来看,见来人人人带着兵刃,虽都是道士,却掩不住的江湖彪悍之气,胆小的立马又缩了回去,剩下几个胆大的也往屋檐下靠了靠,见当先的壮实道人跨步朝摆摊卖字画的紫阳道人而去,不由就有人为紫阳担心。都道:宋老先生向来老实本分,莫要有什么事才好。紫阳道人化名宋元,来此镇不久,但平素谦和温良,与人为善,又是满腹学问,能书善画,代人书信,价钱公道,镇中之人对他都是敬重。 那壮实道人到了摊前,躬身一个稽首,道:“纯阳有礼,拜见师兄。”言辞诚挚,甚是尊重。 紫阳道人正在写封家书,他头顶遮阳的棚子破了一个洞,阳光透过正照在纸笔上,看他笔锋飘逸,写的一手行书,书信不长,已到末端,紫阳不急不躁,直到写完最后一笔,方才停手,抬头看了对面那道人一眼。 纯阳道人道:“质而不野、不激不厉,师兄的剑法更见深厚。” 紫阳道:“你能看出不激不历,想来这几年功夫大有长进,只是这行书在楷草之间,要的是如水流云,无少间断,但又要刚劲峻拔,合规合矩,你师兄我行事刻板,这飘逸二字始终与我无缘,剑法一道是比不上你正阳,留阳师兄。” 纯阳道人正色道:“师兄严肃庄重,豁达凝练,掌门真人曾跟我说,天台剑法,紫阳师兄得山形,深沉厚重,巍然如岳,正阳师兄得天空云意,云淡风轻,去留无痕。都是本派的门中翘楚。” 道家“真人”二字,不能滥用。庄子《南华真经》云:“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须得道法精湛,境界超绝之士,方能称“真人”二字。若是修为不够的道人,敢妄称真人,不但贻笑大方,甚或要被人打上一顿。眼下江湖,能称“真人”的无非几大道家正派掌门,也就衡山派陈观泰、华山派、全真派掌门、龙虎山掌教天师等寥寥数人。但纯阳提及掌门,用上“真人”二字,乃是尊敬,也并不突兀。 紫阳道人道:“你此来何事?” 纯阳道人道:“师兄离山三年,久无音讯,掌门真人放心不下,特叫我等来请师兄回山一叙。” 紫阳道人道:“掌门师兄还说了什么?” 纯阳道人略一犹豫,看了看四周,道:“别的也没什么,只是说许久不见师兄,甚是想念。” 紫阳道人摇头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此乱世,仍然你争我夺,又有何意义,就算天台剑派做了天下第一,数十年后,你我也不过一抔黄土。还请回去转告掌门师兄,就说紫阳看破江湖名利,只愿平平淡淡,安度此生,这天台山我是不会再回去了。纯阳师弟,我辈之人修道,人法天地,道法自然,武学本是旁枝末节,莫要因小失大,失了本心。” 二三十步外,韩谦礼早已缩回饭店之内,趴门上偷看,听紫阳说话,心中暗道:好个道貌岸然的牛鼻子,我要是不知你底细,这几句话就叫你骗过了。 纯阳道人却是神色凝重,道:“多谢师兄教诲,小弟修炼不够,险些坠了魔道。”他性格豪爽,天性爱武,每日勤学苦练,近来打坐之时常有心浮气躁,欲跃起大喊大叫之感,猛听紫阳这番话,心中却是一凉一惊,还道是师兄有意指点,当下恭敬拜谢。 紫阳道人伸出手去,搭在纯阳肩头,道:“本门戒律第六条说的什么?” 纯阳道人闻听本门戒律四字,心下一惊,不由自主道:“天台弟子,不得欺瞒师长。”话音刚落只觉肩头一紧,一阵剧痛,紫阳道人化掌为抓,顿时将他肩骨捏断。纯阳道人大叫一声,翻身倒跃而出,肩膀剧痛难当,仍是不肯相信,颤声道:“师兄,你这是何意?”他身后五名道士见忽生巨变,带队而来的师叔受伤,伤人的却是派中长老,一时都不知所措,但见纯阳道人落在身前,五人对视一眼,齐齐上前,护在纯阳身旁。 紫阳道人却是神色不变,道:“掌门师兄还说了什么?” 纯阳道人脸上满是惊愕之色,实是不知自己哪里有错,想了一想,终于道:“掌门真人说,不管师兄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师兄是门中长老,天台剑派一派上下,定当全力维护。”他临行之时,掌门真人却是交待,紫阳师兄迟迟不归,恐有什么顾虑,紫阳为人骨子里甚是孤傲,就算有事,怕连累宗门,恐也不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须挑开此节,这本是掌门所嘱,自己并未做错,紫阳师兄却为何突下毒手? 紫阳道人默然片刻,良久方道:“我五岁上山,掌门师兄大我五岁,对我多加照顾,说是半师半友也不为过,这些年天台一派在掌门师兄带领下是愈发兴旺了,紫阳老矣,江湖风波恶,师弟还是请回吧。” 纯阳道人脸上阴阳变化,终于愤声道:“掌门真人情谊深重,一心只为师兄着想,师兄却百般推脱,难道,难道师兄真做了什么对不起本门之事么?”他性子耿直,却不是傻子,见紫阳一昧推脱,更是下手毫不留情捏断了自己骨头,心中不由大起疑心。 紫阳道人不答,看纯阳脸色不似作伪,心道:掌门师兄想是心中顾忌,这些人倒是什么都不知道。开口道:“师弟莫要猜忌,紫阳岂有不顾同门之谊之理,只是确有难言之隐,待过得半月,我自会回山一趟如何?” 纯阳道人冷哼一声,若是紫阳先前便如此说,他恐怕当即便是应了,此时心中有疑,怎肯再信他,道:“二个月前,派中松风、涛风两位师侄被人害死,尸身被人送到山下,紫阳师兄可知此事?”他心中愤懑之情愈重, 紫阳道人听“尸身被人送到山下”,面色仍是不变,道:“竟有此事?” 纯阳道人冷笑道:“同门身死,紫阳师兄倒是无动于衷,松风、涛风想是被极亲近的人偷袭,乃至死不瞑目,送到山下时,眼中还有血泪!” 紫阳道人仍是不为所动,道:“生老病死,不萦于怀,才是本道。” 纯阳道人再不言语,单手一挥,道:“结阵。”身后五名道人锵的一声长剑出鞘,五剑出鞘,只有锵的一声,五人有前有后,将纯阳道人围在当中。 紫阳道人道:“纯阳师弟,你要以下犯上么?” 纯阳道人道:“莫要多话,拿你回山,一切请掌门真人定夺。”自己也是拔剑在手,他右手被废,左手持剑,跃跃欲上。 紫阳道人摇头道:“若你手臂完好,你六人组‘雪花剑阵’,我不是对手,现下你只有五人,这‘梅花剑阵’却阻不住我。” 韩谦礼看的清楚,心道:这纯阳是个戆直汉子,不明白这其中关键,天台掌门和这紫阳两人只怕都是心知肚明,只是有些事不宜明言,是以都是嘴上一套,背里一套,若是叫门中长老回山,又何必动用这么多人,天台剑阵天下知名,这本意就是要借剑阵逼紫阳就范,谁知紫阳也不是易与之辈,心中瞧的明白,出手就伤了一人,叫这剑阵威力大减,这两人尔虞我诈,都是诡计多端,倒真不枉了同门师兄弟一场。突听身旁一人惊呼道:“是杨伯伯。”却是萧平安也趴着偷看,听声音却是认出了紫阳。 韩谦礼吓了一跳,一伸手点在萧平安颈前人迎穴与水突穴之间,这是俗称的哑穴,韩谦礼怕他不知轻重叫了出来,若是被外面的人发现,他可大大不妙,不急解释,索性点了萧平安哑穴,先前掐他不晕,怕他还有古怪,这一下倒使了五成力,萧平安吓了一跳,再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吓的不轻,顿时将杨伯伯忘了。韩谦礼道:“你们逃狱的事发了,如今衙门抓人来了,你切莫声张。”他知道萧平安不通时务,先说句话把他吓住了。萧平安果然捂住了嘴不敢声张,他过了几个月舒坦日子,实不想再回去牢里,他却没想到衙门抓人,又不是抓鬼,来的怎么会是道士。韩谦礼侧身给他让了点地方,道:“你看着就是,你此际样子大变,他们认你不出,我们不要出去就没事。”萧平安连连点头,却把脑袋又朝里缩了缩。 纯阳道人知他说的不虚,却是不惧,反激起胸中斗志,长剑一挽,舞个剑花,道:“我还没死,一只手照样使得了剑,雪花六出,剑转!”踏前一步,身侧五人齐声应道:“雪花六出,转!”身形晃动,六人分居一角,正是雪花六出之形。 就在此时,突听一声长啸,声振长空,良久不绝,前音未落,后声又至,后声甫出,前音回响层叠而来,当真如虎啸龙吟。纯阳道人喜道:“正阳师兄到了。”循声望去,不过十步外,一杂货铺之内,一个身材矮小的白发道人缓步而出,他身材矮小,却一副睥睨天下之气概,走到近前,长袖一拂,啸声立止。纯阳道人和五名弟子齐齐施礼,道:“见过正阳师兄。”“拜见师伯!” 注:早先行文不够严谨,多有真人之类不合适的称呼,在此特别注明一下,就不一一修正了。 第33章 镇斗叁 那正阳道人走到近前,更不多话,左手引个剑诀,一指紫阳,手刚抬起,寒光一闪,一剑已经刺到。紫阳哈哈一笑,倒跃而出,道:“好一招‘孤云出岫’,正阳师兄,多年不见,见面就要动手么?” 韩谦礼不远处瞧的真切,只见寒光一闪,竟没看清正阳这招如何拔剑出手,心中大骇,心道:天台剑法果然厉害,这天台掌门原来还伏了暗手。 正阳道人道:“休再花言巧语,今日与你恩断义绝!”他声如洪钟,一言既出,又是一剑刺出。 紫阳道人在摊前桌下一抄,也是一剑在手,剑鞘横拨,挡住来剑,顺势剑鞘搭住来剑,轻轻一推,剑鞘绕了半个圈子,末梢横扫正阳胸前肺俞穴,同时长剑出鞘,剑光点点将正阳上盘尽数罩住。正阳左手剑诀不变,化指为勾轻轻巧巧取过剑鞘,下面飞起一脚将摊案踢起,将紫阳一招寒星漫天尽数挡住,手腕一抖,剑鞘穿案而过,直打紫阳前胸。两人相距不过三尺,中间隔着摊案,那剑鞘破案而出如强弓劲弩射出,间不容发,紫阳后退一步,长剑平举,剑鞘套剑而入,摊案碎裂,两人各自又退一步。 这几下兔起鹘落,便如同门演练过的喂招一般,韩谦礼看的连连咋舌,心道:这两个牛鼻子竟然如此厉害,若不是练了六合刀法,这几招换了我只怕定要挂彩。 正阳道人道:“打的好,本门剑法你倒没有搁下。”挥剑又上,紫阳不答,长剑出鞘,两人又斗在一起,两人一脉同源,对彼此的功夫都是了如指掌,也不试探,招招都是杀手。 纯阳道人和五个弟子站在一侧,也是看的目驰神迷,两人分明使得的一路剑法,出手却全不相同,正阳道人剑法飘逸辛辣,变化多端,一招使出必有变化,紫阳道人却是招招四平八稳,重如泰山。纯阳心道:掌门真人一云一山之说果然不假,若不是亲眼得见,我绝想不到正阳师兄这招“长河落日”使到一半竟能变“浅水浮萍”,紫阳师兄这招“猿猴献果”接“越女扶莲”,竟毫无中间痕迹,如同一招一般,印证自己所学,一时竟看的呆了。 此时天气忽变,未见黑云,却突然下起雨来,正阳道人斗的兴发,哈哈大笑,剑法愈是灵动,一招快似一招,那雨渐大,片刻正阳道人身上道袍已都是水痕,那紫阳道人身上却几一点痕迹也无,却是正阳道人剑光如网,将落向紫阳的雨滴尽数挡落了。正阳棋逢对手,对手剑法精妙,与自己本身一脉,彼此却走了两个极端,此番较量彼此更是动了杀机,剑法中诸般精妙不断涌上心头,越斗越是心喜,催动剑招,雨滴打在脸上,说不出的清凉惬意,豪兴大发,突然漫声吟道:“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今日龙王布雨,助我云埋你山!”剑招一变,一式“盘根错节”削紫阳足底,招未使老已变“玉带横围”,横剑平切,紫阳身形拔起,长剑反撩。正阳道人哈哈大笑,突然冲天而起,长剑“雄鹰博兔”俯身掠击,这一连三招本是门中寻常剑法,此时在他手中使出却是三招合一成了真正的杀手,紫阳是同门中人,见他使“玉带横围”,自然要使“飞鸟投林”,连躲带攻,正阳突变“雄鹰博兔”,紫阳飞身而起,正是撞在剑上。眼看胜负已分,纯阳道人大声叫好。 两人身形一错,正阳落下地来,却是脚下一个踉跄,几欲摔倒,右腿一道剑伤,深几见骨,鲜血狂涌。这一下变生肘腋,眼看正阳道人招数得手,却突然形势反转,受伤落地,看紫阳左臂衣衫破烂,也中了一剑,只是略见血迹,高下立分。原来紫阳使“飞鸟投林”却是虚招,作势要飞起,双脚站住地上却是一动不动,正阳道人凌空下击,让他轻松避过,一式“白雨跳珠”,挥剑反撩,正中正阳大腿。 那雨来的快,去的也快,此时已是雨势已小,紫阳道人笑道:“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本门剑法以正大立根,以奇诡散叶,山不动,云不停,你这云却埋不了我的山。” 正阳勉强退后一步,点了几处穴道,勉强止住了血,默然片刻,面露纠结之色,半晌方道:“谢师弟你手下留情。”紫阳这一剑本可断了他右腿,眼下只是让他皮肉失血,功夫大打折扣,自是还念旧情,手下留情,他性格豪爽,一是一,二是二,也不虚假,道:“若是师弟还念旧情,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山说个清楚,只要师弟没有对不起天台之事,我们还是同门兄弟。” 紫阳道人摇头道:“师弟有难言之隐,还望师兄莫要相逼。” 韩谦礼心道:这紫阳道人当真是狡猾,他知道今日敌众我寡,若是重伤了正阳,双方再无余地,只能拼个你死我活,这一剑让正阳右脚动弹不得,与杀了他也没多大区别,他一句难言之隐,又叫同门猜疑,心中为难,此人心机之深,一言一行都大有文章。 果然正阳道人脸上似有为难之色,他也不是奸诈狡猾之人,只道紫阳是念旧情不肯伤己,他也不信紫阳会杀了本门松风涛风两个师侄,若是紫阳下手,又如何会送尸体到天台山下?他却不知是韩谦礼暗中插了一脚,只是掌门师兄有令,一定要带紫阳回山。正犹豫间,突听远处一阵马蹄急响,循声望去,自镇西一队人马飞奔而来,看人影绰绰不下十五六人,众人心中有异,都是停手观望。 不多时人马驰到近前,齐齐勒住,一群人却不下马,反是圈转马头,将天台众人围在圈中,当先的却也是两个道士,都是灰色道袍,四十多岁年纪。 纯阳道人上前稽首道:“原来是点苍派的道友,不知围住我等,有何见教?”他一眼瞥见两个道人袖口之上都绣着一枝长剑和一座山形,知是点苍派的标志,只是点苍派远在大理苍山边陲,甚少踏足中原,今日竟然遇到,这些人将自己和同门团团围住,甚是无礼,心中不免有气,今日门中纷争,不愿多事,强行忍住,言语之中也还客气。 当先一个道人面皮黝黑,眼睛细长,拿着一根马鞭,笑道:“原来是正阳、紫阳、纯阳三位道友,贫道云弄子。”一指旁边道人道:“中和子。”那道人一张黄脸,一副痨病鬼模样。 纯阳、正阳、紫阳三人听他一口道破三人来历,都是吃了一惊,不想这点苍派不入中原,消息却如此灵通,他们三人竟是认的一个不差,正阳心道:听闻点苍山有十九峰,掌门真人以马龙峰为号,号马龙子,其余能以十九峰为号的不是掌门师兄弟就是派内长老耆宿,这两人号云弄子、中和子,想来也是十九峰之一,看了看余下众人,多是二十多岁的汉子,应是低辈弟子,当下抱拳道:“道友,有礼。” 韩谦礼听的清楚,心道:点苍派的人?突然脑子里灵光一现,前些日子紫阳所杀的道人临死前岂不是喊他是点什么,原来他想说的是他是点苍门人!不对,那程英兄弟不过是个独行的小偷,手底下功夫虽然不错,可出了淮南西路知道字号的都不多,他哪里去认识点苍派的高手?这伙人整整齐齐,显示有备而来,来者不善,只怕有好戏看了。 云弄子摆了摆马鞭,甚是轻浮,道:“罢了,罢了。不知几位高手在此作甚么?” 正阳道人见他无礼,心中恼怒,哼了一声,道:“原来这石渡镇是大理地界,我倒是孤陋寡闻了。”言下之意,你们大理的人有什么资格来管我们大宋国的事。 纯阳道人见对方人多,自己这边还有要事,不愿撕破脸皮,道:“敝派掌门与贵派无影神剑卓青行师兄甚是交好,许久不见,时常挂念,我们师兄弟几个无事在此切磋剑法,倒叫贵派见笑了。” 云弄子听他提到无影神剑卓青行,脸上倒是一缓,旁边的黄脸中和子却笑道:“几位同门切磋,居然打的血流成河,自己师兄弟动手都打的如此认真,难怪天台剑派威震武林,佩服,佩服,你等可要跟着好生学习。”跟随众人一阵哄笑。 人群中天台剑派的一名弟子大怒,跃身拔剑,骂道:“哪来的妖人,找死!”他跳到中和子马前,恼他口出无状,辱没三位师叔师伯,下手也不留情,一剑直刺中和子大腿。 中和子冷笑一声,身上不动,突然飞腿踢出,他腿短,那天台弟子剑长,但不知怎地,那天台弟子剑还未到,胸前已经中了一腿。这一脚好不厉害,那天台弟子翻身跌倒,在地上连着滚了十多圈,这才停住,刚刚下过雨,地上都是烂泥,这一下整个人如同从烂泥里挖出来一样。那弟子随即站起,看看自己浑身上下,竟是不见伤势,这一脚用力极巧,他虽翻的狼狈,竟是毫发无损。 第34章 镇斗肆 一众点苍弟子不断哄笑,一人道:“原来这就是天台的‘大笑神剑’,当真厉害,厉害。” 一人道:“有何厉害?” 先前那人道:“这‘大笑神剑’出手之时势如雷霆,遇到对手立刻滚地葫芦,等站起来又是神气活现,叫敌人活活笑死,杀人于无形,就是旁观之人一不留神也要中招,那还不厉害?” 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天台众人都是怒极。正阳有心发作,却是脚上无力,眼下自己和纯阳一个伤腿一个废臂,倒都不是这中和子对手,看向紫阳道人,紫阳却是眼看别处,视若无睹。心中郁结,道:“好,好,点苍派高手果然名不虚传,这笔账天台剑派记下了,日后少不得要登门讨教!”手底无力,场面话却不能不说。 纯阳道人却是怒道:“阁下这是何意,莫不是找茬来了?” 中和子阴恻恻道:“你这门下弟子上来就要给我一剑,难道我要坐着不动挨上一剑不成?” 纯阳道人心道,若不是你讥笑我等,我门下弟子又怎会对你出手,但毕竟是自己门下出手在先,不悦道:“以道友武功,这一剑又如何放在心上。” 一旁云弄子道:“呵呵,师弟下手是重了些。你我都是三清一脉,开开玩笑,也就罢了。” 正阳道人冷冷道:“好说,好说。若是无事,还请诸位让开,我等过去。” 云弄子道:“倒也不忙,贫道有几句话还想问一问。” 正阳道人道:“你要问什么?” 云弄子道:“却不是问你。”转头望向紫阳道人,道:“不知镇西头那屋旁有棵大树的宅子可是道长住的么?” 紫阳道人不看他,也不回话,却对先前说笑话的那点苍弟子道:“你倒说的好笑话,再说一个来听听。” 那弟子见紫阳道人突然对他说话,话里不善,心里一惊,想往后缩,却忘了自己在马上,行动不便,突觉脚脖子一紧,浑身麻痹,紫阳道人已经窜到身前,将他整个身子倒提起来,远远一掷。那人面朝下贴在地上游鱼一般朝前滑去,直溜了十多丈才一头撞进了一个马槽子,马槽子前栓了头驴正在喝水,突然飞来一人,吓了一跳,举蹄乱踢,那点苍弟子犹自动弹不得,被踢的不断哀嚎。天台五名弟子见他摔的滑稽又狼狈,一起放声大笑,虽然人数不敌对方,笑声却大了几倍。 中和子却是冷哼了一声,方才紫阳说话他便知紫阳要对那弟子发难,那弟子就在他身侧,自是存了回护之心,见紫阳身形闪过,当下伸掌去捞,谁知紫阳身形突快,自己竟是捞了个空,虽然紫阳占了个脚踏实地的便宜,终究是自己输了一招。 云弄子道:“紫阳道友反应好快。”话里之意却是讥紫阳先前无动于衷,此时见火烧到自己身上,才出来给天台弟子卖好。 紫阳道人道:“道友有事,还请明言。” 云弄子道:“此番东来,沧浪子师兄也与我等同来,这几日却不见了踪迹。” 紫阳道人道:“想是走散了,诸位去找便是。” 云弄子道:“如今倒不必找了。” 紫阳道人道:“为何?” 云弄子道:“因为沧浪子师兄就被埋在道友院中。” 紫阳道人摇头道:“这倒是见了鬼了。” 云弄子道:“紫阳道友难道不知?” 紫阳道人道:“我怎么会知?” 云弄子道:“不知紫阳道友和我沧浪子师兄究竟有何冤仇?” 紫阳道人皱眉道:“我连你家沧浪子师兄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又如何与他有仇?” 云弄子道:“道友既住在那里,院子里被埋个人岂有不知之理?” 紫阳道人道:“且不说你师兄是否真埋在我院中,我这白日都在镇上卖字,院里发生什么我又怎么知道?” 云弄子道:“这么说有人嫁祸道友?” 紫阳道人道:“只怕当是如此。” 云弄子道:“我师兄被人一剑穿心而亡,这凶手的凶器却是做不得假,紫阳道友的佩剑可借一观否?” 紫阳道人道:“只怕不妥。” 云弄子道:“紫阳道友若有忌讳,我的长剑也放在你手中便是。” 紫阳道人沉默片刻,似是心下犹豫,终于道:“此事莫名其妙,我实不愿背这无稽之罪,长剑在此,此剑乃先师所赐,今日解剑之辱,日后定当报还。”解下长剑,递了过去。 韩谦礼心道:紫阳牛鼻子果然聪明,他一番做作,人若是新死不久,创口凶器对照,或能辨个八九不离十,这过了这么多天,伤口早已溃烂,又能分辨出什么。 果然云弄子接剑过去,装模作样看了几眼,将剑递还,道:“倒是有五分相似,又有五分不像。” 纯阳道人一旁怒道:“好道友,是来消遣我天台剑派的么。”此时他心里已然认定,紫阳道人必是与这点苍派结下了梁子,不愿连累宗门,看这点苍派一昧无理取闹,咄咄逼人,那能是什么好人了,心中恼怒,心道点苍派是个什么东西,边野小地的帮会也敢和我天台剑派为敌! 云弄子道:“不敢,只是沧浪子师兄乃我派中长老,兹事体大,不得不谨慎从事,眼下既然难以说清,只有,只有……” 纯阳道人道:“只有什么?” 云弄子道:“只有请紫阳道友随我到点苍一趟,交由掌门发落。” 纯阳道人呸了一声道:“当真是岂有此理,你杀了人会埋在自家院子里么!点苍派是个什么东西,我派的长老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么!”他心中所想,终于骂了出来。 云弄子道:“那只有手下见个真章了。” 纯阳道人气急,不顾肩上有伤,上前就是一剑,那云弄子翻身下马,长剑出鞘,还了一招。 韩谦礼一旁听的不住摇头,心道:这点苍派定是另有所图,就凭具尸首就要硬绑别派的长老,这分明是没打算讲理。 场上两人斗了几招,纯阳道人右臂已伤,左手持剑,武功大打折扣,不多时已是险象环生。正阳道人气急,看了紫阳道人一眼,道:“同仇敌忾,其余事过会再说。” 紫阳道人点头道:“你去助纯阳师弟。”身形一晃,却是朝着中和子一剑刺去。 正阳道人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对方就这两名高手,自己虽然行动不便,但与纯阳以二敌一,就算不能取胜,也不至失手,那中和子不是紫阳对手,只要撑到紫阳取胜,以三对一便是稳操胜券。心中了然,当下拔剑上前。 中和子见紫阳剑到,不敢托大,下马还击,他使得是点苍派的镇派剑法“溪山三十七剑”,点苍派所居苍山,有十九峰十八溪,这“溪山三十七剑”便由此得名,只是号称三十七剑,实际却不止三十七招,点苍立派二百余年,这套剑法也是千锤百炼之作。两人出手都快,一个交错已经斗了十余招,紫阳道人出手狠辣,与先前对正阳道人时又大有不同,剑法犀利,更是含着内劲,两剑相交,中和子只觉手腕发麻,知对手功力较自己为深,不敢与他博力,心有忌惮,手下更弱了几分,不多时便落了下风。 另一边正阳、纯阳双战云弄子,他两人一个伤了右臂,一个伤了右腿,此时合力,心中都想能站到一起,互为依靠,这样对敌才能化劣势为优势,当下纯阳奋力连施几剑,意欲逼退云弄子,让正阳进来。那云弄子知他心意,不退反进,“云弄秦岭”、“暮春霞移”、“青烟莫残”,连着三记杀招,倒把纯阳逼退了几步,他居中而立,一左一右分战二人,也是大占上风。 紫阳道人和云弄子两人偷瞄对方战局,形势都是了然,眼下谁先打败了面前对手就是占了先机,当下手上加劲,着力狂攻。两人一般心思,各自对手顿觉压力大增。 中和子眼见不敌,突然虚晃一招,索性展开轻功与紫阳游斗,紫阳一出手,他三分抵挡,七分却是逃跑,战局一时反被他拉了回来。紫阳却似不急,见他躲闪,剑招竟然也放的缓了,中和子心中大奇,心道,你难道见追我不上,自己放弃了?正犹豫间,紫阳又是一剑刺来,他仍是不接,只是闪身躲开,刚刚跃身着地,突见紫阳左手一扬,道:“着!”中和子大骇,只道他使暗器伤人,两人相距不过丈余,这个距离暗器打来如何凶险,急忙拧身跃起,长剑挥舞将身前护个严实。却不见暗器袭到,心知不好,余力已竭,只得落下地来。紫阳早欺进身前,一剑直取前胸,眼前他躲不过这剑,突然一剑横来,叮的一声将来剑荡开,却是云弄子到了。 原来另一边正阳和纯阳两人双战云弄子,形势也是不妙,正阳右腿受伤,行动本就迟钝,云弄子忽然弃了纯阳,对正阳一力猛攻,正阳招架不住,纯阳慌忙来救,挥剑刺向云弄子后心,云弄子似是棋差一招,功亏一篑,未能一举拿下正阳,见纯阳长剑刺来,只得向前一跃。纯阳见他让开,心中大喜,眼见和正阳会合一处,实力大增。却听正阳大喊一声,“不好。”云弄子借势前跃,与正阳错身而过,人在空中,反手剑从腋下刺出,纯阳迎面而来,险险与正阳撞到一起,两人贴在一起,互生掣肘,躲避不及,云弄子一剑刺来,从正阳右肩透过,又刺入纯阳左肩,一招之下,天台两大高手齐齐中剑。云弄子一剑得手,毫不迟疑,立刻反身攻向紫阳道人,堪堪赶上替中和子挡了一剑。 第35章 镇斗伍 云弄子一声长笑,与中和子双战紫阳,云弄子武功本就不在紫阳之下,又有中和子相助,渐渐占得上风。一旁正阳和纯阳两人又遭重创,已是无力动手,紫阳道人且战且退,退到几人身侧,突然开口道:“雪花六出,剑转!”身后五名天台弟子,齐声答应,长剑齐出,逼退云弄子两人,紫阳身形一晃,站到一侧,五名天台弟子分站五角,将云弄子两人围在圈内。 中和子笑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天台剑阵么?”见身前一人正是先前被他踢飞的天台弟子,长笑一声,又是飞腿去踢。那弟子却不躲闪,动也不动,中和子心道,你莫非被我吓的傻了,这次我再不留情,这一脚踢不死你也要你重伤。忽然眼角余光一扫,两剑齐至,攻的正是自己视力不及的死角,侧身闪过一剑,手中剑拨开另一剑,他两招使出,正是余力将竭,新力未生之际,眼前那一身泥污的天台弟子一剑平刺而来,正是他咽喉要害,心中大骇,硬生生止住身形,倒退而出。 那弟子一剑跟来,中和子见对方剑尖与自己喉咙只差五寸,终于再递不出,闪过这剑,这才长出了口气,对面这弟子功力只要再高个两分,只怕自己就要交待了。身后猛的一撞,却是云弄子被紫阳三人合击,也是败退而回,两人背心一触,虽知是自己人也不免心中都是一惊,没想到这须臾之间,两人都是险险中剑。 这下两人再不敢大意,背靠背凝神对敌。这天台剑阵着实厉害,六人分据六角,彼此间隔不过两步,不管敌人如何进攻,总有三人齐上,三人之中必有一人藏在死角,当面之敌绝不恋战,只待身侧两人攻上,再作致命一击,若是着力攻相邻两人,其余四人更是一起围攻,始终是以多打少的局面,几名弟子更是习练有素,配合无间,剑招之间,彼此呼应,更是威力大增。此时天气突变,风起云涌,竟又下起雨来,且是越下越大,疾风骤雨中,云弄子两人越斗越是局促,那剑阵不知不觉又缩小了一圈。云弄子突然放声大笑,道:“好剑阵,果然好剑阵。” 韩谦礼藏在一旁,也是惊讶那剑阵厉害,听云弄子说话,心道:这牛鼻子也疯了,看你俩大落下风,说不定马上性命不保,怎地还如此高兴。 云弄子哈哈笑道:“你们也见识见识我派的阵法!”话音刚落,周围的点苍弟子齐齐围上,先前这些弟子都已下马,眼看两位门中高手被人围攻,却是动也不动。此际围拢过来,原本是一十四人,那先前被驴踢的那个汉子伤的着实不轻,不能结成七组,其中一人也站在一旁,其余十二人又将天台六人围在圈中,这些汉子虽不作道士打扮,但点苍弟子多是练剑,这些人也是人人背剑,只是此时无一人拔剑,刷刷声响,却是从背上腰间各亮出兵刃。一半人手中几根铁管,咔咔几声拼出的都是长枪,另一半人手中光闪闪,竟全是蝴蝶双刀。 长枪本是战场兵器,擅于群战,江湖之中,使长枪的人物极少。蝴蝶双刀也不是常见的兵刃,只有南派武林中有人习练,蝴蝶双刀不过一尺多长,刃宽且厚利于格挡和反手进攻,仅在刀尖前数寸开刃,是近战利器,江湖中人若非生死相博,谁也不愿与人贴身近战,所谓一寸短,一寸险,若无时时与人拼命的胆色,谁又会去学这蝴蝶双刀。 此时云弄子两人已是险象环生,尤其是云弄子,紫阳有两名天台弟子相助,只攻不守,连下杀招,云弄子左支右绌,一个不察,小臂中了一剑,虽不甚深,却也是鲜血直流。他发一声喊,外围点苍弟子长枪齐出,天台弟子只得回身应付,云弄子和中和子两人趁机跃出圈外。 步战的长枪通常都是七尺二寸,点苍众弟子使的便是这般长短的梨花枪,枪法却是常见的“杨家枪法”,这枪法在宋时流传甚广,虽不是什么高明的武学,但也有独到之处。天台弟子手中剑比对方长枪短了一半还多,只能防守,见对方枪法并不精奇,当下齐齐抢上前去,一旦近身,长枪立生掣肘,使枪的点苍汉子却是不退,身侧手持蝴蝶双刀的点苍弟子立刻迎上,蝴蝶刀又比长剑短了一半,贴上前来,格挡切削。如此一来天台弟子各自为战,剑阵的威力顿失。点苍弟子都是以二敌一,不管敌人如何变化,始终是两人缠住一个,不叫对手结成互助之势,使长枪的点苍弟子近战则拆开长枪,变短棍和短枪对敌,一旦天台弟子离开距离,立刻变长枪远攻,片刻功夫,五名天台弟子已经越来越远,再结不成阵势。 正阳、纯阳、紫阳,还有旁边的韩谦礼都是高手,看了片刻都是疑心大起,纯阳皱眉道:“师兄,你看这点苍派的打法,莫非是有意针对本派剑阵不成。”正阳不答,只是微微点头,点苍派这打法哪里是什么阵法,只是看准了天台剑派的剑阵需多人配合才有效果,以长枪逼迫阵型散开,以长短兵刃配合以少打多,生生把这剑阵扯开了,此法看似简单,却也要长期习练,看点苍弟子习练有素,显是有备而来。 纯阳咬牙道:“这点苍派果然没安好心,可惜这次出来的人少,若是有“三十六天罡剑阵”在此,我看你怎么破?” 此时紫阳也是面对两名点苍弟子,那两弟子知他厉害,倒也不敢上前,紫阳眼神一扫,场上局势也是了然,知道今日不妙,见那两个点苍弟子不敢上前,也不去逼,脚下却是朝着马匹移去,云弄子哈哈大笑,和中和子两人齐上,挡住他去路。 眼见天上雨越下越大,众人一团混战,不大会功夫,已经有天台弟子受伤,再打的片刻,五名弟子已经个个带伤,但五人心知情势危急,咬紧牙关,出力死斗。紫阳被云弄子两人缠住,那两人下手却不狠烈,似有心看他功夫,拿他练招一般。正阳纯阳两人心急如焚,却是有心无力。 突然听得马蹄声响,两匹快马飞驰而来,那两马来的好快,初闻声音还在镇外,眨眼已到了镇中,正阳一眼瞥见,见一红一白两匹高头大马,甚是神骏。马上两人,一个青衣中年男子,器宇轩昂,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英气逼人。一个白衣少妇,眉目如画。虽是大雨之中淋的湿透,两人却是仪容不乱,风姿不减,真好一对神仙眷侣。正阳心中大喜,高声道:“是萧琴双侠么?天台正阳在此!” 那双骑进了镇子,见一群人正在混战,本已放慢了马,听正阳说话,红马上的青衣男子朗声道:“原来是正阳道长在此,萧某有礼了。”声音清亮,大雨和一片打斗声中仍然是人人听的清楚,显是内功不浅。 场中众人见又有人来,更是与正阳相识,都是慢慢停手,五名天台弟子趁机跑回正阳纯阳两人身侧,会合一处。云弄子和中和子对视一眼,也跳在一旁,但仍是一左一右,牢牢看住了紫阳。云弄子低声道:“萧琴双侠?是衡山派的萧登楼和洛思琴么?”中和子也小声道:“衡山派和天台剑派素来交好,这两人只怕来者不善。” 一旁偷看的韩谦礼却是吓了一跳,他东躲xz,怕的正是这两人,眼下突兀见到,如何不惊,小心翼翼的把身子缩了回来,不敢再在门边偷看,把门上弄了个缝。萧平安不知何意,开口想问,却忘了自己说不出话,听不到自己声音,又是一阵心慌,韩谦礼正自心烦意乱,顺手给他脑袋上来了一巴掌,暗骂道,臭小猴儿,遇到你就没好事! 来的两人正是衡山萧登楼和洛思琴,两人与正阳乃是旧识,萧登楼见了场上局面,不知何事,心道:这hn西路地界还有人敢跟天台剑派动手么,看这局面天台剑派还吃了不小的亏,正阳,纯阳,那位是紫阳道人么?有这三人在场,居然还连正阳和纯阳都伤了?留神去看点苍派众人,却一个也不认得。身旁洛思琴小声道:“师兄,是点苍派的高手。”两人本是同门师兄妹,更是一对佳侣,只是在外洛思琴都是称呼萧登楼师兄。 萧登楼点了点头,朝云弄子二人抱拳道:“原来是点苍派的高手,不知几位因何误会?” 纯阳接口道:“这帮点苍派的好汉,仗着人多,硬说本门紫阳师兄杀了他们派中的长老,要抓紫阳师兄回dL问罪!” 云弄子知这两人都是高手,衡山派也是有名的玄门正宗,不欲多树强敌,忙道:“我派沧浪子长老确是被人杀死埋在紫阳道友院中,我等别无他意,只想请紫阳道友到dL,当着掌门真人之面说个清楚。” 第36章 镇斗陆 萧登楼微微点头,已知大概,衡山派和天台剑派素来交好,两派中人多有来往,自己夫妇二人更是曾在正阳家中作客多日,正阳道人性情豪爽,为人侠义,也是夫妇二人不多的朋友。看天台众人,除了紫阳外人人挂彩,正阳纯阳两人伤的着实不轻,心中也是有气,道:“原来点苍派请个人都是要见血的么?”语气颇为不善,他为人傲气,喜怒形诸颜色。 一旁那被驴踢过的点苍弟子此时站在一旁,他被紫阳道人羞辱,更是受伤不轻,对天台众人心中怨恨,巴不得将眼前众人杀的干干净净,见突然旁生枝节,这一对年轻人看上去弱不禁风,更是言语傲慢,当下道:“兔儿爷,点苍派就是这么霸道,你怕了么?” 兔儿爷一语到了明清专指**男娼,东汉王允《论衡·奇怪》中载“兔舐毫而孕,及其生子,从口而出也。”这三字对着男人说,历来都不是好话,那点苍弟子见萧登楼生的俊朗,故意出言相辱。 萧登楼只看了他一眼,对云弄子道:“天台点苍都是名门大派,有事还望能好好商量。”他是劝架的意思,口气却是冰冷。 那点苍弟子本来还存了几分小心,怕这两人杀将过来,见萧登楼竟然毫无反应,只道他是个怕事的主儿,更是无所忌惮,道:“兔儿爷,你口气倒是不小……”他还想再说,云弄子怒道:“住嘴。”他虽不知萧洛二人底细,但江湖中成名的人物自有几分能耐,先前这弟子口无遮拦他不及阻拦也就罢了,如今再让他胡说八道,那是有意架梁子了。 中和子呵呵两声,道:“贤伉俪有言,本当从命,只是派中长老被杀非同小可,我等两人也不好擅自做主。”他也不欲得罪两人,与衡山派结仇,但凭这两人叫他们住手那却万万不能,眼前己方大占上风,这一对夫妇年纪不大,就算名门传人,功力只怕也只泛泛。 萧登楼和洛思琴对视一眼,突然齐齐飞身跃起,点苍众人一惊,只道二人要出手偷袭,各挺兵器。见二人却是掠向一旁,十余丈外有个石碑,一丈多高,半截埋在地下,也不知是哪朝所遗,碑上文字早已模糊不可辨认。萧登楼和洛思琴二人身在半空,两个起落,已在石碑之旁,两人身形同时落下,长剑出鞘,萧登楼伸掌在洛思琴脚下轻轻一托,洛思琴又再跃起,二人齐齐出剑,同向石碑上划去。只见风雨之中,剑光如闪电惊雷,所过之处石屑横飞,剑走如龙蛇乱舞,身腾如凤翔九天,片刻功夫二人跃回原处,神色不变,那石碑之上赫然多了一行字,写的却是“化干戈为玉帛”六字。那六字一笔一划如快剑长戟森然相向,字字入石寸余,那石碑面上如何坚硬,就是工匠用锤凿也要颇费力气,长剑本是轻脆易折之物,能用剑在石碑上刻字那驭剑之术定是炉火纯青。 紫阳正阳云弄子几人更是骇然,用剑在石碑上刻字自己也能做到,但这六字入石一般深浅,六个字笔力书法一般无二,却是两人所作,这配合之精妙已不是言语可以描述。萧登楼和洛思琴单人武功只怕比紫阳、云弄子二人还要弱上一些,但这两人联手紫阳和云弄子两人就算齐上也断然不敌。 萧登楼冷冷看了那多嘴的点苍弟子一眼,随即对云弄子道:“衡山天台同气连枝,天台有难,衡山不能不管。”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 云弄子和中和子对视一眼,心中暗暗叫苦,想不到这萧琴双侠竟如此厉害,眼下局面顿时扭转,有心出手,知道不是对手,就此离去,却是心有不甘。正没思量处,街道西边又走来一人,却是个乡下老农,穿个破旧的没袖衫儿,一只左手齐腕而断,慢慢走到那石碑之前,摇头道:“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谁人在这里乱涂乱画。”伸出手去,慢慢在那六字上抹过,他手过处,石屑纷纷落下,那六个字一点一点消失,片刻功夫那石碑已是平滑如镜,六个字就和没存在过一般。 云弄子和中和子都是大喜,道:“是卓长老到了。”门下一众点苍弟子齐声见礼。 韩谦礼也是吓了一跳,知是点苍无影神剑卓青行到了,这卓青行是俗家身份,不在点苍十九峰之列,只是门中长老,但却是与天台点苍掌门齐名的人物。韩谦礼心道,这卓青行成名时也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却何以变作了这般模样,但这手抹平石碑的功夫当真是匪夷所思。 卓青行慢步走来,萧登楼几人不敢怠慢,都是躬身见礼,卓青行道:“亏你们都还是成名的人物,一群人在这里打打杀杀,叫人看得笑话。” 云弄子和中和子都是低头不语。 卓青行对紫阳道:“我与你掌门师兄云阳道人也是旧识,沧浪子之事或有蹊跷,他这几日鬼鬼祟祟,想有什么诡异事情,这事不去管他,你既然有心归隐,大理风光秀丽,世外桃源,你可愿跟我去看看?” 众人见他轻描淡写就把沧浪子长老的事揭过一边,却仍是邀紫阳去往大理,都不知何意,紫阳沉默片刻,道:“却不知卓师兄当我是朋友还是犯人?” 卓青行哈哈笑道:“你我也是多年相识,自然是朋友。” 紫阳道:“好,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就跟卓师兄走一趟。” 卓青行道:“好,好。”翻身上了一马,紫阳也找了匹马骑上,两人也不与众人招呼,并骑朝镇西去了。 场内众人见卓青行突然出现,三言两语就带走了紫阳道人,面面相觑,都不知说什么好。半晌功夫,纯阳道人冷冷道:“云弄子道友,今日的好处,日后必定报还。” 云弄子不答,中和子却是冷哼一声,此时雨势渐小,点苍众人纷纷上马,也朝镇西而去。 天台众人见点苍派一行远去,仍是愤愤不平,几名弟子各自裹伤,正阳朝萧登楼和洛思琴二人抱拳道:“今日多谢贤伉俪了。” 萧登楼摆手道:“正阳师兄说哪里话来,我们也没帮的上忙。” 正阳受此大挫,也不想多提,便道:“两位从哪里来?” 萧登楼道:“却是从信阳过来,正阳师兄可曾见到个……” 正阳截口道:“是那千里追风韩谦礼么?” 萧登楼喜道:“正是,师兄可有此贼消息?” 饭店里萧平安看了看韩谦礼,想问是找你么,韩谦礼神情紧张,对他理也不理。 正阳叹道:“此人杀了两位爱子,人神共愤,二位已追了三年,江湖之中哪个不知,我若是瞧见此贼,定当抓了送去给两位。两位来此,可是得了什么消息。” 萧登楼显是有些失望,道:“不错,有人告知,这贼子往鄂州方向来了,还带着个小乞丐,我夫妻二人这才追来。” 韩谦礼偷听的清楚,心中火气,心道:定还是那占山虎候彪使鬼,老子要不把你卵黄捏出来,老子跟你姓候! 正阳道:“说来惭愧,我本当助两位一起追赶,只是眼下我兄弟俩人都是重伤,门下弟子也都有伤在身,紫阳师兄被点苍派掳走,我等要速速返回宗门,向掌门真人报告此事。等我事情做完,定当带门下弟子来相助两位。” 萧登楼拱手道:“不妨,不妨,师兄有心,足领盛情,师兄门中之事紧要,师兄但请自便。” 正阳也不与他客套,当下和门下弟子也是策马出镇,朝东边去了。 萧登楼和洛思琴低语了几句,返身却是朝饭店这边行来, 韩谦礼见两人朝这边过来,心中大惊,随即心念一转,却是一喜,心道:这两人一路奔波,想来是要吃饭,这倒是个好机会。提着萧平安快步跑到后院。萧平安听正阳说韩谦礼杀了人家孩子,看他满脸都是狐疑之色,韩谦礼拍了他一掌,道:“别信那牛鼻子胡说八道,你看我是坏人么。”萧登楼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韩谦礼道:“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萧平安手中,道:“一会外面那对夫妻进来吃饭,不管他们点什么,你把这药粉都给他们加上一些再端上去,明白么?” 萧平安看了看韩谦礼,韩谦礼作势欲打,萧平安连忙点了点头。 韩谦礼不敢久留,把萧平安推回店里,转身回房躲了起来,趴门上偷瞧,果然一会功夫萧平安出来后院,径直去了厨房,又不大会功夫,萧平安端个托盘出来,韩谦礼终究忍不住,窜出来一看,托盘上放着两个海碗,一大一小,满满的都是面条。韩谦礼问:“他们点的?”萧平安仍是不能说话,点了点头。韩谦礼又问:“东西放进去了?”萧平安张了张嘴,又点点头。韩谦礼大喜,这才想起萧平安的哑穴未解,也不去管他,心想,这孩子笨头笨脑,说话反容易露了马脚,如此倒也甚好,拍拍他脑袋,叫他抓紧送进去。 第37章 镇斗柒 韩谦礼躲在窗后,沾湿手指,在窗上弄了个洞偷瞧,果然见萧登楼和洛思琴两人坐在店内,萧平安送上面去,两人想是一路奔波真的饿了,拿过碗来就吃。韩谦礼心中乐开了花,赞道,小猴儿,果然是我的福将,强忍着看两人将面吃的精光。此时外面雨小,却一直未停,萧登楼和洛思琴吃完了面,仍是坐在一起说话。 又过了片刻,韩谦礼整整衣衫,大摇大摆的走进屋去,径直走到萧登楼两人桌前,大喇喇坐了下去。 萧登楼和洛思琴见他穿着账房先生的衣服,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都是不喜,萧登楼冷冷道:“这是你坐的地方么?” 韩谦礼道:“两位真是健忘,连我都认不得了么?”他故意粗着嗓子说话。 萧登楼看他面生,皱眉道:“你是哪位?” 韩谦礼粗声道:“两位追了我整整三年,对面却不相识。” 萧登楼和洛思琴闻言脸色都是一变,萧登楼就要起身拔剑,洛思琴按住他手道:“师兄,且听他如何说。”对着韩谦礼道:“此事犯我夫妇忌讳,这种玩笑还是莫开的好。” 韩谦礼嘿嘿一笑,摘下颌下假须,又在脸上揉了几下,然后恢复本来声音,道:“两位看我这易容之术还过的去么?” 萧登楼和洛思琴见他拿下胡须便认了出来,萧登楼不怒反笑,道:“好,好,果然有胆色。” 韩谦礼叹了口气道:“那日之事,实不怪我,两位何必苦苦相逼。” 萧登楼怒道:“我那孩儿不是你杀的么!” 韩谦礼屈道:“我好好在店中吃饭,你那孩子无人照看,跑去撩我的马,被马后蹄踢中,就此身亡,这如何能怪的了我?” 洛思琴道:“你在店中吃饭,马为什么不栓好,任它乱跑?” 韩谦礼道:“我那马甚是驯良,向来不须拴住,它好好的在河边吃草,哪里有乱跑?” 洛思琴道:“哼,驯良?也亏你说的出口,若是驯良又如何踢死了我儿子!”说到儿子,情绪再是控制不住,眼圈一红,就要滴下泪来。 韩谦礼道:“我绰号千里追风,谦礼是我的名字,追风是我那马儿名字,那马是塞外神驹,天生异种,我从小养大,甚通人性,平日我说话它都听的明白,我叫它吃饭他就去吃草,我叫它快跑它就飞奔,就是放到无人的地方它也会自己回来,平日也是温良,若无人威胁定不会无端伤人。” 洛思琴冷笑道:“我儿子不过五岁,也能威胁到你的神驹么?” 韩谦礼道:“那日我不在跟前,怎知怎么回事,你两人二话不说,一剑就杀了追风,又要取我性命,岂不是太过霸道!”他声音渐高,显是对爱马之死,也是耿耿于怀。 萧登楼道:“如果我没记错,那日可是你先对我夫妻出手。” 韩谦礼道:“我不知马踢死了你家孩儿,只见你杀了我马,我岂有不恼之理?” 萧登楼冷哼道:“那你又为何要跑?” 韩谦礼急道:“你夫妻两个,还有个帮手,三个人打我一个,我打又打不过,说你们又不听,我不跑难道等死不成!” 洛思琴道:“那你此刻倒是不怕了。” 韩谦礼呵呵一笑,道:“不错。”招手把萧平安叫了过来,道:“此乃我大弟子,玉面,啊,不,黑面毒手小肥龙萧平安是也,徒儿,还不见过两位大侠。”此时他成竹在胸,心中高兴,心想:小猴儿虽然笨了些,但做事甚合我心意,而且运气这般好,收做徒儿倒也不无不可。 萧登楼和洛思琴见是先前端面过来的小二,又听黑面毒手四字,脸色都是一变。 果然韩谦礼道:“我这徒弟下毒的功夫天下无敌,今日两位落到我的手里,我也不想伤两位性命,我马误伤你子,马也被你们杀了,前事我们就此揭过,一笔勾销如何。” 洛思琴怒道:“你拿你的马比我儿子么!” 萧登楼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初出茅庐的雏么?” 韩谦礼道:“寻常的毒药自然骗不过两位,却不知两位听说过‘一日醉’么?” 萧登楼和洛思琴更是一惊。 韩谦礼笑道:“百花谷百花宫用毒之术天下无双,谷中有‘一日醉’、‘百日醉’、‘千日醉’,这‘千日醉’么,就是头牛怕也不愿去吃;这‘百日醉’么,寻常人倒也吃不出来;至于这‘一日醉’,据说神仙也分辨不出,吃下去盏茶功夫,人便如大醉之烂泥。哈哈哈哈,不知真也不真。” 萧登楼和洛思琴对视一眼,齐声道:“不真。”寒光一闪,双剑齐出,两剑一左一右架在韩谦礼脖上。他们二人一边说话,暗中都是潜运内力,查看体内情况,却是不觉异样,虽不知怎么回事,仍然双剑齐出,制住了韩谦礼。 韩谦礼笑声未停,张大了嘴楞在当场,脖子处只觉寒气透肤而入,又痒又冷,一动不敢再动。 第38章 拜师壹 隋唐以来,武林中人开宗立派,多选名山大川。一来山间地广且贱,易于开拓;二来山中越往高处空气越是清新,对内功修炼大有好处,山中清幽,更让人心平气和,不易走火入魔;三者江湖难免是非仇怨,山川之地王法松弛,更是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想占据一山又谈何容易,能占山立派的多是僧道二家,以传道之名,得朝廷首肯,建立根基。唐时,少林寺十三棍僧因护驾有功,受到唐太宗的封赏,赐田千顷,更是免了税赋徭役,并称少林僧人为僧兵,从此,少林寺名扬天下,被誉为天下第一名刹。 能于武林屹立不倒的宗门多是巨富,想在那高山之上开门立户,建造屋舍谈何容易,自然需要大笔金银,常言穷文富武,门人弟子的诸般用度,吃喝拉撒,兵刃器械,丹方伤药花费也是不菲。大的宗门俱是广纳田地,宗门周围数十甚至数百里,都是其产业的并不鲜见,还有的宗门更是涉足商旅各行,名下产业无数。唐宋年间,少林寺有土地14000多亩,寺基540亩,楼台殿阁5000余间,僧徒达2000多人,盛况空前,既是当时佛道二教的最大宗派,更是持江湖之牛耳的武林胜地,因田地甚多,又没有赋税徭役,更有天下善男信女的供奉,少林之财力也是天下罕有,兴盛之下,其中高手更是层出不穷,一时无两。 衡山乃上古时期君王唐尧、虞舜巡疆狩猎祭祀社稷,夏禹杀马祭天地求治洪方法之地,天下道教“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有四处位于衡山之中。衡山派的道观即建在最高峰祝融峰上,衡山派立派逾二百年,虽近年人才凋零,盛景不在,却也还有根基二百多亩,一千多殿阁,一千余门众,在荆湖南路乃至江南西路一带仍是声名赫赫,无人敢惹。 鄂州到衡山足足一千余里,萧登楼夫妇归山心切,一路疾行,也用了二十多日方才来到衡山之下。神州五岳:东岳雄、西岳险、南岳秀、北岳奇、中岳奥,衡山独得一个秀字,当真是峰峦叠嶂,河山如画,黄庭坚有诗云:万丈融峰插紫霄,路当穷处架仙桥。上观碧落星辰近,下视红尘世界遥。螺簇山低青点点,线拖远水白迢迢。当门老桧枝难长,绝顶寒松叶不雕。 行了片刻,前面遥遥一个山门,牙檐飞翘,气势不凡,牌匾上四个大字“南岳衡山”,三人行到近前,洛思琴一指牌匾上方,白玉匾额之中一个叶子状的图形,道:“你可知这是何物?” 萧平安挠了挠头道:“好像一个鸟头。” 洛思琴倒是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师兄你看,这孩子果然与我派有缘,寻常人又有谁看得出这是个鸟?”对萧平安道:“你说的不错,天有二十八星宿,每七宿为一方,七星化形,东为青龙、西是白虎、北乃玄武,我南方便是朱雀,这朱雀之形既是衡山之徽记,也是我衡山派的标志,你日后若出来行走江湖,见到衣服上有这标志的,都是我衡山弟子,你提我夫妇两个,自当相助。”衡山周环绵延八百余里,空中看,其形正如一只巨鸟翱翔,只是当时之人却不知如何得晓。 入得山来,草木葱翠,鸟鸣涧中。由此向前已是山路,尽是台阶,三人将马栓在山下,此地已是衡山派地界,自有衡山的弟子前来处置。萧登楼夫妇重归故地,心情大好,洛思琴指指点点,给萧平安讲这山中的诸多妙处,她学问甚好,诸般典故信手拈来,萧平安也不懂石上书法如何精妙,更不懂山水何来豪放孤寂之情,他字也识不得几个,从小到大只知道山里有鸟,水里有鱼,都是果腹之物,却浑不解山水之美,更遑论山水情,只是连连点头。 萧登楼看妻子脸色红润,笑靥如花,兴致盎然。心中突地一动,这几年我夫妇两人风餐露宿,四处奔波,妻子整日的愁眉不展,眼见鬓边悄然有了白发,人死不能复生,自己所做究竟是对是错?那小镇之中,妻子放走韩谦礼,就此心情大是不同,难道这便是人所说的放下么?他知妻子爱子之心尤胜于己,夜宿荒山,晓行水畔,一个触怀就会泪下,她若能想通,倒是好事,看她与萧平安并肩而行,心中突然一痛,心道,如果我那孩儿不死,也能长到这般大,与我夫妇两个并肩登山……。 三人缓步上山,萧登楼夫妇想到马上就见同门,脚下不觉越来越快,两人都是轻功高明,身轻如燕,山路之上,如履平地,眼看前面将到南天门,猛然想起还带着个孩子,回过头,哪里还有萧平安的影子。两人相视一笑,洛思琴道:“这孩子只怕才到延寿亭,我去接他上来吧。”五岳之中,衡山最矮,却也有一千三百多米,山路盘旋,自山脚到祝融峰却不下二三十多里,常人上到这里也要三个多时辰,萧登楼两人快行了大半个时辰,自是早把萧平安远远抛下。 萧登楼道:“不必,你也歇息片刻,等他自己上来便是。”洛思琴点头,两人并肩坐在山石之上,轻声细语,只觉说不出的安静平和。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突然山下脚步声响,洛思琴看了萧登楼一眼,奇道:“是那孩儿来了?”萧登楼摇头道:“他半大孩子,又没练过功夫,哪能如此之快,当是他人。”话音未落,山路上一人急匆匆的跑了上来,却不是萧平安是谁。 洛思琴惊喜道:“果然是这孩儿。”迎上前去,见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想是尽力全力,这三个多时辰的路一个时辰跑将上来,倒真是难为这孩子,心中怜惜,拿出手帕给他擦汗。萧登楼见他一路赶来,倒也颇有韧性,看妻子给他擦汗,面带微笑,心中突然一念升起,这孩子倒也姓萧!看他浓眉大眼,粗手大脚,却与自己夫妇没半点相像,心中突然一阵说不出的心烦意乱,想上前安慰几句,却又想远远离开此人,再不相见。 洛思琴见萧平安眼圈泛红,眼角还有泪水,奇道:“你怎么了?” 萧平安低下头,抹去眼角泪水,小声道:“我以为你们也不要我了。” 洛思琴这才明白,心下怜惜,道:“傻孩子,我们不过走的快了一些,你慢慢赶上来便是,累坏了吧。” 萧平安摇头道:“我不累,我有力气。” 洛思琴搭他脉搏,脉象平稳,虽是气喘大汗,却浑不似气力不济的模样,也是惊讶,心道这孩子没练过武功,体力竟如此之好,笑道:“师兄,你看这孩子腿脚倒是健壮。” 萧登楼嗯了一声,道:“既然到了,那就走吧。”不去看他,转身提步又行。洛思琴本想叫萧平安歇息片刻,见丈夫先行,当下拉着萧平安手跟上。 萧平安只觉一只柔若无骨的柔荑牵着自己,自己毫不费力,却是比刚才全力飞跑还要快上许多,心中大是羡慕。抬头看洛思琴一张吹弹可破俏脸,白里透红,真如仙女一般,忍不住小声问道:“方才你们是在等我么?” 洛思琴看他眼眶又红,微微一怔,道:“是啊,怎么了?” 萧平安轻声道:“从没人停下等过我……” 洛思琴只觉心里没来由的一酸,一时寻不到话说,只将他手又紧了一紧。 不一会三人已到南天门前,过了此门已是衡山派的宗门所在,过南天门到祝融峰还有四五里路,所居者皆为衡山派师徒,寻常游山之人自然也能登顶,只是夜晚以后南天门之上,却是不留外人。南天门前站了四个衡山派的道人,都是背负长剑,英姿勃勃,其中一人看到三人奔上山来,渐渐看清,喜道:“是三师伯四师姑回山了。”几步迎上前去,高声见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萧登楼笑道:“你这小子,还是这般上蹿下跳,你师傅可好?” 那弟子连声道:“好,好,我师傅可想师伯呢,几次想下山找你们,师祖只是不允。师祖嘴上不说,可也实在记挂两位师伯,两位回来,师祖师傅可要高兴坏了。” 萧登楼点头道:“我这就去拜见师傅。”想了一想,道:“这孩子是我收留,本性倒也纯良,你带他去后山十方殿,叫陈管事找个事与他做吧。”萧平安张口结舌,突兀分别,既有吃惊,更有不舍,一路之上,两人对他尤是照顾,洛思琴知书达理,心思细腻,与韩谦礼大是不同,心中不觉甚是依赖,只是他心思简单,只是觉得难过,却不知说什么好。洛思琴一路之上,观萧平安虽是沉默寡言,却甚是懂事,更是天性淳朴,懂的体贴照顾别人,每到客栈打尖之处,端茶倒水,甚是勤快,此时分别,倒也有些不舍,柔声道:“你且跟着他去,过些时日我再来看你。”跟着萧登楼快步而去。 那弟子目送两人离开,回首对萧平安一抱拳,道:“在下林子瞻,敢问阁下高姓大名。”那弟子也不过十三四岁,比萧平安还要小些,生的眉清目秀,一双凤眼甚是灵动。 萧平安学着他一抱拳,道:“在下高姓大名萧平安。” 林子瞻笑道:“萧兄弟真会说笑。”对那三名弟子道:“我带这萧兄弟去后山十方殿,若有人问起,你们就说是三师伯交待的。” 其中一人笑道:“你去便是,这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不在,我们耳根还清净些。”另两人都是跟着一笑。 第39章 拜师贰 衡山后山十方殿乃掌管衡山派一应用度、统辖杂物杂役之处,看似不紧要,权力却是不小。那陈管事乃衡山老祖火凤燎原烈云子陈观泰的远房侄儿,武功不高,为人却甚是精细公正。当下给萧平安派了个担柴担水的活儿,这倒不是故意刁难,其实他与萧登楼关系甚好,十方殿名下,分为“食、器、医、杂物”四支,不过三十七八人,却要管全派五百多人的吃喝用度。那“医支”要懂医药,“器支”和“杂物支”皆是收管财务器具之处,经手财物,自然不宜让新人接手,且这三支人倒也不缺,“食支”管五百多人的吃喝,却是只有七人,天天叫喊缺人。山上的烧柴米面用水都要从山下运来,只是这些大半是山下的店铺雇人送到山上,也不须他下山去挑,只待山下送来,他清点便是。 萧平安也不在意做什么,他身材高大,也有力气,更是吃苦耐劳,他流浪多年,突然有了个家一样的地方,衡山派盛景不再,山上空房甚多,陈管事特意给他选了个不小的屋子,每晚睡在自己的床上,盖着崭新的棉被,萧平安只觉所谓天上人间也不过如此,当然天上人间四字他是说不出的。 如此匆匆一过便是数月,眼看树木凋残,檐挂冰霜,已是深冬。十方殿极少衡山派的正式弟子,多是附近山下的村民或是门人亲眷,多是朴实憨厚之辈,萧平安与这些人甚是相得,他本性纯厚,踏实肯干,每日挑水担柴,不叫他干的活也干了,旁人有事叫他帮忙也是从无二话,十方殿上上下下对他都是交口称赞。山中无杂事,天黑的比外界还早,萧平安倒是有大把的时间,他也不爱乱跑,没事就呆在后山,或是自己屋里,每日仍是坚持练那紫阳所授的心法,他不知有何妙处,但若一日不练便觉浑身不舒服。萧登楼和洛思琴一直不曾来看过他,倒是洛思琴叫人给他送了不少吃穿用物,他虽也时有想念,却也不敢擅自去找,衡山派这般大,他连他们住在哪里也不知道。 转眼冬去春来,这一日,时值正午,萧平安从山下扛着一副担子走上山来。这日乃是十五,是山下送米面蔬果肉蛋的日子,他下山盘点,见东西众多,挑夫却少了两个,原来一对兄弟家中有事,临时找不到人。他本是耿直性子,更没有雇主佣人的心思,当下帮挑了副担子。这几个月来,他只觉吃的饱穿的暖,身上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将那两人的挑子并作一副,挑了就走。那送货的账房连叫:“使不得,使不得。”那挑子一副就不下百五十斤,这两副并作一副,怕是不止三百斤,就是寻常平地,一个壮汉也走不了几步,这登山而上,如何使得,若是摔伤累垮了衡山派的主顾,自己如何担待的起? 萧平安却似没听见,只顾埋头上行,他步伐仍是轻快无比,这三百多斤的重量压在身上竟然浑若无物,不多时,已将那些挑夫并账房远远甩开。那账房啧啧称奇,心道:衡山派果然名不虚传,一个做杂役的小厮都如此厉害。 不知不觉已过了南天门,他离了大路,转头朝右,去往后山,道上却是多了不少弟子,这条路前方是望日台和后山十方殿所在,平日倒没有多少人来往,怎知今日如此多人,竟连山路也堵上了,他挑着担子,行动不便,只得跟在身后。 他身前之人行的不快,他这一副担子巨大,甚是惹眼,身后便有弟子不满,道:“哪来的野人,把路都堵住了。”其实堵路的是前面众人,他却是不管,自管埋怨萧平安,身后弟子倒是齐齐称是。 萧平安也觉不好意思,好似自己真堵了路一般,一迭声的道歉,身后那弟子见他言语客气,又穿的是本门十方殿的衣服,心中倒不好意思,忙道:“无妨,无妨。” 萧平安也觉好奇,问道:“各位师兄这是要去哪里?” 那弟子道:“你不知道么?七师叔的弟子林子瞻要和二师伯的弟子秦晋在望日台比武,大伙赶着去瞧呢。” 一弟子道:“秦师兄入门多年,堪称我们八代弟子的第一高手,” 另一弟子道:“我看还是林师弟厉害,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林师弟把王剑飞师兄也打败了。” 先前那弟子道:“王师兄如何能和秦师兄比。” 萧平安心念一动,林子瞻这名字好生耳熟,突然想起,不就是那日带自己到后山的弟子么,那人对他甚好,可惜此后一直未曾见过。心中思想,不知不觉跟着众人上了小路,这是登望日台的路,再想回头却是晚了,身后都是衡山弟子,心想,此际时候还早,去看了比武再回十方殿也不迟。 望日台是衡山观日绝佳之处,地势平整,能容纳千人,上建有一十丈余宽的高台,是衡山弟子聚会习武的所在,此时望日台上人头攒动,门中弟子怕是来了一半还多。人群大多拥在比武台前,只有少数人不愿与争,远远站在高处,或是直接坐在周围树上。 萧平安不懂规矩,只知道小时候在街上看戏,需得挤到前面才看的清楚,众人见他挑着这么大一副担子,虽不知装的什么东西,多轻多重,也怕他碰到,纷纷让开,倒让他轻轻松松挤到了最里面。 到了台边抬头去看,台上却是无人,想是比武的两人还未到,他也不着急,放下担子,周围众弟子议论纷纷,都是猜那两人谁能得胜,萧平安不知秦晋是谁,也不知他们比武为了什么,只想林子瞻对自己不错,也盼他能获胜。 身旁一弟子突道:“不知他两人为何突然要比武,还弄的如此兴师动众。” 一弟子道:“听说林师弟切磋赢了王剑飞师兄,门里有人夸他是八代弟子翘楚,秦师兄就不爱听了,想是要教训教训他。” 又一人道:“你们知道个屁,大师伯和二师伯关系好,三师伯四师姑是一对夫妻,七师伯也和他们交好,可二师伯和三师伯不对付。本来二师伯徒弟最多,三师伯四师姑一个徒弟没有,这两年七师伯倒收了不少徒弟,如今他弟子如此风光,二师伯如何开心的起来,师傅不高兴,徒弟能干看着么。” 身旁一人冷哼一声,道:“胡言乱语,这些事情是你能说的么?!” 先前说话那人心知自己说错话,不敢回嘴,慢慢朝人堆后面缩。 再过片刻,已无人再来,一弟子不耐烦道:“怎地还不来。” 一弟子笑道:“子瞻师弟不早就来了么,是秦师兄还没到。” 另一弟子道:“秦师兄架子真大。” 身旁一人冷哼道:“我师哥架子大,你有本事,也可以啊!”却是个女子,原来那人是和秦晋一个师傅,自然帮着自己师兄说话。衡山派流传多年,与后起之秀天台剑派不同,天台剑派人数虽多,却不过三代。当今衡山掌门是衡山派六代传人,收了七个弟子,正合朱雀七星之数,除这七人外还有其他的长老门下,也有十五人,这二十二人便是衡山的七代弟子,其中朱雀七子名声最为响亮。 衡山派这些年日新月异,八代弟子中个别年纪大的已经有人开始收徒,只是多半的八代弟子年纪尚轻,这九代弟子也还没有几个。 一般武林各派,弟子都是分作三个层级。最低的乃是“外门弟子”,也有门派称为“山门弟子”,“入门弟子”。人数最多,来源最广。此乃一门一派未来之基石,择徒主要有三:一为门派弟子血亲,也称“嗣生”;再有门派弟子师傅看中的根骨绝佳孩童,称为“选生”,又因如此带上山的孩童一般都是家境贫寒,也称“廉生”;再有就是仰慕门派风范,带礼金拜师求艺的富庶人家子弟,称作“贡生”也称“礼生”。相较之下,“礼生”择徒最严,人数也是最少。各大门派广有田产,并不缺少银钱,但对心怀不轨,意欲拜师偷艺的不轨之徒防范尤深。 在衡山派,外门弟子的年龄限制是二十三岁,过了这个年纪,若是不能更进一步,就要被赶下山去。这些人所习都是衡山派入门功夫,真正的镇派绝学都无缘得见。离山之后,可保有衡山派外门弟子的身份,严禁开馆授徒,私传武学,但在外惹了麻烦,衡山派酌情也会帮扶袒护。 能留下来的转为“内门弟子”,又称“登堂弟子”“研修弟子”。弟子能否转为内门,全看资质悟性用功与否。一般而言,入门两三年,基本都能看出高低根骨,不合适的都会被劝退,在派中滞留到二十三岁的,其实寥寥无几。 对于内门弟子,除却少数镇派绝学,已可尽学衡山派武功。外门弟子学艺,乃是统授,虽也是派中长老点拨,却是十数人一组,并无真正师承。内门弟子则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都会拜在一位长老门下,算是正式列入门墙,可在派中典籍留名。也只有进了内门,才能依照师承,排定门中辈分,列为八代或是九代弟子。入了内门,不管何等出身,都不需再向门派缴纳银两,相反还有例钱发放。 更进一步,便是“真传弟子”,又称“入室弟子”。乃是内门弟子中极优秀者,由其师推荐,半数以上的长老认可,掌门点头,方可列为真传。一派真传,乃是门派未来延续之希望,门派都会倾尽全力培养。 衡山派如今一千多人,外门弟子近七百,内门弟子不过百余,真传入室弟子不过数十。今日的两位主角,秦晋与林子瞻,便都是真传弟子。 众人正等的不耐烦,突然一人朗声笑道:“这位师兄弟,借头顶一用。”一人如大鹰一般从众人头顶跃过,伸足在一人头上轻轻一点,空中轻轻巧巧一个转折,已经站在高台之上。这人二十多岁年纪,一身紫色绸袍,头上同色的束发丝带,剑眉入鬓,目似朗星,仪貌堂堂,一表人才。 台下众人轰然道:“秦师兄来了。” 一人高声道:“秦师兄,明明我头最大,为何不借我的。” 旁边一人小声道:“你头大,秦师兄脚又不大。”那秦晋甚重仪表,不免有些脂粉气,此人话里有话。他小声嘀咕,台上秦晋自然听不见,他看看台下,道:“林师弟还没到么?” 左侧台下一人飞身上台,眉清目秀,正是林子瞻,对秦晋躬身一礼道:“师弟已在此恭候。”他两人都是俗家打扮,衡山派虽也有道观,却不强迫弟子入道,门人中也是俗家弟子居多。 秦晋看了看他,道:“林师弟,最近可风光的很啊。” 林子瞻忙道:“小弟不敢。” 秦晋道:“有什么敢不敢,你小小年纪,已是锋芒毕露,正是我衡山中兴之幸,我派眼下蒸蒸日上,就是要敢上一敢,争上一争。” 第40章 拜师叁 林子瞻道:“师兄教训的是。我听闻师兄这次下山,剪除了化龙山的一窝剧匪,连杀十余名恶贼,大快人心,人人都道师兄‘玉面神剑,江南无双’。” 秦晋面露笑意,道:“也算不得什么,我年纪大你几岁,本不想与你动手,只是江湖之上,危机四伏,高手如云,今日却是想告诉你为人处世,韬光养晦的道理。我等八代弟子,早先入门的都已开始行走江湖,你等留在山中,少了照拂,我也想看看你们修炼可有懈怠。” 林子瞻躬身道:“多谢师兄指教,小弟当牢记在心,不敢懈怠。” 秦晋道:“好,你出手吧。” 林子瞻退后一步道:“小弟不敢。” 秦晋笑道:“你我交手,还叫我先出招不成。” 林子瞻知道他不肯先动手,当下道:“得罪。”抢上一步,双掌合十递了一式“南海礼佛”,秦晋还了半招“苍松迎客”,他们同门师兄弟动手,礼数都是不缺。林子瞻双手一分,变“钟鼓齐鸣”,分打秦晋两侧太阳穴,秦晋道:“好。”跨步上前,用肩去撞林子瞻前胸。林子瞻知他年纪大过自己,气力更胜一筹,不敢硬拼,错步拧身,“霸王卸甲”反打秦晋后颈,秦晋侧头让过。两人一个使得是“落花芙蓉掌”,一个使得是“雁山拳”,都是衡山派的本门功夫。 台上两人穿花绕步,掌影纷飞,拳风霍霍,打的甚是好看。台下众人不住叫好,两个衡山女子站在台前分外惹眼,年纪稍长的一个面如桃花,稍幼的一个也是清秀可爱,年长的那个道:“秦师兄真是英俊潇洒,你看这招‘巧燕穿云’,秦师兄使出来行云流水,这么好看,就算被打上一掌也是值了。” 年纪稍小的那个道:“原来是倩姐姐动了春心,还不抓紧叫五师伯前去说媒。” 那叫倩姐的女子面上一红,啐道:“死丫头,乱嚼舌根,你日日偷懒,又重了好几斤,看我不告诉六师叔,叫你一个月天天吃菜。” 那小些的女子小嘴一噘道:“我分明瘦了好不好。”眼珠一转道:“我看秦师兄虽然生的英俊,你看林师弟,眉清目秀,还不失英武,比秦师兄也不差啊。” 那叫倩姐的女子笑道:“原来你是看上了小林子,还不快回去叫六师叔下聘礼。”衡山派女子本少,二人又天生丽质,自然引人注目,年纪较大的叫宋倩,较小的叫唐婉,都是入了门的正式弟子,她两人身边向来不缺殷勤追随者,此时身边也是围了一圈人。一人道:“林师弟还是个孩子,师妹看我怎么样?”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故意抱着胳膊,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肌肉。 唐婉瞥了他一眼,撇了撇嘴,道:“林师弟要是凤凰,你连山鸡也算不上。” 旁边一人道:“那他山猪算不算?” 众人哄笑声中,台上却是已经分出了胜负,林子瞻使的“落花芙蓉拳”一共七十二招,从头使了一遍,到最后一招“流水落花”,秦晋抢先一步,不等他招式使完,已经跳到身后,反手在林子瞻脖颈上轻轻一拍。林子瞻知道他有意让自己一套拳法演完,自己功夫和师兄差了不是一点半点,面上一红,躬身道:“秦师兄武功高强,小弟五体投地。” 秦晋道:“这‘落花芙蓉拳’是本派一位女前辈所创,招式繁复,极为精妙,只是你是男子,使这拳法时过于刚猛,拳法本身以柔克刚的道理却被你忽视了。此外师弟你经验太少,我有意引你按拳法一招一式使来,你也按部就班,两人对敌,要让对方摸不透你所想才好,你招招在我预料之下,如何能赢?” 林子瞻点头道:“多谢师兄教诲。” 秦晋道:“无妨,本就是要指点你功夫。你拿把剑来,我看看你剑法如何。” 林子瞻少年心性,轻易落败,本就心下不甘,也不推辞,回身取了把剑来,躬身一礼,道:“请秦师兄拔剑。” 秦晋道:“不用,你来。” 林子瞻也不客气,一剑指出。秦晋之觉眼前寒光一闪,剑尖已经到了自己咽喉,猛的扭头,堪堪避过。 台下众人齐声喝彩,一人道:“林师弟这招‘天外飞雁’当真使的漂亮。” 另一人道:“剑法倒是其次,你看林师弟和秦师兄隔了三丈有余,这一招拔剑滑步,转瞬即至,深得本派剑法步伐之精妙。” 又一道:“厉害却还是秦师兄厉害,你看秦师兄举重若轻,这一下避的多巧,就是这一丝之差,林师弟就刺他不着,当真是老道之极。”众人都是点头称是。 秦晋却是吓了一跳,心道这小师弟剑法怎如此犀利。方才看他拳法,弟子之中,最多也就中上而已,想是因为年轻,才被众人高看,倒存了小觑之下,但这迎面一剑,剑法之老道,时机所抓之准,就是自己也过如此,当下再不敢大意,凝神对敌。 林子瞻年纪虽小,对剑法的领悟却着实不凡,一剑在手,形势顿时不同。他使的“风雨雁回剑”乃是衡山镇派剑法,正式弟子人人都要习练,秦晋自也是了如指掌,但此刻林子瞻使来,他竟是左支右绌,堪堪才能避过。他本来以掌对剑,是想夺下林子瞻长剑,在众人面前大大的露个脸,可眼下别说抢剑,竟连还手之力都无,只能仗着对剑法熟悉,不断躲避。林子瞻使发了性,剑光闪闪,将秦晋完全罩在剑下。 台下众人也渐看出端倪,秦晋竟是大落下风,此前他赢的太过轻松,众人都是万万想不到,一时台下竟是鸦雀无声。 堪堪又斗了二十余招,林子瞻突然清啸一声,身形一展,凌空下击,剑光点点,连刺秦晋上身缺盆、云门、俞府、神藏、紫宫、玉堂等十三处大穴。秦晋大骇,心道,他怎么连“寒秋落雁”也练成了!“风雨雁回剑”虽是正式弟子人人可练的剑法,但镇派剑法何等厉害,四十六路剑法中,越往后剑招越难,很多弟子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将四十六剑完全掌握。林子瞻使出的这招“寒秋落雁”名列剑法最后的七大杀招之一,秦晋自己也不过刚刚练成,见林子瞻突然使出此剑,心中竟然一怯,足尖点地,身形猛的倒窜而出,即便如此,仍是慢了半分。林子瞻才学会此招,第一次拿来对敌,更是控制不住,长剑刺出,已经透衣而过,虽未刺到要穴,却也将秦晋胸口刺破。 秦晋中剑,虽不严重,却也有血渗出,台下众人人人看的清楚,都是愕然,稍过片刻,喧哗之声四起。秦晋面红耳赤,也不言语,回身拿了一剑回来,道:“再来。” 林子瞻失手伤了师兄,心中已经慌了,哪里还敢再战,忙摆手道:“小弟输了,小弟不敢。” 秦晋心道,你刺我一剑,台下人人看的清楚,你此刻说输了,不是折辱我么,今天我要打的你服。朗声道:“‘北雁南飞’,刺你后心。”一剑刺出,剑到中途,突然绕个圈子,刺向林子瞻后心。林子瞻慌忙避过,秦晋道:“‘雁栖南山’,刺你灵台穴。”他一招一招喊出来,剑法越来越快,声音刚出,剑已经刺到。林子瞻已无斗志,见秦师兄剑招越来越狠,他毕竟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心中大怯,勉强还了两招,越打越怕。突然秦晋叫道:“寒秋落雁。”剑光点点,将林子瞻上盘尽数罩住,林子瞻再不及躲,秦晋手腕抖动,在他胸前连刺十三剑,剑剑都是轻轻划破破肉。 萧平安在台下张着大嘴,看的高兴,他不懂武功,只觉两人打的好看,也跟着众人喝彩,先前见林子瞻获胜,也代他高兴,忽然场上形势徒变,秦晋一剑一剑狠狠刺在林子瞻身上,他不知秦晋手下留力,只是刺破表皮,只见林子瞻胸口都是鲜血,还道他想杀了林子瞻,情急之下,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喊一声:“不要杀人。”顺手抓起脚下的半副担子,抬手扔了过去。 台上秦晋听有人喊不要杀人,心中也是无语,心道哪来的傻小子,杀人有这么费事零碎的么。一念未完,突然一大团黑影迎面飞来,未到身前已是劲风扑面,心中大惊,知道不是人,却不知什么暗器能有这么大。侧身闪过,顺势挥剑横削,那担子里装的都是大米,不下一百五十多斤,但装米的不过寻常麻袋,哪里经的起他长剑一划,顿时破裂开来,漫天白米飞溅。秦晋一剑扫中,只觉手腕一麻,长剑几欲脱手,又见满天的白色物体,吓了一跳,心说好诡异的暗器,怕还有后招,远远跳过一旁。 这一下突生变故,众人都是一惊,再看台上的暗器原来是一包大米,心中好笑,又是骇然,将这么一大包米一掷数丈,这力气当真不小。一时众人都朝萧平安那边看去,萧平安身边众人倒是一般的心思,都离他远了点,台下本挤的密密麻麻,现下他身边一空,甚是惹眼,众人见他穿着门中杂役的衣服,年纪也不大,都是暗暗称奇。 第41章 拜师肆 台上林子瞻惊魂稍定,看到台下萧平安,知他出手相助,抱拳道:“多谢萧,萧大哥。”他本想喊师兄,突然想起萧平安应该不是三师伯的徒弟,连忙改口。 秦晋倒是对他不敢小觑,问道:“你是何人?” 萧平安见人人看向自己,一时手足无措,窘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头也不敢抬,连秦晋的话也没有听见。 秦晋见他竟然对自己不加理会,心中恼怒,又道:“你是何人?” 林子瞻听他声音不对,忙道:“秦师兄,这位萧大哥是三师伯,是三师伯带上山的。”他也不知萧平安和萧登楼的关系,只能含糊一下。 秦晋哦了一声,道:“原来三师叔收了徒弟。” 他这一说,台下又是一片哗然,萧登楼和洛思琴分列衡山朱雀七子的三、四位,两人双剑合璧,衡山派中除老祖外别无对手,只是不知何故,其余五子都是徒弟众多,唯独他们两人一个徒弟也没有收。众人听萧平安是萧登楼的弟子,都是吃了一惊。 秦晋道:“好,你上来,我领教领教三师叔的高徒有何本事。” 萧平安这才知道他是对自己说话,连忙摇手道:“我不,我不。” 众人见他一掷之力惊人,又相貌平平,是三师伯的徒弟,穿的却是杂役的衣服,当真是大象希形,大音希声,神鬼莫测。都想看他和秦晋对战,不住鼓噪,哪里管他愿意不愿意,身边众人围上,半推半请,将他硬生生推了上去。 秦晋倒也不敢小看与他,道:“你比兵器,还是拳脚?” 萧平安慌道:“我,我,我不会武功。” 众人见他慌乱,只道他是演戏,看他演的这般逼真,都是哄笑。 秦晋听众人不住发笑,脸上更是难看,道:“好,你没有兵器,我们就拳脚分个高低。”上前一步,一掌打在萧平安胸口,反手又是一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 这一声响过,望日台上一片死寂。就连秦晋也呆了,他一掌本是试探,谁知萧平安竟然躲也未躲,顺手一个耳光,萧平安慌里慌张,想躲也没躲开,啪的一声,打个结结实实。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一人道:“这戏过了吧?” 另一人道:“这萧师弟定是诱敌之计,你们没看秦晋师兄脸色大变?这其中必有机巧。” 又一人道:“萧师弟行事出人意料,匪夷所思,定是高手。” 台上秦晋心道,此人难道真的不会武功?不可能!刚才他那一掷之力如何厉害,只怕内功高我甚多,又岂是不会武功。恼他装傻充楞羞辱自己,上前又是一掌,这次萧平安勉强侧头避过了脸颊,却是后颈又被打了一下,火辣辣好不生疼。 秦晋见他仍是畏手畏脚的样子,心中更怒,心道,好,你既然想演,我就陪你演到底,看你能挨的几下。当下拳脚不停,不住朝萧平安身上招呼。 萧平安只练过一套太祖长拳,更是从未和别人动过手,哪里招架的住衡山派的拳法,开始还想挡的几下,接连挡空,连连被揍后,失了信心,只顾双手抱头,护住脸孔,任他拳脚相加。 秦晋越打越觉不对,他拳脚过去,明明打的结结实实,对方却似毫无反应,心中恼怒,拳脚越重,他一加力,却觉对方身上有股弹力,打在对手身上的劲道都被卸去,他越打越惊,心道,此人小小年纪,内功怎如此深厚。 林子瞻开始摸不清萧平安底细,也只道他是戏弄对手,越看越是不对,忙上前到:“师兄手下留情,萧大哥真不会武。” 秦晋心道,你也来消遣于我,怒道:“滚开。”手上又加了几分劲,拳脚越来越重,拳风猎猎,脚影重重。此人台下众人也都看出不对,心道秦师兄拳脚如何厉害,这半天打下来,大树也打倒了,怎地这萧师弟还站的稳稳的。 又打片刻,秦晋已觉气喘,手脚打过去觉得对方身上隐有反震之力,愈来愈强,竟是让自己手脚有些发麻,心中不断叫苦,哪里来的怪物,练的这身的内功!眼下骑虎难下,人家站着让自己打居然还打他不过,这说出去叫他如何有脸再在衡山立足。心念一动,拳拳都朝萧平安脸上招呼,萧平安虽是双手抱头,终有缝隙,又哪里躲的过他精妙拳法,不多会便被打的鼻青脸肿,脸上尽是血污。 台下众弟子都觉这比武越来越是看不懂,若说秦师兄赢了,人家还站的稳稳的,若说萧平安深藏不露,又如何会让别人打的一张脸猪头一般。 萧平安起初还好,对手一拳一脚打在自己身上,倒还支持的住,但眼下一拳一脚都打在脸上,打的他晕头转向,疼痛难当,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凶残,越打越怕,只当对方要杀了自己。秦晋连斗几场,眼下越打越累,突然脚下一滑,先前他刺破米袋,这台上都是大米,此时踩到,一不留神差点滑倒。萧平安见对手突然不打,身子一滑,前胸正在自己面前,心中一发狠,一头撞去。嘭的一声响,秦晋直飞出去四五丈,地上弹了两下,躺在台上,一动不动了。他万万想不到,挨打的木头桩子突然出手伤人,毫无防备,被一头撞在胸口,咔咔两声,肋骨顿时断了几根,他眼前一黑,就此人事不知。 台下众人见这场匪夷所思之战突然结束,萧师弟一招制敌,秦师兄躺地不起,又是一阵惊叹。 一弟子颤声道:“铁头功,铁头功!” 旁边一人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道:“我衡山派哪里来的铁头功!” 一人道:“师弟你看,无用之招打中你多少也是不妨,你大可不必理会,真正的功夫一击便能致胜,这个道理你要好好记住。” 旁边一人道:“师兄说的是。”心中却道,胡说八道,挨上这么多拳脚我早死翘翘了,哪里还有什么机会一击制敌。 众人议论纷纷,见秦晋躺在地上仍不起来,突然一名弟子大惊道:“不好啦,秦师兄被打死了!” 众人闻言都是大惊,比武事小,打死了同门师兄弟那还得了,场上顿时大乱。 突然场外树上人影一闪,两个起落已经到了高台之上,却是个长身玉立,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伸手一搭秦晋脉搏,道:“稍安勿躁,他只是昏迷过去。”他言语平和,场上众人却是人人听的清楚。 场中众弟子心下大定,齐齐行礼,道:“拜见大师伯。”来人正是衡山七子之首的云中神剑江忘亭。 江忘亭看了看萧平安,又看了看林子瞻,开口道:“你们两个跟我去长老殿。”随手指了指台下几人:“你们几个送秦晋十方殿医治,再叫人去请你们二师伯、三师伯、七师叔长老殿见我。” 长老殿中,林子瞻将方才之事一五一十说了,江忘亭比武之初就在一旁观看,见他没有隐瞒什么,也是点了点头。萧平安低头站在一旁,心乱如麻,知道闯了大祸,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江忘亭却不去问他什么,只顾闭目养神,过了半个时辰功夫,一个三十多岁长相敦厚的年轻人急急赶到,见林子瞻一身是血,眉头一皱,道:“没事么?”林子瞻见了来人连忙施礼道:“拜见师傅,没事,都是皮外伤。”来人正是林子瞻的师傅,七子之末的长风剑客陆秉轩,他见林子瞻虽然胸前全是血迹,但看出血的部位颜色,知道伤势不重,微微点了点头。 说话间,门外脚步声响,两人快步走了进来,一男一女,正是萧登楼和洛思琴到了。两人回山以后事物繁多,也未及有暇去看萧平安,突然有弟子来报,萧平安打伤了人,伤者竟是八代弟子中的佼佼者秦晋,心中又奇又惊,洛思琴听了却是大是心急,当下拉了丈夫匆匆赶来。进来就见萧平安畏畏缩缩站在一旁,满目惶恐之色,眼眶、脸颊、嘴角额头全是肿的大包,一张脸比猪头还大了三分,鼻子歪在一边,想是鼻梁骨也断了,一脸的血迹。洛思琴心中大怒,看了江忘亭一眼,江忘亭和萧登楼见礼,客套二句,对洛思琴的眼神只若未见,洛思琴心道:你叫人带秦晋去治伤,平安伤成这样,为何不治,他鼻子歪了你们也看不见么?心中有气,上前待要帮他正过鼻子,突然心念一动,未去碰他鼻子,只是道:“好孩子,别怕,什么事说来给阿姨听。” 萧平安听她柔声安慰,鼻子一酸,诸般委屈终于涌上心头,正想说话,外面一人高声道:“哪个小兔崽子打伤了我徒弟?!”说话间,一个身材不高,略显矮胖的道人走了进来,正是秦晋的师傅,七子之二的摘星手奚章台。 江忘亭道:“师弟莫急,坐下说话。”师兄有命,几人都是两旁落座,大殿之上,中间有一主位,两旁分列了二十二张椅子。江忘亭坐在左手第一张椅子上,萧登楼和洛思琴右侧错开一排,坐了右手二三位,陆秉轩坐在洛思琴下首,奚章台哼了一声,坐到江忘亭下首。 江忘亭咳了一声,道:“子瞻,你把方才的事再说一遍。” 第42章 拜师伍 林子瞻当下把刚才的事又说一遍,他也是聪明之人,自己和秦晋的比斗一笔带过,只说自己败在秦师兄手下,萧平安急着救人,被逼上台比试,萧平安一直挨打,并未还手,后来急了,才一头撞倒了秦晋。江忘亭见他所说与先前并无不同,只是说话的用词变了不少,也不理会,奚章台却是越听越气,勉强听他说完,怒道:“嘿嘿,老三的徒弟果然厉害,任打不还手都打败了我徒弟,好,好,这样不中用的徒弟还要来干什么,还治个屁伤,抓紧打死了算,省的出去丢人现眼。” 林子瞻听他语气不善,急道:“此事都怪我,不怨萧大哥。二师伯若是生气,罚我好了。” 奚章台看也不看他,道:“闭嘴。” 陆秉轩皱眉道:“同门切磋,胜负平常事,二师兄何必如此生气。” 奚章台道:“我哪里生气了,我高兴的很,同门切磋,需要打断三根肋骨么?” 洛思琴道:“这两个徒弟伤的可也都不轻吧。”林子瞻和萧平安一起站在三位师傅身后,萧平安自不必说,林子瞻一身的血,看着倒比萧平安还要吓人。 江忘亭道:“算了,同门切磋,失手也是难免。三弟,你这徒弟出手不知轻重,日后还需严加约束才是。” 萧登楼觉他话里仍有偏袒之意,但寻思林子瞻和萧平安看着模样凄惨,实没有秦晋伤的重,大师兄这样说也是给二师兄面子,点了点头,道:“大师兄教训的是,不过这孩子实不是我徒弟。” 江忘亭道:“哦,原来是四师妹的高徒。” 洛思琴也是摇头,道:“这子是我俩从山下带回,倒是不曾收为弟子。” 奚章台皱眉道:“不是你们弟子,那为什么此子竟会‘仙霞劲’?” 萧登楼和洛思琴齐道:“什么?” 奚章台冷哼一声,道:“若是寻常手段,秦晋又怎至于被一头撞断三根肋骨?若不是‘仙霞劲’,他岂能任打不还手撑了这许久功夫!” 江忘亭看了看萧登楼,道:“不是你弟子?你传了他‘仙霞劲’?” 萧登楼连忙站起,道:“回大师兄,小弟不敢,这孩子确实是不会武功,我也没有教过。”“仙霞劲”乃衡山内功绝学,只有正式的内门弟子才能习练,习练之初还要报掌门许可。未经拜师授艺本已是大过,更何况是本门内功心法。 奚章台冷哼一声,道:“不会武功?如此说来,我教的徒弟真的是猪不成?” 洛思琴道:“这孩子真的不会武功。” 江忘亭皱眉道:“三师弟不会骗我,但这孩子分明打伤了秦晋,秦晋是本门弟子翘楚,若是不会武功又如何能做到?此子你们从何处带来,莫不是身怀别派功夫,骗过了你们?” 堂上几人除萧平安不懂外,余人都是一惊。江湖中带艺投师本是寻常,但拜师之时以前学过什么要尽数说与老师知道,不能隐瞒,若是其中有利害关联,不便收录,老师也会明言,但若是隐瞒不说,那就是包藏祸心,是杀无赦的大罪。 突听一人道:“原来是别派的奸细,胆子倒是不小。”话音未落,一人飞身而来,一把抓住萧平安,头上脚下,将他在手上转了个圈子。 众人都是一惊,洛思琴惊道:“师傅,手下留情。” 那人身材高大,满头白发,连眉毛都是白的,三绺长须,满面红光,哈哈大笑道:“倒真的是不懂武功,却也是天生神力。”来人正是火凤燎原烈云子陈观泰,他早已闻讯过来,众人说话听的清楚,当下出手相试,他一抓之下,萧平安慌慌张张,显是外行人的反应,将他抓起,头上脚下转了一圈,却是内劲从背心透入,若是练过内功之人,突然遇袭,内力自生感应,那是决计做不得假。他一下之下,萧平安果然是个不通武功的门外汉,但转圈之时,此子奋力挣扎,却也叫自己多加了三分力气。不知紫阳传给萧平安的究竟是什么功夫,竟连陈观泰这样的高手也是辨识不出。 萧平安被人抓起,吓了一跳,喊也不及,又被人放回原地,脸上一麻,却是陈观泰顺手点了他面上穴道,把他鼻梁正了过来。 江忘亭几人一齐参加师傅,陈观泰道:“罢了。”看了萧登楼和洛思琴一眼,道:“此子年纪虽然有些大了,但这习武的根骨倒还不错。” 萧登楼知道师傅意思,却仍是迟疑,洛思琴忍不住拉了拉他衣袖,萧登楼拱手道:“弟子愿意收此子为徒。” 陈观泰笑道:“好,好,傻小子还不上来拜师?” 萧平安茫然不知所措,林子瞻连忙推了他一把,萧平安这才明白,上前给萧登楼磕头,他不懂规矩,一连磕了十几个,还待再磕,萧登楼咳了一声道:“够了。”此子实在愚钝,还没拜师就叫他丢脸,收他为徒,也不知是对是错。只是师傅师兄弟在此,发作不得,面上着实尴尬。 萧平安磕完,又转过来给洛思琴磕头,洛思琴一笑,等他磕了三个,伸手扶起,笑道:“你拜的是三师兄,我算不得你师傅,但你头都磕了,以后少不得我也要教你些东西。” 陈观泰抚须笑道:“今日老三收了徒弟,老四你也要抓紧,你们都多收几个徒弟,我山上也能和从前一般兴旺。” 几人都是点头称是。衡山派自四代起宗门就一蹶不振,到了陈观泰这一代,终于恢复些元气,如今更是有蒸蒸日上之势。萧登楼却是知道师傅另有深意,师门之中只自己和师妹没有徒弟,虽然师兄弟和睦,但毕竟人单势孤,师傅如此说也是为了自己好。 陈观泰对林子瞻道:“你先带你萧师弟下去。”衡山派中,先入门者为大,因此拜师之后,萧平安倒成了林子瞻的师弟。 两人出殿等候,出了门林子瞻才笑出声来,一拍萧平安道:“萧师弟,恭喜恭喜!” 萧平安被萧登楼收为弟子,那是直接入了内门,也算是因祸得福,传了出去,还不知要羡煞多少人。 萧平安不知这其中之难,但也觉得高兴。他自有记忆,便是颠沛流离,这几个头一磕,却似寻到了家。 大殿内陈观泰坐到中间椅上,道:“听闻最近点苍派和天台剑派不知为何竟然相互仇敌,派中弟子一旦相遇便大打出手,近来已死伤多人。老三,你回来之时曾说遇到过这两派的人,你说给你师兄听听。” 萧登楼当下将小镇所遇说了一遍,他到时双方胜负已分,前面的缘由也不清楚,只知道点苍派卓青行出来,带走了天台长老紫阳真人。只是彼时双方还算克制,虽有人受伤,却无人送命,眼下听闻伤亡,想必是矛盾愈发的深了。 江忘亭皱眉道:“点苍派远在大理,甚少来中原内地,又如何与天台结下梁子?”古说中原,天下九州,中原居中,原本所说的中原乃是洛阳一带,南宋绍兴十一年(1141),南宋与金国签订了“绍兴和议”。根据“和议”中的约定,南宋将整个中原地区都拱手让给了金国,其中包括唐(今河南唐河)、邓(今河南邓州)二州,但汉族百姓,一般而言,不管身居何处,都习惯以中原自称。 奚章台道:“师兄不知,说来怪异,这二年,来这边的点苍弟子倒是越来越多,而且多在淮南西路一带活动。” 洛思琴道:“天台剑派天台山,本属淮南西路,经营多年,更是占了不小的地盘,这点苍派横插一刀,难怪天台要不高兴。” 陆秉轩道:“敢问师傅,我派当如何处置?”衡山派与天台剑派多有来往,与点苍派却是无甚瓜葛。 陈观泰抚须道:“你们看该怎么办?” 奚章台道:“我派与天台交好,若是遇见,自然要相助天台剑派。” 江忘亭道:“不妥,我等虽与天台交好,但也与点苍无仇,不宜无端树敌。” 陆秉轩道:“我们也不必怕那点苍派,那大理边陲小地,也不是我等族人。” 江忘亭道:“不是怕他,我派如今师傅带领之下,正是欣欣向荣,勃勃生机之际,还宜韬光养晦,不断壮大宗门才是。” 陆秉轩道:“弟子不加历练,人多也是无用,衡山派的威名也该让江湖上的好汉再知道知道。” 陈观泰望望萧登楼道:“你的意思呢?” 萧登楼道:“两派结怨,必定不是小事,我想还是要先弄明白这其中缘由。” 奚章台道:“师傅问的是眼下该当如何,若是明天弟子就遇到两派相斗该当如何。” 萧登楼道:“我觉得不妨听听双方道理,他们若是不说,我们两不相帮也不违了江湖道义。” 奚章台道:“我衡山派又不是县官府尹,还要替人审案子。” 陆秉轩道:“我看既然是点苍派动手在前,多半是他的不对。” 江忘亭道:“点苍一直是大理第一大派,在那边过的好好的,大理国与我大宋国也是交好,又怎会与天台结怨?” 奚章台道:“他既然是大理第一,说不定也想做个中原第一。” 陆秉轩轻笑一声,道:“二师兄说这点苍派想做武林盟主么。” 洛思琴道:“七师弟就会说笑,哪里有什么武林盟主。” 江忘亭也笑道:“江湖之大,能人辈出,名门大派林立,不说少林、昆仑、丐帮、铁掌帮、华山、崆峒、峨眉、五台山、恒山、点苍、天台,还有百花谷、蜀中唐门、欧阳、南宫、柳、盛四大世家,哪个不是声名赫赫,门下高手如云,谁又服的了谁?这么多年,还真没听说出过什么武林盟主,倒是村野的百姓爱说什么天下会盟,武林霸主。” 陆秉轩笑道:“大师兄说二师兄是山野村夫么?” 奚章台哼了一声,师傅在坐,也不好跟小师弟计较。他相貌寻常,倒真似个寻常百姓,又因有一人在坐,对此言甚是敏感,看了陆秉轩一眼,知他是因为徒弟之事,有意挤兑。 第43章 拜师陆 陈观泰沉默不语,半晌才道:“武林盟主么,那倒也不是未曾有过。” 众弟子都是一惊,齐声道:“武林盟主?” 陈观泰道:“你们可知我衡山派为何这些年会如此衰落,不要说少林丐帮,就连天台这样的宗门都把我们比了下去。” 江忘亭道:“我只知是从三四代老祖我派就日趋势微,这些年师傅励精图治,我派蒸蒸日上,想来不过多久我派就能恢复昔日荣光。” 陈观泰笑道:“哪里有这么容易。这本是江湖密辛,更是我中原武林的奇耻大辱,伤怀之至,老一辈的人多不愿提起。” 萧登楼道:“还请师傅指点。” 陈观泰道:“我既开口,自然是要说与你们知道。不到七十年前,金兵凶蛮,我大宋岌岌可危,国难之际,我武林中人终于忍耐不住,少林、丐帮、昆仑、还有我衡山四派广发英雄帖,号召武林各派齐聚嵩山,那是几百年来,武林从未有之盛会。我那时不过七八岁,刚刚开始练气,家师放心不下,也带了我去。当时嵩山之上到处都是来自各处的武林高手,但凡江湖上有些字号的门派,只要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尽皆可以上山与会,盛况之空前,如今想来还是叫我心潮澎湃。”陈观泰脸上也难得露出激动之色,又道:“说是四派主持会盟,其实只有三家,昆仑地处偏远,向不问中原之事,只是挂了个名目。英雄大会筹备了二年,武林中绝大部分的好手都是与会,大会一连开了一个多月,终于商定了几件大事,第一件,武林各派以国家兴亡为重,齐力抗金。” 萧登楼和陆秉轩齐声道:“好!” 江忘亭道:“正是,这才见我武林中人的根骨豪气。” 陈观泰道:“不错,国仇家难之下,我武林中人也是义不容辞。我武林中人不比兵马军队,但胜在武功高强,高来高去,各派高手以刺杀金军大员为主,其余各地弟子协助官军抗敌。第二件事,江湖各派各人搁置恩怨,十年内江湖颁禁杀令,只要是抗金的人,不论门派,过往,不许寻仇,更不许妄杀。” 奚章台道:“这个倒怕是难了。” 陈观泰道:“不错,那时江湖之乱,尤胜如今,强势的宗门势力众多,门户之见,地域之争尤烈,江湖中的仇怨着实不少,若是不加约束,自己人早就打起来。当时嵩山之山,日日有人比武较量,流血受伤。” 陆秉轩道:“师傅你老人家,一会武林,一会江湖,这不是一回事么。” 萧登楼笑道:“师弟你出外不多,这江湖三教九流、市井中人、商旅商贩,凡在天下走动,市集聚合的,都可以称江湖中人,金、皮、彩、挂、评、团、调、柳、风、马、燕、雀,那是数不胜数,而我武林一脉则是以武为主。” 陆秉轩道:“师兄说的‘风马燕雀’这些我倒也听过,不过这些不也是我武林中人干的么。” 萧登楼道:“我武林中人也要吃饭,各行各业,各门各宗都有,自不足奇,不过江湖之中可不是全靠武功,很多人不会功夫照样混的风生水起,纵使你武功高强,江湖中也有的是骗你害你的手段。”他石渡镇上,差点让萧平安毒倒,江湖上各种邪门歪道,千奇百怪,防不胜防,绝不是你有武功就万事大吉。 洛思琴道:“小七你若是有兴趣,哪日来我俩家中,我烧几个菜,你们师兄弟好好聊聊。咱们现下还是好好听师傅说事。” 陆秉轩笑道:“好,好,一定,一定。” 陈观泰道:“不妨,你们都多些江湖历练,出去行走,我也放心。这第三件,便是推举出武林盟主,成立天下会,由少林方正大师任武林盟主,我衡山三祖梁漱秋和丐帮帮主洪元庆为副盟主,各派选代表高手入长老会,共同决策议事,长老会的人便是一方一地的主责之人,再筛选精英为执法队,管束各方。我武林中人多是谁也不服的性子,这盟主副门主三人众望所归,倒也无甚争执,但这下面的长老会,执法的精英会就麻烦,各派都想塞人进来,不为权利,也为宗门面子,更是谁也不愿居谁之下,吵吵闹闹一个多月,终于定了长老会的人选,执法的精英会实在定不下来,索性交由各地自己去建。” 说到此,陈观泰苦笑一声,道:“我武林中人其实一盘散沙,本来这会开了一个月还是开不完,你争我吵,各怀心思。那是靖康二年(1127),突然山下传来消息,金兵攻取东京,连徽、钦二帝都掳走了。方正大师也是摇头苦笑,道,我们空谈误国,争来争去,连皇帝都被人抓去了。众人都是汗颜,草草散会,回去整顿势力,准备与金人死拼。初始之时,凭着一腔热血,倒也做成了几件大事,连杀了金国多名大将高官。但金人注意之后,也是寻找北方的武林中人应对,更可气的是大宋官兵无心御敌,反倒对我去帮忙的武林中人各种猜忌。此后二年,各门各派都是损失不小,而所谓武林盟主根本指挥不动,下面各地自行其是,有些门派更是金也不抗了,只顾自己保存势力。我衡山派是发起之派,老祖更是副盟主身份,是以我衡山弟子奋勇当先,总是身先士卒,伤亡更是惨重。方正大师,我派老祖和洪帮主三人见大宋形势越来越差,天下会形同虚设,也是焦虑,商议之下,决定干件大事,召集数百高手,北上刺杀金太宗完颜晟!” 江忘亭摇头道:“皇帝哪里是这么好刺杀的。” 陈观泰道:“是啊,只是当时人人都觉大宋大势已去,兵力哀衰,靠军队驱除金狗是绝无可能,只能行此险招,若是万一侥幸成功,金国必乱,也能解我燃眉之急,再图来日。谁知……”说到此,一声叹息。 金太宗完颜晟乃是病死,众人都知此事绝对未曾成功,听他叹息,仍是心中凄凉,想来一众前辈英雄此去定是凶多吉少。果然陈观泰道:“好容易召集了二百多英雄,分几路潜到上京左近,那时金狗的都城还是上京会宁府,各路英雄人物众多,不敢贸然入城,在城外寻了个寺庙集结。谁知盟中竟然出了叛徒,走漏了消息,英雄们刚刚集结,忽然一万多金兵冒了出来,将寺庙团团围住,一通乱箭然后放火,可怜我大宋二百多英雄好汉,连上京都没进去,就死在城外。一场血战,只跑了数十人,方正大师、我派老祖双双战死,洪帮主断了一臂,侥幸逃生。我中原武林一脉就此元气大伤,各宗各派,门下高手十不存一,我衡山也是就此一蹶不振。” 奚章台道:“却不知是何人出卖消息?” 陈观泰摇头道:“无人知晓,此事已成悬案,只是当时与会各派中,泰山派此次行动出人最少,便被大家怀疑,泰山自然竭力否认,但此后各派各门多与泰山派为敌。” 江忘亭道:“难怪泰山派日薄西山,比我派还要大大不如。” 陈观泰道:“这是非曲直也无人能够说清,泰山派离燕云十六州最南的瀛州不过三五百里,乃金人入侵的必经之地,泰山派早习惯了金人来回,抗金之心本就不强,但若说他们投敌卖国却也不至于。武林遭此重创,总得有个发泄的对象,泰山派不肯出力,乃至成了众矢之的,只怕自己也是万万想不到。只是这数百年难得一见的武林盛会,从头到尾都是一片狼藉,种种荒诞不经,错漏百出,更是酿成惨剧,说是惹人笑柄也不为过,是以这么多年来,前辈众人始终不愿提及。” 萧登楼叹道:“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陈观泰道:“点苍想称霸武林那是痴心妄想,但若是想在中原占据一席之地倒也未尝不可。中原富饶辽阔,我大宋虽饱受战火侵凌,但毕竟物华富足,人杰地灵。点苍想搬到中原也不稀奇,有一良地,对宗门的发展大有裨益,想当年昆仑源起吐蕃,宗门更是在极北大山苦寒之地,门人都收不到几个,若不是迁到西宁州,又怎能成为如今与少林比肩的宗门。” 陆秉轩道:“师傅的意思,点苍想将天台取而代之?” 陈观泰道:“这倒未必,中原如此之大,要占个开宗立派的地方虽然不容易,却也不是不能,万万没有去抢人家地盘的道理。你想人家搬来此地,为的是壮大宗门,无端树敌,打的门人死伤大半,岂不是得不偿失。” 江忘亭道:“只是新来乍到,唯恐本地的人不服,展示展示一下实力也是有的。” 陈观泰道:“这倒也是不假,只是点苍和天台之争,我总觉得有些诡异。这天台剑派的云阳真人虽然比我小的一辈,却是个其厉害的人物,聪明智慧,老谋深算,年轻之时武功已不在他师傅之下,如今想必更是高强。那点苍掌门我所知不多,只知性格倒是敦厚,轻易不下苍山,但他派中有一个无影神剑卓青行却甚是厉害,此人一直在我大宋境内活动,约莫二十年前,不知何事被人断了一手,就此蛰伏十多载,近些年听闻他复出江湖,虽然少了一手,功夫却比以前高了不少,此人也是足智多谋,为人深藏不露。这两家却是谁也不弱,眼下两派相争既然多是在淮南西路一带,你们也告诉老五老六一声,约束门人弟子,尽量避开此地,莫要随意涉足,若是遇到双方争斗,也是尽量避开,不得随意出手。忘亭,这两派究竟为的什么,你也要去查个明白。此事暂且便如此处置罢。” 第44章 拜师柒 我无意质疑编辑的眼光和所谓起点的标准,但这本书这么差吗,连签约的标准也达不到?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几人商议完,萧登楼和洛思琴出门,林子瞻和萧平安还等在门外,萧登楼道:“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弟子,你收拾一下,子瞻你带他四处看看,我派的规矩说与他知道,明日开始练功。” 萧平安道:“我,我还想住在‘十方殿’那里,行么?” 洛思琴道:“本来门中弟子多是住在‘会仙桥’那边,你既舍不得‘十方殿’,还住在那里便是。”衡山上此时空房甚多,这孩子既喜欢十方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第二日萧平安早早来到大殿,萧登楼见他来的甚早,点了点头,殿内摆有香案,萧平安规规矩矩施了拜师之礼。昨日已定了此事,但也需正式拜过祖师,只是萧登楼不愿张扬,大殿之中,除了他与洛思琴,竟是一个同门也未请。礼毕之后,萧登楼和洛思琴带萧平安回自己住处,他二人喜欢安静,住在祝融峰左侧,离会仙桥也不算远。 带萧平安进到屋内,萧登楼看看萧平安,见他身子健硕,却是摇了摇头,道:“你今年已经十六岁,筋骨都已长成,早过了学武的年纪,若论资质,衡山派中,只怕你要倒数。只是事在人为,人笨些不要紧,根骨差些也不要紧,唯独不能懒惰,习武乃是与天争锋,砥砺前行,千般痛,万般苦。你若是吃不了苦,早早说了,我如今赶你出师门也来得及。”萧平安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十七,还是洛思琴帮他算了年纪。 萧平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我不怕吃苦,我一定好好练。”他自小颠沛流离,如今在衡山落脚,那是一万个幸福如意,只道萧登楼要赶他走,心里登时慌了。 萧登楼神色稍和,道:“若不是看你还有几分心性,我也不会收你。未学艺,先学做人,特别是我练武之人,力量远胜常人,日后出外行走江湖,你须得记得,行侠仗义、扶危济贫,若是敢仗势欺人,为非作歹,我第一个就不容你。” 萧平安连连点头,道:“我记住了。” 一旁洛思琴笑道:“还说‘我’,该说‘徒弟’了。你也是的,上来就凶巴巴的,莫要吓坏了孩子。我衡山派规矩不多,门规就那几条,待会师娘会一一说给你知道。” 萧登楼嗯了一声,道:“起来吧。” 萧平安这才爬起。 萧登楼道:“天下武学,无非内、外、技、意四种。内炼气,不通气理,不修内力,不过一莽夫而已;外练筋骨皮肉,身乃储气之器,若无体魄,也难成高手;技乃招法,拳脚刀剑,各有变化,习练越是纯熟越能展现内力、体魄之威力;意乃学武的至高境界,看似虚无缥缈,却最是高深,内功拳脚刀剑招法无不有意境其中,意的揣摩只能于经验中不断磨砺,靠的是领悟力的高低,外人极难教授于你。我衡山派以内家功夫见长,剑术独树一帜。今日我先教你内家炼气的入门心法,你用心习练,待有小成,我即可禀明师傅,传授你‘仙霞劲’,内功一途是武功根本,一日不可懈怠,你多练一日就强上一分。”当下传授他气功入门的吐纳之术。 入门之术,甚是简单,不过百十余字,萧登楼知他不甚聪明,耐着性子讲了足足一个多时辰。问道:“都记住了么?”萧平安还不识字,洛思琴已打算开始教他,只是非一日之功,眼下这入门口诀需叫他死记硬背下来。 萧平安摇了摇头,萧登楼看他样子,心道,真是朽木一根,想这几句话,我英儿四岁开始学,我说了两遍便都记住了,突然火起,道:“这都记不住,要你何用!”收萧平安为徒,五分是因为师傅之命,三分是洛思琴意思,依他的眼光,倒真是未曾看上萧平安。 洛思琴一旁见他生气,忙过来道:“莫急,莫急。”对萧平安柔声道:“你记住了多少,背给师娘听听。”如今萧平安已经拜师,她也不称阿姨,改叫师娘。 萧平安低声背道:“吐纳者,呼吸也。吹嘘呼吸,吐故纳新,为寿而已矣。双目微闭,含光内视,眼观鼻,鼻观心,心观丹田。观丹田者,观丹田之气是也。止念功夫,有念即止,使前念消除,后念不生,日久自然心底清静无物……”竟是一字不错。 洛思琴笑道:“傻孩子,这不是都会了么,干嘛不说,惹你师傅生气。”随即明白,道:“你不敢是不是。” 萧平安点了点头,他一字不差的背完,自己也是吓了一跳,他字也不识,只道读书都是状元郎文曲星才会的事情,万想不到自己竟也能背出书来。只是这口诀与当日紫阳真人曾经教过的入门功夫大同小异,又没有多少字,他记住也确实不难。 洛思琴心下了然,这孩子常年流浪乞讨,心中无半点自信,旁人问什么,就算有十成的把握也不敢应承,只怕万一出错。笑道:“以后师傅再问,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要怕,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就算你做错了什么,师傅也不会恼你。”她一语既出,就觉不对,这终生为父四字只怕触动丈夫心事,偷看了萧登楼一眼,见他脸色没变,连忙道:“你既然会背了,不妨就在此地打坐,习练一二。” 萧平安闻言坐倒,这吐纳的法子虽与紫阳所授有所不同,却是大同小异,他早练的纯熟,当下依法运气,搬运周天,不多时便已入定,物我两忘。 洛思琴含笑看了片刻,见他一动不动,暗暗点头,又过了半炷香功夫,萧平安连晃也不曾晃过。心下大奇,心道:这孩子莫不是睡着了?仔细看去,见他面色平静,连眼皮也几乎是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一吐一息气息悠长,分明是已经入定,心中骇然:“学武多年,从未听闻有人第一次炼气就能入定。须知吐纳之术虽是入门之学,但人心多思,想摒除杂念,一片清明谈何容易,越是聪明之人反是越难过这第一关,这孩子虽然木讷迟钝,但也不是全无思想之人,怎地练功入定如此之快?” 萧登楼也觉异样,近前来看,与洛思琴对视一眼,洛思琴小声道:“恭喜师兄,收了个天纵奇才的徒弟!” 萧登楼满脸苦笑,这孩子什么资质他自是心里清楚,虽说不是傻子,但也绝算不上聪明。但这孩子修炼内功,一次便能入定,那是万万做不了假,难道这孩子是真正的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平常比不过寻常人,练起武来却是罕见奇才? 待他一个周天搬运完,轻轻唤醒萧平安,道:“你到外面来,我看看你的拳脚。”萧平安练过太祖长拳,他只是听说,却未见他练过。 萧平安这趟拳练的甚是熟练,“双抄封天”、“冲步双掌”、“回首双刁”、“魁星踢斗”、“进步冲捶”、“弓步冲打”一招招使开来。 萧登楼见他一招一式有板有眼,显是根基扎的甚牢,也是不住点头。待他一趟拳打完,道:“你这套拳打的倒也熟练,只是这‘太祖长拳’平时练练强健身骨尚可,对敌却是太过寻常。我衡山以剑法闻名,但未练兵刃,先学拳脚,我现下教你一套‘回雁八打’,这套拳法虽只有八招六十三式,却是甚难,但若是学会了,再去学别的拳脚却是容易很多。”当下一招一式教他。 如此学了数日,将八招说的清楚,叫萧平安自回去练习,叮嘱他早晚吐纳,白日练拳,不可懈怠。 这日萧平安听了一下午课,一直没空小解,憋的难受,好容易师傅放自己离开,顺山路走了几步,看四下无人,寻了棵大树下撒尿。撒完了尿抬头只见头顶一个大蜂窝,心道,这个却好,摘下来有蜂蜜吃。如今初春之时,正是山花初开,山上的蜂蜜尤其香甜,以往他流浪之时,见了蜂窝必定要将它弄下来吃了,这许久不见,不免技痒。那蜂巢也不大,也就两个巴掌大小,这高山之上他不敢放火烟熏,寻思我爬上树去,脱下衣服,连蜂巢带蜜蜂一把给它包圆了,回去拆了蜂巢吃蜜,蜜蜂泡死在水里,找个鸡蛋一起煎,味道也是好的不得了。 想到就干,他脱下衣服,顺着树爬上去,眼见爬到蜂窝之处,山路之上却是有人说话,一人道:“你那徒儿怎么样了?”听上去却是江忘亭声音。 萧平安不敢作声,这个大师伯甚是严厉,前些时候在长老殿着实吓的他不轻,趴在树上,只望他们抓紧过去。 另一人道:“这孩子丢人丢到了家,输给谁不好,输给老三的徒弟。”正是奚章台。 江忘亭道:“他打伤你徒儿的时候可还不是三师弟的徒弟。”两人说着话,脚步却是停了下来。萧平安听他二人谈到自己,更是缩在树杈之后,大气也不敢出。 奚章台道:“那又如何,如今不是是了么。” 第45章 传武壹 我无意质疑编辑的眼光和所谓起点的标准,但这本书这么差吗,连签约的标准也达不到?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时光荏苒,花开花落,倏忽已是庆元二年(1196)。 这一天,夔州路重庆府丰都县城北,平都山上(丰都平都山又称名山),一主一仆正沿着山道慢慢行来。主人一身儒衣,是个三十多岁年纪的书生,生的甚是俊郎,气宇不凡。仆人挑着一副担子,是个十四、五岁,青衣小帽的书僮,也是眉清目秀。其时春意正浓,山间花红叶绿,百鸟齐鸣,山泉潺潺,端地好一副山野风光,主仆二人一路观赏沿途景色,不知不觉竟是错过了客栈。眼看天色将晚,山间天气说变就变,远处飘来几朵乌云,没过多久天空乌云密布,远远传来轰轰的雷声,眼见大雨将至,这才急了,加紧赶路。没走出多远,大雨倾盆而下,山路崎岖,雨后更是难走,不多时两人已是跌了几交,浑身泥水,只是他们此时已在深山之中,前后无人,两侧都是山石,也无处躲避,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约莫又走了小半个时辰,主仆两人已是疲惫不堪,大雨如注,一点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山路起伏,两人翻过一个山冈,又往下行,雨水顺着山路流淌,山石本滑,大雨奔泻更是滑不留足,山风阵阵又刮的甚猛,两人当真是苦不堪言。又行片刻,前方隐约似有火光,两人精神大振,朝着火光行去,山间看火似近实远,走了一会火光却又看不到了,书生知道是被山路挡住,看准了方向不停,果然不多久,火光又现,两人直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走到近前,却是个破烂不堪的长廊,建在一处山泉之上,绵延十余丈,颇有气势,只是年久失修,倒有大半倒在地上,长廊中间有个亭子,保存的却还完整,地方甚大,雨水却落不进去,火堆便点在这里。 主仆两人走到近前,火堆前一个满脸大胡子的魁梧汉子正在烤火,见到二人笑道:“他奶奶的,终于又有人来,赶快来坐。他奶奶的,对着这根烂木头,可憋死我了!” 主仆两人这才看到回廊边上,堪堪能遮蔽风雨的地方还坐着一人,一身的黑衣紧身打扮,侧身望着外面的山泉,对他们几人看也不看一眼。那书生心道:“此人一口一个他奶奶的,甚是粗鲁,不过为人倒也爽直。”拱手谢了,两人围着火堆坐了,那人道:“这里也没有外人,你们脱下外衣烤烤吧,咱们来的太早啦,只怕还要等两个时辰。” 那书生闻言一楞,心道:“此人难道是与什么人有约,莫非把我错认了?”看那人四十岁不到,脸上斜斜一道刀疤几乎从额头划到嘴角,敞开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腰间鼓鼓的不知道藏了什么物事,背靠着柱子,摊着双腿,神情甚是豪迈。书生心里打鼓,看此人模样,只怕绝非善类,又偷瞥那另一人,那人挽着袖子,露出小臂上健硕的肌肉,身边也放了一个不小的黑布包裹,脸上也有刀疤。那魁梧汉子道:“你莫要管他,这人只怕是个哑巴,我和他在这里一个多时辰了,也没见他说过一句话。” 书生收回眼光,不敢再看,那书僮全没注意这些,脱的只剩内衣裤,只管拿着自己的衣服在火边烘烤。书生不敢多说话,对那人笑了笑,那人却甚是热情,显是无人说话,已经憋了许久,看了看书生的行李,突然一拍大腿道:“你带的定也是金子,他奶奶的,偏生我这般蠢笨,不过那主儿明明白白说的是五百两银子,你们怎么想到带金子上来?” 这下书生更是大吃一惊,难道这两个人都是坐地分赃的强盗不成,自己只怕是进了贼窝了。那书僮此时也听得明白,看了书生一眼,脸已经白了。那书生怕叫那人看出破绽,只是赔笑,想找个借口告辞,偏生那雨仍下个不停。 那人见他只是笑,不肯说话,皱了皱眉头道:“这位公子,莫不是瞧不起在下不成?”言语间甚是不悦。书生忙道:“不敢不敢,小生前几日咽喉生疮,刚刚才好,不敢大声说话。”说话声果然有些嘶哑。 那人神色顿和,笑道:“不妨,咱们小点声说便是,这半天可憋死我了,你说这么大雨,那主儿会不会迟到?” 书生又哪里知道他所说的主儿是谁,只得含糊道:“只怕不会吧。” 那人一拍大腿道:“正是,人家是什么身份!莫说是下雨,就算是下刀子,也定然不会迟来片刻,这就叫什么君子一句话,快马抽鞭子也撵不上。” 书生连连点头,那人抱了抱拳又道:“我是疤面三郎毛彪,公子怎么称呼?”那书生也不知道这毛彪是何许人也,拱手道:“久仰久仰,小生谢少棠。”远处坐着那人却是眉尖一动, 毛彪道:“谢少棠?”摸了摸脑袋,显是想不起江湖中有这么一号人物,嘿嘿一笑,道:“这名字倒没听过,公子是家传的功夫还是另有门派?” 谢少棠赔笑道:“贱名不足挂齿,比不上毛兄威名远扬,如雷贯耳。” 毛彪哈哈大笑,显是甚为受用,又待发问,突然侧耳道:“又有人来了。”谢少棠一楞,回头看去,却哪里有人,毛彪突然笑道:“腾云驾雨,迎波踏浪,原来是朱大哥来了。” 只听亭上一人哈哈大笑,道:“毛兄弟好灵的耳朵,你倒来的早。”话音未落,一人从亭上跃下,肩上挑着一个不小的挑子,落在地上竟是一点声音也无。此人穿了身墨绿色绸袍,淋的透湿,贴在身上,更突起一个肥肥胖胖的大肚子,甚是富态,却是个十足的生意人模样,与那毛彪似是旧识。毛彪起身相迎道:“襄阳一别已经有两年多没见哥哥,可想煞小弟了。” 那姓朱之人脸色一板道:“想哥哥也不来看我,不是有口无心的么?”言毕哈哈大笑,两人交情显是非比寻常,见面着实亲热。 毛彪引着那人在火边坐下,谢少棠忙拉过小僮,给他腾出些地方来,那人点头相谢,看面孔却是不识,问道:“这位小哥是?” 毛彪接口道:“这位是谢少棠谢公子,很是……很是那个有义气。”此人委实话是不少,抢着替人介绍,只是又不知人家是谁,总算在江湖中混的久了,捧了一句这人很有义气。又给谢少棠引见那姓朱之人,这个他倒是熟的不能再熟,道:“这位是夔州朱心武朱大哥,轻身功夫天下无双,夔州城他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这是在下的拜把子大哥,大哥你怎么也来了?”此人说话颇是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朱心武笑道:“口无遮拦,乱吹大气,这里是什么地方,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兄弟这两下子怎么敢贻笑大方。”说着有意无意看了远处坐着那人一眼,那人仍是一个姿势,似是对几人毫无兴趣。 毛彪笑道:“朱大哥太客气啦,你只有两下子,我就更没脸混啦。” 朱心武正色道:“咱俩情趣相投,我大你两岁,蒙你看得起,叫一声大哥,论武功,大哥可不敢说高过了你。嘿嘿,不过比喝酒么,你就不行了。”转身从挑子一头拿出个不小的食盒,打开来里面竟是有酒有肉,道:“来来来,你我兄弟先喝上三杯。”这人倒也真对得起他这大肚子,竟挑了不少酒食上山。一样一样摆开,五香酱牛肉,一整只三黄肥鸡,一只东坡肘子,竟然还有半条羊腿,酒是上好的竹叶青,招呼道:“来来,此刻方早,咱们先吃点垫垫肚子,待会只怕要好好卖卖力气呢。” 谢少棠见他豪爽,也不好拒绝,几人团团坐了,那人酒量甚大,和那毛彪连干三杯,又给谢少棠满上一杯,道:“我这兄弟就三杯酒量,我们来喝几杯,莫要管他了。”再看毛彪,果然脸已经红了。 几人吃喝一会,接连又有人来,不多时功夫,前后接踵而至连来了三人,三人中一个老翁先到,再是一个壮年汉子,最后是个颇有几分姿色的女子,三人随身都带了个不小的包袱。此时外面雨已经渐渐停了,朱心武倒是好客,见有人来便招呼一起吃喝,来的人略有犹豫,却也无人拒绝。后来三人显是心有戒备,各人坐下吃喝,却无人再互通姓名,酒肉虽然不少,奈何多了几张嘴,转眼酒肉殆尽,众人坐在火前,都不主动说话。只那毛彪三杯酒下肚,量浅易醉,谁也要搭上几句,别人知他酒喝的多了,也不愿理他,他自己却是越说越来劲,说着说着言语不觉粗俗起来,陡然说道:“现今世道成什么样子,真是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妇道人家,一个个不知廉耻,偷汉子养小白脸,真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宋朝之时礼教甚严,女人一般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女子地位甚低,只是江湖中却也不乏女性,而且大凡敢出来闯荡江湖的女子都有几下真功夫,比如峨嵋派、恒山派,二派上上下下都是女子,立派都已愈百年,威名远播,江湖中谁也不敢招惹。 第46章 传武贰 出来行走江湖的妇孺老人、和尚道士、乞丐书生,这几类人最是招惹不得,不是自己厉害,就是同门成群,势力巨大。虽然草莽中人多半粗俗,但人在江湖,到处卧虎藏龙,须得言语小心,最怕祸从口出,此地若是没有女人,开开玩笑也就罢了,这毛彪口无遮拦,却忘了几人中就有一个女子。众人不自觉都偷眼去看那女子,果然那女子脸色铁青,一只手已经按到了腰间剑柄之上。 朱心武与毛彪交好,知他为人,连忙打圆场道:“毛兄弟这话就差了,我朝礼教兴邦,最多贞洁烈女,更多女中豪杰,想当年梁红玉梁夫人击鼓破敌,杀的那金兀术丢盔卸甲,何等的英雄豪气,这巾帼自古便是不让须眉。”那女子听他以梁红玉相比,神色顿和,手也从剑柄上移了下来。 谁知那毛彪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是不依不饶道:“正是,正是,你说奇怪不奇怪,那梁红玉是当妓女的出身,却是贞烈无比,还封了什么安国夫人,可你看看如今这些好人家的女子却一个个淫荡败坏,不知廉耻,你说奇也不奇!” 他这番话一说,连朱心武也是满脸通红,原来他急着开解,顺口说出,却忘了梁红玉本是风尘出身,这下大是尴尬。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女子果然神色大变,看了朱心武一眼,连他也疑心上了,心道你两人摆明了是一伙,没来由的说这腌臜话来消遣我,难道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么!看了看众人,众人却谁也不想生事,见她目光扫来,却一个个都把眼神移开。那女子冷笑了一声,道:“这里的都是爷们,看着他欺负小女子么?”她做事倒也小心,对方是两个人,自己孤身一人,欲要激起众人的扶弱之心,先行找下帮手。 此言一出,众人都觉脸上有些挂不住,那老翁干咳了一声道:“这位兄台说话确是有欠思量,想那人和人哪能一样,自然是有好有坏了,兄台大概是见过些淫恶的女子,不过也不能一棒子把普天下的女子都打杀了,世上还是好人多的么。”此人倒是精细,说起话来轻飘飘两不得罪。 另一个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却也是一般的直脾气,道:“这位兄弟说话是不好听,就算你吃过女人的苦头,也不能在此胡说八道,你没有母亲姐妹么!”言语间却是摆明向着那女子。 朱心武脸还红着,也不好插话,那毛彪倒真是酒来疯,此时众人言语间已多火药味,他却还是浑然不觉,争辩道:“我哪里胡说八道了,我也没吃过女人亏,就是说个理。世道一乱,人心就变,那还有假来?不信你们问问这位公子,他是读书人,说出来的话总该有道理吧!” 谢少棠如坐针毡,看这些人三教九流,形迹可疑,多半也不是什么善类,一边的小书僮更是吓的面无人色,缩在人群后面,众人知道他是谢少棠带来的佣人,对他也不怎么在意,倒是几人不住打量谢少棠,他避犹不及,此时毛彪竟把一颗烫手的山芋抛了过来,还没想好接是不接,不想那女子在一旁也道:“这位公子是读书人,岂能和你一般见识,我们便听听人家怎么说!”这下众人的眼光倒都盯在谢少棠身上。 谢少棠看了众人一眼,知道麻烦上身,躲也躲不掉,干咳了一声,道:“这位毛兄说的不错,正所谓版荡识赤臣,患难见真情。平常这世上不乏伪善虚假之人,只有到了性命交关之时才能看出真本性来。”他此言一出,那女子和那精壮汉子脸色都拉了下来,那老者摇了摇头,朱心武一张脸是哭笑不得,只那毛彪却是大声叫好,道:“正是,正是!” 谢少棠不理众人,自顾又道:“说到乱世,现今算是乱了,不过百十年前,金兵肆虐之时,却又要惨了很多。我在书上读了两个事儿,倒想说给大家听听。这第一件么,发生在大名府,当时金兵打来,众百姓争相逃跑,有一对夫妇一起逃命,路上又遇到了强盗,强盗凶恶的很,拿着钢刀,见丈夫身上带着盘缠,就一直追着他不放,这时候那女子突然回过头来,挡在强盗面前,一把抱住了那强盗的腰。” 毛彪道:“她是跑不动了,要求那强盗饶命么,这妇人倒也愚蠢。”众人都是点了点头,心道强盗劫财,岂有道理好讲的,这女子定是吓的傻了。 谢少棠摇了摇头,道:“不是,就见这女子回过身来,一把抱住了那强盗,死活不肯松手,一面招呼丈夫快走。那强盗用刀砍在那女子身上,那女子血流如注,却就是不放,那强盗也真狠心,一刀刀砍下,那女人咬紧了牙关,死死抱住,只到死时也不肯放手。等到那强盗甩脱了女子的尸身,那女子的丈夫已经跑的远了。” 故事虽短,谢少棠说来却是张弛有度,紧张之极,众人都是一阵唏嘘,那毛彪怒道:“这女子倒真刚烈,但他那老公却真不是个东西,有舍了老婆自己逃命的么!这等男人留着何用!” 那女子笑道:“你说了这半天,就这一句还象人话!” 那毛彪也没留意弦外之音,兀自愤愤不平。谢少棠又道:“这还算不得惨,这女子虽义勇殉夫,死的倒也算痛快,下一个女子所经之事却又凄惨的多了。”毛彪道:“快讲快讲!”此时众人都知谢少棠开头似是帮着毛彪说话,其实却是在为女子树碑立传,只是他故事讲的好听,人人都是大有趣味。 谢少棠道:“这个故事发生在河北,当时天下大旱,这个少妇神色大变道,我蒙君再生之恩,你就算终身把我当奴仆也没关系,我可以终身伺候与你,做奴婢可以,做妾却不行,我就是因为不愿意改嫁才被卖到这里,你怎么能借机轻薄我呢?说完自己脱去衣服扔在地上 这个故事听完,人人只觉如鲠在喉,说不出的难受郁闷,那女子沉默半晌才道:“真傻,真傻。”也不知是说那少妇还是那旅客,这时突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话道:“好故事,好故事,就是太惨了些。” 众人只顾听谢少棠说事,竟没注意又有人来了,听到人声,都是一惊,往外看去,亭外山道上传来脚步踢嗒之声,山中静谧,此人似是拖着鞋皮,拖拖拉拉而来。听声音此人是从这亭子下面,顺着山路绕行上来,众人均想:“还道此人耳目厉害,把声音都听了去,却原来就在我们脚下,只是泉水潺潺,众人又被故事吸引,此前倒无人听得他的动静。” 不一会儿,一个人头慢慢从山道上冒了出来,却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一头乱发随随便便在头上打了个结,也不知有多久没有洗过,一张脸更是黑多白少,面孔甚是削瘦,满面病容,只一双眼睛甚是灵动有神,施施然晃了过来,身材倒也不算矮小,穿着件青布的衫子,料子不错,却也脏的不成模样。他踢啦着鞋皮走过来,见了众人,嘿嘿一笑,道:“好多人哈,来给我腾个地,他妈的,这么冷的天还要叫我出来,快给我烤烤火,要不就要冻死了。”一边说一边挤了进来,看了一看,却在谢少棠身边坐了下来。众人见他大大咧咧好像是到了自己家里一样,不知他来路,谁也没有出声。 谢少棠往旁边让了让,看这孩子年纪幼小,心里不由为他担心,心道:“看他模样分明是个小乞丐,不知怎么到了这里,这些人都不是好人,你不知厉害,撞了进来,只怕大大的不妙。”让那孩子坐在自己身边,倒是存了相护之意。 那孩子在火前伸出手掌,似乎真的很冷,看到面前有个食盒,不由大喜,伸手要提过来,看了看众人,却又缩回了手,叹了口气道:“你们倒是吃的干净,也不知道留点给我。”显是知道里面空了。 谢少棠心道这孩子好生聪明,那孩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摇头道:“这又有什么稀奇,你又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嘿嘿,你故事倒是讲的不错。”言下之意,似是知道谢少棠和这些人本不是一路。 注1:这两个小故事其实都出自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卷八如是我闻二,说的其实是明朝时候的事情,此处借用一下,关公战秦琼,诸君莫笑,原文附之如下: 奇节异烈,湮没无传者,可胜道哉。姚安公闻诸天台公曰:明季避乱时,见夫妇同逃者,其夫似有腰缠,一贼露刃追之急,妇忽回身屹立,待贼至,突抱其腰,贼以刃击之,血流如注,坚不释手,比气绝而仆,则其夫脱去久矣。惜不得其名姓。又闻诸镇番公曰:明季河北五省皆大饥,至屠人鬻肉,官弗能禁,有客在德州景州间入逆旅餐,见少妇裸体伏俎上,绷其手足,方汲水洗涤。恐怖战悚之状,不可忍视,客心悯恻,倍偿赎之,释其缚,助之著衣。手触其乳,少妇艴然曰:荷君再生,终身贱役无所悔,然为婢媪则可,为妾媵则必不可,吾惟不肯事二夫,故鬻诸此也,君何遽相轻薄耶?解衣掷地,仍裸体伏俎上,瞑目受屠,屠恨之,生割其股肉一脔,哀号而已,终无悔意。惜亦不得其姓名。 第47章 传武叁 众人见这孩子奇怪,面面相觑,却也猜不出他的来路,那孩子突然耸起鼻子嗅了嗅。道:“什么味儿?”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见那孩子煞有其事的样子,都使劲嗅了嗅,心道:“难道是谁放屁?”此事最是尴尬,自己如不装作去嗅,旁人定要疑心自己。 那孩子突道:“是你!”指着对面一人道:“你带了什么药来?”那人五十多岁年纪,头发都已花白,精神却甚是健朗,正是那老翁,闻言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那孩子道:“我是什么鼻子,拿出来瞧瞧。” 那老翁不知他来路,看了众人一眼,心道:“既然是那人所约,就算给这些人看见,他们也不敢来抢。”犹豫了片刻,终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匣子,郑重其事打了开来,里面金丝绒的垫子上,放着一颗龙眼大小乌黑乌黑的药丸,异香扑鼻,显是价值不菲的灵丹妙药。 那孩子看了看道:“你也拿近一点,黑灯瞎火的,我哪里看的清楚。”那老翁皱了皱眉头,不知他来路,略一犹豫,真的绕过火堆,把那盒子拿到孩子面前。那孩子笑道:“这还马马虎虎。”突然一伸手把那药丸拿了起来,那老翁大惊,忙道:“快放下!” 那孩子笑道:“你忒也小气,看两眼又看不坏。”作势要放下,突然一张口,把那药丸放到嘴里,嚼了两口,咕嘟一声,咽了下去。 那老翁脸都绿了,瞪大了眼睛,显是不相信他竟会做出如此之事,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茫然问了声:“你吃了?” 那孩子道:“是啊,吃了。” 那老翁又道:“你真的吃了。” 那孩子道:“我又不会变戏法,自然是吃了。” 那老翁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那孩子脖子,道:“吐出来,你快给我吐出来。”他情急之下,竟是没了理智。众人看着他两人,都是一脸的古怪,心道这孩子不知是什么来路,这老头带了灵丹妙药,那自是要加倍奉承那人,不想竟被这孩子吃了,叫他如何不急。这孩子好生胆大妄为,也不知是什么来路,眼下药被吃了,如何吐的回来,这老翁定然饶不过这孩子,众人乐得看戏,连远远坐着那黑衣人也回过头来,想看这戏如何收场。 那孩子叹气道:“不就是颗大还丹么?我不知道吃过多少了,酸不拉叽的,一点也不好吃,你们这些鸟人,没事竟找这些难吃古怪的东西给我吃,他妈的,你不会带两块糖来么?。”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惊讶,朱心武心道:“这大还丹是少林寺的疗伤秘药,珍贵无比,就连少林弟子见识过的也是不多,这老者是何许人也?” 那老翁闻言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连忙松了手,道:“原来你是燕大侠的孩子,那就好,那就好。”显是放下心来。 那孩子呸了一声,道:“你一把年纪,怎么胡说八道,少爷我姓沈,什么燕大侠、燕老侠的!” 那老翁又是一惊,颤声道:“你不姓燕?你不姓燕?那你不是燕大侠的儿子?那你怎么把我的药给吃了,你怎能怎能……”这老翁屡遭变故,说话已然语无伦次。 那孩子摇头道:“哎,你一把年纪,却如此沉不住气,我又没说不认识他,他是我叔叔,你反映如此迟钝,难怪要姓尉迟。”朱心武突然心头一亮,难道竟是河南尉迟家的尉迟玄邺么? 这孩子自然就是沈放了。里县城中,燕长安勉强救下了他的性命,逃出城外,在破庙里找到了梅盈雪的尸体,知道密函已失,将她的尸身与沈天青葬在一处,草草竖了个碑,随即金兵掘河,燕长安也只好带着沈放逃命。燕长安本寻思折头北上,再将密函夺回,但沈放伤的着实太重,久久不能痊愈,令他无暇他顾。思量之下,燕长安一路西下,遍寻名医,为沈放治病。 一路而来,找了数不清的大夫,人人都说,这孩子病的古怪,已是无救。沈天青家破人亡,仅留此一子,燕长安如何肯弃,四处求医问药,好不容易寻了一个以气续命的方子,需他每隔几日便要以真气为沈放驱寒,同时以人参燕窝灵芝熊胆等大补之物续命。只是此法亦不能治本,真气驱寒还好,虽大耗内力,他也不惧。但那人参燕窝灵芝熊胆无不是贵重之物,这般吃法,寻常大户人家也吃穷了,燕长安放浪不羁,行走江湖,身无长物,又哪里有什么积蓄,眼看竟为钱财所困。他如此身份自然也不能去偷去抢,走投无路之下,却是沈放出了个主意,叫他学那先生教人武功,燕长安初闻摇头苦笑,武林中人个个眼高于顶,都要面子,谁肯低头跟他学武,但他实在没有赚钱的法子,经不住沈放推波助澜,只好一试。谁知消息一出,一时竟是应者如云,连燕长安都啧啧称奇,只是他一路寻医问药,不能在一处久留,思来想去,索性每到一处,就定个场所时间,有意者人请自来,过时他也不候。如此一晃四年,今年就到了这平都山之中。 那老翁果然是尉迟玄邺,见这孩子叫出自己来历,这才相信这孩子和燕大侠颇有渊源,一颗心总算放回了肚里,赔笑道:“沈少侠,不知燕大侠何时能来?” 沈放嘻嘻一笑道:“他么?该来时自然就来了。” 尉迟玄邺闻言一楞,心想这孩子古怪,还是少惹他为妙,自己带来的灵药被他吃了,虽相信他是燕大侠的侄儿,却也怕他突然跑了,这孩子定要牢牢看住了才行。 沈放道:“你尉迟家有套刀法叫什么‘惊神九式’,虽然不怎么好看,将就着也还过的去,只是单刀看手,双刀看走,你这手上的功夫却真的不怎么地。” 尉迟玄邺听他一言一语,悉逢肯綮,正是点出了自己祖传功夫的软肋,连连点头道:“少侠说的一点不错,我家祖传的这路刀法确实手上的功夫欠妥。” 沈放道:“那你就是想学学手上的功夫了?” 尉迟玄邺道:“正是,正是。” 沈放道:“你不是有个儿子么?干什么不叫你儿子来学,你这么大年纪,一个时辰能学的会么,要是学不会岂不是浪费了五百两银子?”这是谢少棠才知道,原来这许多人聚在这里,都是要跟这孩子叔叔学功夫,五百两银子一个时辰,这学费当真贵的吓人。 尉迟玄邺道:“老朽尽力学就是。” 沈放摇头道:“你这老头子一点也不好玩,你儿子倒是好玩多了。” 尉迟玄邺奇道:“你见过犬子?” 沈放道:“若不是你儿子缠了我叔叔两天,我叔叔只怕还不肯教你。我叔叔说啦,你儿子人品不错,也是大人了,你不该再把他当小孩看,你儿子这么孝顺,知道你爱武成痴,这才千方百计找了我燕叔叔,求他收了你的银子。你以后对他可要好些了,人各有志,你儿子未必定要学武,好好读书,将来能做个好官儿造福一方,也不差啊。” 尉迟玄邺初听他言,神色大变,越听却越是惊讶,不住点头。原来这尉迟玄邺祖传的刀法,在江湖上颇也有些名气,只是刀法虽强,手上的变化却配合不上,武功始终不能上一个层次,听说燕大侠收钱教武,立刻动了念头,江湖上人人秘技自珍,想拜个明师谈何容易,他自己爱武成痴,有这样的机会怎肯错过,何况他尉迟家有的是钱,只是听说燕大侠却不是有钱就肯教,他此次前来,也是心中无底,听说燕长安一路寻访名医,一咬牙又拿了颗大还丹来。此时一听,才知原来自己儿子体贴父意,已经帮自己求来机会,自己只有一个孩子,天性却喜静不喜动,喜欢读书胜过练武,自己恨铁不成钢,对这个孩子不免严厉的过分,父子间不免有些别扭,自己求武心切,心事重重,却都被孩子看在眼里,也不知他用什么办法,竟找到了燕长安,更说服答应教自己功夫,想到儿子孝顺,心中又是宽慰,又是后悔,眼角不觉湿了。 沈放又道:“我叔叔说啦,你这门刀法不错,只是差在没一套好的掌法配合,我这里么,倒是有套拳谱。”说着语音一顿又道:“不过么,我武功低微,年纪又小,自然是不能做人家师傅啦。” 尉迟玄邺闻言一楞,听这孩子之意,竟是要自己拜他为师,这叫他如何拉的下老脸,又听说有拳谱,这又不知真假,自己一番辛苦,就是想学一套好武功,这孩子偏生古灵精怪,处处刁难,却不知道燕大侠怎么还不来,神色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沈放叹气道:“你这老头真是不好玩,胆子又小,若生平只做那和事佬,就算你武功通天又是如何?”尉迟玄邺脸上一红,这孩子说自己做和事佬,想来是说自己先前不肯帮那女子了,这话也让他听见了,不知道这孩子躲在这里有多久。他毕竟也是老江湖,看到沈放身上衣服是干的,前襟却湿了一片,想是适才谢少棠讲故事时这孩子已经来了,不知道躲在那里,蹲着听故事,前襟拖在地上,因而湿了,等故事讲完,才跑了出来。 第48章 传武肆 沈放又道:“算了,算了,不跟你玩了,这本拳谱你拿回去看吧,以后见了燕叔叔,你大可告诉他我今天是如何刁难你的哦!”说着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册子来。 尉迟玄邺闻言大喜,他只知道付五百两银子可以跟燕长安学一个时辰功夫,自己想学一整套掌法,若真是招式繁杂,只怕真如先前沈放所言,一个时辰绝难以学会,若是只学了一半,那岂不更叫人难受?此时听沈放如此讲,似是燕长安已经准备了一本拳谱,自己可以拿回去慢慢研习,如何不喜,一张嘴笑的几乎要咧开了,道:“沈少侠对老朽好的很,好的很,哪里有什么刁难。”伸手要拿。 沈放却是把手一缩,皱眉道:“我是吃了你一颗大还丹,但一颗大还丹也就值三百两银子吧,你还差我二百两银子,没付钱就要拿货么?” 尉迟玄邺连连点头道:“老朽糊涂,老朽糊涂了。”打开随身带着的包裹,解开一看,果然尽是金锭,五十两一锭,共有十锭,让沈放看了一看,又把包裹寄上,双手递了过去。 沈放摇头道:“我说了大还丹折得三百两银子,你还给我这么多金子干什么?”其时金贵,这里五百两金子足抵得上五千两银子了,足足比燕长安所约之数还多了十倍。 尉迟玄邺笑道:“老朽也不知道大还丹能作价几何,这些钱就请一并收下吧,燕大侠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用的着的。” 沈放听他说的有趣,忍不住笑道:“我燕叔叔就算劫富济贫,劫的人也是为富不仁,莫非你也是为富不仁么?”说着将那册子递了过去。 尉迟玄邺哪里还有心与沈放斗口,急急翻了开来,果然是本拳谱,粗粗一看,不但招法精妙,更是与自己祖传的刀法息息相通,有异曲同工之妙,越看越是心喜,不由心花怒放,突然想到,不知是什么拳法,怎会如此与自家刀法相得益彰,翻到封面,却是空白,看书中图文也是新写,大是惊奇。沈放看他神色已知他心意,笑道:“我燕叔叔自然是看过了你的刀法,才创出这套拳来教你,你以为顺便找本破书糊弄你么?” 尉迟玄邺大吃一惊,武林中人都知道,要学拳不难,想自己创出一套拳法,那就难如登天了,不但武学要有一定境界,更要有通变之才。尉迟玄邺叹服道:“燕大侠果然武功盖世!才智无双!”突然看看面前众人,脸色不由一变,自己先前看到拳谱太过高兴,却忘了这里还有这么多人,自己拳谱在手,若有人心存恶意,那可大大不妙,他骤得秘籍,患得患失,心思立刻多了起来。 沈放看他忙不迭的把拳谱往怀里藏,不由笑出声来,道:“这拳法就我燕叔叔和你两人会,你要是被别人抢去杀了,谁使这武功就是不打自招么,你人不坏,还怕我燕叔叔不给你报仇么?呵呵,你要这么害怕,赶快回家收起来吧。” 尉迟玄邺连连点头,竟真的对众人一抱拳道:“诸位久侯,老朽要先行告辞了。”对沈放拱了拱手,下山而去,沈放虽小,他却半点也不敢失了礼数。 沈放摇了摇头笑道:“这老头倒也不坏,适才倒不该太难为他,嘻嘻,大美人,你的银子带了没有啊?”却是对着那女子说话。 那女子虽不是绝代佳人,却也是颇有姿色,若是别的男人如此叫她,不免显得轻薄下流,只是沈放不过十岁,那女子嗔笑道:“你这小鬼,嘴巴倒是厉害。”见他给了尉迟玄邺拳谱,尉迟玄邺欢天喜地的去了,倒也不敢得罪于他,解开身边的包袱,果然里面也有五十两黄金。 沈放点了点头道:“好,既然有钱,本少爷就指点你几招吧。”说着慢吞吞的走上前来,伸了个懒腰。 那女子见他介有其事的模样,不由笑出声来,道:“你教我也要五百两银子么?” 沈放晃了晃脑袋道:“是啊,明码实价,童叟无欺哈,不就是‘连云二十四手’么?有什么稀罕。”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先前出言帮过那女子的精壮汉子脱口道:“‘连云二十四手’,你是连云山庄的人?” 那女子却是看了毛彪一眼,道:“小女子月满西楼盛云英。” 那精壮汉子抱拳道:“幸会幸会,在下沧州常坤。” 毛彪大吃一惊,酒醒了一半,看了朱心武一眼,朱心武也是脸色尴尬。连云山庄是武林四大世家之一,南海南宫家、福建欧阳家、利州盛家、济南柳家,都是数百年基业的豪门,连云盛家近年虽然有每况愈下之势,但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更何况四大世家同气连枝,江湖上敢惹四大世家的着实不多。盛云英也是出了名的女侠,更是连云庄主盛秋煌的独生爱女,岂是好惹的。毛彪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刚才一番胡言乱语,真是惹了大麻烦,人家若真是记恨,只怕将来祸事不少,暗暗懊恼。 盛云英看看沈放,道:“难道燕大侠也会‘连云二十四手’?” 沈放笑道:“我燕叔叔当然不会,他要是也会,只怕你们定要疑心他做贼。” 盛云英脸上一红,心道:“这小鬼果然厉害,言语上倒真不能得罪了他。”虽听他揶揄,还是笑道:“沈公子严重了,燕大侠什么功夫,连云山庄这么点微末道行,在燕大侠面前原是不值一提。”她心下小心,不敢得罪沈放,知道他古灵精怪,索性连称呼也改了,省的他借题发挥。嘴上说话,心中却是不住狐疑,自己会来,这燕长安如何知道?若是不知,又是谁教的这孩子知道‘连云二十四手’? 沈放嘿嘿笑道:“这二十四手听说自从你祖爷爷这一代就丢了三招,不过你那父亲倒是很了不起,功夫厉害的很。我叔叔叫我问你,你是自己来的呢,还是盛秋煌叫你来的?” 盛云英道:“自然是小女子自己来的。”连云山庄久负盛名,‘连云二十四手’更是独步天下,可惜从祖上一代遗失了三招,致使这门绝学威力大减,这些年连云山庄越来越是势微,四大世家之中已是稳稳垫底。一族之人,始终想补全这门功夫,只是自创武功谈何容易,想出的招数不少,却无一能与原先的相配。这一代山庄庄主盛秋煌也是高手,近几代数他功夫最强,只是他性格木讷,本不是聪明绝顶之人,让他自创武功,那是难上加难。盛云英偶然听了燕长安传武的消息,心中突有此念,他山之石或许便可以攻玉,于是也上得山来。 沈放点了点头,道:“嗯,那便好,我叔叔说,如果是你自己来的,我倒可以教你一教,你若是盛秋煌派来的,就哪里来回哪里去罢。今天呢,由我来陪你切磋三招,你爱学不学,不过呢,我燕叔叔也说了,‘连云二十四手’玄妙精伦,他虽然想出了三招,却也不能保证合你们之意。因此呢,我先练给你看看,你要是觉得成呢,就留下金子,你要是觉得不行,那是我教的不好,你明白了么?” 盛云英连连点头,她明白燕长安这是给双方都留个余地,言明这是盛云英跟燕长安自己切磋,与连云山庄无干,毕竟连云山庄也是偌大的声名,哪能拉的下脸向别人求教。让沈放来教,就算教的不对,也和燕长安没有关系。想通此节,暗赞燕长安想的周全,一推手把面前的金子先递了过去,道:“沈公子言重了,小女子对燕大侠佩服的很,能得赐教一二,哪敢心存他念?” 沈放笑道:“你人长的漂亮,说话也如此漂亮,哈哈,这三招我就演给你看看吧。”拉开架势就要演练,盛云英忙道:“就在此地么?” 沈放道:“那又如何?我燕叔叔说啦,这三招除了你们盛家的人也没人看的懂,他们要是看的懂,也不需要偷学你们家功夫啦。” 盛云英哦了一声,心道:“此话甚是有理,别人就算看到了招式,对自家功夫如何运气行劲之法一窍不通,也只能看个热闹,不知其余二十一式更难明白这门功夫的精要,若有人凭一鳞半爪就学去了祖传的绝技,那自家这套功夫忒也不值钱了。”当下点了点头。 众人见他二人要在这里演习武功,本来都想回避,见两人却不在乎,自然没人愿意走开,这沈放年纪虽小,毕竟是燕长安的侄儿,众人都想看看他的武功究竟如何。只见沈放拉开拳脚,左边一拳,右边一脚,姿势笨拙无比,便如野猪上了滑轮,笨驴上了钢丝,拳打脚踢,软绵无力,更是没有半点功夫的架子,比村野莽夫打架尚且不如,好容易三招打完,竟然气喘吁吁。众人面面相觑,自己是浑然不懂,不知道这其中的妙处,一起看向盛云英,盛云英却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显然这三招她也是莫名其妙。 第49章 传武伍 沈放叉着腰喘了半天气,才道:“你没看懂是不是?那老家伙说了,你爸爸来了,大概两遍就能看懂,你么?我起码要连打五遍,他妈的,连打五遍,不累死我了么!老家伙这次定是出鬼,居然赌赢了,害我要在这里打什么破拳功夫。”显是心中大为不满,嘴里燕叔叔突然变作了老家伙。 盛云英不敢多言,赔笑道:“沈小哥辛苦。” 沈放摇头道:“打赌输了,那还有不辛苦的,上次那老家伙输了,我叫他倒立着跑了三十里地,嘿嘿嘿。”显是想起以前打赌大获全胜,心情大好,又打了一遍拳。旁人看的不住摇头,他此次所打和适才打的一路拳竟是没半点相同,更是毫无章法,这次人人可以断定,这绝非什么武功套路,心中都是惊异,盛云英脸色难看,道:“烦劳沈公子再演一遍可好,这次能不能再慢一些。” 沈放也不多言,又接连演习了三遍拳法,所谓拳法,无法是这里比划一下,那里比划一下,最后一趟,甚至连动也懒得动了,站在原地,东摸一手,西抓一爪。三遍拳打完,自行坐倒,喘着粗气道:“这可真累死我了,你千万别说没看懂哈,我是没劲了!”众人面面相觑,费劲心思,却怎么也想不懂其中有什么奥妙。就连远远坐在一旁的黑衣人也是手中比划两下,随即不住摇头。 盛云英皱眉道:“小女子实在愚钝,委实看不出其中奥妙,还请指点一二。” 沈放突然捧腹大笑,道:“哈哈哈哈,我随便乱打的王八拳,你们居然还真以为是高深武功,还要费神思想。哈哈,哈哈,我的高深武功,你们都学去了么,哈哈哈哈,真笑死我了。” 盛云英深吸一口气,强忍怒意,道:“遮莫燕大侠这是消遣小女子来了!” 沈放看看她,突道:“云淡风轻、波澜不惊,磐石明月,清风大江。” 盛云英惊道:“你说什么!”沈放所念,却是他连云山庄一门武功的总诀。她手按剑柄,后退一步,显然若是沈放回答不合她意,她就要拔剑伤人。 沈放道:“你莫要吓我,我胆子很小的。盛秋煌跟燕叔叔曾经打了一天一夜,又说了三天三夜,这几句话是你父亲亲口跟我叔叔说的。” 盛云英哦了一声,松开剑柄,脸上竟是一红,道:“适才我误会了,得罪莫怪,得罪莫怪。”偷人武功,那是江湖大忌,一旦发现,门人弟子立刻便要出手以正门户。 沈放道:“不妨不妨,本来我就是要逗你生气。” 盛云英皱眉道:“不知小公子这是何意?” 沈放道:“你想着刚才之事,让自己很生气,然后练练你的二十四手试试。” 盛云英将信将疑,犹豫片刻,还是走出几步,默立当场,突然脚步一晃,双手连拍,众人见他掌法飘飘,直若穿花蝴蝶一般,她越打越快,周围地上雨大风吹都是落叶,一片片被她带起,落叶飘荡,却不吹走,尽在她双掌之间,越聚越多,竟然团成一团,突然只听她轻叱一声,双手齐扬,那团落叶呼的飞出,重重打在山石之上,砰的一声响,片片飞碎。众人都是骇然,那毛彪暗暗吃惊,心道这女子功夫绝不在自己之下。盛云英一掌推出,呆立原地,费神思索,良久才终于回过神来。 沈放道:“你可曾是明白了什么?” 盛云英低声道:“我似有所悟,却又不是想的十分明白。” 沈放叹了口气道:“真是古怪,这次倒又让他赢了。这老家伙怎算的这么准,我随便比划两下,再跟你念首平仄不齐狗屁不通的诗,你居然真的说什么懂了,奇怪,为什么你们都懂,就我不懂?”原来他只是按照燕长安所说,来这里依样画葫芦,至于其中关键,他竟然是一窍不通。 盛云英道:“不知燕大侠还有什么话没有?” 沈放道:“你倒是聪明,他倒是真有话说,他说如果到此你有所悟,我就再说些话给你听,若是你不明白,那就算了。哎,你干什么这么聪明,你不明白岂不是好,我又能赢十串糖葫芦。你是真的明白吗,不是诳我?” 盛云英道:“不敢,不敢,我确有所悟。” 沈放道:“好吧,我叔叔说,当年他跟你父亲比武论道,倒是大为投机,你父亲说了你们家功夫的这个要诀。说你们家功夫是从道家的法门而来,讲究的是谦和冲淡,清净淡泊,精神内敛,喜怒不惊,你们这一门的武功都以此为总旨。你家这套二十四手的绝技,掌法繁妙,奇招层出,但总觉得缺了些什么。我叔叔对此倒也想不明白,但他后来和人动手,见了别人的一套掌法,倒是似有所悟,他让我再问问你,你们家缺的这三招,是缺在哪里?” 盛云英道:“缺的却是前三招。” 沈放道:“那便是了,我叔叔说,这‘连云二十四手’,江湖传言当年打遍天下罕有敌手,但看你父亲使来,虽也精妙,威力却是平平,好像也不是什么无敌的功夫,但偏偏招数又极为精奇,试想一门功夫,就算少了一招两招,岂能就威力大减?” 盛云英拍手道:“正是,小女子也有所疑,这二十四手一直传的犀利无比,却不知为何到了我辈手上,却也泛泛,甚至还不如本族一些其他功夫。” 沈放又道:“我叔叔说,若是你家丢的是前三招,遮莫是把前面的总纲也丢了,他猜想,你们家这二十四手,莫非和你门内的其他功夫不同,却不能讲究平平淡淡,倒是要刚猛一些才好。我叔叔毕竟不知你这功夫的诀窍,他说也只是猜猜而已,大姐姐你可以回去跟你族人再商讨商讨。完了,就这么多了。” 盛云英不住想他话中之意,心中越来越是明晰,心道,此人之言,大有道理,本族功夫一直是家传祖训,一脉相承,前辈怎么讲,后人就怎么练,从未有人怀疑。但谁说一族功夫,就不能有两种风格路数?刚才自己带着三分怒气发掌,感觉确是与平时不同。不管成是不成,今日这几句话已是大有所得,越想越是欣喜。走上前来,深深给沈放施了一礼,道:“燕大侠天生奇才,小女子心服口服。”他这一拜,自然是给燕长安拜的。 沈放笑道:“这么说你倒是满意了?嘿嘿,那老家伙倒真不是吹牛,我还以为他这次真要骗钱,他妈的,原来练个武功这么简单。” 盛云英笑道:“沈公子没有学过‘连云二十四手’,不明白这里面的难处。沈公子聪明过人,将来成就定然不凡。” 沈放摇头道:“你莫笑话我啦,我这个模样能多活几年已经不错啦。” 盛云英一惊,想起适才尉迟玄邺送药之事,心道:“燕大侠满江湖的找灵丹妙药,便是要给这孩子治病么?不知道这孩子得的是什么病。”惟恐犯人忌讳,也不好问,只好道:“你如此聪明可爱,将来定然吉人天象。”这番话却说的甚是诚恳。 沈放嘿嘿一笑道:“死么?没死过,不知道难受不难受,大概和睡个长觉也差不多,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么说,你这金子不打算要回去了。”他小小年纪,谈起生死竟如老和尚一样世故,众人都道,想来你小小年纪,也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盛云英笑道:“若是不够,还可以加点。” 沈放点了点头,却把包袱里的金子拿出了一半,推给盛云英道:“既然如此,我燕叔叔说啦,你们家的功夫厉害的紧,他是佩服的很,他斗胆议论几句,你盛家的功夫,只有盛家人才有本事补齐,金子不好意思多拿,你拿一半回去吧。” 盛云英心中大是感激,沈放这番话是大大给连云山庄面子,若是外人知道连云山庄的独门绝技还要燕长安点拨,连云山庄又有何面目与四大世家并列,于江湖中立足。燕长安故意叫沈放在众人面前说出这番话来,就是要叫江湖中人知道,就算燕长安在“连云二十四手”上出了力,但真正补齐“连云二十四手”的还是盛家的人,眼前这些人都是见证,这番心意,却又比点拨之情来的重了。知道感激的话多说也是无益,也不去拿那金子,对沈放道:“姐姐这就走了,以后你有时间,一定要和燕大侠来连云山庄坐坐,姐姐一定亲自下厨给你们做些好吃的。”她年纪做沈放阿姨还差不多,却自称姐姐,一是真的表示亲密,二是不敢和燕长安一个辈份,她一连二个一定,那是诚心诚意想邀二人去山庄做客。 沈放笑道:“真的么?你别看我年纪小,个子也不大,我可能吃的很,小心把你家也给吃穷了。”他这话倒也不全是玩笑,他如今每日不知道要吃多少大补之物,寻常的有钱人家倒真经不起他如此吃。 盛云英笑道:“一言为定,何时你来,不把我们山庄吃穷可不许你走。”两人玩笑了几句,盛云英心中兴奋,无意久留,告辞下山去了。 第50章 传武陆 此时天已微亮,众人都看着沈放,心道:“难道燕大侠今天不来了?我们的武功都要这孩子来教?不知下个他要找谁。” 沈放却在谢少棠身边躺倒下来,道:“可真累死我了,好啦,我的事情完啦,你们等燕叔叔来吧。”对谢少棠说道:“你没事么?要不陪我在这里玩会吧,这些人闷的很,就知道什么武功武功。” 谢少棠对沈放大有好感,赞他聪明伶俐,心道:“看这孩子如此,他的叔叔燕大侠,定是奇人,当要一会。”有心见识一下这个燕大侠,心道有这个孩子相护,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原先见沈放孤身一人,年纪幼小,存了照顾之意,此际却想要孩子照顾,心中一想,自己也不禁有些好笑。和沈放说了会话,沈放虽然年纪幼小,见识却是不凡,每每都有独特之见,虽未必就对,却也独辟蹊径,谢少棠更是称奇。 等到红日将出,突然山下传来一声长啸,朱心武喜道:“燕大侠到了,正是卯时,燕大侠果是信人!” 毛彪奇道:“大哥怎么知道是燕大侠到了?” 朱心武笑道:“约在卯时,咱们自己心急,一个来的比一个早,燕大侠言而有信,一诺千金,自是准时到了!” 只听一人笑道:“什么人在这里奉承我,定是那夔州朱黑心,你又卖了多少假酒?”方才声音还在山下,转眼人已到了附近。 朱心武冤道:“哪有此事,我做生意那一向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哈哈大笑声中,一人突然如一只巨鹰般掠起,空中轻轻一个转折落到亭内,此人也不甚高,人人却要对他仰视,形容粗犷,一脸胡子根根戟立,长的也不好看,眉眼口鼻间却说不尽的英雄豪气,正是燕长安。这几年他倒是蓄须了,他落在亭内,正是红日破云而出之时,哈哈大笑道:“你不是说金盘洗手,专心做买卖了么?怎么还想来学武功?”两人竟是旧识。 朱心武道:“燕兄你多年前救了兄弟一命,我天天也想着见你一面,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好不容易知道你的所在,爬我也是要爬来的,这坛酒我已经给大侠留了三年了。”打开挑子,原来他里面还带着一坛子酒,始终没有拿出,此时拿了出来,道:“这是进贡给皇上的百年紫馨液,可一滴水都没掺!” 燕长安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千里迢迢来见我,不会是只想给我送坛酒来吧。” 朱心武也哈哈笑道:“本来确实也是想顺便学手功夫的,不过既然我这兄弟也来了,我倒省了这份心啦,我年纪也大了,也不想在江湖上混了,咱这手功夫再练也就这样。” 燕长安奇道:“你兄弟?” 朱心武道:“正是,”拉起毛彪之手道:“燕兄你是我的大恩人,救过我一家老小的命,我感激的话也不说了,我这辈子就欠两人情,一辈子也还不清,一个是你,一个就是我这兄弟,他叫疤面三郎毛彪。” 燕长安点了点头,看了毛彪一眼道:“疤面三郎毛彪?”看他满脸大胡子下面果然隐隐有一道刀疤。 朱心武道:“是啊,他也是救过我一家之命!年轻时我张狂的很,谁都不放在眼里,有一次我以前的一个朋友,说以前的朋友,以前是朋友,如今已经不是啦,铁臂拳罗旷。他带着毛兄弟来我家作客,呵呵。可那时候我和罗旷是拜把子的兄弟,好的不得了,几个人在城里喝酒,多喝了几杯,也不知怎么就得罪了震三山雷老爷。” 燕长安道:“震三山雷万霆?” 朱心武道:“正是此人,燕兄你也知道,这老爷子脾气古怪的很,得罪了他那是没好啦,他撂下话来,我一家老小要是还想活命,三天之内就滚出夔州去。我那时年轻,知道不是雷万霆的对手,又咽不下这口气,心想大不了一家大小都给你杀了就是,就是不走。过了三天,雷万霆果然找上门来,我那好兄弟罗旷说好帮忙,一见雷万霆转身就跑了,屁也没放一个。岂只是他,平日里一干称兄道弟的朋友全跑的干净,唯独毛兄弟不走。毛兄弟那时候和我还没结拜,就是跟着罗旷来看我,跟我可一点交情还没有,他见罗旷跑了,破口大骂罗旷。雷万霆也不认识他,见他大骂罗旷就说,你倒是很有种,看在你是条汉子份上,你走吧。我这毛彪兄弟不但不走,还请雷万霆饶过我,那雷万霆又岂会听人劝。” 毛彪一旁脸涨的通红,道:“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啦,还说他作甚?” 朱心武正色道:“这事我从来没跟第三个人说过,你对我的恩情我还需要说么,今天说给燕兄听,是要让燕大侠知道我有这么一个义气深重的好兄弟。”顿了一顿又道:“当时我们俩就和雷万霆动上手,那雷万霆真是厉害,我俩联手也没在他手下走出二十招去,我给他打的动也不能动了,眼看一家老小就要送命。雷万霆却还是对毛彪兄弟另眼相看,说他只要不管此事,就放他走人。毛彪兄弟就是不肯,道,要是雷万霆愿意放了我一家老小,他愿意以死相替,那雷万霆被他惹恼了,说道,你叫我饶了他一家也可以,我恨这小子入骨,恨不得吃他的肉,今天你割十斤肉下来,我就饶了他们!” 燕长安怒道:“这雷万霆如此可恶!后来又如何?” 朱心武道:“如何?我这兄弟二话没说,叫人拿了个称来,脱下衣服,拿了把刀子就朝身上割去,一口气真的割了十斤还多,面不改色。那雷万霆也怕啦,转身就走,从此在街上见了我都要绕路。十斤肉,嘿嘿,十斤肉,我这兄弟撑到雷万霆出门才倒下来,差一点就救不回来。那时候我和他又有什么交情了?就是请他在我家住了几天,喝了几顿酒!”拉过毛彪,轻轻拉开他的上衣,道:“这就是毛兄为兄弟做的!”只见毛彪胸前肋下累累的尽是一块一块红中发黑的大疤,又道:“我这兄弟也不如何健壮,胸前肋下割的见了骨头,又从大腿、胳臂上割,一面割一面说这块肥,可以红烧,那块瘦,炒着却是最香。就这样割了十斤肉下来!”说到这里,伸手擦了擦眼角,显是禁不住流泪。 一旁谢少棠听的清楚,正色而起,一躬到地,说道:“我佛舍身饲虎、割肉喂鹰,这位毛兄所为当真是仁侠义勇,世所难有,请受我一拜!” 朱心武和毛彪都是一愣,连忙还礼。 燕长安看了谢少棠一眼,点了点头,道:“正是,来,我们几个敬毛兄弟一杯。”举手拍开了泥封,朱心武想的甚是周到,酒杯也带了不少,当下一一摆出,给每人倒了一杯,燕长安摇了摇头道:“我就用坛子喝,来,毛兄弟我敬你一坛。” 那毛彪先前话多的不得了,在燕长安面前却窘的手足无措,慌忙端起杯子就喝,一杯酒几乎倒进了鼻子里。 燕长安放下坛子,突道:“那边的朋友怎么不过来喝上一杯?”远远坐着那人始终没动,见燕长安发问,连忙抱拳道:“小的在这边喝也是一样。” 燕长安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个杯子,道:“好,你就在那边喝。”抬手一扬,那杯子呼啸一声,如强弓硬弩般射了过去。那人见他掷杯过来,刚想去接,却见那杯子来势凶猛,竟带着呼啸之声,骇人之极,哪还敢伸手,眼见那杯子直朝额头打来,连忙一缩脖子。那杯子到了他面前突然斜飞而起,擦着他的眼角越过额头,随即直直落了下来,正落在他头顶,满满一杯酒却没有洒出一滴。那人大惊失色,这酒杯来势如此诡异,若燕长安真是有意暗算,自己此刻已经是个死人,吓的一身冷汗,连忙抄起酒杯喝了。 燕长安动了动嘴角,似是笑了笑,问道:“你这朋友的事情说完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朱心武道:“不瞒大侠,我和毛兄弟甚好,每年毛兄都要来舍下盘恒几天,可是这两年却一天也没来过。我担心毛兄出事,一打听才知道,毛兄和衡州的铁马银钩吕南仁结下了梁子,连着几次败在他的手下。我这兄弟脾气硬的很,非要打败这人不可,就在衡州住了下来。我去了衡州却没找到毛兄,心想既然来了,就去会会那吕南仁。我存心找碴,和他动上了手,这人武功也不见如何厉害,只是他银钩十三划,这最后一招‘夜雨十年’甚是了得,我也败在他手下。这才想起找燕大侠来,看能不能学个破这招的法子,不想在这里见到了毛兄弟,那我这功夫倒不用学啦。” 燕长安点了点头,对毛彪道:“既然如此,你先来吧,你们几个就请到那边等上一等。” 第51章 传武柒 谢少棠心道:“他传人功夫,想是不想别人看见。”招呼小僮一起走开,沈放拉了他一把道:“不打紧,我们一起看。”谢少棠倒是也有心想留下来看看,看了燕长安一眼,燕长安笑道:“公子自便。”对毛彪道:“你想学破钩的功夫?” 毛彪道:“实不相瞒,那吕南仁武功也不比在下高出多少,只是他那招‘夜雨十年’甚是厉害,我和他交手五次,每次都是败在他这一招之下,我若能破了他这一招,他便打我不过。”接着又道:“这一招我已记下了,这就演给燕大侠看看。”从背后抽出一个包裹来,打开来里面却是放着一把厚背砍山刀,和一枝护手钩。他拿起那钩道:“那吕南仁的钩和这枝不同,不过差别不大。” 燕长安点头道:“听说他使的是鹿角钩。”毛彪连连点头,心道原来燕大侠也知道此人,不再多话,持钩立起,突然纵身向前,手中钩绕了个半弧,似是要伸出去钩人头颅,使到一半,突然钩头急沉,左右晃动,只见银光点点,实不知要击向何处,突然钩法又变,毛彪一个矮身,护手钩在掌心转了个圈子,钩尾戟尖戳出,虚点几下,突然钩身又翻了上来,一搭一挫,一提一分,使到此处突然收手道:“这里他脚法突然有了变化,不知怎地就到了我的身后,然后又转到身前,这步法我却使不出来。”当下换了个位置,又接着推出一钩,这次钩法更快,只见寒光点点把毛彪整个人都裹在其中,忽然钩影散去,毛彪持钩而立,谢少棠心道:“不是说只有一招么?这么使了这么多?” 毛彪一招使完,又连使了二遍,练完竟是有点气喘,道:“在下实在快不了了,那吕南仁使这招比我足足要快了三分。” 燕长安点了点头,凝神思索,半炷香的功夫,突然把手一伸,地上那厚背砍山刀飞了起来,落在他手中,燕长安道:“你使的就是此刀?” 毛彪眼也直了,燕长安竟以内力把刀吸了起来,自己这刀足有三十四斤七两五钱,这份功力当真是已入化境,连忙点头道:“正是,在下使的是少林达摩刀法,是少林俗家弟子。” 燕长安嗯了一声,道:“你看好了。”突然立刀直劈,劈到一半,突然脚下一个侧步,刀绕着身子转了个圈子,刀锋向内平平推出,手腕一翻,正正反反自上而下连削九刀,接着突然挺刀刺出,刀尖堪堪碰到毛彪胸口突然定住,道:“力大降十会,以不变应万变,你明白了么?” 那毛彪想了好一会儿,突然面露喜色,道:“在下懂了,他绕着我转圈,我只须使‘夜战八方式’,他便寻不到空隙;他钩法变化多端,同时攻我上中下三路,我使‘闭门造车’便能守住门户;我刀不停手,他的钩就搭不上我的兵器,他的挫、钯、分、搭就使不出来;我刀重他的钩轻,我横推直打,他便不敢硬接;若他后退,我使‘仙人指路’就能占得上风,这招‘仙人指路’以刀使剑招,他定然万万想不到!”突然跪下给燕长安磕了个头,两年多困扰他的难题片刻之间迎刃而解,燕长安教他的这几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招式,合在一起却是化腐朽为神奇,生出无穷妙用来。他领悟了这一招,对不同功夫的融会贯通却是进了一大步,日后细细琢磨,想必受用无穷。狂喜之下,对燕长安佩服的无以复加,当下跪下行礼。 朱心武一旁笑道:“毛兄弟,你领悟了此招,这下武功突飞猛进,要把兄弟远远甩下了。” 毛彪站起身来,笑的一张嘴也合不拢了,燕长安收了手,将刀还给毛彪,却把护手钩拿了过来,问道:“不知道毛兄弟和那吕南仁有何恩怨?” 毛彪摸了摸脑袋道:“其实也没什么,那年我路过衡州,听这吕南仁的徒弟在外面胡吹大气,说什么打遍荆湖南路无敌手,嚣张的很,就出手教训了教训那几个小子,事后觉得不过瘾,又找上门去打了他几个徒弟,就这么和他结下了梁子。” 谢少棠一旁听的清楚,忍不住道:“韩非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义气相争,持艺自高,也难怪江湖如此多是非了。” 燕长安又看了谢少棠一眼,这次对他笑了笑,谢少棠心中颇有些忐忑,自己书生习气,想到什么就说了出来,这话颇有责备之意,只怕那毛彪听着要不高兴。沈放拉了拉他的衣袖,偷笑道:“你莫急,你这话咬文嚼字,我叔叔和那毛胡子多半听不懂。” 燕长安点头道:“如此说来,你们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了,这吕南仁我倒也听过他的名头,这招‘夜雨十年’确实不同凡响,只是适才所见,这招应该还有变化。” 毛彪和朱心武闻言都是一惊,心道,什么?这招还没使完么? 燕长安提钩在手,一钩钩出,使的正是毛彪方才使的钩法,只是这招倒了他的手里,大不相同,只见钩影纵横,一招一式虎虎生风,使到毛彪先前最后一式却不停顿,身子突然飞起,头上脚下,护手钩连转了几个圈子,突然钩头一顿,似乎钩住了什么东西,钩硬生生停住不同,随即一个鹞子翻身翻落地上,钩在前,进步抬膝,做了一个顶撞的动作,手中钩轻轻一划,就此停住。看了毛彪一眼道:“你可明白了?” 毛彪目瞪口呆,脸上汗水直流。燕长安又道:“先前这位公子所言极是,我们江湖中人一言不合就杀个你死我活,确是太不应该。毛兄弟义气深重,有时却也太过卤莽,气这一物害人不浅,毛兄弟还请三思。” 毛彪喃喃道:“原来吕南仁接连五次都是饶我不杀,我他奶奶的真是不知好歹。”突然跳了起来,道:“不行。”对燕长安抱拳一礼道:“多谢燕大侠提醒,毛彪没齿不忘。”转身飞奔下山。 朱心武忙道:“毛兄弟哪里去!” 毛彪也不回头,道:“衡州,吕大侠大人大量,不和我一般见识,我要去给他磕头赔罪。” 朱心武哈哈大笑,对燕长安躬身一礼道:“燕大侠,我们就此别过,下次你路过夔州,一定要来舍下坐坐。”飞身而出道:“毛兄弟等我一等,我与你同去!” 谢少棠叹道:“真是一对好汉子!” 沈放笑道:“做买卖的,你的挑子也不要了么?”远远传来朱心武的声音道:“挑子里的东西是小叔送给小兄弟你的见面礼,下次一定要来夔州坐坐。”声音已在数十丈之外。沈放打开那挑子,里面底层赫然全是一条条的金条,怕不下五百两。 沈放摇头道:“见面礼就五百两金子,这姓朱的是土匪强盗么?你这样的兄弟怎么不多认识几个?” 燕长安道:“你莫看他不起,他做起生意来不知道有多厉害,夔州一半的客栈、饭庄、酒楼、茶楼都是他家的,你说他有钱没钱?”拿起金条下压的一张纸,只见上面写道:“我知兄长急需用钱,不要跟我客气。”心中也是一暖,他英雄好汉,若非实在无法,又岂会有这传武之谈,江湖中还不知有多少人以为笑话。朱心武知恩图报,却也是大好男儿。 随后过来那精壮汉子常坤,却是问的内功心法,他无门无派,有本内功心法,却苦于没人指点,一些简单的功法口诀也难明了,几人之中,倒是他的功夫最低。燕长安给他讲了一个时辰,那人也满心欢喜的去了。 第52章 传武捌 此时只剩那远远坐着的黑衣人,他来的最早,却半点也不着急,等到众人都下山而去,才提了包袱过来,双手递上,满脸堆笑道:“燕大侠辛苦了,在下淮南周立。” 燕长安伸手接过,掂了一掂,包袱甚是沉重,约莫也是一百两黄金,比他要求之数,足多了一倍,燕长安也不问他为何多给,直接问道:“你又想学什么?” 周立道:“小人使的是铁骨折扇,想学一门专破铁尺和鹤嘴镰的功夫。” 燕长安道:“铁尺与鹤嘴镰同使?那是福建‘下九流’的功夫?”一旁谢少棠和沈放正在说话,两人都对武功没什么兴趣,此时日头渐高,谢少棠听到燕长安说话,不由笑道:“‘下九流’的功夫?那还用学么?” 沈放笑道:“那是个门派,名字就叫‘下九流’,收的徒弟都是下九流行当里的苦人家孩子,在福建名气很响,咱们不管他们,马上就完啦,你一会有好戏看。”说着朝他挤了挤眼,谢少棠不明所以,听说快完,却也高兴。 周立道:“不错,小人听说燕大侠会一门‘铁笔破军’的功夫,小人就想学这个。” 燕长安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铁笔破军’是判官笔的功夫,以短打短,以直藏曲,倒是能克制铁尺和鹤嘴镰,只是你本门功夫使的是折扇,不是很合适吧。” 周立道:“大侠明见,我也练过判官笔。”从腰间取出两枝判官笔来,双手递给燕长安,自己又从身上取出一对。 燕长安点了点头,拿起判官笔便教他这路“铁笔破军”的武功,这套武功共有三十六招,招式甚是繁复,燕长安讲的甚是仔细,一个时辰转瞬即过,燕长安却没有停的意思,那周立暗暗高兴,心道:“我比别人多拿了五十两金子,待遇果然不同。” 直讲了二个时辰还多,这路“铁笔破军”才堪堪讲完,周立只是凝神记招,短短两个时辰学一整套武功,那是绝无可能,他用心记忆,心想先死记下来,然后笔录慢慢研习就是,燕长安教完,问道:“你记住了多少?” 周立又问了几处不明之处,燕长安细细讲了,周立喜不自胜,连连点头,燕长安又道:“你既然已经记下来,就在这里练练吧。” 周立心道二个时辰早就过了,难得你还肯指点,那自是求之不得,当下持笔练了起来,他在判官笔上确实下过苦功,学来甚快。燕长安在一旁不住出言指点,直到日近中午,这一套“铁笔破军”周立已使的得心应手,知道以后只是火候上的功夫了,习练之下,更觉这套功夫高明之极,正是铁尺和鹤嘴镰的克星。眼看已是下午,这套功夫自己学了足有三个时辰还多,不知燕长安何以如此厚爱,抱拳道:“多谢燕大侠成全,我还有一百两金子,不日定当奉上。”心道,你如此教我,定是看在钱的份上。 燕长安笑了笑道:“好,既已练好,你动手吧。” 周立一楞,心道你还愿意陪我过几招,心中更喜,道:“请燕大侠指教。” 燕长安摇头道:“你我性命相博,说什么指教不指教?” 周立闻言神色大变,赔笑道:“燕大侠玩笑了,在下哪里敢和你动手?” 一旁沈放早已躺在了地上,叼着根草棒,一副百无聊赖。谢少棠索性翻开本书,已看了小半日。先前说最后一人,还道马上就完,谁知道一直等到下午,又不能打断,确是等的厌了。此时沈放突然跳了起来道:“嘿嘿,碧眼破獍齐东林,你真当我叔叔是傻瓜么?” 谢少棠闻言一惊,道:“枭鸟食母,破獍食父,均不孝之物也。此人何以以此为号?” 沈放道:“你这公子学问真好,什么都懂。这人原来叫碧眼金雕,因为他父亲觉他心术不正,有意不传他几招绝招,竟被他毒杀了,此后江湖上的人就叫他碧眼破獍。” 燕长安道:“你罪大恶极,奸杀掳掠,做的坏事当真不少,我不去找你,你倒找到我门上来了,你想学‘铁笔破军’对付谁,难道我真不知道么?” 那周立一脸无辜,道:“燕大侠,只怕你真的认错人了,我哪里是什么齐东林啊,我叫周立,是福州人,‘下九流’在福建横行霸道,我看不过,才想学这‘铁笔破军’的功夫,委实冤枉啊。” 燕长安冷笑道:“你还想骗我么,今下福建‘下九流’门下最有名的当是铁尺铜镰丘胜丘老爷子,丘老爷子是六扇门的三大高手之一,你就是折在他的手上,被关进大牢。你倒是有点能耐,居然又跑了出来,你如今学会了‘铁笔破军’,只要多下功夫,丘老爷子很快就不是你的对手啦,我今天若放你而去,岂不是养虎为患!” 那周立仍是大喊冤枉,道:“那齐东林禽兽不如,我也恨不得能生啖其肉,只是这人我见也不曾见过,燕大侠你确实是误会了。” 燕长安道:“你这人阴狠毒辣,就算明着不是丘老爷子对手,也定会想些恶毒手段暗地下手,若是叫你害了丘老爷子,那真是没有天理啦!” 那周立道:“我真的是叫周立,既然燕大侠误会,我没有办法,只能实话对你说了。福建‘下九流’的仇万三和我有夺妻之恨,他也是使铁尺和鹤嘴镰,因此我才要学这铁笔破军,却不想叫燕大侠误会了。” 燕长安微微一楞,道:“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情?” 那周立却就是要等燕长安这一迟疑,突然一个箭步窜了出去,一把抓起了谢少棠,手中笔尖正点在谢少棠太阳穴上,嘿嘿笑道:“燕大侠,齐东林出了名的狡猾,你该多加小心才是。” 注2:宋时所谓的银票并不成型,银票一物要到明清时才逐渐流行开来,最初也只是很少的一些商人用于大宗交易,在集市、客栈、食肆等场所,银票根本花不出去,很不方便,直到有山西人在各地开银庄,利用各地金银的成色等等来赚取利润,银票才慢慢通行起来,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宋朝时出现了最早的纸币交子,后又有钱引、会子、关子等,有发行、使用时间和地域等等的限制,都不是很成功,社会上使用最寻常的货币仍然是铜、铁钱,也有夹锡钱,不过五百两银子,数额不小,如果真有人拿铜、铁钱过来交易,那真是和燕大侠开玩笑了,至于金、银、铜钱的换算关系,在此参考一些朋友的算法,即是1两金=10两银,如此算来比较简单,至于准是不准,就另当别论了。古时一斤是十六两,宋时的一斤要比如今重一些,大致比例是1:1.19,五百两银子要有三十点一二五斤,折算成当今的斤两,还要重些,这也不难理解为什么以前保镖的运送银两都是一车一车的了。 秦汉以后,至明朝中期以前,主要的流通货币仍然是铜钱。古代中国并不盛产白银,银矿稀有品味低含银量低,且提纯难度大。史料所载,宋初元丰元年全国白银总产量为21.5万两,后期大体也就是一年20多万两的水平,当时的全国财政收入达上亿两白银,银子作为主要货币显然是不够用的。北宋宋初银钱兑换比为一两银兑一贯钱,到徽宗时,一两银兑两贯钱,至于南宋中期,则是一两银兑换三贯钱。正常来说一贯铜钱为1000文,但宋时流行省陌,“以七十七钱为百”。当时的收入情况,宰相、枢密使一级的高官每月的俸钱“三百千”,也就是300贯,知县一级,月俸15到20贯、寻常百姓一个月能有3贯钱便算收入不错了。按照水浒传的说法,一两银子能买一瓮酒,20斤熟牛肉,一对大鸡,还有余钱,一两银子按照现代的货币折算,应该在六百到一千之间。我们简单来算,南宋一两3000文,燕大侠一个时辰就赚了一百五十万,那是相当厉害了。 第53章 话鬼壹 这一下人人没有想到,谢少棠一点武功也不会,如何躲的开。燕长安却也浑没注意,只道此人就算有什么花样,也是对着自己,或是沈放,却不想齐东林看准了谢少棠出手,一个失察,转眼间谢少棠已经落到了齐东林手上。 谢少棠叹气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古人诚不我欺,看别人要打架,我该远远跑开才是,不信古人之言,今日果然糟糕之极。”这谢少棠胆子倒是不小,被人抓在手里,却还有心掉书袋。 齐东林哼了一声,道:“你个臭书生,给老子闭嘴。” 燕长安气道:“你动他一下试试,看我不捏破了你的卵蛋!” 齐东林笑道:“燕大侠出了名的侠义,不会不管这书生死活吧。” 沈放突然扑哧一声笑出声来,齐东林瞥了他一眼,奇道:“有什么好笑?” 沈放摇头道:“亏你也在江湖上混过几年,难道你不知道我燕叔叔大字识不了一筐,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书呆子?你干什么不抓了那个书僮?你抓这个呆子,还敢出言消遣我燕叔叔,要是他真的生起气来,死十个、八个书呆子他可也不在乎,嘿嘿,你嘴巴上还是收敛一点的好。” 齐东林闻言一楞,燕长安不喜欢读书人,他似乎真有耳闻,只是一时又哪里拿的准。 沈放笑道:“你不信么?难道你没听说,二年前,我们路过黄鹤楼,一群穷酸聚在一起念墙上的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我燕叔叔说了句这人字写的真好,倒可以请他喝上二杯,那些穷酸竟然敢笑话我燕叔叔,不是一个个被燕叔叔吊在楼顶上了么?后来来了一群官兵,领头的也是个书呆子,敢说我叔叔大逆不道,有辱斯文,也被我燕叔叔吊在楼上,一串挂了十几个人,黄鹤一去不复返,如今楼上挂秀才,那可好看的很,要不是本少爷劝着,燕叔叔早就一把火烧了黄鹤楼。你抓了一个书呆子来要挟我叔叔,你脑袋瓜子莫非被驴踢过么?” 齐东林脸色一变,燕长安这件事做的实在有名,江湖中人知道的不少,此时听沈放一说,立刻想了起来,当初自己听说也大笑了一场,更没说燕长安什么好话。再看燕长安,果然觉得他神色不对,心中不由大慌。 沈放叹了一口气,道:“哎,不过呢,你抓的这公子故事讲的很好,燕叔叔不喜欢,我倒是喜欢的很。只是我年纪又小,说话燕叔叔未必会听,这可如何是好?” 齐东林也没了主意,应道:“你说如何是好?” 沈放又叹了口气,道:“如今呢,你只好放了这公子,把我抓在手里。我的小命么,燕叔叔那还是在乎的,你想来也是很怕我燕叔叔,自然也不敢弄断我一根头发,我也没有危险,你说是不是?嘿嘿,就算你今天跑了,难道我燕叔叔追你不着?” 这一言一语无不说到了齐东林的心里,只是他心道,我今天跑了又岂会再给你抓到,惹不起你,我远远躲开就是。当下嘿嘿笑道:“沈少侠果然也是义薄云天,齐某佩服佩服。”嘴上说话,手上牢牢抓住了谢少棠,却是一点也不肯放松。 沈放慢慢晃了过来,道:“你胆子这么小,知道你也不敢过来抓我,我好人做到底,自己过来给你抓,你还不放了谢公子?” 燕长安一旁喝道:“放儿,不要胡闹!” 谢少棠也道:“沈少侠,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此人恶毒,你莫要涉险。” 沈放笑道:“你看他胆子这么小,敢对我怎样?”慢慢走到两人跟前。 齐东林道:“那是,那是,小的只求燕大侠放过小人,以后再也不来找小人的麻烦,又怎敢对沈少侠无礼。”手上一推,将谢少棠推了出去,一把已经抓住了沈放,沈放个子只到他胸口,他只得微微矮下身来,用胳臂勒住沈放的脖子,道:“今日还请燕大侠放我一马。”他抓了沈放在手,胆气陡然一壮。 燕长安脸色铁青,哼了一声。沈放突然笑道:“不知道死活的东西,燕大侠的侄子你也敢抓!”一抬手,已经抓住了齐东林的脉门,喝道:“分筋错骨手!”齐东林陡然脉门要害被抓,先听到“燕大侠的侄子”几字,心中大惊,这才想起,燕长安那是什么武功,十个自己捆在一起也不是对手,他教徒弟更是厉害,适才教了三个时辰的武功,自己便感觉武功大进,这孩子是他的侄子,整日跟着他,这武功还不知练到了什么地步。脉门被抓,又听见“分筋错骨手”几字,脸都青了,这门功夫扣住了脉门,立刻就要顺势而上,扭断人的小臂大臂,哪里来得及多想,手腕一翻,手臂一挥,已将沈放推了出去,还要防他飞腿踢自己要害,“骑马蹲档式”一手下垂,紧紧护住了自己的命根子。 沈放借势远远跃出,半空一个转身,落在一块大石之上,笑道:“先前我不是说过么?我的武功么,那是差劲的不能再差劲了,谁叫你离的那么远,我说话你都听不清楚。”齐东林这才发觉,沈放那一抓毫无气力,就算抓住了脉门却又如何制的住自己?只是练武之人被人扣住脉门,自然而然的反应,都是要将对手立时甩脱,哪里还及细想。等到明白过来,沈放已经飞了出去,眼前燕长安似笑非笑的正看着自己。 燕长安将收来金银并作一担,自己挑了,一行人顺着山路下山,谢少棠道:“多谢方才沈少侠救命之恩,沈少侠当真是才智过人。” 沈放哈哈笑道:“你也叫我少侠,我可担不起。” 谢少棠道:“那我就叫你小兄弟吧。” 燕长安插口道:“你这小东西真是乱七八糟,刚才要是那齐东林不上你当,看你如何脱身!” 沈放嘿嘿一笑道:“比武功么,十个沈放也不是他的对手,比脑子么,他一百个凑在一起,还是乖乖喝我的洗脚水。” 燕长安道:“你就嘴皮子厉害。” 沈放哼了一声,道:“你要管我死活,刚才怎来的如此之晚?” 燕长安道:“不是跟你说了么,山下忠县城里有那独行盗钱没有的踪迹,此人作恶多端,我追过去把他了结了。” 沈放道:“你怎么知道这个什么有钱没钱的在县城,古怪的很,这山上有什么人你也猜的到。” 燕长安哈哈笑道:“你不是自诩聪明么?这一进夔州地界,我时常跟乞人说话,你没注意?” 沈放恍然,突然大急道:“不算不算,原来你都知道了还跟我赌什么?你耍赖。” 燕长安道:“我哪里耍赖了,我说这山上会来什么什么人,是你自己要跟我赌。” 沈放撇撇嘴,岔开话题道:“你不是说二三下就取他狗命么?怎么这二三下打了一夜?” 燕长安道:“不想那贼子一眼认出我来,见面就跑,在城里绕来绕去,险险让他跑了。” 谢少棠道:“不知这钱没有又是个什么来历?” 燕长安道:“此人是个独行的大盗,最是贪得无厌,他原本叫什么我不知道,这没有二字却是江湖给他的绰号,是说只要被他瞧在眼里的钱定要没有。贪财也就罢了,此人下手异常毒辣,曾经把一家十五口杀个干干净净,就为了夺人家的一棵珊瑚宝树。此人被我遇见,那是定然不能放过。” 谢少棠道:“燕大侠行侠仗义,替天行道,真是了不起!” 燕长安道:“也没什么。不知道谢公子是哪里人氏,又要到哪里去?” 谢少棠道:“我便是这丰都左近的谢家庄人,半年前出外访友,这才回来。” 燕长安喜道:“正好,正好,我们也要去丰都那边,此地离了山界,离丰都还有五六里地,只是要过长江,须得等白日才有渡船,既然顺路,一起走吧。”古代长江最早称江水、南北朝至五代十国时期才开始称长江,北宋至清代则称大江,辛亥革命后方又改回长江。本书中为易区分,都称长江。 谢少棠也很是高兴,道:“能与大侠同行,真是三生有幸。” 燕长安摆手道:“什么大侠,你是读书人,明白事理,比我强的多了。你莫要听先前放儿胡说八道,黄鹤楼上那些穷酸着实讨厌,三番五次羞辱于我,我才吊起来略施薄惩。我对读书人敬重的很,我有个结义兄弟就是读书人,燕某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 谢少棠道:“哦,那是何人,有机会倒要一见!” 燕长安神色黯然,没有出声。沈放接道:“那是我爹爹,已经死啦,你是见不到了,他学问也好的很,要是能见到你肯定也很高兴。” 谢少棠叹道:“可惜,可惜。” 燕长安怕勾起沈放伤心之事,忙道:“你们这里山倒是真多,马还没有人走的快。” 谢少棠笑道:“这倒不假,巴蜀之地,四面环山,极是险峻,要不李白要感叹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第54章 话鬼贰 燕长安道:“易守难攻,倒也不错。” 谢少棠道:“有利自然有弊,这难通外域也难免闭塞。当年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北伐不成,与这道路难行,粮草接济不上也是大有关联。” 燕长安道:“谢公子真好学问,我听说这丰都又叫鬼城?” 谢少棠道:“这丰都县因地名而起,隋代因平都山下有丰民洲,山与洲名各取一字组合成县名,建置丰都县。只是这丰都二字与那冥府酆都读音却是一模一样,唐朝开始就有人把这丰都说成是冥府酆都,搞的外人看来,这丰都县已是鬼怪之地。其实按道家《北帝伏魔神咒妙经》所说,冥府酆都其实在北方,所谓天界正北方,过太溟无鞅里数,穷北方之极。只是人素爱探奇,鬼城之说这些年倒是愈发不可收拾了。” 燕长安笑道:“谢公子是读书人,也相信鬼神之说么?” 谢少棠沉默了半晌才道:“鬼神一事实不好说,历朝历代多有怪力乱神之事,正史野史,旁门杂记,多有所闻,其中虽多是以讹传讹,更不乏神棍神婆弄巧之事。但却也有些事情难以常理解释,若是真无鬼神,又何来如此多的鬼神之说?若是全然的无凭无据,又怎能编的如此活灵活现?” 燕长安道:“这么说谢公子也是相信有鬼的了?我却不信,我走南闯北去过那么多地方,若是有鬼,为什么却没见过一个?” 谢少棠道:“燕大侠阳刚神武,想来鬼怪也不敢近身。” 燕长安哈哈大笑道:“既然如此,有我也不怕了。” 沈放道:“东汉有个叫王充的,写了本书叫《论衡》,说没有鬼,我还以为读书人都不相信有鬼。” 谢少棠道:“这倒未必,古来书籍所载,鬼怪灵异之事,不胜枚举,相比之下,说没鬼的书倒是罕见。” 沈放道:“我以前听人家说,鬼总喜欢装成人的样子,晚上出来给人讲鬼故事。”说道这里,突然一阵冷风吹来,猛地想起道:“谢公子,你不是鬼吧?”他终究是个孩子,哪里有不怕鬼的道理,初时兴奋不觉害怕,猛地想到这方面来,立刻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旁边一人突然接口道:“怎么不是?我家公子还有个名字叫谢必安,你不知道么?就是白无常大人!”说话的却是谢少棠的书僮谢全。这书童原本胆小的很,心里认定了燕长安和沈放一个大强盗、一个小强盗,要与他两人同行,本就一百个不愿意,只是谢少棠同意,他又有什么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也不敢说话。一路走来,听几人说的高兴,看这一大一小两个强盗倒也不怎么凶狠,胆子大了许多,毕竟也是少年人心性,见沈放害怕,忍不住出言吓他。民间传说黑白无常,黑无常叫范无救,白无常叫谢必安,恰恰与谢少棠同姓,他突然想到,顺手拿来吓沈放。 沈放干笑了两声,道:“你瞎说,谢公子白天还和我们在一起。”嘴上如此说,却也怕无常鬼道行很深,白天也能出来,偷眼去看地上影子。 几人说说笑笑,山路之上倒也不寂寞,又行了片刻,突然那马不安起来,无论怎么催赶也不愿继续前行,站在原地不住打着响鼻,燕长安突然一跃而起,翻身上了一个山坡,几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忽然一声山崩地裂般的虎啸之声响起。山林静谧,虎威震彻山谷,顿时又有猴子、夜枭等等动物的尖叫之声,听上面山坡上林木晃动,随即恢复平静,只有几只被惊吓的猴子快速越过树梢,不断尖叫。几人快步赶上前去,只见燕长安站在林中一块空地上,哈哈大笑,地上躺着一只足有一丈多长的斑斓猛虎,不见身上有伤,却已是一动不动了,旁边还扔着一只肚破肠出的死鹿。 谢少棠咋舌不已,书中常有说英雄打虎,只是如卞庄这样的勇士打虎也要靠计谋取胜,燕长安上坡击毙猛虎却不过转眼功夫,看他神色,连大气也不喘一口,心中惊叹不已。 那书僮谢全更是连嘴也合不上了,那虎躺在地上,仍然威风凛凛,笆斗大的虎头,虎牙尖利,四只爪子比人手掌还大,山中霸主的霸气犹存,连连退了几步,再不敢和这一大一小两个强盗站在一起。 沈放蹲下身来,拨了拨死虎,对燕长安道:“死了?” 燕长安数掌毙虎,心中也是得意,笑道:“自然死了。”心道你这小鬼平日对我全然不知尊敬,如今知道厉害了吧! 沈放却摇了摇头,皱眉道:“它好好的在这吃饭,又没招你,又没惹你,你干吗打死了它?” 燕长安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沈放又道:“它一定有家有口,就算没有老婆孩子,父母兄弟总是有的吧,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杀了它,真是岂有此理。” 燕长安哭笑不得,摇头道:“猛虎吃人,我杀了它分明是为民除害。” 沈放嘁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它吃人了?你没看它吃的是鹿么?” 谢少棠接口道:“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这虎吃没吃过人,不大好说。但今日若不是燕大侠,遇到这虎的是我们两个,只怕它这吃人的罪名就要坐实了。” 燕长安哈哈大笑,道:“听见了么,小鬼,要是你遇到了,只怕真要变成小鬼了。”他得谢少棠之助,言语上占得上风,心中大喜。 沈放撇了撇嘴,道:“我可不怕老虎,我会爬树,它可不会。总之是你不对。” 燕长安道:“那烤了这老虎吃肉如何?” 沈放道:“好!” 燕长安又道:“再剥了这虎皮给你做件袍子可好?” 沈放道:“好!” 谢少棠哈哈大笑,当下燕长安剥了虎皮,架起火来烘烤虎肉,那书童谢全倒做的一手好活,谢少棠的行囊里更是有盐、花椒之物,谢全手脚麻利,甚会烹饪,不一会便是香气四溢。待他烤好,沈放老实不客气,先抢了块大的,几人折腾了大半日,早是饿了,说说笑笑,吃了虎肉,也不再赶路,就在路边休息。 到了半夜,谢少棠迷迷糊糊似乎听到沈放低声呻吟之声。起身一看,燕长安坐在沈放身旁,握着沈放一只小手,满脸都是忧色。谢少棠一路而来,见燕长安都是神采飞扬,英雄豪迈,此时见他眉头紧锁,说不出的担心忧虑,再看沈放微睁着双眼,身子缩成一团,似是冷的厉害,面上却是通红,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上牙紧紧咬着下唇,嘴唇惨白,隐隐已咬出血来,谢少棠惊道:“沈小公子可是得了急病?” 燕长安听动静已知谢少棠醒来,也不回头,叹了口气,却不说话。谢少棠从水囊里倒了碗水,喂到沈放唇边,沈放轻轻摇头,显是不想喝,谢少棠想了想,用手沾水,在沈放额头点了几点,这下沈放勉强朝他笑了笑,燕长安问道:“可痛的厉害么?” 沈放摇摇头,道:“叔叔,你别担心,我不难受,我就是有点冷,一会就没事了。”他虽说无事,身子却是不住颤抖,两人都知他定是难受,只是不说。燕长安柔声道:“嗯,你莫要说话,闭上眼睡吧,睡了就不痛了。”轻轻伸手,帮沈放翻了个身,却见他整个背上已经被冷汗浸的湿透,转过头装作没有看见。沈放侧身而卧,闭上了眼,燕长安再说话他却不应了,似是想装作睡着了,只是他浑身颤抖,又如何骗得过两人,直过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沈放才真的昏昏睡去。 谢少棠与燕长安并肩而坐,谢少棠问道:“沈小公子得了什么病,没有找大夫看看么?” 燕长安叹气道:“怎么没有,大江南北的名医我差不多都已经找遍啦,都说没几年活了,叫我不要浪费力气。这孩子父母都是因我而死,他父亲是我结义兄弟,沈大哥好生英雄了得,却因为我这一个莽汉闹的家破人亡,梅女侠也白白送了性命,他们二人就这一点骨肉,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谢少棠奇道:“沈小公子得的病很怪异么?天下竟无人能救?我倒也略通医术,不知可否让我看看?” 燕长安道:“不想公子还会医术,请看,请看。”说着让到一旁。 谢少棠坐到沈放边前,伸手搭他脉搏,约莫半刻钟的功夫,脸色越发惊讶,许久终于放下手来。燕长安看他神色凝重,忙问:“如何。”其实他心里自然清楚,只是关心则乱,看谢少棠显是医术不凡,心中突地燃起了一丝热火。 谢少棠道:“惭愧,这孩子脉象实是奇怪,我观位、数、形、势,其位不浮不浅,与常人无异,其数略快,却也不散涩。其形却是大大不妥,细、弦、濡、脉却是占全了,其形如此,其势自然其涩无比。只是这形势古怪,小公子莫非不是得了什么病,而是伤到了经脉?” 第55章 话鬼叁 燕长安惊道:“不错,谢公子果然高明。”他见谢少棠所言,比大多数的所谓名医神医高明甚多,忙又道:“四年前,他叫人用极厉害的掌法打了一掌,那人却又故意打他不死。当时我用真气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只道没事了,谁知半年后,这孩子突然病发,幸亏当时是在嵩山附近,我闯上少林寺,蒙德闻大师慈悲,赐了五颗大还丹,才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原来那人使得是阴寒掌法,寒毒入体,纠缠于肺腑经络之中,那掌法极为怪异,不但驱之不尽,更是散入经脉盘踞不去。此后几年,我只能靠内力压制他体内寒毒,还要以人参、灵芝等物给他续命,燕某一生浪荡江湖,也没什么银钱,只好想出个收钱教人功夫的办法,倒教谢公子见笑了。却不知刚才公子所说脉不妥究竟何意?” 谢少棠这才明白,燕长安收钱教徒实非所愿,以他这样的性格身份,又岂会为钱做事。只是为了沈放一条性命,他却什么也不顾了。看燕长安虽正当盛年,两鬓却已见不少白发,内功精湛之人,年过六旬,须发不白的人都大有人在,燕长安壮年白发,实是这几年焦虑所致。谢少棠道:“脉管充盈小,搏动较小者为细脉;脉管弹性差、欠柔和者为弦脉;脉体柔软无力者为濡脉、缓脉。种种脉象都是说此子经脉受损甚重。” 燕长安道:“公子可有妙法?” 谢少棠默然摇了摇头,道:“此病深入肺腑,已不是金石药剂所能为之。” 燕长安长叹一声,道:“这一两年情况更糟,原先他几个月才会发病一次,这两个月却已经犯了五次。这病发作起来,着实厉害,偏生这孩子又倔强的很,怕我难过,就是再痛他也不肯喊痛。其实他若大哭大闹我心里反倒能好过些,你莫看这孩子调皮捣蛋,其实懂事的很。以他的性格,但凡能撑过去的事情,他都不会出声。”停了一停,眼睛望着丛林深处,其实就算谢少棠不说,他也知沈放情形越来越坏,只怕时日无多。 谢少棠看燕长安眼角隐隐已有泪光,不敢再看他,知此人好面子,定然不愿别人看他落泪。他纵横江湖,只凭燕长安三字就能叫江湖好汉折腰,奸人破胆,但他心中的烦恼苦闷,却又对何人去说。谢少棠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燕长安也没留意,低声道:“时候不早了,谢公子也睡吧,明日也莫要提今晚之事,放儿面子薄,不喜欢别人知道。” 谢少棠点点头,沉默半晌,突道:“我丰都县有一位名医,叫薛青山,医道甚是高明,莫非燕大侠就是为此而来。” 燕长安道:“不错,正是,正是,这薛神医如此有名么?”心中大感振奋。 谢少棠道:“薛青山杏林高手,丰都左近是无人不晓。只是……” 燕长安道:“公子但请明言。” 谢少棠道:“恕在下直言,丰都县是小地方,又多是乡野之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薛青山医术尚可,也只是治些跌打发热的小病,外面的很多传闻,却是当不得真。” 燕长安闻言心里一颤,他真正是病急乱投医,但凡听到有谁医术高明,那是必然要去看的,这一路行来,不知道见了多少名医神医,只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大多是庸碌之辈。知道谢少棠所言极是中肯,定然非虚,只是希望突然湮灭,沈放又是一日坏过一日,叫他更是心乱如麻。 谢少棠道:“燕大侠莫要心焦,此人不行,但我知另有一人,或可医得了小公子。” 燕长安忙道:“公子快说。” 谢少棠道:“丰都城西六十余里,过陈家庄,有一四方山,山中有一寒来谷,听闻谷中有一隐居的高人,岐黄之术,天下无双。” 燕长安道:“不知公子是听何人所说?” 谢少棠道:“这位前辈也是江湖中人,丰都虽小,却也有些武林人物,我也是听人提及。” 燕长安连连点头,若此人是江湖中的前辈高人,那医治之望又多了三分。喜道:“不知公子和他可熟,能否劳烦引见一二。” 谢少棠道:“自当从命,此人虽未见过,但乡下地方,人情简单,拐的几拐,却也能攀上交情。我们也不用再去丰都,明日向西,过二十里便有渡口,我们再过江去往四方山。” 燕长安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谢少棠道:“我性命都是大侠所救,切莫言谢。” 两人又说一会,谢少棠自回去睡了,燕长安却一直坐到天亮。第二日早上醒来,沈放果然和没事人一样,照样有说有笑。那谢全和他二人也熟了,不再拘谨害怕,他年纪大不了沈放多少,也是年少好动,两人越说越是投机。燕长安与谢少棠并肩而行,给他讲些江湖上的奇闻轶事。 没过多久,一行人出了山道,折道向西,沿着山脚的大路继续前行。将近傍晚,到了一个小镇,镇名青石镇,就在渡口之旁,寻了家客栈。几人吃了饭,燕长安果然拿出一个红布包,里面裹着几根人参,无一不是价值百金的上上之品,交给店伙,叫他去熬参汤。那店伙见一行人甚是与众不同,本已小心伺候,再见他拿出这么名贵一枝人参,更是对几人加倍奉承。沈放却摇头道:“天天叫我吃这些草皮树根,吃的我屎都拉不出来!” 燕长安气道:“什么草皮树根,都是上好的人参、灵芝。” 那参汤需用文火慢慢熬制,四人都在一屋,闲聊几句,谢少棠讲些传奇故事,燕长安也说些江湖轶闻,说到半夜,谢全却是困的不行,谢少棠便叫他回房安睡,谢全站起身来,突地一个趔趄,却是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却是燕长安的一个长长包裹。 燕长安伸手拿过,见谢少棠好奇,道:“这是我的一件兵刃,日常官道上行走不便,是以包裹起来。” 谢少棠道:“哦,原来是燕大侠神器,可以一观否?” 燕长安将包裹慢慢打开,露出一件兵器,正是先前在里县所得的宝剑,道:“倒确是一把好剑,公子请看。” 谢少棠奇道:“这兵器曲柄弧鞘,不是把刀么?” 燕长安慢慢将那兵器抽出一半道:“两面有刃,实是一剑,只是剑身却是弧形,倒也少见。”倒转剑柄,递了过去,又道:“宝剑出鞘,不见血,归则不祥,谢公子这样看便是,莫要整个拔出。”仔细看那剑,那剑着实沉重,他要一端搁在桌上, 谢少棠点头称是,接过剑来,手上一沉,那剑竟是出奇的沉重,谢少棠看了好半天,一言不发,脸上惊异之色却是越来越重。灯光下那剑发出绿莹莹的光芒,剑身绿光流转,竟显得晶莹剔透,宛如上乘的宝石一般。更古怪的是,那剑带着丝丝凉意,隔着刀鞘,仍是感觉触手冰冷。剑身近柄处有两个奇形怪状的字。谢少棠皱了皱眉头道:“飞卢?” 燕长安喜道:“谢公子果然认得,我问了好多人都说不识这两字。” 谢少棠道:“这是先秦的石鼓文,这两个字应是“飞卢”之意,先秦时文字发音、字形都和当今大不一样,这两字读音殊难考证,但字是“飞卢”不假,石鼓文上承西周金文,下启秦代小篆,自唐发现此文字以来,研习书法者都要学习,倒也不是十分冷僻。” 燕长安道:“先秦时?难道这剑竟是春秋战国古物?” 谢少棠摇头道:“这剑虽不知是什么金属所炼,但如此沉重坚硬之物,定要到汉朝以后才有此冶炼手段,先秦的时候是决计炼不出来的。这字想是剑的主人有心复古而题。”谢少棠说话之时始终留意燕长安神色,见他神色如常,似乎颇是奇怪。 燕长安点头道:“这剑非金非木,我也不知是什么材质,总之是生平未见,而且谢公子你再看看,这剑还有一样古怪。” 谢少棠道:“是,我方才也是奇怪,寻常刀剑,都是先锻出刀身剑身,再配上刀柄剑柄,剑柄又分剑首、剑茎、剑箍、剑格、剑锷,剑身也分剑脊、剑从、剑刃、剑锋,更不要提还剑柄内还需有固定的铆合,但这把剑竟是浑然一体,连锻打研磨的痕迹也无,难道这竟是一整块模具浇铸而成?” 燕长安点头道:“谢公子果然好眼力,这也是我奇怪之处,但浇铸出来的器具不经锻打,脆弱不堪,且各部位均一,重心分散,更做不得兵器。好的刀剑各部位刚柔不同,须得细细打造研磨。此剑削铁如泥,实乃罕见的利器,又怎能是浇铸而成。不过剑上这飞卢两字也是非涂非刻,好像是长在这上面,当真怪异。” 谢少棠道:“这倒不奇,古书有载,西域有巧匠,善用染料,可以金石醋水等为料,使字入金石,而外不著,具体的法子不知道,却也不算稀奇。” 第56章 话鬼肆 一旁谢全尚未离去,忍不住插口道:“我瞧这剑绿莹莹的如此好看,倒跟云姐姐的那一对翡翠耳环差不多。” 谢少棠道:“听你这么一说,这剑倒真像一块极品的翡翠,不,只怕极品的翡翠也无这般剔透。” 燕长安笑道:“若真是这么一大块宝石,那我还愁钱么。” 谢少棠也笑道:“这剑在燕大侠手里可以斩妖除魔,却比做个摆设有用多了。” 几人又闲聊了一会,参汤到了,喂沈放吃了参汤,各自回房安睡。 次日天明,一行人坐船过了长江,又向西行。行到傍晚,谢少棠道:“离此不远,有个宋庄,有位大儒宋清,宋老爷子与那寒来谷高人素有来往,我们前去,可以寻张拜帖来,去了也好说话。” 燕长安道:“都依公子。” 到了宋庄,那宋清却是出门访友去了,好在家中老妇甚是客气,想是与谢少棠熟识,留几人住下,言道宋先生少则二日,多则三五日必归。果然第四日傍晚宋清便即归来,这宋先生对寒来谷的神医也是分外恭敬,推崇备至。燕长安看这人相貌堂堂,器宇轩昂,确是与众不同,心道常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寒来谷的神医虽不知如何,但看他所交之人,想来也非凡俗,心中更多存了几分希望。那宋清当即修书一封,又留几人住了一晚。次日更是雇了辆大车,送几人上路,直奔四方山。 未到傍晚,已到四方山脚下,有个名唤羊头镇的小镇,赶大车之人道:“过了此镇一二里,便是四方山了,我却是不能相送了。”几人谢过,那大车自回,几人在镇上又寻了家客栈住下。 吃完饭天色尚早,几人在外面喝茶闲话,说了一会,燕长安叫过那店伙问道:“小哥,你可知到寒来谷怎么走么?” 那店伙听他问寒来谷,脸色一变,道:“客官一看就是从外地来的,这寒来谷可不好去的!” 燕长安奇道:“怎么去不得?那里闹鬼么?”他这一路时常见人说鬼,想这“酆都地界”绝非浪得虚名。 那店伙摇头道:“谁说寒来谷有鬼,客官莫要听那些外乡人胡说。这些人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就爱乱嚼舌根。” 谢少棠笑道:“只是人人都爱古怪,所谓不胫而走。。” 那店伙口才本好,最爱与人闲扯,偷眼看店里人也不多,掌柜也没留意自己,回过头来笑道:“那都是瞎传的啦,你知道大凡个事,传传就变味了,寒来谷么,风光好的很,哪里有什么鬼了。” 沈放笑道:“那你干什么又说去不得?” 那店伙摇头道:“那说来可就话长了。”回头又看了掌柜一眼,这次掌柜正凶巴巴的看着他。他太爱说话,时常偷懒,掌柜对他甚是严加防范,连忙抬手拿抹布在桌上胡乱擦了两下。 燕长安看在眼里,招呼那掌柜过来,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桌上,道:“今天我们请这小哥说说故事,耽误的事这银子够了么?”那掌柜满脸笑容,袖子一遮已经把银子抓在手里,他这小店地处偏僻,生意惨淡,有时候几个月也赚不了五两银子,如何不肯。赔笑道:“客官开口,那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不瞒客官,这小子故事说的可好,远近有名的。”生怕几人反悔,连忙拿了银子走人,边走边喊:“这上的是什么茶?有这么怠慢贵客的么,还不上好茶来!” 那店伙看见五两的银子放在桌上,转眼就入了掌柜的魔爪,自己连看也没能看得两眼,连连吞了几口唾沫,不住摇头,沈放笑道:“你莫要眼红,要是你说的清楚明白,听的我叔叔高兴,定然也是重重有赏。”说着燕长安果然又拿出锭五两的银子,却摆在自己面前。 那店伙心花怒放,他生来的唠话口多,没事就爱和人闲扯,往往说的人抱头掩耳而逃,今日竟然有人给钱请他说话,前后更有十两之巨,顿时精神百倍,感叹终于遇到了知音。 那店伙道:“这寒来谷么,确实是没有鬼的,但在进寒来谷的路上有个陈家庄,这陈家庄乖乖不得了,不但有鬼,而且凶的不得了。这总有三十年了吧,听说去过陈家庄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这陈家庄有多吓人,跟你说说李地主的事你老就知道啦。陈家庄有田百顷,都是上好的肥田,这田都是李大地主家的,陈家庄刚闹鬼的时候,这李大地主还不信,还是叫管家去收租子,结果那管家去了就没回来,派出家丁去找,也没一个回来的。最后这李大地主恼了,派人去请了官府,自己带了十几个衙役一起去陈家庄寻人,结果第二天,李大地主一个人回来了,可是已经疯了,只会说有鬼有鬼啊,说了二十几年才死了。这下一来,谁也不敢去陈家庄啦,如今的他的儿子小李地主当家,一听人说陈家庄就头疼,去寒来谷必须经过陈家庄,是以如今寒来谷也没人去啦。“(宋代除边远山区以外的广大地区都盛行租佃制。) 沈放奇道:“这些人去收租子什么的,应该都是白天去吧,难道白天鬼怪也能作祟不成?” 那店伙笑了笑道:“这位小公子好生仔细,只是大家都是这么说,想来这些人去了白天没遇到人,晚上才被鬼吃了也是有的,反正谁也没亲眼见过。” 谢少棠皱眉道:“这陈家庄是如何闹鬼的,既然有鬼,怎么还会有人住?” 那店伙摇了摇头,又四处看了看,似乎真的是要看看附近有没有鬼,小声道:“大家都说啊,这陈家庄其实早就没人啦,整个庄子的人都变成了厉鬼,要不然哪里有这么厉害!” 燕长安奇道:“你说什么?一个庄子的人都是鬼?” 那店伙点点头,又道:“客官别急,听我跟你老慢慢说,这陈家庄闹鬼要说到三十年前,当时还是绍兴三十一年,金国的皇帝完颜亮带着百万的大军来打我们大宋朝。当时可不得了,守在淮河的宋军望风而逃,金兵一直打到和州(今安徽和县),所过之处,我大宋的百姓差不多都让杀光啦。然后金兵在采石(今马鞍山南)准备渡江,要是让他们渡过江去,我们大宋朝只怕就保不住了,那时候守长江的刘锜元帅在扬州养病,宋军无帅,眼看大势已去。那完颜亮得意之极,说要立刻杀过江去,灭了我们大宋朝。可是他哪里知道这时候虞允文虞大帅已经来了,早布置妥当啦,等那完颜亮渡江时,虞大帅指挥兵马从岸上,水里一起进攻,还用“霹雳炮”轰击,这一战打的那叫个惨,长江的水都被染红啦,结果我们杀的金兵丢盔弃甲,连那完颜亮也给打死啦!说到虞允文虞大帅……”这店伙当真话多的不得了,越说越远,竟然扯到了采石之战,只是这一战是宋金史上少有的大胜利,大涨宋朝百姓志气,是以他说将起来,众人听的也觉高兴,也就不打断他。 谢少棠笑道:“完颜亮称海陵,本名迪古乃,大定二年,他被降封为海陵郡王,谥曰炀,金国人已不承认他是皇帝啦。他是被自己的下属谋反刺死的,有说杀他的是完颜元宜,不过这是悬案,如今已经无人知道真假了,你还是说陈家庄吧。”谢少棠见他又要扯到虞允文身上去,连忙插话挡住,这店伙也没读过几本书,所知都是民间流传之说,说起来似是而非。当年完颜亮所带军队不过数十万人,哪里有什么百万了,当时虞允文也不是元帅,而是被朝廷派去犒师采石的官员。当时刘锜措置淮东,王权措置淮西,王权弃了庐州(今合肥),刘锜亦回扬州,朝廷上下震恐,命令成闵接替刘锜、李显忠接替王权。当时驻守采石的便是王权军,虞允文到时,王权已去,李显忠未到,敌军却已大兵压境,宋师三五星散,解鞍束甲坐道旁,都是王权手下的败兵。虞允文见机行事,当机立断,以犒军的金帛、告命(应为诰命,此处从宋史言。)示军,激励众将,又指挥得当,终于成就一场经典之战。 沈放也笑道:“你还是说陈家庄的鬼吧,说宋金开战你就要听谢公子的啦,谢公子书说的比你可高明多了。”他这几日,精神倒是健旺。 那店伙嘿嘿一笑,也不为杵,道:“是,是,客官说的是,小人扯的太远了。客官知道,山间之民,道路不畅,往来不多,消息也就传的慢些,本来陈家庄闹鬼我们这周边的村镇也无人知道,最先传出这个事来的,是在采石之战的第二年。那一年,有几个过路的客商路过我们这羊头镇,要去成都府贩卖药材,这些客商每年都要来这里一次,和镇上的人都很熟悉,在这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上路,第三天晚上,突然领头的一个客商跑了回来,吓的面无人色。” 收藏不过五,还有自己的僵尸号。 第57章 话鬼伍 说到这里,有意无意探头朝里面看了看,又接道:“这人回来后,语无伦次,大喊大叫,当时这里的掌柜还是个好人,只当他是疯了,第二日请了医生来看,给他吃了点药,这人倒慢慢安静下来。众人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出件事来,叫大家都是吓的不轻。他说一年多前,采石之战刚完,金兵还未退,他也曾路过陈家庄,那次他只有一个人,也没带什么货,因为世道不太平,兵荒马乱的,可是不做生意又不行,勉强出门跑这一趟,和往常一样,他晚上也是借宿在庄里一户人家。到了夜里突然惊醒,发现自己竟然被捆住了手脚,扔在一个黑屋子里,他吓的不轻,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来这里多次,这里民风淳朴,万没有做强盗的道理,他借宿的这家,只有一个老翁一个寡妇,都是老实人,更不会对他下手。正没理会处,门开了,只见几个村民又带进几个人来,都是五花大绑,其中竟然还有个金人,那些村民把几个人扔进来,又关门出去。一问之下,几个人都是路过这里的旅客,半夜到了这里,借宿在人家,也是莫名其妙就被带到了这里,那个金人不会说汉话,也没人愿意理他。几人也不知道这些人抓了自己想干什么,胡乱猜测了半天,天慢慢亮了,众人突然发现关自己的屋子竟是好大,屋子里地上满是血迹,血太多,连地面的颜色都变了,血色有的发黑有的还带着紫色,不知道有多少,众人这才害怕起来。不到中午,门又开了,进来几个村民,中间正有那客商借宿那家的老翁,这客商连忙朝他呼救,那老翁看看他,神色似乎有些不忍,转头出去了,剩下几个都是精壮的汉子。那年头四处打仗,粮食都被当兵的抢跑了,哪里还有人吃的饱饭,乡村里面人人都是面黄肌瘦,这几个年轻人却是油光满面,身上穿着杀猪的皮裙,手里都拿着刀。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庄子里的人竟然已经开始杀人吃肉了。” “当下众人苦苦哀求,那几个汉子直是笑,想是这事情已经做的多了,你想连人都能吃,哪里还会有什么怜悯之心。一个汉子说道,这人既然和老头子相熟,就最后杀他好了,也算对得起他,有人出主意先杀了那金人,领头的汉子却说也要留着,叫他多怕几天。当下选了个胖的就当着他们的面杀了,砍成一块一块,连内脏也都扒了出来,装在一个个筐子里抬了出去。几人中早有人被吓的晕死过去,那客商更是魂不附体,说到那些人杀人的惨样,那客商又要发疯,好不容易安静下来。那些人一边割肉一边说笑,说的都是杀人吃肉的事情,原来这些庄民现今不但对路过这里的人下手,平时竟然还去这附近抓人来吃。就这样第二天他们又进来杀了一个,这个村子里人也不少,一天差不多就要吃掉一人,眼看接着两天又吃掉了两人,只剩下那客商和那金人。” 谢少棠叹道:“一逢乱世,人便吃人,人性之恶,莫过于此。” 那店伙道:“谁说不是,人人都是自私自利,但凡有难,想的总是自己。这天晚上那金人突然靠了过来,两人虽然语言不通,却都明白对方心意,靠在一起,相互伸出手去解对方的绳索。那客官做惯了药材生意,一双手甚是灵巧,竟真的把那人的绳索解开了,那金人得了自由,倒也很有义气,把他也放开了。那门是用铁链从外面锁上的,链子很长,从里面也能够到门锁,那金人找了个什么东西没费劲就弄开了门锁。可是两人刚出门就惊动了外面的看守,两人拼命的跑,那客商没跑出多远,就被追上,又抓了回来,关回那屋子里,却不见抓那金人回来,想是跑掉了。那客商只道自己这下是死定了,别说自己还想着逃跑,此际屋里只剩了自己一人,怎么也轮到自己了,果然第二天,那几个汉子又来了。” 说到这里,那店伙也给自己也倒了杯茶,仰头喝了,他倒是知道拿捏时机,吊吊人的胃口,接着又道:“现下大伙自然知道那客商没死,不过那客商自己当时可已经死了心了,只道再没活路,想到自己要被人活生生杀来吃肉,怕的人也傻了,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软成一团,只有任人摆布。眼看那些人朝自己走来,突然外面呼叫声大起,还夹杂着数不清的马蹄之声,那几个汉子当即变了脸色,一个个冲了出去。就听到外面喊叫之声不绝于耳,有妇孺也有青壮,这客商死里逃生,心道莫非是这些人杀人吃肉,消息终于走漏了出去,官兵杀过来了么!等了不大会功夫,外面声音慢慢停了,只听靴声橐橐,几个人推门进来,当头的一人,锦袍貂帽,却是个金国的大官,身后跟的都是金兵。那领头的大官叫人放开那客商,那客商看着那人好生面熟,此际才认出原来就是前晚跑掉的那个金人,此前那人一身平民服饰,却想不到竟然是个大官,也不知之前是怎么落到这些人手里。” “当下那金官把客商带到外面,只见一个大空场上站满了村民,外面围着数百名金兵,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具尸体,都是青壮,想是是抵抗时被杀了。其余的村民都被抓了起来,那金官就在场上审问众人,他带着个会汉话的人,追查主脑之人,初始村民都不肯说,接连砍死了几个,人群中站出个人来,说出主意的人是我,你们就杀了我吧。那客商一看,那人竟然是自己投宿之家的那个寡妇,想出这狠毒残忍之事的竟然是个女子,真是人人也想不到。那金官冷笑了一声,叫人拉了那女子出来,当着众人的面,叫部下轮奸那女子,折腾了直一个时辰,又命人把那女子捆在一块门板上,连着那几个杀人的汉子一并牵了出来,原来那金官特意交代,把这几个汉子也都活抓了。五个人连那个女子都被捆在门板上,脱的赤条条的,然后几个金兵出来,手中拿着都是刮骨的小刀,当着众人之面,一刀刀刮那六人,几个汉子尖声号叫,那女子却是至始至终没吭过一声,从正午时分,一直刮到傍晚那六个人才相继断气。那客商哪里敢看,却又不敢走,金兵残暴,如何对待自己还不知道,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等到那六人都死了,那金官叫人拿出许多铁铲,命村民们中有力的出来挖坑。起先这些人还以为是要挖坑埋死人,可是在金兵督促下,坑越挖越大,才知道这金官竟是要活埋了他们,这才惊慌起来,想要逃跑。金兵挥舞皮鞭藤条,打他们回去继续挖坑,直到了半夜,挖了好大一个坑,当下把村民尽数赶了进去,金兵不住填土,眼看把坑填实了,然后又纵马在坑上踏实。这时候突然天降大雨,这些金兵这才停手,派人放火烧了村子,带兵离去。这客商怎敢跟他们走,叫人翻译给那金官听,自己要回家乡去,那金官也不留他,又给了这客商五十两金子,分手去了。” “这客商逃回家里,大病了一场,本不想再做生意了,只是他生意做的甚好,经不住友人的求肯,大宋国又打了胜战,兵戈已休,于是第二年还是又出来了。本不想再经过陈家庄,只是不走陈家庄就要多绕不少路,同行之人自然不肯,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过去。恰恰又是傍晚时分到了陈家庄的所在。众位猜他看到了什么?” 沈放见他说了大半天,也没说到鬼,虽然事情也是古怪惊耸,却不干鬼事,听他又卖关子,忍不住道:“这次他总该见鬼了吧!” 那店伙道:“小公子好生聪明,正是如此,那客商到了陈家庄,只道那里已是一片焦土,谁知道竟然好端端还是个庄子。仔细观看,就连房子的位置样子都和当年一模一样,同行的客商还以为这客商之前讲故事吓他们,都道既然有庄子,就借宿一晚,不用连夜赶路了,还开玩笑说,既然庄子还在,我等还是去那老翁家借宿就是,也顺道看看那个漂亮寡妇。那客商也是奇怪,真的找去了那老翁家,敲了会门,一人过来开门,那客商一见,吓的胆也破啦,也不管其他人了,转身就跑,一路又逃回了这镇上来,原来他看到那开门的,正是当年那个寡妇!” 沈放脸色也有些变了,问道:“这么说整个庄子的人都变成鬼了么?” 那店伙说:“如何不是,当时这客商说完,旁听的人也都不信,都说哪有此事。这陈家庄虽然地方偏远,每年也要出来些人买些盐酒卖些山货之类,也有人去那做生意,若是整个庄子人都被金兵杀光了,这一两年了,四里八乡岂有不知之理,总不成金兵杀光了村子里的人,这些人当天就变成了鬼,可以出来作怪。” 第58章 话鬼陆 “镇上卖杂货的一个老头突然说,这么说陈家庄的人真的有些时日不见了,以前有个叫陈扁的汉子经常来我这里买盐,如今可不是有两年没见了吗,咱们镇有个卖酒的张瘸子,今年早些时候去陈家庄那边卖酒,到今日也没回来呢。他这么一说,顿时也有人称是,说道谁谁谁确是好久不见了,往年都是常来这里的。越说越怪,当下有人就说要去那陈家庄看看,那客商死活也不去了,见众人要去,就说,你们就算不信我的话,也不要晚上去,最好能白天到陈家庄,这样鬼怪也不能出来作祟。当下真的有好事的汉子,组了十几个人,带了几匹马,去了陈家庄。过了两日,这些人倒是一个不少的回来了,却是一个个灰头土脸,吓的半死,说道,整整一个村子都是鬼,那还有假!原来这些人真的是白天到了陈家庄,那时候庄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众人感觉不妙,却还不信,说道索性去兜上一圈,晚上再来看。到了晚上又来到陈家庄,这时的陈家庄竟是灯火通明,他们壮着胆子进了庄子,突然有眼尖的看到树上有人影飘过,留神再看,那一队人正排着队从树上飘过去,这些人给吓的半死,仗着年轻力壮,连滚带爬的出了庄子。于是陈家庄闹鬼的事情就从这羊头镇传了出去,没多久又从别的地方传出了李大地主家的事情,这陈家庄闹鬼的事情就坐实啦。以前去夔州都是走陈家庄穿过寒来谷,这以后都要绕路走,足足多了二天路程。开始还有些人不信,要走寒来谷,听说去的人真的都不见回来,这以后真的没人敢走了,一晃三十年,常路过这里的人都知道陈家庄闹鬼。” 燕长安几人都是称奇,那店伙又道:“看各位客官都是好人家,只是对这里不熟,今天讲给你们听了,这寒来谷可千万不要去了,要去夔州,此去二里就要转弯,万万不能走两山口去陈家庄啊。” 见他终于说完,燕长安给了他那五两银子,谢少棠笑道:“你倒好一副伶牙俐齿,若是去说银字儿,定是一把好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店伙此后真的下定决心,离了这黑心客栈,去了江南,整日混迹街头茶馆,偷师学艺,卧薪尝胆,终于成了远近闻名的说书先生,此乃后话,略去不提。 那店伙欢天喜地的去了,谢少棠道:“没想到这寒来谷还有如此故事。” 燕长安点头道:“不管有鬼没鬼,这寒来谷总要去的。”他不信鬼神,倒也不如何在意。 谢全看了看燕长安,又看了看谢少棠,脸色无比怪异,见沈放看他,连忙缩回目光,沈放笑道:“我燕叔叔不相信有鬼,你家公子却是相信,你信不信啦?” 谢全颤声道:“我,我,我不知道。”几人笑笑,回房休息。 那店主加意奉承,把几人带到后面院子,换了两间最干净的上房,那店伙掌灯带燕长安和沈放进了房间,放下灯来,却不出去,对二人赔笑道:“两位客官,这里的窗户都是封死了的,不能打开,这是小店的规矩,还请不要见怪。这门么,小的出去后,两位客官就请闩上它,半夜要是听到什么动静,千万不要出去。嘿嘿,小的出去了,两位请安歇吧。” 燕长安看了看窗户,果然是封死的,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这里也闹鬼么?” 那店伙连忙道:“客官不要误会,小店可没闹过鬼,只是这里的规矩,一切还是小心在意的好。” 第二日,一行人又待上路,那店伙得了好处,对几人甚是依依不舍,见几人要走,犹豫了一会,突然对燕长安招了招手,燕长安和沈放随他走到一边,那店伙压低嗓子道:“我看几位客官都不是寻常人,怕是劝不住你们。如果客官非去寒来谷不可,一定记着,一过两山口,如果遇到一个老头跟你说话,问你何时上路,千万不可以回答,那个老头就是三十年前那个寡妇的公公,如今是勾魂的恶鬼,你要是回答了一定活不过当天子时,千万不要忘记。” 燕长安见他神情着实关切,对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谢过了他。回头喊了谢少棠两人,谢少棠道:“我看这羊头镇只怕也大有古怪,昨天那店家睡前还叫我们不能开窗户,闩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也不要出去。” 沈放点头道:“正是正是,那店家也这样对我们说来着。”几人都是颇觉古怪,离了羊头镇,果然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下,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进了山,一条羊肠小道绵延盘旋深入山中,道旁杂草丛生,行不多远,见路边一棵奇形怪状被雷劈死的枯树之上,几只乌鸦忽然飞起,“啊、啊!”尖叫,在众人头顶转了一圈,又落回树上,一双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众人,动也不动。几人越走越觉阴森,两旁尽是十数丈高的巨竹,明明山清景幽,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燕长安皱眉道:“为什么这样荒凉的深山中竟然还会有村庄?” 谢少棠道:“山中之民,原早多为土著,或避祸或长居山里,以打猎为生,时间长了慢慢和外界交流,被外界之民同化,渐渐也以种田为业。其实此处有路连通外界,还算不得深山。此地有人居住据闻已经有好几百年,宋初年,朝廷鼓励垦荒,有新垦荒田不加赋税之令,此地梯田,都是山民一滴血一滴汗开采出来,可谓艰辛。只是到了现下,这些土地多半给地主占去,再返租给山民,山民的日子那是越发难过了。”叹了口气道:“世外桃源,终究不过是南柯一梦罢了。” 几人走出不远,果然一处山坡,一垄一垄的梯田而上,错落有致,依稀还能看出田地的模样,上面稀稀落落长了几棵矮树,其余多为灌木藤草,显是已经荒废许久。谢少棠用手一指,道:“书上有讲修造梯田,先要“裁作重蹬”,依山势修成阶梯状的田块,再以石块砌在田边,这梯田的开采委实不易,全靠手砸肩扛才能整出一块田地,山中虽不缺水,却离田还远,浇灌要人挑水上山,如此辛苦,种出的粮食却又大半要被地主拿走,年成不好,十不存一,甚至连交租的粮也不够。历朝都说官逼民反,其实种田的农民最是老实不过,若不是真的被逼的活不下去,又怎么会铤而走险?” 燕长安肃然起敬,道:“谢公子说的是。” 谢少棠摇头道:“其实要让老百姓不造反又有何难?轻赋税,兴水利,推广良种,百姓有衣食,自然安居乐业。陈旉、秦湛、蔡襄、韩彦直、赞宁、陈仁玉、王灼、陈翥,我朝的才智之士还少么?李纲、宗泽、朱熹,难道没有安邦的忠臣?岳飞、韩世忠、虞允文,难道没有定国的良将?皇帝昏庸那又有什么办法?”他这话说来大是大逆不道,竟是把过错全推到了皇帝身上,诽谤朝廷那还得了,谢少棠却是毫无顾忌,又道:“这些皇帝未必都是庸人,我朝徽宗皇帝翎毛丹青,瘦金体的书法天下无双,那后主李煜词赋一时无两,这些人不做皇帝也能名垂青史,可惜生在了皇帝家。哎,我朝偏偏就败在徽宗皇帝手里。” 沈放道:“这么说,叫燕叔叔去杀了那狗皇帝,谢公子你去做皇帝!” 燕长安和谢少棠闻言都是一笑,燕长安道:“你这小猴子,以为我是谁,刺杀皇上,亏你想的出来。” 谢少棠更是笑不拢嘴,道:“皇帝哪有那么好当的?别说当皇帝,就做个三省六部的官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围着你转,名利金钱、美色人情,人人想拉你下水。进了官场,如同掉进了染缸,莫要说刚正不阿,能全身而退也是凤毛麟角。你道要做个好皇帝、好官儿容易的么?须有宁静致远、澹泊之志,不沉湎声色犬马之心,威武不屈、富贵不淫之节、明辨是非之能、更要有不世之才。呵呵,难啊难啊。”正色道:“沈小兄弟,你天资不凡,将来能在仕途大展拳脚也未可知,若能在朝为一良臣,造福一方,也是莫大功德。” 沈放哈哈笑道:“好,你做皇帝,我做宰相,嘿嘿,哪个不服,都拉出去砍了!”丞相是官名,宰相却不是,乃是指的皇帝身边的辅佐大臣,为最高行政长官的统称。历史学家祝总斌对宰相定义为,一个官职集以下两种权利于一身,就可以称为“宰相”:一是有能与皇帝讨论政务的“议政权”;二是能监察百官执行政务的“执行权”。两者缺一不可。 历朝历代,只有辽国有宰相官名,沈放年纪幼小,分不清其中区别,只道宰相也是官名,谢少棠微微一笑,也不去挑他字眼。 燕长安也笑道:“就你个小猴崽子,也想当官,看你上蹦下跳,一点正形也没,莫要笑死人了,你做官,不正是什么衣冠拜马猴么?” 谢少棠和沈放都是一楞,沈放道:“万国仰宗周,衣冠拜冕旒,哈哈,哈哈,衣冠拜马猴,燕叔叔,你和谢公子同行几天,学问果然大大长进了。”约莫走了二个多时辰,山路一转,前方绿树掩隐之中,隐约有一个村庄,想是那陈家庄到了。 几人仗着谈笑欢和之气,进了陈家庄。庄口一棵死树半躺在地,一个晒谷场长满了青草,隐约看见半个石碾子埋在土里,庄子里一片寂静,一点声息也无,果然是个荒废已久的庄子。庄子不大,不过三、四十户人家,房子虽然破旧,多半却还完好,大多是茅顶竹墙,山中多巨竹,造屋之物都是就地取材,少有砖石。 第59章 话鬼柒 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村落中间有一个两层的小楼,甚是惹眼,楼前几根栓马的桩子,大多断了一截,有个破烂不堪的马槽歪倒在地上,大门倒是宽大,半扇门也歪在一边,门头有块匾额,落满了灰尘蛛网,看不出上面字迹,像是个客栈。羊头镇听那店伙讲时,只说那过往的人都借宿在寻常百姓家,却没有提到这庄上有个客栈,想是他根本没有来过这里,一切都是道听途说。 村庄中阴森森的有几分寒意,几人不敢说话,快步走过。燕长安沿途见一户人家大门紧闭,门上还贴着门神,只是天长日久,早变成了两张白纸,只隐隐约约还有点颜色留在上面。 几人匆匆而过,片刻功夫,已出了陈家庄。又往前走了片刻,先是谢全回头张望,接着几人都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庄子仍然隐约在望,安安静静一无异状。沈放笑道:“这陈家庄也没什么么,我们不是都过来了么!”全然忘了自己适才过庄之时,始终紧紧拽着谢少棠之手,几把谢少棠的手也拽断了。 谢少棠也舒了一口气道:“山野之民,以讹传讹大概也是有的。” 燕长安道:“既然无事,那是最好。听那店伙讲过了陈家庄离寒来谷就只有三、五里地,最多大半个时辰也就到了,咱们快走便是。”几人低头赶路,自离陈家庄又走了一个半时辰还多,却始终不见有山谷的踪迹,堪堪又行了半个时辰,沈放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还没到么?” 谢全也道:“燕大侠我们莫不是走错路了?” 谢少棠摇头道:“这路上虽是杂草丛生,路却清楚明白,此来只此一条路,当无走错之理。” 燕长安皱眉不语,几人见他不说话,也都闭上了嘴,跟着继续前行,心中却都异样。又走了一个时辰,突然谢全一声惊呼,伸手一指,道:“那棵树!这地方我们不是来过了么?”众人也都看见,谢全手指之处,一棵被雷劈死的古树孤零零立在道边,树上那群乌鸦竟然还在树上,一双双黑亮的眼睛盯着众人,突然一只乌鸦“啊”的尖叫,拍动翅膀飞了出去,其余的乌鸦跟着振翅飞起,转眼都不见了。众人面面相觑,人人认得,这正是他们先前进来之处。 谢全颤声道:“鬼打墙,鬼打墙!这些鬼不叫我们走,又把我们送回来了。” 燕长安看看谢少棠问道:“谢公子你看呢?” 谢少棠道:“只怕我们是迷了路了。” 沈放拉了拉燕长安衣袖,低声道:“燕叔叔,真的有鬼,咱们不要去了吧。” 燕长安缓缓摇头道:“我们再走一次!”对谢少棠道:“谢公子,此处果然怪异,燕某不敢勉强,两位若要回去,自回便是。” 谢少棠摇头道:“做事有始有终,岂有半途而废之理!”转身先行,谢全站在原地连叫了几声,谢少棠始终没有回头,谢全重重跺了跺脚,看了看燕长安和沈放,紧紧追了上去,燕长安快步走在谢全身侧,低声道:“你放心,但教燕某有一口气在,定要护卫二位周全!” 这一次众人走的甚慢,不住留心四周,只是山路本就盘旋曲折,一会向西,一会向南,一会又折向北,走了半个多时辰,谢少棠突然停住脚步,伸脚拨开路边高高的杂草,喊道:“燕大侠,你来看。” 燕长安过来一看,却是一根白骨,长长一截,燕长安道:“是人的大腿骨?” 谢少棠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伸脚在草从中探寻,果然不远处有更多碎骨,还有半个骷髅,再往前却没有什么了。两人回到路上,也不和沈放、谢全多说,继续赶路,越往前走,道两边发现的人骨越多。 又走片刻,谢全憋不住要拉屎,拉着沈放同去,两人去到路边林中,燕长安和谢少棠站在道上等候,忽然谢全一声尖叫,燕长安飞身跃起,两个起落,已到了两人跟前。谢全脸色苍白,指着山坡之后,只见后面竹林之中,地上陷进去一条宽沟,沟内累累尽是白骨,说不出的阴森恐怖,燕长安走过去拿起一根骨头细看,谢少棠几人远远站着,不敢过去。过了一会燕长安走了回来道:“只怕有百人之多,有些骨上有刀剑之伤,我还找到了这个。”手一扬,却是半截断箭,箭杆几乎已经烂完,箭头却还完好,燕长安又道:“是金人的箭!” 谢少棠瞠目结舌,半晌才道:“难道这里埋的就是那陈家庄的村民?” 燕长安摇了摇头道:“这倒不知,这里死了不少人,却是不假。”当下几人举步又行,行到那梯田之时,天色已经渐暗,谢全犹豫道:“马上天要黑啦,我们不能再走啦,再走就是陈家庄了,我们在此过夜,明天再走吧。” 第60章 话鬼捌 燕长安一人走在前面,昂首阔步,一直行到那客栈处。那客栈也焕然一新,门前黑漆的马槽里亮晃晃的灌满了水,几根拴马的柱子也完好无缺,门前高高悬起两只“气死风”的灯笼,红红的烛火照在黑底金字的招牌上,“悦来客栈”四个大字笔酣墨饱,门边两幅对联,“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黑漆的木门半掩,黑漆有些剥落,半扇门内透着灯光,正照在燕长安脚下。 燕长安半步也不停留,推开门迈了进去,客栈竟是不小,里面两边呈品字形各摆了三张饭桌,长条的板凳一桌配了四条,迎面是个直通二楼的粗木楼梯,倒也宽阔,梯子下面靠左边立着柜台,背后一个架子,放着些瓶瓶罐罐,柜台上一盏油灯,灯后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正昏昏欲睡,燕长安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到了那老人面前,那人还没抬起头来,似乎已经睡着了,燕长安轻轻将手搁到柜台上,曲指敲了一敲,那老人猛地惊醒抬起头来,似是吓了一跳,随即问道:“客官可是要住店?”那老人一张脸满是皱纹,眼角面上满是黑斑,牙掉了一半,说话嘶嘶作响,唇上颌下白须参差不齐,瞎了一只眼睛,眼眶里只剩白蒙蒙一片。 燕长安沉声道:“不错,正要住店。” 那老人道:“你们四位?” 燕长安道:“不错,正是四人。” 那老人道:“那两间房够不够?” 燕长安道:“不多不少正正好。” 那老人提笔在簿上写了几行,头也不抬,又问:“一间一百二十钱,要住几日?” 燕长安道:“只此一晚。” 那老人又道:“几位打算何时上路?” 燕长安正要回答,突然有人拉了拉自己衣袖,回头一看,却是沈放,沈放朝他摇了摇头,燕长安猛地记起羊头镇那店伙所言,若有老头问你何时上路,万万不能答他,燕长安微微一笑道:“店家问这个干什么?” 那老头道:“几位若是急着赶路,明早老朽可以叫人叫醒几位。” 燕长安哦了一声,正待说话,一旁谢少棠插言道:“如此甚好,我等明日卯时就走。”沈放听的直皱眉头,不住的摇头,谢少棠见他摇头,不解其意,沈放双手合十在胸前拜了拜,心念道佛祖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土地公公关圣帝君,诸位神灵多多保佑。燕长安看他作怪,伸手在他头上打了一记。 那老头在簿上又写了几笔,合上簿子,慢吞吞的道:“几位就住天字一号、二号可好?” 燕长安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甚好,甚好。” 那老头道:“几位可要用饭?” 燕长安道:“自然,你们有什么吃的都拿上来便是,有酒没有?” 那老头道:“有上好的大曲。” 燕长安道:“好,先来五斤。” 片刻饭菜已经摆好,一碟蚕豆,一碟蚕豆,一盘麻婆豆腐、一盘回锅肉,一只白斩鸡,一木桶白饭,一大盆鸡蛋汤,一整坛大曲,几人围坐吃饭,上菜的小二白巾包头,生的又黑又瘦,连比手势,却是个哑巴。沈放、谢全想到鬼请人吃饭,吃的都是石头、泥巴,有心不吃,燕长安却是放口大嚼,谢少棠陪他喝了几碗酒,沈放、谢全眼见菜少了一半,顿时把鬼忘了,一顿狼吞虎咽。几人吃完上楼,走到柜台前,燕长安突然回过头来,问道:“听说这里闹鬼?” 那老头仍是低头瞌睡,也不抬头,回道:“老朽不知。” 那哑巴小二,提着盏灯,带几人上楼,谢少棠主仆进了天字二号房,燕长安与沈放进了一号,那小二点着了房里的油灯,转身下楼去了。 燕长安看那房是个套间,进门是厅,中间放了张桌子,墙角有个花架,上面摆了个花瓶,一左一右,两个房间,房间不小,也甚是干净,不见有什么异样。 沈放不敢独睡,抱了被子枕头睡在燕长安床下,不时要找燕长安说话,燕长安答了两句便鼾声如雷。沈放又气又怕,听到外面风声阵阵,每阵风似乎都裹着数不清楚的鬼怪飘来飘去;睁大了眼,房间里黑乎乎的,不知道什么地方藏着什么鬼;闭上眼,鬼怪似乎就在燕长安床下,想睁眼看也不敢,睁开眼想闭上还是不敢;只好把头蒙到被子里,却又怕被子里也钻着鬼。折腾来折腾去,怎么也睡不着,越来越是害怕,好不容易熬了一阵,感觉象过了一夜那么长,睁眼看看四下还是一片漆黑,天不知何时才亮。又过了好久,终于越来越困,正想睡觉,突然又觉尿急,起身想点灯找夜壶,却摸不到火石,房间里黑乎乎的不知道藏着多少鬼,若不是和燕长安睡在一屋,只怕他早已哭出声来。想起燕长安笑自己胆小,又听燕长安鼾声阵阵,睡的甚是舒服,心中生气,摸到燕长安床前,拉开裤子,突听燕长安说道:“出去尿,莫要尿在我床跟前。” 沈放心道,好啊,原来你果然是装睡,等着看我出丑,呸,我偏偏不叫你如意,故意弄的门啪啪的响,到了中间的小厅,还是摸不着灯,更不敢开门出去,索性就在墙角尿了一泡。摸回房里,燕长安又在打鼾,爬回被窝,这一回没多久便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突然隔壁一人大声惊呼,正是谢全的声音。沈放惊醒过来,叫燕长安却无人应声,睁开眼,燕长安却已经不在床上,吓的不知如何是好,急急开门出去,一出门便见有光,心情顿时大定。旁边谢少棠的房门大开,灯光便是从这屋透出,听到谢全挣扎之声,赶进门一看,却见燕长安正抱着谢全,谢全半躺地上,双脚乱蹬,不住挣扎,一张嘴张的老大,嗬嗬的却发不出任何声响,显是被什么东西吓的要死。燕长安牢牢抱住了他,眼睛却盯在一张床上,床上薄被上满是血迹,下面高高鼓起,却不似人形。燕长安伸指在谢全身上点了几指,谢全慢慢软倒,燕长安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床前,伸出手拉住了薄被一角,一点一点掀了起来,被子掀开,现出一大团物事,血红一片。沈放探头看了一眼,尖叫一声,蹲倒在地,胸中翻涌,几乎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被下整整齐齐摆着一团人的内脏,心肝脾胃肾大肠小肠,无不各在其位,只是骨头、肌肉、皮肤全然不见。谢全坐在地上,看了一眼,哼了一声,登时晕了过去。沈放颤声道:“谢公子被恶鬼吃了!” 注:宋代以前,对医生的称呼较为复杂,一般根据其专科进行称呼,如食医、疾医、金疮医等。宋代始北方人对医生的尊称为大夫。大夫本是官名。唐末五代以后官衔泛滥,以官名称呼逐渐形成社会风气,所以,北方人尊称医生为“大夫”。为了区别于官名,将称医生为“大夫”的“大”读成 dài,而不读 dà。而南方人则习惯称郎中。郎中也是官名,原是帝王侍从官的通称。宋代郎中多是南方方言,北人中原地区多称大夫。 第61章 入谷壹 燕长安沉声道:“莫慌,只是内脏,未必就是谢公子的!”环视一圈,窗户都是从里面销上,没有动过的痕迹,门是自己撞破,看了看床下,又敲了敲四面墙壁,一切如常。拿了碗水,救醒了谢全,谢全醒来就哭,燕长安用力握住他胳膊,道:“别怕,你看见了什么?” 谢全道:“我,我,我半夜起来尿尿,点,点了灯,就,就看见谢公子床上有血,我吓死了,就大声叫喊,然后你就进来了,公子被恶鬼吃了,公子被恶鬼吃了!”越说越是语无伦次。 燕长安道:“不要胡说,这是内脏,谁说是你家公子,谢公子定是出去了,你别哭了,咱们一起出门去找!”回房取了宝剑,这剑自他在里县所得,从未用来对敌,宝剑在手,心中更是冷静,知道不能放下沈放和谢全两人。几人一起下楼,本想叫谢全拿灯,谢全浑身发软,灯未端起,就几乎翻倒,一只手伸了过来端起了油灯,走到前面,却是沈放。燕长安微微惊奇,却见灯光下沈放眼角含泪,紧咬下唇,满脸尽是坚毅之色,心中顿时明白,谢少棠凶多吉少,反激起了沈放的恨意侠气,想到沈天青有后,此子不枉费自己一番教诲,重情重义,心中大慰,胆气更增。 几人去柜台寻那老头,空无一人,另寻了几个房里也是空空如也,就连床也没有一张。心念一动,去了厨房,里面灶台案板倒是一应俱全,只是那案板上不知道积了多厚的灰,燕长安探手到灶底一摸,伸出手捻了捻,确有烧过的柴烬,又掀起锅来,锅底漆黑,显是烧过不少饭菜的老锅,又看灶台,却是干净的很,除了些灰尘,却没有油烟的痕迹。冷笑一声,知道是有人从别处拿了饭菜在这里热了一下,这里的一切都不过是摆摆样子,热火烧菜,那自然是人非鬼无疑。谢少棠生死未卜,偏生敌人只是装神弄鬼,不肯现身,燕长安心头火大,一掌打塌了灶台,转身出门。 沈放和谢全跟在身后,都看在眼里,忍不住问道:“是人不是鬼是不是?谢公子是不是还没死?” 燕长安哼了一声道:“定然是人,待我寻出来,一个个把他们变成真鬼!”转回前屋,又一个一个房间找过,半个人影也没见到,出了客栈,跃起摘下高挑的灯笼,给沈放二人一人一个,正想说话,沈放提灯一照,地上隐约有几滴鲜血,顺着血迹,一直向庄头走,没走出多远,就看到庄口那棵柳树上一条白白的影子正随风慢慢晃动,燕长安飞身而起,空中两个起落已经落在柳树之下,离地一丈多高的树杈上吊着一人,一身白色的中衣,白色袜子,自下而上却看不清面目,只见胸前一片血红。燕长安顿起不祥之感,跳到树上,那人却是被用自己的头发吊在树上,一张脸扭曲的不成模样,显是死前看到了恐怖之极的事物,看面目不是谢少棠是谁?燕长安伸手扯断了树枝,抱着谢少棠的尸体跃下地来,尸体甚轻,腹腔空空如也,竟真是被人掏空了内脏。 身后沈放和谢全跑到跟前,看到谢少棠的尸体,谢全顿时晕了过去,沈放楞了半晌,终于哭出声来。燕长安慢慢站直身子,突然仰天长啸,如龙吟九天,如虎啸山林,四周数不清的野鸟惊起,足足啸了盏茶功夫,突然燕长安双手一拂,收了啸声,阴沉着脸,满目的杀气,回身走回庄子,寻了一户人家,一脚踹飞了房门,进门见物就砸,那屋里无人,只正屋中间放了张桌子,上面摆了盏油灯,灯还亮着,灯油还有少许,燕长安将桌子一脚踢的粉碎,回身出来,又去一户,依旧是一般模样,这家却连桌子也没有,只有盏灯放在地上,燕长安一掌过去顿时把一面墙打塌下来,那墙松松垮垮,只是用几根草绳把竹子扎在一起。 燕长安连拆了十几所房子还是一无所获,心中越来越是憋怒,突然回到街道之上,大声骂道:“什么混帐在此,还不给我滚出来!”四处一片寂静,只有回声不断传来,燕长安怒不可遏,回身进了一户人家,拿了油灯点着了房子,风助火势,不一会附近的几所房子也都着火,只听火中噼啪声响,都是竹子爆裂的声音,却始终无人现身。 沈放救醒了谢全,两人来到街中,燕长安一手提剑,一手垂在身侧,胸口不断起伏,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突然沈放头一偏,道:“快听!”燕长安收敛心神,却什么也没有听到,正要发问,沈放对他摇了摇手,这时燕长安也已听到,远处嘀嘀哒哒竟然传来了乐声,有锣有笙有古琴、唢呐,乐声欢快,竟是十分的热闹喜庆,细听之下,正是迎亲常吹的“凤求凰”!沈放也听了出来,皱眉道:“有人迎亲?” 听声音是从庄后传来,当下寻声找去,燕长安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时追上,但沈放、谢全两人都是人小步短,要丢下二人,燕长安却又不敢。追了半炷香功夫,那音乐声始终在他们前面不远,但眼前一片空旷,却什么也看不到。转眼离庄子已远,身后仍能看到火光,前面那声音一曲既了,歇了一会,又吹打起来,这一次却在偏东方向。燕长安几人调头又追,没走出多远,谢全突然大声尖叫,手指前方道:“鬼火!鬼火!”前方果然几点绿荧荧的火光飘来飘去,燕长安虽不懂磷火之说,走南闯北,这东西却不知道见过了多少,当下沉声道:“谢全莫怕,那不是鬼,你放心,这里没有鬼,是有人在捣乱,我定要杀了这些人给谢公子报仇!”双手一扯,撒开了衣襟,敞开了怀又行。 谢全不住点头,却听到牙关咯咯作响,想是吓的打抖。跟着那声音又走了一会,那声音突然没了,四下里一片漆黑。燕长安冷笑一声,坐到路边,果然没过多久,那音乐声又起,几人追追停停,那声音忽左忽右,忽东忽西,带着他们大兜圈子,只要追的稍近,那声音立停,过了一会再响起时,已远离了他们。燕长安带着两人,心想这样如何追上,眼看天已要亮,那声音突然又停了下来,这次等了好久也不见再响起,听声音却是没入了一片竹林之中。几人在林中四下搜寻,突然沈放大声喊叫,燕长安和谢全过去一看,沈放将灯笼往下照,下面一条埋满白骨的深沟,正是白日他们所见,顺着白骨沟搜寻,一边到了头什么也没有,折回头来,这一次没走出多远,拐了一个弯,又走了十来丈,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块巨石,走近细看,藤萝遮隐之下,巨石之后,赫然有个山洞。 此时天已微亮,燕长安上前查看,那巨石半截埋在土里,生满了青苔,听后面洞内似乎有东西响动,伸掌在石头上推了推,左右的沙石滚滚而下,那石头却是纹丝不动。燕长安皱了皱眉头,叫沈放两人退后,在巨石左右拍了几掌,突然吐气开声,一掌拍出,轰地一声巨响,那巨石应声而倒,尘土飞扬中,洞里呼呼地窜出了数条黑影,燕长安何等眼力,立刻看出是几只狐狸,身上竟然都还穿着衣服。接二连三的有狐狸窜出来,一个影子竟是红的,分外惹眼。燕长安一伸手抓个正中,随手一挥,打死了两只,抓在手里的狐狸屎尿齐流,臭不可闻。沈放和谢全都吓了一跳,等着几十条狐狸跑完,才靠了过来,见燕长安手上抓着那只狐狸身上穿了件大红的小袄,袄上金丝绣的凤凰,头上竟然还带着一顶小小的凤冠,甚是精致。沈放看了看燕长安,惊讶道:“是狐狸娶亲,你抓到了新娘子!” 燕长安一把把那狐狸扔到地上,那狐狸翻身起来,转眼跑的无影无踪。燕长安拿过沈放手里的灯笼,自己跳进洞内,那洞却不大,骚臭无比,洞内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乐器,只是尺寸小了很多,竟然真的还有一顶花轿,也是甚小,却已经摔破了。燕长安随手拿了个笙出来,转手给了沈放,沈放翻来翻去看了两下,忙不迭的扔了。燕长安嘿嘿笑了两声,却不说话,心中明知是人在做手脚,却一点看不出破绽。沈放和谢全都已认定了这必是“狐狸娶亲”,今晚撞到了一窝狐狸大仙,见燕长安脸色,不敢多说,燕长安在前,两人在后,出了那沟。 燕长安默然不语,下手之人自然是人,只是那几个吹奏乐器之人他追了半夜,竟然一个没有追上,更是抓不到半点蛛丝马迹,若真是一帮武林高手,就算追上了只怕也奈何不了人家。想到谢少棠惨死,全因自己,折腾一夜,连个敌人影子也未瞧见,他生平从未如此憋屈,摇了摇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沈放走到他身前,拉住他手道:“燕叔叔,这不怪你,咱们再找!”燕长安心下大慰,回过头来,看看沈放,突然脸色大变,问道:“谢全呢?” 第62章 入谷贰 几人各有心事,一前一后而行,此时天色已亮,两人浑没注意谢全竟然没有跟来。连忙回头去找,沈放一路喊着谢全的名字,却始终无人应声,两人一直找回到那人骨沟边,见谢全正趴在沟边上,似乎要往上爬,却是僵直的一动不动。沈放喊了几声,谢全毫无反应,两人心知不好,几步奔到近前,燕长安伸手一拉,竟没扯动,触手又冷又硬,两人下沟细看,竟是一个石人,身上穿的衣服、头上戴的帽子就连脚上穿的鞋子都是谢全的,眉眼五官神情也和谢全一般无二,两臂上举,一足抬起,显是正要往沟上爬,神色也不见恐慌,仿佛突然之间就被人变成了石头。 燕长安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不管这石头人是不是谢全,只怕都是凶多吉少。敌人连害谢少棠主仆二人,自己竟是束手无策,心中又是不安又是恼怒,提起手掌就要往石人上拍下,却被沈放死死抱住了,燕长安苦笑一声,道:“你道这就是谢全?” 沈放没说话,却重重点了点头,燕长安心里又何尝拿的准,两人坐在沟边,都是默然。过了良久,沈放突道:“我们回陈家庄吧,好歹把谢公子的尸体收殓了。” 燕长安点了点头,两人出了人骨沟往回走,这一次走的甚快,但两人在林中走了足足半个时辰,竟然还没出了竹林。燕长安停下脚步,见林中巨竹一丛一丛,中间道路错综复杂,皱眉道:“这竹林怎如此古怪,莫不是奇门遁甲之术?” 沈放道:“奇门遁甲?” 燕长安道:“昨日白天这里还很正常,为何此际如此古怪。是了,昨日我们是从谷外过来,今日是从陈家庄过来,却是在这竹林背面。不对,适才你和谢全是如何进来的?” 沈放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我跟谢全走着走着就进来了。” 燕长安皱眉道:“想是这阵法进来容易,出去却难。”拔出宝剑挥手将一根竹子砍断,带着沈放又行,走了片刻果然又见到刚刚被斩断的竹子。燕长安略一迟疑,换了个方向又行,每隔数丈便挥剑砍断一根竹子,再走却发现竹间还有大量的荆棘,想就算是他把这些竹子都砍完了,只怕也出不去。又走了半个时辰,越走燕长安心中越凉,开始尚还能间断遇到标记的竹丛,再走的一会,却连砍断的竹子也不在自己面前,几棵砍倒的竹子却是在自己对面,连再走近也做不到。燕长安知道自己不懂阵法,越陷越深。想到江湖传闻,这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有八门,困人这是其中一门,更有杀伤的手段。他不敢再行,立足思索。突然沈放拉了拉他的衣袖,燕长安问道:“怎么?” 沈放看着燕长安的眼睛认真道:“你是天下最厉害的大侠,人和鬼都不敢当你的面行凶!” 燕长安一楞,随即哈哈大笑,摸了摸沈放的头笑道:“你道叔叔灰心丧气了么?就这两下子想吓住燕长安?还差的远呢!” 沈放也是展颜一笑道:“我们一定要给谢公子和谢全报仇!” 燕长安正色道:“你不怕鬼了么?” 沈放想了想道:“怕,但鬼也不能乱杀好人!” 燕长安点了点头,胸中气概又生,和沈放一问一答,心境已平复下来。凝神思索,径直选了一个方向,每遇岔路都朝左边走,又走了大半个时辰,沈放越走越慢,燕长安才知不对,见他脸上汗水淋淋,心中顿急,问道:“又不舒服了么?” 沈放笑了笑,慢慢坐倒道:“就是有点累了,歇歇就好。”坐了一会,连坐也坐不住了,终于躺了下来,蜷成一团,脸色惨白,不住发抖。燕长安守在他身旁,握紧了双拳,不忍去看他,过了好半天,沈放似乎好了些,勉强要站起来,燕长安道:“再歇歇吧。”沈放显是无力之极,于是又躺倒下来,突然问:“燕叔叔,你带我去寒来谷,是想给我看病么?” 燕长安道:“是,谢公子说有一人定能治好你。”想到谢少棠,心里不由一紧。 沈放咧嘴笑了笑,似乎连笑也十分费劲了,道:“你还记得少林寺么?” 燕长安点点头,不知他何意,沈放又道:“你带我去少林寺吧,那老和尚挺好的,我想跟着他做小和尚,你和他说的来,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燕长安转过头来,装作怒道:“胡说八道,做什么和尚,你这样调皮,哪个寺敢要你?” 沈放却不接他话头,又道:“真的,我又不乖,又老生病,还总是惹你生气,你带着我连老婆也讨不到。这几年,你越来越老啦,你喜欢到处跑,带着我却哪里也去不了,我也不想再走啦,你送我去少林寺吧。” 燕长安越听越是不对,沈放自从跟了他以来,不是和他抬杠就是和他吵架扯皮,事事要和他对着干,从没有如此跟他说话,突地想起,以前两人经常一起在野外脱的赤条条的洗澡,如今沈放却连睡觉也穿的严严实实,只道他是大了,不好意思,此时突觉不对,伸手解开沈放衣服,沈放抬起来手想拦他,手伸到一半便举不起来。燕长安解开他的上衣,只见沈放身上,从胸口以下半个身子已经全都黑了,那黑色似是由里到外,黑的发亮,触手火烫,又扯下沈放裤子,那黑色直到膝上,燕长安几乎晕了过去,问道:“多久了?你为什么不说?” 沈放摇头道:“已经有好多天啦,我活不了啦,这里的鬼厉害的很,燕叔叔你不要再回来了好不好?我去了那边会跟谢公子说的,他是好人,不会怪你的。” 燕长安眼泪在眼中打转,他自懂事起便没哭过,当日沈天青惨死,他悲愤欲绝,却也未尝流泪,今日对着这孩子,竟再也忍不住。怕沈放看到,转过头伸手抹去,越抹却是越多,突听沈放道:“怎么天又黑了,鬼又要出来了,燕叔叔,你快走,快走。”越说越是急促,竟是喘不过气来,燕长安大惊,此时日头正高,他怎么说天又黑了,再看沈放,大睁着双眼,转动着脑袋,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了,一摸额头,冰冷一片,扶起沈放伸手贴在他背心,将真气送了过去,真气入体便如石沉大海,一点作用也没有。沈放挣扎道:“鬼来啦,鬼来啦,燕叔叔快走。”突然连连咳嗽,随后大口大口的吐出黑血来,身子软软瘫倒,连坐也坐不直了,就此人事不省,燕长安不断催动内力竟还是粘不住他的身子,看着他软倒在地。 突然背后脚步声微响,声音虽细,又怎逃的过燕长安耳朵,燕长安此时悍怒之情不可抑制,翻身而起,大喊一声,空中一个拧身,一拳击出,却在那人面前硬生生顿住,眼前那人一动不动,燕长安拳虽收住,拳风仍然激得那人两耳边如丝秀发轻轻扬起。那人一袭红衣,亭亭玉立,衣诀飘飞,丰姿绰约,五官虽非最美,却配合的恰到好处,神色淡定,轻嗔薄怒,竟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冷冷看着燕长安,上下扫视了他一眼,冷冰冰道:“你想做什么?” 燕长安从未与女子站的如此之近,对方更是明艳不可方物,不自禁面上一红,女子说话冰冷,拒人千里之外,燕长安喃喃不知所对,手缩了回来,把先前扯破的衣服朝一起拉了拉。 那女子低头看了沈放一眼,又看了看燕长安,点了点头道:“原来是个傻子,那是你孩子?你孩子被蛇咬了,你不去找药草救他,一个大男人却在这里哭鼻子,世上竟有你这样没用的男人。” 燕长安心灰意冷,也无心和她纠缠,挥挥手道:“不是蛇毒,你走吧!”也不管她是不是敌人,此时心情坏到了极处,只记挂着沈放的生死,第一拳没能打出去,再也不想出手,却忘了,此是迷阵,那女子是如何进来,他挂念沈放安危,竟是心神大乱。 那女子冷笑了一声,竟然真的转身就走,在附近草丛蹲下身,不一会儿回转过来,手里抓着几株淡蓝色的小草,走到燕长安和沈放跟前,踢了燕长安一脚道:“没用的男人,让开,不知道毒蛇藏身七步之内必有解药么?”燕长安此时也知这女子有异,被她踢了一脚,吆来喝去,也不着恼,只心道,天见垂怜,难道这女子真有救放儿之术。那女子拿出个小小的铜臼,将几根草折成几段扔在里面,又给了燕长安一棵,道:“不够,你再去找点来!” 燕长安迟疑了一下,那女子斜了他一眼道:“还不快去。” 燕长安竟是不敢违抗,真的拿起那草去附近找寻,那草在附近长了不少,他连拔了几十株回来,交给那女子,那女子将草尽数折断放到臼里,拿出根铜棒不断敲打。燕长安将信将疑,心道这随处都是的野草竟然能救放儿的性命? 第63章 入谷叁 过了片刻那女子将草渣取出,扶起沈放撬开他的嘴巴,将草汁灌了进去,轻轻启合沈放的下腭,助他把药液吞下肚去,手法甚是娴熟,喂完之后,起身欲走,燕长安连忙道:“这就行了么?” 那女子道:“你怕我毒死了他么?好,我在这里等他醒来就是。”竟真的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也不看燕长安一眼。 燕长安不敢多说,心知此人有异,她叫自己走开寻草,定是趁机在臼里放了别的什么药物,沈放转眼就死,她如此作为,当非歹意,能有奇效却也未必,当下更不敢得罪于她。等了半盏茶功夫,沈放一声咳嗽,竟真的醒了过来,那女子见他咳嗽醒转,起身又走, 燕长安如何肯放,连忙背了沈放追去,道:“姑娘留步!” 那女子慢慢前行,却是一步不停,燕长安追到跟前,又道:“姑娘留步,在下还有一事相问?” 那女子皱眉道:“你喊谁姑娘?没大没小,你今年多大?” 这女子越凶,燕长安反而越不敢得罪,老老实实答道:“三十三。” 那女子冷笑一声,道:“黄毛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叫声姥姥还差不多。” 燕长安眉间一皱,心道难道是什么前辈高人,细看那女子,姿容艳丽,皮肤白皙吹弹可破,怎么也不像前辈宿老。 那女子看他脸色,又是一声冷笑,道:“你倒我是占你便宜么?那你莫要跟来了!” 燕长安如何肯舍,背了沈放,又追上来,那女子突然停住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燕长安无法,低声道:“姥姥。” 那女子微微一笑,转身又行道:“我转眼便死,你叫我声姥姥也不吃亏。” 燕长安一惊道:“什么?” 那女子道:“什么什么?” 燕长安只好道:“姥姥,你说什么?” 那女子道:“这孩子要死有我相救,我要死却没人来救,只好去死。” 突听一人道:“妙啊,妙啊,这样我路上倒是有伴。”却是沈放,声音绵软无力,但比先前显是好了很多。 那女子看了沈放一眼道:“你这小鬼,做的好白日梦!” 沈放道:“莫不是姐姐自己说的要死么?”他略见起色,居然就开始顽皮。 女子道:“你这小鬼这般可恶,姑奶奶定是一脚踢你到十八层地狱,岂会留你在身边。” 沈放笑道:“我看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眼珠一转,道:“你长的这般好看,倒是和我婶婶好像。”” 天下女子自是无人不喜欢别人说他好看,但听还有人长的和自己相像,那岂能不问,那女子忍不住道:“那你叔叔是谁?” 沈放道:“便是背着我这人了。” 女子斜了燕长安一眼,冷笑道:“你说那根黑木头么,只怕是瞎了眼的母猪也瞧他不上。” 沈放道:“那是不假,想我叔叔粗手大脚,邋里邋遢,身无分文,连个草房也没有,那寻常女子如何看的上他,我看也只有姐姐这样的眼光才识的他好。” 那女子一愣,呸了一声,道:“我何曾说过他好?”话一出口,便觉不对,脸上竟是一红。 燕长安脸色尴尬,道:“姑……你莫听他胡说,在下并未娶妻。” 女子哼了一声道:“笑话,你娶未娶妻,与我何干。” 沈放呵呵笑道:“此际自然无干,等你当了我婶婶,那就大大相干了。” 女子脸色一沉,沈放年方十岁,久病之下,看着还要瘦小,加之童言无忌,什么都敢说,心知这孩子花样百出,甚是狡猾,若是接他话,不知道还有什么古怪,当下哼了一声,加快脚步,不再理他。 燕长安看那女子脸色难看,暗暗伸了伸大拇指,夸沈放说的好。 两人在背后弄鬼,那女子不回头却也猜中,心中恼怒,却又不能回口,只好装作没听见,沈放牙疼一般不住嘀咕,不知道又在说些什么,想来没有好话,不胜其烦,突然停住脚步道:“就是这里了!” 燕长安停住脚步,这片刻功夫,竟已出了竹林,眼前一片树林,却见那女子掏出根绳子,走到一棵树下,甩手把绳子扔到一根树杈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燕长安正要开口,沈放在背上用力掐了他一下,燕长安啊了一声,回头看他,沈放朝他做了个鬼脸,燕长安立刻明白,把沈放放下地来,两人并肩坐在一块大石上,燕长安道:“此人莫非要上吊?” 那女子心中更气,却听沈放又道:“美女上吊,此事千载难逢,须找个好位置细细观瞧!”女子回头一看,两人竟真的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沈方双双放在膝前,老老实实好一副乖巧模样,他左看右看,不住点头道:“婶婶果然风雅的很,上吊也穿的这么漂亮,难怪人死了都要穿身新衣服,果然精神的很,不错,不错,燕叔叔,我死的时候也要穿身红的好不好?” 燕长安点头道:“是好看,是好看,若是有阵风来,真好比神仙一般!” 沈放叹了口气,道:“可惜神仙马上要变鬼。” 那女子只道燕长安是个莽夫,却不想燕长安若不是智慧过人,年纪轻轻又怎能练出如此出神入化的功夫,她自然不是真要上吊,可眼下竟让这一大一小闹的骑虎难下,不由脸色越来越是难看,忍不住就要发作,硬生生忍住,冷声道:“你们两个过来!” 燕长安和沈放晃晃悠悠过来。 那女子道:“寻常人见有人上吊,是不是要上来问问缘由?” 燕长安道:“正是,正是。” 那女子怒道:“那你为什么不问?” 沈放嘿嘿笑道:“我叔叔不是寻常人。” 那女子横了他一眼道:“你这小鬼,再说话把你舌头割掉。” 燕长安忙道:“不知姑娘为何要寻短见?” 那女子一跃而下,一脚将那堆石头踢飞,狠狠盯着燕长安,冷笑道:“姑奶奶家拉犁的黄牛死了,没牛耕田,种不出粮食,只有饿死,长痛不如短痛,饿死不如吊死!” 沈放哦了一声,道:“原来婶婶是叫我叔叔去给你耕田!” 那女子怒道:“你再喊一句试试!”她自己说不出口,但那一句定然是那“婶婶”二字了。 燕长安也是愕然道:“你叫我去耕田?” 那女子大睁双眼,道:“对!就是要你们这两头蠢牛耕田!还有你个小鬼!你耕是不耕!” 燕长安看看沈放,沈放摇头道:“你莫看我,我还是个孩子。” 燕长安无奈道:“我耕。”此时他哪里还不明白,这个女子虽是有心刁难,却也必有深意,人家救了沈放在先,若不是她,自己还困住竹林之中,更是一个女子,使不得强,只好先应下来。 那女子带两人走了几步,穿过树林,竟真的到了一块田前,那田不大,也就五六亩左右,土地干硬,长满了青草,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动过了,田头放了一张锈迹斑斑的铁犁。那女子冷笑道:“就是这里了,燕大侠快动手吧,再晚就来不及了。”这“来不及”三字说的轻飘飘的,燕长安想问,看那女子脸色,知道定然问不出来,不去自讨没趣,真的下田耕起地来。 燕长安生下来拿的就是刀剑,什么时候碰过锄头锨犁,觉得不就是耕田么,有什么难的,谁知道一动起手来,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古时犁地都是配合耕作,一人扶犁,一人、多人或是牲畜在前面用力拉扯,此际燕长安只有一人,那女子高高坐在田头,脸上似笑非笑,如九天仙女,自然决计是请她不动,沈放奄奄一息,更是指望不上。他倒也见过人家犁地,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推着铁犁走了一趟,已是大汗淋漓。他内外功均至臻境,寻常扛个人奔上几十里也不会出汗,只是耕地他实在太过外行,全然不知如何使劲,犁头插在地里直朝下走,想抬起来却又离了地面,好不容易一行耕完,回头一看,好一条草蛇灰线,歪扭七八,没一寸是直的,深者可以埋人,浅的埋只苍蝇也要露半个肚皮。硬着头皮转过头来,又耕了一行,这一行大有长进,勉强象个样子,回到地头,看看那女子。那女子板着面孔,不等他说话,先道:“燕大侠,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多出点力,你看你耕的什么样子,怕是只猴子来也比你干的好,你这样耕要是错过了什么,可怪不得我!” 燕长安心中再无怀疑,这块田地只怕真有什么古怪,先前得罪了这女子,她定是不肯痛痛快快的告知,要向她求恳,又怎么拉的下脸,况且就算自己拉的下脸,只怕也是与事无补,此女分明就是要看自己出丑。只好直了直腰,推犁又行,又推两行,燕长安已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偷眼去看那女子,那女子见他看来,故意转过脸去,沈放坐在一边,手里却是多了个苹果,和那女子竟然有说有笑,不由他啧啧称奇。无奈回头又耕,耕了几趟他倒是越来越是顺手,也没先前那么累了,心中不免得意,心道就这个也想难得倒我? 第64章 入谷肆 干了足有半个时辰,燕长安只觉腰酸背痛,浑身说不出的难受,他既要让犁不歪,又要用力推动,更要在地上翻出沟来,确是难极,若非他武功高强,只怕一个人真的应付不来,这次回到田头,终于支撑不住,放下犁来,走到那女子面前,道:“姑娘,有水么?”他早已看到那女子喝水,沈放甚至有个苹果,问却还是要问的。 那女子扔了个水囊给他,看他仰面喝水,突道:“好好一人,干什么留这么大胡子,还这么脏,养虫子么!” 燕长安听她话里有松动之意,忙道:“你不喜欢,我这就剃了!” 那女子脸上却是一红,道:“你的胡子,爱留不留,管我高兴不高兴。” 燕长安却没听出别的意思,忙道:“你看着不高兴,难免心情不好,那自然是我的不对了,我这就剃了它便是。” 那女子脸上更红,虽然她背光而坐,不容易看的出来,但那女子自己心里有鬼,不敢在和他多说,跳下石来,走到田中一处,伸脚在一处划了一道丈余长的线道:“你要是赶时间,不妨先从这里犁吧,看你犁地真是难看死了,我要去歇歇,一会再来,你可不许偷懒。”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道:“你要想偷懒躲滑,不妨跟着我来试试。”嫣然一笑,翩然而去。 燕长安见她走了,长吁了口气,身后另一人也是一声叹息,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沈放,见他一脸怪笑的看着自己,心中大气,道:“都是你,没事逗那女子做甚,这下可好,咱们变黄牛在这里耕田,不是咱们,是我,你这小猴崽子倒是舒服的紧,居然还有东西吃!”沈放只是笑,却不说话。 燕长安歇了片刻,去到那女子划定之处,去犁那地,走了几步,突然犁底一响,似是碰到了什么坚硬之物,拔开那块土来,下面现出一块铁板,板上一个铁环。燕长安大喜,知道终于找对了地方,拉开铁板,现出一个地洞,洞甚深,边上靠着一副竹梯,这暗洞藏在一大块荒地里,没人指点,真的是万难找到。喜不自胜,招呼沈放过来,再想找那女子,却是踪影全无。 燕长安略一思索,带着沈放顺着竹梯下去,下面却是一条密道,密道甚宽,可以容得下四、五人并行,高也过人,地道中伸手不见五指,沈放的灯笼早就扔了,两人只好拉着手摸着道壁慢慢前进,走了好半天,前面突然有亮光,快行过去,前面地上却放着一盏油灯,沈放拿起那灯嘿嘿笑道:“婶婶果然有情有义,还留了盏灯给我们。” 燕长安瞪了他一眼道:“莫再胡说八道,那女子非比寻常,还未必是敌是友!”两人举灯又行,前面不远突然多了个凹口,墙上架着一副竹梯,燕长安爬上梯子,顶上又是块铁板,推开铁板,探头一看,却是人骨沟附近,知道不是所在,下来继续又行。走了一炷香时间,又是个凹口,同样顺着梯子上去,这一次却是到了陈家庄,墙倒屋塌,一片废墟,他也不出去,返回地道中继续前行。这回有了油灯,行走更是迅速,不多时又是个梯子,这次的梯子甚高,上去一看,却是在一片山坡顶上,四周都是密密的竹林,排列的甚是古怪,两人不敢乱走,还是回到了地道中。地道在山谷下到处穿行,工程甚是浩大,也不知道花了多少力气,用了多少人工,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尽头,这一次却无竹梯,迎面一道铁门将去路堵的严严实实,燕长安发力一推,那门动也不动,显是沉重之极,正待运内力强打,沈放却道:“这门大概破坏不得。”说着指了指手上的油灯。 燕长安接过油灯一看,只见灯上刻了两行小字“精铁门户,毁之不祥。”字迹犹新,显是刻上不久,字迹又细又浅,似是什么很小的尖物刻成,燕长安点了点头道:“既然是门,附近定有机关。”当下两人在石前左右寻找,找了大半天,仍是一无所获。燕长安突地想起,又拿过那油灯,掂了一掂,那油灯似乎要比寻常的灯重了不少,将灯举起来看,果然看到灯座下有个小小的可以滑动的铁片,推开铁片,一截二寸来长两指粗细的铜管滑了出来,原来那油灯竟是中空的,燕长安细细看那铜管,打造的甚是精致,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铜管一端有条细细的黑线,仔细一看铜管却是两根拼接而成,黑线正是结合之处,轻轻一转,突地从一端管壁上弹出几排形状各异的曲齿,那铜管原来是把巧夺天工的钥匙。知道开关定是在巨门之上,当下细细再寻,果然在铁门底部一处突起之下摸到了一个圆洞,这圆洞藏在视线不及之处,寻来确实不易,当下将钥匙旋回管壁,又变成一根铜管,插入那圆洞之中,轻轻一转,钥齿弹出,就听到喀嚓喀嚓的机关合拢之声,再拿住铜管一转,咯吱咯吱声响,那铁门缓缓的移了开去,后面却是一个山洞。 燕长安看那铁门足有一尺多厚,平平整整,实想不出这机关是如何造就,想来机关构件都是藏在这铁块之中,却又不知如何装入,若是坏了更不知要如何修理,奇工巧思,叫人叹为观止,不由多看了两眼。突然那铁门又响,慢慢退回原位,两人连忙退开一步,大门回位之后,喀的又是一声轻响,却是从上面又掉下一个圆管,拣起一看,又是个一模一样的铜管钥匙,沈放叹道:“谁家若装了这门那还怕什么小偷强盗。” 燕长安却不说话,就凭这道铁门,只怕就算有千军万马也别想攻的进来,这还只是门户,里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机关陷阱。想到陈家庄所见的诸般怪异,更是对这里的主人大生忌惮之意,他深吸口气,闭目片刻,吐出口气来,道:“走吧。”此时心中只有一个想法,此人才智越高越是为患,既然寻到这里,定要为民除害。只是心中还有一事悬疑未决,那出手相助的女子不知是何人,若是外人,如何有这里的钥匙,若是此间人,又为何出手相助?百思不解,索性不想,带着沈放大踏步走出洞去。 那洞也不很深,不多时已经出了洞口,外面已是傍晚,眼前火烧一般的晚霞映衬之下,满目葱翠。洞在一处山腰之上,一条小路盘悬而下,山坡之上尽是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长满了绿油油的庄稼,一道山溪奔流而下,汇入下面一条蜿蜒的小河,河水在不远处聚成一个不小的湖泊,湖畔绿树环绕,树林之中隐隐露出一个村落,几处炊烟飘起,真好一处世外桃源。两人只觉神清气爽,竟不觉看的痴了,沈放突然拍了拍燕长安的后背,道:“燕叔叔你看。” 燕长安回头看去,只见两人出来的山洞洞口赫然挂着一块白布,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大字“恭迎燕大侠大驾光临寒来谷。”燕长安冷笑道:“寒来谷、寒来谷,真是……真是……。” 沈放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燕长安笑道:“正是。”突然面现忧色,他百般辛苦终于找到了寒来谷,本是万千之喜,突然想到一事,不由心里好是为难。 沈放看他脸色,已经明白他的心意,正色道:“这里的人这么坏,害死了那么多人,还害死了谢公子和谢全,我死也不要他们救!” 燕长安摸了摸他的脑袋,沉默了半晌,慢慢道:“你伤也要治,我人也要杀!” 两人相视一笑,举步下山,顺着小河而行,走了片刻,前面绿竹之后突然现出一座小桥,小桥那端,一人扛着好大一件物事也朝桥上走来,燕长安和沈放快走两步,正好在桥上挡住那人。那人是个壮汉,精赤着上身,露出身上一块一块的肌肉,赤着双脚,高挽着裤腿,腿上满是泥巴,似乎刚从田里劳作回来,双肩上扛的竟是一头大水牛。水牛四蹄被他拢在胸前,牛腹压在他肩膀之上,牛嘴蠕动,嘴角白沫片片,正在吃草,似被他扛着甚是舒服。那人也不抬头,道:“借过,借过。”那桥不过两人多宽,两边也无护栏,那人扛着头牛,桥上再容不得别人通过,此人扛着头牛,按理燕长安自然该给他让路。燕长安冷笑一声,寻常百姓就算力气再大,扛这么一头牛也断无如此轻松之理,更何况他进谷就是找碴来了,又怎会让路。 那人见他不让,急道:“牛蹄子伤了,快劳驾让一让可好。” 沈放笑道:“你一个人一个畜生,我们两个人,岂有人给畜生让路的道理?” 那人怒道:“你这小鬼,骂我是畜生?”此人浓眉大眼,高鼻阔口,一张脸晒的黑里透红,听沈放话里有话,顿时大怒。 沈放哧了一声道:“畜生又怎么了,畜生可以帮人耕田,有用的很,说不定今天就是畜生我们也让了,人能和畜生一般见识么?可是偏有些人连畜生也不如!” 燕长安点头道:“正是,持强凌弱,滥杀无辜,那是比禽兽都不如!” 第65章 入谷伍 那汉子脸色大变,突地一挫肩,双臂一展将那牛朝燕长安掷了过去,道:“来,来,来,让我领教领教,看你功夫是不是和嘴一样厉害!” 那牛掷来,呼呼风响,一头大水牛再加一掷之力,那是何等之巨,燕长安冷笑一声,迎前一步,右手一伸,已托在那牛腹下,挥手一送,那牛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那汉子本想试试燕长安武功,看他能否接下那牛,谁知燕长安竟是挥手把那牛打了出去,眼看那牛飞的比两三个人还高,这一下还不摔成了牛肉饼,心痛那牛,不由惊呼一声。只见那牛在空中转了个圈子,却是四蹄稳稳的着地,摇摇尾巴,晃晃脑袋,一边吃草去了,这一下惊的连话也说不出了。 燕长安道:“无耻小人,再来吧!” 那汉子哪里还敢再有丝毫小觑燕长安之心,退后一步道:“请指教。” 燕长安不愿与他多话,伸手一招。那汉子突地脚步一滑,已经到了燕长安身前,侧步递招,一式“双星拱月”直打燕长安胸前,使的是“沧州劈挂掌”,招未及身一手鹤嘴,一手鹰爪竟变了个方向,前攻面门,后打脑后,却是“形意拳”功夫。燕长安单臂一隔,一式“弓步冲拳”使的是“少林罗汉拳”,那汉子不敢硬接,使开了拳法,只是游斗,出招必变,五战拳、昭阳拳、连环拳、功力拳、潭腿、柔拳、六合拳、圆功拳,片刻间已连换了十几套拳法。谁知他换的多,燕长安换的更多,燕青拳、螳螂拳、八卦游身掌、炮拳、地躺拳、梅花拳、通背拳、醉八仙、猴拳,观潮拳、金刚拳、七星拳、练步拳、心意拳、长锤拳,他每打出一种拳法,燕长安便要攻出两套拳法,又斗片刻,他每出一招,燕长安便要有四、五套拳法攻将过来,自己一出手先攻了一招之后,至此翻翻滚滚已打了五、六十招,自己竟然一招攻不出去,被燕长安打的毫无还手之力,看燕长安模样,手下显然还没尽全力,越打越是心寒,突然连退两步,招式一变,出掌凝重,一招一式却又绵绵密密,守的滴水不漏,打了几招,攻势渐增,手心竟是隐隐发蓝,掌风隐隐发寒。 燕长安嘿嘿笑道:“好贼子,果然是一路。”他不下杀手,就是想引出此人的真实武功,先前他已看出,此人功夫与那当日的彭惟简似是一路,此时见了对方这阴寒掌法,心中更无怀疑,沈放一家之仇,谢少棠主仆之恨,一起涌上心来,呼呼两掌,下手再不容情,终于使出了自己的独门绝技“断龙掌”。这路拳法全走的刚猛路子,半由师授,半是燕长安自己参悟而成,共有九招八十一式,招法大开大阖,配合他深厚的内力,端地是威猛无匹,那日在里县独斗彭惟简、韩复四人,若不是他身有内伤,使不出这路拳法,就算那四人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身形一挫,一招“旷野寻龙”击出。 那汉子只觉如同置身于荒郊野外,天地穹隆,自己包裹其中渺若尘埃,浑身上下尽在燕长安掌影笼罩之下,掌风猎猎,扫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心下大怯,哪敢招架,脚下不住后退,先前两人躲闪腾挪,连换了几十种拳法,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小桥,此时燕长安的“断龙掌”一出立刻将他从桥上逼了下去。燕长安岂肯让他逃脱,接连三掌“龙骧虎步”“双龙问鼎”“龙血玄黄”将他牢牢罩在掌下,那汉子惊的魂飞魄散,勉强又退了两步,眼见一掌打来,出手一挡,却挡了个空,燕长安左掌从右掌下穿了出来,眼看就要拍到那汉子肋下,突然一人从燕长安身后倒掠而过,一拉那汉子,两人腾云驾雾般后跃而出,间不容发的躲过了这一击。 燕长安大吃一惊,来人从他身后掠过,他竟毫无知觉,若是有心出手偷袭,只怕自己已没了命在,此人面朝着自己拉着一人倒掠而出,竟能一跃三丈,武功只怕远胜自己。定神看去,那人鹤发童颜,却是个花甲老翁,一身葛衣,面容清朗,飘然若仙。那老翁放下那汉子,呵呵一笑,对燕长安抱拳道:“多谢手下留情。” 燕长安冷哼一声,这个老翁只怕是除燕京那和尚外他所见的第一高手,不敢有丝毫大意,抱拳道:“前辈过谦,在下并未容情。” 那老翁笑道:“大侠果然是性情中人,适才你这一招应是‘断龙掌’吧,不知江南龙啸天和阁下如何称呼?” 燕长安又是一怔,这“断龙掌”是自己看家功夫,甚少出手,今日就出了一招竟已被这老翁看了出来,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断龙掌’,江南龙老正是家师。” 老翁哦了一声,又道:“这‘断龙掌’我许多年前倒是见过,只怕原先远无此威猛。” 燕长安道:“这套拳法在下机缘巧合,另有所悟,是以有所变通,愧对先师。”实则这掌法到了他手里,经他改过,威力大增,与原先已不可同日而语,他甚是尊师重道,言语恭敬。 那老翁连连点头,道:“龙啸天竟然教的出如此出色的徒弟,我看你武功似乎不是出自一家?” 燕长安点头道:“在下师傅很多,确非一人调教。” 那老翁点了点头道:“不错,你武功博杂、技兼百家,却又自然圆润,浑然天成,想来已融会百家,自成一派。” 燕长安道:“不敢。”他一面答话,一面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想不起眼前这老翁是什么人,看此人的武功谈吐,当是江湖中赫赫有名之人,怎地自己却不认识? 老翁回头看了看身后汉子,道:“不知我这孽徒因何得罪了大侠,还不过来赔罪?” 那汉子进前一步,抱拳道:“你好厉害,我打你不过。” 那老翁笑道:“老朽教导无方,这个徒儿实在是不会说话,老朽代他们给大侠赔罪了。”说着躬身一礼。 燕长安侧身闪在一旁,不受他此礼,道:“前辈高人,燕某万万不及,只是前辈纵徒行凶,滥杀无辜,燕某就算不敌,今天也要讨个说法!”想到谢少棠惨死,这些年这些人更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命,说话更不客气。既要对敌,那老翁之礼他自不能受,言语也不在以后辈自居,前辈两字照敬,自己却已改称燕某,后辈对长辈出手那是大大不敬,若自居晚辈不免在气势上便落了下风,高手过招,枝微细节也不能马虎。 那老翁呵呵笑道:“老朽已经有十多年没和人动手了,哪里还打的动?” 燕长安踏上一步道:“前辈请。” 这时先前那汉子在后面对那老翁低声道:“师傅,给他点颜色看看!” 那老翁脸色一沉,道:“还敢胡闹!” 燕长安再不多言,一声“得罪”,欺身而上,还是一招“旷野寻龙”,他知道这老翁厉害,出手就是“断龙掌”,这一招先前已经使过,掌法九虚一实,后招却是迎胸的双推掌一击。那老翁微微一笑,对漫天的掌影竟是看也不看,提掌当胸。燕长安心道此掌虽是最后的双推掌最为刚猛,但先前的九掌掌掌可以变成实招,那老翁更是见过“断龙掌”,又何以如此托大?微一犹豫,那老翁突然手掌一翻,连拍三掌,竟是反守为攻,三掌都是打向燕长安胸前,所趁之隙正是燕长安虚变实之际,燕长安万想不到,对手时机抓的如此之准,心知掌法已被看破,索性和他比比内力,这一招还是变双推掌迎上,掌风一交,立觉不对,对方的掌风竟然一分为三,如三把快刀,竖着将自己掌力切成三块,两道掌风迎在一起,老翁拍出的掌力先如快刀般切入,到了中段,中间一道掌刀突然爆开搅破了自己掌力,掌力激荡,两侧的两道掌刀被掌力一激,向外飞散,忽然变直成弧,各自绕了个半圈,分打自己头顶两侧。 燕长安闯荡江湖二十余年,竟连听也没听说过这样的掌力,对手明明拍出的是掌,为什么能打出细细一道的手刀?眼睛一瞥,见那老翁出掌之时,五指分开,仅食指、中指并在一起,掌中若有若无三道缝隙,掌心微微向里扣着,出掌着实别扭,打出的掌力却是怪异无比。大敌当前,燕长安斗志徒升,脚下一滑,又进一步,从犹未散尽的掌风中穿过,两道掌刀擦着额头飞过,双臂一展,一招“百龙之牙”打出,这“断龙掌”除了“旷野寻龙”几招保留了原来这套掌法的大概之外,其余各掌,都是大有变化,这一次那老翁果然不能预判他拳路,回了一招“无孔不入”,两招都是精妙绝伦,燕长安向前滑了一步,那老翁也退了半步,两人掌力交织在一起,细细绵绵连成一线,也不知道各自打出了多少掌,掌风交错,只听两人之间竟是嘶嘶作响,那汉子一旁瞠目结舌,早已看的呆了。 第66章 入谷陆 燕长安掌法又变,左手“怒魄龙精”施以刚猛掌劲,右手“龙行空破”却似有似无柔到了极处,左手如怒龙直撞长驱直入,右手却如金龙盘柱,曲折诡异。那老翁叫了声好,双手环抱连划了十几个圈子,燕长安感觉两手如同进了一个极大的漩涡,一股大力却是将自己双手往内挤压,同时向里吸去。燕长安微一挫肩,突然变招,仍然是那两招,“怒魄龙精”却移到了右手“龙行空破”变到了左手,那老翁噫了一声,双手也是一反,变吸为吐,燕长安掌力内搓,那老翁拳劲外吐,燕长安进不得半分,那老翁却也推他不出,两人僵在一处。突然燕长安大喝一声,双臂一扬,身形掠起,双脚连环踢出,这招“惊龙在天”却是“断龙掌”中唯一的腿招,那老翁脚跟一旋,绕到了燕长安身后,燕长安知道踢他不中,腿法也不使完,一个盘旋也落下地来。 这几下兔起鹘落,待到两人站定,却是换了个位置,燕长安朝脚下看去,那老翁立足之处正是自己起手之时脚印所在,半分不差,而自己与老翁先前足迹却是差了两步。 那老翁呵呵笑道:“老朽已尽了全力,此番便算平局如何?” 燕长安摇头道:“是我输了。”那老翁信手拈来,内劲一吸一吐,自己尽在其掌握之中,况且对手收发于心,显是未尽全力,问道:“这是什么掌法?” 老翁笑道:“此乃‘三分掌’。” 燕长安点头道:“果然妙绝。” 那老翁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缓声道:“燕大侠正当盛年,老朽年老力衰,这拳法大耗内力,若是真的拼命,老朽只怕还是要输。” 燕长安默然不语,似乎心中好生难以抉择,又过了好一会,终于道:“前辈风范,燕某心折,还请前辈交出行凶及首恶之人,燕某就此罢手。” 那老翁一指竹林中一个凉亭,道:“这其中只怕有所误会,请燕大侠移步亭中,我叫几个徒弟过来,当面分解清楚,你看如何?” 燕长安略一思索,点头道:“便依前辈之言。”适才交手,他已知这老翁武功定是胜过自己,也无须玩弄什么花样,况且他素来任侠豪气,就算有什么伎俩,他却也不惧。 老翁对那汉子道:“你去把那几个都叫过来。”对燕长安道:“请。”当前先行。 燕长安带着沈放和老翁三人亭中坐定,老翁道:“还未请教大侠姓名。” 燕长安抱拳道:“晚辈燕长安。”沈放跟着一抱拳道:“我是沈放。” 老翁摸摸沈放头顶,显是对他甚是喜爱,笑道:“老朽顾敬亭。” 燕长安惊道:“前辈是不厌庄主!” 顾敬亭道:“我已久不在江湖走动,没想到还有人知道我的名号。” 燕长安恭敬道:“前辈壶口诛七霸,一夜连闯五营,杀金将十五人,实乃我后辈之楷模。” 说话间,竹林外脚步声响,一行人走了过来,当前一人,身材高大,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持羽扇,四十岁年纪,白面须髯;身旁两人,一人是先前与燕长安动手的放牛大汉;另一人却是个矮子,短手短脚,一个大头,身宽体胖,活脱脱一个肉球一般。三人身后还有三人,当中是个瘦高个子,书生打扮,手拿折扇。左边一人灰色长衫,相貌俊朗,正是谢少棠;右边一人却是先前所见的红衣女子。最后还跟着一人,青衣小帽,正是谢全。 沈放一眼撇见,欢呼一声,奔了过去,一把抱住谢少棠,喜道:“是谢公子,你没死,没死!”一把又抱住谢全,又摇又蹦,笑道:“我就知道你没死!你们好会演戏,教教我好不好。” 谢少棠见他真情流露,也是感动不已,一把将他抱起,一行人走上前来,齐齐给顾敬亭见礼,都是口称师傅。 顾敬亭一指最前面身披鹤氅之人,对燕长安道:“这是我二徒弟,姓孔,字飞卿。” 那人对燕长安抱拳一礼,对顾敬亭道:“师傅,我如今姓诸葛了。” 身后那女子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顾敬亭摇摇头,一指那矮子道:“这是我三徒鲁长庚。”一指那大汉道:“四徒吕鑫。” 鲁长庚和吕鑫一起抱拳道:“燕大侠有礼。”吕鑫又道:“跟你打架甚是畅快,哪日再来打过。” 身后那瘦高的书生笑道:“两位都是高手,应当说切磋才对,打架那是村野莽夫所谓,不妥不妥。”说着对燕长安也是躬身为礼。 顾敬亭道:“这是我五徒李承翰,六徒柳传云,七徒谢少棠。” 谢少棠上前见礼,连道:“惭愧,惭愧。” 那红衣女子柳传云却是哼了一声,只斜了燕长安一眼。燕长安一一回礼。 顾敬亭一楞,皱眉道:“莫使小性子,还不快给燕大侠赔礼。” 柳传云一千个不愿意,对燕长安道:“燕大侠,小女子得罪啦!” 沈放拽着谢全跑回燕长安身边,笑道:“婶婶,咱们又见面啦,这会咱们再玩些什么?驴拉磨好么?” 柳传云满脸通红,怒道:“你这小鬼,再敢胡说!” 顾敬亭奇道:“婶婶?你认识传云么?什么驴拉磨?” 柳传云忙道:“师傅,你老人家莫要听这小鬼胡说八道,这一大一小狡诈奸猾,都不是好人!” 顾敬亭道:“传云,你素来娴静稳重,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 一边那赤身汉子吕鑫插言道:“师傅你是有所不知,你光看六师妹在你老面前文文静静,其实平日里坏的不得了,这次的主意多半都是她出的!” 顾敬亭皱眉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如何得罪了这两位朋友,还不从实说来。” 谢少棠道:“师傅莫要生气,说来此事却是怪我。” 顾敬亭哦了一声,道:“你说。”他知道这小弟子做事素来沉稳,此中必有缘故。 谢少棠道:“那日我途经平都山,偶然结识了燕大侠和这位小兄弟,燕大侠英雄侠义,盖世豪杰,我们一路相谈甚欢。” 沈放插口道:“我聪明伶俐,我们也是相谈甚欢。” 众人都是莞尔,谢少棠摸摸沈放头顶,道:“对,对,我们也是相谈甚欢。后来我见此子身中寒毒,一看之下,竟是本门‘凝冰掌’力所伤。我虽懒惰懈怠,这本门功夫却是认得。” 顾敬亭惊道:“什么,此子中了‘凝冰掌’?为什么不早说?”一把拉过沈放,手搭脉搏之上。 众人不敢作声,片刻,柳传云小声道:“弟子已经喂了他一颗纯阳丹。” 燕无双更是紧张万分,这几年他无事不为沈放担心,此际正主在此,让他如何不急。 过了半晌,顾敬亭收回手掌,摸摸沈放头顶,道:“暂且无有大碍,待我回去再给你细细查看。” 沈放道:“没事,我早就习惯了,我要听故事。” 顾敬亭道:“什么故事?” 沈放道:“就是谢公子变死人,狐狸娶亲儿,谢全变成个石头人,还有这个漂亮婶婶要上吊,逼的我叔叔做牛耕田。” 顾敬亭看看几个徒弟,几人都是低头不语,神色尴尬,柳传云更是脸都红了,顾敬亭叹了口气道:“你们倒真闹出不少故事,那你继续说。” 谢少棠道:“是,是,都怪我,都怪我。我见此子伤势,恐怕伤人者大约应是我那未曾见过的大师兄。” 燕无双吃了一惊,道:“大师兄?” 谢少棠点头道:“不错,听燕兄所言,那人十有八九是大师兄。” 顾敬亭叹了口气,道:“此人之事,容后再说,你继续讲,后来怎么样了。” 谢少棠道:“是,当时我想燕大侠虽是通情达理之人,此子毕竟是我门中人所伤,中间缘由,我也不好辩解,不如索性请他们两位到谷中来,有师傅在,自能救得了这孩子,大师兄这其中的缘由还是由师傅去说。” 顾敬亭点头道:“不错,是该如此,那你们怎又动起手来?” 谢少棠道:“本来我是想请这两位到谷中来,可一日无意间见到燕大侠兵刃,竟是宝剑‘飞卢’。” 顾敬亭霍然站起,惊道:“飞卢?” 谢少棠道:“剑身弧形,刻有‘飞卢’二字,我断断不会看错。” 顾敬亭看向燕长安,燕长安也是满腹疑惑,但知这变故必是从宝剑而来,当下取出宝剑,递给顾敬亭,道:“前辈请看。” 顾敬亭拿出剑来,眼神一扫,喃喃道:“果然是飞卢剑,果然是飞卢剑,你这剑是何处得来?” 燕长安见顾敬亭面色沉重,知道事关重大,便将当初里县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众人听到金兵突袭小城,沈天青运筹帷幄,城门前勇将浴血,兄弟结义,惊获金人绝密,又遭夜袭,后来水淹里县,满城百姓沈氏夫妇尽皆身死,众人既是惊叹又是难过,顾敬亭将沈放搂在怀里,长须也是微微颤抖。 第67章 入谷柒 末了,燕长安对谢少棠道:“莫非此剑有什么蹊跷?” 谢少棠道:“燕兄有所不知,此剑主人乃是师傅生平大敌,师傅五次三番叮嘱我们几个,若是见到有身携飞卢剑之人,定要远远避开,不可与之来往。是以那日我陡然见到此剑,又不燕兄来历,怕燕兄与我师傅对头关系匪浅,便不敢带燕兄来此。路上我借机寻了几位师兄商议。商议之下二师兄和三师兄都觉得燕兄来历不明,此谷中不但有我师徒,还有众多百姓,万万不能让燕兄来这谷中,五师兄却想和燕大侠切磋切磋。四师兄留在谷中,那日却是没来。” 说道此,那五师兄李承翰拱手道:“惭愧惭愧,我兄弟几个不知高低,笑话笑话。” 燕长安微微一笑。 谢少棠又道:“二师兄道冤家宜解不宜结,看燕兄也不是易与之人,叫我离了二位,燕兄寻不到这寒来谷,此事自然罢了。这时六师姐道,燕大侠的事先放一边,这孩子中了本门凝冰掌,却要想法给他救治,师傅时常告诫我等,凝冰掌伤人狠辣,切莫要以此为恶,师傅的教诲自然不能不听。” 顾敬亭对柳传云微微点头,意甚嘉许。燕长安也是面露感激之色。谢少棠接道:“六师姐又说,但防人之心也不能没有,看这姓燕的武功高强,五大三粗,脑子未必有多灵光,此际我已露了寒来谷的风声,只怕他七问八问七绕八绕终究能找上门来。” 柳传云咳了一声道:“谢小妹,该说的说,不该说的莫要胡说。” 谢少棠道:“是,是,六师姐道既然如此,我们索性布个局儿,把燕大侠引到谷中来,顺手擒下,问清楚事情再报与师傅知道。” 顾敬亭道:“飞卿,大器,你俩素来持重,做事怎地也如此鲁莽。” 谢少棠忙道:“不怪二师兄和三师兄,是我等一起商议的。六师姐说此事极易,燕大侠是,是,是那个江湖汉子,胆气过人,只要稍加引诱,故布疑阵,不怕他不入了圈套,我们师兄弟几个各有手段,将他引到谷外,进来二师兄所布迷阵之中,他自然束手就擒。”他有几句吞吞吐吐,想来柳传云又没说燕长安什么好话。 顾敬亭哼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你们几个是见猎心喜,手痒痒了吧。” 孔飞卿几人连忙站起,齐称不敢。 谢少棠道:“师傅明鉴,确是六师姐的计划天衣无缝,我们几个有些得意忘形。” 沈放偎在顾敬亭身前,听的眉飞色舞,道:“那狐狸是怎么回事?”此事他印象最深。 话音刚落,亭外突然响起唢呐之声,滴滴答答,夹着喇叭声响,又有笙管,好不热闹。众人循声看去,哪里有什么乐队,却见李承翰折扇遮面,唢呐之声突然拔高,像一根钢丝抛向空中,耍了个花腔,突然声消曲散,李承翰哈哈一笑,道:“献丑献丑。” 沈放连连拍手道:“这本事好玩的很,你教我好不好?” 李承翰笑道:“你若在此多住些时日,自然可以,只是你不能说是我教你的。” 沈放奇道:“为什么?” 李承翰叹气道:“你要是学会了这个,只怕要闹的谷里鸡犬不宁,人人不得安生,你是个孩子,他们不好打你也不好骂你,定然要来找我出气,是以这个决计不能叫外人知道。” 沈放哈哈大笑,果然已经想出了几十个捉弄人的办法,眼珠一转道:“这谷里只怕只有你会这本事,我就算不说,别人难道猜不出来?” 李承翰也笑道:“你就说是自己原本就会的好了,你不说,我也不认,旁人总不能押咱们送官。” 柳传云忍不住插言道:“你这小鬼,你以为我们这五师哥老实么,他干什么愿意教你?现今谷里就他一人会这本事,他才不敢施展,你要是会了,他定忍不住要去捉弄别人,只怕那时帐却都要算到你的头上。” 沈放一听,脸上大有忧色,他倒也颇有自知之明,心道:“以本少爷的本事,只怕过不了半个月,这谷里有些什么古怪事情都要算到我的头上,这姓李的看上去一本正经,要是真的背后弄鬼,只怕不用嫁祸,别人也要疑心是我,那倒真的大大吃亏。”栽赃嫁祸本是他拿手好戏,若是叫别人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那可大大的不妙,一时眉头紧锁,心想得想个什么法子,好叫此人奸计不能得逞。 众人看他神情,忍不住都笑出声来,李承翰也是呵呵一笑坐回原处。 燕长安恍然,原来李承翰竟是精通口技,那一日只他一人在领着几人大兜圈子,他带着沈放谢全二人,自然追他不上。如此惟妙惟肖,实是神技,心下叹服,又问道:“不知那陈家庄为何白天晚上差别如此之大。” 李承翰道:“这故布疑阵的功夫却是三师兄的本事了,鲁师兄,你说说吧。” 那矮个师兄鲁长庚对燕长安抱了抱拳道:“我是师傅的三弟子鲁长庚,我最不成器,没事就喜欢做些手工粗活,燕大侠看到的陈家庄、狐狸衣服花轿乐器,都是我带着几个徒弟搭做的。”他说话中气十足,声音甚是宏亮。又道:“陈家庄本是个废弃的庄子,大侠白日所见,便是真的,晚上要它变新却也不难,我只是在里外贴了一层薄薄的木板,旧的自然就新了,倒是那客栈,颇费了一番功夫。” 燕长安赞叹道:“果然是鬼斧神工,佩服佩服。” 鲁长庚笑道:“燕大侠过誉了,我不过是个小小木匠而已。” 李承翰也道:“鲁师哥不单是木匠,还是铁匠,机关之术,天下少有。燕大侠,你们进谷的那道门也是鲁师哥做的,自从有了那门,休说外人别想进来,就是里面的人想偷跑出去也不容易。”笑着看看柳传云。 柳传云柳眉微蹙,道:“师兄看我作甚?” 燕长安赞叹不已。他身边一人站起道:“在下复姓诸葛,名胜,字飞卿,隆中人士,乃诸葛武侯之后,喜好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今日有幸得识燕大侠,不胜之喜。” 燕长安心道这谷中果有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人,看这人羽扇纶巾,三绺长须,凤眼生威,鼻挺唇薄,甚是潇洒俊逸,谈吐不凡,更是诸葛孔明的后人,不由肃然起敬。突听扑哧一声,却是柳传云又忍不住发笑。 诸葛飞卿皱眉道:“六师妹,为何我每次与人见礼,你总要窃喜?” 柳传云笑道:“你明明是福建人,却总爱说自己是隆中人士,你明明姓孔,干什么老说自己姓诸葛?” 诸葛飞卿道:“这倒奇了,难道我不知道我自己姓什么?莫要在客人面前败坏我声誉。” 几人都是憋住了不笑,诸葛飞卿见众人神色,恼道:“跟你们解释过多少次了,我本就姓诸葛,因为年轻时不懂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术,愧对祖先,是以假说自己姓孔,如今既然术有小成,自然可以回归本姓了,否则我干什么不姓陈姓李,偏偏姓孔,自然是因为诸葛孔明,你们这些人,总是嫉妒我乃武侯之后。”众人都不接声,沈放看了看顾敬亭,顾敬亭笑着朝他摇了摇头。 燕长安道:“诸葛兄名门之后,燕某佩服!”他被困在竹林多时,若无柳传云相救,断然走不出来,这佩服二字却是真心实意。 诸葛飞卿大喜,燕长安武功高强,见识自然也是不凡,比自己这些鱼目混珠真假不辨的师兄弟那是高明多了,有他认可,这些师弟妹的话可以不理。当下呵呵一笑,连连拱手道:“不敢不敢。” 诸葛飞卿道:“其实一路行来,我等也都看出燕大侠有情有义,绝非歹人,是以这困阵和杀阵具未发动,只是阻住燕大侠去路。本想让燕大侠知难而退,便就算了,可不知六师妹为何突然改了主意,现身指点将燕大侠带了进来。” 燕长安忙对柳传云拱手道:“多谢姑娘。” 柳传云哼了一声道:“你莫要谢我,我不过是看这孩子撑不过去,万一有个闪失,师傅又要责骂。” 此时迷团已解,沈放忍不住问道:“谢公子的那个尸体,你们是怎么弄的?”他声音略低,显是心有余悸。 柳传云道:“他的尸体自然是他自己弄的,我们师兄妹几个各有所好,谢小妹么,他学过医术,解剖个把人那是小菜一碟,至于那尸体么,却是在青石镇附近挖的一个死人,是他自己去挖的,可不干我事。”知道挖尸一事,师傅必要责骂,当下先逃了罪责。 沈放奇道:“可那尸体为什么长的和谢公子一模一样?” 柳传云笑道:“一模一样么?那我要谢谢你啦,其实弄的仓促,我又不爱碰死人,做的还是差了些,好在被吓死的人脸变的厉害,稍微有些瑕疵,你们也看不出来,只是那尸体死了有一天左右了,要瞒过燕大侠的眼睛倒是真费了点功夫。” 燕长安奇道:“姑娘竟然懂易容之术!” 柳传云道:“这有什么希奇了,难道象你只会吃饭打架么?说到武功,这谷里多半的人都不会武功,武功厉害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不放你,你进的来么?” 燕长安不敢与她理论,忙对谢少棠道:“原来谢公子也是云老前辈的徒弟,我这下倒是看走眼了。”相处这些时日,他自然看来,谢少棠就算练过些许武功,也绝非高手,看其余几位师兄却是人人武功不弱。 谢少棠道:“惭愧惭愧,我跟随师傅还没有几年,皮毛也没有摸到。” 燕长安道:“武功高低,本无什么,谢公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我也是佩服的。” 柳传云轻笑一声,道:“你当谢小妹真是好人么,什么陈家庄吃人肉闹鬼,狐狸娶亲儿,这些勾当都是他想出来的。” 沈放奇道:“原来那店伙计讲的故事都是你编的么?我还道真有个陈家庄。” 李承翰接口道:“陈家庄以前倒确是有的,只是金兵来时,杀的杀,跑的跑,庄子就此荒废了。七师弟志不在武,他是想读书考状元的。” 吕鑫道:“正是,好好的武功不练,非要去考什么状元,你若真做了狗官,看你如何回来对师傅交待。” 顾敬亭道:“人各有志,少棠看不惯奸臣当道,文官贪腐,武官畏死,他有志为清流,报效国家,也是好事。” 燕长安道:“正是,我大宋少的就是好官,若是官都如宗泽大人岳元帅一般,怎能叫金人欺到头上!” 李承翰道:“可惜现下十官九贪,余下那一个还被众人排挤。” 谢少棠道:“但求无愧于心。” 顾敬亭点头道:“你有此志足矣。今日之事,你等几人小人之心,更是做事鲁莽,你等可知错?”诸葛飞卿几人皆低头称是。顾敬亭叹了口气,道:“此前此剑之事也未曾对你等明说,才有今天的误会,今日你等都在,我便把这剑的来历说与你们知道。” 第68章 敌众壹 众人都是凝神倾听,顾敬亭道:“那是二十一年前,此前江湖中出了一伙盗匪,专劫各地的富豪,更是出手狠辣,满门大小鸡犬不留,江南江北,三年多来犯案四十多起,竟是没有留下一点线索,江湖人称无影盗。那年我路过随州,忽得少林德念大师传讯,说大师偶然访得了那大盗行踪,交手之下,竟是不敌,那贼人嚣张狂妄,大师便与那人定下一月之期,五月十五正午于天台山之上伯台峰顶再决一胜负,德念大师当下广邀好手。” 燕长安奇道:“此事只怕有诈,若那人真是作奸犯科的大盗,三年都没留下什么马脚,定是心思缜密之辈,若是被德念大师识破,就算杀不了德念大师,何以还敢相约比斗?” 顾敬亭道:“正是,我当初也如燕大侠所想,但邀约之人是德念大师万万不假,我更是在随州一酒楼之上亲见的大师。大师言道,他追踪贼人消息,一路从临安府追到ez。一个月前,ez连发两起大案,手法如出一辙,一看便知是无影盗所为。大师周边寻访,在随州城外见到那人,看他形迹可疑,身上还有血迹,便上前问询,那贼人好不嚣张,竟是直认不讳,道便是本公子所为,你能如何?大师大怒出手,却是不敌,情急之下约他再斗,那人竟是应了,才有了这天台山之约。少林众多高手,唯德念大师常年行走江湖,匡扶正义,嫉恶如仇,大师常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除魔即是卫道,江湖之中,大师的话实是无人可以不信。” 燕长安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顾敬亭接道:“到了五月十四,我和大师一起到了天台山,天下叫天台的山倒是有好几座,这天台山本是大别山脉的一部分,此山声明不显,但山中有天台剑派,那时淮南西路一带,天台剑派一枝独秀,门人弟子众多,天台剑派掌门云阳真人更是德念大师好友。除我和云阳真人、天台剑派长老七绝剑宋长庚之外,大师还邀了九位好手,有恒山派仪清师太、岭南大摔碑手周苍、淮南鹰爪王左一峰、点苍无影神剑卓青行、平凉铁枪李元耀、黄河二鬼童盛、童林兄弟、五虎断门刀彭天寿、信义镖局阎王斧郑聪,周遭三百里内的好手几乎都到齐了。岭南大摔碑手周苍恰在平凉访友,周苍老爷子武功高强,比德念大师还要高出一筹,你在里县遇到的周风桐、周风梧兄弟便是周老外孙,当时正跟着周老爷子历练,也跟着上山,大摔碑手是少林绝学,周苍乃是少林俗家弟子,和德念大师交情匪浅,听闻之下特地赶来。这些人不是带着朋友就是带着徒弟,也有三四十人,众人相见,心中都是大定,都道有这许多高手,对头再凶也绝讨不了好去。” “待到五月十五,我等早早去到那伯台之上,那伯台方圆有五六亩大小,甚是平整,两面有密林包裹,一侧临着悬崖,中间却是个练武场,想是平常天台弟子习练之所。加上天台剑派的一众高手弟子,那日台上足有六七十人。直到中午,却还不见人来,大伙等的心焦,眼见马上就是正午,突见远处山路上一人姗姗来迟,初见尚远,眨眼之间那人已到近前,再一眨眼,那人已上得峰来,书生打扮,模样甚是俊俏,削肩猿臂,宽肩细腰,看不过三十岁年纪,孤身一人,腰间悬着这把飞卢。德念大师一见此人,便上前招呼道,施主来的正巧。我等都是吃了一惊,没想到正主竟是个如此人物,更是单枪匹马。那人见了德念,哈哈一笑道,没想到你倒约了这许多朋友,正好,正好,今日可以打个痛快。” “我等都是心中有气,心想果然是狂妄之徒,难怪敢与德念大师约斗。当下恒山派仪清师太一跃而出,道我先来讨教阁下高招。我等倒也不敢小觑了此人,毕竟听德念大师所言,两人当日动手,打了半个时辰,德念大师连对手武功家数也未能瞧出,只觉不似中原路数,此次邀约众人,以天台剑派长老七绝剑宋长庚、恒山派仪清师太、岭南大摔碑手周苍三人武功最高,先前商议便是由这三位先行出手试探,瞧清对手家数再做计较。只是本是商定由周苍先行出战,没想到仪清师太却抢先冲了出去。 恒山派以剑术和轻功见长,派中又都是女弟子,镇派绝技七十二路‘回风舞柳剑法’号称江湖守御第一。仪清师太跃出,却是未曾拔剑,而是以掌对敌,呼呼两掌将那人罩住,使得竟是佛门‘大伏魔拳’,那年轻人上身不动,脚下一晃便已避开。周苍一旁说道,仪清师太果然老辣,这年轻人上山之时脚步轻盈,似是闲庭信步,不见如何作势,却是足下流云,一步三丈,显是轻身功夫妙至毫巅,仪清师太以力打快,以攻代守,正是不叫他发挥足下优势,以刚制柔。鹰爪王左一峰道,只是这‘大伏魔拳’走的纯是刚猛路子,仪清师太毕竟是女流,没有阳刚之气,这拳法难免不对路数,更何况‘大伏魔拳’拳拳必尽全劲,最是耗力,仪清师太此举只怕是弄巧成拙。周苍摇头道,不然,仪清师太虽是女流,却是性格刚烈,更是内力绵长不逊我等,你看她以拳代掌,走的是刚中带柔的路子,招招相连,更是借力使力,越打倒越是省力。” 燕长安点头道:“这周苍果然是高手。”大凡武功练到高深,必然刚柔相济,刚中有柔,柔中带刚。 顾敬亭继续道:“果然仪清师太越打越快,掌风猎猎将那年轻人圈在一丈之内,那年轻人东摇西晃,如同大风中的一片落叶一般,仪清师太数道掌力都是堪堪擦着他身子掠过,稍稍正的一点,便能打在那人身上。天台剑派宋长老身后一弟子道,我还道这人有多厉害,原来就是仗着脚下快些,根本不堪一击。那弟子说话声音虽小,我等几人却都是听的清楚,点苍无影神剑卓青行有意无意轻笑了一声,天台宋长老有些不高兴,道你学艺不精,不要妄自议论,惹人笑话。” 一旁沈放忍不住插口道:“爷爷你讲故事真好听,比我燕叔叔好多了,他讲故事,就是啪啪两掌,敌人瘫倒在地,若是两个敌人,就啪啪啪啪四掌,两人瘫倒在地,那天来了一群人,他啪啪啪啪啪打了一夜蚊子。” 众人忍不住都是大笑,燕长安、诸葛飞卿等人却知顾敬亭讲的都是武学境界的大道理,相互印证,对于自己武道的理解却是大有助益。 顾敬亭呵呵一笑道:“你既爱听,我就多讲些。果然场上战局突变,先前仪清师太攻了三十余招,那年轻人只是躲闪,此事他突然止步,仪清师太双掌已到,那年轻人双手一翻,两人双掌一交,那年轻人双臂一沉,已拿住仪清师太双肘,这关节乃要害之地,一招便被人擒住,仪清师太如何不惊,一脚‘撩阴腿’直踢那年轻人胯下,那年轻人双臂一送,将仪清师太推了出去。” 燕长安惊道:“仪清师太一招便败了?不知那仪清师太武功比前辈如何。” 顾敬亭知他心有比较之意,沉吟片刻道:“我那时武功大约也就与你相仿,仪清师太的功夫却是比我还要强些。” 燕长安脸色微微一变,他知道顾敬亭说是当年和自己相仿,那定是比自己还强上一筹,自己行走江湖多年,只道武功已少有敌手,没想到却还是井底之蛙,想到武功还有诸多境界,胸中又是一热。 顾敬亭道:“仪清师太是女流,更是修道之人,情急之下连‘撩阴腿’这种功夫都使了出来,那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双肘一旦被人拿住,对手稍一发力两个胳膊就是废了。‘撩阴腿’看似狠毒,其实简简单单一招‘铁马栓’就能挡住,那年轻人双掌一送,将仪清师太轻轻推开,那自然是手下留情了,仪清师太心中自然明白,一时楞在当场。那年轻人道,我一直游斗,突然出手,师太未加防备,这下不算,我们再来比过。仪清师太沉默不语,两人动手过招,要的就是你不防备,更有甚者,诸多招式还要故意留下破绽诱你大意,这恰恰都是正大光明的功夫,仪清师太也是高手,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自己输了就是输了,只是先前自己攻的顺畅,对手始终只凭脚下步法精妙,一昧闪躲,突然出手,自己一时大意,输的却是有些冤枉,自己说到底也是成名的人物,一招就败在别人手下,那是说什么也不肯承认的。仪清师太本还有些犹豫,听年轻人如此一说,倒冷静下来,迟疑片刻道,阁下武功高强,我认输了。众人听她竟然出口认输,都是惊讶。我却见周苍大袖之下,双掌不断比划,脸上却是越来越难看,周苍号称大摔碑手,擒拿摔斗的掌上功夫天下少有敌手,他一招一式看的清楚,显是在模拟化解那年轻人的一拿一捏,但似乎不管他想到什么招数,竟似都破不了那年轻人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招。” 第69章 敌众贰 柳传云道:“拿人双肘倒是不奇,少林大缠丝手、淮南鹰爪功、八卦掌、梅花拳都擅拿人关节,恐怕也算不得奇门绝技。” 顾敬亭道:“你未见那人出手,自然想象不到,那年轻人这招未必有多奇妙,却是胜在一个快字,先前仪清师太一息(相当于现代的三秒左右)间能打出六十四掌,已是快的目不暇接,武功稍差之人,只觉眼前漫天掌影还没散去,仪清师太双手已被人拿住,就算我等几人,也是只看到那年轻人双手一沉,仪清师太便被制住。后来我再见到仪清师太,问起此事,师太道,她只觉那年轻人双手一格,两人手腕上的肌肤似乎刚碰到一起,两边肘间‘天井穴’已被拿住,她冷静之下,略一回想,便知自己就算十足小心,怕也挡不住这招,当下干脆认输。” “那年轻人却道,你是恒山派的?听说你们有一套什么‘回风舞柳剑法’,为什么不使来瞧瞧?他这句话说的甚是轻佻无礼,仪清师太当即变色,冷笑道,恒山派的剑法不是你想瞧就能瞧的。那年轻人呵呵一笑,道只怕由不得你。突然闪身欺上,一指直点仪清师太眉心。仪清师太一伸手,手中突然多了一剑。” 沈放拍手笑道:“多出来一把剑,这位师太会变戏法么。” 顾敬亭道:“不是,那年轻人佯装攻仪清师太眉心,却神不知鬼不觉拔出了仪清师太背后的宝剑,又递到了师太手里,师太手里多了一物,剑柄圆润,感觉熟悉,这剑名为青虹,是仪清师太师傅所赐佩剑,师太用了几十年了,自然下意识一把握住。这下更是吓的师太一身冷汗,这人手段简直匪夷所思,当下打起精神回剑反击。她一剑在手,声势大振,但那年轻人掌法凌厉,逼的她只能防守,终于使出回风舞柳剑来,这套剑法果然精妙,那年轻人一时倒也攻不进去。两人越打越快,那年轻人连换了十余种掌法,燕青十八翻、二郎拳、岳家散手、形意拳、开门八极拳,与先前不同,再无一招收势,招招紧逼,再打片刻,仪清师太已经跟不上,只能一套回风舞柳剑牢牢守住门户。” “这时天台剑派长老宋长庚突然对云阳真人、德念大师和周苍道,我看情势不对,这人分明是有意在诱仪清师太使剑。德念大师突然恍然,道,此人想偷学‘回风舞柳剑’!云阳真人道,偷学倒是未必,若这剑法如此便能偷学去,这剑法也不值钱了,不过此人观摩我辈武功之意却是无疑,还请周兄出手吧。” “周苍也不推辞,慢慢走下场去,开口道,这位小哥且住,老头子来领教两招如何?他已看出眼下仪清师太疲于招架,完全身不由己。那年轻人一声轻笑,双掌轻轻一推,仪清师太借势跃开,略一喘息,头也不回,下山去了。那年轻人道,这师太好硬的脾气。周苍笑道,仪清师太本来如此,老而弥辣,换老头子来比划比划,哎,老头子年纪大了,蹦蹦跳跳的可比不过你,咱们来个文比如何?” 柳传云笑道:“这周老爷子好生狡猾。” 顾敬亭也是微微一笑,道:“周老爷子那是出名的足智多谋,倒也不是耍无赖,那年轻人道,文比如何比法?周老爷子道,这文比么,我们来比比掌法,我在这里划个圈子,你我先后站在圈内,我打你三拳,你打我三拳,谁要是出了圈子便算输了,如何?那年轻人问道,若都出了圈子呢?周苍笑道,我年老力衰,占你个便宜,若是都出了圈子,或是都没出圈,也算老朽胜了如何?那年轻人哈哈大笑道,你这个老爷子倒也有趣,好,便依你,谁先打?周苍道,树讲枝叶为源,人以礼仪为先,春秋有序,自然长者当先,就请小哥先进圈中接我三招。说着左脚为轴,右脚一旋在地上画了个圈子,那圈不足二尺来宽,勉强站下一人。众人都是大声喝彩,这伯台之上平常是天台弟子习武之所,土地甚硬,周老爷子这个圈画的浑圆不说,更是入地五寸,两侧圈底一点多余的渣土不见,整个圈子如同工匠雕琢过一般,周苍老爷子绰号大摔碑手,不想足下功夫也是如此深厚。” 燕长安道:“周老爷子内力不凡。” 沈放道:“就是倚老卖老,爱占人便宜。” 李承翰道:“小家伙,周老爷子这可不是占人便宜,而是大占便宜。他画了二尺见方这么小一个圈子,便如同折了那人的羽翼,叫他的轻身功夫不得施展,老爷子以大摔碑手闻名,掌力定然了得,不但以己之长还要断人长处。老爷子先攻,以他内力,那人一个不慎就要受伤,就算不出圈子,换他再打,功夫也要打个折扣。更何况老爷子还言语安排,和局也算他赢,这天下的便宜都被他占尽了。” 顾敬亭道:“不错,如此一来,人人都知周老爷子大占便宜,这也是江湖经验,老爷子看准了此人桀骜不驯,眼高于顶,必然上当。果然那年轻人施施然入那圈中站好,全然不以为意。周老爷子退开几步然后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每走一步,地上都印出一个深深脚印,一连七步,一个脚印比一个深,等走到圈前,嗬的一声,双掌推出,他这招叫‘迎风七重浪’,他借七步之势,劲力重重相叠,风声雷响,掌未到,掌风已吹的那人衣衫猎猎作响。那人却是一动不动,轰的一声巨响,周老爷子双掌结结实实打在他前胸之上。四周烟尘四起,众人齐声惊呼,不知道那人是不及防备还是过于托大,竟也不去招架,这两掌打在身上,老虎大象也打死了。待到烟尘散去,却见那年轻人仍然好端端的站在原地,我和德念大师都看到,此人双脚已深深陷入地下,这人竟以‘移花接木’的手段,生生将这掌力都化到了地下!” 吕鑫惊讶道:“竟真有此等功夫。” 顾敬亭点头道:“我等也是惊的呆了,江湖之中二两拨千斤、借力打力、隔山打牛的招数都不出奇。但这‘移花接木’的功夫都是只见传闻,从未见人能真正将打在身上的力道尽数化去,有此奇功,还有谁伤的了他?” 燕长安沉吟片刻道:“这次只怕是那年轻人占了便宜。” 顾敬亭击掌道:“不错,燕大侠所见高明。云阳真人皱眉良久才道,这年轻人早有防备,这两掌的来势力道看的清楚,而且这功夫必要调动内力在体内运转周天,绝非随时都能使出。德念大师道,即便如此,也是神乎其技。我等皆点头称是,无影神剑卓青行道,需以快出奇,叫他不及防备。鹰爪王左一峰道,若是内力雄厚,摧枯拉朽,他也化解不去。说完,两人又一起摇头,想那年轻人身法快如闪电,他若不想被你打中,你岂能轻易得手,至于内力,周老爷子一身内家功夫炉火纯青,在场之人只怕少有人能胜过。” “周老爷子却是不为所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晌功夫,突听他身上浑身骨骼声响,那响声越来越密,越响越大,如炒豆子一般,头顶丝丝白气,清晰可见。” 诸葛飞卿奇道:“周老爷子已练到‘三花聚顶’么?” 顾敬亭笑道:“哪里有这么夸张,‘三花聚顶’那是道教说法,是修仙人的功夫,怕只是传闻而已。周老爷子这是内外兼修,他身上骨骼脆响,那是‘一串鞭’的外门功夫,传闻这功夫练到极致,浑身骨骼如爆竹声响,周老爷子声如炒豆,那也是高明的不得了了,他头顶白气是内力催动之下浑身火热,将头上的汗水生生化成了白气。老爷子这下子出了全力,纵使获胜,怕也要将养数日,身体才能恢复。” 沈放咋舌道:“老爷子这么拼命。” 顾敬亭道:“是,周老爷子与德念大师情谊深厚,是以全无保留。眼见老爷子头顶白气越来越多,突然他大喝一声,仍是‘迎风七重浪’,双掌推出,这次他却是起势,想是打中之后,再催动内劲,七浪重重,一浪高过一浪,不信那年轻人还能化去。谁知那年轻人眼看掌到胸前,突然向前半步,前胸抵住双掌,老爷子掌力还未及吐,突然一股力道涌来,老爷子连退五步,忙深吸一口气,运功调息。他这一招竟硬生生被憋了回来,若是那年轻人有心暗算,多加几分内力,让他内息紊乱,只怕老爷子就要重伤。” 鲁长庚道:“这招他倒胜的机巧。” 李承翰道:“不错,此人虽然狂妄,却不是无脑之人。” 顾敬亭继续道:“那年轻人笑道,如何,老爷子,还有一招,你还打不打?周老爷子道,自然要打,打字出口,突然脚下‘卷荡风云’横扫,左手‘力劈华山’,斜劈而下。” 第70章 敌众叁 柳传云笑道:“老爷子想是输急眼了,说好三招,这却是两招了。” 顾敬亭道:“不错,此时老爷子也知若是寻常出手,定然逼不出此人,索性行险,那圈子不过二尺见方,他下盘横扫,上盘斜削,敌人除了翻身后跃别无他法。众人都道这次那年轻人必被逼出圈子,老爷子虽然赢的难看,却是比输了的好。刚想喝彩,之见那年轻人膝盖突然向后一弯,险险避过了下盘一脚。” 燕长安惊道:“膝盖向后弯?这怎么可能?” 谢少棠也道:“是啊,人的膝盖骨骼经络所限,只能前屈,如何能向后弯!” 顾敬亭道:“当时我等也是惊的呆了,心道此人莫非不是人!后来我多方打听,才知道这是西域胡人的‘脱骨游身拳’,据说是天竺一位高僧所创,天竺有一术,唤作‘瑜伽’,便是将身体练的极其柔软,据说技法高深之人,能将整个人缩进一个水罐之中。这高僧所创拳法更是诡异,处处与人体构造格格不入,出人意料,防不胜防。据说此术是西域胡人的不传之秘,中原少有人识得。我中原也有缩骨功,但与这‘脱骨游身拳’相比,却是大大不如。” 柳传云皱眉道:“这功夫把好好一个人练的和条没骨蛇一样,真是恶心至极。” 燕长安微微一愣,他只想这功夫如何高明,却不想柳传云却觉得恶心,女子心思,果然大是与男人不同。 顾敬亭又道:“周老爷子脚下扫空,上盘不免一晃,那人腰部如同折纸一般扭曲过来,身子贴着周老爷子臂膀如游蛇一般钻了过去。竟将这二记杀招一齐避过。那年轻人险之又险避过此招,笑道,你进来,换我打你!周老爷子脸色难看,却也不得不依言站到圈中。那年轻人更不打话,一掌击出,他穿着儒生的长衫,袖口甚阔,但他一掌击出,袖口却是被扯住一般,晃也不晃。周老爷子不该怠慢,双手齐出,三掌一交竟是一点声音也无,那人内力显是非同小可,周老爷子前番内息大乱,勉强调息,一接掌力,面上如同醉酒一般通红。那人突地身形一闪,到了老爷子身侧,伸手轻轻一推。周老爷子正全神发力相抗,前方劲力突消,肩上一力涌来,虽然力气不大,却再也站立不住,趔趄几步出了圈子,险险跌倒。” 诸葛飞卿道:“此人虽也使诈,却是赢的漂亮。”众人都点头称是。 顾敬亭接着道:“那年轻人哈哈大笑,道看来是我胜了。周老爷子也知他已手下留情,叹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可惜,可惜。他言下之意,这年轻人武功高强,为人却是不行。那人只是笑道,老爷子你很有意思,改日有空我请你喝酒。周老爷子再不言语,退回本阵。我忍不住道,看此人出手,点到为止,却不似那穷凶极恶之人。云阳真人道,此子看似豁达,其实心思缜密,不下杀手,那是我等人多势众,是以留有余地。我点点头,心中却是狐疑,这年轻人眼神清澈,说话行事坦然自若,绝不似奸恶之人。” 沈放道:“嗯,嗯,我觉得这人也不像坏人,坏人说话眼珠乱转人说话若是眼神飘忽,十有八九是在说谎,我叔叔教我的。” 顾敬亭摸摸他头,笑道:“不错,不错。”却不知他是夸沈放说的对,还是说那人确实非是歹人,又道:“这下我们这边连折两阵,众人都向宋长老看去,他是我们这边的第一高手,眼下只能靠他,宋长老缓缓站起,身后一弟子递过一硕大的剑匣,那剑匣又宽又厚,看里面插了好几把剑。宋长老将剑匣负于背上,反手一拍,一道惊鸿冲天而起,他手一伸,一剑在手,横剑当胸,道,吾有七剑,此剑名‘秋水’,剑长三尺六寸,合三百六十周天之数,剑宽一寸八分,合半数天罡,剑重七斤十二两,合地煞之数,这十年行走江湖,我只带此剑,还未曾有人逼我使出第二剑,今日我就以这七剑领教阁下高招。说罢一声长啸,飞身而出,一式‘长虹经天’,飞身下击,那年轻人笑道,来的好,侧身避过。宋长老手腕一抖,数点寒星,将那年轻人牢牢罩住,身在空中,点点刺刺,连出二十余剑,待到余力将竭,不待身子落地,长剑在地上一点,飞腿连踢,那年轻人一一闪过,宋长老以剑柱地,以腿化剑,腿使剑招,上下盘旋,连攻了十余招,竟是人不沾地。那年轻人也飞腿去踢宋长老手腕,宋长老手腕一翻,长剑翻起地上沙土直射那人面门,顺势提剑横削。” “那年轻人让过沙土,哈哈笑道,打的倒是好看,比刚才那位师太确是强了一点,只是花样太多,你那一招‘长虹经天’,一心要取我性命,虽多了三分凌厉,却少了七分圆润,我若持剑在手,足有三处破绽可以伤你,一在左肩,一在右腿,一在后腰。” “宋长老却是不为所动,道,但凡出招必有破绽,你又怎知我没有后手?你拔刀吧!我等看他剑鞘是弯的,不想这是把剑,都道他是使刀的。那年轻人道,却也不急。宋长老呵呵一笑,突然反手将手中剑插入地下,反手一拍,一剑在手,却是一把不足二尺的短剑,上前一步,分心便刺。那年轻人侧身让过,反手点他手腕灵道穴,一面笑道,你的第二把剑这么快就出来啦。宋长老也不言语,手腕一翻,短剑反撩,那年轻人缩手退开。” 诸葛飞卿道:“这宋长老倒是聪明,大凡空手对白刃,都是贴身肉搏,用小擒拿手锁拿手腕关节,若是让人欺近身来,长剑反而施展不开,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短剑攻击范围虽小,方寸之间却是少有破绽。” 顾敬亭点头道:“不错,之前仪清师太对阵之时,我等已经看出,这年轻人脚步诡异,出手快若闪电,近身擒拿贴身之技炉火纯青,宋长老换了短剑,那人果然施展不开,几次险险被剑划中。宋长老精神大振,连下杀手,那年轻人突然长啸一声,飞腿直踢宋长老腰间,宋长老侧身让过,那人腿到中途突变半式‘鹞子翻身’,脚尖直挑宋长老下颚,宋长老仰头堪堪避过,那人身子一拧,双拳打向宋长老后心,宋长老刚欲伸剑横削,那人已化指只点他后颈,两人片刻间拆了十余招,那年轻人招招攻敌必救,围着宋长老不断游走,出手必变,宋长老左支右绌,顿时落了下风。先前两人贴身缠斗,此时一拉开距离,宋长老的短剑立刻威力大减。宋长老突然后退一步,反手又抽出一剑,短剑交到左手,右手却是一把长剑,与先前那把一模一样,想是一对雌雄双剑,宋长老两剑在手,长剑攻敌,短剑防守,顿时又将局面拉了回来。那年轻人却是不急不躁,忽而远攻,忽而抢到身前,脚下愈发快捷,宋长老毕竟没有一心二用之法,两剑在手,却是配合不来,越打越是别扭,那年轻人更是对长剑打短,对短剑打长,显是游刃有余,果然又打了十几招,宋长老双剑交叉护住门户,连连退了几步,那年轻人也不追赶。” “宋长老将两剑也插到先前那剑之旁,抱拳道,若是比武,老朽已经输了。那年轻人道,无妨,还有四把剑,一发使来看看。宋长老也不客气,伸手抽出一把阔剑,剑脊足有七寸来宽,那剑却是无锋,倒更是一把铁尺。先前宋长老的剑法变化多端,阴柔辛辣,此刻手持重剑,剑法大开大阖,更是灌注内力,大剑挥舞,隐有风雷之声。那年轻人倒也不敢大意,连退了几步,宋长老大剑挥舞,如同一扇大门,那人始终找不到空隙,只能左右躲闪,宋长老大剑劈、砍、斩、削、刺、挑、拍、压,那人却也轻松避过,两人来来回回打了半柱香功夫。宋长老突然停手笑道,公子跑来跑去,若是想耗我力气,那便是想多了,这剑我就算挥舞一天也不嫌累。那人哼了一声,道我不过看看你的路数,再来过,若是我再退一步,便算我输了。” 诸葛飞卿道:“此人果然狂妄,宋长老一激,便是上当。” 吕鑫道:“不错,那大剑相必甚耗力气,那宋长老吹牛皮能舞一天。” 李承翰道:“我若是宋长老,只怕也唯有出言相激,想那大剑远不如小剑灵动,小剑尚且奈何不了人家,这大剑只怕只能给人吹吹风。” 柳传云道:“此人既然敢夸海口,必然是有真本事,他的飞卢剑还未曾出鞘呢。” 吕鑫一拍脑袋,道:“不错,听师傅说这飞卢剑削铁如泥,那个什么大剑估计也不是对手。” 燕长安道:“却也未必需要动宝剑。” 柳传云哼了一声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破它?” 感谢代号819和ginnh给我投了推荐票,太宝贵了,感动的我不要不要的。 第71章 敌众肆 燕长安道:“重剑无锋,不妨以掌力摧击剑脊。” 顾敬亭哈哈笑道:“燕大侠果然见识不凡,我等众人倒一时都未想到,皆道此人托大,先前打了半柱香时间,面对大剑只能步步退缩,此刻夸下海口,一步不退,这番说不定就要败下阵来。宋长老也笑道,好,我们一言为定。当下挥剑横削,长剑若是劈刺,敌人还可以左右躲闪,他大剑横扫,敌人只能后退,若是高高跃起,他这一招‘横扫千军’接‘盘花盖顶’,正中下怀。谁知大剑扫过,那年轻人果然不退,一招‘覆雨翻云’,左掌自下而上,正打在剑脊之上。大剑脱手飞出,然后之见宋长老腰间银蛇一闪,一道寒光直奔那人咽喉。原来宋长老竟然也是料到那人会出此招,将计就计,顺势弃了大剑,拔出腰间软剑,直刺那人咽喉。眼见这一剑就要得手,那人虽变不惊,应变奇速,他‘覆雨翻云’这招先前只使了半式,左手‘翻云’,此刻右手‘覆雨’变曲指一弹,正中剑身,那软剑一歪,去势稍偏,将那人的衣领削去一块。” 诸葛飞卿叹道:“宋长老好深的心机。” 吕鑫道:“却是有些阴险。” 顾敬亭道:“那人却是笑道,不错,这才有点意思,突然伸指直取宋长老双目,宋长老横剑去挡,那人却是虚招,飞起一脚正中宋长老右手手腕,软剑也脱手飞出。这一脚好不厉害,但听咔嚓一声,想是宋长老手上断了几根骨头。宋长老一声不吭,左手又抽出一剑,直刺过去,他未换右手,想是受伤不轻。此番动手,那年轻人再不容情,使出了那路诡异’脱骨游身拳’,两条手臂如没有骨头一般,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打将上来。宋长老不住后退,眼看招架不住,突地右手一伸,从地上拔起一剑,双剑齐出,右手剑到中途,突然离手,又从地上拔起一剑,手掌勾打,三剑齐攻,这时宋长老终于显出真功夫来,他三剑来回换手,绕着那年轻人上下飞舞,煞是好看。那年轻人似是也来了兴趣,手下渐缓,凝神看他剑招,又斗片刻,宋长老将地上软剑和大剑也都捡起,五剑齐出,但见漫天剑光,如同杂耍一般。” 燕长安摇头道:“五剑同施,只怕只是好看,却无力伤人。” 顾敬亭道:“我和德念大师也是这般说,正如此想,场上形势突变,宋长老双手划圈,四柄剑飞旋而出,上下左右牢牢罩住那人,他杂耍式的同使五剑,却原来就是为了这一招。那人身形一闪,间不容发地从四剑间穿过,宋长老迎面一剑刺到,算准了那人所在,眼见那年轻人再无可闪躲,突然他两指一翻,竟夹住了长剑。就在此时,宋长老一回手,自那剑柄中又抽出一细窄短剑,一剑刺向那人胸口。宋长老号称七绝剑,原来这剑中子母剑才是最大杀招。眼见那人招式用老,再难躲闪,突然此人腰部生生折了下去,如同突然断掉一般,一脚飞起,正中宋长老下颚。咔嚓一声,宋长老飞出丈余,这一脚将他脖子和下颚俱都生生踢断,宋长老就此毙命。” “云阳真人和德念大师双双跃出,一看之下,宋长老颈骨粉碎,早没了呼吸。云阳真人大怒道,既是切磋武艺,你为何下此毒手。其实众人看的明白,此人险中求胜,最后这一下若有半点迟疑,死的便是他自己无疑,只是此时同仇敌忾,自然无人说云阳真人不对。那人冷笑道,说我狠?你们看看这是什么?他抿着嘴说话,嘴角却叼着一枚钢针,他将那针拿出,那针足有五寸来长,泛着蓝光,显然还淬有剧毒。那人冷笑道,好个七绝剑,不想剑中竟然还藏了一枚毒针!自地上捡起宋长老那剑,只见寒光一闪,却是他拔出腰间飞卢,一剑将宋长老那剑斩为两段,他还剑入鞘,将半截断剑扔到云阳真人面前,道,你们自己看吧。只见那剑中空,里面果然装有机簧。原来宋长老最后一剑,不但剑中藏剑,更是还装有机关,一旦子剑拔出,机簧启动,真正的杀手却是从剑尖射出的毒针,此剑之歹毒当真耸人听闻。” 鲁长庚道:“此人这些兵器倒是大有门道。” 谢少棠道:“这宋长老倒是死的不冤,若是性命相争也就罢了,既是比武使出如此招数,那是有些过了。” 柳传云冷笑了一声道:“只怕当时场上,人人都想要了此人性命,又有谁真当是比武切磋了。口口声声比武较量,不过是想看清此人来历底细,顺带耗他力气。” 顾敬亭叹了口气道:“不错,我等事前商议,便是这个计策。云阳真人见宋长老身死,气的浑身发抖,突道,众位同道,我等联手,共诛此贼。原本我等也存了单打不过便群起而攻的心思,此时云阳真人振臂一呼,众人虽有犹豫,还是一拥而上,将那人围在当中。那人皱眉道,德念和尚,这是什么意思?云阳真人道,你一身血债,今日这天台山上,你来得去不得。那人皱眉道,我等江湖中人,刀头舔血,快意恩仇,谁手上没有几条人命。我忍不住道,江湖弱肉强食,愿赌服输,就便是求财也要讲江湖道义,你滥杀无辜,满门大小,赶尽杀绝,却也忒过狠毒。那人奇道,什么满门大小,我何曾贪过旁人财物?德念大师愤道,那鄂州方员外、连员外的案子,不是你做的?那人皱眉道,我从太原府来,一路还未到鄂州,认识什么方员外,圆员外?德念大师冷笑道,如今你倒怕了装傻,那日在随州你倒是好生胆色,直认不讳!那人冷哼一声,显是不把德念大师看在眼里。” “我寻思这里面怕另有文章,当下抱拳道,敢问阁下,不知当日在随州,阁下究竟认的是何事?我心知此人吃软不吃硬,是以客气相问。那人果然答道,有什么事了,我前脚杀了个贪淫采花的和尚,这个秃驴后脚就赶了上来,还敢转弯抹角问我从哪里来,若不是看你们两个武功截然不同,不是一家,连你的驴头也早卸了下来。德念怒道,好贼子,还敢狂言。我等都知德念大师性格刚烈,脾气暴躁,他不说别的,只顾与这人对骂,此事多半真是误会一场。这两人一个鲁,一个傲,一个只当有事,一个胆大包天,竟是错进错出,稀里糊涂结下大仇。” 沈放笑道:“这两个果然荒唐,倒和小孩一样。”众人都是不语,都知此事到此还未算了,只怕后面还有变故。 顾敬亭果然道:“这时五虎断门刀彭天寿突然上前,道,前番你杀宋长老,这招‘铁板桥鸳鸯双飞’是从何处学来?话音冰冷,似有问罪之意。那人撇了他一眼,道,这等粗浅功夫,还用学么?彭天寿嘿嘿冷笑道,公子既然从太原府来,不知道经没经过开封府?那人哈了一声,道,原来你是那长竹竿的兄弟,仔细一看,倒真是一般的獐头鼠目。彭天寿道,却不知我那兄弟是如何得罪了公子?那人道,你这兄弟劫了人家的镖,还要灭人的口,我看不过去,顺手送他归西。两人一来一去,众人才知,原来这年轻人这一路倒是不消停,竟然还在开封杀了这彭天寿的兄弟,只怕这彭天寿一路跟来,早有怀疑,才应了德念之约,适才那人险中求胜,却是使了一招五虎断魂门的功夫,却叫彭天寿看出个大概,其实武功到了他这般境地,信手拈来,已没了门派之别,各派武功殊途同归,他若是不认,彭天寿倒也无法,只是此人心高气傲,还不等别人问,自己先什么都说了。他这性格,遇到德念,俩人不闹出事来,倒才稀奇。彭天寿扫了众人一眼,道,此人一路杀来杀去,怕不是把我中原武林人人都当成了俎上鱼肉。他甚是阴险,却想挑动众人一起出手,全不提兄弟之事。彭氏兄弟本就是山寨剧匪,兄弟俩的勾当人人知晓,那人所说自然十有八九是真。 鲁长庚道:“彭天寿既是此等样人,为何德念大师还会邀约。” 顾敬亭道:“这彭天寿倒是自告奋勇找上的德念大师,他们兄弟二人虽是占山为王,却扯着替天行道的大旗,平常所劫都是富人,偶尔还救济救济穷人,江湖上倒是毁誉参半,或有侠盗之誉。此时用人之际,就算知他底细,自然也无人推他出去,平白等罪了好手。却不想此人却是另有心思,就是冲着那年轻人而来。” 燕长安道:“什么侠盗,多半是明面一套,背里一套,掩人耳目罢了。” 顾敬亭道:“彭天寿这一说,众人虽未出手,却也没撤了包围。云阳真人道,你究竟是不是那无影盗还未可知,今日你欺上门来,杀我派中长老,我天台剑派誓不与你甘休。宋长老虽然出手过于毒辣,终究是派中长老,于自家地界被人所杀,这个仇是结的大了。彭天寿冷笑道,大伙别被此人骗了,莫看他似是个翩翩书生性情耿直,却是阴险无比,他说的话,我看没一句可信,我问你,你一个突厥人,跑到中原来干什么?” 第72章 敌众伍 “此话一出,大家都是吃了一惊,大宋长期被金人祸害,中原之民对外族之人大都心怀厌恶。此时再看那年轻人,果然那年轻人鼻梁高挺,眼窝略有内凹,与汉人是有稍许不同。那人冷冷看了彭天寿一眼,道,我是哪里人,与你何干?我知那彭天寿是有心挑拨,突厥人原来是蒙古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有个突厥汉国,早在唐朝就被唐玄宗联合回鹘给灭了,族人十不存一,四散逃窜,早没了根底。若说中原百姓不喜异族,那也是金人,辽人,这突厥人到如今恐怕知道的都不多了。当下我问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那人道,我是林倚天。我道先前林兄弟误杀宋长老,虽是形势所迫,但毕竟是在这天台剑派自家山中,我厚颜请阁下在此盘踞一年,我与你结庐在此,也算告慰宋长老之灵,两位看如何?我寻思宋长老被杀,云阳真人必定不肯甘休,我留此人在此住上一年,江湖中天台剑派也留得面子,此事大事化小,不管两人愿不愿意,只要不撕破脸皮,总还有的商量。云阳真人呵呵一笑,道,如此甚好,林兄弟武功高强,贫道甚是佩服,若是有幸坐而论道,不亦快哉,言中竟有交好之意。” 柳传云奇道:“这道人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只怕其中有鬼。” 顾敬亭楞了一愣,道:“想是见这林倚天武功太高,这样的对头能不得罪自然最好。” 李承翰道:“我看这云阳真人定是没安好心,留在天台一年,他背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办法可以置之死地。” 燕长安道:“那林倚天定然不肯。” 顾敬亭叹道:“不错。那林倚天笑道,大好河山,塞北江南,我林倚天想去哪里,谁人留的住我?谁人两字出口,他身形突然一晃,等到留的住我几字出口,他人已经从人群中钻了出去。大伙知道他轻身功夫厉害,却不想身法如此诡异,众人仓促合围,彼此更无默契。见他脱身,云阳真人不住冷笑,一声长啸,道,布‘天罡剑阵’,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众天台弟子飞跃而出,锵的一声,三十六把剑齐齐出鞘,整齐划一,这三十六人显是训练有素,原来云阳真人早有准备。林倚天闪身出了包围,却不逃走,好整以暇的转过身来,似是还想嘲讽二句。刚刚转身,一剑迎面刺到,剑如电闪,使剑的是个二十多岁的紫袍道人,五官端正,相貌堂堂,剑法中正,显是下过苦功。只是和仪清师太和宋长老相比,那是大大不如。林倚天抢前一步,就要夹手夺他长剑,忽然锐风扑面,又是一剑刺来,与此同时,身后两剑,左右各有一剑,五剑齐至。 林倚天跨前一步,变爪为肘,一肘逼退那紫袍道人,顺势大踏一步,身后五剑一齐落空。不等他站定,左右又是六剑同刺,左边三人一使‘猿猴献果’削他脖颈,一人使‘玉带横围’斩他腰间,一人使‘盘根错节’削他脚踝,右边三人如法炮制,一样的上中下三路齐攻。林倚天一式‘巧燕穿林’,倒跃而出,身在半空,正要下落之际,地下又是六剑齐至,同使一式‘举火燎天’朝他身上刺去。林倚天硬生生强提一口真气,身子一扭,又拔起丈余,避过长剑,远远落下。脚刚着地,却是十二人迎面杀至,六人在前,六人在后,两步抢到身前,前面六人突然弯腰,后面六人脚尖在其背上一点,飞身而起,六人同使‘长虹经天’凌空下击,地下六人俯身使‘乱披风’剑法,长剑闪闪,不断削他下盘 “眨眼功夫,林倚天已被剑阵层层围住。这天罡剑阵六人一组,一共六组,都是合击之法,二人三人乃至三十六人都能配合成阵,人数越多,威力越大,当真是千变万化。这三十六人更是配合无间,林倚天一时险象环生,突听他一声长啸,叮叮当当之声连响,身前十二人突地齐齐退开,其中七人手中只剩了半把断剑。却是林倚天拔剑在手,剑一出手,立刻削断了七剑,将十二人逼退,林倚天手中绿芒闪动,显是一把宝剑。先前第一个出手的紫袍道人道,点子宝剑厉害,莫要与他斗力,组‘梅花剑阵’,原来此人竟是天罡之首。一声令下,剑阵再变,这次却是五人一组呈梅花之形,那紫袍道人站在一旁,高声道‘寒英坐销落’。七朵梅花齐齐转动,场中三十五人脚步不停,四组三面围住林倚天,三组横斜,却是阻住了下山的道路。林倚天道,‘北斗七星阵’么,门道倒是不少。他此言一出,众人才看出,原来天台这七组剑阵,所站方位竟是北斗七星之位。那紫袍道人见他识破阵法,赞道,果然有几分见识,‘寒夜客来茶当酒,寻常一样窗前月’。原来他看似念诗,实是阵法的号令。” “天璇位五人前三侧二,三剑齐出,林倚天仗着宝剑厉害,挥剑横削,三人却是佯攻,突地散开,侧面两人剑尖寒光点点刺他肋下。林倚天反手一挑,将剑荡开,就这电光火石的一瞬,天枢、天玑二位已从两侧包抄而至,也是前面三人出手,六剑齐出。林倚天却是不理,转身一剑挥出,当当当当当五声,却是身后天权位五人后发先至,那五人长剑与他一触即收,一击不中,立刻跃开。紫袍道人高声道,‘竹外一枝斜’。玉衡、开阳、摇光三位轮番攻到,都是一触即退,又斗片刻,七星运转越来越快,突地天枢五人五剑齐出缠住林倚天,身后的摇光位五人刚刚攻过,此时突然回头,也是五剑齐出,一刺头颈,一刺前胸,一刺腰眼,两剑分刺双腿。北斗七星天枢在勺头,摇光在柄尾,本是离的最远,此时摇光突然回击,如蝎子摆尾,当真是又快又狠。林倚天匆忙回身,险险被剑刺中,撇见中间一人长剑短了一截,却是之前被自己削断,此刻反留了一隙破绽,当下闪身穿过。先前他一剑出鞘便削断七剑,此番斗了一炷香功夫却是一把剑也没有斩断。” “我等都道此人已是黔驴技穷,眼见破不了此阵,场上突然又变。林倚天突然哈哈大笑,发足向一侧奔去,剑阵跟着追上,奔了数十丈,林倚天突然回头朝另一侧飞奔,左右跑了两趟,剑阵已不成模样,这三十五名天台弟子毕竟武功有高有低,这两趟一奔,顿时有人被落下。那紫袍道人知道不好,高声叫道,站住,别跑。情急之下,诗也来不及念了。那林倚天哈哈大笑,突然脚下一住,身后一个天台弟子正奔过来,眼见收步不急,就要撞到林倚天身上,林倚天反腿一踢,那弟子闷哼一声,远远飞了出去,一动不动,不知死活。林倚天反身冲回,回剑入鞘,掌劈拳打,肘击腿踢,一出手就有一人飞出,其余弟子纷纷散开,场中却已横七竖八躺了十多个人,不住有人哀嚎,想是都被打断了骨头,再也站不起来。” “这一下场上形势瞬间逆转,云阳真人一张脸铁青,恨恨道,诸位,今天是来看热闹的么?突然三道人影闪出,其中一人正是五虎断门刀彭天寿,另外两个却是黄河二鬼童盛、童林兄弟,彭天寿使一把虎头斩山刀,童盛手持双刀,童林却是使的一把钢叉,童林钢叉平胸横扫,彭天寿、童盛齐攻下盘,这三人配合默契,想是合作过不少回了。云阳真人却是后发先至,童林钢叉未到,他的长剑已经刺到林倚天后心,旁人都道天台剑派的第一高手是长老七绝剑宋长庚,这云阳真人一出手,竟尤在宋长老之上。眼见围殴之势已成,德念大师、淮南鹰爪王左一峰、点苍无影神剑卓青行、平凉铁枪李元耀、信义镖局阎王斧郑聪也是跟上,我跟周苍老爷子对视一眼,老爷子苦笑一声,跟着跃出一掌拍出。” 顾敬亭摇头道:“那时我实是不想出手,这分明是场糊涂仗,眼见仇怨越结越深,但箭在弦上,毕竟这边都是朋友,无奈只得也凑上前去。此行高手尽皆出手,这些人带来的朋友弟子也是一拥而上,场地虽大,林倚天毕竟只有一人,一群人涌上来,能冲到近前的不过几个,其他人倒被堵在外面。几个愣头青冲的快,竟把云阳真人也挤了出来,而那童氏兄弟和彭天寿早趁势躲到了后面,平凉铁枪李元耀最是憨厚,一马当先,连接了林倚天两掌,双掌虎口鲜血直流,却是把手也震破了,更有二三人也被打断了手腿,打断手的还好,远远躲开,被踢断腿的一人躺在地上,反被自己人踩了几脚,幸好有人救了出去,否则怕被自己人生生踩死。云阳真人气沉丹田,道,请诸位英雄分居两侧,困住此人,正面交给我天罡剑阵。左边请周老爷子统领,右边请敬亭兄维持。” 第73章 敌众陆 柳传云笑道:“师傅,你还被盯上了。” 顾敬亭摇头道:“他是看出我无心出力,给我架了上来,我若不应,就是得罪了大家。” 谢少棠道:“这道人倒是心机深沉。” 沈放奇道:“爷爷你为什么不劝劝他。” 顾敬亭道:“旁人认准之事,你若当时便去劝他,只是平白等罪朋友而已。” 诸葛飞卿道:“师傅已经劝了,只是江湖之上,向来是谁的拳头大谁便有理。这云阳道人若是孤身一人,只怕早就跑了。” 顾敬亭道:“是,这云阳道人心机深沉,我平常也是看他不透。当下按云阳道人之言,众人两侧合围,云阳道人、德念大师、彭天寿、童氏兄弟、左一峰、卓青行、李元耀、郑聪几人上前围攻,有正面‘天罡剑阵’为助,两面夹击,那林倚天顿时险象环生,不多时肋下便中了一剑,虽不甚深,却也是鲜血直流,他脸色越来越阴沉,突然道,你等莫非道我不会杀人么。”说着话声一顿,讲了这许久,这倒是他首次停顿。 众人心知说到了关键处,都是静静不语。良久顾敬亭方道:“他飞剑出鞘,一剑就杀了五丈之外的彭天寿。” 众人齐声道:“飞剑?”李承翰道:“师傅是说,此人掷出宝剑,刺死了彭天寿?” 顾敬亭摇头道:“不是,那彭天寿甚是狡猾,虽是围攻,也远远躲在外围,那林倚天被剑阵所困,离他大约还不止五丈,他一剑出手,我等也只当他是掷出宝剑,寻常人与人斗技,不到万不得已怎会让剑脱手,我等还倒他打的急了,竟把宝剑当了暗器。那剑去势虽也不慢,却不能与暗器相比,那彭天寿身子一侧便是闪过,然后那剑空中一旋,彭天寿的头就掉了下来。当时场上混乱,只有少数人看到彭天寿是怎么死的,然后那剑一个转折直奔童盛而去,那童盛见宝剑竟然空中拐弯,吓的魂不附体,竟是躲闪也忘记了,那剑却又是一转,先把他兄弟童林的头斩断,然后自他后心穿入,透胸而过,又飞回那林倚天手中。” 燕长安急道:“这世上真有仙家飞剑?” 顾敬亭道:“这些年我始终思索,这和神仙鬼怪之术还是不同,当是极高明的内功法门。只是这究竟是如何做到,我也是百思不解。” 燕长安抱拳道:“请前辈赐教。” 顾敬亭站起身来,道:“内功练到一定境界,就可以隔空伤人。”说着一掌推出,二丈外,一株小树被拦腰打断。顾敬亭道:“比如江湖中常见的劈空掌,其中高手三丈内可以打人重伤,只是但劈空掌一半外门功夫,一半靠的内力。单说内劲,都道内家高手摘花飞叶,皆可伤人。”他走到亭边,伸手摘了一片竹叶,甩手一掷,那竹叶激射而出,打在三丈外一棵小树上,啪的一声响,那树猛地一晃,竹叶竟插入树中半寸有余,众人齐声喝彩。燕长安心道,先前我还想,顾前辈功夫不过高我一筹,我若是全力相博,还有二分胜算,此际看来,只怕就算我拼了命,也是半分没有。顾敬亭道:“我以内劲包裹这竹叶,一鼓作气打出,但凡练过内功都能做到,只是功力有深有浅而已。练到这般程度,不过是初窥门径而已。”他慢慢解下腰间粗布腰带,走到亭外,又道:“气沉丹田,内力运转,一瞬激发,各路武功都是如此。更上一层,内力深厚,可以源源不绝送出内力,就可以束布成棍。”他慢慢伸平一臂,那腰带慢慢立了起来,三尺长的腰带慢慢成一条直线。众人知让这布条慢慢立起来,却又比一下抖的笔直难上百倍,都是大声叫好,顾敬亭以带为剑,抬手连劈,连断三根粗竹,随手缠回腰间,坐回亭中,道:“这与摘花飞叶一般,都是借助外物,将内力导出,我也不过才臻此境。更进一步,听闻前朝云南大理有奇人,可以不借外物,单以自家内力,化无形之剑气,成盖世奇功,号称六脉神剑,虽不知其化形之剑几何,又能维持多久,但想既能修成剑招,气剑应也不会短过三尺,最少也能维持半息时间。当今武林,还未闻何人能到此境界。” 顾敬亭续道:“但那林倚天所施手段更是匪夷所思,虽也是依仗有形之物,但能飞出七丈,脱手能达一息半时间,更是变化多端,便如有一双无形大手拿着一般。试想,就算能练到以气化形,又如何能化成人手一般灵活,传闻先朝佛家有擒龙功,道家有控鹤功,都可以隔空取物,杀人无形,想来那林倚天所使,大约也是一类的功夫。那剑出手,剑身更是绿芒大盛,飞转如意,转眼间便杀了一人,真如仙剑一般。” 燕长安道:“莫不是安有绳索之类?” 顾敬亭道:“绝非绳索,若是绳镖之类,场上这些人断无看不出之理,更何况那场上人群混乱,若有绳索必然有人碰到。” 燕长安将飞卢剑取出,双手递给顾敬亭道:“我也曾运足内力,这剑绿光倒是也渐盛,也请前辈一试。” 顾敬亭道:“好。”拔剑出鞘,潜运内力,那剑果然绿光越来越亮。顾敬亭直试了十多息时间,不断催动内力,额头微微见汗,那剑却并无多大变化,顾敬亭叹了口气,收了内力,道:“我这仅只是催动剑上之光,那林倚天出手,此剑外一圈绿芒,肉眼可见,想来是我功夫还差的远。”将剑还给燕长安。 燕长安道:“此剑我也是偶然得来,今日赠与前辈。” 顾敬亭摆手笑道:“燕大侠实是豪爽,此剑既是你所得,当是与你有缘。只是老朽有一言,燕大侠日后行走江湖,这把剑还是莫要轻易显露的好,此事虽然亲历者不多,但这么多年来,只怕知道的也不少。” 沈放拍手道:“给我,给我,我要,我要。”他觊觎此剑已久,此剑锋利无匹,他若拿去胡闹,定要惹出祸来,燕长安岂敢给他。 顾敬亭笑了笑,继续说道:“林倚天飞剑一出,大半人都是心生惧意。云阳道人道,今日不杀此人,后患无穷。他运足内力,声音远远传出,人人听的清楚,明白他的意思,此人绝非善男信女,今日已经结了梁子,若是让他走脱,日后必上门报复,惹了这么一个煞星,哪个还睡得着觉?当下众人就算心中胆怯,仍是围上砍杀。林倚天一剑在手,如虎添翼,下手更是再不容情,先前有云阳道人、德念等一群好手缠住他,他被困在场中,此际众人大有惧意,不敢离他太近,反给了他可乘之机,他脚下不停,在人群中穿进穿出,每到人处,一剑击出,不是兵器被斩断,就是人被刺中,片刻之间,已让他或杀或伤了二十多人。那人冲到我身前,一个天台弟子在他面前,无处可躲,我只好递出一剑,林倚天只看了我一眼,却是放过了那弟子,反身将一旁的一个魁梧大汉一脚踢飞。众人害怕,纷纷散开,圈子越扩越大,他哈哈大笑,宝剑突又飞出,这一次却是朝着德念去,德念使一柄禅杖,见飞剑刺来,挥禅杖压住剑身,那剑如活的一般,贴住杖身,顺势削落,德念右手放杖,待那禅杖落下,抬左手抄住,他这招‘脱袍让位’本是破人削手夺杖的常见功夫,顺势使出,却忘了并无人想夺他禅杖,刚刚抄住禅杖,那剑突地挑将起来,从他胸口反挑至下颚,鲜血狂喷,想是割开了整个咽喉。这次众人看的清楚,那林倚天左手食中二指搭右手脉门,右手掐剑诀,他手腕翻动,那剑飞腾变化,又杀了德念。这下众人更慌,不少人更是口呼,剑仙,剑仙。此时形势危急,若是有一人逃跑,只怕顷刻就要大乱。云阳真人大喝道,莫要慌乱,他飞剑出手,需要运功相控,他若再敢施术,飞剑离手,便是他丧命之时。诸位,我等三人一组,飞剑若来,打落便是!” 燕长安赞道:“这道人见识不凡。” 顾敬亭点头道:“这云阳道人我并无深交,此人平常甚是和气,不显山不露水,韬光养晦,那日所见,见微知著、随机应变、指挥若定,实是天生的领袖之才。他这一喊,众人心中都是一定,当下依言寻身边之人,三人靠在一起。云阳真人自己和左一峰、卓青行三人并肩齐上,林倚天收回长剑,四人斗一处,随即周苍、李元耀、郑聪三人也齐齐攻上,紫袍道人指挥的剑阵只剩十多个人,列阵守在一旁,这下又回到了之前的局面。这六人中左一峰和周苍都是手上功夫,并不使兵器,斗了片刻,左一峰鹰爪手拿他肩膀,林倚天回剑一立,左一峰拧身换手抓他腰间,两人一错身的功夫,林倚天突然关节一反,一剑切到左一峰胸前,我在旁边看的清楚,却是不能不救,当下一剑刺出,挡开了那剑。这下我再不能置身事外,七人合战。我们七人战他,竟是占不到半分便宜,一则他身法太快,有一门极诡异的步法;二则他的宝剑削金断玉,除了李元耀的铁枪和郑聪的阎王斧,旁人根本不敢与他兵刃硬碰;三则他的’脱骨游身拳’招招出人意料,一旦近身,在他步法宝剑’脱骨游身拳’下决计抵挡不住。又斗片刻,我们几人心下忌惮,包围越来越松,几乎都是一击不中,立刻退开,待旁人补上。林倚天哈哈大笑,道,瓦鸡土狗,不过如此。趁着空隙,飞剑出手,旁边天罡剑阵中一名弟子,正看的目眩神夺,冷不防一剑飞来,顿时丧命。我等一愣之间,他飞剑又杀一人。” 第74章 敌众柒 “左一峰见他连杀两人,大怒上前,我等没想到他如此冲动,只慢的一慢,左一峰一人如何是他的对手,更是空手对宝剑,被他一剑断手,又一剑穿心而过。这时卓青行大喝道,诸位齐上,给左老爷子报仇。我们六人冲上前,卓青行突然反身就跑,一愣神的功夫,李元耀和郑聪也跟着奔去,我和云阳道人还有周苍都楞在原地。林倚天哈哈大笑道,我生平最恨无耻小人,飞剑直追卓青行,李元耀和郑聪突然从二侧杀出,一枪一斧都压到剑上,卓青行回头一剑,也压住那飞剑。原来卓青行竟是使诈,故意引那飞剑来追。云阳道人挺身一剑直刺林倚天,林倚天飞剑出手,果然拿着剑诀无力反击,勉强侧身让过长剑,手腕猛的一转,那边飞剑突如风车般旋转,从郑聪胸前滚过,郑聪翻身跌倒。此时云阳道人已连刺九剑,林倚天险险避开,却不防周苍已在身后,双掌齐出,重重打在他后心之上,林倚天强撑一口真气,回过身来,一口血喷到周苍脸上,随即一手探出,一把捏碎了周老爷子的喉咙。他这边中掌,那边宝剑立刻跌落地上,卓青行一把捡起,奋力甩手一掷,那剑飞了数十丈,远远落下山崖去了。” 诸葛飞卿道:“这点苍的无影神剑倒也是个角色。” 顾敬亭道:“江湖上但凡能闯出些名头的人物又有几个好相与的,这几人事先显然并无时间商量,大约只是眼神来回,便是能不声不响把林倚天绕了进去,对林倚天性格的把握堪称如神。那卓青行想是怕林倚天还有召回宝剑的手段,索性一得手就将宝剑掷出,宝剑落到山崖之下,纵他有天大的本事,也追不回来了。” 吕鑫道:“亏他倒舍得这么一把宝剑。” 柳传云笑道:“四师兄真是耿直,那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杀了剑主人,那剑在山中,还能飞了不成。” 吕鑫拍拍脑袋,道:“正是,正是,还是小师妹脑筋灵光。” 顾敬亭道:“我见那林倚天重伤,虽又杀了郑聪和周老爷子,但这边除了云阳道人,还有卓青行和李元耀,边上更还有五十多人,大局已定,实不想见林倚天死在他们手上。看地上,已是死伤了三十多人,德念、周老爷子想来都是死不瞑目,一场糊涂仗竟打的如此惨烈,我心灰意冷,也不与云阳道人多话,转身下山去了。可谁知……” 谢少棠道:“莫非后面还有故事。” 顾敬亭道:“岂止是还有故事,若与后面相比,前面这些怕连开胃小菜也算不上。我道那林倚天被周老爷子全身掌力打中后心,吐血数升,更是失了依仗的利器,已是俎上鱼肉。岂知我还是小看了这林倚天。据说云阳真人倒没想杀他,只想先将他擒下,谁知林倚天半点没有束手就缚的意思,他抢了一剑,大战一场,打了云阳道人一掌,断了卓青行一手,又杀了李元耀,其余死在他手上的高手又有三十多人,他自己身上中掌,中刀,中剑不知几何,却偏偏就是不死,更是逃下山去。此人就此下落不明,想来纵是未死,也是重伤难愈吧。后来人讲,那一战林倚天真如鬼魅一般,无论怎样你都杀他不死,他要杀你,只需一招。你说在里县,那周风桐、周风梧见了此剑,当下断臂退走,想来毫不稀奇,当时这两人都在山上,还不过是毛头的少年,这一战只怕是把胆也吓破了。” 鲁长庚道:“这却是为何?难道周老爷子那两掌没有伤到他?或者他身上还穿了什么宝甲?” 顾敬亭道:“哪里来的这么多宝贝,况且大摔碑手掌力何等厉害,你就算真挂两块碑在身上,也给你连骨头一起打断了。据人所说,那林倚天眼见走投无路,突然连使数套奇功,俱是惊世骇俗,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他竟是魔教中人。此人身负魔教奇功,仗着步法奇妙,剑法诡异,更有一副铁打的身躯,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燕长安奇道:“魔教?” 顾敬亭道:“不错,你等未曾经历,数十年前魔教入侵中原,当真是人人谈魔色变,后来中原武林,上下一心,终于将魔教铲除。我瞧那林倚天的功夫路数,出自西域不假,但招数正大光明,倒不似魔教手段,想是众人怕他怕的厉害,他又是来自西域,自然想到魔教。” 众人都是点头称是。 顾敬亭又道:“还有一事,我下山不久,还没到ez,就听闻无影盗的案子破了。淮南东西二路、江南东路等六路十七府的五十四位捕头齐聚徽州,靠着一个养蜂的奇人,捉到了贼人马脚,五十四位捕头带着五百多兵丁出手拿人,一伙贼人杀了十多个,跑了二个,捕头和兵丁折损大半。一查贼人相貌,其中有三名失踪多年的独行大盗,其余有五人竟都是有名的大侠,其中一人更是扬州无方庄的副庄主,如此顺藤摸瓜,原来主犯竟是号称天下仁义无双、广纳天下英雄豪杰的扬州府无方庄,无方庄当年方圆三十里,号称英雄三千,食客无数,江湖中颇有侠名。朝廷震怒,命大将田文带三万兵马围剿无方庄,到时山庄已是一片焦土,从庄内清出死尸一百四十一具,应都是奴仆下人,无方庄主龙雁飞等一干主犯却是一个不见,田文只能如实回报。哎,约了个贼人却是无辜之人,天下扬名的大侠原来才是剧盗,当真是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谢少棠道:“这个将军倒不贪功,没有拿着这些下人的头去谎报军功。” 顾敬亭道:“不是他不贪功,田文掘地三尺,也未能找到一两银子。无影盗作案三年,所劫富户有真凭实据的就有四十八家,其中五六人皆是号称富可敌国之辈,所得银钱不知几何,这钱的下落不明,叫他如果敢谎报上去。所谓朝廷震怒也就是个由头,大家都是看中了这批不义之财。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这些钱财却没有半钱踪迹。江湖中都道事发仓促,这许多银钱必然转运不及,应还在扬州府之内,即便如今,扬州府还时常有寻宝之人。” 沈放拍手道:“这个抓贼的故事想必也极好听,爷爷你再讲。” 顾敬亭笑道:“天色不早拉,你跟燕大侠一起去寒舍吃个便饭,以后有空我细细再给你说。” 晚饭之后,谢少棠、柳传云等人各去休息,顾敬亭和燕长安进了沈放之屋。顾敬亭除去沈放的衣服,细细检查一番,又以内力探他体内状况,沈放只觉浑身暖洋洋的好不舒服,多日劳累,困倦疲乏,眼皮渐重,不多久便呼呼睡去,顾敬亭手不离身,良久良久,方才一声叹息。 燕长安带着沈放奔波多年,颠沛流离,早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家骨肉一样,一路行来,终于在此看到了希望,他心急如焚,盼着顾敬亭说话,却又怕顾敬亭说出不好的话来,顾敬亭这一声叹息,顿时让他心凉了半截,他强自镇定,道:“还请前辈明言。” 顾敬亭道:“燕大侠莫要焦虑,此子没有性命之忧。这是我本门功夫所伤,时间拖的虽久,却也不能治。只是……” 燕长安急道:“只是什么?” 顾敬亭道:“只是此子受伤之后,医治却不得法,反伤了经脉,坏了根基,今后武学一途,只怕难有进益。” 燕长安是痴武之人,把武功看的比什么都重,更想的把一身功夫传给沈放,好让他将来能报仇雪恨,此时听沈放坏了根基,如若五雷轰顶,颤声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么?” 顾敬亭叹了口气道:“本门内功的修炼法门叫‘焚冰诀’,人有任督阴阳二脉,本门内功阴阳分修,各自大成后再阴阳交汇,融会贯通,一举打通任督二脉。与这‘焚冰诀’相配的有两套掌法,走阳脉的拳法是‘龙阳烈火掌’,走阴脉的便是‘凤回凝冰掌’。‘烈火掌’伤人,劲道入体压制人体阴脉循环,人高热不退,若不及时救治必内腑焦灼而亡。‘凝冰掌’伤人,入体则压抑阳脉,人体寒畏虚,渐至血脉凝结。此两掌出手就伤人命,俱是有伤天和,只是这‘焚冰诀’是祖师所创,更是本门内功的根基,学了‘焚冰诀’自然就会烈火、凝冰掌,我也只能约束门人,若不是生死大仇,性命相博,决不能以此技对人。这两门功夫各依阴阳之变,‘烈火掌’伤人,若要施救需以阴克阳,需以纯阴内力压制阳脉毒火。而‘凝冰掌’伤人,救之却是要以阳化阴,要以纯阳内力慢慢化去阴毒。此子受伤之后,却是被人用纯阳内力生生压制阴毒,阴毒未能化去,反而愈压愈强,以致越治越伤,每次反复都要更加厉害,若是再过的月半,只怕阴毒侵入内腑,那是神仙也救不了了。” 燕长安道:“在下不通此理,病发之时,只知以内力压制,确如前辈所言,这阴毒是越来越强,先前初始,我运功片刻便能压抑阴毒,到了如今,足足要运功半个时辰方才勉强能压制的住,不曾想,反倒是我又害了这孩儿。” 顾敬亭沉吟道:“此子当初受伤颇重,你又不知此法,本无幸理,只是你内力高我那孽徒甚多,所练内功又是至刚至强,这才压制的住。也正因此拖的太久,阴毒缠绵,又被纯阳阴虚二种内力反复侵蚀,此子筋脉受损极重,救算医好,也是经弱体虚,将来怕是多病多灾,就是寿命,恐也较常人为短。” 燕长安垂首无语,两人默然相对,好大会功夫,顾敬亭方道:“我择徒不慎,授艺不严,教导无方,致有今日之灾,当真是羞愧无地。今天我那孽徒的事顺道也一发说与你知道。这孽徒是我路过彭城收养的一个弃婴,那时金人入侵,城中一片废墟,他那时不过四五岁大,小小年纪,乱军之中,艰难求活,我见他时,他手里抱着一个二岁多大的女孩,却已死去多日。他浑浑噩噩,只有一口气在,我好不容易救活了他,他应是伤了脑袋,之前的事什么都记不得了,更落下个时常头痛的毛病。我乃以彭为姓,给他起名惟简,倒不是说他是捡来的,是希望他这辈子能简简单单,不再受这么多痛苦之事。他救了他之后,本想寻个人家安置了他,可他始终跟在我身后,不愿离开。日久天长,我就收了他做徒弟,我那时四处奔波,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他实也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他长大以后,性格越发偏执,行事愈加不择手段,若是有人冲撞了他,立刻就要翻脸伤人,且出手狠毒。我骂过他几次,但即便出手责打,他也改不了性子,唯独对我却是恭恭敬敬,凡事不敢顶撞,我几次想逐他出门墙,却终究狠不下心。十五年前,有好友约我在益都府一个村落伏击金兵。我带着他前往,刚到益都,他便与人口角,那不过是一家三口的乡下人,泼水溅到了他身上,吵将起来,他竟然将那夫妻二个的腿双双打断。我听到声响过来,一见之下,也是怒不可遏,一脚将他腿也踢断了,本想让他离开,但埋伏的金兵就要来了,无奈将他放在一破庙之中。谁知传的消息有误,本来我等以为埋伏的是一队百人金兵小队,谁知这百人之后,竟然还跟了五千多兵马。我好容易逃了性命,却也受伤不轻,等养好伤再回去找他,那村落一片焦土,他也踪迹全无,我只当他已经丧生乱军之中,这么多年,心中还始终愧疚,却不曾想,他不但没死,反而投靠了金人,更是害死了你兄弟。哎,都是老朽之过,日后你再遇到此人,便替我清理了门户吧。” 燕长安道:“那彭惟简甘为鹰犬,丧尽天良,又岂是前辈教导之过。”顿了一顿道:“若不是我盗了秘书,潜到里县,又岂会引狼入室,害了兄弟一家。” 两人不约而同朝床上望去,沈放面色苍白,呼吸时断时续,睡的正沉。两人一时相对无语,只闻窗外唧唧啾啾,一片虫鸣之声。 第75章 刺客壹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岁月如梭,几度寒暑,这一年已是宋嘉泰四年(1204)五月,宋宁宗赵扩即位已经九年,当初帮助他当上皇帝的两人,赵汝愚和韩侂胄,经过一番争斗后,韩侂胄终于占得上风,将赵汝愚等人一并贬逐,又大肆排除异己,一时朝中在无人敢与韩侂胄作对,真是权倾一时。而金国自从金章宗即位后不久,蒙古即在西北兴起,金从明昌六年(宋庆元元年)起便不断出兵进攻蒙古部族,而蒙古日益强盛,金朝兵祸连结,不堪其苦,金泰和三年(宋嘉泰三年)秋、冬,金朝境内又发生起义,金章宗于九月末下诏出兵镇压,一时内外交困。此时南宋方面认为时机已到,宰相韩侂胄主张乘机北伐,鼓励诸将,并起用辛弃疾等一干主战派元老。 南宋决意北伐却使淮河一线的百姓大为惊恐,不断有百姓举家向南迁徙,一时长江之滨南下的百姓络绎不绝,镇江府虽在江南,每日渡江的百姓天晚不及赶路,都宿在当地,一时镇江府客栈的生意兴隆旺盛,却也愁坏了店家,生意上门自是好事,但上门的人实在太多,难免手忙脚乱,镇江城内最大的一家客栈“同福客栈”更是人满为患,几个月来门槛已经踏断了几条。 这一日,南下而来的百姓出奇的多,这同福客栈里早已挤满了人,却还不断的有人上门投店,店家实在接待不了,连掌柜的也出来张罗,叫这些人去投别的客栈,客人们却道,哪里都住满了人,只有你这同福客栈最大,便是没有客房,在大堂将就一晚也可。同福客栈甚大,二楼是客房,一层中间是个宽敞的大堂,摆了不少桌椅兼卖酒食,有个门直通后院。虽已五月,夜晚却还有凉意,那掌柜的为人和善,便答应下来,于是客栈的楼下大堂里也到处坐满了人,众人无事可做,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 眼看天色已晚,突然有又人来投店,掌柜的暗暗叫苦,迎出去一看,却是两个少女,年纪稍大一点的那个面莹如玉,眼澄似水,明艳不可方物,楚楚动人,乌黑秀发只用根木簪绾起,一身白衣虽显得旧了些,却是点尘不染,真如九天仙子一般。年纪稍轻的那个也是肌肤胜雪,樱桃小口,杨柳纤腰,头上挽了个双平髻,用粉红的丝带绑了,穿件淡黄的衫儿,更显俏丽可人,两人都是背负长剑。掌柜的见惯了南来北往的人物,见两人容貌出挑,又是带着兵刃,知道定是宗门帮派里的人物,得罪不起,满脸堆笑,迎上前去。 那年轻些的少女见掌柜的出来,又看到大堂里满满当当的人,蹙了蹙眉头,道:“大胖子,你这里是不是也没地方了?” 那掌柜的信奉和气生财之道,人也长的富态滋润,虽然已年过四旬,身材保持的也还算不错,被她一句大胖子叫的真如五雷轰顶,硬生生憋进去的肚子一下又弹了出来,尴尬道:“这位小姐说的是,委实没有房间了。” 那少女一双大眼冷冷的盯着他,那掌柜的后退了一步,心道不好,这刁蛮小姐要发飙,那少女突然笑道:“那我们俩也在这大堂上暂住一晚如何?” 那掌柜的大大松了一口气,边上那稍长的女子却犹豫道:“这,这怕是不妥吧……”说话甚是温柔,两人终是女子,在如此混杂之处过夜,实是不雅,那少女皱眉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师姐你好麻烦哦,要么逼他们腾出间房来,谁敢不让,就宰了好了。”说着就要拔剑,那掌柜的和那年长女子都吓了一跳,年长女子忙道:“那就在此将就一晚吧。” 那少女笑道:“师姐这么说,小妹自然从命。”当先走了进去,妙目一扫,见大堂上人满为患,每张桌子边都挤满了人,还有几个实在无处可呆,只好靠墙坐在角落里,却独独靠墙角有张桌子,歪歪斜斜趴了个衣衫敝旧的少年,正是呼呼大睡,他身边却是一个人也没有。那少女眉头一皱,径直走了过去,一拍桌子,那人吓了一跳,抬起头来,只见一张脸又黑又脏也不知有多久没有洗过,满头的乱发,这么一个又脏又懒的少年本该让人讨厌,但他一双星目,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又叫人觉得此人可爱的很。那少女刚想问他何以敢独占一张桌子,突闻一股异臭,若臭鼬之屁,又若鲍鱼之肆,中人欲呕,心中顿时明白,难怪无人敢与他同桌,这恶臭谁又受的了了,当下也不在和他罗嗦,又是一拍桌子,手指往对面远远一个角落里一指,道:“你,那边去!” 那少年揉揉眼睛,看清了她的模样,见她容貌秀丽,不可方物,柳眉倒竖,轻嗔薄怒,竟是不敢还嘴,乖乖拿起旁边一只又长又宽的木头盒子,去角落躺了下来,这一下大快人心,附近几桌的客人都是不住点头,心道这少女声张正义侠义可亲。早有店小二过来,把那桌子椅子擦了又擦,那少女招呼同伴坐下,自己实不愿意坐那少年坐过的位置,走到另一边坐了,刚一沾凳子,喀嚓一声,那凳子从中断成了两半,那少女一个趔趄,手掌在桌子上一按,欲待借势翻起,却又是喀嚓一声,那桌子也垮了,那少女眼看摔倒,脚下一个错步,不知怎地仍是好端端的站着,脸上又羞又怒。凳子也就罢了,可这桌子刚才那大笨牛一样的少年也能趴在上面,何以自己一按就会碎倒,定是有人使坏,一双大眼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众人见她发怒,都低头不敢与她对视。 那掌柜的不明所以,不住叫苦,不知道这刁蛮少女要如何发作,连忙招呼小二过来收拾,那年长女子道:“掌柜的,可还有桌子没有?” 那掌柜一脸苦笑,他连自己房里的桌子椅子都搬出来了,哪里还有桌椅?正挠头间,中间一桌一个妇人道:“两位姑娘,不嫌弃的话就来这边坐坐如何?”那一桌也坐了不少人,但有二三个女子,看情形是一家人,母亲父亲带着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那妇人叫子女腾出一张长凳来,那年长女子出口道谢,拉着少女坐下,少女却始终一言不发,只顾打量堂里众人。离他们不远一张桌子上,半边坐着三人,都带着长剑,居中一个年轻人,长的倒也算英俊,见那少女看过来,微微一笑,对她扬了扬眉毛,神态甚是轻佻,那少女大怒,狠狠瞪了他一眼,旁边一个同伴拍了那人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于是三人呵呵而笑。那少女更怒,转头不看,心道,还是适才那少年最是可疑,往角落里看了一眼,那少年又在呼呼大睡。。 那年长女子和那妇人寒暄几句,原来她们是泗州人,听说又要打仗,犹豫了好久,终于决定举家搬到临安,去投奔一个远房的表亲,这表亲多年不见,也不知去了究竟如何,说起无奈之下背井离乡,甚是难过郁闷。 听旁边桌上一个青年说道:“北伐北伐,天天说北伐,却不知道打这仗干什么。” 他身边一文士模样的中年人道:“这位小兄弟是什么意思?” 那青年道:“我们大宋朝这些年日子过的好好的,有吃有穿,干什么还要去打金国。” 那中年人道:“那河北本就是我大宋的地界,打过去,自然是要收复河山。”南宋与金隔淮河为界,这人说的河南河北其实是指淮河南北。 那青年道:“打来打去,都是皇帝家的事,跟咱们又有什么相干。” 那中年人脸色一沉,道:“小兄弟这话就不对了,想那河北还有上千万的人口,那都是我大宋的百姓,被金人奴役,在座的诸位,哪个又没有在河北的亲戚朋友。” 这时边上一张桌子上一个山东口音的中年汉子带着个年轻人,两人正用饼卷着葱吃,听他们说话,那中年汉子放下饼道:“这位公子说的极是,你们河南人是过的舒坦,却不知道河北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我祖上久居河北,金狗占了去,哪里把我们当人了,起先是赶尽杀绝,进了村庄,男人尽数杀死,女的长的稍有姿色便被掳走,后来稍微好了一点,不再杀那么多人,抓到了大多拿去当奴隶,运气好点的被驱丁赶走。我父亲兄弟姐妹五个,还有爷爷奶奶,一大家几十口人,十几年下来,几乎死光,我那时才几岁,我爹妈带着我,九死一生才逃过河来。” 那少女插口问道:“什么叫驱丁?” 那汉子道:“什么叫驱丁?就是把住民都赶走,不叫他们在原来的地方住了,他们女真人过来,把我们的田和房子都占了去。” 那少女又问:“那赶到哪里去呢?” 第76章 刺客贰 那汉子叹气道:“金狗只管赶你,又管你去哪里安身了?这也就罢了,谁叫我们打了败仗,地方给人占了呢,可是金狗实在太过没有人性,又叫我们都改穿他们女真族的衣服,还要把前面的头发剃了,象他们一样留辫子,要是不肯,抓住就要砍头,我们汉民的日子过的当真比狗都不如。金狗在各个地方都设了大大的地牢,汉人稍有违抗就抓进去,刑法之严,前所未见,金狗对我们汉人强抢豪夺,无人过问,而汉人偷盗一钱以上就要被处死,在大街上拾了别人掉的钱也要处死,路过人家田里拔了人家的菜和庄稼一样是处死。” 那少女惊讶道:“偷棵菜也是死罪么?” 那汉子道:“如何不是?我父亲就是从金人大牢里放出来的,他又犯什么法了?有个女真有钱人在大街上殴打我们汉人,他瞧不过眼,哼了一声,立刻就被抓了进去,关了他两年多,这才放出来,一条腿已经瘸了,这河北还能呆么?我们一家好不容易逃到河南来。”他身边那年轻人道:“大宋要北伐,那太好啦,我这就要从军去,回去把那些金狗一个个碎尸万段,给爷爷一家报仇。”说着重重哼了一声。 旁边一个湖北口音的书生接道:“呵呵,当兵?你以为我们真能打的过金人么?” 那年轻人怒道:“你说什么?” 那书生道:“还不到四十年,隆兴元年(1163年),咱们孝宗皇帝不是打过一次么,结果怎么样?还没怎么打,自己人就内讧起来,邵宏渊那狗贼不服李显忠将军,不出兵支援不说,反而说天气太热,不该打仗,结果宿州一战一败涂地,后面更是节节败退。最后还不是割地赔钱?” 那年轻人虽不知史实,也知他说的不错,摇头道:“毕竟今时不同往日。” 那书生道:“我们大宋百姓比金人多了不知道多少,可为什么就是打不过人家,每战必败,少有胜绩?当官的不管用,咱们干着急有什么用?”不等那汉子接话,又道:“就说我们襄阳,去年金国突然在沿边屯兵聚粮,又关闭襄阳榷场,禁止金宋边贸,驻守襄阳的江陵副都统郑挺郑大人可吓坏啦,连上了几道折子,要求内调,不知道他托了什么关系,真的给他调走啦。后来才知道,金国哪里是想来打我们,实是北边蒙古蛮人崛起,自己国中起义暴乱频频,内忧外患,陈兵境上,其实是怕咱们去打他。只是我朝现今这些官儿都被金人吓破了胆,哪里敢和金人打仗,你也别去投什么军啦,这仗啊,我看根本就打不起来。” 那山东汉子和年轻人如何肯信,问身边的一个男子道:“这位兄台,此人说的可真么?” 那男子甚是老实,只是支支吾吾不肯张嘴。 另一张桌上却有人大声道:“这位先生所言不错,我朝确有些猪狗不如的官儿,不过如今大不一样啦,万岁爷和韩大人都铁了心,一定要北上恢复江山。镇江这边,刚刚还给韩将军修了庙。”此人说的韩将军便是韩世忠。 他身旁一人道:“万岁爷也想打么?” 那书生道:“官家也是想打的,这金人霸道无比,将我朝视作下邦,一切礼仪规矩都要照着他们的来,对官家也是毫不客气,官家自然也不高兴。” 自秦始皇创“皇帝”一词,历朝历代,称呼一国之君都是“皇帝”“皇上”“陛下”“圣上”,唯独宋朝,好称作“官家”。读书人与做官的尤其爱说。传说是因为宋太祖赵匡胤得位不正,恐天下人反对,故自称“官家”。乃是取蒋济《万机论》言: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 一人道:“当下镇江府正在给韩元帅建庙,三月份辛弃疾辛大人又被派到这里做知府,听说辛大人正积极准备北伐之事,已经定制了一万套军服,要招募一万兵卒呢,这位兄弟要想当兵,不如就去投奔辛弃疾大人好了。” 那年轻人喜道:“果有此事么?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那人道:“我是贩酒的,这镇江府一个月都要跑个七八回,怎么会不知道了,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这里的掌柜的。” 后面店小二接口道:“这位爷所说不错,如今辛弃疾大人在我们这里做知府,他上任那天我亲眼见过,辛大人足有一丈多高,长的英明神武!” 那年轻人嘿嘿笑道:“好,好,我也听说过辛弃疾大人,他是个好官,天明我就去投军。” 角落里一个老者叹了口气道:“天下总没几年太平,这仗要真打起来,老百姓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打仗都要钱,钱从哪里来?还不是要从我们身上榨出来么?” 那书生道:“老丈说的极是,‘隆兴’之败,史浩大人就说,钱不够,打不动。” 那老者道:“什么都要收税,征了我们这么多钱,还说没钱么?这叫史浩的是什么人,一定是个大大的奸臣。” 那书生道:“老丈这可说错了,给岳爷爷平反昭雪的就是这位史大人,他可不是奸臣。老丈又说的不错,历朝历代,也未见如今这般重的税赋,夏秋税、经总制钱、月桩钱、版账钱、耗米税、大斗收税、预借、科配、籴,此外各种敲诈、勒索,老百姓的血汗钱一多半都进了官家口袋。可为什么还说钱不够,官太多啦,你看这满大街的官儿,你随手抓上一把,十个人有五个是官儿。” 那老者道:“公子这么一说,倒也真是,我们那里县太爷光押司就四五个,衙门里都坐不下。” 书生道:“我朝这官确实是多了一点,早先太祖皇帝是因为怕有人擅权,因此多设官职,彼此节制。如今倒好,铺天盖地的官儿,管的事越来越少,每月白花花的银子俸禄倒是越发越多,如此还不满足,还要各种克扣索要贪拿,这国库里的钱都进了他们口袋,哪里还有钱去打仗。” 远处墙角坐着一人,插口道:“嘿嘿,这位公子知道的可真不少。” 那书生闻言一惊,他卖弄学识,说的兴起,却忘了这么多人,谁知道有没有朝廷的耳目,莫不要惹火烧身,连忙住嘴不语。过了好半天,一个四川口音的高个汉子叹了口气道:“嘿嘿,朝廷的事情么,我们也就不说了,当下老百姓日子难过,却还有更厉害的呢。” 旁边一人问道:“那是什么?” 那四川人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掠过边上那三个带剑的人,脸色微微一变,看墙角一桌还有四个劲装的大汉,脸色又是一变。旁边那人看他模样,笑道:“你这人胆子倒小,这里一没有官兵,二没你家乡人,你怕什么?” 那四川人怒道:“谁说我怕了,你胆子倒大,你知道‘玄天宗’么?”“玄天宗”三字一出,顿时如一阵寒风掠过,大堂里气氛立刻变了,就连那四个劲装大汉脸上都是一变,只那三个年轻人相视一笑,似乎不以为意。 那少女奇道:“什么是‘玄天宗’?” 那四川人笑了笑,却不肯说话了,角落里一人突然道:“你们都说玄天宗不好,为什么在我们简州却不是这样?我们简州也有个玄天宗的香堂,那里的香主姓黄,单名一个觉字,最是仁义不过。刚来时,我们也怕这玄天宗,毕竟都是会武功的粗人,过了一段日子,这玄天宗的人也不见凶狠霸道,不去欺负别人,也不向穷人要钱,开了些店,也都是本本分分的做生意,有时候见了穷的过不下去的人家还要救济救济,时间一长,大家对这个玄天宗也不怎么怕了。简州城里有个有名的恶霸叫孙士林,我们都叫他孙扒皮,是个人都要被他扒下层皮来,他是知府大人的外甥,谁也不敢惹他。就在前年,他看中了一户人家的闺女,抢走了人不说,还把那家人痛打一顿,八十多岁的一个老娘生生被他们打死了,那闺女的母亲一气之下投了井,那闺女她爹疯掉啦,竟去找玄天宗的黄香主主持公道。听说玄天宗刚到简州的时候,这孙士林就找上门去,送了厚厚一份大礼,那黄香主也收了,大家都想有钱有势的都是一伙的,虽然不欺负咱们穷苦人,可又怎么会帮你个小人物去得罪孙扒皮。” “可这次大家可都想错了,那黄香主听说此事,勃然大怒,带人找上门去,我们都围在外面看,就听里面噼里啪啦的响,过了好半天,黄香主出来了,带着那个闺女,手里还提着个东西,我们一看竟然是那孙扒皮的人头。这还得了,我们都劝黄香主快跑,这孙扒皮是知府大人的外甥,这可惹了大祸啦。那闺女的爹不知道说什么好,不住给黄香主磕头,抢过那孙扒皮的人头说,众位乡亲你们都看清楚,这孙扒皮是我杀的,可和黄香主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黄香主一言不发带着他直朝知府大人家去了,进去后老半天,知府大人亲自送黄香主出来了,还客气的很。后来听说那知府本来是要立刻翻脸,可是冲进来的官兵都被黄香主打倒了,黄香主说,知府大人要是不服,尽管来找玄天宗,那知府听了这话一点脾气也没有了,乖乖送两人出来。自打这以后,简州城里的人有了麻烦也不去找官府啦,都去找黄香主解决,人家做事一碗水端平,谁有理帮谁,还总是偏向穷苦人,我们简州城里的人都说该让黄香主来做这里的知府才对。这玄天宗哪里坏了?要是天下多几个这样的帮会,我们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第77章 刺客叁 此人说完,有几人都是不住摇头,这中间就有那四川人,这些人大约都知道些玄天宗的事情,而显然这人所说,和他们平日里知道的大是不同。那少女却道:“这么说来,这玄天宗行侠仗义好的很那!” 那四川人忍不住哼了一声,道:“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我们绵州可不是这样。你当我胡说么,你看看我身上这道疤。”扯开上衣,只见胸前一道刀疤从胸口直到肋下,伤口虽已愈合,仍是触目惊心,那四川人道:“要不是我命大,这一刀就送我见了阎王,我是绵州人,在乡下种了几亩果树,自打玄天宗来了后,就叫我的果子别卖啦,都卖给他们好了,我心想你能全包了倒省了我不少麻烦,哪有不肯的。谁知道果子给了他们,他们却不肯给钱,第一年是这样,后面两年也是这样,我去要钱,开始他们还说等等就给,后来索性不让我进门啦,可是到了秋收的时候他们还是来拉我的果子,辛苦几年,种的果子都给他们抢去了,却一点钱也不给,这叫我还活的下去么。那天我气不过,就是不让他们抢我的果子,骂了那人几句,那人拔出刀来一刀砍在我胸口,我当时就晕了过去,他们只道我死了,把我扔在果园里,抢了我的果子就跑了。我醒过来,回家一看,我一家七口,老老小小给他们杀的一干二净。”说到这里那汉子终于忍不住泪下,擦了擦眼泪,又道:“我见一家人都被他们杀了,哪有不发疯的,冲到官府告他们,结果被官老爷一阵乱棒打了出来,他们早就和官府勾结好了,官府又怎会帮我们?我从官府出来就去铁匠铺买了把刀,砍我那人在酒楼喝茶,我冲过去就把那人砍死了,那人会武功,比我厉害多了,他砍了我五刀,但还是让我砍死了。然后我就逃到这里来啦,玄天宗的爪牙到处都有,但诸位要说玄天宗是好人,我死也要争这个理,这里要是有玄天宗的狗杂种,就出来把老子杀了吧!” 众人见他面红耳赤,又自承杀了人,一时都不敢说话,那少女却点头道:“你倒也是一条好汉,这样的坏蛋早该杀了,不过怎么你们有的说好,有的说坏,这玄天宗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那四川人身边一人道:“我也是四川的,嘉定府人,我们那里有个知府包大人。包大人爱民如子,秉公清明,那是难得的好官,我们都说包大人是包龙图再世,有他做知府,那是我们天大的福份。可是就在一个月前,包大人突然被人刺杀了,下手的就是玄天宗。因为包大人不叫他们在嘉定为非作歹,不受他们的贿赂,还抓了他们一些人,这些人就下了毒手,此事嘉定府人人都知道,如今只怕整个四川都知道了。”他还没说完,身边的一个同伴拉了拉那人衣角,不叫他多说,那人摇了摇头,自顾端起面前酒杯喝了一口,却也不敢再说。 就在这时,突然砰砰有人敲门,此时已近子时,客栈的门板早已合上,小二听见有人叫门,心中暗骂,还是起身开门。大门一开,一股冷风吹了进来,众人一齐看去,却见三人走了进来,当中一个身着紫袍,三十多岁年纪,脸色略有些苍白,剑眉入鬓,嘴唇略薄,甚是英俊,左边一人二十多岁,身材高大,相貌却是寻常,右边一人也是二十多岁模样,眉清目秀,英气勃勃,三人都是背负长剑。此时掌柜的早已回去休息,小二也知道这三人来路不小,看看大堂里满满当当的人,脸上甚是为难。中间那人对那小二看也不看,那眉清目秀的少年倒是对小二笑了一笑。 那紫衣人站在门前,扫射一圈,突然迈步朝里走。众人见他脸色冷峻,又是一表人才,都是不敢出声,见他过来,连忙让开,只见他径直走到中间那三个带剑年轻人桌前,冷冷道:“滚。” 左侧坐着的青衣年轻人勃然变色,伸手按住剑柄,中间那人却是起身抱拳道:“原来是秦大侠,点苍饶韦光,幸会幸会。” 那紫衣人理也不理,道:“我数三声,一。”显是数数赶这几人走。 饶韦光一愣,心道,一张嘴就要赶我们走么?青衣年轻人再按捺不住,拍案而起,道:“姓秦的,你莫要逼人太甚,我点苍派也不是吃素的。”他话声一落,大堂之上更是鸦雀无声,但凡走过几天江湖的都知道,这点苍派也是偌大的名头。 那紫衣人冷笑道:“你们点苍派爱吃什么与我无干,你气势汹汹,莫非是要动手么。”他自己凶恶,反倒说别人气势汹汹。 饶韦光道:“秦大侠,你年岁既长,又出道多年,玉面神剑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字号,不怕江湖上的好汉说秦兄以大欺小么。”他同伴已经报了点苍派的字号,这反叫他骑虎难下,若是就这样服软让开,岂不是坠了点苍的名头。 那紫衣人冷哼一声,微一侧身,道:“好,林师弟,让给你领教领教这几位点苍派的高手。”他身侧那眉清目秀的少年应了一声,却是一动不动,想是不愿出手。 饶韦光看了姓林的少年一眼,却是眼角一抖,半晌方道:“原来林少侠也来了,呵呵,久仰久仰。”想是知道这位也不好惹。突然一人道:“几位都是成名的人物,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岂不是惹人笑话,在下也是无名无姓的人物,不如就让在下领教一下这位小兄弟的高招。”说话的却是坐在右侧之人,此人自始至终都未说话,此刻也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饶韦光见他说话,大喜道:“正是,正是。” 那紫衣人目光一扫,见那人三十多年年纪,一身黑衣,一双手平放在桌上,甚是粗大,见他看来,眼神一对,目中精光闪动。那紫衣人突然呵呵一笑,道:“你竟然选他,呵呵,好,好,萧师弟,你来试试。” 身后那姓萧的高大汉子却是连连摆手,道:“不,不,师傅交待,切莫要惹是生非,与人结怨。” 那紫衣人脸色一沉,道:“什么叫惹是生非,这几个是点苍的贼子,与我衡山派势不两立。你这么多年初次下山,正该历练历练。”这紫衣人正是衡山派秦晋,那姓林的乃是林子瞻,两人这些年在江湖中已是不小的名气,还有一人正是萧平安,这却是他上山八年初次下山行走。 那坐着的黑衣人突然站起身来,道:“既然这位小兄弟不愿出手,我们来日方长。”绕过桌子,径自出门去了,剩下两人对视一眼,饶韦光冷笑一声,道:“周师弟,既然有人喜欢咱们坐过的热板凳,咱们让给人家便是,哈哈哈哈。”大笑几声,跟着走了出去。 三人出门,此时外面一片漆黑,夜风中带着丝丝凉意,那青衣年轻人兀自愤愤不平,道:“五师兄,咱们三个何必怕他!” 饶韦光道:“先前我也觉得那高个最易对付,但大师兄挑战之后,我瞧那姓秦的神色古怪,那高个小子说不定有什么花巧。” 那黑衣人道:“你们当我是怕了么?” 饶韦光俩人齐齐道:“小弟不敢。”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道:“那秦晋我也不惧,我走不过是因为我瞧见了一只黑鹤。” 饶韦光奇道:“黑鹤?” 黑衣人哼了一声,抬头看天,口中缓缓道:“浮云遮月,牛星在天,黑鹤既然来了,还不杀个血流成河?”呵呵笑了几声,自顾朝前走去, 秦晋看三人出了门,也不理会,却朝先前那两名女子座上走去,抱拳道:“峨眉派的两位师妹有礼,衡山秦晋。” 二女子齐齐起身,还礼道:“峨眉叶素心、水灵波见过衡山三位师兄。”那年纪稍长的是叶素心,那少女水灵波生性活泼,忍不住道:“秦师兄如何认得我们是峨眉门下。” 林子瞻笑道:“因为白日我们已经见过两位同道的三位师姐。” 同桌那妇人是个心思灵巧的人物,见他们叙话,当下带着家人移到空出来的那张桌上,秦晋也不客气,坐下身来,道:“怎么几位未与同门同行。” 水灵波道:“谁爱跟她们一起。” 叶素心忙道:“我们俩走的慢,让师姐们先行。”话未说完,脸上竟自一红,玉容流霞,丽色生春,更显娇美。 林子瞻心中暗笑,这俩个一看就是初出茅庐,连谎也不会说,嫌你们走的慢怎么还会走到你们后面去了,道:“师兄且坐,我去沏壶茶来。” 秦晋皱眉道:“哪有师弟坐着,师兄去沏茶的道理?” 一旁萧平安刚刚坐下,一听连忙站起道:“我去,我去。” 林子瞻道:“萧大哥你坐,一壶茶而已。”萧平安却已站起身去了,林子瞻只好坐下。 第78章 刺客肆 水灵波看这秦师兄似乎对那萧师弟甚是不待见,心中暗笑,看了看叶素心,轻笑一声,叶素心却是眉头微蹙。片刻功夫萧平安提了壶茶来,此时那小二也合衣躺在柜台之后,叫他自去后厨找了壶水,却还是凉的,叶素心见他提壶过来,伸手接过,替几人都倒了一杯。 三人还饿着肚子,林子瞻又去找那小二,那小二不情不愿给三人找了小半桶稀饭,十几个馒头。对着二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秦晋和林子瞻二个都是只喝了半碗粥,一人吃了一个馒头便罢。萧平安全是毫不客气,张嘴大嚼,变戏法似的,拳头大的馒头两口就下了肚,别说水灵波和叶素心两个,店里其余人也都看傻了眼。这店家的馒头甚是实在,四个便有一斤,萧平安连吃了十六七个。水灵波眼都直了,道:“萧师哥,你好能吃。” 萧平安努力咽下口干馒头,道:“我小时候是个乞丐,总是没有饭吃。师傅也说,粮食种出来不容易,可不能浪费。” 水灵波和叶素心浑没想到他如此实在,素昧平生,这也说了,更是丝毫不觉有何丢人,实是直爽的紧。叶素心想他必是吃过不少苦,低声道:“萧师哥慢点吃。” 萧平安嘿嘿一笑,咚咚咚,又把半桶粥也喝个干净。 秦晋脸色尴尬,道:“我这师弟性子直,倒叫两位姑娘笑话。” 水灵波道:“哪里哪里,萧师哥胸怀坦荡,半点也不做作。秦师兄你好大的名气,这一路过来,老听人说起,江湖年轻一辈中有九龙三凤,秦师兄位列其中,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五岳除去嵩山、恒山,其余三家都是三清一脉,彼此都以师兄弟妹相称。 秦晋脸上难得露出笑意,道:“那是江湖上的朋友抬爱,我这林师弟年纪虽小,却也是九龙之一,少年得志,那才是了不起。” 林子瞻忙道:“小弟敬陪末座,全是仗的师兄光彩,实在是惭愧惭愧。” 水灵波倒不知这九龙三凤都是何人,听秦晋如此说,看了林子瞻一眼,看他年纪倒和自己相仿,竟也是成名的人物,再看他相貌清秀,脸上稚气未脱,不由一笑。林子瞻本就有些不好意思,见她对自己一笑,美目流盼,若鲜花初放,明**人,脸上又是一红。 水灵波看他样子尴尬,更是好笑,知道不妥,强忍笑意,道:“秦师哥你笑起来多好看,刚才你干嘛凶巴巴的,可吓坏我了。” 秦晋道:“师妹不知,那是点苍派的弟子,与我衡山派向来不对付。” 水灵波道:“我们峨眉离的远,不知中原之事,那点苍不是大理的宗门么,怎会惹到贵派头上。” 秦晋道:“师妹有所不知,这点苍派七八年前已经占了舒州一带,在天柱山上成了一处分宗,如今已是门人众多。与我衡山结仇一事,牵涉甚多,说来却是话长。” 水灵波道:“越长越好,此处无事,闷也闷死了,若不是什么隐秘,秦师哥你就讲讲呗。” 秦晋见她天真烂漫,娇媚可人,心中暗道,还好我早娶了师妹,否则倒要叫这小姑娘迷住,微微一笑,道:“也没那么长,这点苍派确是长居大理,与我中原武林少有来往,但十年前突然大批人马到来,都是聚集在淮南西路舒州一带活动,那里本是天台剑派的掌握之地,点苍大批人前来,两派难免有些摩擦,我衡山与天台剑派素来交好,但这两派相争外人倒也不好插手,是以对这两家纷争,初始我衡山倒未参与。七年前,点苍终于在舒州天柱山开立宗门,成立分宗,更是邀请武林同道前往观礼,我派掌教真人想,同是武林一脉,既然开了山门,也不可缺了礼数,当下派大师伯的门下首徒楚乔人楚师兄前去贺礼。” 水灵波笑道:“人家开宗立派,你们只派个晚辈前去,只怕人家要不高兴。” 秦晋道:“他乃是开立分宗,并不是真的开宗立派,其间主事的是点苍派的长老云弄子,若论辈分,此人比我师傅还要差了半辈,楚师兄乃我八代弟子第一人,他去倒也不算小瞧了人家。” 水灵波道:“听说天台剑派也是厉害的很,人家把宗门开在他家门口,他们可忍得了这口气么?” 秦晋道:“师妹说的极是,这天柱山和天台山虽然还隔了四百多里,但同属大别山脉,说是开在人家家门口,倒也不错。天台剑派自然不会高兴,更恼怒的是,天台剑派有位紫阳真人,本是天台掌门云阳真人师弟,不知怎地,竟然去了点苍,点苍更是放出风来,要在开宗当日正式邀请紫阳入派,拜为门中长老。” 水灵波道:“不但抢人家地盘,连人也抢跑了,这天台剑派怕不要气死了。” 秦晋道:“想来定是如此,况且那几年点苍和天台争执颇多,双方弟子都有死伤,点苍此举定有折辱天台的意思。但出乎意料之外,天台剑派的云阳真人却是大张旗鼓,派了他师弟正阳、留阳两位前去道贺。”正说着,突然一声鼾声响起。此时已是夜深,行旅之人一路困乏,大多已俯首瞌睡,大堂上鱼龙混杂,那掌柜的想的周到,特意叫人多点灯火,怕有贼人浑水摸鱼,店家倒说不清楚。即便如此,众人也是多加小心,不敢睡的太死,故而真正呼呼大睡的倒没几个,出门在外,人人都是小心谨慎。这下鼾声就在身边,秦晋脸色难看,原来却是萧平安忍不住趴在桌上睡了。 水灵波笑道:“这位师兄倒是爽直。” 林子瞻也是面露尴尬,师兄和人说话,师弟呼呼大睡,难免有些说不过去,当下桌子下伸手悄悄捅了捅萧平安。萧平安扭扭身子,口中道:“好吃,好吃。”却仍未醒,林子瞻手上加劲,萧平安这才哎呀一声醒了过来。 水灵波忍不住发笑,连叶素心也抬起袖子掩住嘴角,显是想笑又觉无礼,倒是欲盖弥彰。秦晋脸色愈发难看,哼了一声。 萧平安睁开眼,还不知发生何事,见秦晋脸色不善,林子瞻不断朝自己使眼色,这才知道自己不该睡着,忙坐直身子。秦晋叹了口气道:“我这师弟初次下山,倒教两位师妹笑话。” 水灵波道:“哪里哪里,却不知这位师兄吃了什么好吃的,如此念念不忘。” 萧平安摸摸脑袋,茫然不知何意,心道,这小姑娘怎么知道我做梦吃了好吃的? 叶素心不愿见他难堪,道:“想这天台剑派也是没安好心,定是想观礼之时闹出事来,好叫点苍颜面扫地。” 秦晋道:“我等当时也是那么想,是以典礼那日,来人虽然不少,却都是小门小派,稍大点的宗门帮会,除了我们衡山和天台,却是一个没来。但那日天台众人却是一团和气,就连正阳、留阳和紫阳三人也是谈笑风生,浑若无事,天台更是备了份厚礼,观礼之后便下山去了。” 水灵波道:“这天台掌门倒真好肚量。” 叶素心道:“这却是他的厉害之处,旁人以为他要去闹事,都不愿去趟这淌浑水,人人不去观礼,这点苍自然是大丢颜面,他目的已经达到,自然无需再闹。” 秦晋道:“这位师妹果然聪明,想来云阳真人正是此意。” 水灵波道:“那后来你们又怎么和点苍派有了睚眦?” 秦晋道:“师妹有所不知,我派楚师兄上山道贺,但却一直不曾下山。我派自然去找点苍要人,点苍却一直推说不知,想那山上都是你点苍派之人,我楚师兄只见上山不见下山,你们又百般推脱,这人定必是被点苍害了。” 水灵波奇道:“点苍派为什么要害你家师兄。” 秦晋道:“这却不知,但楚师兄武功高强,一般人定是害不了他。” 叶素心秀目流转,突道:“莫不是天台剑派害的,意欲嫁祸点苍?” 秦晋看了她一眼,道:“那却不会,正阳、留阳两位道长早早告辞,我师兄还去相送,那日观礼的人众多,倒有不少人看见。那日典礼颇长,晚间我师兄还在山上住了一夜,第二日人才失踪。” 叶素心心想,只怕下了山再悄悄回来也是有的,不过天台剑派既然和衡山派交好,定然不会行此大不韪之事,平白得罪盟友,想是我多心了。只是名门大派全都不去,衡山派相隔甚远却偏偏去了,还要在山上住上一夜,这其中只怕也有蹊跷,莫不是和天台商量好的,这人留在山上另有图谋? 秦晋不知她心中所想,自顾道:“人既然在点苍门内失踪,我等自然要找点苍要人,点苍却是支支吾吾,只推说不知,想必是心里有鬼。楚师兄是我派中翘楚,此事掌门真人和大师伯都是大发雷霆,大师伯亲来天柱讨要说法,和点苍的无影神剑卓青行见了一面,想是没有结果,大师伯愤愤下山,鄙派就此和点苍不和。” 第79章 刺客伍 我无意质疑编辑的眼光和所谓起点的标准,但这本书这么差吗,连签约的标准也达不到?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水灵波心道,这么说来,你们倒也不能断定人是点苍杀的,心中猜测自然不便说出,点了点头,哦了一声,道:“秦师兄此行,也是拜寿去的么?” 秦晋点头,刚想答话。吱呀一声,楼上门响,听脚步声音,一人道:“辛大人三思,在下不远送了。”几人都是练武之人,耳目远较常人敏锐,听辛大人三字都是一愣,姓辛的人本少,能叫辛大人的更是没有几个,那人更是赫赫有名,除了萧平安不知,几人倒都是朝楼上看去。 只见二楼之上,一扇门开了半扇,一老者走了出来,肤硕体胖,身材高大,红颊青眼,目光有棱,长须飘飘,昂首阔步,年纪虽老却仍是虎虎生威,脸色严峻,似有不豫之色。他也不与那门里之人回话,径直走下楼来,大堂一角坐着的四个劲装大汉齐齐起身迎上。 那老者几步下得楼来,楼梯角上席地而坐一个老翁,叼着根大烟袋,见他下来,忙不及收腿,却还是被蹭了一下,哎吆一声。那老者道:“老人家小心。”伸手相扶。那老翁突然嘿嘿一笑,声音怪异,如同鸟鸣一般,那老者微微一愣,眼前红光一闪,却是那老翁的烟锅迎面打来。这一下变生肘腋,眼看那火红的烟锅直奔老者眉间,突地寒光一闪,一剑刺来,剑尖点在烟杆之上,那烟杆一偏,擦着老者头颈掠过,那老翁反手圈打,又被一剑荡开。四个劲装大汉齐齐抢上,将那老者护在当中,退了几步。那老翁见一击不中,收回烟袋,在嘴边吸了一口,斜眼去看,一少年横剑站在身前,正是先前那身带恶臭的少年,他手中那剑却是有些怪异,一边似剑,一侧如刀,剑首又如钩。老翁眯着眼道:“嘿嘿,不错,不错,你如何瞧出来的?” 那少年笑道:“你来的挺早,只是一直占着楼梯口,有座位的时候也不去坐;装着睡觉,常人睡觉哪有你这般呼吸均匀,尺子量过的一般;你这锅袋又叫拦面叟,兵器都攥在手里,是怕别人看不出么?” 那老翁道:“倒是个聪明孩子,可惜聪明的孩子都长不大。” 那少年挡了两剑,知道对手厉害,不敢回身,道:“你们护着辛爷爷先走。” 四个大汉忙不迭的护着老者就要朝门口走,那老者听少年喊自己辛爷爷,心中不免奇怪,停步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道:“家父沈天青,辛爷爷莫要多问,此人还有同党,你等速速带大人离去。” 那老者颤声道:“天青,天青,你是沈小官的孩子,你叫沈放?你回头让我看看!” 那少年持剑之手微微颤抖,却不回身,只道:“爷爷快走。” 秦晋突然站起,道:“辛大人,是稼轩公么?” 护着那老者的大汉其中一人道:“正是镇江知府辛大人。”那老者正是鼎鼎大名的忠臣文豪,有词中之龙美誉的辛弃疾。 突发争斗,这大堂之上却是人人惊醒,秦晋扫视一圈,道:“这位小哥的话大家都听见了,此间还有乱党,若有谁人乱动,不要怪我剑下无情。” 那拿烟袋的老翁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道:“就凭你么?”话声未落,眼前已经多了一人,眉清目秀,笑吟吟的模样,道:“还有我。”正是林子瞻。 先前出手那少年得他相助,回过头来,他虽是满脸污垢,却是掩不住的清秀相貌,神采飞扬,正是沈放。 辛弃疾看他依稀便是沈天青的模样,心中更是激动,双手微颤,想要伸手摸摸他的脸庞。多年之前,惊闻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玩忽职守,致一县百姓命绝,他始终不信,今日突然见到弟子遗孤,老人竟是情难自己。身侧几个汉子催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我等快快离去。” 沈放道:“这贼人还有同党,都在这大堂之中,辛爷爷但去无妨,谁人敢跟出去自是贼人无疑。” 秦晋道:“我已说过,谁要乱动,立杀无赦。”不知何时他已经到了几人身前,躬身给辛弃疾施了一礼。 辛弃疾还了个礼,知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道:“好孩子,此间事了,定要来我府中一趟。” 沈放点点头,四个大汉拥着辛弃疾出门,随即马蹄声响,不一刻便去的远了。 那老翁叹了口气道:“如今爱管闲事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多。” 林子瞻笑道:“老人家不要倚老卖老。”突然长剑出鞘,直刺老翁前胸,他先前见这老翁和沈放过了两招,知道此人武功不弱,先下手为强。那老翁抬手仰天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堪堪避过那剑,他侧过身来,面前却是秦晋,秦晋冷哼一声,也是一剑刺出。那老翁伸手拿烟杆一抹,叮的一声,秦晋长剑滑到一旁,却是和林子瞻伸过来的长剑架到一起。两人都是一惊,老翁这招四两拨千斤使得甚是巧妙,两人长剑相交,齐齐退开一步,定神去看,却见那老翁已经坐到了他们原先的桌前。 叶素心和水灵波两人只觉眼前一花,身边已多了一人,骇了一跳,齐齐站起跃开,那老翁伸手拿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见萧平安却还坐在原地,奇道:“你怎么不跑?” 萧平安也奇道:“我干嘛要跑?” 老翁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沈放、秦晋、林子瞻三人抢到桌前,叶素心和水灵波对视一眼,也是长剑出鞘,五人将那老翁团团围住。那老翁却不理会,喝了口茶,又抽了口烟,道:“年轻人莫要着急,毛毛躁躁可是要吃大亏。” 秦晋冷笑一声,道:“毛躁二字可许多年没听有人对我说过。”话音未落,突觉背后一硬,一个什么硬物正抵在自己后心“灵台穴”上。偷眼再看身边几人,人人背后都站着一人,对面制住水灵波之人正是前面给他们让座的妇人,原来那一家五口都是刺客。 萧平安看两位师兄二个姑娘都是脸色难看,这才知道不好,待要站起,老翁一把按住他手臂,萧平安已经站起,运力相抗,那老翁咦了一声,手上加力,萧平安身不由己,又坐回凳上。那老翁道:“莫急,莫急。”面带微笑,一只手握着茶杯,片刻功夫,那杯中有热气冒出,越来越浓,老翁笑道:“我若真想杀他,你们几个娃儿挡得住么?” 秦晋见他露了这手功夫,心中更是一凉,道:“阁下究竟何人?” 沈放此时也被人制住,道:“此人称自己叫黑鹤。” 那老翁哦了一声,道:“你倒真认得我?” 沈放道:“那个自然,你既然无心杀辛爷爷,我们就没有仇怨啦,你放了我们,大家各走各路可好。” 黑鹤道:“我虽不想杀他,你们坏我好事,却也不能就此作罢。”顿了一顿,又道:“你喊他爷爷?” 沈放道:“这个倒不须你知道。” 黑鹤冷笑道:“你都在锅里了,还敢嘴硬。” 沈放眼珠一转,道:“那人想是走了,我助你演这场戏,你该谢我才对。” 黑鹤呵呵两声,道:“你这娃儿倒也有趣,你又如何猜到的?” 沈放道:“开始我倒真是不知,但刺中你烟杆那一剑,你烟杆一偏,旁人只道你是被我长剑推开,我却明白你功力深厚,远非我可比,你若是有意伤人,我那一剑定然阻不了你。” 黑鹤道:“不错,你这娃儿脑子不错,手下却马虎的很。” 沈放见他说自己功夫不好,倒是不以为意,道:“然后我又看这位大姐不断朝楼上看,辛爷爷出来的门里定是有人。” 黑鹤更奇,道:“你连她也瞧出来了?” 沈放笑道:“这位大姐破绽更多,她带着二个女儿,三人扮作中等人家,姿色也都不错,但三人身上却是一点香气也无,出外的女人哪个不涂脂抹粉的。” 水灵波虽被人自后顶着大穴,却忍不住仍出言道:“那有什么稀奇,我和师姐都不擦粉。” 沈放道:“两位天生丽质,又是江湖中人,自然不同。” 水灵波身后那妇人道:“你臭烘烘的一个小子,鼻子倒是灵光。还有么?” 沈放道:“自然还有,你们一家五口,就算男人不爱说话,坐下之时应该也是男人朝外,你坐他身旁。但不管是先前,还是换位以后,都是你两个女儿朝外,你朝里对着这位老爷子,扮你老公那个却是两次坐了不同的位置。” 那妇人哦了一声,道:“这倒确是疏忽了。” 黑鹤道:“你这么聪明,猜猜楼上那位是谁?” 沈放道:“这个我却不知。” 黑鹤嘴角一抹笑意,道:“你真不知?” 沈放道:“不知。我只知此人已经走了。” 黑鹤道:“好,既然如此,你也跟我走吧。” 沈放道:“这却不行。” 黑鹤道:“为何不行?” 沈放道:“我答应辛爷爷,要去府上拜见。” 黑鹤嘿嘿笑道:“我要你跟我走,阎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沈放道:“辛爷爷是我父亲师长,我若不去拜见,失了礼数,怕我父亲的兄弟要不高兴。我叔叔若不高兴,我师傅也要生气。” 第80章 刺客陆 黑鹤皱眉道:“你叔叔是谁?” 沈放道:“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孤燕鸣。” 黑鹤眼角微微一眯,道:“原来是他,那你师傅又是谁?” 沈放道:“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黑鹤吸了口气,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道:“难怪难怪。”又道:“你既是他们的后人,为何功夫练的如此之差。” 沈放苦脸道:“前辈,我功夫是差,你老也不要一直说来说去好不好,我不要面子的么。”秦晋和林子瞻却也是不断打量沈放,心道,看这少年适才出手,身手敏捷,剑法精到,为何这老翁却如此看不起。 黑鹤道:“你这般聪明,想来是他们两个教的不好,不如你跟了我去,我教你几手功夫如何?” 沈放道:“哎,我天赋异禀,天下高手人人喜欢,都想收我为徒,我又怎么拜的过来。” 此言一出,连黑鹤也忍不住呸了一声,道:“臭不要脸的小子,有你哭着求我的时候。”伸手一拂,桌上灯光一暗,随即又再亮起,他人却已到了门口。那妇人哈哈笑道:“你这娃儿倒也有趣,我劝你老实应了,我家老爷生起气来,那可是吓人的紧。”几人跟着出门而去。 秦晋几人突然从鬼门关上走了一遭,都是有些后怕,林子瞻道:“此人就是黑鹤么?” 秦晋忙道:“师弟慎言,前辈不喜此称呼。”话音未落,啪的一声,一物飞了进来,正打在林子瞻脸上。林子瞻想躲也没躲开,那物打在脸上倒也不痛,却是臭烘烘的,竟是一只鞋。 林子瞻骇了一跳,心道这人武功好生怪异,这鞋来的如此之慢,为何我却躲不开,心中又想,这黑鹤二字又不是我一人说了。念头刚起,啪的一声,却是一只鞋正打在沈放脸上,沈放却是不以为意,高声道:“前辈,日后千万记得经常洗脚。” 门外那妇人轻笑一声,再无声响。 沈放对几人抱歉道:“适才多谢诸位相助,沈放感激不尽。” 秦晋和林子瞻一齐还礼,秦晋道:“说来惭愧,一点忙也没有帮上。” 沈放哈哈笑道:“我不也是一点忙也没有帮上,大家彼此彼此。” 秦晋林子瞻见他为人爽朗,听黑鹤的口气,此人更是名家之后,也都存了结纳之心。秦晋道:“在下秦晋,这是我师弟林子瞻,这是峨眉叶素心师妹,峨眉水灵波师妹,我师弟……” 沈放接口道:“萧平安是么,几位,幸会幸会。” 萧平安站在一旁,奇道:“你怎么认识我?”两人对视一眼,沈放未觉得如何,萧平安却是微微一楞,只觉沈放面容似曾相识,倒似真在哪里见过。 叶素心在他身旁,道:“沈兄弟耳朵甚灵,把我们的话都听去了。” 水灵波撇了撇嘴,道:“哼,靠家中长辈吓唬人,了不起么。” 沈放拱手道:“在下学艺不精,刚才又是落在人手,被逼说出家中大人名讳,实是无奈之举。想几位哪位不是名师之后,倒叫几位见笑了。” 叶素心见他客气,怕师妹再说出不好听的话来,忙道:“不知沈少侠和辛大人是何关系。” 沈放道:“家父沈天青,曾在辛大人麾下为官。” 秦晋和林子瞻都是拱手道:“原来是将门之后。” 萧平安却是浑然不觉,出门在外,一切应酬自有两位师兄出面,他也就上前做个样子。他当年被骗去当兵,着实是糊里糊涂,连主将的名字也不知道,只知是姓沈,反是梅盈雪的名字一直记在心底。 沈放道:“我还是放心不下,要去辛爷爷府上看看,咱们就此别过。多谢诸位相助之恩,带了个海外的水果,半个送与诸位尝尝鲜。”说罢放了个不大不小的包裹在桌上,与众人拱手作别,出门而去。 见他出门,几人回过身来,林子瞻道:“师兄,可要上楼看看?”秦晋点头,当先上楼,几人跟上,叶素心见沈放留的包裹还在桌上,伸手拿起,那包裹里却是臭不可闻,微微皱眉,顺手拿了桌上油灯。 几人进了楼上先前辛弃疾出来的房间,那房间甚大,中间一个饭桌,上面却是空空如也,一旁有个半厅,摆着一张茶几,仍放着两个茶杯,厅一侧有扇窗户开着,却是无人,想是先前有人与辛弃疾在此吃茶说话,随后辛弃疾下楼,此人却是跳窗走了。 几人也不下楼,就在这楼上坐了。萧平安突然一拍脑袋,道:“我知道了。” 几人吓了一跳,林子瞻道:“萧大哥知道什么?” 萧平安道:“方才那人有意留情,没使出真功夫。” 叶素心和水灵波见他这般后知后觉,又一副认真模样,忍不住也是好笑,水灵波更是一下没憋住,笑出声来。 秦晋脸色铁青,先前几人出手,惟有这个萧师弟坐着一动不动,眼下又见他出丑,心中大是不喜。叶素心见他神色不对,忙道:“先前沈兄弟留了这个包裹,说是海外的水果。”打开来,一股臭气扑鼻,正是先前沈放身上的味道,众人忍不住掩住口鼻,看桌上包裹之中却是半个黄绿色的圆球,上面长满尖刺,几人面面相觑,却是谁也不识。 水灵波气道:“这个小坏蛋,拿个刺猬球来臭我们。”她自己看着倒比沈放还小,却叫人家小坏蛋。 叶素心道:“沈兄弟说是水果,大约不会骗我们,秦师兄你见多识广,可知这是什么?” 秦晋伸手摸了一下,触手甚硬,道:“看颜色倒是树上长的东西,只是我也未尝见过,这外皮好硬,想是和核桃一样,能吃的都在里面。” 水灵波道:“我可不吃,不是坏蛋也是个小气鬼,哪里有送人家东西送半个的道理。” 林子瞻道:“他说是从海外而来,想是个稀罕物件,管他那么多,切开来看看便是。”提剑上前,一剑将那圆球分开,果见里面黄乎乎的一坨东西,一破开来,臭味更浓,林子瞻退后一步,道:“这沈兄弟只怕是鼻子不好,这东西分明早就烂了。” 水灵波哼了一声,道:“那小坏蛋鼻子可不要太灵,人家抹不抹粉他都知道。” 秦晋也是掩着口鼻,看了萧平安一眼,道:“萧师弟,这是海外来的水果,你要不要尝尝?” 萧平安也觉难闻,但师兄说话,他却不曾多想,捏着鼻子上前,伸手掐了一块,那东西倒是软烂,伸手便揪下一块,他咬牙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一亮,那东西竟是奇香无比,忍不住又掐了一块。 众人见他真吃,忍不住都问:“如何?” 萧平安见水灵波离自己最近,将手里的一块递将过去,道:“好香的果子,好吃。” 水灵波连退两步,如临大敌,手按剑柄,道:“你这个吃屎的家伙,离我远点,莫要过来。” 次日早上,镇江渡口之上,人群往来,多半都是南下的客人,三男两女却是乘船北上,大船之上,只有十多个人,甚是空荡。这几人正是秦晋一行,他们在客栈停了一夜,赶早就来渡口乘船,此时秦晋与两位姑娘站在船首,林子瞻和萧平安却是远远站在船舷一侧。叶素心笑道:“师妹还不让他们过来么?” 水灵波噘嘴道:“吃屎都香的家伙,我可不要和他们说话。”昨晚林子瞻和萧平安分吃了那东西,秦晋和两个女子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尝试。 昨日几人救了鼎鼎大名的辛弃疾,都是心中兴奋,就连秦晋也是面带笑容,开心之极。叶素心道:“秦师兄,沈兄弟昨日说那两句话,他家中长辈是谁,你可知道么?” 秦晋道:“若是我没有猜错,他说的叔叔当是燕长安燕大侠,另一人我却也不知。” 叶素心道:“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孤燕鸣,名字倒是对得上,小妹孤陋寡闻,这燕长安却是何人?” 秦晋道:“师妹有所不知,这燕长安燕大侠十年前可是赫赫有名,他武功高强,更是侠义无双,他曾经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大雪深山追七寇,只因为这七人奸杀了一个镖局趟子手的遗孀。他还曾夜盗十三户,就为救济两湖受灾的百姓。他一人一剑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路见不平,必然拔刀相助,对酒当歌,快意恩仇,来去如风,我辈提到燕大侠那是人人敬仰,心悦诚服。” 水灵波眼里放光,道:“如此人物才是真男人大英雄,他现下何处?为什么我们却未听过此人名字?” 一人道:“燕大侠八年前突然销声匿迹,再无人知他下落。”却是林子瞻拉着萧平安凑了过来。 水灵波一时倒也忘了赶他,道:“可惜,可惜。” 秦晋笑道:“我那时初出茅庐,也常恨自己没能见过燕大侠一面。对了,两位师妹,不知此次峨眉前来祝寿,却是哪位带领?” 叶素心道:“是慧静师姑,她怕要晚几日才到。” 秦晋道:“我三师叔和四师叔也会来,此际离寿辰还有一个多月,想是慢慢来也赶得急的。” 水灵波道:“柳老爷子真有一百岁了么?” 林子瞻笑道:“那还有假,武林四大世家,济南柳家堡,响当当的字号,人家说是百岁寿辰就是一百岁,少一天也不会。” 水灵波咋舌道:“好厉害。” 林子瞻道:“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再过七十七年,我也有一百岁。” 水灵波笑道:“再过九百七十七年,你就有一千岁。” 第81章 刺客柒 叶素心道:“师妹,莫要胡闹。过江再过泗州便是金国地界,小妹两人不通世务,还要三位师兄多多照拂。” 秦晋道:“那是自然,我等同去拜寿,正好同行。” 林子瞻道:“什么金国地界,分明是他们抢占了去,如今我朝声势渐起,不日定将收复失地。” 秦晋叹道:“哪有这么容易,过了长江,金人耳目众多,师弟说话切莫随意。” 林子瞻道:“师兄放心。” 说话间,船已靠岸,几人下船步行,此处距济南还有一千二百里,一个多月的时间虽宽裕,却也耽误不得。秦晋寻了辆马车,谈了价钱,连两个姑娘的一并付了,一行人直奔泗州。南宋水路运输甚为便捷,但往北去马上便是金人地界,水路大多不通,更没有驿车来的快捷,只是金人的驿站远无宋人之多,若论富足,金界却不能与南宋相比。 一路之上,几人倒是言谈甚欢,只萧平安不大会说话,他还是上山之后,洛思琴教他念书识字,更是多年不曾离山,论见识不要说秦晋林子瞻,就连叶素心和水灵波也是比不上。 秦晋寻的这辆马车套了匹老马,一日也行不了七八十里,足足六七日才到泗州地界,那车夫却是寻了个驿站不再走了,林子瞻问道:“此时天色未晚,为何不继续走了。” 那车夫道:“客官有所不知道,前面泗州城已是金人所辖,当下过去,天已晚了,夜间进不得城,就是傍晚也盘查甚严。我等在此休息一夜,明日早间便能送几位到城下,早上进城的人多,盘查也松些。” 次日天明,车夫送几人到了城前,自己调转马车回去。几人早把兵刃并作一处,藏在根扁担里,几人的行李并做个挑儿,萧平安挑了,一起进城。那城门甚是高大,此时只开了两侧小门,一边过行人,一边过车马,过车马的那边摆了张桌子,坐了个官员在那笔录抄写,凡是夹带货物的商人都要从那边入城,登记交税。过往行人,也要查验“凭由”。 秦晋几人从人行处进城,见门前站了一排金兵,手握长枪,看着众人入城。叶素心、水灵波二人都未见过金兵,不敢多看,低头跟着林子瞻,快步走过。秦晋走在前面,眼看已经进了城门,突听身后有金人喊话声音,回过头来,却见两名金兵长枪一架,拦住了林子瞻三人,一个头戴官帽的金人头领笑嘻嘻的从门口走来,对叶素心叽里咕噜说了几句。秦晋眉头一皱,回转身来,心中暗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却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回到众人身前,却听那金人头领身边一个汉人说道:“我们谋克大人问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谋克是女真话,百夫长之意。 叶素心小声道:“从镇江而来,到泗州投亲的。” 那汉人译了,那统领突然用蹩脚的汉话问道:“你,多大?” 叶素心皱了皱眉头,看那统领色眯眯的样子,分明是不怀好意。一旁的林子瞻却是大怒,紧握双拳,怒视那统领。那统领见他这般模样,顿时大怒,抽腰刀出鞘。就在这时,突然一人高声道:“住手。”从门内快步走出一人,四十多岁年纪,一身锦袍,看了众人一眼,对秦晋抱拳道:“几位可是衡山门下?” 秦晋抱拳还礼,道:“尊驾是?”他和林子瞻、萧平安的衣服上都绣有朱雀图案,武林中人大半认得,倒也不奇。 那人道:“在下柳家堡柳冲让,几位是前往济南的么?” 秦晋道:“正是,我等专为柳老太爷祝寿而来,这两位是峨眉派的高足。” 柳冲让道:“果是贵客,险些失了礼数。”回身对那统领说了几句,讲的却是女真话,听他说话语气毫不客气,那统领脸色难看,不住点头,带着两名金兵悻悻退了回去。柳冲让回身道:“还没请教几位高姓大名。” 秦晋见他轻描淡写就将那金将喝退,也是吃惊,道:“在下秦晋,这是我师弟林子瞻,师兄萧平安,那两位是叶、水两位师妹。”他与这柳冲让素不相识,不明他来路,不愿冒昧讲出叶素心和水灵波名字,这与那日见沈放却是不同。 柳冲让肃然起敬,道:“原来是玉面神剑秦大侠和南风孤雁林少侠,失敬失敬。” 秦晋连道不敢,谢道:“还要多谢柳先生解围之恩。” 柳冲让道:“秦兄言重了,诸位为我柳家老祖祝寿而来,这本是我等分内之事。此地是金人管辖,虽然众位都有通天之能,但诸位远道而来,若是万一有什么不愉快,柳家堡岂不是罪过罪过。” 秦晋这才明白柳家堡早料到南方武林人物入关,难免遇到纠纷之事,索性专门派人来此以防不测,这柳家堡倒是深谋远虑,考虑周全。忍不住问道:“这宋金一线各城,柳家都有人么?” 柳冲让道:“这东边盘查的紧,人便多些。”言下之意,自是各城都有,轻重不同而已。 秦晋连连赞叹。 柳冲让道:“在下职责在身,不能远离,顺此大道直行,一百余丈路边有个来福客栈,乃我柳家堡包下,诸位提我名字即可入住,此际也有几位朋友在那,几位若是不急,待凑足了十二个人,我堡中有大马车送诸位一起去往柳家堡。” 秦晋道:“贵堡想的如此周到,那我等恭敬不如从命了。” 几人告辞顺着大道直行,林子瞻道:“这柳家堡好大手笔,迎宾迎出六七百里,还包送到家,这本钱当真下的不小。” 柳家此举有个名目,叫做“八仙迎客”,亦称“八仙郊迎三百里”,乃是江湖上迎接宾客最隆重的礼节。主家多为门派帮教之主或是德高望重之人,而负责出迎的通常为八人,多是自家高手,也有本家好友,八人分四对去远道迎宾。起初“八仙迎客”专对贵客,所迎宾客声望、身份须在主人之上。但流传至今,已是不拘来客身份,乃是主家好客之意,迎宾之人也分三六九等。柳家此次派出的人远不止八人,更是远迎七百里,礼数极尽周全,更显财大气粗。 叶素心笑道:“想来他的职责只是帮前去拜寿的人过关,这马车直接送到柳家堡岂会人人如此,只怕我们都是沾了两位的光。” 水灵波看看林子瞻,道:“原来你绰号叫南风孤雁,为什么叫南风不叫北风东风?孤雁孤雁,难听死了。” 萧平安道:“我觉得挺好听啊,我们衡山不就在南边么?” 水灵波白了他一眼,道:“谁跟你说南方就吹南风?” 说话间几人到了前方,果然有个同福客栈,报了柳冲让的名字,店家果然热情招待,按他们意思,给开了三间客房,萧平安和林子瞻一间,二个女子一间,秦晋自己住了一间,未去房里,秦晋道:“林师弟,听那柳冲让的话,想是这里已经住了几位拜寿的同道,你去打听打听,若是有相识的朋友,也好前去拜会。” 此时时候尚早,几人回房收拾一下,还是回到大堂喝茶。不多大功夫,林子瞻急匆匆跑了进来,一张脸似是忍俊不禁,趴到秦晋耳边,待要小声耳语,秦晋皱眉道:“林师弟你笑什么,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左右又没有外人。” 林子瞻强忍住笑容,道:“禀过师兄,听说火凤凰颜姑娘也住在这里。” 秦晋脸色一变,陡然坐直,道:“什么?”看了看叶素心三人,呼了口气,道:“我想萧师弟和两位师妹难得出来一趟,正该多些历练,眼前离寿辰还早,我们还是自己前去,自由自在,北方也是人杰地灵,此去名胜甚多,我等也好好游历一番,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萧平安道:“可是人家的马车不要钱。” 秦晋皱眉道:“少说废话,又不是你掏钱。” 叶素心和水灵波对视一眼,叶素心道:“我们都依秦师兄。” 秦晋道:“如此甚好,事不宜迟,我们回房收拾一下,这就动身,林师弟,你去租个马车,我们直奔泰安。”说罢转身急匆匆回房去了。叶素心跟着回房,水灵波却是不动,对林子瞻招招手道:“林师兄。” 林子瞻本已要出门,见她招手,连忙过来,问:“师妹何事?” 水灵波道:“你说的那火凤凰是谁?” 林子瞻面露难色,道:“师兄不让我说。” 水灵波俏脸一寒,道:“好,你那么听话,那就不要说了。” 林子瞻心中略一权衡,秦师兄的脸和眼前的娇媚少女面孔一闪,立刻道:“火凤凰颜青姑娘,出自永州名门,也是九龙三凤之一,她先前喜欢秦师兄。” 第82章 刺客捌 水灵波道:“秦师兄不是有老婆了么?” 林子瞻道:“是啊,颜姑娘从小就认识秦师哥,就有些喜欢,可后来师哥娶了嫂子,因此如今就又点怕这个颜姑娘,总要躲着。” 水灵波笑道:“想是这个颜姑娘长的不好看。” 林子瞻道:“那师妹你可想错了,这颜青姑娘可是个大美人。” 水灵波眼珠一转,道:“那和我比谁好看?” 林子瞻道:“你们不一样,颜青姑娘是英姿飒爽,你是,你是……,你们都挺好看。” 水灵波哼了一声,道:“我看你有眼无珠,连屎也吃的人,哪分得出好坏。” 林子瞻忙道:“但我细想一下,还是你好看。” 水灵波嫣然一笑,随即脸色一板,道:“你眼下想明白了?可惜晚啦,找你的马车去吧。” 林子瞻果然找了辆马车,几人匆匆上车,出城而去。水灵波坐在车厢之内,忍不住想笑,憋的辛苦,索性把头藏在叶素心身后,却越是忍不住,叶素心被她感染,初还镇定,突然抬头看到秦晋一本正经的面孔,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这一声笑出,两个姑娘再忍不住,笑的芙蓉花开,花枝乱颤。秦晋慢慢回过味来,狠狠朝林子瞻看去,林子瞻哪敢看他,对萧平安道:“萧大哥,你冷不冷,要不要把窗子开了。” 萧平安奇道:“我不冷,你把窗子开了,不是更冷了么?” 突听一阵马蹄声响,片刻追到身后,马蹄声顿缓,与马车并肩而行,有人敲了敲窗户,道:“有人么?”声音清脆悦耳,是个女子声音。 萧平安道:“谁啊?” 外面那女子道:“是个长的不如你身边那位好看的人。” 水灵波脸上一红,忍不住看了林子瞻一眼,林子瞻脸露尴尬,道:“是颜青颜师姐么?” 女子笑道:“原来是小林子,不请姐姐进去坐坐么?” 林子瞻看了秦晋,秦晋一脸愕然。萧平安却道他们相识,道:“是林师兄的朋友么,这车子还宽敞的很。”林子瞻这次找了个两匹马拉的大车,比先前那辆是宽敞多了。 那叫颜青的女子又道:“小林子,你还没想明白么?” 林子瞻大囧,知道早上的说话都被这人偷听了去,顾不得再看秦晋脸色,忙道:“师姐请进,师姐请进,车夫大哥,麻烦停车。” 萧平安见他邀人,叫停了马车,当下开了车门,只见马车外,一匹高大红马上笑吟吟坐着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身材高挑,淡扫娥眉、明眸善睐、琼鼻朱唇、巧笑嫣然,头上只插了根孔雀开屏绕流云的钗子,耳上各有一个水滴之状金线裹珍珠的坠子,英姿飒爽却又透着娇媚,旁人一身大红的衣衫穿在身上,看着不免俗气,这女子穿来却是更衬的人美肤白,气质华贵。车门一开,也不见她作势,红影一闪,人已进了车内,自顾在水灵波身边坐下,看了看水灵波和叶素心,道:“好标致的美人,这两位是?” 林子瞻忙道:“这两位是峨眉派的高足,这位是叶素心师妹,这位是水灵波师妹。” 颜青道:“失敬失敬,原来是两位师妹,初次见面,身边也没什么东西,两位天仙般的人物,这两枝钗子权当见面礼吧。”从怀中取出一对钗子,那钗子做工甚是精巧,纯金打造,钗尾作蝴蝶之形,镶着蓝红的玛瑙,金线流苏,坠着两颗指头大的珍珠。 水灵波伸手接过,道:“是漱芳斋的钗子么,好漂亮。”叶素心见她接了,也道谢接过。 颜青见叶素心一袭白衣,温柔恬淡,真如出水芙蓉一般,心中也是暗暗喝彩。但看她衣衫敝旧,素面朝天,头上只简简单单扎了二根丝带,丝带边缘更是已有些磨损。心中也是惊奇,峨眉也是名门大派,按理说专程出来拜寿的弟子不该如此寒酸,此事自然不好多问。笑道:“妹妹真好眼光,这是二个月前我在临安买的,跟我不大相称,两位妹妹戴起来倒定是好看。” 水灵波道:“这漱芳斋的钗子我们那边倒是少见,就有些商贩捎带过去,也没有你们这里时新。” 颜青道:“想是你们那边太远,这漱芳斋的钗子都是黄大师亲自设计,每样都不超百根,黄大师从来不离临安,等新款出来,到外面却都要等的好久。我住的离临安也远,就是买的多了,有些什么新货,人家倒也给我留上几件,妹妹要是喜欢,什么时候咱们一起去逛逛。” 水灵波道:“好啊,好啊,我听说临安繁华的紧,只是此来匆忙,倒是没能路过。”两个女子竟越谈越是投机。 聊了半天,颜青看看萧平安,问:“这位也是衡山派的师弟么,看着倒是面生。” 林子瞻道:“这是萧平安师弟,是我三师伯的弟子,这次倒是初次下山。” 颜青道:“原来是萧叔叔的弟子,那洛阿姨也没少教你功夫了,他两位的高足定是了不起。” 萧平安也知她夸奖,忙道:“不敢,不敢。” 颜青道:“不要客气,我颜家和衡山派甚是相熟,你也叫我师姐好了,你们一路风尘仆仆,想是饿了吧。”伸手取出个包裹,打开来,一个朱漆的食盒,打开盒子,分作三层,一层摆了卤香的牛肉烧鸡,一层放了各色花式的点心,最后一层还有桃子苹果葡萄。伸手撕了条鸡腿,递给萧平安道:“萧师弟人高马大,要多吃一点。” 萧平安早上吃的少,早是饿了,见黄灿灿的鸡腿递过来,连忙伸手接住,一口咬下,香酥多汁,还带着余温,谢道:“多谢师姐,师姐真是好人。”啪叽又是一口,两口下去,鸡腿就剩了根骨头。 颜青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左右逢源,把人人都照顾周到,惟是对坐在里面的秦晋只若未见。秦晋见他五人吃的开心,唯独自己无人搭理,重重哼了一声,道:“林师弟,萧师弟,长路漫漫,不许懈怠,还不与我打坐练功!” 注1:在金初战争的年代中,金军进入中原大肆烧杀掠夺,城市和农村遭到严重破坏。“虏骑所至,惟务杀戮生灵,劫掠财物,驱掳妇人,焚毁屋舍产业”。金兵所到之地,无不被其害,人口逃散,城市农村都被摧毁。当时北宋都城东京,猫犬残尽,黄河南北,两河、京东和淮南,农村被烧毁;破瓦残垣,田野荒芜。人民有的被掠为奴隶,有的成为驱丁。并强行把女真族的习俗加在汉人的头上,其中突出、为害深的是“薙发易服”,金元帅府下令髡发,禁民汉服,稍不如式,即被斩首。女真统治者以对待奴隶的办法对待北方人民,于诸州郡大起地牢,严刑峻法,视民如草芥。宗翰采用大同尹高庆裔的建议,凡窃盗赃一钱以上的皆处死,甚至在市上拾遗钱和行人拔菜圃的葱皆被处死。 注二:南北朝时,“官家”就有皇帝的意思。后赵石虎对皇帝石勒不满,欲取而代之,遂问手下道:“官家难称,吾欲行冒顿之事,卿从我乎?”“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一句最早出自《汉书·盖宽饶传》。 第83章 师徒壹 几人一路向北,过了一日,颜青俨然已是众人的首领,就连林子瞻也是服服帖帖,听话的很。秦晋见她当自己直若空气,心中气恼,又无办法,只好日日车上打坐练功,好在萧平安也是如此,一有时间便盘腿练功,倒也不显他一人尴尬。 这两匹马的大车比先前那老马拉的车子快的多了,但有颜青带队,每到一处,都要游玩一番,过了十余日,一行人才进了泰安城,此地离济南已是不远。颜青道:“今日我们便在此住下,此地离泰山不远,既然来到,岂能错过,柳太爷大寿尚早,我们不妨登山一观。”几人自是赞同。 找了间客栈住下,时辰尚早,三个女人要去逛街,秦晋推辞不去,林子瞻只好拉着萧平安陪着。 那泰安城倒也不小,街道上车水马龙也是热闹,几人一路闲逛,见大街之上,十个人中倒有九个都是汉人,彼时金人都是剃去前额头发,编着辫子,甚是好认,当初金人也想剃光汉人的头发,但反抗激烈,海陵王和金世宗之后便没人提了。街上也有做生意的金人,汉话说的倒比一般南方人还好,若不是时常有一队队的金兵来往巡视,还以为还是大宋地界。三个女子看店里摆的货物,虽价格不高,却远较南方为差,颜青几人倒是一样也看不上眼。 一条街逛了大半,水灵波看街边有人摆了个摊子,铺了块白布,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笔酣墨饱,剑拔戟向,倒是出手不凡。水灵波拉拉颜青道:“姐姐你看。” 颜青笑道:“妹妹你自家是玄门中人,还要找人看相,看姻缘么?” 水灵波脸上一红,道:“姐姐不要取笑,我是说这几个字写的倒好。” 颜青看了几眼,道:“倒是还入的眼。”看那摊子上坐着一老一少二个道士,老的那个满头白发,穿件洗的发白的蓝色道袍,袖口上满是补丁,针脚凌乱,想是自己缝的不好,一张脸倒是端正,鼻梁高挺,双目有神,三绺长须,不下七旬,颇有些仙风道骨。少的那个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倒也眉目清秀,只是一头黄发乱蓬蓬的,身材瘦小,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一对眼睛倒是大而有神。 说话间,倒是有个肥胖的妇人走了过来,在摊前小凳上坐下,那老道士正闭着眼打盹,小道士见主顾上门,忙推推老道士,道:“师傅,师傅,有人来了。” 老道士啊了一声,睁开眼来,看了面前的胖妇人一眼,道:“为师刚到王母殿前,仙桃还不曾吃上一个,徒弟急急呼唤,所为何事?”嘴角还带着口水,忙伸衣袖擦了。 小道士恭声道:“有贵人来访。” 那胖妇人听他说贵人两字,心中也是高兴,张嘴道:“你给我算算……” 老道士哈哈一笑,摆手打断那妇人道:“你道我是那寻常算卦的江湖郎中么,错了错了,贫道不算生死不算富贵不算姻缘。” 胖妇人道:“那你算什么?” 老道士道:“贫道只算凶吉,也是你我前世有缘,我已等你多日了。” 胖妇人道:“呸,谁跟你前世有缘。” 老道士忙道:“此缘非彼缘,贵人莫要误会,元宝,你去借碗水来。”旁边那小道士应声去边上,不一会端了碗水来。 老道士将碗递给那妇人,道:“贵人拿好。” 那胖妇人见是一碗白水,不知何意。 老道士道:“你看着这碗,一会自有分晓。” 几人驻足旁观,林子瞻轻声道:“我猜这碗水一会便要变色。”几人都是一笑,这江湖手段他们倒也都知道,那道士在碗里放了药粉,过得片刻,那水自然就会变红。只萧平安奇道:“你怎么知道?” 林子瞻道:“萧大哥看下去便知。” 那妇人拿着碗,望着碗里,那碗水映着她一张胖脸,看了一会,啊了一声,揉了揉眼,突然一声尖叫,差点把碗扔了,老道士抢先一步把碗拿在手里,随即放到地上,问道:“贵人看见了什么?” 胖妇人道:“刚才,刚才,刚才那水变红了!” 老道士道:“红的?” 胖妇人道:“开始只有一点,后面血红血红。” 老道士变色道:“血红?” 胖妇人见他变色,更是吓了一跳,低头看地上那碗,还是一碗白水,颤声道:“血红血红。” 老道士深吸了一口气,又道:“你还看见了什么?” 胖妇人摇摇头。 老道士道:“你再好好想想。” 胖妇人皱起眉头,过了半天,道:“确确实实没有了。” 老道士道:“你没有见到碗里有什么活物,游来游去的么?” 那胖妇人突然一拍脑袋,道:“是了,是了,好像里面有条蛇。”低头看那碗,往后靠了靠,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老道士神色凝重,道:“蛇?看来你这番冤孽不小啊。” 胖妇人已经怕了,道:“道长,这是怎么了?” 老道士道:“你仔细想想,这一个月来,府上可有杀生么?” 胖妇人道:“鸡啊,鸭啊什么的算不算。” 老道士道:“鸡鸭鱼猪都不算,应是有灵的物事。” 胖妇人想了想,道:“那委实没有,道长,我这人最是心善,每月都要放生的,就是鸡啊,鸭啊,我也吃的不多的。” 老道士道:“我也知道不是你,是你家里人,他们有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么?” 胖妇人陡然眼前一亮,道:“是那个杀千刀的,我家那口子半个月前去山里他大舅子家,回来跟我说吃了好大一个山乌龟!跟我说有这么大!”伸出两只手,比了一比,足有面盆般大。 老道士突然厉声道:“闭嘴!” 胖妇人吓了一跳,不知何故。 老道士四下看了一眼,道:“休要胡言,什么乌龟,那是赑屃,是龙子!你家里人胆大包天,把龙王的儿子给吃啦!” 那胖妇人居然知道赑屃,道:“是驼碑的那个么,我倒是在庙里见过。可不真是龙的儿子!这个杀千刀的,就知道吃,我就说不对,哪里有这么大的乌龟,这可怎么办啊!”说着说着眼泪就要下来。 老道士摇头道:“我只道你是冲了狐黄白柳灰,念在你我前世有缘,想助你一把,没想到你惹了龙王。”说完不住摇头。 胖妇人急了,道:“道长,不是,神仙,神仙,神仙你要救救我啊。” 老道士道:“你家里这几日有什么变故么?” 胖妇人道:“前日我家旺财死了,养了十几年啊,没病没灾的,突然就死了。” 老道士摇头,又看了那妇人一眼,道:“哎,既已取了一命,也就罢了,难道还要斩尽杀绝么?” 胖妇人一听斩尽杀绝四字,差点晕了过去,一迭声道:“神仙救命,神仙救命。” 老道士道:“罢了,罢了,这个你拿去,埋在院子中,埋二尺七寸,一寸不能多,一寸不能少,再种棵树在上面,要选那易活的树,不能种果树,还有三年之内这树就算死了也不能移走,切记切记。”从怀中掏出一个木头盒子,又道:“这盒子千万不能打开,不能经男人之手,定要记牢。” 胖妇人连声道谢,伸手抓过,老道士却不松手,胖妇人悟道:“我给钱,给钱,要多少。” 老道士看那妇人手上一个碧绿碧绿的镯子,道:“这岂是钱财能买来之物,我修道二百年才攒了这么一盒,念在你我有缘,五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胖妇人惊道:“五两?太贵啦!” 老道士脸色严峻,道:“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胖妇人犹豫道:“可我这命也不值五两银子啊。” 老道士看看她脸,道:“这倒也是,算你二两银子吧。” 那胖妇人掏了二两散碎银子,一把抓过那盒子,转身就跑,边跑边骂:“这个杀千刀的,就知道自己享受,吃独食,这下惹出祸来,还要老娘收拾!二两银子,二两银子,看回去我不剥了你的皮!” 颜青几人都笑,见戏已演完,一起离去,萧平安却是奇道:“真有神仙么?” 林子瞻笑道:“萧大哥不知,这都是假的。” 萧平安道:“那妇人家有什么,他不是都说对了么。” 叶素心道:“萧师兄,这都是江湖上的伎俩,他手上凃了药粉,手指浸在水里,水一会就变红,再拿过来,浸别的药粉,水又变白。至于那妇人家里有事,人若无事,谁来算卦,那妇人又脸带焦虑,那老道士连哄带骗,她自然自己找事凑上去。” 萧平安道:“可是她家不是有个叫旺财的死了么?” 水灵波笑道:“那旺财想是一条狗,一条狗活个十几年,那是活到头啦,不死才奇怪。” 颜青也笑,道:“萧师弟,你倒真是有趣。” 几人回了客栈,找秦晋出来一起吃饭,萧平安兀自想不明白,秦晋看他皱眉思索,不知何事,林子瞻说了,秦晋气的脸白,心道,一眼看不住你就出去给我丢人。 第84章 师徒贰 山东是圣人故里,泰安也是名城,不乏美食,泰山三美,山间的赤鳞鱼都甚是有名,颜青是永州豪门之后,有的是钱,当下挑了家最大的酒楼进去。 小二迎出,见几人气度不凡,走在前面的颜青一身上下,更显华贵,满脸堆笑,道:“几位爷,实在不巧,今个楼上客满,我给你楼下挑个靠窗的雅座,你几位看可好。” 颜青眉头一皱,林子瞻忙道:“不妨,不妨,楼下就楼下好了。” 水灵波道:“楼下热闹些,也挺好。” 于是小二带几人窗边坐下,道:“几位爷想吃些什么?” 萧平安见那小二嘴上在问,手上已不停往桌上摆菜,奇道:“不是还没点么?” 颜青道:“这叫‘看盘’,是摆给你看的,不是叫你吃的。” 不单萧平安,其余几人也没明白。 颜青道:“这是唐朝就有的规矩,宫廷里传出来的法儿,吃饭之前,厨子先把几道样菜摆出来,叫你看看样式。这菜是不能吃的,皇帝桌上的‘看盘’乃是九道,是以外面不管什么场合,也不能多于此数。这个法子我朝初期也流传开来,大的酒楼都爱如此,如今却是见的少了,想不到这里倒还存着。” 那小二道:“客官真是行家。” 颜青道:“你们有什么先报一遍来。” 宋时多半饭店会把菜名刻在板上,挂在门外,也有挂在门里,但大的酒楼,反不刻菜名,客人要问,便由小二报上菜名来。这小二报菜名各地都是一绝,小二不但要口齿伶俐,还得遍晓天下名菜,客人听了不满意,自己报出菜来,小二得应答得出,厨子得做的出来。 那小二知道来了挑嘴的好买卖,抖擞精神,一口气道:“小店备的有干果蜜饯、前菜酱菜、卤水凉盘、热菜烧菜、炖菜膳汤、点心面食、酒水茗茶,小的看你是外地来的贵客,吃的山珍,见的海味,什么虎皮蚕豆、怪味大扁、奶白葡萄、福字瓜烧里脊、万字麻辣肚丝这些咱提也不提,单说说咱这山东的名菜你来挑选,诗礼银杏,一卵孵双凤,八仙过海闹罗汉,孔府一品锅,神仙鸭子,带子上朝,怀抱鲤鱼,花蓝桂鱼,玉带虾仁,油发豆莛,红扒鱼翅,白扒通天翅。” 众人听他报完,都是叫好,颜青道:“干果蜜饯你拣时兴的上来便好,后面你说的这些山东名菜,一样上一盘来。你这有些什么酒水?” 小二见她大方,道:“你来咱们山东,孔圣人的老家,当然得喝孔府酒,你先来二斤?” 颜青道:“先来五斤,不够再说,快快上来。” 小二应声去了。颜青见萧平安欲言又止,一路过来,知他食量甚大,问道:“萧师弟还要吃什么么。” 萧平安道:“师姐你点的太多了,我吃不了。”一路上来,众人一起吃饭,最后剩下的萧平安不肯浪费,几乎都塞进肚里。 颜青笑道:“又没叫你吃完,难得过来一趟,以后还不知会不会来这地方,能尝的当然都要尝一尝。” 说话间,见旁边桌上来了一老一少,却正是在街上骗钱的两个道士,两人坐下,那叫元宝的小道士低声道:“师傅,真要在这里吃么?三思啊!” 老道士道:“今日是你生日,咱们也开了张,便破费一回。” 水灵波离他们最近,听的清楚,掩嘴一笑,心道,这老骗子带个小骗子,人却倒不讨厌。 有小二过来招呼,正要说话,却见一身穿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问那老道士道:“两位要吃些什么?” 那老道士道:“有些什么?” 长衫男子道:“小二,你给报上一报。” 那小二如同刚才一般,说了一大串,那老道士显是根本没听明白都是些什么东西,强作微笑,道:“也不用这么麻烦,随便来几样便好。” 长衫男子道:“客官,你这随便我们可却难了,要不你看那边,那边也是两位,要不你也照来一份如何?” 老道士看那边桌上,一盘鱼,一盘炒肉片,两个素菜,点点头道:“好,那个青菜不要了,换只**。再来半斤酒。” 颜青斜眼看到,心想,这长衫男子当是个管事的,倒不知为何对这两个道士如此客气,我们坐下他也不曾过来招呼。也不去管他,酒菜已经端上,颜青给几人敬酒,还是不理秦晋。几人点的菜多,满满当当排了一桌子,更是盘子摞着盘子,碗堆着碗。几人谈些江湖上的琐事,又问水灵波、叶素心一些峨眉山的人文故事,倒也聊的甚是开心。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功夫,旁边的老少道士已经吃完,那老道士叫小二结账,那小二满脸带笑道:“好嘞,承惠你老四两一分银子,掌柜的说了,一分免了,四两就得。” 那老道士吃了一惊,道:“什么,四两银子?” 颜青几人听见,也是一愣,四两银子便是十二贯,抵得上寻常百姓三四个月的收入,看那道士不过点了几个菜,这店莫非是黑店不成! 那小二道:“不错,足四两。” 老道士冷哼一声,道:“你们欺我没见过世面么?” 那小二道:“不敢,不敢,我来算给你老听听,这四个菜一共二百四十文,加半斤酒七十文。” 老道士点点头,道:“是啊,我们就吃了这么多,何来的四两银子。” 小二道:“你老还点了一壶茶,这壶茶却要三两九钱九,掌柜的还给你去了个零头。” 老道士皱眉道:“我哪里点茶了。”看桌上确实有两个茶杯,小道士喝的干净,自己却是一口没碰。 小二道:“你老不是说要和那桌客人一模一样,只换只鸡么。你老这壶是中品的福建小龙团茶,快马从福建运来的,小店根本没有,还是去隔壁的茶房借来的。” “团茶”,乃是把煮熟的茶叶晾晒干后,研磨成粉,再放入茶模里压制成块状或团状。福建“龙凤茶”乃是御贡茶,原先均为八斤左右一块的“大龙团”,后蔡襄做“小龙团”,更是极品,一斤要黄金二两,更是有价无市,王公大臣也喝不上。嘉祐七年(1062),仁宗赏赐重臣,每人一饼,欧阳修也得了一个,当宝贝一样的珍藏着。“自以谏官供奉杖内,至登二府,二十余年,才获一赐,藏以为宝,时有佳客,出而传玩尔”。言下之意,自己根本舍不得喝,而是有客人来的时候,拿出来给大家看看。时过境迁,“龙团”也入了寻常百姓家,只是此处酒楼的“小龙团”自也非真品,不过是挂着旗号,即便如此,也是贵的吓人。 但有一节,宋时饮茶与如今大异,称作点茶,共分九步。先是烤茶,将茶团饼烤软;二是碾茶,将烤软或蒸青好的团饼茶研磨成粉;三筛末,去除残渣;四煮水;五点茶,便是取茶末入茶盏,以汤瓶注入少量沸水;六调膏,调成糊状后,再注入沸水,水要喷泻而入,不能断断续续,水呈适中;七击拂,用“茶筅”边转动茶盏,边搅动茶汤,使盏中泛起“汤花”,称为“战雪涛”;八候茶,点茶工序繁琐,主客都要有耐心去等;再品茗。宋人喜好斗茶,一比汤色,纯白为上,二比汤花,看色泽和水痕早晚,若汤花匀细,紧咬盏沿,久聚不散,称为“咬盏”,乃是最佳。 喝个茶如此麻烦,吃饭时自然不会有人去喝,但寻常人在酒楼吃饭,若是来的早,点上一壶茶待客也是常事。点茶端上来也不是一壶,几个人便是几杯,自然也可以再续。好茶再加人工,这价钱自然高的吓人。 老道士心知上了人家的当了,哼了一声,道:“好,你去叫你家掌柜的来跟我说话。” 小二答应一声,去得片刻,一个瘦高老者走了过来,带笑道:“客官何事?” 老道士看看他,皱眉道:“你是掌柜的?那刚才跟我说话的那人是谁?” 掌柜道:“那是小店的东家。” 老道士深吸一口气,道:“好,好。”伸手入怀,摸了半天,算上先前骗来的二两银子,也只凑了三两一钱银子。老道士道:“还欠你九钱,来日再来还你。” 掌柜道:“小店小本买卖,恐不赊欠。” 老道士一咬牙,道:“好,我把此剑抵在你处,一个月内当带钱来赎。”反手取了个长布包出来,拉开布包,露出把剑来,那剑也甚旧,剑鞘磨的光滑,鞘尾的吞口还缺了一块。 一人道:“我店里又不捉鬼,要你桃木剑何用。我最讨厌的便是你们这些道士和尚,装神弄鬼,坑蒙拐骗。”却是那长衫男子走了过来。 老道士见他,强忍怒意,道:“阁下是谁?为何害我?” 长衫男子笑道:“这可奇了,我何曾害你,你点不来菜,我帮你一把难道还帮出毛病了不成?” 老道士道:“只有三两一钱,你看怎么办!” 长衫男子道:“这吃白食的么,我店里也见的多了,别人都是打一顿,我却没那么野蛮粗鲁,你给我磕几个头,一个头便算一钱银子。九钱银子么,九个头就够了。” 老道士怒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一旁的小道士元宝突道:“我给你磕!” 长衫男子道:“你也行,来,磕吧。” 元宝恨恨站起,那老道士伸手拦住。 突然一人道:“你们谁也不要磕,四两银子我给。”说话那人浓眉大眼,身材高大,正是萧平安。 同桌几人都是一愣,虽不知为何,但那店家着实欺人太甚,几人早存了出手相助之心,只是想看看这两个道士怎么应对,此时见萧平安突然站起来,倒是吃了一惊,一路行来,萧平安显不是个大方男人,看着也不像有钱人。 萧平安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又是一层,连开了三层,才是一个绣花的荷包,却像是女人用的东西,从里面找出四两散碎银子来,递给那掌柜道:“你点点。”他在山上,因是正式的内门弟子,每月有一贯的例钱,平常洛思琴也给他些零花钱,这次下山又给他一些,他以往不曾下山,这些钱都小心翼翼的收着,荷包是师娘给的也不舍得扔,七八年倒也存了几十两银子。 第85章 师徒叁 那掌柜的看了那长衫男子一眼,那男子点点头,掌柜的伸手接了,就手将老道给的银子退了。那老道士也不客气,伸手接了,看看他们一桌人,对萧平安打个稽首道:“多谢小友仗义相助。” 萧平安忙摆手道:“没事,没事。” 元宝也上来道谢,萧平安道:“除了师傅父母,谁你也不要跪,别人轻贱你不打紧,这世上有的是有眼无珠的小人,你自己轻贱自己才叫人看不起。” 众人都不想他竟能说出如此话来,都是吃惊,却不知这是多年前韩谦礼跟他讲过的话,他倒是一直记在心里。 那长衫男子听他说有眼无珠的小人,又不好发作,转身要走。突然林子瞻伸手拦住,道:“我等都是三清一脉,不但会捉鬼,还会让人变鬼,店家要不要看看。” 长衫男子道:“你这是何意?” 林子瞻道:“我就瞧不得别人弄鬼,你这么喜欢作鬼,我倒想抓上一抓。”突然伸手扣那人脉门,那长衫男子吓了一跳,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林子瞻手伸到一半就缩了回去,轻笑一声。 那老道士也是一声冷笑,带着元宝转身去了。 几人也不再吃饭,结账离开。秦晋道:“那人不会武功,林师弟你倒不必去试。” 林子瞻道:“我也知道,不过吓他一吓。那老道士倒是个高手,却不知为何要如此隐忍。” 秦晋道:“想来自有他的道理,此人不愿露相,我们也不宜多事。” 水灵波道:“那老道士会武功?” 颜青道:“我也是他走时才看出来,他走动之时,双肩一丝晃动也无,显是下盘极稳。” 林子瞻道:“他取剑之时,手腕翻转灵动,剑法当是不俗。” 叶素心叹道:“江湖之大,真是到处都有奇人。” 颜青却看萧平安一脸愁容,道:“萧师弟,你怎么了?” 萧平安道:“今天花了好多钱。” 叶素心嫣然一笑,玉颊生晕,道:“他明明就差了九钱,谁叫你都付了?” 萧平安一拍脑袋,道:“是啊,我给九钱不就够了么!”后悔不迭。 几人哈哈大笑。 一宿无话,第二日几人同登泰山,东岳泰山是五岳之首,但并不高,也不过一千五百多米,一路上山,清水鸣涧,水流潺潺,重峦叠嶂,钟灵毓秀,倒也美不胜收。登山之乐在于登也,登山才乐,下山乐的那多半是小和尚和老和尚,众人青春年少,结伴同行,自是兴致勃勃。 快到山顶,眼前山路陡然陡峭,两侧石壁高耸,中间一线天的陡峭台阶扶摇直上,颜青突然对秦晋道:“秦师兄,此地便是泰山十八盘,号称天门云梯,有台阶一千八百二十七级,直通南天门,你可敢与我比比,看谁人先爬上去?” 秦晋见她一路不理自己,突然开口,就要比试,见山路上也没有什么人,微微一笑道:“好啊,峨眉派以轻功著称,我们就六个人一起比比看,看谁先到南天门。” 几人都是少年心性,都是欣然赞同,水灵波心道,你们年纪比我大,但我峨眉轻功独树一帜,比爬山我和师姐倒不吃亏,看看林子瞻,心中也存了比较之心。 颜青道:“好,那我们就一起比比。我喊一、二、三。”突然快数道:“一二三,开始。”脚下一点,箭一般射了出去。水灵波反应最快,跟着冲出,叶素心跟上,秦晋和林子瞻对视一笑,齐齐踏上石阶,萧平安却是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前面几人突然都跑了。 水灵波身材轻盈,习练峨眉轻功甚是相得,派中前辈也是赞许有加,存了争胜之心,两个起落已经追上了颜青。颜青见有人追上与自己并肩,还道是秦晋追来,斜眼一看,却是水灵波,倒是吃了一惊,心道,这小姑娘脚下功夫倒是不弱。两人并肩而上,顿时有了相较之意,脚下不断加快,眨眼功夫,两人已经上了六百多级台阶,水灵波毕竟年纪还小,一口气接不上来,慢了一慢,颜青已经超了过去。随即又奔了百阶,已经被颜青甩下二十余阶,她发力想赶,却是越拉越远,知道追赶不上,脚下一慢,身边两道人影一闪,一人径自追去,另一人却是与他并肩而行,看追去那人是秦晋,与自己并肩之人却是林子瞻。水灵波见他上来,强提一口气,脚下加快,林子瞻却是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旁,开口道:“再过百五十级,颜师姐就要慢下来啦。”水灵波见他全力奔跑之际,仍能吐气说话,更是神情轻松,心中暗道,这小子内功居然高我如此多,道:“你怎知道?”她一开口说话,脚下更慢。 林子瞻道:“永州颜家跟我派甚是交好,两家的子弟是极相熟的,颜师姐跟我们较量过,可不是一次二次了。” 说话间,最前面的颜青已经上到一千三百余阶,秦晋落后四五十阶,她和林子瞻已经差了七八十阶。水灵波道:“你这么厉害,干嘛不追上去?” 林子瞻道:“颜师姐要赢秦师兄,我何必跟着凑趣。” 水灵波道:“胡吹大气,我看你分明就是追不上人家。” 林子瞻笑道:“我要是能追上怎么办?” 水灵波道:“你能追上算你厉害,若是追不上你就是头猪,吃屎猪。” 林子瞻脸色尴尬,心道就吃个水果被你说到当下,你自己不敢吃罢了,道:“好,我要追上,你以后可不许再说我和萧大哥吃屎。” 水灵波道:“快去,快去。” 林子瞻精神一振,脚下一点,便是七八级台阶掠过,转眼就将水灵波落下。 水灵波要瞧他们胜负,咬牙跟上,虽仍是远远落在身后,倒还勉强跟的上,抬眼去看,颜青离山顶已不足二百阶,秦晋离她不过十余阶,林子瞻却还差了五十多阶,那颜青果然脚下已经开始放慢,秦晋始终保持十阶之差,林子瞻却是越追越近。 颜青眼看南天门几字已在眼前,前方不过几十阶台阶,深吸口气,全力冲去,眼见最后一阶就要迈过,身边一声轻笑,一人抢先一步踏在顶端,恰恰领先了她半步,正是秦晋。颜青脸上一红,身旁又是一人掠上,林子瞻尽管全力追赶,仍是比颜青慢了两步。 水灵波见三人已到山顶,自己却还差了七八十阶,面上挂不住,开始她冲的过急,此际却是再无力气了,又奔了二十余阶,身边一人赶到,拉起她手,对她微微一笑,却是叶素心到了,两女携手登顶,水灵波拍拍胸口,道:“还好,还好,我不是最后一个。” 叶素心轻笑道:“萧师兄可不比我们慢。”看身边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真是萧平安。 颜青功亏一篑,倒也不着恼,知道这最后半步还是秦晋有意相让,此时天气已经渐热,几人一番疾奔,三个女子都有些气喘,秦晋和林子瞻也是额头见汗,独独萧平安却是神定气闲,浑若无事,连大气也不喘一口。心中暗暗称奇,不由道:“萧师弟根基打的倒牢。”她这一说,人人都看萧平安,水灵波心道,这笨小子怎么如此轻松? 萧平安见她夸奖,倒是不好意思,摸摸头道:“这山也不比我们衡山高,我倒是爬惯的。” 叶素心知他面子薄,道:“这泰山倒是比我们峨眉矮的多了。”峨眉万佛顶足足一千余丈,自是比泰山高的多了。 林子瞻道:“是啊,我看也不如我衡山秀美。” 颜青笑道:“人家可是五岳之首,你们这分明都是嫉妒。” 几人哈哈而笑,继续朝上走,过南天门前面还有段路方到玉皇顶,几人自是慢慢踱步过去。 玉皇顶有玉皇庙,供奉的是玉皇大帝,几人都是道派弟子,虽都未尝入道,却也不敢失了礼数,拜了出来,叶素心奇道:“我听五岳皆有宗门,这泰山派也是鼎鼎大名,但看刚才那些道士,却不似身有武功。” 颜青道:“妹妹有所不知,这泰山非比寻常,乃历朝皇帝封禅祭祀之处,这山顶却不敢拿来建设宗门,泰山派据说是在中天门下黑龙潭左近,我们方才从中天门一路上山,却不曾绕道,妹妹若有兴致,我们下山之时,不妨顺道过去拜会。” 林子瞻道:“颜师姐,我听说泰山派日渐衰微,如今人都已经没有几个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水灵波奇道:“泰山乃五岳之首,号称天下第一山,咱们四岳剑派哪个不是弟子众多,泰山派就算混的再差,也不至于没有几个人吧。” 秦晋道:“林师弟所说怕是不假,江湖上已许久不曾听到有泰山派的人出来行走。” 叶素心道:“那是为何?” 秦晋摇头道:“我也不知,想是因为此处被金人占了去,人才凋零。” 叶素心道:“或许如此,如今北方只有少林、恒山、华山三派,听说恒山和华山虽然偏远,也是大不如前,听师伯说,恒山派如今也不过二百来人,对了,还有柳家堡。” 水灵波道:“唯独少林还是厉害。” 秦晋和林子瞻齐道:“少林底蕴那是不同。” 颜青道:“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更想去泰山派看看。” 第86章 师徒肆 几人一路下山,绕过中天门,到了黑龙潭附近,果然看到一处不小的道观。走到近前,见门上“青玄观”三个大字,水灵波道:“这便是泰山派么?怎么写着青玄观。” 颜青道:“进去问问不就知道了。”当先进了道观,见一个道童正在院中扫地,林子瞻上前问道:“这位道友,这里可是泰山派?” 那道童道:“原来倒是,只是早租给我们青玄观了,你们要找泰山派么,他们还有两个人,你们出门,顺着院墙一直往西,有片竹林,边上有条小路,上去有个小道观便是。” 几人面面相觑,出了观门,水灵波道:“姐姐,我们还去么?” 颜青笑道:“去啊,我倒更想看看什么宗门惨的就剩二个人,连家底都租给别人家。” 按着那道童所指,果然竹林上面有个破旧的小道观,不过两间屋子一个小院,连大门也没有,只一个门洞。进了院子,就看见一个小道士正在劈柴,却正是昨日见过的小道士元宝。 颜青笑道:“元宝,要债的来了。” 元宝吓了一跳,扔下斧子就朝里跑,道:“师傅,师傅,要债的又来了。”跑了一半才回头来看,见是颜青几人,停下脚步,笑道:“原来是你们,吓死我了。” 一间屋内有人说话道:“原来是衡山,峨眉,颜家的几位小友,快快请进。” 几人都是一愣,心道,原来人家早看出了自己底细,这老道士果然有几分门道。 进了那屋,见里面甚是简陋,只地上两个蒲团,香案前供了张三清画像。昨日那老道士坐在一张蒲团上,见几人进来,道:“诸位随便坐,是来泰山游玩的么?” 几人看地上仅一张蒲团,哪里有可坐的地方,那蒲团漆黑一片,也不知道有多脏,几人都是站着,倒是萧平安见几人不坐,自己一屁股坐到那蒲团上,他身高马大,啪的一声,那蒲团竟给他坐断了。 老道士看了一眼,道:“哎,你坐坏了元宝的宝贝蒲团,念在你昨日帮忙的份上,也就不叫你赔了。” 水灵波笑道:“前辈你这么会做买卖,昨日为何那般尴尬?” 老道士叹气道:“我泰山门规,三不许贪人财物,六不得与不会武功之人动手。人家把我设计的明明白白,我倒是真没有办法。” 水灵波掩嘴偷笑,心道,不许贪人财物,你昨日不是还在街上骗人。道:“前辈知道是谁?可要晚辈几个帮前辈出出气么?” 褚博怀笑道:“泰安就那么几个人,我自然知道,他背后弄鬼不敢露面,却是他怕我,可不是我怕他。” 秦晋躬身道:“晚辈秦晋,请问前辈怎么称呼?” 老道士道:“老道赤阳子褚博怀,忝为泰山派第六代掌门。” 几人虽已猜到,还是一惊,萧平安也连忙站起,几人齐齐躬身参拜,褚博怀身子坐着未动,双手微抬,道:“罢了罢了,又无外人,何必如此拘泥。” 几人只觉一股柔和之力自下而来,托着自己,竟是拜不下去,几人都是骇然,心道这泰山掌门内功如此厉害。褚博怀却是眉毛一挑,多看了萧平安一眼,一指元宝道:“这是徒弟宋源宝,也是我泰山第七代弟子。” 元宝胸脯一挺,道:“还是首徒大弟子哦。” 秦晋心道不好,泰山与衡山派建派时间相仿,这元宝是七代弟子,若是细论起来,自己几人岂不是要叫人家师叔。 褚博怀看他神情微变,知他心中所想,笑道:“泰山派如今就我师徒二人,你们平辈论交便是。” 宋源宝倒是乖巧,当下抱拳道:“师弟见过几位师兄、师姐。” 水灵波忍不住道:“掌门前辈,你这派中为何人丁如此稀少。” 宋源宝道:“自然是我师傅择徒太严,非骨骼清奇的练武奇才,我师傅是不会收的。” 水灵波笑道:“那你也是骨骼清奇了。” 宋源宝眼睛睁的大大的,道:“正是正是。” 褚博怀看看众人,对颜青道:“我看姑娘你倒是资质非凡,比我这大徒弟还要强上不少,不如也拜入我泰山门下,我让你做首徒如何?” 宋源宝听一句话就要撸了自己的大弟子,急道:“师傅,三思啊。” 颜青心道,他们几个是衡山峨眉的人,你不敢打主意,却来骗我,你这泰山派穷成这样,有人愿来才怪,道:“我可不要做尼姑。” 褚博怀道:“非也非也,佛门女弟子叫尼姑,恒山派才是佛派,要落发,女子入了道门,一样称道人,三清一脉,男为乾道,女为坤道,人家要尊你一声道姑,我泰山素来开明,你若是不愿意入道,做个俗家弟子也是无碍。” 颜青道:“我自己有师傅啦。” 褚博怀道:“那打什么紧,放鹤老人功夫虽然不错,跟我们泰山派可还是不能比的。” 颜青奇道:“你怎么知道?” 褚博怀道:“荆湖南路那边除了衡山派便是放鹤老人还有点门道,你呼吸绵长,换气之时两短一长,自然是跟陆天鹤学的功夫。” 颜青心道,这穷酸掌门倒真不能小觑,口里道:“我要拜也是拜在衡山门下,你这泰山派离我家太远啦。” 林子瞻道:“是啊,是啊,我四师姑可喜欢你呢。” 秦晋撇了他一眼,林子瞻连忙住嘴,颜青狠狠瞪了秦晋一眼。褚博怀道:“可惜,可惜。” 宋源宝怕师傅非要给自己弄个师姐进来,让自己做师弟,忙道:“几位是要去柳家堡拜寿的么?” 秦晋道:“正是。” 水灵波道:“你们泰山派也要去的吧,不如我们一起,路上也热闹。” 褚博怀道:“人家又没请我们,干嘛要去。” 宋源宝急道:“怎么没请,大红的帖子不是去年就送来了么。”他显是非常想去看个热闹。 褚博怀道:“啊,那是请帖么?我还当是要债的文书,早就丢了。” 颜青笑道:“前辈一起去吧,也给个机会,让晚辈们能伺候一二。” 林子瞻道:“是啊,颜师姐家钱多的用不完,咱们正好帮她花花。” 褚博怀道:“好,那便去一趟吧,想那柳家堡也是四大世家,我要不去,也虚了他的面子。” 宋源宝眼睛睁的更大,道:“有钱人?颜师姐很有钱么?” 林子瞻笑道:“也没多有钱,几千万两银子还是随便拿拿的。” 宋源宝正色道:“颜师姐,你出尘绝世,天赋异禀,一定要拜入我们泰山派门下。” 说定了明日出发,几人自回客栈住下。这日早晨秦晋晨起吐纳,只觉这几日用功,内力似有长进,心下甚喜,运功多坐了一会,待到出门,已是天色大亮,正看见林子瞻和水灵波并肩走进院来,那水灵波举着串冰糖葫芦,蹦蹦跳跳,兴高采烈,猛然见他,忙将冰糖葫芦藏到身后,低声叫了声秦师兄,一溜烟跑回房去了。 秦晋看看林子瞻,跟他进房,见萧平安还在呼呼大睡,皱眉道:“习武之人,怎能如此贪懒。” 林子瞻道:“师兄这可是错怪萧大哥了,萧大哥彻夜练功,快到天明才睡。” 秦晋道:“晚间浊气上升,呼吸污浊,晨间清气上升,万物生机,如此练功岂不是本末倒置。” 林子瞻道:“师兄说的是,我也跟萧大哥说过,他只说习惯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却是不懂。” 秦晋看了他一眼,道:“不错,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不但有虫吃,这不连峨眉派的小姑娘也吃到了。” 林子瞻顿时面红耳赤,道:“没有,没有,师兄莫要拿小弟取笑。” 突听一人道:“吃什么?”却是萧平安醒了。 等到中午却还不见褚博怀师徒过来,正着急,宋源宝匆匆跑来,道:“师傅突然有事,要耽搁几天,还望几位等上一等。” 此时离寿辰还有十日,几人倒也不急,谁知一连等了两、三天仍是不见人来,到了第五日,褚博怀才带着宋源宝姗姗来迟。此地到柳家堡还要两三日,唯恐路上还有意外,急急上路。 颜青雇了辆大车,宋源宝看颜青的红马自己跟在大车之旁,神骏非凡,甚是羡慕。那马名叫“烈风”,乃是颜青爱马,宋源宝一通吹捧,说的颜青高兴,便叫他去骑。宋源宝骑了马,再不肯坐车,更是对颜青死心塌地,不断怂恿颜青入门。 好在泰山派这一对师徒出门,褚博怀仍是一身道袍,宋源宝却是俗家打扮。若是个小道士在道上纵马驰骋,难免叫人看着奇怪。 泰安离济南已是不远,没两日已经到了济南境内,这日宋源宝仍是一个人骑马跑在前面,那马奔的兴起,将马车远远落下。此处一条官道,众人倒也不虞他跑丢,褚博怀见萧平安、水灵波、叶素心几人都是初出茅庐,涉世不深,便给诸人讲些行走江湖的门道,他见识渊博,又是说话风趣,众人都是听听的津津有味。正说的高兴,突然前面有人打斗之声,一人大呼小叫,拳脚呼呼,水灵波开窗一看,道:“是小元宝跟人打架。” 几人一起下车,见前面道旁,宋源宝正与一黑衣汉子打的难解难分,那黑衣汉子三十多岁年纪,身材不高,却甚是壮实,敞着怀,露出黑乎乎的一把护心毛。两人你来我往,打的甚是热闹,那汉子使得一路“通臂拳”,一拳一脚都是劲力十足,宋源宝使一路“八段锦”,想是畏惧那人力大,不敢与他正面相交,只是躲闪。 第87章 师徒伍 水灵波见宋源宝落在下风,心中焦急,道:“小林子,帮忙。”她情急之下,师兄也不叫了。 林子瞻笑道:“不急,不急。”颜青看了两眼,却道:“萧师弟,你上去试试。”她倒是一直好奇,想看看萧平安功夫。 萧平安摸摸头道:“师傅交待,这一路之上,切莫要惹是生非,与人结怨。” 颜青不满道:“有人欺负小元宝,你不去帮忙,当真好没义气,亏元宝还师兄大哥的叫你。” 秦晋也是摇头,道:“你又是这句,三师叔别的话就没说么?” 萧平安想了想,摇了摇头。 林子瞻道:“那四师姑可有说什么?” 萧平安低下头,脸色泛红,小声道:“师娘说早晚还冷,叫我记得添衣。” 水灵波噘嘴道:“你这么没有义气,还练武功干什么。” 萧平安道:“我看这人打不过小元宝的。” 水灵波微微一怔,再看身边几人都是笑嘻嘻的,也不着急,这才明白,又看两人相斗,见那黑衣汉子拳脚凶狠,却连宋源宝一片衣角也碰不着,心中略定,心道,看不出这傻小子倒挺有眼光。 秦晋道:“‘通臂拳’讲究冷弹脆快硬,沉长活柔巧,重猛轻灵抖,涵虚粘连随,出手之时前手尖、前脚尖、鼻子尖要三尖正,这汉子拳脚松斜,这功夫显是没练到家。” 那黑衣汉子早扫见来了一群人,见是敌人一路,心中已是慌张,又听秦晋说出自己功夫底细,心下更惊,突然反手抽了把单刀出来,唰唰两刀,欲将宋源宝逼退。宋源宝见师傅和一众师兄师姐都到了,有恃无恐,岂肯让他跑掉,双手一分,去抓对手单刀。那汉子反手一刀,又快又急,宋源宝不想他刀法如此犀利,吓了一跳,缩手慢了,衣袖倒被削去一块。他毕竟年纪尚小,险险被人砍中,心下倒有几分虚了,闪身避过,却又不肯放那人走,那人一连三刀,逼的宋源宝步步后退,一时倒是险象环生。 此处也是金人管辖,对汉人盘查厉害,带着刀剑平添麻烦,是以几人的兵器都藏在车里,叶素心见宋源宝不敌,回车取了他的剑来,道:“元宝,接剑。”将长剑扔去。 那黑衣汉子见有人送来兵器,抢前一步,单刀一挑,想将那剑挑飞,单刀未到,突然手上一震,单刀反弹回来,几欲脱手,斜眼一瞥几人,却看不出端倪,心知有人用暗器打歪了自己单刀,此人劲道厉害,出手更快,自己连是什么暗器都未看到,若是有心,想是打飞自己单刀都是不难,知是高手,心中大寒。秦晋和颜青却是看的清楚,一颗细小石子正打在刀身之上,那石子不过绿豆大小,若不是两人眼力厉害,看也看不清楚,看黑衣人功夫,自己用块大点的石头打歪此人单刀也是不难,只是如此细小的石子,更是让单刀反震回去,那却是万万不能,知是褚博怀出手,看褚博怀却是好整以暇,摸着胡子,笑嘻嘻的看。 宋源宝趁着空档,伸手接过长剑,挺剑回刺,他一剑在手,心中大定,使开剑法,又与那人斗在一处。那黑衣人见他剑法精妙,心中暗暗叫苦,又斗了十余招,对手剑招比自己刀法高明的多,招数劣势显而易见,突然心里一动,挥刀斜劈,宋源宝只得横剑招架,锵的一声,他长剑荡开,借势挽个平花,消了力道。那黑衣人却是借着刀势,横刀回砍,宋源宝手上无力,只好退开,黑衣人一刀得手,更不迟疑,又是三刀砍出,他欺宋源宝年幼力小,以劲力欺他,先前他二人拳脚相拼,宋源宝虽是不敌他力大,仗着脚步轻灵,招数比对手高明,倒也有惊无险,此刻黑衣人故技重施,却换了刀招,形势却是不同,兵刃既长,更是锋利凶险,躲避更难,眼看宋源宝已被逼退丈余。 林子瞻突然道:“小元宝你加把劲,打赢了颜姐姐有赏。” 宋源宝道:“此话当真。” 颜青道:“打赢了赏你十两银子。” 宋源宝道:“好。”挥剑又上,那黑衣汉子仍是大力劈砍,宋源宝剑法却是一变,手腕连抖,剑尖点点寒光,分刺那人头颈双肩胸口,黑衣人吃了一惊,心道,他剑法怎么突然这么快了。不敢大意,舞刀护住上盘,刚取守势,眼前剑光突然消失无踪,对手竟失了踪迹,心中大骇,退了两步,左边剑光一闪,一剑横削自己小腿,待要躲闪,却已迟了,脚上一凉,也被刺了一剑,鲜血直流,缓慢连退几步,摆手道:“我认输了,我认输了,少侠住手。” 宋源宝见他服输,笑嘻嘻回过身来,一溜小跑到颜青身旁,道:“颜姐姐,我赢了。” 颜青给了他一个爆栗,道:“装傻卖乖,说有钱你本事倒突然就大了。” 林子瞻拍手道:“好高明的泰山剑法。” 水灵波却问道:“小元宝,你干什么和人家动手。” 宋源宝回身一指那黑衣汉子道:“他见我年纪小,想抢颜姐姐的马。” 林子瞻笑道:“火凤凰的马也敢抢,你功夫不灵,脑子也不灵光么。你还楞着干什么,不赶紧跑,还想找场子么?” 那黑衣汉子兀自站在原地,小腿鲜血淋淋,却也不敢包扎,听林子瞻说火凤凰,吓了一跳,心道是永州的火凤凰颜青么?后面又听人家让自己走,心中又惊又喜,本想落在人家手里,只怕就是不死,也要吃顿苦头,犹自不信,见几人自己说笑,连看他也不看一眼,才知人家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拱了拱手,回身就跑。他脑子倒还清楚,不敢往前走,心知这些人往前,更是骑马坐车,不免还要碰到,当下朝来路回去,跑过几人身侧,突觉劲风拂面,吓了一跳,后面却是无事,心知这些人都是高手,一溜烟的跑了。 宋源宝跟人打了一架,又赢了十两银子,心中高兴,可也不敢再骑马乱跑,乖乖上了大车。颜青笑道:“你这小元宝,油嘴滑舌,功夫倒还练的不错。”又道:“前辈,那人从你身边跑过,你大袖一拂,是暗劲伤了他么,你这掌门,忒也小气护短。” 褚博怀笑道:“哪有,哪有,想抢马而已,又没有抢到。” 萧平安却是犹豫道:“我看见……”知道不妥,连忙住嘴不说。 几人见他不说,水灵波反是奇道:“萧师兄看见什么?” 褚博怀也觉有趣,看萧平安道:“你看见什么,说来听听。” 萧平安摸摸头道:“我看见前辈拿了他一个包裹。” 褚博怀哈哈大笑,真的取了个包裹出来,道:“不错,不错,小家伙果然有几分门道,这居然也能被你看到。”他偷人东西被人揭破,倒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颜青噘嘴道:“褚掌门,你好歹一门之主,倒好意思偷人东西。” 褚博怀正色道:“恃强凌弱,强取豪夺,不教训一下怎么行?”看看萧平安道:“你这娃儿,眼睛是怎么练的,我这袖里乾坤别说是你,老江湖也瞧不出来,就是方才那小子,只怕到此刻还是不知。” 林子瞻道:“前辈有所不知,萧大哥天赋异禀,一群蜜蜂飞过,他都能数出有多少只。” 褚博怀道:“难怪,难怪,看看这小子都带了些什么。”把那包裹打开,翻了两下,掏出个红木的盒子,打开看了一眼,抛给颜青道:“没用的东西,你们几个小姑娘分了吧。” 颜青道:“我才不跟你分赃。”顺手接过,打开一看,却是眼前一亮,俯身嗅了嗅,喜道:“是‘水容丹’!” 水灵波急忙探头来看,也是喜道:“这便是‘水容丹’么,有这么多颗,快分快分。” 叶素心却是不懂,问:“‘水容丹’是什么?” 颜青道:“这是百花谷炼制的秘药,稀罕的很,可是有钱也买不着。” 林子瞻也忍不住问道:“百花谷的药?有什么用?” 水灵波道:“这东西神奇的很,研磨成粉,调上些水,敷在脸上,可以让皮肤水嫩,好用的很。” 林子瞻哦了一声,登时没了兴趣。秦晋却是抬头问道:“男人也使得么?” 水灵波白了他一眼,道:“休想休想,我们还不够分。” 颜青喜不自胜,道:“这东西要用木盒保存,等到了前面镇上,我去买两个盒子来,咱们再分。” 褚博怀笑道:“这下不说老头子为老不尊了么?” 颜青道:“前辈做的好,这样的武林败类,就是要给他一点教训,否则无法无天,肆无忌惮,还不知要祸害多少好人。” 水灵波也道:“正是,正是,前辈给他个教训,他若是知道悔改,回头是岸,还要多谢前辈。” 褚博怀又翻了两下,突然咦了一声,拿了个铁牌出来,道:“这小子原来是玄天宗的人?” 第88章 师徒陆 几人都听过玄天宗的名头,接过那铁牌传了看了,入手甚重,一面刻了圈云纹,中间有“玄天”二字,一面一圈回字纹,中间刻了个犀牛头,犀牛头正中有个“辛”字,下有“山东东路”四字,下面更小的刻了“第五十二”四字,做工甚是精致。 秦晋道:“听说这玄天宗甚是霸道,不知是真是假。” 褚博怀道:“你等在南方不知,这玄天宗确实非同小可,如今北方各路各府,都有玄天宗的人马,只怕昔年丐帮全盛之时也没有他们人多。” 颜青咋舌道:“比丐帮人还多,我可听说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有数十万帮众。” 褚博怀道:“天下行乞之人都归丐帮管,但不是所有的乞丐都入丐帮,更不是都会武功。若以武林中人算,丐帮练过武的能有个八、九千人已是不错了。再把身强力壮能动手的都算上,勉强能凑个二万多人。” 林子瞻道:“便是如此也很厉害了,少林寺也不过二千多人。” 秦晋道:“二千多人不过是少林寺内的僧人,少林还有众多俗家弟子,更有关系密切的佛门子弟,天下寺庙何其之多,我看少林人一点也不比丐帮少。” 叶素心道:“想那丐帮是天下穷苦人多,少林是佛门弟子多,这玄天宗为什么也有这么多人?” 褚博怀道:“这玄天宗十几年前突然崛起,迅速渗透这北方各地,一个他教内高手甚多,每到一地,当地的门派大多不是他的对手;其二不管你是何门派出身,只要愿意都可以加入玄天宗,他是来者不拒;其三这玄天宗异常富有,还会做生意,钱财实力也不容小觑。这么多年来,入了玄天宗的高手真是数也数不清了,不少小的门派干脆全部拜进了玄天宗。” 林子瞻道:“高手多?难道比少林、华山、恒山的高手还多么?” 褚博怀道:“玄天宗做事倒也审慎,这些大的门派他们倒不去招惹,就比如这柳家堡,我听说当年玄天宗进这山东东路,主事之人一到便去拜会柳家堡主,言语客气,还送了不少礼物。” 颜青道:“原来也是欺软怕硬之辈。” 褚博怀正色道:“这玄天宗虽是鱼龙混杂,但却是组织严密,管理精细,背后必有高人,绝非乌合之众。” 秦晋道:“他们教主却是何人?” 褚博怀道:“这个却无人知晓,这玄天宗秘密甚多,你们以后若是遇到定要多加小心,我看这帮人志气不小。””顺手把铁牌丢给了萧平安。 萧平安拿着铁牌翻看,看了半天,道:“铁的?” 众人见他半天冒出这么一句,忍不住都是发笑。水灵波笑道:“萧师兄,我倒是想问问你,你练功为了什么啊?” 颜青也道:“是啊,我见你日日都勤练不休,车上练气,住店后一定要找地方练功,子瞻说你一练就练到半夜。我师傅还常夸我练武用功,跟你一比,可差的远了。” 萧平安见众人都看自己,脸都红了,连忙摆手道:“没有,没有。” 水灵波笑道:“什么没有,我们是问你为什么练武?” 萧平安摸摸头,想了半天,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师傅师娘叫我练,我就练了。我练的好,师傅师娘就都高兴。” 众人谁也不想他竟如此回答。宋源宝赞道:“我还道我最会奉承讨师傅喜欢,谁知跟萧大哥一比,我是瞠乎其后!哎,差的远了。” 褚博怀挥手就想揍他,可宋源宝这次聪明了,坐在颜青身边,离师傅远远的,叫他打不着,褚博怀道:“你还讨我喜欢?我每天不被你气死两回都算好。你看看平安,程门立雪,尊师重道,再看看你。” 颜青见宋源宝拿自己当挡箭牌,笑道:“源宝聪明伶俐,可也不错啊。”嘴上夸他,手上却使劲把宋源宝朝褚博怀那边推。 褚博怀突然停口不语,随即道:“前面有人来了,想是柳家迎宾的人到了。众人侧耳倾听,良久果然前面马蹄声响,奔到近处,一人高声道:“是来柳家堡的贵客么。” 秦晋开了窗子,道:“泰山掌门褚老前辈带弟子、衡山弟子、峨眉弟子、永州颜家子弟在此,来的是哪一位?” 来人道:“真是贵客,贵客,在下柳家堡柳冲之,见过前辈,诸位师兄师姐。” 众人见果是柳家堡的迎宾之人,都下了马车,见前面四五匹马,当前一人二十多岁年纪,剑眉星目,丰姿英郎,相貌堂堂,一身白衣,腰间坠了一方玉佩,一望便是价值不菲,身后四人也都是青年,俱都相貌不俗,衣着得体。 柳冲之见了颜青、水灵波、叶素心三人,眼前一亮,心道我们山东何曾见过如此娇媚的姑娘,对叶素心尤其多看了二眼。林子瞻见他偷瞄着三个姑娘看,大是不喜,重重咳了一声。 柳冲之醒觉,脸上一红,道:“这三位便是衡山派的师兄么,贵派的萧、洛两位前辈也是刚刚才到。” 萧平安喜道:“我师傅师娘来了么。” 柳冲之看了他一眼,见他相貌寻常,说话也不见文雅,拱手道:“原来师兄是萧琴双侠的高足,失敬失敬。” 林子瞻道:“这几位是我师兄秦晋,火凤凰颜姑娘,峨眉叶师妹、水师妹。” 柳冲之看向颜青,眼睛放光,道:“原来你就是火凤凰,久仰久仰。”语气却是大大不同。 秦晋和林子瞻见他这般模样,心头都是不喜。 褚博怀笑道:“你们有话,不妨都到车上来说,前面还有多远?老道士已经饿了。” 柳冲之忙道:“不远,不远,此去十多里便是柳家堡,你们几个去迎迎别人,我带这几位去堡里。” 林子瞻有心不让柳冲之上车,柳冲之却是毫不客气,自顾钻上车来,坐到颜青对面,一路找话说,颜青却是饶有趣味,听他说东说西。十几里路没多久便已到了,柳冲之打开车窗,道:“欢迎诸位贵客莅临我柳家堡。” 众人朝车外看去,却见一堵高大的城墙,比泰安、泗州的城墙还高,一扇巨大的城门,两侧列队站着二十多个劲装大汉,雄赳赳气昂昂,城头也见来往巡视的持枪大汉。水灵波道:“原来柳家堡还在城里,这却是什么城。” 柳冲之道:“没有什么城,这便是柳家堡了,诸位若有兴致,我带诸位在堡中走一走可好?” 几人都是欣然应允,下了马车,果见城门之上“柳家堡”三个大字,两边城墙远远延伸出去,倒比一般的县城还大。柳冲之带着众人直朝大门走去,门旁守卫躬身施礼,道:“柳少爷。” 柳冲之也不理会,自顾带着众人进城,过了城门,一条笔直的街道,街道两旁商贾林立,各式挑子幌子,客栈杂货、女红字画、粮食药铺、铁匠木工样样俱全,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比几人先前去的几个城都要热闹。几人一路走一路看,水灵波道:“颜姐姐快看,这里居然连漱芳斋也有。”颜青道:“怕是假冒的字号。” 柳冲之笑道:“在柳家堡别说是假冒字号,就是他卖的东西不时新我柳家堡也容不得他。” 水灵波咋舌道:“这么厉害么。” 路上有早先来到的武林中人,有认得几人的,都出言招呼,有的更要说上几句。直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街头,前方赫然又是一道城墙,比外面那城墙也矮不了几分,一个城门倒是寻常,门前也是站了一排劲装大汉。柳冲之道:“此处进去便是我柳家堡内城,平常只有我柳姓的族人亲眷才能入内,外人入内需要验明身份,待会管事的会问诸位几句,得罪之处,诸位莫怪。” 颜青哼了一声,道:“架子倒是好大。” 柳冲之连道:“莫怪,莫怪。” 到了门前,一个五十多岁的灰衣人坐在一张桌子前,见柳冲之带人过来,起身道:“冲之弟弟来了,这几位是?” 柳冲之将几人姓名一一通报了,那人对褚博怀躬身行礼,道:“原来是泰山派的掌门,快快请进,快快请进。”抬手放众人进城。 颜青道:“倒也不见多么麻烦。” 柳冲之笑道:“今天运气不错,是我全哥当值,他跟我关系甚好,又有褚掌门在此,他便不多过问。” 颜青奇道:“他是你哥哥?”外面那人足有五十多岁年纪,只怕做柳冲之的父亲也差不多。 柳冲之道:“我们是表亲,我柳家人丁兴旺,我年纪不大,又是嫡系,辈分却还可以。” 过了城门,里面又是另外一番光景,青石铺地,街道干净整齐,一户户都是民宅,尽是飞檐斗拱,广梁的大门,都不似一般人家。越往里走,府邸越是气派,街上也是行人不少,不时有人与柳冲之打声招呼。 又行片刻,前面一个小湖,跨过一座桥,绿树环绕中一个大宅,红墙掩映,一眼看不到头,柳冲之道:“此处便是我柳家祖屋,嫡系子孙多住在这里,几位都是贵客,今日就请在宅中歇息。明日我叫人带褚掌门见我家长者,离祖爷大寿还有几日,几位若有兴致,小弟带着城里城外逛逛,柳家堡离济南府不过三十里,趵突泉、千佛山、大明湖,都是值得一看。” 第89章 师徒柒 有下人带着几人入宅,只见院井门廊一处接着一处,花园水池到处都是,直绕的眼也花了,宋源宝咋舌道:“这都是他家的么,这也太大了。” 颜青哼了一声道:“光大有什么好了,你看这池子回廊乱七八糟,这太湖山连三丈高都没有,这青石也能拿来在内院铺地么?这里建个亭子,岂不是把后面房楼上的窗子都挡住了?哎,这木槿、紫薇、万寿竹、白兰、海棠、桂花、三角梅,这等烂大街的花草也好意思种在院子里。” 宋源宝和萧平安连连点头。 下人照几人所说,先带众人去见萧登楼洛思琴夫妇,一晃多年,萧登楼脸上多了些沧桑之色,却更见沉稳,洛思琴却是变化不大。萧平安神情激动,他不擅言辞,虽只是两个月不见,却大是想念,见了两人不住磕头行礼,却说不出话来,两人见萧平安真情流露,也是欢喜,萧登楼看萧平安精神奕奕、双目有神,想是一路功夫也未搁下,微微颔首。 洛思琴拉着颜青手笑道:“你个小妮子,怎么也跟他们走一起去了。” 颜青笑道:“岂止,岂止,我还把整个泰山派都一起带来了呢。” 过了两日,这天上午,萧平安和宋源宝坐在祖宅院中一处水池之旁,百无聊赖。那柳冲之带几人在城中转了半日,此时距离寿辰不远,各派各派的人物大多到了,彼此相熟的自然成群结队,颜青带着水灵波、叶素心两人又认识了一大波姐妹,秦晋和林子瞻名气不小,也被一群人叫去,唯独萧平安和宋源宝谁也不识,无处可去。 宋源宝道:“颜姐姐真是个好人。” 萧平安道:“是啊。” 宋源宝道:“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叫她当我师姐啊。” 萧平安道:“我们不都喊她师姐么。” 宋源宝道:“我是说要她也拜入我泰山门下。” 萧平安道:“我猜颜师姐不肯的。” 宋源宝道:“是啊,我们太穷了。”两人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宋源宝道:“我又饿了,萧大哥你再请我吃炸糕好么。” 萧平安道:“又要我请,颜师姐不刚给了你十两银子么。” 宋源宝叹气道:“刚到手就被师傅要走了。” 萧平安奇道:“褚掌门为什么要拿你的银子。” 宋源宝道:“师傅说,我年纪太小,身上不能放钱,这是我泰山派的修行之法。” 萧平安点点头,只觉甚是深奥,道:“好,我请你,不过你只能吃二个。” 突听身后一人笑道:“这两位衡山派和泰山派的高徒真是好功夫。” 两人吓了一跳,回过身来,却是柳冲之站着最前面,他身旁站了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十四五岁年纪,项上带着一串圆润至极的粉色珍珠,道:“什么功夫?他们何曾露什么功夫了?”两人身边还围了几个少年,都是神采飞扬,英气逼人。 柳冲之笑道:“自然是小气的功夫。”他身后众人哈哈大笑。 宋源宝知两人说话被他们偷听去,站起身道:“萧大哥,咱们走。” 柳冲之忙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我们要去城里转转,两位要一起去么?” 宋源宝对他甚是不喜,道:“不去。” 柳冲之不以为杵,道:“颜家师妹呢。” 宋源宝心道,好啊,原来你是打颜姐姐的主意,眼珠一转,道:“颜姐姐跟水姐姐她们一起去看什么泉去了。” 柳冲之道:“趵突泉?” 宋源宝道:“好像是。” 柳冲之道:“去了多久了?” 宋源宝道:“有半个时辰了吧。” 柳冲之道:“趵突泉是济南名胜,两位来此一趟,岂可不看。” 宋源宝道:“我们没钱,也不知道那什么泉在哪里,去了又没有饭吃。” 柳冲之道:“宋师弟说什么话来,你们是我柳家堡的客人,岂有让客人破费的道理,我们一道去,你们看中了什么,都算我的。”回身道:“我带这两位兄弟去济南府里玩玩,你们自己去逛吧。” 他身旁的明艳少女噘嘴道:“你说好陪我去买鞍鞯马鞭的。” 少女身边的几个少年却是都盼他走,一人道:“柳大哥陪陪远道而来的朋友也是应该的,鞍鞯马鞭么,我们这么多人,一定给小师妹挑个最好的。” 柳冲之道:“正是如此,你们可要照顾好我小妹。” 几个少年都道:“柳大哥放心。” 那少女气的跺脚,道:“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坏蛋。” 柳冲之道:“呵呵,舍妹口无遮拦,两位莫怪。”拉了两人就走,也不理那少女背后生气跳脚。 趵突泉在济南府中,济南府又在柳家堡东三十里,柳冲之给两人寻了两匹马,三人拍马飞奔,不到一个时辰,已经进了济南府。那济南府也甚是热闹,大街上不能奔驰,三人牵着马前行,柳冲之急着去趵突泉找颜青,宋源宝却是好整以暇,不急不慢,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萧平安自然跟着宋源宝,他虽然年纪更大,却是依着宋源宝玩耍。 宋源宝在一个卖靴子的店铺前停步道:“柳大哥,我们进去看看可好。” 柳冲之道:“时候不多,咱们还是先去趵突泉看看为好。” 宋源宝道:“我知道颜姐姐最喜欢……”突然住口不说。 柳冲之听他说颜青喜欢,却没了下文,忙道:“就进去看上两眼,也不打紧。” 进了铺子,宋源宝看了半天,道:“这靴子倒是不错。” 老板道:“客官真好眼力,这是刚刚到货的时新款式,小牛皮缝制,防水透气,少爷穿起来一准儿精神。” 宋源宝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布鞋,道:“哎,我的鞋都破了,颜姐姐见了定然难过。” 柳冲之当即道:“掌柜的,还不快给我小弟拿一双。” 宋源宝道:“算了,我一个人穿新鞋,萧大哥也要不高兴。” 柳冲之道:“两双。” 出了门,柳冲之问:“却不知道颜姑娘到底喜欢些什么?” 宋源宝道:“我颜姐姐武功高强,巾帼更胜须眉,又是豪爽的脾气,最不喜欢文绉绉的酸书生。” 柳冲之哦了一声,他相貌俊朗,平时都爱作书生打扮,心中不免一紧。 宋源宝又道:“我姐姐又是大户人家,知书达理,更不喜欢不通文墨的粗鲁汉子。要我看么,倒是柳大哥这种柔中带刚,刚中带柔的最讨颜姐姐喜欢。” 柳冲之大喜,顿觉前面这十几两银子花的不亏。 第90章 师徒捌 三人到了趵突泉,萧平安看泉水翻腾,他从未见过涌泉,奇道:“这水是开的么。” 柳冲之笑道:“萧兄弟真会说笑,这下面有水眼,泉水喷涌,一年四季不绝。”嘴里说话,一双眼不住在人群众扫来扫去,却哪里找的到颜青。 几人看了一会,宋源宝只觉索然无味,道:“这便是趵突泉么?我看也不如何好看。” 柳冲之道:“是,是,却不知道颜家妹妹在哪里?” 宋源宝道:“这泉没甚好看,我都不爱看,颜姐姐见多识广,肯定更不放在眼里。” 柳冲之道:“正是。”想了一想,道:“那颜家妹妹不知道是往大明湖还是千佛山去了。” 宋源宝道:“我猜要去定是去了大明湖。颜姐姐跟峨眉派的两个姐姐一路,峨眉派也是玄门正宗,想来不会特意去看佛山的。” 柳冲之拍手喜道:“正是,正是,叶师妹和水师妹也来了么?宋小弟果然聪明,这趵突泉既不好看,咱们还是去大明湖吧。” 宋源宝白了他一眼,道:“却也不急,你看此际已是中午时分,颜姐姐又不像我,穷的饭也吃不起。” 柳冲之大悟,道:“对,正是,正是,此时颜家妹妹该要吃饭了。”随即皱眉道:“可这济南府里饭店如此之多。” 宋源宝嘁了一声,道:“我颜姐姐是什么人家,自然是去最好的饭店。” 三人在德胜楼吃了饭,自然没寻见颜青,又去大明湖。大明湖乃城内众多泉水汇聚而成,离趵突泉不到两里,水面甚大,足有六七百亩,岸边更有花草亭阁,三人转了大半圈,岸边游人如织,柳冲之寻的眼也花了。眼看天色渐晚,三人只得回程。 到了柳家堡城外,正待入城,萧平安突道:“那不是水师妹和叶师妹么?” 柳冲之道:“哪里?” 萧平安伸手一指,柳冲之和宋源宝看去,只见城门西侧,远远一棵大树之下围着几人,却哪里看得清面目。 柳冲之道:“萧兄弟没有看错?” 宋源宝策马过去,道:“萧大哥怎会看错。”几人走的近了,果然见树下两人,正是水灵波和叶素心,对面站着三个女子,一个气势汹汹,正对着叶素心指指点点,她身旁站着两个道姑。 走到近前,听那女子大声道:“哭什么,你还有脸哭,峨眉派的脸都给你们娘俩丢尽了。 三人只见叶素心双眼通红,脸上犹有泪痕,真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水灵波在一旁也是满脸通红,和那女子对吵,但显然不是那女子对手。双方听见马蹄声响,见有人过来,那两个道姑拉了拉身前女子,那女子回过身来,二十多岁年纪,长的倒不难看,但满脸蛮不讲理、咄咄逼人的神色,见了三人,开口便叱道:“哪里来的闲人,快快滚开。” 柳冲之见她欺负叶素心两人,本就不满,听她言语无礼,怒道:“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我们柳家堡的客人。” 叶素心见是萧平安和宋源宝,忙伸手在脸上擦了擦,道:“没事,没事,这是我三位师姐。” 柳冲之哦了一声,看那两个道姑和凶恶女子身上果然都绣有峨眉派的印记,峨眉山是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普贤菩萨的道场,但峨眉派却是道教创立,峨眉派的印记便是一座山中一个太极之形。 一个道姑道:“算了,琼英师妹,今天有外人在场,此事改日再说吧。” 那叫琼英的女子看了众人一眼,道:“柳家堡又怎么样,今日非要叫这贱人把剑交出来不可。” 水灵波气道:“吕琼英,这是叶师姐的剑,凭什么要给你。” 吕琼英道:“这本就是我吕家的剑,她又凭什么拿走?” 一个年纪略长的道姑看了柳冲之一眼,见他满面怒容,道:“今日算了,师妹走吧,也须当给柳家堡几分面子。” 吕琼英哼了一声,狠狠瞪了叶素心一眼,道:“我倒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带着两个道姑愤愤而去。 柳冲之见他们走远,道:“好不讲理的女子。” 水灵波道:“多谢柳公子相助。” 柳冲之忙道:“不妨,不妨。” 水灵波道:“元宝,你们先回去吧,我陪叶姐姐再待一会。”犹豫一下,又道:“这是我门中之事,你们莫要对外人说。” 宋源宝道:“知道,我把马儿留给你,一会你们骑马回来吧。”下了马,将缰绳递给水灵波,自己和萧平安共乘一骑,柳冲之还想再说两句,被宋源宝一把拉走。 进了城门,没走几步,正看见颜青带着几个女子,拎着大包小包,兴高采烈,正从一个店里出来。 柳冲之大喜,叫了声:“颜师妹。”迎了上去。 颜青见是他们三个,笑道:“小元宝,你干嘛跟萧大哥骑一匹马,不怕压死它么?” 柳冲之道:“颜师妹今天干什么了?” 颜青道:“什么也没干啊,一直逛街买东西,你这柳家堡好东西倒真不少。” 柳冲之一皱眉头,宋源宝已经下马跑过来,道:“哎呀,柳大哥,我还道颜姐姐去看泉水了,累你白跑一趟。” 颜青奇道:“什么?” 柳冲之忙道:“没事,没事,对了,颜师妹,这济南府的趵突泉和大明湖可去过了么。” 颜青道:“还没呢,倒是想去看看。” 柳冲之喜道:“那明日我带几位一起去看看如何。” 颜青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皱眉道:“明日你柳家老祖大寿,如何能出去游山玩水?” 回了柳家,晚间颜青径自去找叶素心和水灵波二人,带着大包小包,一股脑扔到两人床上,笑道:“他这柳家堡好东西还真不少,我瞧这几件衣服,你们两个穿起来再合适不过,你们试试。” 水灵波大喜,拆开来一件件翻看,雀跃道:“多谢颜姐姐,颜姐姐最好了。” 颜青打开一个包裹,拿出一套红裙,在叶素心身上比划比划,道:“果然还是白色最衬妹妹,不过妹妹长的好,穿什么都好看。” 叶素心面上一红,轻声道:“多谢姐姐。” 颜青笑道:“自家姐妹,什么谢不谢的。”她性情虽是豪爽,却是心细如发,叶素心手上窘迫,她如何不知。但一路行来,叶素心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就连水灵波要给她买东西她都不要。叶素心身上几件衣服,唯独白色那件还拿得出手,但大寿之上,她总不好一身白。今日出门,她故意未喊叶素心、水灵波两人,给两人买了不少衣服来。 注:看盘乃是宋朝的一个习俗:在上酒之前,酒楼伙计会先给你端上几盘“看菜”,然后才换上下酒的正菜。宋人笔记《武林旧事》《都城胜纪》《梦粱录》都提到这个习俗。周密《武林旧事》载,“酒未至,则先设看菜数楪,及举杯,则又换细菜。”耐得翁《都城胜纪》与吴自牧《梦粱录》均载,“初坐定,酒家人先下看菜,问酒多寡,然后别换好菜蔬。”若不识规矩,对“看菜”动了筷子,那是会被人取笑的:“有一等外郡士夫,未曾谙识者,便下箸吃,被酒家人哂笑”;“亦有生疏不惯人,便忽下箸,被笑多矣”。 “看菜”的饮食习俗,大概源于宫廷礼仪。宋朝的宫廷宴会,照例要摆放“看菜”。《东京梦华录》记载的皇家寿宴,赴宴的大臣桌前,“每分列环饼、油饼、枣塔为看盘,次列果子。惟大辽加之猪、羊、鸡、鹅、兔、连骨熟肉为看盘,比以小绳束之”。下酒的正菜要等到喝第三盏酒时,才会端上来:“凡御宴至第三盏,方有下酒肉。” 第91章 拜寿壹 晚上萧平安照旧练功,但不知为何,这半月以来,总是觉得心浮气躁,胸中憋闷,无论如何行气,总觉得不舒畅。这日也是如此,迟迟不能入定,他开门出去,在院内走动,此处是他人宅院,他也不敢乱走,就在花园内缓行。突听花园假山背后有人说话,一人道:“半夜三更,你不睡觉,把我叫到这里来,若是有人看到,又要传闲话。”萧平安认得是秦晋声音。 一人道:“我们又没做什么事,你怕什么。”却是颜青声音。 秦晋道:“没事你喊我来干什么?” 颜青道:“我就想问问,你干嘛老躲着我。” 秦晋道:“我哪里有?” 颜青道:“睁眼说瞎话。” 秦晋叹气道:“我都是成过亲的人了,不能不小心一点,我不打紧,人家乱说,却是对你名声不好。” 颜青道:“我才不怕。” 秦晋道:“你怕什么,你整天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家也得有个女孩子家样子,你看看你,疯疯癫癫,将来谁人敢要。” 颜青气道:“你倒教训起我来。” 秦晋口气立刻软了,道:“我也是为你好。” 颜青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秦晋道:“我自然喜欢你的。” 颜青道:“那你为什么要娶那个母老虎。” 秦晋叹气道:“你还不明白,我打小就认识你,又大你八九岁,始终当你是妹妹一样。” 颜青道:“哪里有八九岁,整八岁都没有。” 秦晋道:“是啊,八岁,你也不小啦,也该找个正经人家谈婚论嫁。” 颜青道:“人人都传说我喜欢你,哪里有人敢要我。” 秦晋气道:“什么人人都说,还不是你自己说的,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对外人胡说,搞的你嫂子如今盯我盯的死死的,这次若不是掌门之命,她都不肯放我出来。” 颜青道:“这样的母老虎还留着作甚,还不抓紧休了。” 秦晋道:“休要胡说。” 颜青道:“你又凶我。” 秦晋道:“我哪有凶你,我是为你好。” 颜青叹气道:“算啦,我知道我脾气不好,没人喜欢。” 秦晋似是忍不住发笑,道:“你省省吧,追着你的人不知道多少,你这才来了几日,天天都有人来院里找你,那个柳冲之还给元宝骗了几十两银子。” 颜青道:“那臭元宝该狠狠打一顿。” 秦晋摇头道:“你带着几个师弟师妹,整日不务正业,还给他们起绰号。林师弟你叫他‘墙头草’,萧师弟你叫人家‘大木头’,小元宝你高兴了叫他‘小滑头’,不高兴叫他‘臭元宝’。我说你这爱给人起外号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哼,还不知背地里叫我什么!” 颜青眼珠一转,道:“才没有。” 一旁萧平安听的清楚,暗暗发笑,心道,你叫大师兄“假正经”,自然是不敢说。 秦晋道:“好了,好了,你早点回去睡吧,明日还有大事,不要耽搁了。” 颜青道:“人家过寿,又不是我,耽搁什么,你就是怕人家看见,叫你面子上不好看。” 秦晋道:“好,好,好,是我怕了你啦,快走快走。” 萧平安听两人出来,连忙躲到一旁,他虽不聪明,却也不蠢,知道如此遇见定然大家尴尬。等秦晋两人走了,他又走了几圈,始终不能静下心来,只觉胸中一股气息想要出来却又冲不出,说不出的憋闷,心道莫非是这些日子饭吃的太撑了?哎,颜姐姐是个好人,就是菜点的实在是太多了。 次日风和日丽,是个极晴朗的好天气。巳时时分,萧平安和秦晋、林子瞻、颜青、水灵波、叶素心、宋源宝几人一起去往大殿,沿途彩旗招展,大批的人都朝一处去,却也不怕找不到。过了一个大大的花园,又过了条小河,前面一个巨大的庑殿顶房子,到处都是鲜花彩带,柳家迎宾的弟子谈笑风生,招呼前来的各人。 秦晋上前通了姓名,有柳家弟子带着他们入殿,那大殿好生气派,建在一处高台之上,到大殿前面不多不少正是九十九级台阶,两旁苍松翠柏,大殿前面一个大大的广场,乃是大块的汉白玉铺就,中间有大型的浮雕,刻的是松鹤延年,左右各一个巨大的香炉。入的殿来,大殿更是宽敞,一根根支撑的大柱林立,屋顶足有十余丈高,梁柱之间挂满彩带,熏香阵阵,已有乐人早早到此,不住演奏音乐,此时殿中已摆满了矮几,上面堆着各种蔬果。有柳家弟子带着诸人入座,柳家想是精心准备,万事想的周到,座位安排井然有序,大殿正前方高出下面一尺余高,正当中摆了一个大大的几案,两侧相对各摆了三十多个几案,都比下面的案子要大上不少,想是留给紧要人物的座位。下面的座位自然是越靠近前方越好,秦晋和林子瞻还有颜青在小一辈中名气都是不小,那弟子带着众人走到中间靠前的位置,道:“几位便请这里就坐。”几人见那座位上都放着一块竹牌,刻着众人的名字。萧平安和宋源宝跟着秦晋想要入座,带人的弟子却道:“两位的座位却在别处,请随我来。” 宋源宝心道:“不好,定是那柳冲之要报复我俩,给我们扔到后面去。”萧平安却是乖乖听话,那弟子带着他俩却还是朝前面走。林子瞻奇道:“为什么萧师兄的座位这么靠前?” 水灵波道:“这小元宝定是出卖了颜姐姐,呸,卖友求荣。” 颜青道:“妹妹莫要瞎说,我不是也坐在这边。” 那弟子带着萧平安两人走到很是靠前,更是居中的位置,请两人坐下,这下连萧平安也看出不对,道:“莫不是带错了我们?” 那弟子道:“没错,没错,两位不是萧平安少侠和宋源宝少侠么,你们看名牌都在这里。” 萧平安看去,果然几案之上有自己名字的竹牌。宋源宝一拉萧平安道:“无妨,叫我们坐我们就坐。”拉着萧平安坐下,拿起桌上的水果便吃。 大殿之内不断有人进来,下面越坐越满,不断有人落座,彼此都是不识,却都点头微笑,萧平安、宋源宝身边来的却都是和尚、尼姑,一群光头之中,好在也有一些带发之人,两人倒也不显得突兀。宋源宝心道:“定是那柳冲之不怀好意。”但人家究竟想干什么却又猜不出来,心道,管他作甚,如此多人,想他也不敢怎样。 渐渐下面越坐越满,渐渐再无人进来,突然哐哐几声锣鼓响,随即乐声大作,先前演奏音乐声音不大,此时声音忽响,众人都停了交谈,往前方台上看去。只见一个长须飘飘,相貌堂堂的红衣老者走上前来,高声道:“老朽柳家堡柳一巽,多谢诸位远道而来,诸位辛苦辛苦。”他声音洪亮,大殿虽大,却是人人听的清楚,想是内力深厚。 萧平安不识,道:“就是这人过大寿么。” 身旁一中年文士笑道:“你看他哪里有一百岁,这是柳家如今的家主袖里江山柳一巽,柳家按‘鹤立九霄,一飞冲天’排辈,过大寿的是霄字辈的仅存一人,柳霄阳柳老爷子。” 宋源宝抱拳道:“多谢前辈赐教,敢问前辈是?” 中年文士抱拳道:“不敢,不敢,不才莆田南少林俗家弟子姚呈希。” 萧平安和宋源宝都是抱拳道:“久仰久仰。”他俩不识别人,却不知这姚呈希号青龙佛手,乃是南少林俗家弟子中一等一的高手。 姚呈希看他二人神色,知道不识自己,但能坐在前排,想来也是名家之后,笑着还了半礼,道:“幸会幸会。”他为人甚是洒脱,不以两人年小而有轻视,也问了两人姓名。 台上柳一巽继续道:“今日我柳家老祖一百寿辰,诸位不辞万里而来,我柳家上下蓬荜生辉。”客套一番后,单手一扬,乐声缓缓又起,道:“有请少林戒律院首座德元大师、丐帮帮主史嘲风、昆仑派长老楚卿文入席。” 说话声中,从前方一侧门中联袂走出三人,中间一人是个身旁大红袈裟的清瘦老僧,左边一人身材高大,鹑衣百结,手持一根绿色竹棒,右边却是个一脸严峻的白须老者。台下众人齐声欢呼,当今武林之中,这三家声望最隆,众望所归。 待三人坐定,柳一巽又道:“请泰山派掌门褚博怀、华山派掌门岳思彰、衡山派萧琴双侠萧登楼洛思琴夫妇、恒山派长老仪清师太入席。”萧平安和宋源宝见自家师傅出来,也跟着高喊。华山派岳思彰六十岁上下,身材高大,略显富态,满面笑容。恒山派仪清师太六七十岁年纪,却是神情严肃,不见一丝笑容。 一人道:“听说泰山派人都没有几个了,为什么还是泰山排在前面?衡山派还上来二个。” 一个和尚道:“想是因泰山派掌门亲至。” 先前一人不服道:“华山派岳掌门也来了,我看华山派眼下强过泰山百倍。” 宋源宝听他如此说话,顿是不喜。身旁姚呈希笑道:“中岳嵩山是少林所在,没有嵩山派,四岳以东岳为尊,这是其余三家一早商量好的,当时确是泰山最强,若说今日么。”他看了萧平安一眼,道:“这四大宗门我看倒是衡山最强。” 五岳之说,始见于《周礼·春官·大宗伯》:“以血祭祭社稷、五祀、五岳。”相传秦始皇封禅泰山,汉武帝乃定五岳之山。至汉以后,五岳的地位在群山当中与众不同,能在五岳立派的,也都是真正传承有序的名门正派。 台上几人已经落座,萧登楼和洛思琴便坐在褚博怀之旁。褚博怀则是靠着丐帮帮主史嘲风坐下,史嘲风见他坐下,笑道:“牛鼻子,你又骗了多少人家?”褚博怀也笑道:“我孤家寡人,只好自己出手,哪里及得上史兄,天下几十万人帮你伸手要钱。”两人把臂而笑,显是交情匪浅。 第92章 拜寿贰 柳一巽又念道:“请五台山住持晦光大师、峨眉派长老慧静师太、九华山明觉大师入席。”萧平安知道慧静师太是水灵波和叶素心的师伯,不由多看了两眼,慧静师太也是五十多岁,看模样倒和仪清师太差不多,也是一脸严肃,晦光大师却是胖乎乎笑眯眯的模样,明觉大师身材矮小,背还有些驼。 宋源宝奇道:“四大佛山,为什么没有普陀山的人来?” 身后一人笑道:“普陀山没有我武林中人,乃是正宗的佛门弟子,你居然连这都不知。” 宋源宝回头一看,见说话的是个眉目俊俏的小尼姑,脸上一红,也没还嘴。 待几人入座,柳一巽又道:“请铁掌帮副帮主霍稚权、点苍派慈云观主云弄子、天台剑派长老正阳道长入席。”一个彪形大汉和两个中年道人一起出来,左边一人,正是天台的正阳真人。正阳真人与萧登楼夫妇交好,私下早已拜会过,这正阳和云弄子两人萧平安倒都见过,只是匆匆一面,又是时日漫长,却也记不清了。 姚呈希道:“前面都是底蕴十足的名门正派,如今这三家却是正当时的后起之秀,倒也是端的厉害。” 一和尚道:“点苍为何与他们同列,点苍不也是立派二百多年了么。” 另一个和尚道:“师兄有所不知,来的这点苍云弄子却是点苍分宗的观主,他们这分宗也不过七八年。”嘿嘿一笑,道:“况且点苍派远在大理,轻易也不涉足中原,崆峒不也没人来么。” 台上又道:“请蜀中唐门唐无伤、百花谷流云飞袖花沐容入席。”声音一出,台下竟是少见的一阵沉默,只见一个一身紫裙,笑靥如花的美貌女子,和一个白巾包头叼着旱烟袋的山羊胡子老者,并肩走了出来。 宋源宝身后的小尼姑道:“这百花谷的花姐姐真是漂亮。” 宋源宝道:“人家过大寿大喜的日子,这老头抽个烟也就算了,干什么还戴个白头巾进来,不是惹人家晦气么。” 姚呈希吓了一跳,小声道:“小友噤声,那老者是唐家二当家,四川人不论男女,头缠白巾,那是为了纪念诸葛亮。百花谷和蜀中唐门乃是江湖中最为神秘的门派,百花谷各种奇药,唐家一手暗器毒药,那是防不胜防,江湖上极少见这两家的人走动,但却是谁也不敢招惹,百花谷是这一百年左右的事,唐门怕是三百年都不止了,小友说话一定小心,宁可得罪少林丐帮,也不要去惹百花谷和唐门的人。”他们其实离台上甚远,姚呈希仍是小声说话,唯恐被人听道。 柳一巽又道:“请净空禅寺虚全大师、长江三十六水寨总寨主入江龙盛千帆、沧州擒龙手韩天宇、铁剑门门主望日神剑郭澄阳、黄河四侠丁剑天、丁剑地、丁剑人、丁剑和四位老爷子……”这次他一口气报了十多人的姓名,不是一门的宗主便是雄霸一方的名侠,这些人随行的门下弟子众多,喝彩之声连绵不绝。 姚呈希点点头道:“这盛寨主倒是亲身前来。” 萧平安不明所以,见台上一人,五十多岁,身材不高,粗手大脚,貌不惊人,正自谦让,让虚全大师走在前面,问道:“左边那个?他不该来么?” 姚呈希压低声音道:“小友不知,此等盛会,这入席的顺序最是难定。武林各派,除了少林、昆仑、丐帮,是谁也不服谁,把谁放在后面都是不好,只能按照建派的年月来论。还有一些独来独往的高手,便如方才的沧州擒龙手韩天宇和净空禅寺虚全大师,这两人辈分武功,都远在前面不少人之上。只是这两位淡泊名利,不愿与人相争罢了。这座次既要看背景,也要看人物,更是难排。是以此等场合,若不是交情特别,各门各派的掌门帮主多不会亲身前来。” 萧平安道:“那索性大家一起进来,和和气气岂不是好。” 姚呈希道:“如此小门小派自是高兴,可人家大派不干啊。”呵呵呵一笑,道:“玩笑玩笑,尊卑有序,此乃普天下的规矩,柳家堡绵延数百年,自是深谙其中之道。” 萧平安道:“这盛千帆很厉害么?” 姚呈希点点头道:“今天来的武林各派,多的数百年,少的数十年,这长江三十六水寨聚集还不到十年,却已能与一众豪强同列。”顿了一顿,又道:“长江横贯东西,支流无数,数百年来,这还是初次有人能一统江河,我对这盛寨主也是佩服的很呢。” 堂上又是一批人入席,眼看台上座位将满,台上有人彼此寒暄,台下气氛也更加热烈,场内已有些嘈杂,柳一巽稍停了片刻,待场内渐静,才又大声道:“请福建欧阳世家家主欧阳立谨、南海琼州南宫家家主南宫志群、兴元府连云盛家前辈盛世谭入席。” 立刻有人齐道:“四大世家怎么此刻才出来。” 有人道:“人家这是自谦之意,四大世家同气连枝,放在最后,方显得交情非比寻常,不拘俗礼。” 姚呈希却眉头微蹙,道:“为何几大家的家主都来了,唯独连云盛家却是请了老人来?” 宋源宝道:“想是有事来不了呗。” 姚呈希摇头道:“老祖百岁寿辰何等大事,况且柳家的帖子一年前就散出去了,怎么也不该不来才是,这盛世谭倒是比如今的盛家庄主盛秋煌还要高了一辈,倒也绝非怠慢。” 宋源宝道:“那就是了,你看这老爷子年纪这般大,说不定是这柳老太爷的好朋友也不一定。” 姚呈希道:“那倒也是,只是此等场合,家主也该露面才是。” 待这些人都落座,左边三十多个位置已经堪堪坐满,只最前面丐帮帮主史嘲风和衡山萧登楼中间还空着个位置,对面三十多个座位却还是无人,众人都猜,不知是留给什么人物。柳一巽又道:请大贤辛铁柱、陆子虞、杨长孺、宋应、黄全涛……”接连又报了十多个名字,出来的却都是文士打扮,一个个气态沉稳,书卷气十足。萧平安自然一个不识,奇道:“这些是什么人?” 身旁姚呈希好生羡慕,道:“这柳家当真了不起,竟能将这些人一发请来,你们两个孩子不知,只这前面三位便要吓死人了。这位辛铁柱乃济南二安幼安先生的次子、陆子虞乃陆放翁的长子、这杨长孺又是杨万里的长子,其余诸位也都是有名的文士,当真了不得,了不得。” 萧平安和宋源宝以及身侧众人都是武林中人,对这些文人倒是多半不识,一个和尚道:“看来武林中的好汉就是这些了。” 一人道:“你还要多少,这江湖上有些字号的不都来了么,你看大名府的铁背金刀赵老爷子都还坐在下面,上不得台。” 先前那和尚道:“好像没见青城派的人。” 回话那人道:“师兄你倒是健忘,那青城派跟峨眉不和,柳家堡跟峨眉上百年的交情,跟青城也不怎么对付,如何会来。” 说话间台上右侧座位也已经坐满,不是当世的名士便是一方的富商巨贾,却无一个官吏,想来柳家结识的官家定也不少,只是如此场合未必方便露面,武林中人对他们倒也不去在意。待这些人也落座,却从两侧一气上来三五百人,齐齐站在台前,有老有少,皆是男子,柳一巽高声道:“请诸位起身,恭请老祖入席。”众人精神一震,纷纷站起,心道寿仙翁要出来了,都朝台上看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红光满面,身穿大红万寿袍的高大老者昂首阔步走上台来,正是柳家老祖柳霄阳。 台前五百多男子齐齐跪倒,高呼:“老祖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台上台下众人跟着齐声祝贺迎接,一时场上欢呼之声震天。 柳霄阳哈哈大笑,道:“诸位免礼,老朽今日能与诸位欢聚一堂,万千之喜。”他声如洪钟,竟将满场的喝彩声都压住了。 宋源宝咋舌道:“这老爷子好厉害,看着比我师傅还精神。” 柳一巽上前几步,虚扶一下,请柳霄阳在正中席上坐定,随即转身道:“诸位入席。” 众人坐下,少林德元大师却自席前转了出来,双手捧定一尊玉佛,上前对柳霄阳双手合十道:“少林寺恭祝柳老太爷万寿无疆,福禄绵长。特献玉佛一尊。” 柳一巽上前谢礼,道:“这是当年玄奘法师自天竺带回的玉佛之一,如此厚礼,诚惶诚恐。”一旁有下人接了玉佛下去。柳霄阳也是满面笑容,拱手为礼。 德元回坐,丐帮帮主史嘲风已走上前来,道:“少林寺家大业大,咱们丐帮可都是穷鬼,没什么好东西,从海里捡来的一只贝壳,还望柳太爷莫要见笑,你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还得再活两个一百岁。”一挥手,台下两个乞丐抬着个大大的物事跃上台来,果然是一个贝壳,足有一丈多长,中间合缝处如波浪起伏,通体皆白如玉,端的神奇。 柳一巽笑道:“这个砗磲怕不下几千岁了,我说为什么世上宝贝越来越少,原来都被史帮主捡了去。” 突然离宋源宝不远,一人笑道:“少林丐帮这两件礼物当真非同小可,下面便是泰山派了,听说泰山派穷的叮当响,看这回那光杆掌门定要出丑。” 宋源宝对他怒目而视,那人年纪也小,光顾与身边之人说笑,却是根本没看见。 说话间,史嘲风已经回席,褚博怀走上前来,他身材高大,仙风道骨,倒也气势十足,走到前面,伸手却拿出把带鞘长刀,双手捧上,道:“泰山派恭祝柳老太爷天地之寿,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特敬上长刀一把。” 台下却是一片哗然,柳家堡虽是武林世家,但大寿之上,送人兵刃却也着实不妥。柳一巽却仍是满脸微笑,接过刀来,眼睛一瞥,神色随即一变,猛抬头看了褚博怀一眼,轻声道:“这是?”褚博怀点头道:“正是。”柳一巽不再说话,转身将长刀递到柳霄阳桌前,柳霄阳呵呵一笑,伸手接过,抽刀出鞘,看了一眼,随即站起,拱手道:“褚掌门,多谢,多谢,贵派真有心了。”先前少林丐帮送的都是重礼,柳霄阳却是端坐不动,褚博怀送了把刀,柳家老祖却是亲自起身相谢,众人更是哗然,都不知究竟是何宝刀,能让柳家老祖也如此动容。 柳一巽见众人议论,朝柳霄阳看了一眼,柳霄阳点了点头,缓缓坐下。柳一巽道:“诸位稍安勿躁,待我说来,四十三年前,有贼子冒充我柳家外族子弟,混入我柳家堡来,此贼甚是狡猾,骗得我柳家上下信任,偷了我柳家宝刀秘籍,更是放火烧毁我柳家半座祠堂,趁乱逃走。此贼随即不知所踪,蛰伏十年后出来,更是为祸武林,杀人劫色,无恶不作,却又功夫高强,狡猾无比,当年五路一百余位好汉追杀也未抓住此人,‘杀人捣蒜毒药穿肠’柳清言的名字大伙都听过吧。” 第93章 拜寿叁 此言一出,台上更是乱成一片,众人议论纷纷,不断有人高叫道:“原来是这个恶贼,可是褚掌门杀了此贼么?” 柳一巽道:“不错,此贼已经伏诛,今日大伙要一起谢谢褚掌门,为武林除此大害。” 台下夸奖赞颂之声不绝,这柳清言显是作恶不少,天怒人怨。 柳一巽对褚博怀又是一礼,道:“多谢褚掌门。” 褚博怀道:“柳兄严重了,我也是前日偶然得知此贼消息,机缘巧合才除了此贼,此贼身上只有一个包裹,我未去翻动,一并请柳兄收下。”拿出个小小布包,递给柳一巽。柳一巽闻言一喜,双手接过,两下打开包来,翻了两下,果然拿出厚厚一本册子来,看了两眼,大喜过望,道:“果然在此,褚掌门对我柳家这番恩情,永世不忘。”包裹里零散东西不少,褚博怀既当着众人面拿出来,自是表示自己从未看过里面物事,这柳家的武功秘籍丢失一直是柳家堡的心腹之患,虽然柳家传承不断,不至失了武学精粹,但毕竟是一门的武功机密,被别人得去始终是个祸端,柳家这么多年,一直苦寻不得,如今完璧归赵,实是喜从天降。 如此一来,泰山派着实出来不小的风头,随即各派继续送上贺礼,都是极为贵重,衡山派萧登楼代衡山派送了一对玉马,也是价值千金。眼看台上众人纷纷献上礼物,突然大殿之外一人高声道:“玄天宗恭贺来迟,特献上骏马百匹,大玉海一座,象牙十二根,明珠一斛。”众人闻听玄天宗,都是一惊,听送的礼物,也是一惊,心道这玄天宗出手果然豪阔,都朝殿后看去。只见殿外一个青衣中年男子带着个二十多岁的蓝衫少年大踏步走进殿来,身后跟着五六个壮汉,肩上挑着挑子。 那青衣男子身材瘦高,相貌清癯,大步行来,进的殿来,也不见他作势,脚下却突然加快,膝盖不弯,如在地面滑行一般,转眼已经上了台子,对柳霄阳拱手道:“玄天宗山东东、西二路堂主司徒晓峰祝寿来迟,但请责罚,柳老太爷仙福永享,子孙万代。” 柳霄阳并不起身,拱手还了半礼,道:“呵呵,不妨,不妨,既然来了,就请入座。” 台下又是一片骚动,姚呈希惊道:“司徒晓峰,是狂煞青龙司徒晓峰么?此人竟也入了玄天宗?”见司徒晓峰自去史嘲风和萧登楼之间坐下,心道,原来柳家早知道此人会来,座位都给人家留好。 待到众人礼物送完,已是正午,柳一巽终于双手一扬,道:“开席,上菜。”立刻有女仆壮汉托盘抗坛上前,佳肴美酒,流水一般送到诸人案上。 萧平安和宋源宝终于瞧出不对,旁人案上都是大鱼大肉,整鸡肥鸭,唯独他们这边,都是些瓜菜豆腐素面点心,酒也没有,只有素汤茶水。 宋源宝看见旁人桌上大块的牛羊肉,吞了口口水,道:“萧师兄,我想吃肉。”自古以来,牛是农耕的重要劳力,中原汉族都是禁杀耕牛,各朝都有明文规定,只有老死病死的牛才能杀了吃肉,且要报官府知道,若是私杀耕牛,其罪不小,汉朝律法,“不得屠杀少齿”,犯禁者诛,要给牛偿命。金人少作农耕,初始也不使此法,后汉族的官多了,知道其中利害,便也禁止杀牛。但这柳家堡雄霸一方,又岂把这些律令放在眼里。 萧平安看过去,道:“我也想吃。” 身旁一个和尚不喜道:“你是哪家的弟子,怎生此妄念,更不晓得持戒。” 萧平安见他不满,忙道:“我是衡山弟子。” 那和尚看了他一样,便不再说, 宋源宝身后那个眉清目秀的小尼姑轻声道:“这位师兄你们就当它是肉,吃着就有肉味了。” 宋源宝咬了一口,道:“还是菜味。” 那小尼姑道:“想是师兄心不诚。” 宋源宝忍不住回身道:“你吃过肉没有?” 小尼姑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出家人岂能杀生吃肉。” 宋源宝撇了撇嘴,道:“你连肉味都不知道,还来教我。”转脸不去理她。 萧平安道:“不知道为什么和尚不许吃肉?” 那和尚见他还说,又瞪了他一眼。 姚呈希夹了一块素茄鲞,道:“我中土佛学本是西方天竺传来,原也无戒荤腥之说,南北朝梁武帝非常推崇佛教,是他说和尚不能喝酒不能吃肉,这才能真正做到不杀生,后世都以此为戒了。我佛门中人修行,不但不能吃肉,还要戒荤,这个荤,佛教叫作“腥”,佛经里荤字也不读“昏”,要读成“熏”,指的是气味熏人的蔬菜,“荤乃蔬菜之臭者”。《梵网经》讲得清楚:若佛子不得食五辛。大蒜、葱、慈葱、兰葱、兴渠五辛”,荤就是这的这五种蔬菜。” 萧平安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众人开怀畅饮,越吃喝越是热闹,渐渐有人离席,拿着酒杯去找相识之人。宋源宝眼珠一转,道:“萧大哥,咱们也去给颜姐姐敬酒。” 萧平安道:“你我又不会喝酒。” 宋源宝道:“那你会吃肉不会?” 萧平安顿时明白过来,跟着宋源宝去往秦晋等人那边。好容易挤到近前,却见颜青和水灵波、叶素心身边围了好一群人,都是年轻的各派精英少年,人人争着给三个姑娘敬酒,秦晋和林子瞻面红耳赤,跟人大声斗酒,想来已经喝的多了。颜青三人脸色潮红,更显得娇媚可人,想是推辞不过,每人都喝了一些,三人中颜青和叶素心还稍微能喝得一点酒,水灵波却是不胜酒力,已经有些站不稳了,颜青三人显是越来越烦,奈何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宋源宝和萧平安两人挤也挤不过去。 几人不远处,正坐着峨眉派吕琼英三人,吕琼英满脸鄙夷之色,道:“招蜂惹蝶,毫无廉耻,真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宋源宝听见了,朝她作了个鬼脸道:“好臭,好臭,谁人胡乱放屁。” 吕琼英大怒,道:“你说什么?” 宋源宝转过头去,却不理她,吕琼英待要起身,却被身边的道姑拉住。宋源宝看众人把颜青三人围的死死的,眼珠一转,大声道:“颜姐姐,叶姐姐,水姐姐,你们家长辈来了。” 话音刚落,忽的一下,围着三女的众多男子齐齐散开,举着酒杯低头跑开,颜青见是宋源宝和萧平安,喜道:“小滑头,这次你倒是干的聪明漂亮。” 水灵波道:“原来是小元宝,还不快来敬你水姐姐一杯。” 叶素心忙伸手把她手中杯子拿下,道:“师妹你已经喝的多了,不要再喝了。” 宋源宝道:“我可不会喝酒,我跟萧大哥是来吃肉的。”见三女子身前案上大肉几乎未动,老实不客气,坐下抓起块羊腿就啃。 颜青笑道:“原来你那边没有肉吃,我说你小子怎么突然知道关心起姐姐来了,这柳家也是,弄这么些大鱼大肉,谁吃的下去。” 一人道:“今日来的都是江湖汉子,有几个师妹们这样的神仙人物,怠慢了几位,我敬几位一杯。” 宋源宝不回头也知是柳冲之又钻了过来,柳家子息众多,都在人群中充作主人给客人敬酒,宋源宝心想,让我跟萧大哥坐在和尚堆里的定然是你这个绣花枕头,手里抓着羊腿,也不去理他,身边林子瞻却抢先一步拉住了柳冲之,道:“你小子送人靴子,我和秦师哥为什么没有。”不等他说话,一口酒已经灌了下去。 宋源宝只顾大口吃肉,吃了一会,看旁边萧平安已经停了下来,奇道:“萧大哥,还有好多,你怎么不吃了。”一路过来,萧平安饭量是他两倍,唯有这个肚子叫他甚是羡慕。 萧平安道:“我这几日练气之时,总是胸中憋闷,怕是吃的太多了,今日要少吃些。” 叶素心一旁听见,吓了一跳,道:“萧师兄,练气事大,怕不是吃多吃少的事情,你若觉得不对,要抓紧找你师傅问问,莫要走了岔道。” 萧平安道:“哦,原来如此,那我晚上就找师傅师娘问问。” 叶素心不放心,道:“正是如此,你可切莫大意,练气功夫可马虎不得。” 众人眼花耳热,突听一人高声道:“诸位若是酒足饭饱,我大殿之外河水之旁,搭的都是台子,南北大戏,各种杂耍,诸位尽情观看,还不尽兴的朋友咱们继续畅饮,今日我们不醉不归。”他运足内力说话,人人听的清楚。 一人跟着道:“南北大戏有何好看,我辈粗人看不懂那文绉绉的大戏,还不如大家来比比武功,才是热闹。”却是司徒晓峰的声音。 众人听说比武,齐声叫好,一起鼓噪起来。 台上史嘲风道:“今日柳老太爷大寿,舞刀弄枪像什么样子。” 一人哈哈大笑道:“我辈武林中人,哪有那么多讲究,比比也不伤大雅,史小弟,你先来跟我喝了这杯。”却是老寿星柳霄阳说话,史嘲风也六十多岁,却还被他叫作小弟。 第94章 拜寿肆 武林中人都是好事的性子,又是几杯酒下肚,鼓噪高喊比武之人倒是越来越多。 司徒晓峰道:“正是,正是,我辈都是好武之人,如此盛事,正要以武助兴。” 褚博怀道:“我们这些老胳膊老腿谁不知道谁,打起来有什么好看。” 司徒晓峰道:“我们比试自然不像样子,我看今日诸位都带着自家后辈前来,依我看不如就让这些年少才俊出来比比,诸位带他们出来,不就是要长长见识,历练一二的么。” 柳一巽道:“司徒兄此言甚好,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江湖迟早是下面这些孩子们的天下,近年各派青年才俊层出不穷,这九龙三凤,今日也来了七条龙,二只凤凰,我看天下才俊,今日倒是悉会于此,今日看他们比比,日后必是一段佳话。” 铁掌帮副帮主霍稚权道:“两位高见,却不知这么多人,却又如何比法。” 司徒晓峰道:“我们一来图个热闹喜庆,二来看看各派的后起之秀,我看三十岁以上的就莫要比了,他们大多久在江湖闯荡,大伙该见的都见过了,我看不妨分成三十以下,二十以下两组,只要年龄合适,不分男女门派,尽可上台来比。” 霍稚权道:“那刚好二十岁的呢。” 司徒晓峰道:“二十岁之上都算一组,二十以下需不满二十才行。” 褚博怀道:“今天场上不下三四千人,这三十以下的倒是也有二千多,若是人人上台,却要比到什么时候。” 柳一巽道:“人越多越好,我巴不得诸位在此比上一年,住上一年。” 萧登楼道:“难得诸位有此兴致,既然比武,还要好好商量,定些规矩出来,既要公平公正,也要保证各个小辈安全,免生意外。” 柳一巽道:“还是萧大侠想的周到,今天大伙喝的醉醺醺的,原也不能动手,咱们今晚商量商量,我叫家丁去把演武场整治出来,明日开始,就照司徒兄所说,只要不足三十岁的,尽可来比武。我柳家再出个彩头,二组最终获胜的英雄少年,我柳家都奖五百两金子。”顿了顿,又道:“凡胜得一场,也有二十两。” 司徒晓峰笑道:“好,好,既然柳兄如此大方,我玄天宗有一颗凝心丹,也拿出来,二十岁以上的哪位小英雄若是独占鳌头,就送与他。” 凝心丹三字一出,场内突然一静,随即喝彩声大起。 颜青奇道:“凝心丹是什么?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 秦晋低声道:“岂止了不起,这凝心丹据传是上古奇方,服上一小点,再运气练功,有事半功倍之奇效,更是定心养神,不易走火入魔,这凝心丹甚是珍贵,江湖中已很多年没有见过此物了。”言语中也是羡慕之色。 台上司徒晓峰又道:“德元大师,久闻少林洗髓丹之名,对经络初开的年轻人甚是有效,可否请大师也拿一枚出来,送与二十岁之下的获胜后辈。” 德元大师面色如常,只是轻轻点头道:“好。” 史嘲风道:“司徒老兄,你莫要看我,我是穷人帮的头子,剩菜剩饭最多,值钱的东西却没。” 点苍云弄子笑道:“史帮主还是这般小气,好,既然诸位都有意提携后辈,我点苍派也来凑个热闹,我这有两把名剑,都是剑大师所铸,这把‘长歌’就送与二十岁之上的胜者,这把‘流云’就送与二十之下的胜者。” 司徒晓峰抱拳道:“还是点苍云弄子道友爽快,我待这些后辈多谢多谢。” 褚博怀和萧登楼坐在一起,见他们三言两语便敲定此事,对视一眼,都是心道,这几人备了这么多好东西,只怕是早有打算,但随即又觉,如此安排,叫各派的年轻人比上一比,却也没什么坏处,倒显得武林世家的本色,见大家都无异议,彼此一笑,也不多话。 柳一巽道:“好,那便如此,明日辰时,我们都去演武场给这些后辈助威,明日咱们先看二十岁以下的小辈一试身手,诸位青年才俊,今日养精蓄锐,明日一展风采。” 晚间师傅,萧平安去找师傅师娘,想问内功修炼之事,两人却是不在,想是议论明日比武之事去了,等了许久也不见回来,只好作罢。第二日萧登楼夫妇却来找几个衡山弟子,交待几句,又匆匆而去,也不及问。过了一会颜青自己跑来,却未见水灵波和叶素心,颜青眉飞色舞,甚是高兴,见了几人就问:“你们都去比么?” 秦晋道:“我过了三十啦。” 颜青白了他一眼,道:“我又没问你。” 宋源宝脱口而出道:“颜姐姐,你多大了?” 颜青瞪他道:“女孩子的年纪是你能问的么?” 萧平安插口道:“是啊,颜姑娘你二十二岁,比我还小二岁,林师兄说你该叫我们师兄才对。” 颜青看看林子瞻,道:“原来又是你多嘴。” 林子瞻忙道:“刚才萧师伯来过了,叮嘱我们看看就好,莫要上台。” 颜青奇道:“那是为什么?” 林子瞻道:“萧师伯说拳脚无情,若有损伤难免与人结怨,我们与人比试,还不如多去看看别人家的功夫。” 颜青秀鼻微微一耸,道:“没劲,萧伯伯是越来越胆小了。”望望宋源宝道:“你也不比么?” 宋源宝道:“我当然要比,师傅还说,我要拿个第一回来,这次赢了钱,我能得一半。” 颜青喜道:“好,那今日我们都去给你助威。” 到了演武场,还未进门,就看见到处都贴着红纸,不少人围着观看,几人上前看了,却是比赛的规矩,倒也简单,场内分了八座比武擂台,也不须报名,只要年龄合适可任选一台上去,获胜之人可以选择连战,也可以下台休息,但若选连战,等挑战者上台便不能反悔,否则便要算输,输者不能再去别的台上比试,赢者也不能再换擂台,一对一较量,不能使暗器,服从决裁,不得谎报年岁,直到最后没人挑战,如此决出八位高手,再争第一等等,倒也没出奇之处。几人草草看了,进去里面,只见那场地足有十余亩大,此时场上高搭着十个高台,左侧正中搭了个最高的看台,足有七八丈高,上面摆了几十张椅子,有遮阳的大伞,各有几案果盘,想是给各派首脑人物观战预备。场内人头攒动,欢声笑语,显是众人兴致颇高。 眼看辰时已到,观战高台上柳霄阳、德元大师、史嘲风、司徒晓峰、褚博怀、萧登楼夫妇等人都已就坐,却不见昆仑的楚卿文几人,萧登楼仍和褚博怀坐在一起,低声道:“怎么没见楚长老,慧静师太和盛家的人。” 褚博怀也低声道:“昆仑向来不爱与中原武林打交道,昨日晚间议事不是也没来么,只怕此际已经不在柳家堡了。那盛世谭我昨日见他就觉此人满腹心事,怕是家里有什么事情,大概也回去了。慧静师太却是未见。” 百花谷的花沐容坐在洛思琴身侧,拉着洛思琴的手,显得亲热的很,听两人说话,笑道:“慧静师太这不是来了么。”伸手一指,果见慧静师太带着几个徒弟自场外而来,进了场几个徒弟分成两拨,各自散开,慧静师太自己上了高台,也不跟众人招呼,自顾坐到一旁。 柳一巽见台上人已到齐,起身道:“诸位且听我言,蒙诸位赏光来贺我柳家老祖大寿,不想又有今日比武之盛举,这天涯海角,江南塞北的各派高手聚在一起,看少年英雄在此崭露头角,一举成名,必是日后江湖中的一段佳话,我都恨不得年轻个五十岁,第一个上场,拿个第三第五回来。” 台下众人都笑。柳一巽道:“昨日少林德元大师,史帮主我们商量一宿,定下了这些规矩。”跟着将那红纸上的规矩又说了一遍,然后道:“此次以武会友,虽论胜负,不较生死,每座高台上都有一位高手坐镇,既作监督,又作保护之人,若是发现有人弄虚作假,营私舞弊,自然要赶他出去,但若有人敢暗箭伤人,或是居心不良,要伤人性命,也别怪主事的无情。” 台下有人喊道:“我们都知道了,还不快快开始。” 柳一巽笑道:“好,那便开始,今日比二十岁之下,八座擂台,恭候诸位少年英侠。” 他一声令下,八处擂台之侧,早有人跃跃欲试,声音刚落,已经有人抢先上台。 宋源宝摩拳擦掌,就要上去,林子瞻一把将他拉住,道:“你干什么。” 宋源宝道:“上去比武啊。” 林子瞻道:“你个傻瓜,也不先看看别人路数,你不是要拿第一么,这么多人,自然是越晚上去越是保险。” 宋源宝道:“早上晚上有何区别,我泰山派堂堂正正,岂会缩在后面看人下菜。” 颜青啪的给他头上来了一记,道:“少要胡说八道,我还不知道你,胜一个人也有二十两,你就是想多赚些钱。” 宋源宝心思给她看破,摸摸脑袋道:“颜姐姐你又打我,我还要上台拿第一,叫你打伤了怎么办。” 第95章 拜寿伍 颜青道:“我若这么一掌就打伤了你,你还拿个屁的第一,上去肯定叫人打死。我们先四处看看,我刚才看见水妹妹和叶妹妹也都来了,正好先找她们。”带着几人一个一个擂台看去,果然在一个擂台边上看见水灵波和叶素心,见叶素心双目通红,显是哭过,颜青心中奇怪,拉着两个女子躲到一边,好半天才回来,回来之时,颜青面色也不好看,几人怕是女孩子的私事,也不敢问。 眼前擂台之上,两个少年正在较量,一个十八九岁模样,一个也就十四五六,台上主持的高手却是萧平安和宋源宝都认识的青龙佛手姚呈希,宋源宝心中高兴,心道我和这人面熟,他必定向着我,当下认准了这个台子。台上两人武功都是一般,打了片刻,却是年小的一个赢了,姚呈希问道:“你是继续挑战,还是下去休息?”那少年道:“我倒不累,还可再比。” 宋源宝见颜青在跟水灵波说话,没有留神自己,看看台上那少年,眼珠转转,翻身上了台子,对姚呈希一抱拳,道:“姚前辈,晚辈也来试试。” 姚呈希果然对他笑道:“你也要比,好好,看看你本事如何。你先报上门派姓名。” 宋源宝又对那少年抱拳,道:“泰山派宋源宝,请。”他刚才台下看的清楚,这少年武功比自己差的很多。 那少年却道:“柳家小子柳天赐,功夫浅薄,如何敢跟各位比试,今日上台不过是为抛砖引玉,我定然不是这位泰山派仁兄对手,我认输便是,这就下台。”原来他是柳家弟子,先前第一个上台,那大点的少年见他年纪幼小,似是好欺,上得台来,不想却被他打败,此时见了宋源宝,却又主动认输。 宋源宝奇道:“你这就认输了?”那少年已经下了台,也不回答,钻进人群中去了。 宋源宝看看姚呈希道:“这算我胜了么。” 姚呈希道:“自然算你胜了。” 宋源宝低头看手,似是不好意思,道:“我听说赢了有钱。” 姚呈希又好气又好笑,一指擂台下方,有张桌子,前面坐着一人,正提笔写字,道:“都给你记得清清楚楚,不会少了你的。” 说话间,一人跳上台来,却是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刺猬也似的大胡子,瓮声道:“太原穆铁雄,前来领教。” 姚呈希看了看他,皱眉道:“你今年多大?” 那大汉道:“三十七,怎么了?” 台下本就看他不像少年人,听他一说,立刻一阵哄笑。姚呈希气道:“今日只许二十以下的上来比,二十岁都不行,你没听么。” 穆铁雄道:“那我啥时候能比。” 姚呈希再懒得理他,手一伸抓住他衣领,将他扔了下去,那穆铁雄比姚呈希足足高了一头还多,被他一把掷出,竟连半点反抗的余地也没有。姚呈希道:“比赛的规矩贴的到处都是,没听明白没看明白的再去看看,若再有这样的浑人上来,不要怪我出手太重。” 宋源宝见他看自己,忙道:“我十四。” 姚呈希点点头,道:“后面上来的也记得,先把门派姓名年龄都报一下,大家都是名门弟子,我想也不会有人弄虚作假。” 宋源宝点点头,又道:“这一局也算我胜了么。” 姚呈希道:“他没有资格,自然是你胜。” 宋源宝笑道:“好极好极,又有二十两。” 姚呈希脸色突变,气道:“他没有资格,你们根本比都没比,有什么钱!” 宋源宝道:“先前不是也没比么。” 姚呈希看看他,道:“好,那前面的也不要算了。” 宋源宝忙摆手道:“好,好,这个不算,这个不算,就这个不算。” 台下众人又笑,秦晋林子瞻颜青等人也是忍不住,就连叶素心脸上也少了些许愁容。台上姚呈希脸色铁青,看别人擂台上都有人在比武,打的好好的,偏偏自己这里怪事百出,看看台下,道:“还没人上来么。” 当下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跳上台来,道:“铁掌帮张松山,十八岁,前来讨教。” 姚呈希看这个还像些样子,点点头,道:“好,你们来比。” 张松山也不客套,上前就是一拳,他见宋源宝不过十四岁,又长的瘦小,觉得定是好欺,只想三拳两脚还不就打发了他。宋源宝看他出手有力,脚下却不灵活,当下展开“八段锦”,与他游斗。那张松山看他不敢正面与自己放对,越发觉得他没甚本事,一套“铁掌连环手”打来,也是虎虎生风,宋源宝只是躲闪,台下人见张松山出掌有力,倒也下过苦功,零零散散也有人叫好。两人交手,竟是打了二炷香的时间,宋源宝一味游斗,看似毫无反击之力,张松山却已经开始气喘吁吁,自己却还不明白,看似就差那么一点,为什么偏偏就打不着这小子,这小子还没二两肉,我只要打中一掌,定能叫他躺下。又斗片刻,张松山出掌越来越是没力,台下颜青几人看宋源宝只怕连五分力也没使,心中都道,这孩子倒真是无赖。又斗了几招,宋源宝见张松山再无力气,寻个破绽,一脚踢在张松山胯上,张松山一交跌倒。 姚呈希早看的不耐烦,道:“泰山宋源宝胜了。” 那张松山犹自不服,爬起来道:“我没输,我还能打。” 台下一人骂道:“说你输你就输了,还不快给我滚下来。”显是他门中长辈早看出端倪。 姚呈希问道:“你是接着比,还是下去休息?” 宋源宝气喘吁吁,道:“我有点累,这人好厉害,追的我好辛苦,不过我还能打。” 台下倒不是所有人都看出他使诈,见他气喘吁吁又说肯比,倒有两人同时跳上台来,一个黑脸,一个壮实。 姚呈希一指一个黑脸少年,道:“你早的一点,你先战。”两人几乎同时跳到台上,他却是看的清楚,黑脸少年要早了一点点落足台上。这两人看身手倒是比刚才那张松山高明一些。 那黑脸少年道:“沧州伏虎拳郑思明,十七岁,请赐教。”他也是一般先下手为强的心思,不待宋源宝回礼,已是两拳击出,宋源宝仍是一套“八段锦”与他游斗,偶尔还上两招,郑思明功夫虽比前面的张松山高上一些,却也高的不多,宋源宝照旧磨蹭了二炷香功夫,才寻个破绽将他击倒。 先前跟黑脸少年一齐跳上来的壮实少年却还是没看出高低,心道这小子就是脚步厉害,这两人都是自己大意被他打倒,我定要捡这个便宜,见黑脸少年落败,急忙跳上台来,道:“泗州坎山门赵长荣,十八岁,你不需要休息了吧。” 宋源宝气喘的更加厉害,为难道:“勉强还能打。”赵长荣道:“好极,好极。”挥拳又上,二炷香的功夫,又被宋源宝打了下去。 高台之上,百花谷的花沐容忍不住格格娇笑,道:“褚掌门,那边台子上那位便是高徒么,当真有趣的很。” 褚博怀道:“正是,你看老头子教的好不好。” 花沐容娇躯乱颤,越发笑的直不起腰来,道:“好,好。” 那边台上姚呈希却是气的要疯,二十岁之下,虽然筋骨已经长开,毕竟练功还不够久,历练也是不足,往往差距极大,比斗起来,分胜负甚是容易,看别人擂台上,此刻只怕十几个都比过了,自己这边才比了几人,他何等眼光,如何看不出宋源宝弄鬼,见他又赢一场,只好又问:“你是休息,还是继续打?”实是恨不得一脚踢这孩子滚蛋。 宋源宝看他神色不善,忙道:“我要休息,我要休息。” 姚呈希点头道:“那你下去好生休息,我不叫你,你就莫要上来。” 宋源宝连连点头,下了擂台,颜青啪的又是一巴掌,道:“你做的好事,不好好比试,就会装鬼。” 宋源宝叹气道:“颜姐姐,你打我越发顺手了,我这是策略好不好。” 颜青道:“你有什么策略,你道人家都是傻子么,看不出你装腔作势。” 宋源宝道:“有本事瞧出来的,没十足把握,也不会轻易上来挑战于我,看不出的上来自然任我摆布,下面这么多人,还怕没人给我赢钱么。” 林子瞻道:“你莫得意,那主裁大人已经盯上你了,你下面怕没这么好便宜可占。” 萧平安却夸道:“小师弟打的好,师傅说过,做人要留三分余地,你知道容让别人,那是极好的。” 身旁水灵波和叶素心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人道:“宋师兄,你好厉害。” 众人看去,却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尼姑,宋源宝认得是宴席之上坐在自己身后之人,道:“你是谁?” 小尼姑道:“我是恒山派的方慧。” 宋源宝得意道:“你能看出我有本事,也算你有些眼光。” 方慧笑道:“我是说宋师兄扮猪吃老虎的本事厉害。我师傅说你武功若不能比敌人高个十万八千里,如此玩火,迟早被人狠狠打屁股。” 宋源宝道:“你师傅是谁?” 方慧道:“我师傅是仪清师太,就在那边高台子上,你要不服气,可以上去找她。” 宋源宝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和你一般见识。” 第96章 拜寿陆 说话间,台上两人已经分出胜负,却是个少年道士获胜,他连赢两场,又被人打了下去。这几个功夫也就泛泛,几人索性一起去别的擂台转悠,见各个擂台之上,也不是多强的人物,心想,这些少年倒都沉得住气,想都是不肯早早暴露底细。秦晋道:“我略摸一数,这二十之下也就三五百人,又不是都会上场,我猜到得下午,有些真本事愿意比斗的就要上场了。” 林子瞻道:“秦师兄言之有理。” 秦晋道:“我看这里面,倒真有几个不错的小子,元宝你不要大意,一会咱们去吃点东西,你好好睡上一觉,下午才是动真格的。” 颜青道:“你看到哪些人还不错。” 秦晋道:“我也没看几眼,有个柳家的小姑娘,一个点苍派的小子,还有个少林的小和尚都是不差。这洗髓丹和流云剑的诱惑不小,我看不少人在各个擂台转来转去,想是都在搜集情报,寻个好占的擂台来,我看点苍的那小子盯你好久了,下午估计定要寻你交手。” 宋源宝道:“管他点苍点黑点白点什么,我才不怕。” 颜青笑道:“你既然不怕,为什么声音压的这么小。咱们先去吃饭,要不然小元宝下午输了,又有借口。” 宋源宝道:“呸呸,我才不会输。” 比武到了午时也是停了,众人吃饭休息,到末时再开。萧平安几人都小睡了片刻,再回来时,擂台之上已经有两人在比斗,而擂台边上果然有几个穿着点苍派衣服的人立在一旁,当日在镇江见过的饶韦光也在其中,见几人过来,饶韦光扭过头,就当没瞧见,中间一个穿着道袍的少年却对宋源宝挤了挤眼。 宋源宝哼了一声。秦晋微微一笑,对宋源宝道:“你莫要急着上场。” 宋源宝道:“为什么?他既然找上了我,躲又躲不掉。” 秦晋道:“你看,此刻各个擂台边的人已经不再乱走了,想是各自已经看好了地方,大家都想先赢下这轮,进了八强再说,有点苍派的人在这里站着,别人想必就不会来了,他帮你把别人挡走,岂不是也挺好么。” 宋源宝看了秦晋几眼,道:“秦师兄,真看不出来,原来你这么阴险。” 秦晋道:“臭元宝,你胆子大了,敢跟我开玩笑,我不会打人屁股的么?”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不断有人上去挑战,上上下下。转眼台上又有两人分出胜负,随即再无人上去,获胜的是个十九岁的壮实少年,乃是华山派门下,名叫熊飞,手下功夫着实不弱,三拳两脚便将先前一人打的落花流水,见无人上来,只道众人怕了自己,在台上走来走去,洋洋自得。 那几个点苍弟子低声议论几句,随即中间的少年道士翻身上了擂台,打了稽首,道:“点苍权小龙,十七岁,前来领教。” 熊飞道:“好,我先让你三招。” 权小龙道:“多谢师兄。”走上前来,一脚飞踢那人,熊飞侧身让过,道:“一招。” 权小龙右腿反撩,才踢到一半,突然哎呦一声,脚又垂了下来,熊飞只道他是扭到了脚,停下不动,刚想发问,权小龙左脚突然飞起,正中熊飞颚下,这一脚好不厉害,熊飞身子打了个璇儿,直飞出去,重重落在地上,已经昏了过去。权小龙哈哈大笑,道:“果然你也就能让我三招,三招以后倒是起不来了,承让承让。” 第97章 拜寿柒 柳一巽拿出一个木盒,道:“这里面有八张纸条,分别有一到八八个数字,一三五七算一组,一对三,五对七,二四六八算一组,二四相对,六八相对,你们谁先来抽。” 那南宫家的弟子道:“我年纪最大,我先抽吧。”上前从盒子里拿张纸出来,展开念道:“不错,不错,我是五号。” 柳一巽道:“下一个谁来。” 宋源宝上前一步道:“我不抽,我就要跟他打。” 那南宫家的弟子看看他,奇道:“你要跟我打?” 宋源宝道:“正是。” 南宫弟子道:“为什么?” 宋源宝道:“因为我是泰山弟子。” 南宫弟子哦了一声,似是想起什么,呵呵一笑,道:“好,我跟你比。” 柳一巽不知他俩有何积怨,笑道:“你们要比也不是不可,可也要看他们同意不同意。” 其余六人一起道:“同意,同意。”那南宫弟子年龄最大,功夫也是最强,其余人避犹不及,见宋源宝主动请战,哪里有不肯的。 接着几人继续抽签,南少林的俗家弟子抽了一号,天台剑派弟子抽了三号,欧阳世家的弟子抽了二号,铁剑门弟子抽了八号,华山派弟子抽了四号,柳冲之的妹妹最后一个,拿了六号。 分组既定,八个人就在离高台最近的台上比试,却是一场一场来,不再分开比试。第一场一对三,南少林的俗家弟子对上天台剑派的弟子,两人选择比拳脚,打了一通,居然两败俱伤,一个伤了左臂,一个伤了右臂,都要将养数日。林子瞻笑道:“先前还说小元宝傻,谁能想到这两人竟然一齐退赛,他只要赢下一场,不就稳进前二了。” 秦晋道:“那南宫家的子弟可不好对付,我看这八人之中,倒是南宫第一。” 颜青道:“那小子鬼的很,只怕还有什么花样。” 第二场是二对四,欧阳家的弟子对华山弟子,两人选择比剑,斗了一炷香的功夫,华山弟子接连几招华山剑法的杀招,逼的欧阳弟子主动认输。 第三场便是宋源宝对上南宫家弟子,那南宫弟子笑道:“我倒是想起来了,先前我开开玩笑,语出无心,小兄弟莫要在意。我是南宫家南宫云平,我们就比比剑法,点到为止,如何。” 宋源宝道:“那有什么不好,自然是点到为止。” 南宫云平呵呵一笑,随即抽出把大剑来,那剑足有四、五寸宽,比寻常剑要宽了几倍,他剑拿出来,自己也是想笑。先前宋源宝战权小龙他虽然未看,却也听人说了,南海剑派以犀利见长,薄剑细剑乃是特色,但南宫云平自小却是拜在铁剑门门下学艺,兼通两家之长,铁剑门却是大剑路数,他常备两剑,一轻一重,心道,你这小鬼以为我南宫家使得是薄细利剑,不以气力见长,你这算盘可打的错了。 宋源宝见他拔剑,也是一惊,苦脸道:“比剑就比剑,你拿块门板出来干什么。” 南宫云平一声轻笑,道:“宋兄弟,请。” 宋源宝道:“我既然让你,索性让到底,你先进招吧。” 南宫云平心道,你这小鬼油嘴滑舌,真是不知死活,我铁剑势大力沉,江湖中人都知道,对付重剑需招招强攻,不能让重剑施展开来,势头一起,那是再难抵挡,你这小鬼自己要找难看,可怪不得我。重剑平推,一式“推窗望月”送了过去。 宋源宝道:“来的好。”举剑直刺南宫云平肋下,南宫云平见他剑法果然又快又准,也是叫好,重剑微微一侧,已经将来剑挡住,脚下倒踩七星,就要使“云横秦岭”反手挥剑横削,突觉剑上沉重,这招竟使得甚是生涩,低头看去,却是宋源宝的长剑平搭在自己剑上。南宫云平恍然,心道,原来你是想玩这个花巧,你使得又不是软鞭,岂能缠住我的重剑。当下重剑一立,要叫他无从借力,剑刚立起,突觉手上大力涌来,重剑几欲脱手,原来宋源宝待他立剑,便跟着变招,长剑剑身跟着一送,借着重剑翻转之力,待到重剑堪堪垂直之时,突然加力一送,重剑借着惯性又往上摆,南宫云平一个不察,重剑险险脱手。两招一过,南宫云平顿去了小觑之心,心道这小子果然有些门道。退后一步,“吴刚伐木”举剑斜劈,宋源宝抢前一步,仍是长剑搭上轻轻一压,又将剑势引开。 转眼间两人已经交换了十余招,南宫云平越斗越是心烦,他手里重剑比寻常剑要重上数倍,出手本就不如寻常长剑快捷,宋源宝见他出招便是长剑贴上,稍稍一引,自己剑招就要落空。又斗片刻,南宫云平更是心惊,起初宋源宝长剑贴上来,自己只要稍一变招就能将他的剑甩脱,但斗了一会,宋源宝的长剑却是粘的越来越紧,有时自己连变数招才能甩脱对方长剑。南宫云平见他精神全在重剑之上,脚步变幻,始终抢在自己身侧,不与重剑正面相对,长剑自两旁过来,自是更容易压制自己重剑,心内突然一动,重剑反撩,宋源宝果然上当,跳到南宫云平身侧,长剑仍是压在重剑之上,南宫云平回肘猛击,这一下又快又狠,宋源宝却是轻轻一笑,闪身跳开,原来他在南宫云平身旁跳跃,始终防备南宫云平另一只手偷袭。南宫云平一击不中,手中重剑却是一歪,砍在地上,那剑甚是沉重,他力气用在左手肘击,右手一沉,剑势立刻拿捏不住。 众人看的清楚,都道可惜可惜,颜青道:“小元宝毕竟年小力弱,否则趁南宫云平这下重剑失控,抢上前来,立刻就能逼南宫云平重剑脱手。” 萧平安道:“我瞧好像不是。” 林子瞻道:“哦,萧大哥你怎么看。” 萧平安道:“宋师弟脚步比南宫云平快上一些,这下又是有备躲闪,若想抢攻自然是来得及的,但那南宫云平此时重剑被他打法克制,更是被重剑所累,失了平衡灵动,若是南宫云平失了重剑,他反没了优势。我看那南宫云平脚上手上力量都要强过宋师弟,就算空手,宋师弟也未必能有胜算。” 秦晋点头道:“萧师弟,你平常不出山门,却想不到眼光如此独到。” 萧平安道:“我随口瞎说,也不知道对是不对。” 颜青道:“他若是能夺下南宫云平的重剑,定要假装自己胜了,那南宫云平还好意思和他争辩么。” 林子瞻笑道:“这倒也是,怕是斗的凶险,小元宝也没想起来。” 秦晋道:“不错,元宝既要防备重剑,欺近对手身前,又要防备别人另一只手,着实凶险的很,只怕他也来不及转这许多念头。” 台上两人又斗了几十招,南宫云平手中重剑越来越慢,这剑舞动着实耗费力气,更有宋源宝不断缠上来雪上加霜,又斗片刻,他重剑越来越难摆脱宋源宝长剑纠缠。南宫云平也明白关键所在,平常他使重剑,绝不会这么会功夫就觉费力,那是因为重剑使开,自有惯性助力,但此刻相斗,不但重剑不能施展,更要时时刹车,加倍的耗费力气,但让他弃剑换掌,或是换把剑再打,他又如何拉得下这个脸。又斗两招,突觉剑上一轻,宋源宝突然主动退开,南宫云平突然明白,我自己费力,这小子又如何不费力,他使得也不是四两拨千斤的功夫,更不是太极剑法,全靠眼力和腕力与我周旋,这小肌肉的使用更是辛苦,此番他定是手已经酸了,我只要再撑的片刻,他自然束手就擒,想通此节,突然精神大振,挥剑又攻。 宋源宝果然剑上无力,就算搭上重剑也再难把剑引开,南宫云平突然身形跃起,凌空下击,宋源宝不敢硬接,退后几步,又是到了擂台边上,南宫云平哈哈大笑,下盘“骑马蹲裆式”,重剑平推。宋源宝眼看退无可退,突然嘿嘿一笑,长剑一斜,已经架住了重剑。南宫云平心下一惊,这小子怎么还有力气,难道先前是使诈骗我?还没回过神来,宋源宝脚下一滑,已自南宫云平裆下滑了过去,南宫云平知道不好,再想回头,却已晚了,宋源宝长剑已经点在自己后心。 南宫云平长叹一声,弃了重剑,道:“是我输了,我问你一句,你手上可还有余力?” 宋源宝嘻嘻笑道:“我使得是泰山‘缠丝剑法’,都是借力打力,全不费力的,只是我学艺不精,带不动你重剑而已。” 南宫云平倒是豁达,笑道:“那是你年纪太小,你再练几年,到了我这个年纪,自然就行了。” 宋源宝也笑道:“我知道你轻剑比重剑厉害,倒是我占了你的便宜。” 南宫云平道:“不妨,输了就是输了,你若是觉得赢的不过瘾,有空到琼州来,我再和你好好比比。” 宋源宝道:“好,一言为定,我听说琼州的龙虾比我脑袋还大,那是一定要去见识见识的。” 注:武侠中,大侠出门住店吃饭,一定要点大侠套餐,二斤熟牛肉,五斤好酒。古代重视农耕,禁止屠杀耕牛吃肉,这不少人都知道。《宋刑统》中明确规定,“诸故杀官私牛者,徒一年半。主自杀牛马者徒一年”。但宋时牛肉却并不罕见,屠牛吃肉,屡见不鲜。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宋会要辑稿》:“盖一牛之价不过五七千,一牛之肉不下二三百斤,肉每斤价值需百钱,利入厚故,人多贪利,不顾重刑。”私自屠宰一头牛,获利可达五倍,自然管不住。《夷坚志》中就说:“恩州民张氏以屠牛致富。” 宋初富庶,耕牛数量也是大增,由于屠杀耕牛的事情太多,甚至朝廷根本不管。《宋会要辑稿》里面说,宋真宗年间,大臣郑志诚从洛阳到首都开封,一路上到处可见售卖牛肉的人。若是依法见一个抓一个,监狱里都关不下。1031年,山东莱州知州张周物上奏宋仁宗,直言耕牛保护的矛盾现状,“官禁屠牛,而州场税膀有收算之文”。一方面,朝廷明令禁止宰杀牛,严禁杀牛的口号响遍大街小巷;另一方面,地方官府却默认征收牛肉税来增加税收。这便是所谓“牛肉税”。宋仁宗听了,也觉很不合理,才叫停了此税。 南宋对屠杀耕牛的管制比北宋严格。但由于暴利所在,难以禁绝。一般而言,繁华城中,大的酒楼一般不会出售牛肉,对有钱人而言,也是吃羊肉居多,毕竟羊肉比牛肉要贵。但到了乡下地方,乡野小店,牛肉就很常见了。也就是说,犯法肯定犯法,但乡村野地,有的是人敢。 第98章 比武壹 接下来六号柳冲之的妹妹对八号铁剑门的弟子,原来柳家小妹叫柳冲莹,却是拜在华山门下,不但有家传的武功,更学了华山的剑法,她选择与铁剑门的弟子比拳脚,铁剑门只有一门剑术是本源,其他武功都只泛泛,勉强撑了百余招,被柳冲莹连连打中,虽未受伤,却也不好意思再打,只好认输。 宋源宝的对手不能再战,柳冲莹休息一会,又对上华山派的弟子,这倒算是同门之战,两人自是比剑,若论剑法倒是华山派的男弟子技高一筹,但柳冲莹手中却是一把宝剑,连着两次削断了华山弟子的长剑,华山弟子连换两剑,怕她又削断自己长剑,出手畏手畏脚,又是败了。 柳一巽见自家的子弟杀进最后决战,也是欣喜,此时天色已晚,柳一巽道:“你们打了一天,也是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大殿之上,还有大坛大坛的美酒没有喝干,咱们回去继续畅饮,明日再战。” 次日宋源宝与柳冲莹对战,两人一使泰山剑法,一使华山剑法,打的却也精彩,斗了百十来招,宋源宝又是退到擂台边上,故技重施,卖个破绽,想引柳冲莹上当,谁知柳冲莹未曾中计,一剑横扫,差点把宋源宝的脖子削断,宋源宝无奈只得倒跃而出,落下擂台,就此认输。 颜青见宋源宝晃悠悠过来,笑道:“臭元宝,怎么输了?” 宋源宝痛心疾首道:“唉,我大意了,没有闪。” 颜青看他嬉皮笑脸,哪里有半分懊恼的模样,再看台上褚博怀与人谈笑,似也是毫不介意,大觉可疑,将他拉到无人之处,道:“你玩什么花样,还不从实招来!” 宋源宝道:“嘿嘿,嘿嘿,我本想来个置于死地而后生,不想那女子好生狡猾,居然不上我当,气死我了。” 颜青道:“呸,我信你才有鬼,你和你师傅那小气模样,要真是到手的五百两黄金飞了,你俩还笑的出来?” 宋源宝道:“我是真输了,师傅打落牙齿朝肚里咽,台上那么多人,他也是强颜欢笑。” 颜青道:“强颜你个大头鬼,你再不说实话,我以后再不理你这个小滑头。” 宋源宝道:“颜姐姐,我错了,昨晚那柳冲莹来找我,她不讲武徳,给我钱叫我输给她。” 颜青本来也只是怀疑,万想不到真是如此,竟是惊的呆了,半晌才道:“她给你钱你就认输,难道你就没有一点骨气气节么?这比武论道,何等神圣之事,是钱可以收买的么?” 宋源宝摸摸头道:“本来我也是这么说,可她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颜青一巴掌打在他后颈之上,伸手就要拔剑,道:“你这个武林败类。” 宋源宝忙道:“颜姐姐息怒,息怒,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颜青怒道:“还有下次!” 宋源宝道:“万万不能有了。” 颜青看看他道:“她究竟给你了多少钱?” 宋源宝道:“六百两黄金。” 颜青道:“胡说,你赢了都有五百两。” 宋源宝道:“八百两。” 颜青斜眼看他,道:“我看你是真想死了。” 宋源宝忙道:“确确实实是一千两,再多一两我不是人。” 颜青叹气道:“你是真没见过钱,一千两黄金就把自己卖了,还有那‘流云剑’你也不要么?” 宋源宝道:“我又不傻,剑我自然要的,不过她也不傻,说这剑要是给我,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有猫腻么,是以她给了我一把‘莫问剑’,嘿嘿,我也没吃亏,你看这不是么。”说着拿出把长剑来,果然与先前拿的已是不同。 颜青摇头道:“那洗髓丹呢?” 宋源宝道:“那东西我才不要,师傅说修行当恪守本心,莫要借助外力,再说我资质这么好,还要什么洗髓丹。” 颜青莫名的火起,一巴掌打在他头上,道:“我叫你资质好,我叫你资质好。今天你把双手拽住耳朵,要是敢放下来,我定要剥了你的皮。” 众人看颜青一脸怒色,身后宋源宝双手抓着自己的耳朵过来,都是莫名其妙,萧平安悄悄问道:“你怎么了,为什么要拉住耳朵。” 宋源宝正色道:“颜姐姐刚传了我一门武林绝学,萧大哥要不要一起练练?” 萧平安连忙摇头,道:“我是衡山弟子,不能乱学别派武功。” 接下来便是二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比拼,本来颜青倒也没想比试,但让宋源宝气的头痛,一怒之下,又要比了。众人纷纷出谋划策,林子瞻道:“我瞧秦师哥的计策甚好,咱们也找个大门派占下的场子,去收渔翁之利。” 几人都是说好,便在各个擂台转来转去,这二十以上三十以下的弟子甚多,足有一千五百多人,按理说比斗当更加激烈,谁知各派众人却都打的一样的算盘,谁也不肯先行出手,都作壁上观,八个擂台倒有一半空着。更可气的是,几人走到一处擂台下,却有四五个年轻人一起围了过来,道:“这个擂台我们华山派和点苍派先占下了,几位若要比武,还是到别处去吧。”先前少年弟子比斗,各派来的少年子弟毕竟不多,此刻参赛的青年人一多,大门派立刻显出优势来,他们弟子本就众多,来的又都是精英,凑在一起自是比一般的宗门强横。 颜青气道:“居然都占起地盘来了,岂有此理。” 正生气,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道:“叶素心,你给我站住。” 叶素心回过头来,眉头皱起,正是同门师姐吕琼英追了过来,她也不回话,只看着对方。 此刻吕琼英只跟了一个道姑,走上前来,道:“叶素心,你跑什么?” 叶素心正想说话,水灵波抢先道:“师姐你又来干什么,昨天师伯不是说了么,叫我们不许吵架,有事回山门再说。” 吕琼英道:“谁说我来找你吵架,我有空么。” 叶素心道:“那师姐有何指教。” 吕琼英道:“我问你可敢跟我上台比上一比,输了你就把剑交出来。” 水灵波道:“说来说去,你还不是这个意思。” 吕琼英道:“怎么了,我辈武林中人,你连动手都不敢,还要什么宝剑。” 水灵波气道:“你知道叶师姐不是你对手,你干嘛不直接上来抢。” 吕琼英冷哼一声,道:“你要是不服,你替她打也行。” 颜青一旁虽听的不十分明白,却也猜个八九,见她咄咄逼人,摆明了欺负叶素心,也是火大,道:“我跟你比。” 吕琼英斜了她一眼,道:“我们同门说话,你插什么嘴,你算哪门子蒜。” 颜青道:“今天就让你认识认识我!” 吕琼英道:“不必了,你谁不知道,你不就是那个整天追着人家有妇之夫不放的贱女人么。” 颜青怒极,上前就要动手。叶素心突然上前一步,道:“好,我跟你比,你若是赢不了我,以后此事再也休提。” 吕琼英道:“好,赢了,剑还我,输了,剑给你,我们一言为定。” 宋源宝见旁边一张擂台正空着,持裁的正是姚呈希,忙道:“这里有个空台子。” 吕琼英不虞有他,几步奔了过去,跃身上台。颜青对叶素心道:“叶师妹,你莫要怕她,今天我定要给你出气。” 叶素心点点头,咬咬牙,终于也上了擂台。 吕琼英见她上场,提剑就刺,叶素心闪身躲过。姚呈希见台上突然上来二个女子,一言不发,立刻就动上了手,再看台下,又是宋源宝几个人,心中暗暗叫苦。两人艺出同门,知根知底,也不试探,吕琼英出手招招都是狠招,叶素心心中思虑繁杂,她功夫本就不如吕琼英,再有杂念,顿时落了下风,堪堪又接了二十余招,情势更是不妙,吕琼英一连三招,叶素心左支右绌,应对已经不及。宋源宝眼见不好,眼珠一转,突然开口道:“好恶毒的女人,看暗器。” 他声音响亮,台上吕琼英自然听到,认得是师妹同行一伙,虽不信他敢出手偷袭,仍是持剑退开。哪里有什么暗器,见果然上当,看看姚呈希,怒道:“这你也不管么?” 姚呈希看看宋源宝道:“你瞎喊什么?” 宋源宝手一指水灵波道:“她抢我糖葫芦。” 姚呈希气道:“胡说八道,她哪里有什么糖葫芦。” 宋源宝道:“她嘴巴快,已经吃下去了。” 姚呈希懒得理他,道:“你再出声捣乱,就给我滚远点。” 吕琼英冷哼一声,提剑又上,叶素心勉强收敛心神,和她打作一处。峨眉派以剑法著称于世,镇派剑法称“天秀剑法”,此外还有一套“落英神剑”,取落英缤纷之意,因为派中俱为女子,这套剑法不仅攻守凌厉,一招一式,姿势优美,更是好看,反更被峨眉弟子喜欢。叶素心一袭白衣飘飘,长剑飞旋,进退之间,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真如仙女一般,吕琼英一身黄色衫儿,长的也不难看,剑法更是快的叫人目不暇接,这两人一打起来,顿时将四周的人都吸引过来,见两人剑法精妙,不断喝彩叫好。 第99章 比武贰 高台上众人自然也都朝这边望来,看了片刻,沧州擒龙手韩天宇忍不住道:“咦,慧静师太,贵派的弟子怎么自己打起来了?” 慧静仍是一脸肃然,道:“有规矩说自己人不能打么?” 韩天宇吓了一跳,知道这个道姑不好惹,忙道:“没有,没有。” 台上两人堪堪斗了二十多招,叶素心又是落了下风。姚呈希也看出不对,这两个女子分明是技出同门,但年纪稍大这个出手凶狠,咄咄逼人,她功力明显为高,却是下手毫不容情,一招一式都是直取要害,年轻那个出手却似颇多顾虑,守的七八招,也不见得能攻出一招,更是避开了对手要害,她武功本不如别人,还要相让,自然越打越被动,那年长的女子气势高涨,越打越狠,年轻的满脸委屈,越打越是激动,眼圈都要红了。心知有异,暗道,这场上虽是争第一,却哪里有同门比拼,就算不是同门,这女子下手也太过狠辣。 秦晋等人自是焦急,颜青忍不住问道:“水师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水灵波愤愤不平道:“叶师姐不叫我说,可我实在气不过。叶师姐母亲也是我峨眉弟子,是我峨眉默云师太的三弟子,默云师太共有五个徒弟,大徒弟死的早,二徒弟法名慧英,便是吕采薇师伯,她是默云师祖的侄女,也是吕琼英的姑姑。默云师太有把宝剑,叫“摇光”,乃是我峨眉七剑之一。师太临死前,把剑传给了叶师姑,她在时,倒没人提此事,但叶师姑前些年突然生病死了。她死后没两年,吕师姐突然来讨要宝剑,她说这剑本就是吕家之物,虽是给了叶师姑,但如今叶师姑死了,就该还给吕家。叶师姑死的突然,就给叶师姐留下这把剑,叶师姐如何肯给,吕师姐就处处刁难。吕师姑现今在派中位高权重,师姐师妹们都不敢得罪她,都刻意疏远叶师姐,这几年叶师姐在山上总被欺负,日子愈发难过。在山中吕师姐还有所收敛,这次下了山,她越发过分,我气不过,就和叶师姐两人自己走,谁知道来到这里,她还是不肯放过。” 秦晋点点头,多少已经明白,峨眉有七剑,以北斗七星为名,向来是门中重要弟子所有,更是未来派中地位身份象征,远非一把宝剑如此简单,但叶素心想来在派中地位不高,不肯交出此剑纯粹因为是亡母遗物。 颜青气道:“你们慧静师姑也不管么。” 水灵波低头小声道:“慧静师姑虽然不高兴,但她不喜欢叶师姐,反倒对吕师姐偏袒些。” 颜青想不通慧静师太为什么会不喜欢叶素心,知道定有原因,水灵波不方便说,也不好多问。两人说话功夫叶素心已经被逼到擂台一侧,闪躲空间更是狭小,吕琼英一连三招,叶素心勉强躲开二剑,最后一剑已经划破了衣袖,隐约见到白衣上有血渗出。姚呈希见她败象已呈,又见吕琼英凶狠,怕万一闹出事来,当下就要喊停。 吕琼英一剑得手,却是得理不饶人,长剑虚点,突然斜刺而出,赫然又是一记杀招。叶素心心中气苦,知道打不过,突然悲从心来,心道,我母亲之剑我死也不给,让你杀了便是。竟不去躲,突然一人道:“刺她左手天泉。”叶素心本是心灰意冷,听人说话,不假思索,一剑点出,吕琼英呀的一声,退了开去。她本想一剑重伤了叶素心,自己有姑姑撑腰,慧静师太她也不怕,眼见叶素心已无还手之力,突然一剑反刺回来,正是自己剑法破绽所在,更是后发先至,大出意料,慌忙退开,仍是险险被剑刺中。 这一下大变突生,众人见叶素心绝地反击,险些反败为胜,都是大声叫好。秦晋几人却是听的清楚,林子瞻道:“萧大哥,是你出言提醒么?” 萧平安脸上一红,道:“我看叶师妹危险,忍不住说了。” 秦晋道:“你怎地看出她左上臂是破绽所在?” 萧平安道:“她出手很慢,我就看到了。” 秦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道,那吕琼英剑法快如闪电,单论剑法,只怕比我等也是不差,你居然说她剑法很慢! 颜青喜道:“大木头,好小子,看不出你还有这一手,还愣着干什么,继续说啊,让叶师妹好好教训教训那个丑八怪。”萧平安论年龄比她还大,她高兴之下,却是小子小子的叫着起劲。 萧平安道:“这不公平吧。”说话间,吕琼英提剑又上,叶素心挡了两招,又是不敌,萧平安忍不住道:“右腿阴谷。”叶素心听的清楚,先前得他提醒一剑奏功,此时想也不想,挥剑直刺吕琼英右腿阳谷穴,吕琼英一剑逼的叶素心单足立起,自己侧身进步,挥剑要反刺她后心,右脚刚刚点地,还没等侧过身来,叶素心已经一剑刺到自己右腿腿弯,自己这一步如同送上去被人刺一般,大骇之下,右脚猛点地,身子倒跃而出,怒道:“是谁?”先前她便听见有人提醒,台下几乎都是同辈中人,她却不信有人能看出自己破绽,只道是凑巧,这次又是如此,下面定有高人,眼见自己要胜,忽然有人出来搅局,叫她如何不气。一双大眼不断朝台下众人扫去,看了一圈,除了水灵波边上的颜青一伙,显是再无可疑之人,但那几个都与自己年龄相仿,也就秦晋略大一点,但就算秦晋想必也看不破自己功夫破绽,要知那人是在自己变招之前先行喊出,峨眉剑法变幻莫测,纵是本派的高手也未必能猜到自己下一招会使什么,此人大是诡异。她也不是草包,想了一想,对姚呈希道:“主裁前辈,有人作弊,你也不管么?” 姚呈希却是听的清楚,知道是萧平安所喊,他自己如何不知道这中间难处,也是大吃一惊,脸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道:“确是有人提醒,你要我怎么做?” 吕琼英道:“请前辈让台下众人谁也不许出声。” 姚呈希摇头道:“那怕是不能,我也无此权力。” 吕琼英气道:“他出言提醒,那不是两个打一个么,这如何公平。” 姚呈希道:“你看这四方擂台,哪个台下面没有人出言提醒?”擂台之上比武,自然都有台下的亲朋好友助威,更是不乏人大声喊叫提醒,只是大多是些踢他,揍他,小心,打他屁股一类无关痛痒的话,台上台下之人功夫基本相仿,又有谁能来得及提醒,你一句喊完,台上可能已经打了两招,像萧平安这样直接喊出人家下一招破绽的却是绝无仅有。 吕琼英急道:“那等乱喊能一样么,此人分明知道我武功家数,我要使什么功夫他都知道。”其实萧平安哪里知道他峨眉剑法,只是他眼力过人,预判清楚,所喊都是她换招之时自然会去的方位抑或是破绽所在,她不及细想,只道他也精通峨眉剑法。 姚呈希道:“这就奇了,你要使什么功夫他怎么会知道,怕是凑巧了吧。况且他说话你也听到,你不使那招便是。” 吕琼英抿嘴不语,她哪里听不出来这个主裁分明偏袒对手,但人家说的却又有道理,她也不信有人能知道自己所想,只怕这两招真是凑巧碰上,就算被人识破,自己和师妹同时听到,大不了自己也变招便是,这人总不能招招看破。当下回转身来,出手又攻,交手十余招她又占上风,待要下狠手,突然台下那人又喊:“悬枢”。悬枢是腰间大穴,也是人体枢纽,吕琼英先前侧身攻叶素心左臂,此刻只要回转身来就能绕到叶素心身后,自是大占便宜,但此人喊出“悬枢”,自己若再拧身去对手身后,对手一剑就能伤了自己腰部,连忙回身跳开,但这一步跳开,先前好容易取得的优势却又拱手送还。 吕琼英心中恼怒,但知道那主裁不肯帮自己,她不去想自己咄咄逼人惹人反感,只道是主裁怕那人厉害,不愿得罪,她不识得萧平安声音,打斗之中又不能回头去看,只道是有高手助阵。当下强忍怒气,挺剑又上,她自觉委屈,下手更狠,绝招连出,一招一式更无保留,姚呈希大皱眉头,提气凝神,只待若有危险,便出手阻止。叶素心打了半天已经有些不支,先前受伤之手虽然流血不多,如今却渐无力气,吕琼英凶狠攻来,她不敢硬接,连连闪避,突然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吕琼英如何肯放过如此良机,挥剑直削叶素心左腿,叶素心便是左脚打滑,这腿滑出,本就不听使唤,如何还避的开此剑。吕琼英咬牙切齿,毫不留情,一剑削出,想是削断了叶素心腿也不顾了。台下萧平安高声道:“仙人栽树!” 第100章 比武叁 叶素心眼见师姐凶狠,自己一条腿只怕不保,听萧平安提醒,想也不想,长剑朝擂台地上刺去,她身子失去平衡,这一下长剑驻地,倒是支撑住身子不再滑倒。吕琼英也听到这几字,心思电转,想那“仙人栽树”是常见功夫,乃是长剑直直朝地下刺出,这招对付躺倒在自己身下的敌人方才有用,此处使来浑不知道理,眼前机会难得,不及思索,又想反正这招也伤不到自己,仍是一剑扫出。却听“啊”的一声,吕琼英丢了手中宝剑,连退几步,持剑的右手手腕鲜血淋漓。 原来先前叶素心滑倒,吕琼英算准了她身体后倒,自己俯身横削,对手必无法躲避,谁知叶素心长剑拄地,身子仍是后倒,剑已脱手插在地上,她略一犹豫,才一剑扫出,却不想剑锋还未触到对手腿,手腕先扫到了地上插的长剑,她出手甚重,叶素心拿的又是摇光剑,锋利无比,一碰之下,立刻将她手腕划破,好在擂台上都是夯实的硬土,长剑入地不深,被她手腕一打歪倒在地,否则她这一剑下去,叶素心定要受伤,但她一只手只怕不保。 叶素心自己也不知道何以有如此变故,但见吕琼英长剑脱手,立刻抢回自己长剑,一剑指到吕琼英胸前,道:“师姐,承让。” 台下林子瞻惊的脸也白了,望向萧平安道:“萧大哥,你也太神了吧,这都算到。” 萧平安却也是一脸惊愕,道:“叶师妹赢啦?” 颜青满脸也是敬佩之色,道:“不都是你教的么,你真好生厉害。” 萧平安道:“我不知道啊,我只想叶师妹失了平衡,要长剑拄地才能挡住这招,她怎会自己伤了手腕?”原来他一句话喊出,台上二女反应有快有慢,叶素心深信不疑,当下照做,吕琼英却是楞了一愣,待她脑里转了一圈,仍是先前一样出手,一进一出,却恰巧自己送到了叶素心剑上。 远处高台之上众派高手见如此分出胜负,也是惊讶,他们离的甚远,自是听不到萧平安说话,只道叶素心都是自己机变,最后获胜这下纯属意外,台上众人倒是人人看的清楚。铁剑门门主望日神剑郭澄阳道:“峨眉派这两位高徒剑法着实练的不错。”众人都是点头。 台上吕琼英满面赤红,见师妹长剑指着自己,怕她有心报复,倒也不敢乱动。 叶素心也懂见好就收,收回长剑道:“多谢师姐相让。” 吕琼英见她长剑收回,脸色苍白,恨声道:“这下不算。” 叶素心虽是温柔忍让的性格,但也是冰雪聪明的人儿,也不去争执,只道:“还望师姐信守诺言。”也不等她说话,自己下台去了。 吕琼英楞了片刻,俯身拾起自己长剑,从另一侧跳下擂台,与同来的道姑一起去了。 叶素心待她走远,才走到萧平安身前,万福一礼,道:“多谢萧师兄相助。” 萧平安脸顿时红了,连摆手道:“没事,没事。” 水灵波上前,拉开叶素心衣袖,见她雪白手臂上一道伤口,足有四五寸长,深处皮肉外露,鲜血仍未止住,半截衣袖都是湿了,心中又恨又痛,道:“她倒真下的死手!” 萧平安也是关切,见她伤势不轻,忙掏了怀里汗巾出来。他平日身上也不会带此物,乃是此行师娘洛思琴特别嘱咐,叫他备在身上。刚拿出来,就见颜青和水灵波都掏了丝巾出来,两条都是洁白如雪。萧平安那一条青色汗巾还是师娘给的,用了四五年,已经有些褪色,边角都有磨损,实是自惭形秽,忙不迭往回去藏。 水灵波却是一把抢过,道:“小气鬼。”拿了给叶素心擦去血迹,又上了金疮药,拿自己的丝巾扎了。将萧平安的汗巾却扔给叶素心,道:“师姐你洗了还他。” 叶素心伸手拿过,攥在手心,却是脸也红了。 她二人一下台,擂台上顿时又空了,姚呈希看看萧平安,道:“萧小弟,你功夫不错啊,要不要上来比比?” 萧平安忙摆手道:“比不来,比不来。” 宋源宝嘻嘻笑道:“姚前辈,我萧大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颜青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谁叫你把手放下来的。” 高台之上,丐帮帮主史嘲风见一半擂台还是空着,有心让司徒晓峰难看,道:“司徒兄,你看下面这些弟子都不愿意比试,该如何是好。” 柳一巽笑道:“这些孩子们倒也聪明,都想着坐收渔翁之利,不急,不急,等上一会自然有人上来。” 华山派掌门岳思彰笑道:“我看这都是八个擂台惹的祸。” 百花谷花沐容道:“还是岳掌门老辣,这些孩子们也知道第一难拿,都在转脑筋打八强的主意。” 黄河四侠的老大丁剑天道:“不错,这千百个各派精英,能拿个前八也是足够炫耀了。” 司徒晓峰道:“这个容易,我来把规矩改上一改。”突然扬声道:“诸位好汉,大家且听我言。”他吐气开声,声音远远送了出去,声音也不甚大,但不论远近,场上众人人人听的清楚,就如同有人在耳边说话一般。司徒晓峰继续道:“我们商量了一下,现下要把规矩改一改,大家可随意选擂台比试,打赢了也可以更换擂台,也没有擂主之说,一直比到场上最后一人。另外,台上之人可以对台下之人挑战,若是不应战的,自动失去参赛资格。其他先前的规矩,一样有效,诸位可听明白了。” 规矩一改,半炷香后,果然上场之人大增,台上挑战台下之声更是不绝。萧平安几人就留在原地,此时台上已经有几人交过手,出手倒都是不凡,眼见一个英俊少年连赢两人,姚呈希照例问他:“你是再战,还是先休息一会。”今日比武与昨日又是不同,少有人愿意连续交战,就算不累也要下去保存实力,台上这少年已经连赢两场,想来也该下去了,那少年看看台下,突然道:“我想请火凤凰颜女侠赐教一二。” 颜青猛的听见有人挑战自己,呵呵一笑,跳上擂台,道:“你胆子不小,敢挑战我!” 那少年躬身一礼道:“在下南宫云飞,久仰火凤凰颜姑娘大名,恨未识荆,今日有缘相见,实是三生有幸,在下不才,出身南海蛮荒之地,粗陋寡闻,能得见姑娘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已是万千之喜,平生之幸,在下万万不是姑娘对手,只求切磋一二,比武输赢都是其次,在下……” 台下众人听了一半,都明白过来,心道:“原来这小子是想借此认识人家,他奶奶的,这么聪明的法子,我怎么没想到。” 颜青道:“要打就打,说什么废话。”视线越过南宫飞云,一眼瞥见台下宋源宝又偷偷把手放了下来,大喝道:“双手举起来!谁叫你放下的。” 那南宫云飞见颜青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轻嗔薄怒,一张脸白里透红,说不出的好看,不觉已看的傻的,猛的听她大喊一声,吓了一跳,准备了半天的词都忘了,不自觉就将双手举了起来。 颜青见他高举双手,分不清是什么怪异功夫,又见他浑身上下破绽百出,眉头一皱,上前就是一脚。南宫云飞不知道她为何发怒,又要自己把手举起来,全然不知所措,颜青一脚飞来,躲也没想起躲,“啪”的一声踢个正着,身子高高飞起,直接摔在擂台之外。 姚呈希倒也干脆,道:“火凤凰颜青获胜。” 颜青莫名其妙,不等他再问,自顾走下擂台,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不堪一击,不比了,我要休息。”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人问:“怎么回事,你看清了么?” 众人都说不知。 却听一人缓缓道:“‘移魂大法’,这定是‘移魂大法’。” 众人都吓了一跳,一个高大男子本想上台,又被吓了回去。这一日再无人敢挑战颜青。 这几日萧平安都未练功,想找师傅问问,晚上却始终找不到人。次日再战,上台的弟子功夫越来越强,秦晋带着林子瞻和萧平安各处看人比武,也觉收益甚多。此时能在台上获胜的多半是大宗门的弟子,大的宗门内功、外功、拳脚、兵刃俱成体系,更有名师财力,门下弟子众多,与一般小门派相比,自然是更易出高手。小门派纵使有一门绝学厉害,总有弱的地方,若综合而论,天长日久,更是与大门派不能相比,只是三十岁之下,众人功力还相去不远。 此时众人在一处擂台之下,台上两人双刀对双剑打的甚是精彩,场人众人的目光倒都被吸引过来,一时其余擂台边倒是人稀了不少。台上两人都是大大有名,正是江湖九龙三凤中的两龙,使双刀的是大名府的双煞断魂刀秦烈,使双剑的又是一名南宫世家的子弟,名叫南宫云傲,这次南宫家子弟来的不少,更是不乏高手。两人彼此都是闻名已久,却是从未见过,但九龙之中,就这两人使双兵刃,这次遇到,终于忍不住出手较量。两人武功果然高出同辈一筹,此时斗到酣处,更是展开身法,扑高跃低,若两只雄鹰飞腾相博,刀剑寒光闪闪,不断相撞。江湖中这九龙三凤均是年轻一代的翘楚,更需是品貌端正身手不凡,秦烈高大威猛,一脸刚毅,南宫云傲一袭白衣,高鼻薄唇,一脸冷傲,这两人动起手来,引得场上的女子都是大呼小叫,这女子鼓噪起来,那是比男人厉害的多,一时莺声燕语响彻校场。 萧平安几人也是看的眉飞色舞,突然一人道:“这不是秦兄和林师弟么,林师弟,咱们要不要再比比?”几人看去,却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轻摇折扇,身边跟着七八个少年,有男有女。 第101章 比武肆 林子瞻拱手道:“原来是墨兄,小弟是你手下败将,如何还敢较量。” 那人哈哈大笑,道:“林师弟客气,走吧,再打二十招,秦烈必胜,也没什么好看的。”轻笑二声,带着几人走了。 水灵波直皱眉头道:“这人好讨厌,是谁?” 林子瞻道:“玉扇书生墨梅生,此人也是九龙之一。” 水灵波道:“你输给过他?” 林子瞻道:“一年前和他交过手,我输了半招。” 秦晋道:“一年前你‘风雨雁回剑’七大杀招还只练成四剑,如今不是又练成一剑么。”衡山“风雨雁回剑”有七剑甚是难学,功力不到,难以练成,七年前林子瞻已经习会一剑,这六七年过来,也不过增了四剑。 林子瞻微微一笑,道:“他铁扇打穴之法我以前见的不多,师傅教了我破判官笔的一些法门,我如今对他,不使雁回剑也不怕他。” 水灵波噘嘴道:“那你干什么不跟他打。” 林子瞻道:“我已知他底细,何必再打。” 说话间,台上分出胜负,果然是秦烈胜了一招,南宫云傲却是丝毫不见不快之色,跟秦烈抱拳结纳,秦烈也是哈哈大笑,两人相携下场。 几人正待换个擂台再看,突然几人拦住去路,当前的一个一袭白衣,肌肤赛雪,却要比衣服还白,一头如云乌发只用一根金色丝带束起,面如桃花,清丽可人。颜青道:“原来是林家妹妹,你也要和我比比么?” 那女子道:“正是。” 颜青笑道:“我以为你昨日就会来找我,这次你倒沉得住气。” 那女子道:“今日也不晚,此处正好没人,上来吧。”脚尖一点,轻飘飘飞起,她白衣飘飘,姿势曼妙,这一跃若御风仙子,台下众人都是看的痴了。 颜青跟着跃起,那女子在前,她跃起在后,两人却是一起落在台上,白衣女子固是轻功绝美,颜青也是风姿绰约,不遑多让。台上主裁的高手哈哈大笑,道:“好,好,刚比完两条龙,又上来两只凤凰,我铁老头今天也跟着你们风光。” 水灵波道:“原来她也是一只凤凰,却不知道是哪一只?” 林子瞻道:“她是玉凤凰林楚玉,是铁掌帮帮主林离方的独生爱女。” 水灵波看了他一眼,道:“你倒知道的清楚。” 林子瞻脸色一变,忙道:“我也是听人家说的。这位主裁是铁背苍龙铁金全,一手降龙拳甚是厉害。” 水灵波道:“我又没问他,三只凤凰,还有一只是谁?” 林子瞻道:“彩凤凰么,我倒是没见过。” 水灵波皱眉道:“看你那点胆子,我又不生气,你为什么不敢说。” 秦晋笑道:“水师妹莫要误会,这彩凤凰是谁只怕江湖上真没几个人认识。” 水灵波奇道:“你们九龙三凤不都大名鼎鼎么?” 秦晋道:“唯有一人例外,便是这彩凤凰花轻语,据说她是百花谷的人,迄今为止只在江湖上露面过一次。” 水灵波更奇,道:“只露面过一次?那为什么她能名列其一?” 秦晋道:“因为她只出现过一次,便是约战贵州玉树夫人。”此处所说贵州便是如今贵阳,唐时称矩州,宣和元年(1119年),方更矩州为贵州。 这下叶素心也是惊道:“她打赢了贵州玉树夫人?” 秦晋道:“玉树夫人是前辈高人,出了名的高手,她自然是打不赢的。” 水灵波道:“那有什么稀奇,我也能败给玉树夫人啊。” 秦晋道:“但玉树夫人和她打了足足六个时辰,从傍晚打到日出,花轻语无力再战,才算胜了她。” 水灵波道:“六个时辰,怎么可能?” 秦晋道:“这花轻语上门挑战,两人关起门来打,据说是足足六个时辰才出来。” 水灵波嘁了一声,道:“那谁知道真假,六个时辰,累也累死了。” 秦晋笑道:“这玉树夫人的话和百花谷的名声却是没有人敢不信。总之这花轻语神秘的很,除了知道她不足十七岁,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 水灵波眼珠一转,道:“你们这九龙三凤不是还要看长相的么。” 秦晋不知道她小女孩家心思,随口答道:“百花谷的人相貌又怎会差了。” 水灵波道:“那可不一定。”望望台上,又道:“怎么她们还不打?” 宋源宝笑道:“这玉凤凰倒也有趣,她要和颜姐姐站在碗上比,柳家的人拿碗去了。”原来擂台之上颜青问林楚玉要比拳脚还是兵刃,林楚玉却道:“我和你毕竟是女流,轮刀舞剑的让人笑话。” 颜青道:“久闻铁掌帮掌法高明,比掌法也是一样。” 林楚玉道:“拳脚自然要比,只是就这样打未免难看,久闻永州颜家梅花桩的功夫独树一帜,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取六十四个碗来,分作两色,将这些碗摆在地上,你我各占三十二,我们各自只能站在自己颜色的碗上,谁被打下去便算输如何?” 颜青笑道:“亏你想出如此古灵精怪的法子,好,就依你。” 众人见两大美女对战,更想出这么新奇的法子,还没开打已是不住叫好。过了片刻,果然有柳家的人拿着碗来,都是那种富贵人家盛饭的小碗,不过拳头大小,四五寸高,那人做事仔细,想着两人的名号,拿来的碗一半红色,一半白色。颜青道:“碗来了,谁来摆?” 林楚玉道:“就请铁老爷子帮个忙如何?” 铁金全笑道:“好,你说怎么摆我就怎么摆。” 林楚玉脚尖在擂台上画了一线,正在擂台当中,道:“相烦铁老爷子就以此线为界,红白各占半边,碗口朝下,相距二尺,八卦居中、三星桩、九宫桩在左,五行桩、七星桩在右、五组桩首尾相连。” 铁金全道,好,接过碗来,就站在原地,随手抛去,一个一个碗落在地上,正是三星五行北斗八卦九宫之形,每个碗相距都是二尺,分毫不差。 林楚玉赞道:“铁老爷子这手功夫可俊的很。” 铁金全哈哈大笑,道:“这小孩子摔碗惯盆套圈圈的玩意,我倒是几十年没玩过了。” 第102章 比武伍 等到颜青跃回,她的脚下阵中只有十六只碗,另有四只已经陷在白碗阵中,林楚玉眼见阵势已成,脚下倒踩八仙步,掌影飘飘不断朝颜青打去,颜青前方只有对方阵中的四个红碗可以立足,且更是在白碗包围之中,不敢反击,只好连连退让,林楚玉脚下一拨,两侧的两只碗向前移,又把一只红碗吞了进去。 颜青脚上连点两下,推了两只红碗上前,与前面的两只斜斜连成一线,算是勉强筑了一道防线,自己此时只有十五只碗可以立足,对手却是有二十五只碗连在一起,知道已经落了下风。有心去救右边的十二只碗,但林楚玉牢牢挡在当中,只能冒险从她头上掠过,但这招凶险的很,就算过去,对手一旦反过身来,那边只有十二只碗,比这边的情形还要糟糕。当下熄了此念,脚下连拨将后面的碗连成一线,这样身后有纵深之利,叫敌人不敢冒进。 林楚玉果然不攻,而是从后方将白碗挑上前来,仍然是从左侧压上,颜青见她左边又多了五只碗,已经绕过了自己前面四个碗的阵线,心中也是暗暗叫苦。自己原先只当她是想比轻功身法,却不想打的是如此算盘,自己从未想过这以碗布阵的打法,远远不如对手计算周祥,此时已是大落下风。 此时林楚玉不断调兵遣将,从后方将白碗源源不断送上前来,就连自己左边剩余的七只碗也已经到了前方,三十二只碗牢牢控住了场上大部分的地盘,随即如楔子一般不断将白碗打入红碗阵中。 眼见最前面的四只红碗也要被敌人包围,颜青突然跃步向前,一脚横扫逼退对手,眼见对方大兵压境,若是退让,身后地盘必定要被不断蚕食,只有牢牢守住防线,好在防线之后只有四个白碗,敌人还不敢进来。 林楚玉再度上前,颜青仍是连续进攻,这次林楚玉却不再退,使开三十六路铁掌功与她打在一处,两人都是掌法精妙,又都是穿的长裙,进退之间,步步生莲,一团红影如云,一片白影如雾,煞是好看。林楚玉手上不断加劲,越打越快,颜青此时脚下只有六只红碗,脚步已大受制约,林楚玉却是进退自如,全无顾忌,斗了十余招,突然啪的一声响,却是颜青落足重了,竟将自己一只红碗踩碎,好在身形立刻弹起,总算没有踩到地上。 林楚玉也不追击,而是又踢了三只碗上前,随即才上前强攻,连攻十余招颜青又退了两步,最前面四只碗又被蚕食了,这下她身后只剩十只碗,落步之点已甚是局促。林楚玉一声轻笑,连发二掌,突然脚下横扫,先前她便是以这招逼的颜青跳起,落地时踩碎了自己一只碗,如今又是这招,颜青却没有办法,只得又是倒跃而起。 林楚玉后退一步,脚尖连点带勾已经带了四只白碗上前,又将四只红碗吞入阵中,此刻颜青只剩六碗,脚步可去之处已是一目了然,眼见大势已去。 林楚玉也不着急,步步紧逼,却绝不冒进,稳扎稳打,不多时又将两只红碗吞没,后面白碗连续调上前来,已成合围之势。 颜青心中暗暗叫苦,自己不该一时托大,应了她的古怪打法,对方既然如此提议,相必早已预算周祥,此时她已看出,若是单论武功,对方却不是自己对手。见林楚玉又攻上来,突然身形跃起,脚下两只红碗一齐碎裂,林楚玉见她突然发力跃起,立刻恍然,颜青是想弃了这处边角,跃到右侧去,那边她还有十二只红碗未动。岂肯让她如愿,身形跟着飞起,发掌连击。 颜青只得扭身回了一招,两人空中对了一掌,一齐下落,眼见落足之处,一圈白碗包围之中,只有四只斜成一线的红碗。林楚玉突然横扫一脚,将颜青下落之处封住,叫她落不到那四只碗前。 颜青身子已经落下一半,身子勉强一扭避过这招,下落之处却已都是白碗所在,颜青一咬牙,反手在林楚玉腿上一勾,反手这一搭,一口气泄了,下落之势更急,一脚已经落在台上。 林楚玉被她一带,身子一偏,脚尖勉强沾到一点碗边,却是丝毫借不到力,也是滑到地下,两人都落地,但她在颜青之后,自应是赢了,却听铁金全高声道:“此局颜青获胜。” 林楚玉脸色一寒,正要说话。铁金全笑道:“姑娘莫急,你看颜姑娘脚下。” 林楚玉这才看去,颜青满面笑容,落足之处却是在一个碗底上,正是她先前被逼之下无意踏碎的那一只,那碗已经碎成几片,但碗底还是完好,此时颜青站在上面,脚却是丝毫没有着地。 林楚玉眼见功亏一篑,更是败的凑巧,心中自是不乐,也不和颜青招呼,纵身下台去了。 台下众人这才想起叫好,颜青也笑盈盈的下得台来,宋源宝迎上前去,夸道:“颜姐姐厉害,我就知道她不是你的对手。不知道你和她有何恩怨?” 颜青道:“恩怨?没有啊,只是她是玉凤凰,我是火凤凰,既然遇到,总要较量一下,她不来找我我也要找她的。” 这一日到了下午,比武的人渐少,此间适龄的青少年也有一千五百多人,这一日半比过,倒已经有六七百人出过手,四五百人败下阵来,加之又可以挑战,有些实力的倒基本都露过面了,剩下的多半看看别人功夫,自知不敌,也就不愿再去献丑,如此一来,这日也悄悄过去。 第三日风云突变,一个蓝衫青年突然杀出,年纪也不甚大,不过二十四、五岁,连败六个擂台上的擂主。六场比斗胜的都是成名的高手不说,更是连换了拳脚以及四种兵刃,此刻在第七个擂台上对上了秦烈,又换了一根软鞭。兵刃之中,鞭索一类最是难练,这青年使来却是如心使臂,圆转自如,鞭影飞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更是变幻莫测,此时再无别的台上比斗,人人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擂台周围围的是水泄不通。 高台之上,众位高手也是一齐瞧向此处,福建欧阳世家家主欧阳立谨对司徒晓峰道:“我说司徒兄你倒怎生舍得,竟拿出颗凝心丹来,原来是带了这么个徒弟,左手拿出来,右手又拿回去,还赚了个名声,你这生意做的倒真是不亏。”那秦烈与他欧阳家倒是颇有渊源,此刻见秦烈落了下风,忍不住出言讥讽。 司徒晓峰笑道:“哪里哪里,他资质寻常,这两下子贻笑大方,再说,他也不是我的弟子。” 长江三十六水寨总寨主盛千帆也是笑道:“这样资质寻常的弟子我看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司徒兄手上若有富余,不妨送我几个。” 褚博怀道:“不是你徒弟?那是什么来路?” 司徒晓峰道:“此子叫秋白羽,乃是本教巡查特使带来的弟子,我见了也要客气的。” 百花谷花沐容娇笑道:“恭喜司徒兄,看来最终这青少年第一还是归了你玄天宗。” 褚博怀哼了一声,道:“那可还不一定。” 花沐容道:“这秦烈看着也不成啦,剩下的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丐帮史嘲风也道:“秦烈若败,场下弟子也就墨梅生还可一战。” 褚博怀道:“使扇子的那小子么,花样不少,却没几下真本事,我看他比这秦烈还要差的一些。” 司徒晓峰道:“想来褚兄是对自家弟子有信心。” 褚博怀道:“我那弟子再练个四五年倒是不怕这秋白羽,眼下么,却还差的远。” 司徒晓峰微微一笑道:“那却不知褚兄还看好哪位?” 褚博怀不答,有意无意朝萧登楼看了一眼。萧登楼只顾观战,却似没有看见。 司徒晓峰也不言语,含笑观战,此时擂台上秋白羽突然长鞭一卷,已经带飞了秦烈手中一刀,秦烈连退几步,出声认输。那秋白羽耍动长鞭,秦烈那刀在空中左右飞舞,却不落下,秦烈见他玩弄自己之刀,半分没有归还的意思,怒气勃发,狠狠瞪了他一眼,下台去了。秋白羽笑道:“秦兄莫要生气,宝刀还你。”长鞭一抖,那刀划了个弧线,直朝秦烈落去,秦烈听刀风响,也不回头,微微侧身,长刀已插入背后鞘中。 秦晋见他要走,一把拉住,道:“胜败兵家常事,再看看如何。”他与秦烈却是旧识,两人又是同姓,关系倒也不错。 秦烈见是他,脸色稍和,道:“可惜秦兄年龄差了一点,不然上去替小弟出气。” 秦晋摇摇头,淡然道:“此人功夫高强,只怕未尽全力,我也未瞧出他深浅。” 颜青等人见那秋白羽相貌俊美,却满脸都是轻薄戏谑之色,显不把台下众人看在眼里,又见他把秦烈的刀用鞭子玩耍,更是不忿。台上秋白羽道:“还有哪位不服?不妨上来耍上两招。”他言下之意,竟是把台下少年英雄都当做了耍猴的,台下自是一片鼓噪之声,越来越响,却是无人应战。 第103章 比武陆 墨梅生也站在擂台一侧,他身边众人似是邀他出手,墨梅生只是脸上含笑,脚下却是一动不动。 宋源宝气道:“哪里来的鸟人,居然比我还讨厌。” 颜青突然高声道:“你鞭子厉害,可敢换件兵器来战?” 秋白羽台上听的清楚,见是个一身红衣的美貌女子,倒是也认得她,笑道:“原来是颜姑娘,我已经换了五件兵刃,再换一件有何不可。” 颜青道:“那我给你挑件兵器,再来领教两招如何?” 秋白羽道:“全依姑娘。” 颜青道:“好,你等着。”转身去了,片刻即走了回来,秦晋道:“师妹不要闹了,你不是他的对手。” 颜青理也不理,纵身上了擂台。秋白羽近处瞧她,更觉娇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眉目如画,美艳无双,笑道:“不知颜姑娘替在下挑了什么兵器?” 颜青道:“是一件奇门兵器,就怕你不敢使。” 秋白羽只见她手中有把带鞘柳叶刀,不知她说的兵器藏在何处,仗着武功高强,心道既然能藏在身上,不是短刃便是铁尺一类,自己虽用的不惯,却也不怕,笑道:“越是奇怪倒是越好。” 颜青道:“好,你就用这个吧。”手一翻,台下众人都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颜青手中哪里是什么兵器,分明是一双筷子。 秋白羽笑了一半,也是无奈,道:“这不是筷子么?如何算的兵器?” 颜青道:“你没听说过少林筷子功么,碗筷锄头板凳,哪样不是兵器?” 秋白羽倒也知道少林武学广博,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当兵器使。但就算少林的筷子功用的好歹也是加粗加大的铁筷子,颜青手里这一双寻常大小不说,柳家家大业大,这双筷子还是象牙的,只怕一碰就断,如何当的兵器。见颜青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嘴上忍不住应声道:“好。” 颜青笑道:“秋兄果然艺高人也胆大,你拿去吧。” 秋白羽见她一双柔荑如玉葱白藕,指尖如笋,比手中的象牙筷子还要白上几分,伸手来接,心道,你这样让我来拿,岂不是想我摸上一摸,你既然好心,我何必客气。不从上面去接,反而手心朝上握去。只听颜青一声冷笑,刀光一闪,一刀已经劈了下来。 秋白羽吓了一跳,好在应变神速,手腕一翻已经将一双筷子抄在手中,随即急忙缩手,险之又险的避过一刀。颜青一刀占的先机,更不容情,刀光闪闪顿时将秋白羽牢牢罩住,一团白光之中,只见秋白羽东倒西歪,若狂风摇柳,大浪摧舟,随时随地都会倾覆一般,但不论颜青如何变招,始终差了几分。 高台之上,花沐容咦了一声,道:“是‘醉仙步’么?” 净空禅寺虚全大师眼里精光一现,道:“不错,正是‘醉仙步’。” 花沐容道:“原来是九尾狐狸的徒弟。” 史嘲风摇头道:“不是,他兵器拳脚都不是一路,想是学了不少人的功夫。” 虚全大师望向司徒晓峰道:“却不知他这‘醉仙步’从哪里学的?” 司徒晓峰道:“这我倒也不知。” 虚全大师也不追问,只是暗自冷笑一声。 擂台上颜青翻翻滚滚攻了几十招,始终连对手一片衣角也碰不着,突然停刀不打,笑道:“原来你也就会逃跑。” 秋白羽道:“不跑就不跑,再来。” 颜青见他果然受激,柳叶刀斜劈,刀到中途突然分出三道刀光,分袭上中下三路,这一招“阳关三叠”是她的得意功夫,心道,你若不躲,定然要叫我斩上一刀。秋白羽一声轻笑,双手一分,两根筷子作判官笔使,抢点颜青右臂天泉、曲泽、间使三穴,颜青没想到他突然反击,更是出手如电,后发先至,只得缩手挥刀反切。传统的筷子都是七寸六分长,一头方一头圆,取人有七情六欲,天圆地方之意,秋白羽此刻用来当判官笔使,虽然短了一些,反是更加灵动,双手连点,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太渊、神门、灵道、大陵,所攻都是持刀手上穴道,更是集中在手腕左近。颜青见他认穴奇准,出手稳如泰山,一丝晃动没有,知道他打穴功夫厉害,就算一只筷子让他打中也是不妙,心中顿时怯了,退了一步,挥刀护住门户。 秋白羽抢身向前,连点她上身多处大穴,缺盆、库房、紫宫、天池、赝窗、神封,那天池、赝窗、神封三穴都在乳中左近,颜青见他出手肆无忌惮,竟连胸前穴道也不顾忌,又羞又怒,挥刀反劈。江湖中打穴之法颇多禁忌,若是和女子动手,不是生死相博,当要避过一些敏感之处,否则叫人不耻。 台下众人见他去点女子胸前穴道,不断有人破口大骂。颜青听台下大骂之声,禁不住脸上更红,恼怒之极,刀势愈发凶猛,突然手背上方合谷穴一麻,已被敌人筷子扫中,手指一松,握不住柳叶刀。她心中怒极,丢了单刀,见地下一根长鞭,正是先前秋白羽留下,抢鞭在手,挥手就是一鞭。那鞭子足有一丈二尺,以生牛皮牛筋混合金丝缠绕而成,甚是沉重,颜青挥舞起来倒也虎虎生风,只是她从未练过鞭法,出手全无套路,但鞭长力猛,秋白羽倒是被远远逼开。 颜青只觉长鞭毫不趁手,她不肯认输,有心去捡地上柳叶刀再战,心思一分,手下又慢了几分。秋白羽长笑一声,突然筷子一伸,竟将鞭梢夹住,颜青奋力回夺,秋白羽面带微笑,一双筷子牢牢夹住梢头,运力相抗,这下两人倒比起劲力来。颜青手上发力,顿时将他手拉近了几分,秋白羽单手上举,知道自己力大,却怕筷子吃力不住,反手一卷,将长鞭绕到手上,用力一拉。 颜青只觉一股大力扯去,立足不稳,向前一连跨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知道气力远非敌人对手,见柳叶刀就在脚下,突然弃了长鞭,弯腰去捡刀,手刚刚碰到刀柄,只觉手腕一麻,腕间阳池穴已经被人按住。 秋白羽一击得手,笑道:“颜家妹妹,可服了么。” 颜青怒道:“放手。” 秋白羽道:“你还未认输,我怎么能放。” 颜青气道:“我认输了。” 秋白羽却还不放手,口中道:“我看你心里没认。” 台上花沐容摇头道:“这小子真太也嚣张,看着可气。” 史嘲风道:“如此轻浮,实非正道所为。”台上几个老者都是点头称是,司徒晓峰却似没有听见。 华山派掌门岳思彰道:“这火凤凰的功夫也还算不错,只是太过心浮气躁,她下套给人家,打着打着,自己倒先乱了分寸。” 铁剑门门主郭澄阳道:“听说百花谷也有一只凤凰,为何此次未见?” 花沐容叹气道:“这小妮子本来是要来的,谁知等到今天也没见人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郭澄阳道:“怎么,贵派的弟子也这么不听话么?” 花沐容道:“我派最有规矩,独独这小妮子却是古怪的很,没人猜得到她想干什么。” 郭澄阳笑道:“可惜,可惜。” 此时台下秦晋几人气的脸也白了,宋源宝更是破口大骂,秦晋道:“林师弟,你上。” 林子瞻早不愿忍耐,听师兄说话,闪身上了擂台,他不愿失了礼数,道:“放开颜师姐,亮兵刃。” 秋白羽见他年纪不大,一张脸涨的通红,便如个毛头小子,笑道:“你是什么东西。” 林子瞻见他仍不放手,心中更怒,长剑出鞘,一剑刺出,正是“风雨雁回剑”中的杀招之一“寒秋落雁”。秋白羽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突然眼见剑光一闪,对手已经到了自己身前,一剑刺来,刚看清剑光,剑尖一晃,突然幻作十三道,自己缺盆、云门、俞府、神藏、紫宫、玉堂等十三处大穴尽在对方剑下,心中大骇,放手倒跃而出。颜青又羞又恼,抢了柳叶刀在手,就要反击。林子瞻道:“颜师姐先下去,我给你出气。”他一剑递出,脸色如常,一如平时,但话语站姿之间,别有一股肃杀之气。颜青点点头,下了擂台,水灵波抢上一步,拉住她手。 秋白羽早去了小觑之心,上上下下看了林子瞻几眼,道:“你是谁?” 林子瞻道:“衡山林子瞻。” 秋白羽道:“原来你就是南风孤雁,好,我就来领教领教你衡山派的功夫。”一伸手道:“剑来。” 台下一把剑抛了上来,众人这才注意,原来擂台一侧站了个白袍老者,此时擂台周围水泄不通,偏偏此人身边人都离他好远,似是不敢靠近。 高台之上,众人看的清楚,史嘲风道:“风雷手杜如晦?此人也入了玄天宗?” 司徒晓峰道:“秋白羽是特使带来的人,自要小心保护,免生被人欺负。” 史嘲风冷哼一声道:“你玄天宗不去欺负别人便要谢天谢地。” 第104章 比武柒 擂台上林子瞻和秋白羽已经打在一处,林子瞻知道对手厉害,出手就是“风雨雁回剑”,他这些年勤练不缀,剑法愈是精纯,此番打足精神,长剑霍霍,将衡山剑派飘逸峻秀的精髓尽数发挥出来,一柄长剑在他手中若一条青龙,夭矫飞腾,便如活的一般。秋白羽脸上戏谑之色早消,凝神应战,一把剑大开大阖,挥动之间隐有风雷之声。此时台上主裁仍是铁背苍龙铁金全,见了两人剑法,迟疑片刻,叫台下扔了自己厚背砍山刀上来,身为主裁之人,不得叫场上有重伤陨落,但看这两人剑法,只怕自己空手却插不进去。 高台上史嘲风道:“果然是风雷剑。” 司徒晓峰对褚博怀道:“原来褚兄说的是此人,嗯,不错,抚凌波而凫跃,吸翠霞而夭矫,倒是颇得衡山剑法的精粹。” 褚博怀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萧登楼眉毛微动,道:“原来司徒兄对我衡山剑法也知道的这般清楚。” 司徒晓峰道:“衡山剑法如雷贯耳,谁人不知。” 林子瞻与秋白羽相斗,只觉对手剑法沉稳,妙招迭出,论剑法之精奇,倒也不在衡山剑法之下,对手长剑剑身之中留有七个孔洞,剑起之时,作风雷之声,初时还不怎地,打到后来,风雷之声大作,竟是叫自己心神不守,渐渐心浮气躁起来,知道对手这剑法古怪,当下沉心静气,不去听那声响,但心神略分,顿觉手上吃力,秋白羽年龄要大过他,内功想是也练的精纯,手中风雷剑更是重过他手中之剑,渐渐已经落了下风。 林子瞻知道如此下去,劣势难挽,突然一声清啸,腾身跃起,头前脚后,手中剑光暴涨,正是衡山七大杀招中的一招“鱼沉雁渺”,秋白羽见他飞身杀到,人在空中,身子尤在旋转,剑光点点如繁星一般,竟不知他要刺向何处,想也不想,脚尖一点后掠而起。林子瞻单手在地上一拍,借势而起,“雁影分飞”又是一记杀招。秋白羽身形刚起,突觉左右两道人影,知道对手这招将身法使到了极处,竟化出一个虚影来,两道人影却有一道是假的,身在空中,瞥见右边的影子似是黯淡的多,当下举剑朝右边刺去,一剑击中,径自透了过去,知道猜错,强提一口真气,一个千斤坠硬生生朝下落去,刚刚下落,左边果然一剑横来,险险扫中。脚下一实,站住身形,刚想挥剑反刺,突然头顶风起,心生不详之感,想也不想,就地一滚,打斗之中就地翻滚大是狼狈,若不是情非得已断不会使出此招,秋白羽全凭只觉,身子刚刚翻开,夺夺之声,如雨打芭蕉,先前落足之处剑光闪闪,一连十余剑,尽数刺在地上,却是林子瞻一招“凫居雁聚”凌空下击。 秋白羽勉强避过这招,心中寒意大起,心道,这小子这几招怎地如此厉害。林子瞻一连四记杀招,已是掏出了压箱底的功夫,此刻占了上风,如何肯错过良机,也不待身子落地,长剑在地上一点,已经借势而起,电射而出,长剑连划,正是七杀招之一的“鱼笺雁书”,这是他最近才练成的一招,剑法之繁复无以复加,便如书法大家奋笔疾书一般,剑光点点,自成文章,秋白羽身子还未站起,只觉漫天剑光泼洒而来,竟连天空也遮住了,深吸一口气,不再站起,反向地上倒去,身子躺倒,长剑快舞,也不成招式,只是尽力挥动护住全身。只听长剑不断相交,如暴风骤雨一般,林子瞻长剑连被挡住,起初还瞧得见空隙,自己只要再快得半分,便能寻隙而入伤了对手,但几剑一过,对手剑身力道不减,自己后招却已慢了,知道自己终究功力不及对方,尽管大占上风,却仍是不能毕全功于倾力。心知良机已失,当下收剑跳开。 台下众人被这一番疾风骤雨般的剑法惊的呆了,此时才想起叫好,一时呼声震天。玉扇书生墨梅生身边一个少女望向墨梅生,满脸都是崇敬之色,道:“墨师兄打败了这个林子瞻么?墨师兄你真好厉害。”墨梅生满脸难掩惊讶之色,道:“哦,是,是,侥幸而已,侥幸而已。” 秋白羽这几招狼狈不堪,心中又羞又怒,本来还怕他还有厉害后招,见林子瞻持剑跳开,想是后继无力。翻身站起,全身都是灰土,当真恨的是牙痒痒,飞身而起,长剑平胸刺去,他这一剑灌注全力,剑起之时闻的一声唿哨,剑到中途去势突快,那声音陡然变得尖厉,如同怪啸一般。林子瞻知道厉害,不敢硬接,侧身避过,突然地上一道黑影跳起,如毒蛇一般,径朝自己面上扑来,这一下快如霹雳,林子瞻硬生生一个铁板桥,身子平倒,那物擦着自己脸孔掠过,劲风犹自刮的脸上生疼。原来秋白羽不但手上剑到,更是顺势踢起地上长鞭,那鞭稍是纯钢所制,包着牛皮,劈面打来,比疾弓劲弩还要凶猛,林子瞻堪堪躲过。 秋白羽抢上一步,挥剑劈下,林子瞻身子自膝处弯曲平倒,勉强支持住身子未倒已是极致,一剑过来,眼看再不及躲,千钧一发之际,脚后跟猛地一蹬,身子平射而出。秋白羽一剑擦着他身子落下,将他脚上沾的泥都削了一片下来,恼极了他,见他如此境地仍能避过,心中又惊又怒,一步追上,挥剑又刺,林子瞻力道已竭,身子倒飞,再无躲闪之力。主裁铁金全一声惊呼,道:“住手。”他先前林子瞻躺倒之时便要出手,没想到林子瞻仍能足跟蹬地避开一招,只道胜负已分,却不想秋白羽竟是不肯放过,再想出手,已是不及。眼见林子瞻就要中剑,秋白羽恼极了他,一心要在他身上留个记号,狠狠一剑刺下,夺的一声,却是一剑刺空,深深扎入台上土中。 第105章 比武捌 再看台上已没了林子瞻身影,原来林子瞻倒退之下已经到了台边,正是秦晋等人所在,一人见他危急,突然抢上一步,伸手抓住他背后衣领,将林子瞻拉下台来。 秋白羽见台下救人的却是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的青年,看衣服知是林子瞻同门,心中犹自怒气未消,戳指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插手我们比斗。” 宋源宝在一旁道:“你才是个东西,暗箭伤人,好不要脸!” 秋白羽先前踢起长鞭,倒未多想,此间比武禁止使用暗器,但那长鞭本是自己之物,也算不得暗器,擂台比武又没有说不许使两样兵器,自己也不算犯规,脑里只顾想这些,倒也忘了反骂回去。果然台下有人鼓噪,说他用了暗器,破了大会规矩。 林子瞻此时已经翻身站起,道:“多谢萧大哥又救我一次,对不起几位,我没能赢他。” 颜青道:“没事,让他小人猖狂,我们不与他一般见识。”宋源宝却是不依不饶,道:“如何不算暗器,他若是捡起来拿在手里,自然算他兵器,这扔出去打人不是暗器是什么?”台下倒有不少人恼秋白羽狠毒,都是出言附和。 台上铁金全朝高台上看去,随即道:“长鞭也是秋白羽的兵器,这次不算犯规。” 宋源宝道:“这都不算暗器,那什么才算,是他的就不算么,好,林师兄你再上去跟他打,这次你带我上去,我也不算暗器!” 秋白羽怒道:“好,你上来。” 宋源宝道:“我又打不过你,干什么要上去,有本事你下来,我们一群人保证不打死你。” 秋白羽更怒,有心下去教训教训这小子,但看他周围有林子瞻、颜青,秦晋他也认得,还有刚才救人的小子似乎也不简单,若真下台,被这帮人群殴,那定是讨不了好,倒也不敢下去,只顾与他对骂。 台上众人只见他们争吵,却不知道说的什么,司徒晓峰看看褚博怀,道:“看来你说的这人也是不行。”不管怎样,林子瞻败给了秋白羽,这是不假,眼看台下叫的出名字的人物只剩个玉扇书生墨梅生,此时这人似乎脸色不对,虽然不知原委,但显然没有上场较量的意思,这第一想是玄天宗的没跑了。 褚博怀道:“小林子功夫不错,可却不是我说之人。” 司徒晓峰道:“原来衡山派还有高手?”不由看了萧登楼和洛思琴一眼。 萧登楼和洛思琴见他看来,只若不见。 褚博怀道:“两位真不叫孩子试试?凝心丹没什么大不了,天下诸派都在此,还真能教这十几年的玄天宗压下去了么?” 萧登楼拱手道:“二师伯的弟子秦晋功夫尚可,只是他已过三十岁,却是比不了了。” 褚博怀道:“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他。” 萧登楼道:“平安么,他从未下山,还缺历练。” 百花谷花沐容似也不愿见第一被玄天宗拿去,问洛思琴道:“褚掌门说的是谁?” 洛思琴道:“是小徒萧平安。” 花沐容拍手道:“原来是嫂子和萧大哥的徒弟,那自是不凡,我看看,便是刚才那个出手救人的小子么,不错,不错,果然一副英雄气概。” 洛思琴道:“妹妹说笑了,我这徒弟从未下过山,如何敌得过玄天宗的高徒。” 花沐容道:“就算没下过山,自己同门师兄弟总要较量较量的,不知他战绩如何?” 洛思琴道:“同门打打闹闹的,若是只比拳脚剑法,这几年间,他好像倒是不曾输过。” 花沐容哦了一声,道:“如此厉害?那我倒想瞧瞧。”想衡山近年声势大起,听说门下弟子已将近千人,这数百弟子之中,打斗不曾输过,那端的是了不起了。 司徒晓峰一旁听的清楚,却是哼了一声,武学一途,除了勤学苦练,更要时常与人切磋较量,经验日增,才能不断提升技艺,一个山都没下过的小子要说打遍同门无敌手,也不是就不会有,但纵使寻常宗派也少见此事,更何况衡山人才辈出,小一辈更有秦晋林子瞻这样的人物。他只道这几人是借题发挥好驳他面子,笑道:“既然贵派有如此高弟,何不遣上来看看?” 萧登楼道:“同门打闹如何当的了真,小徒学艺不精,万万不敢献丑。” 司徒晓峰呵呵一笑,愈发猜到他们是在吹牛。 第106章 破障壹 萧平安听师傅叫自己上台,他甚是听师傅之命,这些年在山上与同门也时常比试,倒也不觉得什么,当下上了擂台。 颜青、水灵波、叶素心和宋源宝四人却是吃了一惊,宋源宝道:“萧大哥成么?那小子坏的很,如今恨上了我们几个,下手恐怕不会客气。” 颜青更是急道:“大木头,快下来。”她情急之下,“大木头”三字也大叫出来。 叶素心听她说话,眉头不自觉就是一皱。水灵波看的清楚,暗暗发笑,悄悄在叶素心腰间捏了一把,小声道:“师姐,你不是看上这根‘木头’了吧。” 叶素心脸上一红,狠狠瞪了她一眼,对萧平安道:“萧师哥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颜青道:“秦师哥,要不你也劝劝萧叔叔,这秋白羽不是好人,莫要有什么闪失。”她所想和宋源宝一样,秋白羽绝非善男信女,如今梁子已经结下,秋白羽下手岂肯容情。 叶素心跟道:“正是,这第一的虚名争他作甚。” 秦晋和林子瞻却是都笑,林子瞻道:“诸位莫急,若论武功,萧大哥绝不在我和秦师兄之下。” 水灵波睁大眼睛,道:“萧师兄这么厉害?”一路之上,她只是觉得这个萧师兄甚是憨厚有趣,却没半分觉得他有什么厉害,吃饭横扫千军倒是真的。 颜青也是吃惊,一路之上所见,萧平安颇有不凡之处,根基牢固,眼力惊人,练功勤勉,先前支招叶素心更是见识不凡,但若说他能和秋白羽一战,她也不信。 秦晋道:“不错,你们看看便知。” 秋白羽见上来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又知是衡山派一伙,眼睛一眯,心道,来的好,果然已经起了恶念。 铁金全见他空手上来,问道:“你们要比什么?” 萧平安道:“我选么?那比拳脚吧,刀剑容易受伤。” 秋白羽冷笑一下,心道,你怕受伤么,呵呵,我这拳脚只怕你也消受不起。道:“好,我们就比拳脚。”不愿与他啰嗦,伸手就是一拳。 萧平安依着同门比武的规矩,正自抱拳行礼,不防他一拳打来,上身仍是抱拳为礼,双脚向后一滑,轻描淡写避了开去,他膝盖不弯,这一招使得行云流水,台下也有人叫好。 秋白羽见他倒也沉稳,这一下虽不见多难,却也颇有气度,更是不喜。他先前赢的狼狈,此番交手只想快刀斩乱麻,瞬间打败对手,才出得胸口恶气。当下展开身形,出手就是“风雷拳”,这“风雷拳”又分“风掌”与“雷拳”两路,他此时双手展开使得是“风掌”,手掌五指并拢,手腕翻动,风声猎猎,越打越是响亮,这路掌法看似阴柔多变,如疾风一般诡异莫测,其实走的却是刚猛路子,一招一式饱含劲力。萧平安展开“回雁八打”,与他相斗,这“回雁八打”虽是衡山派的入门功夫,但却蕴含极深的拳理,虽只有八招,却是招式繁复,此时萧平安这路拳已经练的炉火纯青,信手拈来。 斗了片刻,秋白羽见他拳法似是寻常之极,但自己不管如何变招,竟然始终拿他不下,心中不免着急,凝神想看他拳法破绽,越看越是奇怪,见萧平安翻来覆去,使的好像都是一招。 台上史嘲风笑道:“这便是‘回雁八打’么,你这徒弟根基扎的倒是牢固。” 萧登楼谦道:“这孩子生性驽钝,虽然用功,却是不会变通。” 褚博怀笑道:“他就使了一招,那姓秋的小子二三十招也使出来了,这不变应万变的功夫却是了不起。” 少林德元大师道:“此子隐约已经摸到返璞归真四字门槛,当真是后生可畏。” 众人见他说话,倒都吃了一惊,这几日德元大师虽然一直坐在台上,却甚少出声与人交谈,多半时间眼也不睁,几天下来倒是初次评点小辈武功。 司徒晓峰道:“能入得了大师法眼,真是难得可贵。不过我看这小辈守的牢固,不知道攻起来如何,龟缩起来再经打也是赢不了的。” 此时台下众人也有人看出端倪,颜青道:“萧师弟莫非一直使的都是一招么?” 秦晋道:“不错,他使的是我衡山派‘回雁八打’的‘伏雁式’,虽只是一招,却是模仿大雁伏地休息时的守御之姿,又分七形十三变,一共九十一种变化,乃是我衡山一切守御功夫的基础。” 颜青道:“想不到萧师弟未曾下过山,这对敌的经验却也是不俗。” 林子瞻道:“师姐有所不知,萧大哥在山上,每日找他比武的人都要排队,这架他可没少打。” 宋源宝咋舌道:“排队找他打架,萧大哥的人品这么差么?” 叶素心道:“小元宝你明明知道人家是瞧萧师哥厉害,才想找他比武,偏偏喜欢胡说。” 水灵波笑道:“没想到叶师姐这么了解萧师兄。” 叶素心脸上一红,也不去理她。 几人对面台下突然一人出声道:“使雷拳。”却是白袍老者风雷手杜如晦。 台上秋白羽突然退后一步,左手呈鹤嘴之形,右手握拳,抢步上前,左手打萧平安太阳穴,右拳打萧平安肋下,左手先至,要逼萧平安矮身,右手趁机攻击肋下,这一招叫“左右逢源”,一式两打,端的巧妙。萧平安知道厉害,右脚退了一步,不等脚步踏实,反向转了个圈子,避过了这招,秋白羽变肘横打,两手都变握拳,一起击出,此时他打法大变,招式越来越是简单,劲力却越使越足。萧平安连连后退,眼看到了擂台边上,突然拳法一变,发掌抢攻。 台上花沐容道:“这风雷手倒是有点见识。” 沧州擒龙手韩天宇笑道:“这风雷拳就是他的独门功夫,他不清楚还有谁清楚。那秋白羽毕竟年纪还小,这风掌使出来,虽然也是变化莫测,但力道上始终还是差了一点,看似使得飞快,劲力不到,变招之时难免生涩,姓萧的小子看准了他掌法连接上有毛病,只守不攻,倒是防的轻松。杜如晦如何看不出来,他叫弟子变雷拳来打,这雷拳可变鹤嘴,可变正拳,乃是雷公钻配雷公锤的路子,实是把兵器的招数变成拳脚来使,走的是小巧打穴带刚猛硬砸的路子,这一下刚柔并济,姓萧的小子倒不好应付。”他是拳法名家,说起来自然是头头是道,众人都赞他说的明白。 台上萧平安见他突然变招,左右手两种截然不同的套路,更有虚实变化,守了几招便觉吃力,见敌人声势渐起,当下使出“冲雁式”与他抢攻,他身高臂长,一连数招,又把局面板了回来。 台上褚博怀笑道:“司徒兄,你不是说衡山派的小子连一百招也撑不到么。” 司徒晓峰也笑道:“一百招还没到,你急什么?” 眼见台上形势变化,萧平安招数层出不穷,变化多端,倒是秋白羽越打越是简单粗暴,只是萧平安看似抢攻,实则虚招居多,秋白羽一招一式却都凶猛异常,但两人一时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秋白羽越打越是急躁,心道,这小子寻常,也没见什么特别的本事,为何我偏偏拾掇不下。突然飞身而起,双足盘起,单爪下击,这一下招数凌厉,却不是“风雷拳”的手段,萧平安见他突然跃起,凌空下击,也是吓了一跳,不敢硬接,撤步就要躲开。秋白羽身在空中,手臂突然暴长,先前萧平安明明已经避开,全没想到对手手臂竟能突然长出一截,缩身不及,肩膀已经被他手背扫中,知道不好,沉肩要卸去力道,秋白羽嘿嘿冷笑,指尖已经搭住萧平安肩头。萧平安只觉肩上一麻,连忙反手击出,秋白羽五指反扣,要抓萧平安胳膊,萧平安见躲不开,沉肩朝对方怀里直撞。秋白羽手臂如没有骨头一般,绕过萧平安手臂,已经在他胸前连击两掌。萧平安大喝一声,双掌推出反击,秋白羽哈哈一笑,闪身退开。 这一下变生肘腋,众人都是一惊,沧州擒龙手韩天宇忍不住脱口道:“鹰爪功、缩骨断续功、大缠丝手、八步崩拳,这小子怎么什么都会?他不是杜如晦的徒弟么?” 司徒晓峰笑道:“杜如晦那几下功夫,怎么当的了人家的师傅,怎么样,褚兄,这可还不到一百招吧。” 少林德元大师眉毛一挑,看了看萧登楼夫妇,见两人神色如常,也不说话。 场上主裁铁背苍龙铁金全见萧平安中掌,当即站到两人中间。 秋白羽见他插了进来,便道:“是我赢了。” 铁金全道:“莫急。”问萧平安道:“你怎么样?” 萧平安吐纳几下,道:“不痛。” 铁金全道:“我是问你可有受伤,是否还要再打。” 萧平安道:“没事,来吧。” 秋白羽心道,我这两掌下去,碗口粗的树也打断了,你居然说不痛,当真是好厚的脸皮,当下道:“我打中他也不算,难道要打死他才算赢么?” 铁金全道:“当然不是,只要分出高低即可。” 秋白羽道:“他胸前的要害都被我打中,还要如何分高低?” 铁金全道:“你打中他之前,他的肩冲却也先打中你一次。” 秋白羽道:“那是我故意受他一招,如何能作数。” 铁金全道:“规矩便是如此,既是拳脚,只要未伤,他愿意打便不算输。” 第107章 破障贰 秋白羽怒道:“好,我就打到他服。”上前就是一拳,他含怒出手,奇招迭出,不多时又打中了萧平安两拳一腿,萧平安沉着应战,却也还了他一掌。秋白羽被这一掌打的生疼,心中愈发恼火,心道,这主裁也不是好人,分明是向着这臭小子,突然脚下发力,踢起地上土块,萧平安躲的虽快,沙土未曾入眼,却也移开了视线,被秋白羽趁机又是三掌打在身上。萧平安见他使诈,心中也是有了火气,出手刚猛,也不容情,两人越打越快,渐渐已是打的多,躲的少,秋白羽每打中萧平安两下,萧平安也要还他一拳。 眼见两人呈互殴之势,花沐容笑道:“萧大哥,你这弟子倒也生猛。” 司徒晓峰嗤之以鼻,道:“被打了这么多下,还不肯认输,倒也太过无赖。” 褚博怀道:“光打到有什么用,要有力气才行,你看那姓秋的小子一张脸铁青,只怕被打的更惨。” 台上秋白羽果然暗暗叫苦,只觉对手拳脚如同铁锤一般,打上一记就要痛上半天,自己拳脚更重,打在萧平安身上,萧平安却似浑然不觉。又打了十几招,终于忍不住跳开一旁,道:“且住!” 萧平安见他喊停手,也是住手不打。 铁金全道:“怎么了?” 秋白羽道:“他穿了什么宝衣宝甲在身上,我还打个屁!” 铁金全也是眉头微蹙,此番比斗本是仓促,规矩也是定的不细,虽然没有不许穿护身衣一说,但比试拳脚,一方有护体宝衣自然是大占便宜,问萧平安道:“你可是穿了什么宝衣么?” 萧平安道:“什么是宝衣?我没有啊。” 秋白羽道:“还要耍赖,你脱了衣服我看。” 萧平安皱眉道:“我干嘛要脱。”武林中人虽然不拘小节,但当着这么多人面脱去上衣,终觉不妥。 秋白羽更认定他有鬼,看着铁金全,只不作声。 铁金全知他心思,道:“你解开衣服给他看看。”他倒是也怕萧平安是衣服里有古怪,失了公允。 萧平安见主裁说话,当下解开上衣,却不脱下,扯开怀,此时天气炎热,他只穿了件粗布外衣,里面什么也没有。铁金全道:“你看清楚了?” 秋白羽见他肌肉健硕,但衣服里面确实什么也没藏,也是暗道古怪,自己明明打中了他这么多拳脚,为什么身上连个红印子也没有,道:“你倒是长了一张好牛皮,如此耐打,你又不肯认输,这要打到什么时候,我们比剑。” 铁金全看看萧平安,萧平安见他是问自己,便道:“剑法我也会。” 秋白羽道:“好。”回身已经拿了剑来。 萧平安未想比武,剑却是在房中未曾带来,当下林子瞻拿了自己长剑给他。 秋白羽一剑在手,仍是“风雷剑法”,萧平安也是使“风雨雁回剑”,秋白羽跟林子瞻斗过一场,知道衡山派这剑法精奇,论招式还在自己剑法之上,不欲与他缠斗,斗了片刻,抓个空档,突然双手持剑,直劈下来,萧平安横剑一挡,“叮”的一声轻响,手中长剑已经短了一截,原来秋白羽手中竟是一把宝剑,用力相撞一下,却是将林子瞻的剑削断了。秋白羽得势不饶人,一连三剑,剑剑不离萧平安要害,萧平安怕他宝剑厉害,不敢格挡,只好不住躲闪。 台下宋源宝急道:“你仗着宝剑厉害,算什么本事,你等下,萧大哥换我的剑来。”他得了把莫问剑,此刻就拿在手上。 台上秋白羽岂肯让他换剑,步步紧逼,毫不留情,萧平安闪躲一个不及,胸腹之间衣衫已被划破,险险就刺到皮肉。铁金全见秋白羽下手凶狠,毫不留情,也怕萧平安有失,但此刻叫停,只能判他作输,只得凝神戒备,时刻准备伸手阻止。 萧平安心中也是一阵慌乱,心道,他宝剑如此厉害,可如何是好,心念突地一动,倒跃而出,长剑平平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秋白羽见他突然全身放松,架势也不摆,稍稍一愣,随即进步就是一剑刺出,他大占上风,全然不惧萧平安还有什么花样。萧平安见他剑来,也是一剑刺出,两剑竟是剑尖相撞,那宝剑剑尖不过比针大上一点,两人斗剑,一万剑中也未必会有一次剑尖碰到一起,秋白羽猝不及防,他用的乃是刚剑,锋利坚硬,却不易弯曲,这一下力道立刻倒挫回来,虽没受伤,也是吓了一跳,脚下步伐跟着也是一乱。秋白羽只当是凑巧碰上,反手又是一剑,这一剑斜刺而上,萧平安单足点地,单手高举,一式“高山流水”,长剑自上朝下刺出,剑尖又是点在一起。这一下秋白羽心中大骇,萧平安长剑先前被他削去一截,剩下的前段自然比剑尖要宽大,但也是极细狭的一线,用这么一线迎击自己剑尖,看那力道通贯而来,显是两剑一线,分毫不差,这是何等眼力和剑术,心中惊惧,不敢再攻,回剑退开。 台上众人都是吃惊不小,花沐容道:“这也是衡山功夫么,好生了得。” 铁剑门门主郭澄阳笑道:“原来先前他都是戏弄对手。” 长江三十六水寨总寨主盛千帆道:“是啊,剑尖对剑尖,眼力,手力,角度,精准,确一不可,他有如此精准剑法,那姓秋的小子如何是对手。” 黄河四侠中的丁剑人也道:“不错,便是我等和那小辈对上,想用残剑点对方剑尖,怕也要打足十二分精神,这小子才练剑几年?” 司徒晓峰脸色难看,看向萧登楼,道:“高足果然是深藏不露。” 众人中只有萧登楼夫妇和褚博怀知道萧平安眼力大异常人,是以才使得出如此古怪的招数,也不点破,都是装作没听见。 萧平安见秋白羽退后,也不追击,只是凝神看他手中长剑,他思虑单纯,一心想着我剑尖对剑尖,便不怕你宝剑厉害,但这招数煞费心机,一点杂念也不能有。秋白羽见他不追击,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盯着自己长剑,不知他心里想的什么,只觉此人身上一样接着一样,都是匪夷所思的怪事,慢慢将右手剑换到左手,一步步走上前去。萧平安见他长剑换手,也不在意,会双手使剑之人甚多也不足怪,全神贯注,只是看着对手长剑。 秋白羽走近几步,一剑刺出,这一剑却是毫不犀利,更不见快速,萧平安也是一剑指出,两剑剑尖又是碰在一起,双剑一交,秋白羽手上却是毫无力道,手中风雷剑脱手而出。萧平安浑没防备,手上一空,忍不住身子向前一倾,秋白羽突然弃剑,等这就是这个机会,伸左掌在萧平安眼前一晃,右拳突然翻将上来,直打萧平安下颚。此处是脆弱之地,这一拳他更是尽了全身力气,若是打中萧平安,就算不死也要让他重伤昏厥。萧平安视线被对方左手所遮,下颚处一股冷风袭来,知道不好,硬生生顿住身形,大喝一声,右手顺势一横,挡在下颚下方。刚刚摆好架势,对方拳头已到,正打在自己手臂之上,这一下好不厉害,几乎将自己小臂骨头也打断了,强忍疼痛,手臂轻推,长剑已架在秋白羽脖颈之上。 秋白羽只道一拳奏功,全无防备,只觉脖子上一冷,已经被剑抵住。萧平安一招得手,自己也是一愣,想是自己赢了,不愿拿剑威胁对方,随即收回长剑。剑刚收到一半,秋白羽又羞又恼,见他胸前门户大开,突然一掌击出,正中萧平安胸口。这一掌好不厉害,萧平安更是毫无防备,连运气也来不及,硬生生受了一掌。 萧平安只觉胸口剧震,一股大力涌进身来,旋即体内真气感应,全身内息径向胸口涌来,这一下胸中如同要爆开一般,他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双足一分,双掌推出。秋白羽一掌得手,自己也是一愣,见对方双掌推来,待要阻挡,却听许多人齐声道:“快躲。”原来萧平安双掌还未推出,浑身骨骼咯咯爆响,分明是劲力汇聚到了极致,高台之上众高手看的清楚,齐齐叫喊。秋白羽只听到对面萧平安身上怪响,全然没明白发生了何事,眼见这两掌就要打中自己胸口,突然白影一闪,一人飞身而来,双掌齐出,与萧平安对了二掌。四只手掌相交,却是一点声息也无,静了片刻,萧平安如被重锤轰中,又如被一只巨手抓起掷出,砰的一声远远飞出,重重砸在地上,那白色人影也是一连退了数步,勉强拿桩站定,正是风雷手杜如晦。 高台上几条人影同时飞下,一晃之间,已经到了台上,一道灰色身影和一道青色身影几乎同时踏足台上,灰的是褚博怀,青衣人是玄天宗司徒晓峰,随后两人齐齐落在萧平安身旁,正是萧登楼夫妻。 第108章 破障叁 褚博怀看了杜如晦一眼,怒道:“小辈比武,你插什么手?” 杜如晦不答,脸色发白,显是一口真气还未调匀。司徒晓峰道:“褚兄莫怪,白羽身份非同小可,杜长老怕有失职之罪,情急出手,还是先看看萧小弟如何了。” 褚博怀知道不是追究的时候,适才千钧一发,杜如晦如不出手,看萧平安那两掌力道,这秋白羽是生是死真不好说,终究还是记挂萧平安状况,急步朝萧登楼夫妻身边走去。 台下秦晋等人见巨变突起,都是关心萧平安生死,颜青和宋源宝都要上台,被秦晋一把拉住,道:“萧师叔到了,咱们不要上去添乱。” 萧登楼夫妻半跪在地,萧登楼手指搭在萧平安脉门之上,洛思琴神情紧张之极,看看萧平安又看看萧登楼,眼圈都要红了,见杜如晦还站起一旁,怒道:“滚开,他若有个好歹,我定要叫你好看!”洛思琴性情甚是温柔,如此疾言厉色,那是怒到了极处,杜如晦不敢回嘴,往后退了两步。 萧平安突然咳嗽一声,睁开眼来,呆了一呆,随即一口鲜血吐出。洛思琴见他睁眼,刚要高兴,又见他一口血吐出,心中更急。萧登楼沉声道:“你脉象冲乱,莫要激动,听我话,气在膻中,意守泥丸,将燥热之气逼向关元。” 萧平安只觉胸中似有万股烈焰焚烧,直欲发狂,忍不住想跳起来手舞足蹈,但身体却又似有万斤之重,浑然不听使唤。听师傅说话,挣扎坐起,双足盘膝,他甚听师傅的话,知道师傅是要救自己,纵使此刻难过的要死,也是遵从。这一下坐倒,自然想着此前千万遍练功的法门,气息想要在体内运转周天。念头刚起,就觉全身十二道正经内内劲冲盈,似要破体而出,勉强保持脑海空明,不去想那诸般苦楚,知道体内经脉都在乱撞,无力一齐约束,当下先去循手太阴肺经,只觉一股内息自少商过太渊,然后列缺、孔最、尺泽、侠白、天府一路向上,到灵门转向中府,再无处可去,不断冲撞,他试着疏导内息慢慢流回少商,稍一引导,各处穴道如针刺一般,手臂顿时麻痹,连动也不能动了。萧平安心下骇然,他修炼内功从未遇到如此事情,又想看看其他经络,念头刚起,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和足厥阴肝经十二正经齐齐作痛,整个身子都麻痹了一般,唯有一股热气从胸口升起,越聚越多,他憋闷之感更强,如同喘不过气来一般,不禁张口要大口吸气,喉咙却也似被堵住一般,一点气也进不来,胸中那团热气不断膨胀,越胀越大,胸中早觉容纳不下,憋闷难当,如同要爆开一般。 萧登楼见他脸上肌肉扭曲,豆大的汗珠不住渗出,一张脸如蒸熟的螃蟹一般通红,默运内功,伸出手去,与他后心相贴,手一贴上,直觉炙热无比,一股力气推来,竟将自己手弹开。两人真气一触,萧平安浑身剧颤,突然眼睛大睁,萧登楼见他作势欲起,怕是已经走火入魔,再顾不得其他,急道:“褚掌门,司徒兄助我。” 褚博怀和司徒晓峰双双上前,盘膝坐下,正要伸手与萧平安相贴,突然褚博怀道:“不对,住手。” 萧平安觉得胸中难受之极,仿佛想吐,但一股东西已经到了喉咙口,却始终吐不出来,说不出的难受,浑身气息不断上涌,至“天突”就被挡住,但体内燥热难当,冲击之力一浪高过一浪,突然胸中一股热浪喷薄而出,不由自主抬起头来,仰天长啸,声音如虎啸龙吟,直入云霄。 褚博怀一拉司徒晓峰和萧登楼,三人一起跳开,洛思琴见三人突然离开,不明何意,急问:“怎么了?”随即便听萧平安一声长啸,心中猛然想到一事,看向萧登楼三人。 褚博怀不住摇头,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之色,道:“恭喜两位,你们这徒弟当真是了不得。” 台下颜青与秦晋对视一眼,都是满脸惊讶之色,忍不住异口同声道:“莫非……?” 萧平安盘膝而坐,身子渐渐挺直,保持仰天之姿,啸声不绝,练武场中人人屏吸凝气,一时除了萧平安的啸声再无别的声响。这一啸足足维持了半炷香的功夫,方才渐弱下来。 高台之上的一众高手又有多人落到擂台之上,史嘲风、花沐容、正阳真人几位与萧登楼、褚博怀交好的高手都是忍不住下来观瞧。史嘲风道:“好足的真气,怕只有德元大师当初可以一较长短。” 花沐容站在洛思琴身旁,笑吟吟看着萧平安,道:“你这徒弟果然不同凡响。” 正阳真人也上前拱手道:“恭喜萧师弟,令徒将来成就必不可限量。” 萧登楼连连拱手,口称不敢。 此时宋源宝几人也悄悄上了擂台,见萧平安应是性命无碍,倒都放下心来,宋源宝忍不住问道:“师傅,萧大哥这是怎么了。” 褚博怀道:“他十二正经内息大成,内外贯通,气冲十二重楼,这是已经破障了。你可要好好练功,不然被你萧大哥越甩越远。” 宋源宝道:“这就是破障么?” 褚博怀见秦晋颜青几人都围过来听,道:“你还差些火候,怕你好高骛远,还没仔细教过你。我等武林中人炼气,一生有九道关卡,不过各门各派路子不一,原来也没有统一的说法。百余年前,我朝出了一位奇士,名叫张拟,此人是皇佑年间的翰林学士,围棋国手,他写了本书叫《棋经》,又叫《棋经十三篇》,那是大大的有名。但世人不知的是,张拟酷爱武学,更是在围棋之上,一生四处拜访武林高手,他是天下名士,虽然自己不会武功,但武林中人都以识得他为幸,但凡有所问,必有所答,晚年他写了本书叫《江湖杂录》,记录了不少江湖中的逸闻和他自己的见解,这本书里他提到内功九重境界,虽然各派内功都有差异,但他的九重境之说,却被各门各派认可。他认为内功修炼有九道关卡,这九道关与他《棋经》中的围棋九品相通,每一关都是一个境界之差,这九道关便是导息、破障、舒经、灌顶、身知、通络、阴阳、周覆、天人。” 宋源宝道:“说了半天,原来萧大哥也才第二关。” 褚博怀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道:“口无遮拦,你可知道这破障有多难么,破障一关,不但与你修为有关,更有天地人和的机缘感悟,炼气之人,有一半之数穷极一生,也无法度过此关。衡山派内功,出了名的难练,象平安小弟这么年轻就臻此境界的,只怕派中也没有几个。”他和萧平安差了两辈,加小弟二字,那是长辈爱护之意。 颜青道:“我也早过了破障关,更别说秦师兄。据我所知,眼下衡山派弟子,过了破障关的可也不算少,萧师哥比我还大一些,也算不得稀奇,何以大家如此惊讶?” 褚博怀道:“你等破障之时,内劲破喉,可能支撑半炷香功夫么?他发声如龙吟虎啸之响,穿金裂石,直入云霄,此乃真气精纯之像,更是难得一见。”一炷香约是二刻钟,半炷香的功夫足足一刻钟之久。 颜青和秦晋都是摇头,秦晋摇头道:“萧师弟当真是习武的奇才,他内劲之充沛,实属罕见。” 林子瞻道:“颜师姐,萧师弟八年前上山,次年才拜在三师伯门下,修习我派内功,还不足七年。” 宋源宝咋舌道:“这么快!” 褚博怀也是吃了一惊,道:“是么,他如此资质,怎修习内功如此之晚?可惜,可惜。” 林子瞻小声道:“萧师弟幼年过的并不如意。”他与萧平安交好,萧平安幼年的经历也未瞒他。 褚博怀点点头,道:“平安刚刚破障,起码要静坐一个半时辰,劳烦柳兄先叫大伙散了,我们几个留下来就好。” 柳一巽道:“正该如此。”当下劝众人离开,片刻之后,擂台上只剩萧登楼夫妻,褚博怀师徒和秦晋颜青几人,其余人都是恭喜萧登楼夫妻后便即离开,萧平安内功进阶,此是大事,若流连不去,平白惹衡山派忌讳。 等众人都散去,萧平安仍然闭目端坐一旁,褚博怀才继续道:“我辈炼气,其实就是练的经络,人体有十二正经,又有奇经八脉。这九重关第一关称导息,乃是入门的功法,也称守拙境,是要依体内十二正经练出十二道内息,便算有十二重境界,十二道内息圆满,便是导息大成。此境界中,已能控制内劲在诸经中游走,修炼者身轻足健,气力,耐力远超常人,若是运功,可以透拳脚伤人,也可运气护体。待到导息圆满,便是破障关,此时修炼者体内已有十二道内息,但这些内息拘束于体内经络之中,不能与外界相通,最终会堵在天突之处,天突上方便是喉管,喉管又叫喉轮,在道家叫作生死玄关,你摸摸喉骨,都是两个扣住的,气息突破此处,便是破了十二重楼,内外畅通。起先炼气,内息只能在十二经络中游走,内外通合之后,便可跨越经络,引导内劲冲击壁垒,引经入府,内功修炼事半功倍,一日千里。这关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有一半的炼气之人一生也被挡在这关之外,也有人轻轻松松便能过去,因此又称若愚境。我倒真是佩服二位,居然教出如此厉害的徒弟。” 萧登楼夫妻齐齐拱手道:“褚掌门谬赞了,说来惭愧,这一别二月,我们也没想到平安竟然进展如斯。” 颜青道:“是啊,萧师弟这几日气息不畅,还以为自己是吃多了。” 褚博怀道:“这孩子心思真纯,胸怀坦荡,有此成就也是当然。”微微摇了摇头,叹道:“七年破障,当真是后生可畏!” 宋源宝忍不住道:“那一般人要几年?” 褚博怀道:“寻常人破障,十年已算快了。” 颜青道:“小元宝,你别打岔,好好听你师傅说话。” 宋源宝撇了撇嘴,褚博怀呵呵一笑,道:“过了破障关,便可引经入府,纳十二道内息入丹田,这也是修炼内功进展最为明显的阶段,称为舒经,又叫斗力境,这十二正经如同十二条小河,打通一道经脉,水势就大了一倍,好比斗力,你两河之势,自然强过人家一河。待到打通六道经脉,内功修为已经不凡,已经可以隔空伤人,但这十二经相通,越到后面越难。十二经入府,还有一道难关,称做灌顶,也称小巧境,十二正经大圆满。需将十二正经全部贯通,体内经络内息交融,返璞归真,至刚可以生出至柔,至柔也可变作至刚,圆转如意,浑然天成。” 第109章 破障肆 “再进一步,便是身知,又称用智境,我辈武林中人,无不把身知作为毕生所求,此境要打通任督二脉,一旦功成,出手内力自然灌注,气由心生,随心所欲,更可自主激发护体,到了这个阶段,摘花飞叶,皆能伤人,别人寻常手段再难伤你。此境已是绝难,非才智卓绝之人势难达到。” 宋源宝道:“这不是才第五重么,怎么大伙都这么没志气,路走到一半就知足了。” 褚博怀笑道:“能练到身知,那已是凤毛麟角,你可知练到身知有多难,张拟书中道,此境非一甲子功力不得越,六十年功力,还得是资质超绝之士,苦练六十年,每日一半时间拿来练气,一日不可或缺,才能臻此境。过去武林之中练气,多半把此境当做最高境界,放眼当今武林,只怕能臻此境界的也不多了。” 宋源宝道:“那后面还有什么?” 褚博怀道:“身知后便是通络,又称通幽境,人体有十五别络,其中‘十二经脉’与任督二脉各一支别络,再加上脾之大络,共十五支,合称‘十五别络’。这十五别络网络全身,有沟通表里内外的作用,但这络不同经脉,别说修炼,一般人找也找不到。但据张拟讲,他见过通络境的高手,那高手言道,这通络关练成,你武功不会见半点进益,但不过此关,永远无法打通剩余奇经六脉,内功一途就此止步。但这么多年来,也不知还有没有人到此境界,不过大半宗门之中,连通络的功法也是没有。” 宋源宝道:“我派有么。” 褚博怀道:“我派玄门正宗,原来自然有的。” 宋源宝摇头道:“那眼下自然没有了。” 褚博怀叹气道:“我派几经祸乱,东西丢了不少,不过据我所知,关于通络的武功秘籍,江湖上少之又少,不知贵派是否还有?” 萧登楼道:“这个我还真的不知,我派掌门手中的仙霞内功也只到第五层。我等离此境界遥不可及,倒也无人问起。” 褚博怀点点头,又道:“若能过了通络关,便可修阴阳,又称具体境,此境更难,要打通奇经八脉的剩余六脉,然后阴阳交汇。奇经八脉共有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跷脉、阳跷脉、阴维脉、阳维脉八条。难在打通,要将冲脉,带脉等等剩余的六脉,一道道融进先前的十二正经和任督二脉之中,也有六重境,张拟当年曾见的高手也未能跨过此境。阴阳之后便近乎传说了,据说练完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还可以练浮洛和孙洛,称周覆,又叫坐照境,浮络是体表部位的脉络,孙络是络脉最细小的分支,传说若能练成,洗骨伐髓,刀枪不入,是真正的金刚不坏之躯。再进一步,还有天人,又称入神境,到了这个境界已经是天人合一,无上境界,怕是和神仙也差不多了。这坐照入神,我猜多半也是子虚乌有,别说有人练成,就连修炼的功法也是闻所未闻。” 宋源宝道:“若是没有,那人怎么写出来的。” 褚博怀道:“张拟多半也是猜测,据说他晚年自己编了一套内功法门,叫作《白马经》,吹嘘能一直练到入神境,却是已经失传了。” 颜青忍不住道:“如此奇功,怎会失传?” 褚博怀笑道:“这张拟资质所限,自己更是一点功夫都不会,全靠想象推测写了这本书出来,他死前又在这本经上加了‘左道’二字,叫《白马左道经》,白马非马,又是左道,想是他自己心里也半点谱也没有,只当一笑,又有谁会真的去练。” 几人因为萧平安刚刚突破,又是受了些伤,需要静心修养,在柳家堡又多住了几日。这天晚上,萧平安已是恢复如初,带着一个大包去找师傅师娘,到了门口,听见二人正在里面说话。 洛思琴道:“这司徒晓峰日日拉着我们喝酒闲聊,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萧登楼道:“我瞧他所说多半事关时局,不仅问在座诸人的看法,还要问我等派中同门的心思。另外你看那秋白羽,不知道学了多少家的功夫,我瞧这玄天宗定有图谋。” 萧平安到了门口,见房门虚掩,当下敲门,叫了声:“师傅师娘。” 洛思琴道:“是平安么,快快进来。” 萧平安推门进去,见师傅师娘笑吟吟的看着自己,当即跪倒,道:“多谢师傅师娘救我性命,这是他们给我的几样东西,想,想,想请师傅师娘收下。” 洛思琴笑道:“傻孩子,你是内功大进,突破十二重楼,哪里有什么性命之忧。” 萧平安放下包袱,打开来,一把长剑,一个小小的象牙盒子,还有一个木盒。 洛思琴知道是长歌剑,凝心丹还有柳家的二百两黄金,玄天宗杜如晦心急救人,差点伤了萧平安性命,司徒晓峰倒是毫不犹豫拿了凝心丹出来。洛思琴道:“这些东西都是你赢的,你自己收好,你心里有师傅师娘,我们比什么都高兴。” 萧登楼也是好奇,伸手拿起长歌剑,拔剑出鞘。只见剑身如一泓清水,流光浮动,纤尘不染。萧登楼曲指一弹,剑音清冽,宛若龙吟,余声绕梁,良久不歇。萧登楼赞道:“当真是把好剑。”还剑入鞘,道:“这把剑重七斤二两五钱,以你眼下武功,还是有些重了。你要好好用功,方不辜负此神兵利器。”将剑放回桌上。 萧平安道:“请师傅师娘收下。” 萧登楼笑道:“你日后行走江湖,正需一把好剑,师傅本想向掌门替你求一把,不想倒是省了心思。” 萧平安见师傅师娘不肯应承,面露焦急之色,心下激动,却不知该如何说,半晌方道:“师傅师娘待我亲如一家,给我地方住,教我武功,教我认字,告诉我做人的道理。我以前什么也没有,报答不了,今天师傅要是不收,我就不起来。”他本不擅言辞,说了两句,眼圈突然红了,眼眶里泪花闪动,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洛思琴见他真情流露,眼睛也是微湿,道:“好孩子,不枉我们一番教诲,你也大了,日后出去闯荡江湖,这些东西都用的着,师傅和师娘什么都不缺。” 萧平安不知如何开口,突然趴下,只是磕头。 萧登楼看了洛思琴一眼,洛思琴会意,上前把萧平安搀了起来,萧登楼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意,长歌剑你自己拿去,日后你行走江湖,正需有利器防身。这金子甚多,我跟你师娘且先替你保管,日后给你成家之用。” 萧平安这才站起,洛思琴摸摸他头顶,柔声道:“你这孩子学武太晚,能有今日之成就,也是下了苦功。如今你算跨过了一道门槛,可你切莫骄傲自大,须知江湖上胜过你的人多如牛毛,便是在年轻一代中,你也算起步较晚。别人不说,就是那秋白羽,内功也要比你深厚,若不是凑巧,你想赢他也难。” 萧平安连连点头,道:“徒儿记下了。” 师徒三人又聊了几句,萧登楼道:“你刚刚突破不久,这几日不要急着用功,早点回去休息吧。” 萧平安答应一声,带着长歌剑去了。回了住处,忍不住拔剑试练,他力气本比旁人巨大,长歌剑虽重,却也使得有模有样。舞到兴处,一剑削出,将院中一棵小树拦腰斩断。 剑断小树,竟是毫无声息。萧平安还怕伤了剑锋,月下照看,只见剑身雪亮,竟连一丝痕迹也未留下。萧平安大喜,左看右看,当真是爱不释手,晚上索性抱着长剑睡了。 洛思琴打开那小小的象牙盒子,见里面一颗龙眼大小的银色丹药,晶莹剔透,异香扑鼻,道:“这便是凝心丹么,果然神奇。” 萧登楼也接过看了几眼,道:“这东西如此罕见,也不知道那司徒晓峰何处得来。” 洛思琴道:“怕是褚掌门说的不错,这司徒晓峰只当秋白羽无人能敌,却不想输给了我们家平安。师哥你近来内功大进,难得平安一片孝心,这凝心丹你便用了吧。” 萧登楼笑道:“你我还要贪图小孩子的东西么,这凝心丹还是给平安留着,等他再大一些,根基扎的牢固,还给他用。这孩子有出息,本性又善,我心里比什么都欢喜。” 洛思琴微微一笑,合上盒盖,起身关了房门,回来靠到夫君肩上,只觉心意相通,温柔无限。 镇江府下丹徒,一艘竹筏顺流而下,筏子上一个渔翁引吭高歌,唱道: 一竿风月,一蓑烟雨,家在钓台西住。 卖鱼生怕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 潮生理棹,潮平系缆,潮落浩歌归去。 时人错把比严光,我自是无名渔父。 唱的乃是陆游的一阙《鹊桥仙》,唱歌那渔翁年愈七十,仍是身体硬朗,声音嘶哑,日暮溪中,夕阳残照,风平浪静,绿波轻柔,两岸垂柳野花,别是一番田园风韵。待他唱毕,筏子上一个衣衫敝旧的少年拍手笑道:“老人家,当真唱的好。” 渔翁道:“见笑见笑,山野村民,闲来无事,哼上几句,又有什么好。” 少年道:“斜风细雨,自由自在,还打了一船的鱼儿,如何不好。” 渔翁笑道:“托小哥的福,今天这几网收成倒还不错。”说话间筏子已经靠岸,渔翁道:“小哥你从前面大路一路向南,再十几里就是丹徒县城了。” 那少年拿起船上一个长长宽宽的木头盒子,跳上岸去,道:“老人家,我们后会有期。” 渔翁哈哈大笑,竹篙一点,筏子又荡回水中,突然一物自空中落下,正落在他敞开的怀中,伸手一摸,却是二两多重的一块碎银,渔翁大叫道:“小哥,给的太多啦。” 几声笑声传来,那少年已去的远了。这少年正是沈放,那日他离了客栈,去到辛弃疾府上,见一片平静,知道无事,思虑再三,实不知如何面对辛弃疾说出父亲之事,最终留了封书信去了。他此次出谷却是要去jdz,顾敬亭收了他做徒弟,又正式销了彭惟简的大弟子身份,余下弟子各进一位,他做了老七。六师兄谢少棠多年前果然金榜得中,现任江南西路jdz知县,眼看已经官满三年,与顾敬亭师徒书信往来,信中诸多郁郁之词,言治下盗贼频起,事务繁多,顾敬亭颇是担心,又见沈放年纪已大,便叫他去jdz看看。 第110章 破障伍 沈放这么多年终于能够出谷,自是喜不自胜,除了见师兄,祭拜父母,自己心中更有一番打算。那便是要去到金国,寻那彭惟简踪迹,以报杀父之仇,还有那狗官郑挺,金国王爷,一样的要将他们大卸八块。只是他也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想寻仇也是不易,自还是先去见过师兄。他也不心急,一路游山玩水,倒也自在。到了ez,更是一时兴起,登船从长江顺流而下,到了镇江,意外听到有人欲对辛弃疾不轨,才有客栈之事。 沈放顺着大道一路向南,眼看天色已晚,就在城外寻个客栈歇了。镇江在长江之畔,江中就能捕到河豚、鲥鱼和刀鱼,这长江三鲜三月四月最为肥美,此时虽略过时节,却也不得不尝。第二日进来丹徒县城,寻了个酒楼,上楼还未坐定,小二见他衣衫敝旧,洗的发白,不似有钱人模样,道:“小店……”不等他说话,沈放拿出锭约莫五两多的银子摆在桌上,道:“你们这都有些什么?”小二道:“小店是镇江府望江楼的分店,自然是江鲜最为地道。” 沈放点了一尾鲥鱼,二个素菜,鲥鱼为长江三鲜之首,又以镇江江面所产最佳,东汉名士严光(子陵)以难舍鲥鱼美味为由拒绝了光武帝刘秀入仕之召,更是扬了鲥鱼的美名。鲥鱼一身细鳞银白如雪,据说它自己对这鳞甲甚是珍爱,李时珍《本草纲目》有载“一丝挂网即不复动”,爱惜鳞片尤胜性命,故又有“惜鳞鱼”之称。鲥鱼出水即死,宋时鲥鱼也是珍贵,每年鱼期所获的第一尾鲥鱼都要进献当地父母官,以示敬重。 那小二刚刚下去,就听的楼梯上脚步声响,一个女子缓步走上楼来,一头秀发只用根白色丝带束起,斜压了一根白羽,眉如远山黛,眼如秋波横,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延颈秀项,皓质呈露,一袭白裙,更无别的装饰,当真是人淡如菊,绰约如仙子,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高洁。楼上众人见她一步步走上楼来,都瞧的呆了,那女子脸上若罩了一层严霜,面寒似水,对楼上众人看也不看,自顾在窗边坐了,小二点头哈腰的一旁伺候。那女子轻声道:“你们的什么三鲜各来一份,其余的捡清淡的来几个就好。”她声音清脆,轻柔悦耳。 小二赔笑道:“这位客官,刀鱼河豚都还有,这鲥鱼不巧刚刚卖完了。” 女子皱眉道:“怎么到我这里就卖完了。” 小二道:“客官有所不知,这鲥鱼三四月多,五月已经少了,捕到的鱼大都送到镇江府,小店一日也就十多条,刚刚最后一条被那位小哥点去了。”说着有意无意朝沈放这边看了一眼。 女子道:“那让他让出来便是。” 小二道:“只怕人家不肯。” 女子道:“这鱼的钱我多一倍给他,有什么不肯,你去说罢。” 沈放和那女子只隔了一张桌子,两人对话听的清清楚楚,也不等小二过来,道:“姑娘既然想吃,给她便是。” 那女子瞥了他一眼,见他衣衫敝旧,头发也梳不整齐,松松垮垮挽个发髻,拿方青色缁撮包了,长的倒不算难看,便似个穷酸读书人模样。只当他是想讨好自己,眼中不屑之意一闪,便不看他。沈放微微一笑,下楼去了,他直奔后厨,进去便问:“要送的食盒在哪里?”一个正帮厨切菜的年轻人伸手一指案上一个大红的食盒,道:“黄老爷家的么,怎么才来?”沈放过去,打开一看,道:“为什么没有鲥鱼?” 那年轻人道:“没说要鲥鱼啊。” 沈放皱眉道:“这还要说么?” 年轻人道:“这可糟糕,你们没说,我们也没预备。” 沈放道:“那可不成,老爷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你快拿条来。” 年轻人道:“这马上出锅最后一条,哪里还有。”身后一厨子插口道:“黄老爷家要,给他便是,上面那个穷鬼就点了个鱼,还有两个青菜,一会叫小二推了他便是。” 年轻人道:“好,好。”转身从蒸锅里端了盘鱼放到盒里,道:“你倒面生的紧,小六子呢?” 沈放道:“老爷说小六子每回拿回去的菜都是冰冷,不叫他送了。” 年轻人道:“正是,正是,那小子自己贪玩,每次都磨磨蹭蹭,上次菜冷了,黄老爷还怪罪我们,你快走,快走。” 沈放拎起食盒出门,到了门外,见店前马槽前栓了匹白马,高大神骏,通体雪白,一根杂毛没有,心念一动,拉住个伙计道:“我家小姐的马喂了么?” 那伙计摸摸头道:“没说要喂啊。” 沈放道:“你看我家小姐爱啰嗦么,你们自己做生意,脑子都不灵光。” 那伙计道:“好,我一会给它加点草料。” 沈放道:“这附近有水没有,小姐叫我把马刷刷。” 伙计道:“前面左转就有口水井。” 沈放道:“好。”径自过去牵了马,走了几步,翻身上马,出城去了。出了城便纵马飞奔,那白马果然神骏,跑的又快又稳,沈放心中得意,直跑了四十余里,见路边有个水塘,垂柳之下一方大石,这才下马,将马栓到树上,拿出食盒,坐到石上大快朵颐。待到吃完,索性就在石上打个瞌睡。过了一个多时辰,听道上一匹马飞奔而来,沈放做贼心虚,不免抬头去看,见是匹红马,那马到了近处,突然停住,马上一个淡黄衣衫的女子,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明眸。沈放见不是那白衣女子,倒放下心来,却听那女子道:“这是你的马?” 沈放道:“不是。” 黄衣女子点点头,四下看了看,道:“此地就你一人?” 沈放也四周看了看,道:“不错。” 黄衣女子道:“那这马的主人呢?” 沈放道:“想必正在寻她的马。” 黄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忍不住格格笑道:“原来你是个贼,偷了人家的马。” 沈放伸手点点前面的食盒,道:“这个也是偷的。” 黄衣女子乐不可支,道:“你这人倒也有趣,你干嘛要偷她的马。” 沈放道:“因为她要抢我的鱼吃。” 黄衣女子秀眉微蹙,道:“她会抢你的鱼?胡说八道,什么鱼?” 沈放指指面前只剩半根鱼骨的清蒸鲥鱼,道:“就是这一条。” 黄衣女子道:“原来她鱼没有抢到,反倒叫你抢了马。” 沈放道:“非也,非也,是偷,不是抢,我瞧她厉害的很,抢不一定打的过她。” 黄衣女子笑道:“你倒是机灵的很。” 沈放道:“姑娘过奖了,咦,你面纱上怎么有个毛毛虫?” 黄衣女子呀了一声,一把将面纱扯了下来,露出一张秀美绝伦的脸来,肤色温润如玉,眼神清澈如水,清丽淡雅,无一丝人间烟火之色,此时一脸惊慌,更衬的娇美可人,我见犹怜。 沈放笑道:“哎呀,我看错了,原来不是毛毛虫。” 黄衣女子知道上当,慢慢将面纱戴了回去,道:“原来你眼神不好。” 沈放道:“正是,正是。” 黄衣女子道:“那这双眼就不要要了。”突然一扬手,手中长鞭已经卷到沈放脖颈前。沈放一低头,躲了开去,那长鞭一丈多长,尾端系了个小金玲,舞动之时金玲玎珰,甚是悦耳。长鞭自沈放头顶飞过,鞭稍突然如毒蛇一般昂起,小金铃直点沈放左眼,却比先前快了数倍,原来先前一鞭不过是虚晃一招,打眼这下才是本意。沈放大骇,百忙之中抓起石上筷子,伸手一拨,正拨在金玲之上,触手只觉手上一麻,鞭稍荡开,筷子却也应声而断,心道,这女子下手好狠。黄衣女子见未能打中沈放,也是吃了一惊,道:“看不出你还有几下功夫。”手腕一抖,长鞭突然化作几个圈子,径朝沈放头上罩去,沈放见那圈子转的似是甚慢,知道定有厉害后招,上身不动,身子平平向后移去,他这下潇洒之极,如在水面滑行一般。黄衣女子马鞭圈子越转越小,仍然紧紧贴着追去,沈放已经退到大石末端,眼看人要自石上摔下,突然一伸手,自鞭圈中穿过,去抓鞭稍金铃。黄衣女子一声冷笑,鞭圈突然一紧,都朝沈放手臂上缠去,沈放二指离鞭稍金玲不过寸许,往回一缩,间不容发从鞭影中收回手来。 黄衣女子手腕一抖,啪的一声响,鞭稍横扫,用鞭高手甩动鞭子,鞭稍可以轻易超过音速,便会啪啪作响,端地是快速无比,她这一下甩出,真如电光火石一般。沈放脚尖一点,人已自石上弹起,啪的又是一声响,长鞭倒卷回来,缠他左足,沈放强提一口气,左足缩回,右足踢出,随即左足迈出,右足再踏一步,竟在空中又走了两步。 轻功一旦施展,跃起后,空中无从借力,变招最难。黄衣少女见他竟然跳到高处还能在空中连走两步,也是吃惊不小。但又见他空中姿势歪歪斜斜,分明不是内家路数,而是纯粹靠腰腹腿脚之力的勉强施为。 即便如此,也是难得。暗赞一声,手上却是毫不放松,反手一抖,长鞭直劈而下,沈放刚刚落地,反身转了半个圈子,堪堪避过,口中道:“姑娘是我错了,哎呀,哎呀,姑娘饶命。” 第111章 破障陆 黄衣女子见他好整以暇的避过,嘴上虽是讨饶,一张脸却是笑嘻嘻的模样,心里有气,心道:“倒要看看是你的身法快,还是我的鞭子快。”当下一鞭紧似一鞭,沈放道:“哎呀,好险,好险。”脚下却是不紧不慢,一一避过。黄衣女子骑在马上,只能正面对敌,见久攻不下,心下不耐,突然翻身下马。双足落地,鞭子立刻快了数倍,劈、扫、抽、卷、抹、缠、挂、抛,只见一团鞭影将沈放裹在当中,此时那鞭稍的金玲已不听声响,鞭稍破空之声却是连绵不绝,黄衣女子手腕上下翻飞,长鞭一刻不停,如一条黑龙上下翻腾。沈放道:“姑娘饶命,我们近日无怨,往日无仇,若也是看中了那条鱼,拿去便是。” 黄衣女子恼他呱噪,不胜其烦,眉头渐渐皱起,她不住加力,沈放却是越打离她越远。要知道长鞭是以长击短,以柔克刚的兵器,离的越远威力越强,鞭稍舞动之时常人看也看不到,这沈放此时已经退到一丈四五开外,正在长鞭威力最大的圈子内,可不管自己如何出招,始终沾不到他一片衣角,看他脚步虽是诡异,却也不见多快,为何偏偏自己打他不中。沈放兀自叫道:“姑娘累了吧,歇歇再打可好,对了,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黄衣女子更怒,道:“我的名字是你问的么,今日定要杀了你这小贼。”她分神说话,手上一缓,沈放却似闪避不及,险险被长鞭带到。她心里忽的一动,刚才这下他却不似作伪,自己这招毫无章法,他为何差点没能避开,凝神看他身法,见沈放脚下变化,一双眼睛却始终盯着自己,竟是一刻也不移开,不由脸上一红,突然明白过来,心道:“你可笨死了,出鞭之时若是方寸小变化,手腕动作,收招变招之时肩膀晃动,不管是手腕还是肩膀,必然与出招的反向相反,这臭小子分明是瞧准了自己出手,占了先机。”心里想的明白,当下肩膀一沉,通常她肩膀下沉,必然是要扬鞭上挑,沈放果然侧身跳到一旁,突然鞭影一闪,长鞭横扫而来,却是黄衣女子虚晃一招,沈放急急一个铁板桥,长鞭堪堪擦着鼻尖掠过,还没等直起腰来,长鞭已经斜劈而至。他不及变招,危急之间,双掌猛的一合,已经夹住鞭稍金玲。 黄衣女子见他抓住鞭稍,顺势一抖,就想将他甩脱,沈放身子突然跟着鞭子飞起,轻飘飘浑若没有一点分量。黄衣女子见一挥之下对手竟是应声而起,倒吓了一跳,对手是个男子,若和自己比起力气,倒未必是他的对手,见他跟着鞭子飞起,正中下怀,心道:“这是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手腕一抖又在沈放手腕上缠了一圈,随即挥鞭朝大石上抽去,要借力将沈放砸到石头上。鞭影一闪,却见沈放双脚稳稳站到石上,女子眉头一皱,挥鞭一甩,沈放跟着又是飞起,如同粘在鞭稍上一般,不管她如何变化,竟是甩他不脱。女子只觉自己挥鞭之时,毫无阻滞,长鞭飞舞,带着沈放如同风筝一般,知道他是借力飞起,但这手轻功也是骇人的很。 突然一人冷冷道:“你们玩够了没有?” 黄衣女子停手看去,见道上一匹黄马,马上一个白衣飘飘的美貌女子,秀眉微蹙,正冷冷看着两人。 黄衣女子哼了一声,道:“柴霏雪,又是你。” 白衣女子柴霏雪道:“花轻语,你让开,你站住。”后面半句却是对沈放而说。沈放见这白衣女子正是酒楼上遇见,自己偷了人家的马,眼下被抓个正着,哪有不赶紧跑的道理,柴霏雪“住”字刚刚出口,沈放脚下一点,人已上了白马,笑道:“我还有事,你们聊,你们聊。”一挥手拉断了拴马的绳子,双腿一夹,白马忽地跃出,沈放心道这白马甚是神骏,自己只要跑开,这两个女子定是追赶不上。 柴霏雪冷哼一声,看他已跑出十余丈,突然口中一个唿哨,清声道:“小白,回来。” 沈放胯下白马听到喊声,一点犹豫也无,掉转头,几步奔了回来,沈放措不及防,见两个女子正在面前,花轻语笑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放道:“实在是良心不安,决心洗心革面,痛改前非。” 柴霏雪道:“滚下来。” 沈放乖乖下马,将缰绳递将过去,拍怕马颈,道:“小白,你忠心耿耿,真是匹好马,好马。” 柴霏雪见他笑嘻嘻,一副无赖模样,心中厌恶,冷冷道:“你自己先砍下两只手来。” 沈放看看自己双手,苦脸道:“这我怎舍得。” 柴霏雪道:“你若等我动手,掉的就是你的脑袋。” 花轻语一旁道:“好威风,好霸道。” 柴霏雪看了她一眼,道:“你还想打么?” 花轻语道:“不错,此前没有分出胜负,今日正好再打一场。” 沈放见两人果然认识,又突然不合,心中大喜,心中十二分盼着两人这就打起来。 柴霏雪道:“好,待我杀了他先。” 沈放眼珠一转,道:“花女侠,我罪有应得,莫要连累了你。” 花轻语哼了一声,道:“我会怕她?” 柴霏雪道:“你不要废话,先把手砍下来。” 沈放道:“我朝律法,窃盗赃满五贯文足陌,处死。姑娘这匹马价值万金,我死不足惜。” 柴霏雪拔剑出鞘,冷笑道:“你既然知道,还敢偷!” 沈放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郁之色道:“实不相瞒,我结发的妻子病在旦夕,我见你的小白神骏,一心只想回去看她最后一眼,却是什么也不顾了。” 柴霏雪知他胡言乱语,看了他一眼,正想说话,一旁花轻语插口道:“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放道:“刚才又没人拿剑指着我。” 柴霏雪道:“他刚才怎么说?” 花轻语笑道:“他说你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不把别人看在眼里,看着就有气,就是要消遣消遣你。” 柴霏雪嫩若凝脂的粉颊上微微泛红,望向沈放,又看看花轻语,道:“你妻子就是此人么?哪里要死了?我瞧着倒是活蹦乱跳。” 花轻语轻叱一声,长鞭已经卷到,柴霏雪手中剑光一闪,正撞在鞭稍金玲之上,花轻语手指一勾,鞭稍金玲跳起,打向柴霏雪“太阳穴”。柴霏雪侧头闪过,顺势下马,道:“你这三脚猫的鞭子就莫要使了,拿你的天青剑和地红绫吧。” 花轻语道:“三脚猫的鞭子打你二只脚的耗子岂不正好。”嘴上不肯服软,手中却是不敢大意,回到自己马前,一伸手取下把剑来,长剑出鞘,一剑刺去。柴霏雪还了一剑,两人剑未相交,突然齐齐变招,剑势突快,如狂风骤雨般斗在一起。 沈放听见“天青”二字,眉头就是一皱,见花轻语手中长剑通体靛青之色,心道,这就是天青剑么,不知道地红绫又是什么?见两人剑法各擅胜场,花轻语剑法轻灵,招式变化多端,虚虚实实,极尽繁复,柴霏雪剑法却是稳中带狠,一招一式,皆有法度。沈放在寒来谷有顾敬亭和燕长安亲授武功,这两人都是见多识广,对武林各门各派的功夫如数家珍,是以沈放眼界之广也是非同小可,但看两女相斗,却是一点端倪也看不出。看了片刻,见两人一时半刻也分不出胜负,心道:“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偷偷溜到一旁,伸手在花轻语红马后臀上轻轻一击,那红马慢步跑起,沈放笑道:“两位慢慢比试,在下家中锅里还炖着猪肉,先告辞了。”脚下一点,已经上了马背,双腿一夹,马已窜了出去。 花轻语和柴霏雪看似打的不可开交,彼此却都留了余力,斜眼瞥见沈放竟然又抢了自己的马,心中大怒,跳后一步,道;‘停,待会再打。’ 柴霏雪道:“你要打就打,你要停就停么。”见花轻语的马也被抢走,却是没来由的高兴,看看花轻语,笑道:“果然是家贼难防。”仍是一剑刺去。花轻语却收了长剑,躲也不躲,柴霏雪剑到身前,果然硬生生顿住。花轻语看着沈放已经跑出几十丈外,冷笑道:“你跑的了么?”突地一声长啸,吐气开声道:“石榴,回来。” 沈放策马逃走,几步跑出,感觉红马蹄脚有力,一蹬步便是丈许,神骏不在先前的白马之下,心中暗喜,突然听到花轻语一声呼唤,胯下红马竟也毫不犹豫,掉头飞奔回去。沈放心中大叫倒霉,怎地今天遇到的马都是如此听话,眼看马将将奔到二女身边,知那马就要停步,突然身形一掠而起,空中一个转折却朝柴霏雪骑来的黄马背上落去。眼见身子要落到马上,突然一道寒光斜刺而来,沈放不敢下落,脚尖在马鞍上一点,人已朝前窜出,却是柴霏雪早防备他有此招,见他贼性不改,果然又要抢马,上前就是一剑。 第112章 破障柒 沈放落地,头也不回,展开轻功朝来路跑,柴霏雪和花轻语对视一眼,齐齐上马追去。沈放听身后马蹄声响,知道二女追来,此处是在官道之上,两旁树木之后都是荒地,也无处可躲,只得硬起头皮往前跑。他展开轻功,初始之时,倒也不逊奔马,跑了一里多地,身子活动开来,愈奔愈是舒畅,他心道,左右也不是多大的仇恨,我跑的狼狈一些,一会停下说几句好话对付过去便是。 柴霏雪和花轻语在身后追赶,起初都是面带笑意,跑出二三里地,见沈放始终在马前十余丈,距离倒未拉近,花轻语忍不住道:“这臭小子腿脚倒是不慢。”两人座下红马和白马都是神骏异常,虽是未尽全力,但这三里地跑下来,寻常人早已追上了。 柴霏雪道:“追上他还不容易。”一催马,顿时拉近了两三丈,花轻语不肯示弱,同样策马加速。沈放正跑的兴起,突闻身后马蹄声突近,心中突然起了好胜之心,展开身法,身体前倾,脚尖猛点地,两三个起落,又将距离拉开。柴霏雪、花轻语两人见他窜起之时身体几乎伏到地上,蹬地一步便是三丈有余,好似“八步赶蝉”的身法,又有些“草上飞”的味道。又追了一里,两匹骏马竟然仍然未能追上,花轻语笑道:“你要能跑的赢石榴,我今天倒服了你。” 沈放全力飞奔,两旁树木不断倒掠而过,三五里下来,已经感觉一口气接不上来,脚下渐慢,身后马蹄声“嘚嘚”之声已经到了耳后。正待驻足不跑,突然心念一动,身后三匹马在追,柴霏雪骑着白马,花轻语骑着红马,两人并排,黄马空骑跟在身后,但身后马蹄声却只有两组,侧耳去听,果然紧追自己的两匹马落足几乎不差分毫,最后面的黄马落足明显不及前面两马快捷,已经被甩下十余丈。他心头突然一亮,身后二马四蹄落地,间隙之间,一起一落,似有韵律其中,他留神去听,不知不觉脚下跟着蹄声起落,“哒”的一声,他左足蹬出,空中已经换了口气,“哒”的又是一声,他右脚踏出,又是一口气呼出,几步踏出,他心中突有所悟。 柴霏雪和花轻语眼见已经追上,与沈放不过三丈距离,但又奔了二里,竟还是隔了三丈,花轻语皱了皱眉头,正要拍马,柴霏雪突道:“莫急,就这么跑,你瞧这小子古怪的很。” 花轻语听她提醒,又看了两眼,也道:“他好像……”说了半句,转头去看柴霏雪。柴霏雪点头道:“不错,他当下的拍子和我们的马一模一样,这小子好像领悟了什么诀窍,你瞧他先前真气已经接续不上,现下却是丝毫不见颓色,身法看上去似不如之前流畅,但他换气之时都是咱们马蹄落地之际,这小子在学马跑的功夫。” 花轻语心下一动,凝神去看沈放步法,似有所悟,心道:“不错,起初他一步不停,看似很快,却被马越追越近,眼下似乎有所停顿,马儿却追他不上,欲速不达,张弛有道,这里面倒是大有文章。” 柴霏雪又道:“或许只是巧合,我们就这样追追看。” 花轻语斜了她一眼,见她一双眼也是紧紧盯着沈放足下,心知她也是想瞧这中间的道理,拿来印证自己的功夫,两人都是绝顶聪明之人,也不说破,压着马紧追。 三人三马足足跑出去三十余里,沈放突然翻身倒跃而起,二女收势不急,从他身下掠过,沈放空中一个转折已经骑在最后的黄马背上,他也不跑,等二女转头回来,愁眉苦脸道:“两位何必苦苦相逼。” 柴霏雪见他面色苍白,呼吸凌乱,心道,这小子就会作鬼,装作可怜模样,这三十多里虽是疾驰,但习武练气之人,就算筋疲力尽,也不会如此气喘,道:“你这小贼,今日非要砍下你的手来。” 沈放道:“冤枉,我什么也没干啊。” 柴霏雪道:“我的马不是你偷的么?” 花轻语道:“还有我的!” 沈放道:“两位的马不都好好的骑着么?” 柴霏雪道:“还要狡辩,你眼下骑的马也是我的。” 沈放无奈道:“那偷马该怎么处置?” 柴霏雪道:“你不是精通大宋律法么?你盗窃当死,本小姐宽大为怀,就要你一双手好了。” 沈放道:“法也不外乎情理,就没得商量么?” 柴霏雪道:“法重如山,谁跟你商量。” 沈放叹气道:“那没办法,麻烦柴小姐也把双手砍下来吧,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砍。” 柴霏雪冷笑,道:“你怕是疯了吧。” 沈放拍拍座下马,道:“你说这匹马是你的?” 第113章 破障捌 身旁使短枪的汉子道:“大哥,跟她啰嗦什么,擒下再说。”说着已经将马鞍上双枪擎在手中。身后众人齐齐亮出兵器,刀枪耀眼,声势大振。 花轻语道:“这两个是贼,跟我可不相干。” 众大汉兵器在手,又是人多势众,顿时胆气大壮,一个汉子道:“看你们三个分明就是一路,三个狗男女,还能赖得掉么。” 花轻语怒道:“你嘴里不干不净些什么!” 另一汉子道:“那小娘们长的倒是好看,不知道这一个怎么样。” 身旁一汉子笑道:“你看她戴着个面纱不敢见人,不是个钉鞋踏烂泥,也是个翻转石榴皮。” 一汉子道:“我看……”话还没出口,突然身侧人影一闪,啪啪啪三声,三人齐声惨叫一起跌下马来,正是方才出言不逊的三个汉子,一个个捂着脸摔倒在地。 花轻语出手连打三人,又跃回马上,冷笑道:“你看什么?” 那汉子吓了一跳,忙道:“没什么,没什么。” 使弯刀的汉子也是一惊,对方连伤三人,自己只看见人影一闪,这下如果打的是自己,只怕也是避不过,不想对手竟如此厉害,心里不由一寒。 地下三人颤巍巍站起身来,一个个兀自捧着脸,原来花轻语不但给了三人一人一个耳光,顺手还卸了三人下颚,三人奇痛无比,却又张不了嘴,只能不住哼哼。 使双枪的却是个莽汉,见手下人吃亏,提枪就要出手,被使刀的汉子一把按住,使刀汉子道:“姑娘好快的身手,不知师承哪位?”他听花轻语声音,年纪显然不大,功夫练的如此高明,定是名师之徒,倒去了小觑之意。 花轻语道:“要打就打,废话什么。”抬手就是一剑,那使枪汉子没想到她说动手就动手,大吃一惊,慌忙侧身躲闪,花轻语这剑却是虚招,见他俯身马上,长剑一平,在他背上拍了一下。那使枪汉子骇了一跳,直道已经中剑,一声惨呼。 突听一声长笑,一人道:“好功夫,小心你的左手天泉,右手天井。” 花轻语回转身来,只见身前三丈外一匹黑马,马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她回身,道:“小心了。”也不见他作势,突然一道黑光劈面打来,却是直奔花轻语面门。花轻语看的清楚,那却是根新摘下来的树枝,不过五六寸长,一分粗细,还带着两片树叶,宋时一丈为十尺,一尺为十寸,一寸又为十分,一分粗细不过零点三厘米多些,正是枝稍最细的部分,这么小的一段树枝别说当暗器,就算想扔远也是不易,此人一掷三丈,这份功力当真了得。 花轻语长剑刺出,正点在那树枝顶端,那树枝齐齐自中间一分为二。花轻语只觉手上毫不吃力,那树枝来势虽快,却是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道。心知有异,果然那树枝一分为二,左右两边的树叶突然离枝而出,分打她左手“天泉穴”,右手“天井穴”,来势比先前的树枝还要快上几分。 花轻语长剑一圈,绕着身子转了二转,再伸平长剑,二片树叶正粘在长剑之上。 白发老者拍手笑道:“好一招‘分花拂柳’,你就是百花谷那个彩凤凰吧。” 花轻语一招便被他看破来历,倒也不惊奇,道:“老前辈,你这手暗器功夫也高明的很啊。”知他无意伤人,却也佩服他手法高明。一旁马上众人齐齐给老者见礼,使刀的汉子大喜,道:“师傅,你老人家可算来了。” 老者道:“你们几个有眼无珠,怎么跟百花谷的花姑娘对上了?” 使刀汉子道:“师傅,就是他们抢了咱们的马。” 老者看看花轻语几人,面色一沉,道:“胡说八道,花姑娘怎会抢你的东西。” 使枪的汉子插口道:“不是她,是穿白衣服的那个。” 老者哦了一声,多看了柴霏雪和沈放一眼,问花轻语道:“这两位是姑娘的朋友么?” 沈放抢先道:“正是,正是。”柴霏雪见老者看她,也是不客气的回瞪回去,口中道:“谁认识她!” 花轻语白了沈放一眼,瞪了柴霏雪一眼,道:“这两人我可一个也不认得。” 老者笑道:“如今的年轻人倒都有趣的很。”转向柴霏雪道:“这位姑娘想是要马有急用,不想下面的人做事笨手笨脚,倒惹恼了姑娘,这马本当送给姑娘,只是这马身上有些古怪,常犯毛病,不如还给老朽,剩下这些马中姑娘任选一匹可好?” 柴霏雪不想他说话如此客气,倒也有些不好意思,道:“前辈客气了,我自己的马已经找了回来,倒是不必了。”她虽是客套,语气仍是冷冰冰的。 沈放笑道:“季老前辈是找这个么?” 老者微微一怔,看了看他,道:“你认识我?”先前他只道沈放是两女的朋友,对他倒并未留意。 沈放道:“临安府振远镖局总镖头多臂天王季老前辈哪个不知,看看马屁股上这个‘振’字也晓得了。”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老者,道:“完璧归赵,老前辈看看可少了些什么。” 那老者正是振远镖局的总镖头季开,伸手接过缰绳,在马上扫了一眼,知道东西还在,心中大定,笑道:“果然英雄出少年。”身旁使枪的汉子插口道:“师傅,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找什么,还是打开看看,小心他偷梁换柱。” 沈放笑道:“行镖之人不宿生店,兵不离手,货不离人,又怎会因一匹马兴师动众,老前辈要不放心,还是打开来瞧瞧。” 季开不理自己徒弟,也笑道:“这位小友倒是机智磊落,不错,老朽此次确是保了趟暗镖,东xz在这马鞍之中,不想却被这位姑娘抢了去,我等还当是遇到了贼人,没想到原来是误会一场。” 柴霏雪这才明白,自己随手抢了匹马,阴差阳错马鞍里居然有保镖的红货,难怪这些人要拼命追来,还问自己是何人指使,好在这季开性格倒是稳重,虽知自己有错,却也不愿道歉。 沈放道:“我等鲁莽,倒叫前辈担心了。” 季开本是忧心忡忡,这镖藏在一个寻常镖师马上,居然还能被人识破抢去,还道是遇到了道上顶尖的高手。追上来见花轻语竟然是百花谷的人,更是吃了一惊,脸上装作无事,心里却不知道转了多少道弯,谁知三言二语居然只是误会一场,大是庆幸,笑道:“不错,老朽方才急的眉毛都烧断了几条。” 沈放见他诙谐,更是毫无架子,说话直爽,心中也是佩服,道:“只是耽误了前辈的行程,不知道前辈要去哪里?” 季开道:“实不相瞒,这货是要送到扬州府无方庄去的。” 沈放、柴霏雪、花轻语三人同声道:“扬州府无方庄?” 第114章 无方壹 季开抚须道:“你们倒都知道无方庄。” 沈放道:“那无方庄不是早成了一片焦土了么?” 季开对那使刀汉子道:“你先带人回丹徒县城去,再留匹马下来。”那汉子应声去了。等一群人去远,季开方道:“不错,前月有人找上门来,要我五月十七这天丑时,准时把一件物事送到扬州府无方庄去,我倒也是吃了一惊。” 沈放道:“贵镖局押镖,还能限定日子时辰的么?” 季开道:“定在什么日子前必须送到那是寻常,限定日子必须哪天哪天到的也不是没有,但这约死在丑时倒真不多见,只是人家出钱的买卖,又不是做不到的事情,自然要依着人家。” 花轻语忍不住插口道:“是个什么样的客人?” 季开道:“是个临安城里的教书先生,一查他又是个小贩所托,转了几转查到个混迹的泼皮就再无下落了。”顿了一顿,方道:“做我们这行生意的,本是忌讳盘查东家底细,只是诸位也知道这无方庄牵扯多年前武林一桩公案,我等倒也不敢大意。” 花轻语道:“那个泼皮嘴这般严么?” 季开道:“只怕是天下最严的了。” 花轻语皱眉道:“什么泼皮这么厉害。” 沈放笑道:“自然是死泼皮了。” 花轻语这才明白,却狠狠瞪了沈放一眼。 沈放只当没看见,道:“如此说来,季老前辈也是心中好奇,想去看个究竟了?” 季开道:“这无方庄宝藏的故事传了几十年了,老朽早些年经过扬州,倒也去看过,仍是一片废墟,想是当年死的人太多,地也没人敢买。无方庄的事情都是江湖传闻,越传越神,假假真真,我却也不都信,任他有天大的秘密也与我无关,我此去不过是受人钱财,忠人之事而已。” 柴霏雪突道:“这无方庄我也是闻名许久,不知可方便一起去看看么?” 季开道:“老朽说这些,正是想邀请三位一起去看看,老实说,这事倒真叫我心里没底。” 花轻语迟疑道:“我还有事要赶到济南府去,只怕会赶不及。” 柴霏雪道:“本来也没要和你同行。” 花轻语哼了一声,道:“好,季老前辈,咱们这就走。” 季开笑道:“也不急这一日,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二三日,从这里到扬州府才五六十里地,绰绰有余,姑娘要去济南府,那也是正好顺路的。”看看沈放道:“这位小兄弟意下如何?” 沈放道:“我自然要去,听说无方庄下面埋的都是金银珠宝,我要运气好挖出个十两八两,岂不也是美哉美哉。” 花轻语笑道:“你倒不贪心,十两八两便知足了。” 沈放正色道:“我说的可是金子,不是银子。” 于是几人上马回奔丹徒,几人并排骑行,季开和柴霏雪在前,花轻语和沈放在后,行了片刻,花轻语忍不住问道:“臭小子,你躲我鞭子那轻功倒是古怪的很,跟谁学的?” 沈放道:“那是我自创的功夫,叫柳风飘絮,怎么样,厉害吧。” 两人说话声音不小,前面季开也是听到,接口道:“哦,沈小弟年纪轻轻已能自创武功,当真是了不起,了不起。” 花轻语冷哼一声,道:“不愿说便算了,吹什么牛。” 柴霏雪道:“那你后来逃跑那几下也是你自创的了?” 沈放道:“不错,我刚刚想明白,还没来及取个名字。” 柴霏雪道:“原来‘八步赶蝉’和‘草上飞’也是你创的功夫。” 沈放道:“非也,非也,‘八步赶蝉’虽然平稳,却略显笨重,‘草上飞’刻意讲究落地无声,轻手轻脚,又失了劲道,与我刚刚领悟的步法那是比也不能比。” 季开听他说起“八步赶蝉”和“草上飞”长短倒是头头是道,好奇心起,道:“沈小弟练成了什么轻功,可否也让老朽开开眼界?” 沈放此前一直在思索从那马蹄声律中领悟的步伐,见他问起,也有心再试,道:“还请前辈指点。”突然自马上跃起,掠到一侧树上,随即反身跃向另外一边,此处官道有二丈来宽,可容两辆马车并行,他在两边树上不断反复跳跃,几人策马不停,越奔越快,沈放回来之际始终从自己空马之上掠过,季开见他飞跃之时流畅之极,落向左边便是左足落在树干,随即脚掌借力,落到右边也是右足落下,便如人原地左右跳跃一般,如此直奔了数十丈,他一个翻身又落回马上。 花轻语冷哼了一声,道:“猴子蹦么?我还道你练成了什么高明功夫。” 季开道:“不错,小友身法果然已将‘八步赶蝉’和‘草上飞’的功夫合二为一,更是添了足尖脚掌的韵律变化,足尖、前掌、后跟、脚踝、小腿、关节、大腿腰腹运转自如,全不见承起的滞涩,当真是好悟性。” 柴霏雪道:“可惜中看不中用。” 季开道:“我看沈小弟纯是以腿脚腰腹发力,一跃两丈,这腿上的力道当真不小,莫非沈小弟是要用这个练习腿劲的么。” 花轻语道:“绑沙袋穿铁鞋跳深坑,那是外门功夫练的蠢笨傻把式,跳不了三丈远,那也能叫轻功么?”突然也从马上跃起,也是左右树上跳了几个来回,只见她衣裙飘舞,起落之间毫不费力,更是说不出的曼妙身姿,空中或是凝立不动御风滑翔,或是飞旋转折,身法百变,看似轻描淡写,却比沈放还要快了几分。花轻语落回马上,季开高声叫好,道:“百花谷的‘花海迎波踏浪’果然如仙女散花,飘逸非凡,老朽今日眼福不浅。” 花轻语道:“轻功身法要以经络为源,以精御劲,以气使力,才能源源不竭,出神入化。” 季开道:“不错,花姑娘所言极是,内力才是轻功修炼的根本,内力高一分身子就轻一分,身轻如燕,才能蹬萍渡水、走谷沾棉、踏雪无痕。不过沈小弟的功夫也踏实的很,若是两人近战之时,有此脚力变化,也是大占便宜。” 柴霏雪点头道:“不错,我等晚辈内力尤浅,比斗之时多半还要靠腿脚功夫闪躲,内劲多半还在手掌兵器上。” 花轻语道:“内力修为总能愈练愈深,不辩门径,何窥堂奥?这路走错了,将来不过是蠢材一个。”忍不住望望沈放,道:“你当真没练过内功?”她系出名门,见识不浅,也隐约看出,沈放武功纯是外门路数,没有内功底子。 沈放嘻嘻一笑,道:“我是外门高手。” 柴霏雪嗤笑一声,显是看沈放不起。武林之中,外门终不入高手之流。沈放这个年纪还未开始练内功,将来成就也是有限。 花轻语眼珠一转,道:“你喊声师傅,我教你啊。” 沈放笑道:“‘天香诀’女人练的,功法纯阴,阴阳不补,又何足道哉,我知道的内功心法,繁若星河,懒得练而已。” 花轻语不喜,道:“胡吹大气,也不害臊。”她百花谷的“天香决”名满江湖,知道也不稀奇。但一个大男人,只好面子,信口开河,不求上进,最是叫人生厌。 季开也道:“百花谷武功非同小可,虽更适合女子,但男人也不是不能练。” 沈放道:“几位字字珠玑,果然是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决定就给这身法起名叫‘三人行’,以纪念诸位。” 花轻语道:“滚开,莫要算我。” 柴霏雪道:“也莫要算我。”回手提起马背上一个长长的木箱,入手只觉甚重,怕不下六七十斤,眉头微蹙,抬手朝沈放扔去,道:“什么破东西扔在我的马上。”她内力虽是不弱,掷过木箱,倒也有些费力。 沈放伸手接过,道:“哎呀,吃饭的家伙,可莫要摔坏了。” 当晚季开在城中邀月楼宴请三人,席间带了三个徒弟,给诸人介绍了,使刀的那个叫孔江龙,使枪的叫孔山虎,乃是一对亲兄弟,季开徒弟似乎众多,这两人已排在二十多位,还有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人,名叫江万青,乃是二师兄。 扬州乃是富庶之地,季开又是有些结纳,着意奉承,自是不怕破费,山中走兽云中雁,陆地牛羊海底鲜,满满当当摆了一满桌,连个缝儿也不见。沈放见了,似是眼也看的花了,只是摇头。 花轻语瞧他模样,冷笑道:“呆子,没见过这么多吃的么,既然有人请你,可要多吃一点,不要馋了又去做贼。” 沈放摇头道:“我本没什么见识,确是未曾见过如此排场。只是此番西来,京西南路去年遭了水患,淮南西路自去岁冬日至今滴雨未见,这两处百姓过的好生凄惨,莫说这一桌酒肉鱼鲜,便是粮食也是见的不多。”说着轻叹一声。 屋中一时鸦雀无声,花轻语脸色也是一变,就连一旁斟酒服侍的侍女也是站立不动,不敢出声。过了片刻,江万青开口道:“沈兄弟当真是悲天悯人,仁义忠厚。哎,这世人各有各的缘法,这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就连神仙菩萨也救不了,何况我等俗人。” 孔江龙道:“什么怨憎会,什么五阴啥啥啥,江大哥说话,我半句也听不懂,这受难的人多了,咱们江湖上的汉子,刀头舔血,谁敢保证又没有那一天。有道是,是,是什么,娘的,今天有酒今天喝,管他娘的明天喝什么!” 孔江虎却是一声冷笑,道:“这么说,咱家师傅请你吃饭还请错了!老子有钱,花钱喂狗也轮不着你管。” 季开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胡说些什么!”对沈放三人抱拳道:“我这弟子粗俗无礼,口无遮拦,叫几位见笑,沈公子说的是,如今天下皆难,实不该如此奢靡无度,倒是老夫大意了。” 第115章 无方贰 柴霏雪一旁回礼道:“季先生言重了,有道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有人饿着,天下人就都不吃饭了么?”略一犹豫,道:“我家长辈说,人行天地,无愧于心,君子有节,矢志不渝。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善念存乎一心,信守一生。不骄不躁,不沮不馁,自强不息,厚德载物,胸中有大志,腹中藏锦绣,不以口舌之利,不学矫揉造作,建功立业,修身治国平天下,才叫是真男子。”说完,看也不看沈放一眼。 花轻语拍手笑道:“说的好,说的好,这几句说的好,可比某个只知嘴上讨巧的傻子高明多了。” 江万青道:“师傅素来仁义,每年都要捐钱捐物,救济百姓,临安城那是有口皆碑,这次上路之前,老爷还捐了二千两修桥铺路。” 沈放一笑,起身端起酒杯,双手一拱,道:“在下言出无意,不想坏了诸位雅兴,当罚,当罚。” 孔江龙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该罚,该罚,我来陪你一杯。”伸手一捅自己兄弟。 孔江虎也是起身,举杯道:“我也陪一杯。” 三人对饮,连干三杯,沈放脸色已经有些红了,说话不觉更是大声,众人推杯换盏,席上登时热闹起来。 柴霏雪先前出口,此后仍是冷冰冰的不爱说话,更没吃几口便说饱了。那江万青甚有分寸,对席上各人都是照顾周到,显是个极会做事的。季开毕竟辈分不同,看着众人嬉闹。孔氏兄弟却是拉着沈放不住劝酒,沈放几杯下肚,似是变了个人,胡言乱语,三人牛皮一个吹的比一个大,喝的昏天黑地。花轻语看他三人模样,满脸都是嫌弃之色,坐了片刻,跟柴霏雪一样找个借口回房去了,关上房门犹听得三人吵闹之声,更是生气。 次日天明,众人一起上路,不经镇江府,直奔长江渡口,沈放和孔氏兄弟有说有笑,倒是成了好友一般。过了渡口,一行人继续北上,众人都是骑马,剩下已没有多少路途,也不着急,按缰慢行,季开与二女走在最后,沈放和孔氏兄弟走在当中。 花轻语道:“季老前辈既然走的暗镖,为何还带了这么多人?” 季开笑道:“老朽一出门,人人知道我是接了生意,若是一个人不带,倒反显得东西贵重,勾人下手。” 花轻语道:“有季老前辈在,振远镖局的东西也有人敢抢么?” 季开道:“哪里哪里,镖局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靠的不是功夫,而是江湖朋友的帮衬,老朽这么多年旗号不倒,靠的全是低调行事,专走软镖。” 花轻语道:“什么叫软镖?” 季开道:“保镖的有软硬之分,软镖就是提前跟路上的朋友都打过交道,逢年过节不缺了礼数,真有买卖路过人家地头,也备些礼物,大家彼此礼让三分,谁也不砸谁的饭碗。这硬镖就是全凭本事压人,手底下见真章。江湖之上,卧虎藏龙,咱们穷保镖的能有几分能耐,敢跟道上的兄弟硬来?自然是广交朋友,和气生财。” 花轻语道:“原来干劫道的这么容易,不用动手也有钱进来。” 身前一汉子笑道:“姑娘说笑了,咱们总镖头那是客气,合字上的朋友有几个好讲道理的,如今这南北二十三路上的好汉都给咱们振远镖局面子,那也是咱们总镖头打出来的,你不去拜山,也有人上门来找你,总得叫你露两手,要是手底下不硬,这些个朋友哪个不贪,岂是这么好打发的。”北宋二十三路,南宋只有十六路,1208年(嘉定元年)宋宁宗又改为17路,把利州分为东、西两路。但振远镖局的生意也做到北方,故还是习惯说二十三路,其实金还有十九路,宋金两国合计应是三十五路。 孔江虎道:“这硬镖也有讲究。”伸手一指前面镖车上一杆大纛,道:“先前姑娘不是奇怪,为何咱家这旗子只升到一半。走硬镖,若是把旗子升到杆顶,叫做贯顶旗,长槌打锣,这叫威武镖。若是旗子只升一半,打七星锣,这叫走仁义镖。如是旗子放下,锣也不打,马摘铃,车轱辘打油,偷偷摸摸,便是偷镖。咱家上路,从来都是打的半旗,走的仁义镖路子,这叫既有本事,又有义气。” 季开道:“胡吹大气,什么仁义镖,也不怕两位姑娘笑话。咱家有什么功夫,走的都是软镖,全仗道上的朋友给面子。” 孔江虎和那汉子吐吐舌头,不敢再说。 突然前面江万青高喊一声:“啊一喉。” 前面的众人纷纷下马。花轻语奇道:“怎么不走了?他喊什么?” 柴霏雪道:“他说前面有情况,咱们遇到劫道的了。” 花轻语道:“你怎知道?”去看季开,果然季开也是脸色一沉,道:“柴姑娘说的不错,走,咱们上去瞧瞧。”催马上前,只见前面路上摆着几根荆棘,在地上摆了一个十字。 花轻语奇道:“这就是劫道的么?” 旁边一人道:“这叫恶虎拦路,是道上的朋友摆下阵势,要跟当家的聊几句。你若是跨了过去,就是不给面子,要刀枪相见了。”却是沈放也跟了过来。 花轻语看看他,又扫了柴霏雪一眼,道:“这些作奸犯科的勾当你俩倒一个赛一个的清楚。” 江万青低声道:“师傅,点子在那棵树后面。”说着朝右边使了个眼色。道路右边数十步外,果然有棵大树。 身旁孔江龙道:“弟子过去看看。” 季开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孔江龙大声道:“招子放亮点!把合住刁枝子,我去教猴崽子亮亮相!”说着朝那树走了过去。 花轻语忍不住问道:“他说的又是什么?” 沈放道:“他说眼睛都放亮点,看住了那株树,我去教他出来。” 花轻语道:“他既然知道敌人所在,悄悄摸过去便是,干什么还要叫出来让人家知道。” 季开道:“人家划下道来,说明了要和咱们商量商量,还没打算动手,自然没有保镖的先出手的道理。” 说话间孔江龙已走到树前,那树长的巨大,要三四人才能合抱,只见孔江龙停下脚步,抱拳道:“合吾一点,合字上的朋友,在下是临安府振远号唱戏的,途经贵宝地,还请行个方便。”他显是见到树后有人,照着江湖上的规矩,先报了门户,保镖不说保镖,对外都称唱戏的,怕的是人家说你以艺压人,挑你的刺眼。他开头喊合吾一点却是自己镖局里的暗语,是告诉众人树后只有一人,镖局众人听的清楚,却更是紧张,有些人已经将兵器亮了出来,自来敢劫道的,越是人少越是高明,敢把一大群人都不放在眼里,手底下的功夫定然弱不了。 那树后之人似是说了什么,只是声音甚小,听不清楚,孔江龙仍是抱拳道:“当家的一定要破盘吗,还请留条道让在下走,日后也好相见。”他声音洪亮,众人倒是都听的清楚,季开眉头一皱,心道,怎么还没说上两句就要破脸,什么点子如此强横? 那树后之人又说了句什么,孔江龙突然冷笑道:“当家的一定要看在下的上等土风子,说不得,也只能献丑了。” 花轻语皱眉道:“他又说什么?” 沈放道:“上等土风子就是庄稼把式,那人显是自恃武功高强,要孔兄露两手看看。” 果然孔江龙双手抱拳,突然拳分两路,向前一步,一式“野马分鬃”打将出去,他一步迈过半个身子已经到了树后,沈放、花轻语、柴霏雪见他身法轻盈,出拳毫不拖泥带水,都点了点头。 突听“啪”的一声,孔江龙一步自树后退了回来,一只手捂着脸,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之色,显是一招便被人打了个耳光。树后一人笑道:“猴崽子,知道厉害了么。”声音沙哑,似是个老者。 孔江龙先前随口说了句猴崽子,显是惹得这人不高兴,但这一耳光打过,他如何扯的下脸,神色一变,双臂一展,脚下“老树盘根”,手上“拨草寻蛇”,又攻了进去。他脚下使得是少林罗汉拳,手上劈挂掌,这两招使得更见功力,拳脚呼呼生风。众人只见他一步抢到树后,还没等眨眼,孔江龙屁股朝后一个趔趄出来,接连踉跄几步才勉强拿桩站住。花轻语眼尖,一眼瞥见孔江龙屁股后面一个鞋印,显是被人一脚踢了出来,只是他明明面对人家冲进去,却被踢中屁股出来,树后那人功夫显是高他太多。孔山虎见兄弟吃亏,大喝一声奔上前去,两人一左一右,又攻了过去,只听“刺啦刺啦”两声,兄弟两人又一起退了出来,却是一人少了一只袖子。这对兄弟本是莽汉,吃了亏却是不肯服输,挥拳又上,又是“刺啦刺啦”两声,兄弟俩退回树外,又不见了两只袖子,孔山虎哇哇大叫,兄弟两人又冲进去,如此三番,两人裤子上衣也被扯了去,只剩条大裤衩,两人露着毛茸茸的胳膊大腿兀自不肯服输,只是进到树后,连片刻也呆不住就被打了出来。 季开对身边江万青点点头,江万青脸上毫无表情,几步走了过去,手中一把长刀,道:“两位师弟回去,待我来领教领教。” 孔江龙兄弟对这个二师兄倒是不敢违逆,虽是忿忿不平,仍是退了回来。江万青道:“请。”突然长刀出鞘,闪电般一刀劈出,他人离大树还有二丈,一刀出手人已在树后,只听刀刃破空嗖嗖风响,如疾风一般。沈放吃了一惊,心道,想不到这二师兄如此厉害,这功夫可比孔氏兄弟强的多了。 第116章 无方叁 但也就一息功夫,刀声忽停,江万青一个倒跃自树后跳了出来,脚尖点地,刀光飞舞,护住上身,又抢了进去。这一次刀声更烈,约莫二三息功夫,江万青又是一步退到树外。众人见他气息稳重,长刀在手,一丝不乱,倒是没见吃亏。江万青默立片刻,长刀垂在身侧,一步一步走向树后,数息之后,刀声突起,这一次刀刃破空之声细微,几不可闻,夹杂衣袂舞动之声,江万青穿的是黑色的紧身劲装,这衣袂之声多半是那人所发,这一次足斗了四五息时间,突然声响全无,等了好半天,也不见江万青出来。 花轻语忍不住道:“我去瞧瞧。” 季开道:“不必不必,自家的事情怎能劳动客人,我过去看看。”当下慢步走了过去,他脚下虽慢,却是一步不停,一直走到大树之后。沈放几人等了好半天,始终不听树后有什么动静,正自奇怪,却见江万青走了出来,径直回到大路之上。 沈放见他仍是一脸木然,毫无表情,也忍不住问道:“江兄,如何,需要帮忙么?” 江万青摇头道:“多谢沈兄弟好意,原来那人和师傅认得,两人还在说话。”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听季开大笑之声,随即两人自树后走了出来,季开身旁那人身材矮胖,宽袍大袖,似个商人模样,看年纪也有六十多岁,两人又低语几句,随即拱手作别。季开一个人回到路上,和众人上马又行,到了前面,绕过地上荆棘,也不去触碰。待走出里外,季开才道:“那是个多年不见的朋友,故意跟我开个玩笑,倒叫几位受惊了。” 沈放笑道:“前辈客气了,我身上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倒是不怕的。” 花轻语道:“那是,你做惯了贼,见了打劫的如同一家,只怕高兴还来不及。” 一路之上,柴霏雪仍是极少说话,冷冰冰的,只季开说话才答上几句,走了约莫二个时辰,已经到了扬州府,进了城,时候还早,寻个客栈歇了。季开道:“约在后日丑时,我们倒是到的早了,扬州也是繁华之地,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几位若是无事,不妨四处走走。” 李白诗“烟花三月下扬州。”杜牧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苏轼也云“墨云拖雨过西楼。水东流吗,晚烟收。柳外残阳,回照动帘钩。”扬州城有“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之称,湖中烟波浩渺,二十四桥月笼寒纱,当真是说不完的扬州美景,道不尽的古城神韵。这里的湖便是瘦西湖,只是瘦西湖的名字要到清朝才有,之前称作保障湖,乃是隋、唐、五代、宋、元、明、清等不同时代的护城河连缀而成,宋时扬州运河往来,河道湖泊众多,如何称呼,多已不可考。 沈放、花轻语、柴霏雪三人都不曾到过扬州,但二女谁也不愿同行,三人各走各路。沈放在湖畔玩了半日,晚上回来又被孔氏兄弟拉住喝酒,喝的醉醺醺,次日睡到正午。刚刚起来,季开便差人来寻他,到了院中,见花轻语和柴霏雪都在,季开道:“明日才是约定之期,我寻思左右无事,不如先去无方庄看看,几位意下如何?”三人自无意见,当下季开只带了江万青,五人出城向北。 那无方庄原来并不在扬州城内,而是在城北十余里外。几人策马而行,路旁一条大河,联通南北,河道虽宽,里面却浅浅窄窄看不到多少水,花轻语好奇道:“这是条什么河?我见它一直通到城里,如此宽大,怎没有水?” 季开道:“这便是隋炀帝开凿的运河了,原先可以一直通到燕京的,只是我大宋败给了金人,北方被他们占去,朝廷担心金兵顺河而下,修了许多的闸坝涵洞,把许多河道都截断了。前些年我来时,还是满满当当的水,河上都是商船,想是这两年朝廷又想北伐,跟金国关系紧张,关了闸坝,这运河又断流了,故此水也越来越少。” 沈放道:“这应是邗沟,早先是春秋末年吴王夫差所修,由扬州到淮南,引长江水入淮河。隋炀帝大修河道,又重修了邗沟,与他的运河联通,他修的大运河就是永济渠、通济渠、邗沟、江南河四段,从燕京直通临安,向东可到京兆府,绵延三千四百多里,端地是了不起。扬州府也是得了运河之利,南北枢纽,才有这般商贾往来,笙歌繁华。” 季开赞道:“沈小弟真好学问。” 柴霏雪冷哼一声道:“有什么了不起,此人骄奢淫逸,穷奢极欲,修河只为四处游玩,搞的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他老子好容易统一天下,在他手上没几年就败的干净。” 沈放笑道:“话是不假,不过他修的这运河还是大有用处。” 季开道:“柴姑娘果然也是博学多才,通晓史实,这隋炀帝的墓就在前面不远,反正不赶时间,不如我带几位去看看?”带着众人折道向东,走了四五里,一路小溪绿树,田园茅屋,当真也是风景如画。绕过一片树林,前面一个不大的土包,季开道:“几位请看,这便是隋炀帝的陵墓了。” 几人见那土丘不过一丈多高,宽不过二丈余,前面倒伏着一些石碑石像,杂草丛生,一片荒芜,哪里有半点皇帝陵墓的模样。花轻语皱眉道:“这便是皇帝墓么?” 沈放道:“隋炀帝南巡扬州时被部下所杀,草草下葬,如今这个墓还是唐朝以后修建的,萧皇后死后,唐太宗李世民将她也合葬于此,唐朝的人给隋朝的人修墓又如何会下力气了,不过做个样子而已。” 花轻语道:“我看这墓碑和石像,怎么都是朝北,不是该朝南的么?” 柴霏雪道:“他是亡国之君,想这是无颜见列祖列宗之意,此处也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还是去无方庄吧。”当下季开带着几人又朝西行。 沈放又问:“昨日我在城中闲逛,见不少房门紧闭,还不断有人赶着大车出城,这些都是怕打仗,出去避难的么?” 季开道:“如何不是,这扬州府地处要冲,又有运河可运兵马粮草,若是北伐,想是必经之地,老百姓怕的厉害,自要早作打算。如今还只是听到风声,若真打将起来,这扬州府只怕一多半的人都要跑的。” 沈放摇头叹息,又走了四五里地,前面下方树木葱茏之中突然隐约现出一座府邸,季开奇道:“这里便是无方庄所在,何时又起了一座宅子?” 沈放道:“想是自有不信邪的人,过去瞧瞧便是。” 季开眉头微蹙,无方庄一把火化为焦土,死了上百人,此事扬州府人人皆知,在此盖房造屋,岂不是自寻晦气。见脚下道路仍是坑坑洼洼,杂草遍地,心中暗道,若真是有人在此安家,又怎会任这路破破烂烂,不敢大意,当下控缰慢行。 又走了片刻,行到路边高处,只见坡下不远果然好大一所宅院,楼阁纡连,院墙高耸,歇山顶的阁楼飞檐斗拱,画栋雕梁,丹楹刻桷,楼阁台榭,转相连注,更有假山水池,水榭歌台,朱栏曲槛,穷尽雕丽,院墙两侧碧溪潺潺,院落之后更有一个大湖,当真是得天独厚,气派非凡。 沈放赞道:“好一所宅院,季前辈不是说此处一片废墟么?” 季开道:“这无方庄我有十多年未曾来过了,当年还是被好友拉来,确实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这宅子我也不知是何时起来。” 柴霏雪道:“去看看便是。”当先拨马下坡,几人随后而去,不多时已经到了府院门前,只见门楼高耸,左右两只石狮比人还高,汉白玉的台阶,门头当中一块黑底大匾,上面却是空空如也,一个字不见,朱漆的大门紧闭。 花轻语道:“大白天的紧闭着大门,当真古怪。” 沈放道:“我刚才在山坡之上看,倒是没见一个人影。” 季开下马四下看了看,道:“看来这府中平时也没有什么人出入,有几处马车的印子,只怕还是一个多月前所留。” 季开绕步回到府门正前,只盯着柱上的一对对联,良久不语,几人见他出神,跟着也去看那对联,见刻的是“游心无方挥袂九野生风,抗志云际慷慨气成虹霓。”不知有什么古怪,叫季开看了许久。半晌季开才道:“沈小弟,你饱读诗书,可知这两句话是何意?” 沈放道:“这是三国曹植称赞孟尝君的话,说他云游四方,三国为相,举手投足震惊天下,英雄豪迈。” 季开点头道:“不错,当年无方庄礼贤下士,不问来历出身,号称英雄三千,江湖都称当世孟尝,这无方庄的名字便是从此句而来,取不拘一格之意。” 江万青忍不住道:“如此说来,莫非是无方庄的人回来了?” 季开道:“无方庄是朝廷钦点的大案要犯,纵使还有余党,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 第117章 无方肆 柴霏雪道:“敲门问问便是。” 季开摇头道:“不必了,人家既然要我明日丑时来,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明日再来拜会。”这几句话他运足内力,声音远远传了出去,沈放几人留神倾听,院内毫无动静。季开说完,回身上马,几人循原路而回。 一路再不耽搁,不多时已经回到扬州城内,刚到客栈左近,见客栈周围围了好大一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言语中尽是“杀人了!”“死了好多。”“凶恶的很。” 几人顿起不祥之感,季开分开众人,快步入内,客栈门口站了三五个捕快,将众百姓挡在外面,见季开过来,正要出口阻拦,一个捕头模样的汉子快步出来,迎上前道:“季爷,你回来了,快进来看看。”沈放几人跟着进去,到了中间院中,只见地上摆了一排死尸,一共一十七具,全是振远镖局的人,孔氏兄弟也在其中。季开俯身去看众人尸体,见一个个都是利刃划断咽喉,部位深浅尽皆一模一样,他神色不变,脸上没有一丝异样,只是不住道:“好快的刀,好快的刀。” 那捕头低声道:“诸位兄弟在店中各处被杀,尸体又被扔到院中,盘问了掌柜伙计,一点动静都没听到,现场一点格斗的痕迹也无,连诸位带来的马也杀了干净,看血迹是一个时辰之前,想是季爷刚走,贼人就来了,还在孔兄弟的身上留下了这个。”说着递过张纸来。 季开伸手接过,展开一看,是张极寻常的白纸,上面写了个大大的“肆”字。 江万青一张脸铁青,恨恨道:“好狠毒的手段,这是要把我们几个一网打尽了。” 季开道:“不是,就你我两个,剩下的二个说的是咱们的马。三位小友,陡生变故,恕老朽不能相陪了,万青,你取五百两银子给这三位小友,老朽若是命大,他日还有相见之时。” 花轻语道:“如此歹毒的恶人岂能放过,” 沈放道:“季老前辈莫要客气,我与孔家兄弟一见如故,定要为他们报仇。” 柴霏雪一言不发,却也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季开道:“好,好。”声音终于颤抖,回身道:“有劳捕头大人帮着将这些兄弟们的尸身都收殓了,他日还有重谢。”摸了几锭金子递过去。 那捕头伸手接了,一迭声道:“应该的,应该的,季爷你还请节哀,小的加派人手,一定找出贼人给季爷出气。”宋时捕快属于“吏役”一类,是官府中地位最低的一级,压根谈不上是官,只能称“公人”,宋代沈括《梦溪笔谈》中载“天下吏人,素无常禄,唯以受赇为生。”,说的便是这些人朝廷根本就不发报酬,只有靠平时勒索为生,地位着实不高,属于“贱业”,并严格规定他们的后代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以免有辱斯文,即便他们脱离捕快行业,其子孙也亦不准应试。甚至还有名门望族,严禁本家族人去做捕快,若有违抗,家谱除名,死后连祠堂也不得进。宋神宗时才开始给吏员发工资,以纠正不良,史称“重禄法”,但捕快所得也是少的可怜,是以捕快遇到季开这样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人物,那是万万不敢得罪。季开适才给的金子足有二十多两,埋一百个人也够了,这是大大的赚了一把,至于严查贼人,那不过是嘴上一说,人家这样的事情岂是他掺和得了的,嘴上说的好听,脚下抹油,赶紧带手下先退了出去。 季开道:“难得三位小友古道热肠,老朽先谢过了,这贼人与那无方庄定然脱不了干系,纵是龙潭虎穴我也要闯上一闯,你我好生歇息半日,晚上就去赴这鸿门宴。” 江万青道:“那贼人丑时想必准备充分,咱们何不此刻就杀上门去。” 季开道:“我等还只是怀疑,没有真凭实据,如何上门寻仇?说是明日,左右只剩几个时辰,晚上过去,见面是敌是友,自然图穷匕见。” 到了晚间,季开就在屋中摆酒,请沈放三人吃了晚饭,约定子时一起出发。过了子时,季开却不喊沈放三人,带着江万青出了客栈,打马直奔无方庄。 刚出扬州城,远方便是一阵轰轰雷响,抬眼看天空阴云密布,风声猎猎,显是大雨将至,行到山坡之上,突见前面地上摆了几根树枝,挡住道路,两人勒马不行,江万青道:“好贼子,出来见见吧。” 山坡旁树林之中一人笑道:“季老前辈好不客气,说好一起,怎么叫也不叫我们一声。”三匹马从树林中走了出来,正是沈放三人。 季开吃了一惊,道:“你们怎么……” 沈放笑道:“有百花谷的人在,季老前辈那点蒙汗药只能当当佐料。” 季开哦了一声,道:“我倒是忘了,百花谷各种灵药天下无双,花姑娘自是得了真传。”一声长叹,道:“那凶手刀法出神入化,此去凶险,一个不慎就是有去无回,你我萍水相逢,三位何必定要涉险。” 沈放道:“前辈说哪里话来,无方庄下遍地金银,我等岂可错过。” 季开道:“好,好,没想到老朽一把年纪,半只脚踏进了棺材,还能遇到三位这样的朋友,当真是足慰平生,好,我们就一起去看看这无方庄究竟有哪路神仙鬼怪。” 不多时已能看到府院,只见烛火通明,果然有得人在。几人下了山坡,来到府前,只见府门仍是紧闭,门旁挑着四个灯笼,照见门头的匾额,此时却是有了“文范遗风”四个大字。 花轻语问道:“这无方庄原来的主人姓什么?” 季开道:“乃是姓龙。” 花轻语道:“挂出来的匾额,如今主人姓陈了?” 古时府院都要挂匾额,《说文解字》语:表经义、情感为“匾”,表达建筑之名称性质为“额”。又按《宋史·舆服志》中载:只有宰相和亲王的住宅能称之为“府”,寻常官员只能称为“宅”,百姓称之为“家”。不能随意书写,逾越则是重罪。但也少见有人直接挂个牌子,写上某姓之家,而是多加褒誉,以彰显门第,或是添诸吉祥风雅之语。 “文范遗风”四字,出自东汉陈实,陈实写作陈寔,乃是东汉名士,谥号“文范”。梁上君子的典故便是出自此人,饥荒之年,有小偷去陈实家偷盗,陈实发现了,整理衣冠,召集儿孙训话道:“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斯。”儿孙问何人,陈实手指房梁,道“梁上君子是也。”贼人惊惧,下地求罪。陈实给了他绢二匹。事情传开,当地盗贼遂绝。后世一见“文范遗风”四字,便知这家主人姓陈。 但宋时多见“义门传家”,而“文范遗风”四字渐少。唐陈氏第七十世陈旺以“至公无私”立家,以勤俭耕读传家,孝义相处,建书堂、立家法、敬友邻、睦家人,为天下敬仰。唐昭宗御笔亲题“旌表义门陈氏”,自此陈氏有“义门”之称。 季开道:“虚虚实实。”对江万青点头示意。 几人站在台阶之下,沈放仍是将木盒从马上取下,负在背上。 花轻语皱眉道:“什么破东西,整天背来背去的。” 江万青上前拍门,刚敲了两下,院内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应道:“什么人?” 江万青道:“在下临安府振远镖局,有货物送到府上。” 老人嘟囔几句,似是在埋怨不该这么晚送来。 江万青道:“东主着急的很,我等紧赶慢赶,一刻也没敢耽误,还请老丈行个方便。” 门内老人道:“那你等等。”不多时,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弓着身子葳葳蕤蕤的老仆探出头来,问道:“什么东西?交给我便是。” 江万青道:“东主所托,要亲自交给此间的主人。” 老仆道:“那请几位随我来。”仍是半开着小门,等几人都进了门楼,又把房门闩好,拿起地上一盏灯笼,当先引路。门楼边是个小小的门房,看来是老仆所居,过了门楼,下来几级台阶,迎面一块汉白玉的照壁。季开眼神一扫,见雕的却是孟尝君的诸多典故,三国拜相、鸡鸣狗盗等等,雕工精美,人物传神,显是出自良匠之手。照壁是为宅子驱挡野鬼之意,雕的多是珍禽异兽,神仙花卉,取富贵吉祥之意,雕孟尝君的只怕也是绝无仅有。心中暗暗冷笑,此间主人定是与无方庄脱不了干系,唯恐旁人不知,还要故意处处留下蛛丝马迹。 绕过照壁,是个大大的院子,方砖铺地,平平整整,却是空空荡荡,连个花盆水缸也不见,院子足有四五丈长,正对着一处大厅。厅内灯火通明,听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气冲冲,正说话道:“你们一个个来历不明,赖在我家中不走,究竟是何道理?” 几人都是诧异,进了大厅,见厅内两排座位上倒坐了七八个人,中间站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面如冠玉,相貌俊朗,真比女人还要俊秀,此时高声说话,显是满腹怨气。坐着那七八人都是老者,一个削瘦,一个白白胖胖,一个老农模样,还有一个光头和尚,一个道人,另外两个一个短衫,一个黑衣,最上首坐了个胖胖的老商人,正是沈放几人前日在路上见到的劫道之人。众人有的面露笑容,有人一脸严肃,也有人闭目养神,对那年轻人的话个个都是充耳不闻。那矮胖商人见季开等人进来,脸上仍是笑眯眯的,也不与季开招呼。沈放心道,原来季老前辈早埋伏了暗手进来。 那年轻人见又有人进来,心中不耐,问道:“你们又是什么人?” 那老仆躬身道:“回禀少主人,这几位是临安府振远镖局的客人,说有东西要当面送交主人?” 那年轻人脸色稍和,道:“什么东西,半夜三更的还急着送来?不能等到明天么?” 季开道:“实是东主交待,要在今日丑时送到,这不刚到丑时,所幸还未来晚。” 年轻人道:“还有这种事?是什么人要你送的?又是什么东西?” 季开道:“东主不肯露面,我等也是不识,这东西言明要交给贵府主人,我等未敢擅自查看。” 年轻人皱眉道:“今日古怪的事情为何这般多?什么东西,你拿来看看。” 第118章 无方伍 季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上前去,那年轻人伸手接过,两下拆开,里面却是个小小的玉匣,打开玉匣,又是个手指粗细的玉筒,上有泥封。年轻人奇道:“这是什么东西?”见那泥封完好,当下捅破封口,里面却是一卷白纸,抽出来要看,看看众人,还是背过身去,展开看了两眼,转身皱眉道:“老先生拿张白纸来,不知是何意思?” 季开道:“白纸?我等只知这里面有物件,却不知是什么东西。可借老朽一观否?” 那年轻人随手递过,道:“你看。” 季开拿过看了两眼,见果是白纸一张,不过巴掌大小,卷成一团,对着灯光查看,也不见什么痕迹,递还那年轻人,道:“还真是白纸一张,这究竟是何道理。” 年轻人接过白纸,塞回玉筒,随手扔到堂前案上,冷哼一声道:“我看也是岂有此理,几位真是镖局的么,莫不是和这几位不速之客都是一伙的么?”说着看了厅堂上众人一眼。 季开一个个看过去,道:“这些朋友倒都面生的很。” 年轻人道:“不管你是真是假,既然东西送到了,那就请回吧。” 季开如何肯走,道:“不知贵府是哪位当家,可否出来一见?” 年轻人看了他几眼,道:“我府中谁人主事与你何干,我看你半点不像走镖的,你混进本府,究竟意欲何为?” 季开道:“实是东主交待,要亲手交给此间主人,适才公子索要,不便不给,但终要见见主人,方可安心。” 年轻人脸上怒意渐增,道:“此处只有家母和在下居住,夜半三更,家母怎好出来见客?你等快快离去。”说着对堂上众人连连挥手。 坐在中间的一个黑衣老者突道:“咦,下雨了。” 众人朝外望去,果然雨滴阵阵,片刻间已是大雨瓢泼,另一个短衫老者道:“哎呀,天公不作美,偏偏这时下起雨来,下雨天,留客天,还请主人家宽容一二,叫我等在此歇息一夜。” 那年轻人怒道:“先前不下雨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走?也没人请你们进来,夜半三更你们一个个闯进府来,又赖在这里不走,究竟是何道理,你等莫不是打劫的强人,不怕王法的么?” 先前沈放等人见过的矮胖老者道:“实无他意,只是原来此间的主人乃是我等故交,今日见宅院再起,本想来道贺一番,谁知惹得公子猜疑,我等绝非歹人,只望能见见主人就走。” 年轻人道:“你们说的什么无方庄我闻所未闻,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这宅子我们也是上了人当,图便宜买了下来,果然各种古怪,如今家里人都搬了出去,只有我和老母在堂,你等偏不相信,还要纠缠。” 黑衣老者道:“既然来了,还请主人家见上一面,若真无半点关系,我等自不再打扰。” 年轻人道:“在下陈少游,此处也是游家的府院,实不知你说的是何人,你们又有何关系,你们有的说有仇,有的说有恩,有的说是故交,我看没一个当真。诸位既然要见家母,此时实不方便,都请明日再来。” 短衫老者道:“此时大雨,贵府又在荒郊野外,我等也无处可去,还请通融一二,我等在此处等到天明便是。” 陈少游又怒道:“好,好,好说歹说你等就是不听,你们在此等便是,丑话说在前面,我这府中过了丑时,总有怪异事情,若不关起门来睡觉,说不准会出什么事情,你等就在此厅上,若是随处走动,出了事情可怪不得我。” 好几个人同声道:“公子放心。” 年轻人脸带怒色,拂袖而去,那老仆提着灯笼跟着去了。季开找个椅子坐了,只是暗中看看众人,也不与人说话,对那矮胖老者更是视若无睹。厅堂前门大开,外面暴雨如注,水珠连成一线从屋檐不断泼洒下来,也无人去关门,众人各怀心思,都是沉默不语。过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江万青见那玉筒就摆在堂前案上,忍不住走过去拿了起来,道:“真的只是张白纸么?”抽出那纸又看,看了几眼,显是没看出什么端倪,又放了回去。刚刚放下,那短衫老者已经过去拿了起来,他查看的分外仔细,不但对着灯光细看,还去门口接了些雨水洒在纸上,折腾了半天还是放回原处。隔了片刻,那黑衣老者和道人也去拿了看了,一样也是未曾看出什么门道。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功夫,短衫老者突道:“好痒好痒。”伸手不住朝脸上抓去,挠得两下,越抓却是越痒,感觉脸上湿湿的好不难受。突听季开道:“放手,不要去抓。”闪身已经到了短衫老者身前,见他指甲已将脸上皮肉抓破,脸上血流如注,血色中带着脓水,看去甚是瘆人,知道是中了剧毒,不敢直接用手碰他,撕下一块衣角,裹在指上,随即在他身上连点几下。短衫老者身不能动,喉咙中努力挣扎,似想说话,突然一口血喷将出来,季开急忙侧身,险险被血喷到。短衫老者随即直挺挺的翻到在地,抽搐几下,便再一动不动。 堂上众人齐齐围了过来,矮胖老者道:“好厉害的剧毒,他是如何着了道儿?” 光头僧人突然道:“玉筒和纸上有毒!”他一言既出,先前碰过玉筒和白纸的几人都是一惊,那黑衣老者和道人更是大惊失色,随即盘膝坐倒,显是想用内功逼出毒来,江万青脸色煞白,见两人坐倒,连忙也坐下运功。季开也是默运内力,半晌方道:“奇怪,好像也无异状。” 花轻语一言不发,伸手掏出副又轻又薄的麂皮手套,戴上后又拿起那玉筒,从怀中掏出几个小瓶,打开瓶盖,将瓶内粉末撒了一点在玉筒之上,连试了五样粉末,二种液体,轻声道:“这玉筒上没毒。”众人见她手段精巧,都是信了几分。那僧人道:“那就是在纸上了。” 花轻语随即掏出四根银针,将玉筒内纸卷挑出,铺开纸来,用银针刺穿钉在案上,奇道:“这不是有字么?”众人看去,果然那白纸上依稀一行小字,写的却是“五月十七”四字。 季开摇头道:“老朽先前看的清楚,确实不见字迹。” 沈放道:“五月十七,不就是今天么?” 季开道:“我也不知何意,只是先前看时确无此四字,你们几位刚才可看到有字么?”却是问江万青几人。 那黑衣老者和道人先后站起,都是摇头道:“确是没有。” 沈放道:“我听说有种树汁,配以秘药,写到纸上,字迹可以几个时辰后才显现出来。” 柴霏雪道:“季前辈是哪一天接的这个物件?” 季开道:“三月十三,已经二个多月了。” 柴霏雪奇道:“怎会如此久,临安到扬州不过六百多里,岂能要二个月时间。” 季开道:“我也不知为何,但那人确是如此交待。” 柴霏雪一双妙目瞧着沈放,道:“这个先不去管他,可有什么树汁写字可以两个多月不显,打开来没一个时辰就出现的么?” 沈放点头道:“不错,我也没有听过如此神奇的法门,定是那公子中途掉了个包。” 季开哦了一声,道:“是了,那公子先前背过身去看信,若是掉包,我等倒真看不出来。” 沈放看了季开一眼,道:“如此说来,这里面的东西只怕季前辈早已看过了。” 季开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沈兄弟果然聪明,不错,这玉筒我锯去底下一截,看了里面的东西,又加了个塞子上去,里面确是一张白纸。” 沈放见他坦然认了,也是一笑,道:“想是人家算准了你会偷看,说是张白纸,你为证清白,定要再拿过来看一遍,才给了人家机会,我看这纸上多半是有毒的了。” 季开道:“这事关系重大,没有什么规矩可言,我就算不要,那公子也会要我拿看,我终究还要上当。还请花姑娘看看,这纸上是否真的有毒。” 花轻语点点头,仍是一个瓶子一个瓶子的试过去,试了几样,待一滴液体滴下,那纸上突然冒出一股青烟,花轻语长袖一拂。不待那团烟散开,季开双掌虚合,那团青烟在掌中聚成一团,季开紧走几步,双臂一扬,那团青烟已被扔到门外,外面雨下的更大,烟团被雨一打,发出一阵滋滋之声。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那纸上定有剧毒。那黑衣老者终于忍不住道:“这位姑娘,请教这是什么毒药?可有救治之法?” 花轻语思索片刻,方道:“这恐怕是‘百花百蛇化津散’,乃是取奇毒之花的花粉和奇毒之蛇的毒液晒干而成的粉末混合所制,平常碰到无事,一旦吸入体内,或是遇水化开,立刻毒发,毒发之后最多半个时辰,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第119章 无方陆 黑衣老者忙道:“姑娘既知此毒,可有解药么?”季开,道人,江万青三人都是望向花轻语。 花轻语摇头道:“这‘百花百蛇化津散’配方多变,可以是数种花毒蛇毒混合,也可能是几十种,据传说最多可以有百种毒花百种毒蛇。若不知具体是何种毒花毒蛇,根本无从配制解药,实不相瞒,就算知道,解药也不是一天二天配的出来。”随即又道:“诸位也莫要心急,这毒药若不见水,只需过上十二个时辰,自然没了效果,方才这人中招,也是因为他沾湿了雨水,才令得毒药化开。” 话音未落,江万青突然一声大叫,伸手朝脸上抹去。那矮胖老者长袖拂出,隔着衣袖点了他的穴道,随即变指为掌,一掌打在江万青胸口,江万青随即软倒,一动不动了。 季开摇头不语,众人虽知江万青毒发无救,那矮胖老者一掌将他打死只为他少受苦楚,仍是人人如鲠在喉,说不出的滋味。那道人瞧了两眼,问花轻语道:“这位姑娘,他这是?” 花轻语见江万青脸上都是汗珠,摇头道:“想是他太过害怕,运功之时出汗太多,这汗液化水,一样激发了毒性。” 那道人点点头,看看屋外,下意识朝内又走了几步,道:“他奶奶的,今天居然还下大雨。”慢慢坐回原位,顺手要端起身旁几上茶碗,突然想起,急忙缩回手来,嘴里骂道:“他奶奶的,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好人,满嘴的胡言乱语,定是那姓龙的孽种。”看了沈放几人一眼,又道:“依我之见,就该直接动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宰了。” 隔了半晌,中间座上一个长须削瘦老者道:“要干你自己去干,这种好处见不着,惹的一身骚的事情,我可不做第二回了。”说着有意无意看了那矮胖老者一眼。 那道人莫名其妙中了别人的毒,心情恶劣,见他说话似是针对自己,恼道:“既然如此,你还来干什么?” 削瘦老者看也不看他,只是道:“我爱来就来,不爱来就不来,还轮不到阁下操心。” 两人身旁坐着个老农模样的老者,一头花白短发,叼着根烟袋,见两人言语不合,不去相劝,反是添油加醋道:“我瞧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不妨比划比划,谁手上利索,咱们就听谁的。” 矮胖老者沉声道:“此时咱们在别人手里,诸位要是觉得活的腻烦,不如自己给自己一刀,倒还来的爽快”。 坐在对面当中的一个白白胖胖的老者道:“不错,如今我等当同仇敌忾才是,如此争执,正中了敌人之计。”他声音甚是嘶哑,吐字也不清楚。 黑衣老者也已坐回原位,道:“此间必与当年的无方庄脱不了干系,哼,人家算计咱们,咱们也不是酒囊饭袋,当年没找着的东西,说不定如今倒送了回来。” 道人道:“不错,谁为刀俎,谁是鱼肉可还不一定。” 僧人道:“人家胆敢找上咱们,必定有所依仗,此处是人家的地头,还是小心为上。” 矮胖老者看看季开道:“季大人怎么看?”他这么一说,堂上众人都朝季开看去。 那削瘦老者道:“季大人?哦,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官儿。” 胖老者也道:“多臂天王季老爷子原来是公门中人,难怪振远镖局黑白两道通吃,人人都要给几分面子。季大人当年破了如此大案,怎地没有飞黄腾达么?”沈放三人更是一惊,虽知季开只怕也与无方庄大有关联,却不想他竟就是抓到无影盗之人。 季开见众人都看自己,笑道:“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老朽早已告老还乡,如今也是寻常百姓而已。那无影盗之事都是讹传,想那贼人何等厉害,岂是老朽对付得了的,老朽职小官卑,功劳都是上面的,不背口黑锅已经谢天谢地了。” 削瘦老者哼了一声,道:“你倒也算有几分自知之明,公门里那帮酒囊饭袋顶个屁用,若不是靠着我等,你们连人家的毛也摸不着。” 季开丝毫不以为杵,道:“正是,正是。” 花轻语道:“原来季老前辈就是当年查案之人,这无影盗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否跟晚辈说说?” 那老农道:“不错,你定是知道的清楚,不妨说来听听。” 季开道:“陈年旧事有什么好说的,眼下身在险境,还是等脱困之后,几位若有兴趣,咱们再聊不迟。” 沈放道:“眼下我等毫无头绪,那年轻人放任我等在此,必有图谋,说不定正等着咱们四处查探,这庄子不小,我等贸然出去,反中了别人圈套。我看还不如就在此戒备,以不变应万变,待到天亮,咱们又多几分把握。” 矮胖老者一拍大腿,道:“不错,那小贼定是希望咱们四处查探,此人擅于用毒,又是在自己家里,定是布置了不少鬼蜮伎俩,此时外面大雨,又是一片漆黑,咱们眼睛耳朵都废了一半,反是在这厅上更加安全。” 僧人道:“既然如此,就请季施主说说当年之事,这里既然与无影盗相关,说不定也能听出些许线索。” 季开道:“好,那我便说说,那已是三十多年前,算算应是三十二年,我当时在大理寺,刚刚升为大理寺正。”众人都点点头,沈放心道,大理寺正是从七品,那是大理寺下直接审理案件的官员,已是审案官中品级最高的一种,掌审理具体案件或出使到地方复审案件,官已经不小,更是大有实权的人物,到了地方,几与钦差大臣无异,没想到这季开官做的如此之大。 季开继续道:“那年也是五月,江南西路洪州界内犯了无影盗的第一件案子,那时还没有无影盗这一说,也是后来才知。洪州有个巨富叫洪七城,‘七城’是他的绰号,是说七个洪州城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的身家,此人早年贩卖私盐起家,后来买卖越做越大,盐、酒、茶叶、药品、香料、铜、铁、粮食没有他不插手的买卖,这些行当虽都是朝廷禁榷,但总要商人打理买卖,此人朝中也有大大的靠山,当真是富甲一方。此人贪生怕死的很,有钱以后,更是雇了不少高手保镖,护院武师,便是如此地方一霸的人物竟在一夜之间,叫人灭了门,全府上下二百三十七口,死的干干净净,就连在外打理生意的二个儿子和十几个管事也不例外,家中上下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约莫估计,银钱珠宝最少也有六千万两银子。” 众人都是一惊,那老农道:“六千万两?” 季开道:“不错,只少不多,这还仅是搬走的现钱,此人还有些字画古董,不知其收藏也不得估价,还有带不走的大量田产房屋,店铺买卖,这洪七城着实也是天下数的着的有钱人。此事一出,自然是天下震惊,且不说所失钱财数目巨大,一夜连杀二百三十七人那还得了,当地州官不敢隐瞒,当即上报。圣上下旨大理寺督办,事情落在我头上,我自是不敢怠慢,星夜赶奔洪州,即便如此,我到达已是事发四日之后。自然先去看出事的人家,当地州官知道事情重大,现场倒是什么也没有破坏,清点死者,洪家亲眷一共八十二人,奴仆下人一百零五十五人,死在洪府宅子里的二百零一人,死在外地的三十六人。洪家上下,自然不止这二百多人,还有许多奴仆,想是这些人所知甚少,又不住府中,因而得以活命。死者除了护院的武师外全无武功,会武的一共四十人,其中登山大圣罗衮,虎尾蝎子赵文忠两个都是身手不凡。贼人手段之狠,当真是骇人听闻,死者家中有未满月的孩子,居然也被一掌打死。” 胖老者动容道:“登山大圣罗衮,虎尾蝎子赵文忠?” 季开道:“不错,这两人都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手底下也着实不弱,但所有死者不管是否身负武功,都是一击毙命,半点打斗还击的痕迹也无。从现场痕迹看,当日行凶的应在二十三人到二十五人之间,中间或有两个女子,一个定是女人,一个也可能是身材瘦小之人。盘查洪州所有商铺客栈、酒楼食肆、青楼窑子赌坊,还有洪家周围五里所有住民,都是一无所获,都说没有见到大量生人来往,找了洪州附近几大帮派,丐帮的人也打听了,都没有半点有用的消息。但这其中,最诡异的还是赃物的下落。” 僧人道:“不错,六千多万两银子,那就是三百七十五万多斤,就是大车来拉,也要五千多辆,就是都装好了车,一日也未必拉的完。” 胖子道:“你这算的还全是银子,哪里有这么多银子,多半还是铜钱,那分量又要再加几倍。” 黑衣老者道:“正是,这完全讲不通,如此多的金银运出去,四周百姓岂能毫无知觉,难道周边的人都被买通了不成?” 第120章 无方柒 柴霏雪道:“这么多的东西要短时间运走绝无可能,想必是还藏在某处。” 季开道:“我当时想也是如此,想那么重的东西不及带走,定是埋在哪里,附近方圆二里之内,地下水中、各家房屋,水井路下,都叫人搜了,却是一无所获。” 沈放道:“我猜东西定不是藏了起来。” 季开道:“哦,沈小弟有何高见?” 沈放道:“适才季前辈说行凶之人只在二十三人到二十五人之间,再无旁人是么?” 季开道:“不错。” 沈放道:“如此说来倒是讲的通了,这洪家的钱想必早已运走,而钱财运光那日就是贼人行凶之时。” 季开击掌道:“不错,沈小弟果然聪明,后来推想之下,另有他案印证,方知果然如此。贼人早已混入洪家,将一干主事人等全部制住,洪家产业遍布洪州以及周边各地,贼人逼迫洪七城不断将银钱吐出来,洪家本是商人,每日各地买卖往来的货物无数,他的家产就顺着这些货物一道运了出去。贼人计划周密,更是下手极有分寸,甚至洪家名下的所有不动产业商铺等等秋毫无犯,只要现钱,是以各地商家管事毫无察觉,各地买卖经手的钱财本定期都要缴到洪州来,也无一人怀疑。直到家财搬空,贼人才下手灭门,当真是心思缜密,心狠手辣。只是当时各种情形一团乱麻,贼人下手不着痕迹,完全没有线索可循,要查的东西又是太多,等隐约猜到此节,为时已晚,再去寻洪家出入赶车的,不是已经被杀,就是真的毫不知情,贼人心狠手辣,但凡可能留下一丝马脚,定必杀人灭口。这边还在焦头烂额,没过二天,消息传来,梧州也发了一起案子,一样的城中巨富,一样的惨遭灭门,这一家虽不如洪家势大,却也死了百十口人,丢了三千多万两的银子。梧州在广南,距离洪州足足一千五百多里,算下路上传来的时间,梧州一案就在洪州案后一天,这下我才知事情何等之大,这伙贼人不知势力几何,究竟有多少人手,竟然是同时四处作案。果然不到一个半月间,全境之内,足有十六起案子报了上来,因案件都是下手干净,全无线索,一点贼人的头绪没有,才开始称这伙贼人为无影盗,一时之间大宋境内,大凡有点身家的富人无不自危。” 道人点头道:“不错,那些有钱人当真是吓破了胆,一个月里,居然有三个财主托人找我,要请我去做保镖。” 季开笑笑,对那削瘦老者道:“这位仁兄前面所言不假,朝廷之中多是酒囊饭袋,各地官吏良莠不齐,多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十六起案子遍布各地,一时看也看不过来,各处过来的文书千奇百怪,看似都是线索,却全无一条有用,甚至有巴州的官员报来,声称是狐仙作案,说那富翁放火焚山,烧死了一窝狐狸,狐仙因此报仇。一个半月后,终于再无无影盗作案的消息传来,我等那些日子每日如坐针毡,唯恐突然进来个人就说哪里哪里无影盗又犯案了,如此过了半年,仍是没有新案再发,大家都是松了口气,只道这些人事情做成,已经散去了,虽然还是不停查访,终究是松了口气。” 季开顿了顿,又道:“如此又是一年,无影盗的案子虽然还是悬在头上,但实在找不到线索,也开始逐渐淡了。到了下半年八月,突然从河那边金国传来消息,无影盗故技重施,一个月内连劫二十一户,这帮人显是有了经验,下手更快更狠。听到这个消息,我等倒真是百感交集,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这伙人跑去了别国,忧的是这些人并未洗手,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杀个回马枪来。”沉默半晌,摇头道:“这伙贼人手笔之大,当真是闻所未闻,这三十七家巨富何等了得,这劫到的银钱已是以十亿计,寻常人家,要这么多的金银又有何用,更何况我等四处搜查,也没听说哪里突然冒出巨富之人大肆挥霍,钱财又来路不明。要知道劫财之人,无不是花钱如流水,干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一旦事发,那是必死无疑,是以拿来的钱财无不大把大把的花出去,吃喝嫖赌,买田置业,只求今朝有酒今朝醉,从来瓦肆青楼、名城赌坊,都是抓到大盗最多的地方。但无影盗窃去的这十亿两银子却似蒸发了一般,丝毫不闻有什么动静。” 十亿两银是什么概念。历朝历代,宋朝之富是出了名的。但即便是在大宋最富裕之时,一年国库的收入折算也就五千万两白银上下。这十亿两,相当于大宋最少二十年之岁入。 众人都是不语,黑衣老者和那胖子口中念念有词,似在默算这十亿两银,摆在一起究竟有多吓人。 沈放点头道:“这无影盗当真是不同凡响。” 柴霏雪哼了一声,道:“想来你是很佩服人家了。” 花轻语道:“那个自然,你瞧他贼眉鼠眼,若不是没有本事,早学人打家劫舍去了,如何还只会偷偷摸摸。” 季开道:“话分二说,不单是沈小弟,老朽对这无影盗也是又敬又畏,这为首之人不单运筹帷幄,算无遗策,计划手段,排兵部署,用人调度,管制约束,各方配合,种种细节,无不考虑周全,滴水不漏,你想如此大的手笔,不知要调动多少人手,各处踩盘谋划,下手精准,更是管制诸人,半点风声不透,此人当真是有不世之才。” 众人细想他所说之话,都是不住点头。柴霏雪却是哼了一声,道:“不世之才,此等人也配么?真正的不世之才你等何尝见过。” 沈放道:“哦,莫非姑娘见过么?” 柴霏雪脸上突然一红,粉颊生晕,灿若流霞,随即傲然道:“那个自然” 沈放道:“如此高人,我倒也想见识见识。” 柴霏雪道:“呸,你也配么?” 季开又道:“金国案子一发,我等也是紧张,但如我朝一样,无影盗一轮案子做完,又是销声匿迹。实不相瞒,也不怕诸位笑话,我是越查这案子,越是怕那无影盗,只觉此人思虑之深,下手之恨,当真是天下罕有其匹,查到后来,感觉此人真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但凡我等能想到的,人家无不比我们想的周到周祥,更是处处想在我们前面。每到夜深人静,我总疑心此人正盯着我,说不准突然就站在我身后,如此人物,我怎敢与他为敌。但这是朝廷交待的差事,又岂容我推脱,那一年多我是心力交瘁,日日心惊胆战,多次想要辞官不做。” 第121章 无方捌 季开道:“那些富户跟洪七城之流自是不能相比,但一票买卖也是几百万两银子,也不算少了。此时也是凑巧,朝中一位重臣请了位高手相助,便是这位胡先生了。”说着对那矮胖老者一抱拳。 那矮胖老者道:“好说好说。” 沈放不由多看了那老者几眼,道:“原来你老就是鬼头蜂王!”花轻语和柴霏雪也是神色一动,其余众人却是没什么反应,显是认识此人。 矮胖老者道:“老夫正是胡群立,没想到如今居然还有后生晚辈知道我。” 季开道:“胡先生是养蜂高手,他想了个法子,寻些可能被贼人盯上的富人,在其家中银钱之上,留下些印记,借此追查贼人下落。” 花轻语摇头道:“做记号么,这有何用,想那各家富户,都习惯在自家钱上印上记号,贼人得了金银,多半要拿去融了再铸。” 胡群立道:“没错,寻常记号自然没用,但我的记号却不一般,乃是我自己酿的蜂蜜,一个月之内气味都不会消散,贼人只要带走银钱,我的蜜蜂就能找到银子下落。” 季开道:“四月下旬,池州又有富商被劫,此家正被胡先生做过记号,当即调集人手追查过去,一路追到徽州,果然在一所宅子里寻到了贼人下落,一共十五人。此时我们已从淮南东西二路、江南东路等地调集了五十四位捕头,又从徽州调来五百多兵丁,出手拿人。可我等还是小看了这伙人,这帮贼人好生了得,第一批闯进院子的捕头兵丁,没一个活着出来。老朽一狠心,叫人放火,外面乱箭伺候,如此射杀了五六人。”顿了一顿,季开又道:“实不相瞒,那贼人宅院混在民居之中,因怕走漏了风声,未敢叫百姓疏散,这一把火起,殃及池鱼,连周围的百姓也死伤不少。其余贼人趁乱突进人群,我知此机若失,只怕将来再难抓这无影盗,当下约束部下死战。那一场大战当真惨烈,对手无不武功高强,我带的捕快兵丁如何是对手,只是仗着人多,又带了渔网石灰,巷子里还埋了捕兽的夹子,总之各种手段都使出来。打了半夜,五十四位捕头死伤大半,我也被砍中二刀,刺了一剑,几乎丧命。那些贼人当真凶捍,个个负隅顽抗,宁死不降,十五人杀了十三个,终究还是有两人跑了。”说到此,季开也是唏嘘不已。 老农笑道:“季大人想必早有计较,放火的东西一早预备齐全了。”想那当官的行事无所不用其极,这种事当真再寻常不过,又岂会真的顾忌百姓性命。 季开也不理他,继续道:“交手之时我已经认出,与我交手的匪首正是山东人,江湖上更是赫赫有名,便是无方庄的副庄主武雄。我装作不识,打到后来,突然大喊一声,原来是无方庄的贼子。那武雄心神一乱,被我一剑刺中,此人好生勇猛,见自己脱身无望,突然一刀砍到自己脸上。” 花轻语奇道:“一刀砍在自己脸上,莫非他是失手了么。” 沈放道:“想必是想毁了自家容貌,叫人无从对证。” 季开道:“不错,此人正是此意,但我岂能叫他如愿,知道生擒无望,索性一剑刺死。如此一来,无方庄便是无影盗的事倒有七分已经坐实了,当下我飞报朝廷,请朝廷出兵围剿。但这无方庄的龙庄主当真也是飞扬果决之人,待田文将军带人赶到无方庄,此地已是一片焦土,龙雁飞竟然杀光了家中奴仆等不相干之人,自己和亲眷同党早已逃之夭夭了。” 柴霏雪道:“自己人也下的去手?这无影盗当真是罪有应得。” 花轻语道:“这龙雁飞就这么逃掉了么?” 季开道:“不但逃了,而且他抢的这十亿银子也石沉大海,再无踪迹。想是此人早就留了退路,已不在我大宋境内,据说有人在西夏见到神秘富豪,疑心便是这龙雁飞,但多半也是讹传而已。” 突听窗外有人冷笑,一个苍老声音道:“季开,你倒编的好故事,你满嘴谎话,不怕死了进拔舌地狱么?”正是那老仆声音。 堂上黑衣老者、道人、胖子和削瘦老者一齐站起,众人都是凝神戒备,胡群立道:“好朋友,终于舍得露相了么?”朝季开递了个眼色,示意那人就在厅后。 季开道:“若我讲的不对,尊驾何不出来说个对的?”脚下不丁不八,潜运内力。 突然厅上烛火猛地全熄,老农大声道:“不好,有暗器。”话音未落,嗤的一声响,厅上亮光又起,却是沈放手中拿着个火折子。众人心中大定,齐齐闪身围在沈放身前,季开对沈放点点头道:“沈兄弟,做的好。”他出言改了称呼,两人差了四十多岁,此刻却以沈兄弟相称。此时外面仍是大雨哗哗落个不停,厅内突然一黑,众人难免惊乱,敌人又在暗处,一个不慎便要中招,点火人人都会想到,但应变如此之快,却实属难得,火光复燃如此之快,倒叫对方措手不及。 果然那老仆骂道:“臭小子,坏我好事。” 老农道:“一共六盏灯,六件暗器,二人所发,厅后一人,厅前一人。” 胡群立低声道:“五件暗器,前门那人一颗菩提子打灭了两盏。”几人微微一怔,不少人连厅内究竟有几盏灯都未注意,这胡群立不但听出暗器数目,连什么暗器也听了出来,这耳力当真是非同小可。 季开笑道:“主人家连盏灯也舍不得点么,不免忒也小气。” 后厅外老仆道:“那三个小辈,我家公子说了,你等与此事无关,这就出门去吧。” 众人立刻都朝沈放三人看去,道士道:“三位小友,莫要中了此人诡计,无方庄作恶多端,绝无放过你等之理。” 沈放看看花轻语,又看看柴霏雪,季开道:“沈兄弟你等确与此事无关,是否出去,你等自己斟酌,即便出去,也要小心提防。” 老仆道:“我可没耐心等你,我数到十,你等再不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一。” 沈放低头不语。花轻语冷哼一声,道:“我知道你贪生怕死,要逃跑你自己去吧。” 老仆道:“二。” 嗤的一声,堂上又亮起一根火折子,却是拿在柴霏雪手里。 老仆道:“三。” 沈放突然走出人群,众人只当他是怕了,要自己逃命。沈放却朝后走,在案前点亮了灯,灯光比火折子之火亮了许多,沈放举灯一照,随即道:“毒烟。”众人一惊,定眼看去,果见厅后隐约有淡淡的烟气正飘进来。 老仆声音道:“可惜,可惜,这次可放你不得了。” 道人怒道:“好贼子,又来毒你道爷。” 胖子道:“咱们快跑。”举步就要朝厅外跑,黑衣老者想要跟上,抬眼见大厅门外大雨瓢泼,又立刻停了脚步。沈放大叫一声:“小心。”那胖子已经到了门口,闻言一愣,突然一阵疾风扑面,骇的魂飞魄散,好在脚下已收,就地一滚,只等叮叮一阵急响,一团暗器尽数打在他先前立足之处。胖子爬起身来,惊魂未定,连忙跑回众人身旁。 注:宋朝岁入究竟有多少,很多人认为,超过一亿两白银。但笔者查了一些资料,这个数字可能水分极大。例如《宋史·食货志》中说:“治平二年,内外入一亿一千六百十三万八千四百五。”但这个数字绝非白银。《宋史·食货志》载;“岁赋之物,其类有四:曰谷、曰帛、曰金、铁、曰物产是也。这一数字乃是铜钱、白银、绢帛、谷米、草料等物资的总和,并不是单指缗钱。而且,由于不知银绢谷草的具体比例,根本无法折算成钱贯。可考的一类数据大多存在不同物品换量的问题。再考虑北宋到南宋铜钱不断贬值的问题,宋朝正常时期的岁入折银,大约在三千万两银到五千万两银左右不等。 也欢迎专家指正。 第122章 尔虞壹 削瘦老者道:“我等一齐冲出去,他暗器打不了人多。” 黑衣老者看了他一眼,道:“我等中了剧毒,沾水就死,出去送命么?” 削瘦老者看看老农、和尚、胖子几人,道:“我们几个走。” 季开摇头道:“敌人敞开大门,定是早做了布置,门外必有凶险。” 沈放仍是举灯看那飘进来的烟。 花轻语道:“装模作样,你也懂用毒么?” 沈放摇头道:“我不大懂,只听说越毒的烟便越重,下沉越快,可是真的?” 花轻语道:“不错,是有此一说。” 沈放笑道:“你看这烟下沉甚快,想来剧毒的很。” 花轻语气道:“便是如此,你高兴什么?” 柴霏雪道:“想是剧毒死的快些,他高兴可以少受折磨。”众人虽知她是玩笑,看着那烟仍是只觉毛骨悚然。 沈放道:“不是,此人从后面吹进烟来,这烟进来便沉,想飘到咱们这里还要一点时间。呵呵,今天大雨,他们不敢从屋顶放毒,倒便宜了我们。”他似是得意忘形,声音越来越大。 花轻语气道:“你干嘛这么大声,怕人想不到么。” 外面老仆一声轻笑,道:“小娃儿,聪明的紧啊。” 沈放突然沉声道:“动手。”突然朝后掠去,他身形已是不慢,但刚掠出一丈,身旁已经两道人影闪了过去,轰的一声,随即厅外掌风大作,等沈放冲到屋外,只见一道人影落在院中,哈哈大笑,随即没入对面一所屋中。胡群立和季开两人站在厅外廊上,此时众人都已跟了出来,胡群立笑道:“小兄弟你果然所料不错,这老贼想爬到屋檐高处放毒,可惜他武功不差,没能留他下来。” 季开道:“惭愧惭愧,我不敢沾水,否则定能拦下他。” 胡群立道:“不妨,眼下怎么办?”却是去看沈放。 沈放沉吟片刻,道:“我瞧他这府中,似乎人手不多。” 花轻语道:“废话,他们要是人多,早冲进来动手,把你砍成十七八段。”花轻语容貌清丽可人,说话也是温柔婉转,细声细语,偏偏对沈放横挑鼻子竖挑眼,左右不对付,众人都是莫名其妙。却不知花轻语因为初见沈放就被骗去面纱,更是恼他张嘴没一句真话,认定这臭小子刁滑成性,看着就叫她生气。 季开道:“小友意思,既然敌寡我众,也有忌惮,我等不如反客为主,直捣黄龙?” 沈放看了一圈,就前方仍是个方正的院子,只是比前一进小了很多,不过三丈多长,二丈多宽,四周有回廊相通,两侧回廊都有月洞门通往后面。沈放道:“非也,非也,若照我的意思,这里乃是宅院交接之处,空空荡荡,难设埋伏,我等可以在此等到天明,再做打算不迟。” 胡群立道:“季兄你看如何?” 季开沉吟片刻,摇头道:“只怕不妥,此处空旷无所遮挡,对我等也是一样,敌人尽可以从四面八方出手偷袭。” 第123章 尔虞贰 沈放道:“谁有银针?” 花轻语当即递了根银针过来,沈放提起银针在左边烛台侧边站定,慢慢伸手将银针朝蜡烛刺入,众人见他小心翼翼,也都屏息凝气,沈放手上银针入了半寸,突然手上一硬,银针被硬物所阻,知道所想不错,收回手来,将银针还给花轻语,道:“好高明的手段,这蜡烛是空的,中间铁管,铁管和底座连接,底座又通过这香案连到地下,管内有丝线之物,蜡烛上面一层烧断,就会触动机关。” 花轻语奇道:“小小丝线能吊动如此重的机关。” 沈放道:“机关发动,靠的是巧劲,一片羽毛之力便能驱动数百斤的大石,不足为奇。这里有一丝羽毛烧焦的味道,应就是鸟羽搓的短绳,此物虽韧,却是最怕火,一烧便断。” 道人看了胖子一眼,怒道:“都是你这头肥猪坏事。” 那胖子知道惹祸,低声道:“我怎知道。” 沈放道:“不怪这位老丈,这机关发动应不止一处,就算咱们不点蜡烛,只要进来,人家自然有办法叫铁门关上。” 突然那老仆声音又起,道:“臭小子,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放道:“我倒一时也没想到,这‘悬河九重山’之阵居然还有人会。” 老仆似是又吃了一惊,半晌方道:“‘悬河九重山’你也知道?” 沈放道:“我也是随口一猜,没想到竟然真是此阵。” 胡群立喜道:“小友你知道这是何机关,可有破法?”一边说话,一边侧耳去听那老仆所在。 老仆沉默片刻,道:“你不要找了,我在外面,这机关你若是能破,我倒真服了你。你小小年纪,不知是何人所教,能叫出名字已是不易。” 突然一个女子声音道:“你莫要痴心妄想了,此阵机关无人可破,季老鬼,还有胡老鬼,今日叫你们这帮狗贼,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声音清脆婉转,虽然话语凶狠,却仍是说不出的好听。 胡群立道:“你是何人?” 女子恨声道:“龙家未亡人在此,二十九年前的旧账,今日终于该一起算算了。” 季开道:“那玉盒玉筒就是你托镖的么?就是你引我等来此?” 女子道:“不错,我早早寻你,就是要你把人都一个一个约来。只可惜人来的还不够多,季老鬼,你把当日来做事的人名字一个不少写一份出来,我叫你死的痛快一些。” 季开道:“你是贼,我是官,我抓你天经地义,你无方庄抢了四十三户人家,杀人过千,妇孺老弱都不放过,这笔血债又何处去讨?”他面朝西面墙壁,此时几人已经看出,这西边墙上有个小洞,声音便是从洞里传出。 外面老仆一声冷哼,道:“信口雌黄,无方庄哪里是无影盗了,分明就是你们栽赃陷害。” 季开道:“你又是何人?” 老仆道:“沧北双鹤王希仁,你可知道么。” 季开道:“原来你就是哪日逃走的贼党之一,王希义呢?。” 王希仁道:“呸,你才是贼,我兄弟若还在,双鹤联手,早杀了你帮这帮禽兽。” 季开道:“你俩若真这么厉害,那日在徽州,为何夹着尾巴跑的比狗还快?” 王希仁道:“既然你这么爱说故事,我也说个故事给你听。也叫里面的几个小鬼死的明白。” 屋内沈放突然走到灵牌之前,凝神思索,片刻又朝地上看去,一块块地砖细看,胡群立见他似有所思,当下打手势叫众人让到一旁,让沈放仔细查看。季开道:“好,你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颠倒黑白。” 王希仁道:“我兄弟本是河间府人士,因在当地得罪了豪强,又不愿在金人治下苟且,于是便逃到江南来。只是我兄弟家贫,过的河来,已是身无长物,除了两下功夫,又不会别的营生,那几年当真过的穷困潦倒,凄惨无比。大宋境内,我俩举目无亲,也不知有何处可去,想起听人说过扬州府有个无方庄,最是仁义,广纳武林豪杰,便去投靠。到了无方庄,我俩都是乡下人,如何见过如此大的宅子,当年的无方庄占地三十余里,庄舍绵延数里,到处是楼台亭阁,房屋客舍,大湖流水,随处可见各种珍禽异兽,看得我俩眼睛都是花了。” 季开呵呵两声。 王希仁道:“你笑什么?笑我没见过世面么?” 季开道:“非也,我也曾来过无方庄,如你所言,当真是气势恢宏,世所罕有。只是你可曾想过,这无方庄如此豪富,钱却是从哪里来的?” 王希仁道:“天下有钱人远非无方庄一家,你不妨都去问个清楚明白。” 季开道:“别人我不知,我只知道无方庄除了三十里内的庄户土地,也不事商贾,却是一富数代,钱财便似花不完的一般。” 王希仁沉默片刻,方道:“你不用绕圈子,你说无方庄的钱是抢来的,只是到了这一代,抢的更凶,只是你完全错了。” 屋内众人听的清楚,沈放和花轻语、柴霏雪见其余众人都是竖起了耳朵,神色凝重,显是关心无比。沈放心道,看这些人的神色,当年无方庄的事情定然有鬼。 季开道:“你既替他开脱,不妨说说看。” 突然外面传来那俊俏公子陈少游声音,道:“你等处心积虑谋算我无方庄,无非还是为了庄中的宝藏。今日倒不妨告诉你,这宝藏确是有的,只是你们这辈子也瞧不着了。” 季开笑道:“宝藏,你当我等是三岁孩子么,这意外挖到宝山,一大堆金银财宝搬不完的故事就莫要编了。你无方庄就是无影盗,不但你上代是贼,你龙家祖祖辈辈,都是小偷强盗!” 陈少游怒道:“放屁!你可知道我龙家祖上是谁?” 季开道:“不就是跖么。”他说的跖自然就是盗跖,《庄子·外篇·胠箧第十》中的强盗祖宗,盗亦有道的典故便是由此而来。 他绕着弯仍是骂龙家祖宗是贼,陈少游如何听不出来,傲声道:“你莫要相激,我今日既然开口,自然会说给你知道,我祖上并不姓龙,而是姓陈,开我无方庄的第一代先祖便是陈棱。”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陈棱究竟是何人物。沈放仍在不断查看地下砖石,突然接口道:“莫非是隋朝时镇守江都的大将陈棱么?” 那公子道:“咦,你也知道!” 沈放道:“隋炀帝死在扬州,众叛亲离,惟有陈棱将军知恩图报,为其发丧并改葬于吴公台下。陈将军骁勇善战,大破流求国(元代后才称琉球,今台湾。)更是爱兵如子,那是大大的豪杰。” 陈少游道:“多谢公子赞誉。” 沈放道:“不敢,原来贵庄的财富是隋炀帝所留。” 陈少游沉吟片刻,方道:“不错,正是如此。” 沈放道:“那便说的通了,那隋炀帝下江南,各府各州,官员商贾无不竭力奉承,进贡的财宝不知有多少,史书载,隋炀帝南下,自己的大船长200尺、宽、高各45尺,便如水上宫殿一般,随从的浮景舟、五楼船、三楼船、二楼船、朱鸟航、苍缡航、白虎航、玄武船、艨艟、艚舟、八舴舸、舴艋舸各色船只,总数五千一百九十一艘。这些船上一半装的都是财宝,这许多钱到了贵庄祖上手里,真是几十辈子也花不完了。” 陈少游道:“公子真是博学强记。” 胡群立与季开对视一眼,道:“我等都是江湖中的粗人,也不懂你这老八辈子的事是真是假。”黑衣老者和老农几人更是竖直了耳朵,唯恐漏了一句。 沈放道:“我看八成不假,史书载,大业十四年,隋炀帝被宇文化及所杀,这陈棱次年被李子通陷害,便去投奔杜伏威,杜伏威忌惮于他,不敢收容,就将他杀了。此事却说不通,陈棱是当朝大将,那杜伏威不过是崛起三五年的叛贼,农民出身,两人更是几番交手,仇恨非小,彼此性情更是了如指掌,即便陈棱要转投他人,又怎会去找杜伏威?原来陈棱根本未死,只是诈死更名,做了地方土豪,更是连地方都未换一处,真是胆色机智过人,这方符他一世英雄的本色。” 陈少游道:“公子举一反三,见微知著,当真是了不起。” 沈放道:“过奖,过奖,打断了王先生说话,还请继续。” 王希仁哼了一声,还是继续道:“你们此时明白了,无方庄何等富有,岂会把金银看在眼里。” 季开道:“那可未必,天下有钱人都是多多益善,钱自然是越多越好。” 胡群立也冷笑道:“只怕越是有钱越是爱财。”王希仁道:“你们不要拐弯抹角,我只讲我自己所知,其中曲折黑白,诸位自有论道。我兄弟二人到了无方庄,当时下人进去通报,好半天才有个年轻的英俊公子前来招呼,那人丰神俊朗,谈笑落落大方,叫人如沐春风,当下好酒好菜招待我俩,也不问我俩来历本事。” 第124章 尔虞叁 扫了众人一眼,又道:“此后十余日,这公子带着我们扬州城里城外游山玩水,他见识广博,天文地理,琴棋书画,当真是无所不通,我两个都是粗人,他说的事情咱们一半都不晓得,可却都听的津津有味,不管什么事情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叫人欲罢不能。过了半个月,这公子不来了,只是每天有各处的英雄好汉来拜会我等,整日喝酒玩耍,这样过了一个月有余,我兄弟对我说,兄弟,咱们走吧。我说,此处呆的好好的,干嘛要走。我兄弟说,兄弟你也不想想,咱们来了一个多月了,此间的主人别说见面,连话也没捎来半句,咱兄弟在人家心里是什么分量,自己还不清楚么?咱们知趣一点,自己走罢,莫要等人来赶。我一听一想,果然如此,此间虽然日日好酒好菜,但总不见主人,那自是瞧我们兄弟不起了。当下我们兄弟二人告辞要走,伺候的小童奇怪,问,两位住的好好的,干嘛说走就走?我道,我们来了月半,你家主人连个脸都不露,这是待客的道理么?那小童奇道,客人说哪里话来,你们一到,我家主人不就陪了两位大半个月么?” 众人听他说了一半,多半已经猜到,季开道:“不倨不傲,礼贤下士,这龙雁飞确也是个人杰。” 王希仁道:“你可不配提我家庄主名字,那时我兄弟二人方知,原来那温文尔雅自称龙雁飞的公子就是此间主人,我兄弟又喜又恨,喜的是人家绝无怠慢之意,恨的是我兄弟有眼无珠,竟然看不出除了无方庄主,还有谁有龙兄弟这样的豁达风姿。当下我二人便安安稳稳在庄中住了下来,龙庄主时常也与我兄弟两人把酒言欢,却始终不曾有什么事情叫我们去办,我俩若有所需,不出两日,必定给我们置办的整整齐齐。如此过了一年半,这日庄中副庄主断肠刀武雄来寻我哥俩,说要去徽州收账,问我俩愿不愿一起同去,我俩在庄中一年多,什么事也没做过,早闲出鸟来,自然要去。可谁知刚刚到了徽州,还没等去办事,当晚便被人围住。你这狗贼一上来就放起大火,更是设置了强弓硬弩,我们同行哪里有十多人,就我们兄弟和武雄大哥,带着两个不会武功的账房!二个账房出门就被射死,我兄弟二人和武大哥勉强逃出屋外,你这狗贼石灰粉,捕兽夹,渔网,没一件光明手段。武大哥奋力死战,让我兄弟先走,我俩怎肯,怎奈实在抵不过你们人多,武大哥当场战死,我和兄弟身负重伤,勉强逃出重围。可怜我兄弟身中数箭,又被砍了几刀,连肠子都流了出来,当晚也未能撑过。”说到此,王希仁恨声道:“等我养好伤,赶回无方庄,所见已经是一片焦土,你们真好狠的手段,居然一个也不肯放过,什么叫龙家人跑的干净,除了龙庄主生死不知,龙家上下你们饶过一个了么?天见可怜,让我遇到了龙家主母,她已有身孕,总算为龙家留下骨血,这二十九年,我等日想夜想,全是报仇雪恨。季老贼,你们抓不到无影盗,故意栽赃陷害,无方庄上百条人命,今日你落到我们手里,不把你扒皮抽筋,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季开叹道:“你也算条好汉,只是你入庄不久,那无方庄暗地里的勾当你如何晓得。可怜被人蒙在鼓里当枪使,你却还浑然不觉。” 王希仁道:“呸,你如今还要胡言。” 屋内胡群立看看沈放三人,小声道:“这无方庄就是无影盗无疑,沈兄弟莫上他当。” 沈放已经看完地下,转到灵牌之前,凝神思索,对胡群立之语好似未闻。 季开冷冷道:“你无方庄若不是无影盗,为什么无方庄一灭,无影盗再无踪迹?” 王希仁沉默半晌,方道:“或许那无影盗已经做够了生意。” 黑衣老者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如今我等已是瓮中之鳖,他为何迟迟不来动手,反来翻这些陈年旧账?” 花轻语摇头道:“人家早已动手了,你不觉得头有些晕么?人家早放了迷烟进来,就等着咱们晕死过去,一个个生擒活捉。” 几人闻言大惊,果然觉得有些头晕目眩,黑衣老者气道:“你既知道,何不早说。” 花轻语道:“胡老爷子叫我莫要声张。” 胡群立道:“你等稍安勿躁,贼人这毒烟无色无味,花姑娘也才察觉不久,怕你等知道惊慌,此际咱们别无他法,只能看沈兄弟的。” 众人都去看沈放,那胖子忍不住道:“沈兄弟,还没好么?” 道人道:“你给我闭嘴,莫去打扰他。” 王希仁道:“几位怎么没声音了,都睡着了么?” 花轻语突然大声道:“不好,有迷烟。”众人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心意,跟着吵闹怒骂。 王希仁哈哈大笑,道:“此刻才发觉么,可惜晚啦!再过片刻,就叫你等知道我的手段。” 屋中众人更急,沈放突然跃起,站到香案之上,伸手朝顶上第二排居中的一块灵牌摸去,微微一提,感觉那灵牌果是牢牢焊在底座之上,顺手一转,咔嚓一声响。 老农喜道:“成了。” 众人听机簧声响,人人大喜过望,但跟着却是一点动静也无,众人笑容僵在脸上,面面相觑。 花轻语哼了一声,道:“我等居然信这个笨蛋。” 季开道:“诸位莫急,沈兄弟既然知道机巧,再试便是。” 花轻语道:“不要试出毒箭刀枪才好。” 沈放微微一笑,已经落下地来,笑道:“毒箭刀枪是没有的,毒蛇蜈蚣蝎子毒虫却是很多。” 花轻语和柴霏雪都是脸色一变,花轻语甚至朝柴霏雪身边靠了靠,只觉柴霏雪身子也在发抖,嘴里却道:“别怕,这个坏蛋是吓咱们。” 季开道:“如何?” 沈放轻声道:“这是‘悬河倒转九重山’之阵法机关,我故意说错,叫他们不做提防。我已经启动机簧,你们按我所说,站到这几个位置上,待到我喊一二三,一起使千斤坠。” 季开和众人都是大喜,当下按沈放所言,在地上九块砖上站定,沈放轻轻数道:“一、二、三。”九块方砖上众人脚下齐齐使力,只听咔嚓一声,地面突然陷落下去,原来地上竟是两块大铁板,突然翻开,众人脚下一空,身不由己,直落下去。 第125章 尔虞肆 胡群立撕下一块衣角,寻块石头包了,点着衣服,随后向前抛出,借着火光,众人见眼前豁然是个巨大的洞窟。胡群立不知前面多少远近,是以用力不大,待那石头落下,知道这洞窟甚大,又包了一片衣角点着,这次远远掷出,火光在空中如流星划过。众人都是眼力过人,已经看出那洞窟直径数十丈,上方也足有数丈高,脚下水流化作瀑布直流下去,水声哗哗,下面却是个深潭,看水面离洞穴还有十数丈,潭水黝黝一团墨色,显是极深。洞穴一侧石壁之上有条台阶石道,不过一尺来宽,蜿蜒而上,再看洞窟上下,到处是这样的沿璧石道,石道之上,更有众多的洞穴,黑洞洞的不知道有些什么。 众人停住脚步,削瘦老者道:“这山庄之下怎有如此大的一个洞窟?只怕还有古怪。” 老农突道:“你们看这洞璧之上,到处都是甬道洞穴,这莫非是无方庄的藏宝之地?” 众人脸色都是一动,沈放道:“咱们从害人的屋子也能通到这里,想必不会是藏宝贝的地方。” 老农点点头,突然变色道:“沈兄弟倒是什么都清楚,适才铁屋下面怎会有水,害死了他们两个,你为何不说?你究竟是什么人?”突然伸手朝沈放抓去。人影一闪,一人挡在两人当中,一伸手,两人手掌握在一起,道:“有话好说。”正是季开。 那老农心底却是一惊,自己出手迅捷,怎被人轻易就握住了手?怕他还有后招,急急运劲一抽,谁知这下却拉了个空,季开手上轻飘飘的却是毫无力道,老农自己手上的力道尽数倒挫回来。心知不好,这下劲力回挫,自己毫无防备,臂上定要受伤,突然手上一股柔劲传来,登时将他力道卸去,季开道:“兄台莫要冲动。” 老农身子一晃,随即站稳,不由脸上一红,心道原来这姓季的如此厉害。 季开道:“沈兄弟是我路上偶遇,绝非歹人,我等在此,屡遭暗算,全靠沈兄弟洞察秋毫,数次相救,你如此说话,岂不叫人寒心。” 沈放也皱眉道:“那机关发动,本应是打开房门,我怎知道他们还有后招。” 胡群立也道:“不错,沈兄弟足智多谋,眼下你看该当如何?” 沈放道:“只能四处看看,总要想办法从这里出去才是。” 胡群立道:“好,就这么办,咱们先往上面走。” 沈放道:“先等一等,咱们还有多少火折子?” 胡群立道:“不错,沈兄弟说的对,此处漆黑一片,还是要省着点用。”火折子本叫火摺子,乃是极巧妙的物件,取韧性十足的藤蔓,先在药水中浸泡多日,然后取出反复捶打,待打去汁水残渣,只剩韧丝,再泡药水,拿出晾干,再加入棉花、棉籽、芦苇缨等物继续捶打,再加硝、硫磺、松香,樟脑等易燃之物,最后折成长扁筒或拧为绳状,密封在竹筒或是带隔层的金属圆筒之中,使用时一晃即着,既可用来点火,也能用来照明,好的火折子暗藏一截硬木,顶端浸泡煤油,一点就着,最长可以燃二刻钟长短。但火折子并不便宜,柴霏雪拿出的火折子是临安“正工斋”所制,一根便要十两银子,一般江湖中人还是火石、火刀和火绒三者带的多些,纵是有带火折子,也是寻常货色居多,里面不是藤蔓丝而是裹的草纸,作点火之物尚可,若是拿来照亮,眨眼便烧完了。胡群立带了一根火折子,扔进铁屋后又捡了回来,季开也有一根,柴霏雪有两根,给了沈放一根,自己一根也用了一半,花轻语、削瘦老者、胖子各有一根,但削瘦老者那根却是寻常货色,当不了火把,僧人和老农却是只带了火石。 季开道:“沈兄弟提醒的好,咱们当下一共只有六根火折子,其中二根已经用了一半,其余的也都用了一些,算来也就还能再点八、九刻钟,也就不过一个时辰多些。此处深在地下,伸手不见五指,若无光亮,大是凶险,我看此处都是石头,也难找到引火之物,咱们动作快些,一个时辰之内,必须要寻路出去。” 僧人道:“实在不行,衣服也可以脱下来烧。” 沈放道:“衣服也烧不了多久,我刚才借着亮光约莫扫了一眼,这些台阶螺旋而上,这一圈下来,起码有七八个洞穴。看这高度,从此地至顶,起码还有二十多个洞穴,如果出路就在洞穴之内,一个一个的寻去,也要不少时间。大家自己的火折子还是拿在自己手里,咱们轮番探路。” 僧人道:“我们何不直接去最上面,一个一个找过去,岂不是多费功夫?” 沈放道:“既然都是顺路,自然要看一看,莫要错过了什么。” 胡群立道:“好,一切看看便知,我先来。” 花轻语道:“胡前辈和季前辈是中流砥柱,手里的火折子还是留在最后,我先来吧。” 僧人道:“我等一群男人在此,岂能让你们女孩子家前面冒险,花姑娘火折子给我,我来开路。”不待花轻语说话,拿过她手中火折子,当先走上洞边石壁台阶。 季开道:“好,正该如此。我等勠力同心,同舟共济,定能找到出路。” 众人贴着石壁向上,走了二十余丈,石道边一个洞穴,僧人伸火折子一照,见里面甚宽,又是一条甬道,当下深吸口气,缓步进去。众人见他无事,才一个一个跟进,那甬道也是甚长,没走几步,僧人道:“你们看这是什么。”众人近前去看,却见石壁上凿了个石洞,二尺多宽,三尺来高,一尺半深,洞口是道铁门,洞内空空荡荡,看洞璧也是乱石突兀,毫不平整。众人见无异状,继续前行,见甬道两边尽是这样的石洞,有大有小,小的便如第一个般,大的足有数丈见方。 胖子道:“原来这里竟是地牢。”说话间,已经走到尽头,这甬道足有二十余丈,粗粗一数,竟有二三十个石牢。 花轻语道:“”这无方庄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竟然在地下设了这许多暗牢。 胡群立道:“但这地下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石头?” 沈放道:“我瞧这全是大块的原石,想此处原来有座小山,咱们如今是在山腹之中。” 削瘦老者道:“咱们走了没多远,应该还在大宅之下,而且这附近哪里有山?” 沈放道:“我看那铁门早已锈烂的不成模样,此处必是开凿极早,莫说扬州,淮南东路一带都少有高山,此处原先定有座小山,上面不高,下面却是很大,有人把上面全部推去,在下面建造了这些东西。” 季开道:“这开山凿壁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了的。” 胡群立道:“这些不去管他,咱们还是先找出路。” 当下仍是僧人在前,众人出了洞穴,继续朝上行去,又走了二三十丈,又有一处洞穴,这洞穴却是不大,不过一丈多宽,一丈来深,五六尺高,里面也是空无一物。 继续前行,下一个洞穴却大了许多,仍然是一条笔直甬道,四五长,两侧各有一个石洞,这些石洞倒是大了很多,看似可以住人的房屋,外面也没有铁门遮挡。见洞中找不出别的东西,众人看过便退出来,继续朝上走。 如此绕石壁已经走了一圈,一路所见,不是小的石洞,就是甬道二侧带房间的中型石洞,一连看了七八个洞穴,仍是一无所获,到处只见光秃秃的石头。僧人手中火折子已经烧完,那老农倒也知趣,不等众人去说,抢先问柴霏雪要了火折子当前带路。 沈放却突然止步,开口道:“且慢,先前只怕我是猜错了,咱们该往下才对。” 季开犹豫片刻道:“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索性先看完便是。” 沈放道:“不是,上面没有出路,不必再费功夫。”伸手拿过老农手中的火折子,带头往回走,众人见他果断,虽是狐疑,仍是跟在后面。花轻语皱眉道:“要上也是你,要下也是你,你这次就想对了么?” 沈放不答,自顾往回走,那台阶甚窄,悬空一侧又无护栏,下面便是深潭,众人虽都是武功高强,却也不敢大意。不多时众人已经回到先前出来的甬道,沈放脚下不停,继续朝下走去,又走二十余丈,前面赫然又是一个洞穴。沈放道:“我猜这又是一个暗牢。”大踏步走了进去,众人先前每进一洞,都是提心吊胆,见他此番托大,季开忍不住道:“沈兄弟小心。”说话间,沈放已经进了甬道,只有一根火折子,他一走远,身后立刻一黑,众人连忙跟上,进了甬道,见一边石壁上铁门隔着石洞,果然又是一处暗牢。 胡群立道:“沈兄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26章 尔虞伍 沈放道:“先前我也是先入为主,被这些人吓住了,只当此处也是害人的陷阱。但看了暗牢我便有了疑心,在这石壁间开凿门户如何之难,若单为了害人岂不是得不偿失?如此阴森的地方,谁敢进来,进来谁又敢不加提防?布置陷阱机关又怎如外间方便?而且看这铁门和石上痕迹,也不是今人所建。上面那些洞穴,规律都是一个小洞穴搭配一个可以住人的石室,分明就是守卫驻守和放置杂物的地方,此处只有一条石阶上下,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僧人道:“有理,原来此处是他无方庄先祖所建的地牢,只是那犯人在下,出口应该就在顶上才对。” 沈放道:“也不是。”看了那老农一眼,笑道:“不想原来还是被老丈说中了。” 老农奇道:“我说中了什么?”随即道:“老头子先前多有失礼冒犯,口不择言,小兄弟赎罪则个。” 沈放道:“非也,非也,确实是老丈言中,此处应该正是无方庄祖上藏宝的地方!” 季开等人同声道:“什么?” 沈放道:“诸位想想,什么样的犯人至于要做这么大的工程去看管?天下什么都缺,还缺关人的黑狱么?这里完全是在地下,建造的如此隐秘,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天下只有一种地方才会如此舍得花钱,季老前辈,你说是什么地方?” 季开道:“不错,金库,只有更多的钱才值得花大价钱去守。” 沈放道:“不错,想这牢狱只是顺带而已,下面定然还是守卫的石室,那藏宝的宝库,必然就在最下面。” 老农和胖子都是喜形于色,道:“正是,正是,咱们还不快快下去。” 沈放笑道:“急什么,那是好几百年前啦,这洞窟定是陈棱当年所修,他手掌大兵,掌管一域,推倒座山,建个宝库自是轻而易举。但这六百多年过去啦,纵有钱财,也早被搬空了。” 季开道:“这倒也是,看这洞穴台阶,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来过了。你看每间石室都是干干净净,一点杂物都没留下,显是人家走时还刻意打扫了一遍,唯恐漏了些什么。” 削瘦老者叹气道:“只怕真是如此,那咱们还是抓紧上去,早早出去才是。” 沈放摇头道:“顶上原来是有出口,但此际定然不在了。” 削瘦老者道:“何以见得?” 沈放道:“龙家的后人不知是何原因,想是不要这里了,才会搬完了里面的财宝。试想天下哪里还有比这更保险的金库,有钱自然还是存放在这里。既然弃了此处,出去的门户怎么还会留下?” 老农恨恨道:“原来如此,我说当年怎么一点钱也没有找到,原来都藏在这里……”说到一半,急忙住嘴。 季开道:“如此说来,要想出去,咱们只有回那铁屋,或者回去看看甬道上游。” 沈放道:“我瞧这两处大约也是死地,龙家的人必然在那边等着咱们。” 胖子急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在这里等死么?” 沈放道:“咱们不妨还是去那宝库看看。” 胡群立道:“都搬完了还看什么?” 沈放道:“这么一个绝好的地方,若是你,你舍得就此弃了么?你就算今天走了,留得青山在,总还有能回来的一天。” 胡群立道:“不错!明上的路毁了,还有暗道!” 花轻语道:“咱们来的不就是暗道么?” 沈放道:“上面这宅子是新修的,这暗道也是新修进来。但当初修建之时,自然想到,这宝库虽是易守难攻,也要防备有人堵住出口瓮中捉鳖,这宝库必然还有一条路,不经这石阶也能直通地上。” 胡群立道:“沈兄弟所言不错,咱们先下去看看,此处既无别的机关,咱们也不害怕,若能找到密道最好,就算找不到,再回来便是。” 沈放前面先行,果然再往下去,仍有几处放杂物的小洞穴,几个能住人的洞穴,眼看离下面潭水越来越近,石阶终于到了尽头,尽头最后一个山洞,穿过一条几丈长的甬道,眼前突然一阔,两扇半开的巨大石门突兀而出,石门之大,足有十余丈高,后面黑漆漆不知有多深。 沈放道:“好一扇大门,看来这龙家的钱当真是不少,咱们进去看看。” 僧人见他举步就要进去,忙道:“小心,这宝库里定有机关。” 沈放笑道:“书上才这么写,这里堆的都是金银,常常搬进搬出,怎会乱设机关。宝库就这大门难进,此刻里面已空,人家门也没关,大伙尽管放心。” 花轻语道:“那你走前面。” 沈放道:“小心谨慎点总是没错。”从地上捡起块石头,贴着地朝门内滚去,只听石块在地上滚碌碌滚动。沈放笑道:“你看,没事。”话音未落,只听飕飕声响,门后如疾风骤雨一般,夹杂箭矢撞击石壁之声,直二三息功夫方停。 季开脸色也是一变,道:“沈兄弟,这是?” 沈放也是瞠目结舌,皱眉道:“这伙人真不讲究,哪里有宝库大门还藏机关的道理,当真是岂有此理!” 胡群立笑道:“沈兄弟真会开玩笑。” 沈放道:“这次肯定没有了。” 季开道:“我先进去。”他见此处甚是干燥,取了手上长绫,还给花轻语,拔剑在手,一手拿着火折子,慢慢走进门里。过了片刻,听季开道:“大伙进来瞧瞧。” 众人知道确无危险,鱼贯而入,见里面一个巨大的山洞,火光所到之处,全是一排排的铁架,架子都是一人多高,分成几层,都架着木板,此际木板上空无一物,积的满满都是灰尘。火光尽处一团漆黑,竟不知这山洞有多大。 沈放看看两侧,见门后左侧摆着数排弓弩,摇头道:“这定是后来人加的,先前决计没有。”呵呵笑道:“这么粗糙的玩意,也好意思放在这里,还不如丢块西瓜皮,真是丢人到家。” 花轻语道:“刚才你若是被射成个刺猬,那才叫丢人到家。” 柴霏雪道:“你乱七八糟的东西会的还真不少,跟谁学的?” 沈放道:“我有五个师兄一个师姐,人人都有七十二般变化,三十六样神通,我每样都会一点。” 柴霏雪和花轻语一起白了他一眼。 胡群立道:“这些木板倒还能用,咱们先做些火把。”众人随身都带着兵器,当下拆下木板,削出一堆长棍,又削了些木屑,点了堆火。不多时已经人手一根火把,一时火光大亮,但仍是照不尽那山洞,看山洞里面也不过七八丈高,但前方和两边都看不到头。众人站成一列,隔着铁架并排前行,每行一段便会有一巨大石柱,想是洞穴挖的实在太大,为防止垮塌,部分不敢挖断,便留作支撑的柱子。直走了半刻钟,仍是未到尽头,所过之处,尽是一排排的铁架,往两边走了走,也有二十七八丈宽。胖子咋舌道:“真是见了鬼了,这架子上摆的都是钱么?” 老农道:“我看有的铁架子并无隔板,想来象牙珊瑚玉器古玩什么的也是少不了。” 又走片刻,前方终于看到石壁,到了尽头。季开皱眉道:“这里如此之大,纵有出路,又如何寻的出来?” 胡群立看看沈放道:“沈兄弟可还有什么办法?” 沈放为难道:“这可就难了,出路定是有的,只是要一点一点的查看,我也想不到这里竟会如此之大。” 众人都是不语,这倒也怪不得沈放,众人谁也没见过如此大的洞穴,做梦也想不到竟会有这么大的藏宝库。过了半晌,胖子突道:“咱们先前进来的时候可觉得气闷么?” 季开摇头道:“没有,怎么?” 胖子道:“我认识个倒斗的兄弟,他跟我说,地下的墓穴,若是长年封闭,初一打开,绝不能进,里面都是毒气,常人进去片刻就死,须得打开甬道,放里面的气出来,换外面的气进去,才能无碍。” 削瘦老者道:“你忒也胆小,咱们都进来这么大会功夫,不是屁事没有么。” 季开道:“言之有理,想这宝库还在用的时候,门定必是关死的,外面水潭之上有入口通气,这里面却如何通气,若是密不透风,那进来的人岂不是个个要死。” 胡群立点头道:“不错,如此说来,这洞穴的出口必定不小,而且能通气进来,既然如此,我倒或许能找出路来。” 沈放道:“前辈有何高招?” 胡群立笑道:“老夫绰号蜂王,自然有些吃饭的手段。”从怀中摸出一个四方的木盒来,打开盖子,抬手一扬,就听嗡嗡声响,一群胡蜂如黑云一般悬在空中,个个都是一寸来长,黄黑相间,威风凛凛。胡蜂又叫“马蜂”,个头比蜜蜂大出很多,雄的无毒,雌的却是带有螯针,连着毒囊,剧毒不过,民间常言“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这黄蜂便是胡峰。 第127章 尔虞陆 花轻语最是怕虫,见突然这么大一群胡蜂飞出,一只只更是面目狰狞,配着嗡嗡的声响,吓的脸色一白,连忙拉住柴霏雪的手,只觉柴霏雪也是手上紧绷,显是发怵。 胡群立道:“二位莫怕,我这蜂儿都是驯熟了的,没有我的号令,绝对不会蜇人。”放下手中火把,口中突然嗡嗡作响,似与那胡蜂言语一般,片刻之后,将手一挥,那胡蜂立刻四散飞去。 沈放赞道:“传说公冶长懂鸟语,前辈连虫儿的话都能讲,当真更是了不起。” 胡群立笑道:“雕虫小技而已,咱们稍等片刻,看看蜂儿们能否找出路来。” 当下众人各自坐倒,这一番奔走,虽然不累,但也消耗不小。那老农却是不肯休息,又去看那些架子,一边看一边不住摇头叹息。此时距离众人入宅已经过了一日一夜,众人滴水未进,虽是武功高强,却也觉饥乏。见此地倒也安全,众人纷纷解下水袋来喝,只是却无一人想起带些干粮。胡群立招呼众人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皮囊,打开来,隐隐一股甜香。 削瘦老者喜道:“是蜂蜜?好极,好极。” 胡群立道:“此物乃我指挥蜂群必备之物,乃是精选百花之蜜,虽管不得饱,吃了也能长长力气。” 众人大喜,依次上前,胡群立本也不多,每人分了一点。众人多半就手服下,唯独柴霏雪和花轻语仔细,都是倒入水囊,摇匀了再喝。那胖子一口吞了一半,见了两个姑娘举止,剩下一点,也倒进水囊,笑道:“还是两位姑娘仔细。” 胡群立道:“这蜂蜜过于甜香,本应是泡水饮用,若能加些柚子果肉,味道更佳。” 柴霏雪道:“只是冲泡蜂蜜,要用温水,热水和凉水都不算好,可惜烧水太也费事,倒糟蹋了胡老前辈这么好的蜜儿。” 胡群立笑道:“两位姑娘果然是大户人家,见多识广。姑娘若是喜欢,待出去后,老夫送你们一人一罐。” 众人上前分食,季开仍站在一旁,花轻语见道:“季前辈,水是可以喝的,只要不碰到外面皮肤便不妨事。” 季开点头称谢,他也未带水囊,借胡群立的喝了两口,润了润口舌,便不再饮。 沈放坐在胡群立身侧,开口道:“前辈,在下有一事不明,可以讨教否?” 胡群立道:“沈兄弟不必客气,你我一见如故,有什么想说,你尽管开口便是。” 沈放道:“我前面听季前辈讲那无影盗之事,倒有几处不明。” 胡群立看看他道:“何处不明?” 沈放道:“季前辈说是靠沾了蜂蜜气味的银两追查到贼人所在,我想那天下富人不知几何,这富人家里的银子更是数不胜数,前辈要有多少蜂蜜才够使?其次贼人难道是一路带着银子逃跑,几百万两银子,十几个人又如何带的走?” 胡群立面带微笑,却是看了看季开,季开笑道:“沈兄弟聪明过人,咱们这番话骗的过别人,可骗不了沈兄弟。” 胡群立点头道:“沈兄弟所言不错,这故事听着确是过于凑巧。实不相瞒,我本是江湖散人,因朝中一位大人于我有恩,他几次相请,我实在抹不开面子,才答应帮忙。但我一江湖人,除了会几下武功,又有什么破案的本事。见过季兄后,我对季兄也是大为佩服,季兄细致入微,才思敏捷,这天下若真有人破的了无影盗的案子,必非季兄莫属。不过我这运气倒着实不错,我掺和进来没多久,就得了消息,无方庄就是无影盗。” 沈放道:“这消息倒来的凑巧,敢问是如何得来?” 胡群立沉吟片刻,方道:“是有人送来两封信。” 沈放道:“两封信就叫前辈信了?” 胡群立道:“其实一封就叫我信了,三月中我收到一封信,只有四个字。” 花轻语一旁侧耳倾听,忍不住问:“什么字?” 胡群立道:“无方无影。” 沈放道:“两位不曾想到也可能是人栽赃么?” 胡群立道:“我们自然不敢轻信,但数日后,又送来第二封信,信上只有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沈放道:“可是告诉前辈无影盗下手的时间和地点?” 胡群立道:“不错,正是如此。三天以后,如信上所说,无影盗果然又犯一案,时间,地点,一丝不差。” 季开道:“兹事体大,我等自然还不敢轻信,但有此线索,无方庄定然要查。我等暗查无方庄,发现他的副庄主武雄是山东人,其元旦之后便离开无方庄,种种迹象又与鼎州案子的线索不谋而合。随后又在徽州发现此人下落,见其果然是在一处人家徘徊,同行之人更扮作商户潜入人家踩盘子,证据确凿,我等才出手拿人。” 沈放道:“原来如此,却不知那送信来的是什么人?” 季开摇头道:“这个实是不知,想是那人也怕无影盗厉害,自己不敢露面。我和胡兄商量之下,才编了这么个故事掩人耳目。” 胡群立突然笑道:“我的蜂儿回来了,看来是找到了。”果见几只胡蜂飞了回来,在胡群立面前左右飞舞。当下众人跟着胡蜂往回,走了一半附近,见一群胡蜂围着一根石柱,胡群立道:“是这里了。” 削瘦老者见手中火把微微晃动,喜道:“这上面有风,定是这里了。”众人围着石柱查找,片刻花轻语道:“这里!”石柱上一块石头被她取了下来,下面露出块铁板,中间有个拇指粗细的圆洞。 季开皱眉道:“地方倒是不错,但这机关似要有钥匙才能启动。” 沈放上前看了两眼,道:“原来是‘周天同心锁’。” 老农喜道:“沈兄弟原来识得,可打的开么。” 沈放看了花轻语一眼,摇头道:“只怕打开了有人又要说我是贼。”说话间已经掏了根圆筒出来,这锁却是和寒来谷地道的一般无二,他跟鲁师兄学了三个月,此时闭着眼也打的开。 不多时咔嚓一声响,石柱上果然露出一道门户来,里面一条甬道直入地下,有台阶斜着延伸出去,十多步后便被遮挡。几人互看一眼,削瘦老者道:“我先下去看看。” 胡群立道:“小心。” 削瘦老者仍是先扔了块石头下去,见无异样,当下擎着火把下去,他倒也谨慎,早拔了把匕首在手。众人见他顺着台阶下去,不多时听他道:“这下面原来是条地道,怎地岔路如此多?” 胡群立道:“好,你先莫动,待我们下去一起查看。”正要下去,突听下面一声惨呼,随即再无声息。 胡群立止步,闪到一旁,沉声道:“你可无事么?” 半晌过去,仍是一点声息也无。 老农皱眉道:“是中了机关还是遭了暗算?” 季开道:“没听到有机关发动之声,想必是有人暗算。” 僧人道:“我等才找到密道,怎地就有人下面埋伏?” 胖子突道:“咱们中有奸细!” 一言既出,众人都是一惊,都是退了几步,季开与胡群立站在一起,沈放花轻语三人站在一处,其余老农,僧人和胖子却是各占一角,彼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晌老农方道:“只怕当真如此,咱们彼此提防,谁也信不过谁,倒让旁人钻了空子。” 季开看看胡群立道:“胡兄?” 胡群立摇头,轻声道:“当日行事,需要人手甚多,我喊的人各自又有朋友,大家彼此忌讳,都是蒙着脸,我也不是尽数认得。” 僧人沉吟片刻,方道:“我是伤心公子皇甫端立。” 胖子惊道:“皇甫端立!你怎么做了和尚?” 皇甫端立笑道:“做和尚好处多多,你做了便知道。” 胡群立道:“皇甫先生我是认识的,这些年你倒是变化好大。” 胖子忙道:“我是笑面郎君郑温。” 胡群立看看他道:“原来你是摧心掌胡老二的朋友,他刚才死时倒不见你如何伤心。” 胖子呵呵笑道:“如果死的是我,只怕他还会笑出声来。” 花轻语哼了一声,道:“好一对狐朋狗友。” 胡群立道:“如此说,你倒也是不假,你奸了胡老二的老婆,你们二十年前就不说话了。” 郑温笑道:“他跟他老婆想要算计于我,只不过我也不是傻子,叫他赔了夫人又折兵而已。” 几人一齐望向那老农,那老农摇头道:“你们莫要看我,我是什么人,胡兄最清楚不过。” 胡群立点头道:“不错。” 沈放突然笑道:“如此说来,倒是我们三个最是可疑了。” 季开道:“若不是沈公子,我等在那铁屋中就中了暗算。这位花姑娘是百花谷的人,也决计不会和无方庄有什么关联。” 柴霏雪冷笑道:“原来季前辈是怀疑我了?” 季开道:“绝无此意,姑娘一看就是大家闺秀,恕我眼拙,却不知是哪一家的千金?” 第128章 尔虞柒 柴霏雪傲然道:“这个你们不需知道。” 胖子嘿嘿笑道:“你是不敢说么?” 柴霏雪瞧了他一眼,道:“就凭你还不配。” 沈放突然道:“我也可以担保,柴姑娘跟这无方庄当无关系。” 花轻语看看柴霏雪,也道:“我也担保。” 胡群立摇头道:“不是我信不过两位,这无方庄大有古怪,咱们还是小心点好。” 柴霏雪脸色一变,俏脸上如罩了一层寒霜,道:“好,我便说给你听,只是你知道后莫要后悔。” 胡群立嘴角一抹轻笑,道:“不妨,姑娘直说便是。” 柴霏雪摇头道:“我只说给你一人知道。” 老农冷笑道:“你花样当真不少。” 柴霏雪却不理他,走到胡群立身边,低语一声。胡群立神色突变,一脸笑容突然僵在脸上,半晌才慌忙拱手,道:“老朽……在下老眼昏花,姑娘莫怪,莫怪,莫怪。” 众人见他前倨后恭,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更是老朽也不敢叫,竟然对后生晚辈说了句在下,都是大吃一惊,看柴霏雪仍是脸带冰霜,虽仍是猜不出她来历,但定是来头不小。 胡群立犹自道:“在下,在下……” 柴霏雪道:“我又没怪你,你该如何还是如何。” 胡群立这才回过神来,狠狠瞪了郑温一眼,道:“都是自己人,不要胡乱猜忌,反乱了自己阵脚。” 皇甫端立道:“那如今该怎么办?” 胡群立道:“不妨,他有手段,咱们也不是任他揉捏,咱们也下去。” 郑温忙道:“下面有埋伏。” 胡群立道:“怕什么!”当先走入地道,季开随即跟上,沈放和花轻语、柴霏雪也跟在身后,其余三人略一犹豫,也是跟了下去。 那台阶不过十几步已经到了地下,迎面是一个转角,过了转角,面前是一条笔直的甬道,火把所照,对着甬道尽是路口,一字排开,火光所及便有四五条,前面想是更多。那削瘦老者趴在甬道边上,身下满是鲜血,胡群立也不管地上尸体,自怀中又取出木盒,放出蜂来,嘴中嗡嗡作响,随即一挥手,道:“去。”见那群胡蜂盘旋片刻,也不分散,突然齐向中间一条路飞去。 众人大喜,老农道:“有这上百的哨兵,还怕他何来。” 花轻语奇道:“这小东西也会传声报警么?” 胡群立道:“这倒不会,我也没叫它们前去探路。” 花轻语道:“那是何意?” 胡群立恨恨道:“自然是寻到那人所在,让他尝尝蜂刺的味道。” 过了片刻,突听一阵呼呼掌风响,胡群立喜道:“抓住了。”当先追去,众人紧随其后,追了几步,那路就到了尽头,前方又是两条岔路,季开道:“不好,是个迷宫。”前面胡群立却是毫不迟疑,朝左边一条追入,没过几步,道上又分出三条岔路,胡群立毫不迟疑,他似有胡蜂留下的讯息,丝毫不惧迷路。如此追了片刻,突然前方火光一亮,胡群立和季开大喜,脚下加劲,没等靠近,前面火光突灭。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已经奔到近处,见地上脚印凌乱,一地都是胡蜂尸体。 身后三条人影一闪,也到了身后,正是沈放三人,他三人武功及不上胡群立两人,还好有火把余光,不至跟丢。花轻语扫了一眼,道:“哎呀,蜂儿都被打死了。” 胡群立脸上不动声色,冷冷道:“本来就是送来让他杀。” 众人见他言语古怪,正待要问,身后突然又是一声惨呼。沈放道:“不好,是那个和尚。” 说话间身后人影一闪,又有一人追至,却是那老农。季开皱眉道:“他武功不弱,怎么最慢。” 老农道:“他和那胖子胆子小,见如此多岔路,想是一时不敢快跑。” 胡群立沉着脸道:“畏首畏尾,活该如此!” 季开道:“这也难免,还是回去看看。”他记得来路,当即回身,没奔回多远,见前面火光,持剑在手,脚步稍慢,又走几步,见一人躺在地上,正是那和尚皇甫端立,胸前插着一柄长剑,正中心口,想是已经气绝。甬道一边,那胖子郑温面色苍白,靠墙站着,手中提着一把单刀,一手捂着持刀的手,胳膊上也有血淌下来,两人的火把都扔在地上。 季开四下看看,不见敌人踪迹,问:“怎么回事?” 郑温犹自惊魂未定,道:“是龙家那小子和女人,从背后突然暗器打来,好不歹毒。” 老农道:“人呢?” 郑温道:“和尚在后面,吃了暗器,被那小子一剑杀了,那女子功夫平平,不是我对手,一击不中,转身跑了。” 胡群立道:“那你怎么伤了。” 郑温道:“我也中了暗器。” 胡群立过去,撕开他臂上衣衫,果见手臂之上钉着一枚铁蒺藜,好在入肉不深,不敢用手直接去取,拿出个银的小夹子,夹住一拔,见血色暗红,点头道:“倒是没毒。”拿出个瓷瓶,倒些粉末在伤处,随即站起身,道:“倒不严重。” 郑温自己撕条衣衫包了伤处,道:“和尚使铁尺,打飞了几个,不想崩到我身上。” 老农道:“既然伤的不重,干嘛不追,让他们跑了。” 郑温脸上变色,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要追你追。” 胡群立皱眉道:“咱们已经死了六人,你们还闹个屁,再如此,莫怪我翻脸。” 季开从和尚尸体前站起身来,道:“十三颗铁蒺藜,中剑前已经死了。” 老农道:“那剑怎么没有带走?”伸手去拔。 突然一人道:“小心。”一掌打向老农,却是沈放。那老农如何会被他打中,一翻手已经刁住沈放手腕,两根手指如铁钳一般,冷笑道:“臭小子,终于露馅了么?” 季开急道:“沈兄弟,这是为何?” 沈放道:“你看看剑柄上可有什么?” 胡群立道:“什么?”走到近前,举火把去看,突然一震,道:“竟然藏了毒针!” 那老农犹自不信。胡群立道:“还不放了沈兄弟,他叫晚一步,只怕你就完了,这贼子好有心机,剑柄上藏了根毒针,更是漆成黑色。” 那老农松开手,自己去看,见剑柄中间果然有根针尖突了出来,不过露个尖,更是涂的漆黑,莫说在这黑暗洞穴之中,就是白天只怕也不易发觉,心中不由一阵后怕,如此设计,这毒针之毒自不必说。讪讪道:“好毒的诡计。” 沈放手腕犹自生疼,哼了一声,道:“倒还不如前辈的手狠。” 老农换了副笑脸道:“小兄弟,老夫多有得罪,蒙你几次相救,若能出去,必有厚报。” 沈放转身不去理他,季开道:“我都未发觉,沈兄弟如何看出来的?” 沈放道:“人家故意留下剑来,自然要提防一二,至于剑柄上有古怪倒是简单,你们不觉得这剑柄上缠的缑绳太多了些么?”众人看去,果觉那剑柄上的缠绳似是多了些,只是各人用剑习惯不同,剑缑乃是缠在剑柄上的绳子或是布条,主要是防滑之用,有诸多剑道高手不屑此法,认为反影响握剑,但也有剑派高手说,人手有大有小,手指有长有短,若不是量身定制的宝剑,根据手掌大小缚以剑缑,自然是有益无害。但这精巧细微之处,一般的用剑之人也分辨不出,倒还是各凭喜好者居多,眼前这把剑一看就是寻常打造的凡品,裹了剑缑,当真是再寻常不过。 季开道:“沈兄弟当真是心细如发。”他这样的老江湖竟然都没看出破绽,沈放这见识眼力倒真是非同小可。 胡群立道:“此处都是迷宫,咱们合作一处,莫要再走散了。” 花轻语皱眉道:“这许多路,如何走法,咱们索性还是退回去算了。” 胡群立道:“不妨,我蜂儿还有几只,找出路来应是不难。”当下仍是放了蜂儿出去,这次倒不须等待,几人跟着蜂儿七绕八绕,果然一路畅通,没多久,前面一条直路,想是已经出了迷宫。 花轻语赞道:“前辈这蜂儿倒真了不起,我谷中也有好多蜜蜂,不知道是不是也能养的这般聪明听话。” 季开笑道:“胡兄这可不是寻常蜂儿。” 胡群立道:“我养蜂六十年,方才摸到一点门道,身上带的这些胡蜂都是我自己育养的异种,外面绝不会有,姑娘若是愿学,待此间事了,我教你便是。” 季开道:“胡兄这手绝技天下不知道多少人想学,只是胡兄眼界太高,到今天还是一个徒弟没有,今日肯教,花姑娘还不快快拜师。” 胡群立道:“我这两下子,怎当得了百花谷人的师傅。”他话如此说,心中却是一动,忍不住多看了花轻语一眼,心道:“这小姑娘冰雪聪明,倒也真是个好苗子。” 花轻语犹豫道:“我就是问问,我好怕虫子的。” 胡群立也不再说,一行人顺着甬道前行,每隔一段便有一处台阶,显是正逐渐朝地面上去,两旁璧上留有孔洞,想是当年放置火把油灯的所在,一路也再无机关陷阱。走了一炷香功夫,前面突然现出一道石门。 季开在石门上拍了两下,只觉甚是厚重,刚要说话,突听轰隆隆一阵响,那石门竟然自己开了。眼前灯火通明,却是个大大的圆形石屋,两边一圈台阶,当中摆着一把椅子,一个妇人坐在当中,身旁一老一少,正是王希仁和陈少游。 季开道:“怎么,自己把门开了么?” 王希仁眼睛在沈放身上转了一圈,道:“连‘周天同心锁’也难不住你,这石门也就算了,你们三个小家伙究竟是何来路,为何和这些贼人混在一起?” 妇人道:“这几个年轻人屡次坏我等好事,管他什么来历,今日都要死在这里。”那妇人声音清脆,面容虽显苍老,却是风韵犹存,看眉眼五官,当年定是倾城倾国的容貌,若是年轻几十岁,只怕把柴霏雪和花轻语都要比了下去。 胡群立道:“你们就三个人,我们这边七个,你说这话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么?” 王希仁道:“此处天罗地网,你就有一千个人,今天也是要死,看招!”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突然刀光一闪,一颗头颅飞起,一人从身后跃出,与王希仁三人站到一处,哈哈大笑道:“我早说有奸细,你们却是不信。”正是那胖子郑温,地上一具无头尸体,手脚还在抽动,却是那老农被一刀砍死。 第129章 有情壹 沈放、柴霏雪、花轻语三人大惊失色,齐齐退了一步。看季开和胡群立,两人却都是面无表情。 柴霏雪冷笑一声,道:“好一个贼喊捉贼,原来你自己才是奸细。” 胖子笑道:“我可不是奸细,我才是王希仁。” 他身旁那老仆也笑道:“其实我是王希义。” 沈放道:“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混到我等中间来,你也不怕露馅么?那郑温呢?” 王希仁道:“郑温么?此时大概已经烂了,他早早到了扬州府,被我们兄弟撞见,他为求活命,说愿意给我们做内应,本来我兄弟倒想在他身上下点毒,就如他之言试上一试。谁知这家伙贪生怕死,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我兄弟才知,原来你们彼此也不熟悉,那用他还不如我自己来,我跟他体型相差不大,胖子么,长相都差不多。我故意躲在暗处,声音又故作嘶哑,不是常常相处,想必也认不出。” 沈放道:“果然胆大心细,佩服,佩服,这么说先前那和尚也是你杀的?” 王希仁得意道:“那和尚蠢的很,居然敢走我前面,这么大个靶子,我不戳他个对穿,岂不是辜负他一番美意。”说完仰头哈哈大笑。他兄弟二人兵不血刃,轻松解决了对方七名高手,此际敌我之势已经扭转,忍不住得意。笑了半天,却见季开和胡群立两人竟是无动于衷,眉头一皱,呵呵怪笑道:“两位真好城府,这装死人脸的功夫倒是不错,两位如此,是不肯叫老夫开心么?何必如此吝啬?” 胡群立淡然一笑,道:“笑面郎君郑温与我相交多年,就算化成了灰我也认得。你比他矮了半寸,穿了垫底的鞋子,他皮肤黝黑,你脸上抹黑了,耳朵上可还白的很。” 胡群立此言一出,众人更是一怔。王希仁眼睛一眯,他本就肥胖,这一眯眼,只露一条线,眼光却是犀利闪亮,呸了一声,道:“死要面子,你若真早识破,又岂会让我连杀两人。” 胡群立冷笑道:“这事本来知道的人就嫌太多了一些,有你帮忙,倒省了我几分力气。” 众人听他不冷不热的说话,心中不禁都是一凉。柴霏雪、花轻语二人都是脸露不虞之色,朝沈放身旁靠了靠。季开看在眼里,低声道:“几位勿怪,胡兄行事不依常理,却非凉薄之人,此中必有缘由,日后再与几位解释。” 王希仁却如何肯信,只当他是吹牛找面子,笑道:“胡兄嘴上倒是不肯吃亏。” 胡群立道:“我进来大堂,便已认出你不是郑温,只是带着你,对我等却也大有好处。” 王希仁皱眉道:“有何好处?” 胡群立笑道:“这宅子着实有几分古怪,但有你在身边,只要盯紧了你,还怕什么陷阱花招?” 王希仁见他说话淡定,浑然不似作假,却不肯相信自己一番算计,真的尽落入旁人掌握,哼了一声,道:“原来你不是见死不救,而是借刀杀人,真好朋友,真好的心肠。” 胡群立道:“彼此,彼此。” 王希仁道:“就算如此,此际咱们四对五,你们还有三个小鬼,季老鬼么,你看看这是什么。”突然伸脚在地上一踢,咔咔一阵响动,,突听哗哗水声吗,周边墙上突然齐齐垂下一道水帘。 季开等人站在石门前台阶之上,水帘当头而下,几人一起跃身,已经来到石屋当中。花轻语又将长绫递过,季开略一犹豫,只缠了一手,此是花轻语的宝物,他一扯之下,根本扯它不断,若是两只手裹在一起,如同绑住自己双手一般,还如何交手,心中焦急,脸上却是神色如常,拔剑道:“速战速决,我来对付这王希仁,胡兄你缠住王希义,沈兄弟你们三个先抓住那老妇人。”他一剑指出,王希仁还了一招,胡群立也不迟疑,一掌劈向王希义,四人打作一处。 那妇人仍是坐在椅上,冷眼看沈放三人,陈少游道:“三位真要跟我们为难么?” 花轻语道:“若不是我们命大,此际已经被你们害死了几回,还有什么好说?” 陈少游道:“前番大厅之中我就劝诸位离去,奈何几位不听。” 花轻语哼了一声,道:“你一边说话一边放毒,又能安的是什么好心了。” 一旁季开四人已交手数合,此际季开终于使出了真功夫,一把长剑逼的王希仁不住后退。胡群立一双肉掌对王希义单刀,也是不落下风,仍有余暇看沈放这边,就几人还未动手,皱眉道:“沈兄弟,莫要跟他们多话,先拿下他们两个,那女的武功很差!” 沈放三人都是一愣,看看中间那妇人,三人见她好整以暇的坐在当中,面对三人毫无惧色,只当她也是高手。 胡群立又道:“她坐在椅上,肩朝左歪,定是腿脚不好,你们不必怕她,先对付那小子。” 柴霏雪看那妇人,见她果然肩膀略为倾斜,腿脚不好之人,积年累月偏向一边,难免会有此状。若是武功高强之人,纵是残疾,身子平衡,也不会如此,心中暗暗佩服胡群立眼光毒辣。 那妇人微微一笑,她虽是脸上不少皱纹,皮肤也微微泛黄,这一笑仍是如梅花吐蕊,水仙初绽,说不出的清淡怡人,开口道:“不错,妾身不会功夫,你们尽管动手就是。”陈少游踏前一步,挡在母亲身前。 几人说话,季开几人都在留神倾听,季开突然开口道:“三位一路相助,老朽已足领盛情,无影盗非比寻常,三位自己做主就好。”王希仁知道他正话反说,有意动摇三人,岂肯让他再说,笑道:“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的好。”突然发足横扫,此时四周壁上大水不住挂落,中间地上已经开始积水,他一足扫出,一片水花直扑季开。季开不敢大意,持剑手背到身后,身体倒掠而出,空中一个转折,却是凌空下击,攻向王希义。王希义对胡群立也略处下风,见季开杀到,不敢硬接,滑步躲过,也和王希仁汇合一处。 胡群立突道:“且慢。” 王希义道:“此际要投降已经晚了。” 王希仁道:“不妨,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胡群立对王希义道:“你把解药拿出来,我也解了你身上之毒,咱们再一决高低。” 王希义微微一怔,随即冷笑道:“我中了你毒?你当我三岁孩子么?” 胡群立道:“意舍和胃仓之间,你一试便知。” 王希义不住冷笑,手却不由自主朝肋下摸去,触手直觉一阵刺痛,心下一慌,连忙扯开衣服去见,见肋下半个铜钱大的红点。王希仁见兄弟神色,知道果然中招,瞥了一眼,皱眉道:“你被他的蜂儿蜇了?” 王希义摇头道:“没有,一百零七只蜂,都被我拍死了。” 胡群立道:“寻常蜂儿就算黑灯瞎火,也伤不了你这样的高手,我干嘛送蜂儿给你杀?” 王希义道:“请赐教。” 王希义惊道:“那时你便下了毒?” 胡群立摇头道:“你我对掌,掌风飞溅,若是下毒闹不好毒了自己,再说你这样的人物,若是有毒,岂会毫无防备。” 王希义道:“不错,我们就交手一招,你应该没有下毒的机会。” 胡群立道:“我这毒名为牵机,交手时沾到你身上的花粉不过是个引子,除了能探探你的下落并无用处,但在甬道之中,我放出蜂儿,就是要引你打死,这蜂儿死时,会放出一股气体,这气本也无毒,但一旦和花粉混合,立成奇毒。” 王希仁道:“好高明的手段。”知道他所言多半是真,看看兄弟,一时倒是犹豫难决。此时季开有毒在身,只要让他沾到一点水,自己这边就是稳操胜券,兄弟联手,胡群立定然不是对手,但若解了季开之毒,他兄弟二人却打不过。 胡群立道:“你想好了,再过一盏茶功夫,就是我的解药也救不了他。” 王希义忍不住道:“大哥。” 那妇人也听的清楚,道:“王大哥,此人毫无信义,不可信他。” 胡群立道:“我们各有忌惮,你拿解药来,今日就此作罢,改日再约地方,分个死活。” 王希仁望了那妇人一眼,胖胖一张脸上肥肉不住抖动,突道:“我这百花百蛇化津散只要服了解药当即就好,你这解药多久才能见效?” 胡群立看了花轻语一眼。花轻语道:“不错,百花百蛇化津散只要服了解药便不惧水,过了十二个时辰,毒性自解。” 胡群立点头,道:“一个时辰保你无事。” 王希仁道:“好,你先把解药给我,一个时辰后,我给你解药。大家解毒再战,今日只能有一拨人走出这里。” 胡群立道:“你当我初出茅庐的雏么?” 王希仁道:“那你如何肯信。” 胡群立道:“当然是同时换过解药。” 第130章 有情贰 王希仁冷笑道:“胡兄倒是好算计,我这边给了解药,岂不是立刻把命送给几位。” 此时水已过了脚面,季开插口道:“你先把这机关关了。” 王希仁看看脚下,道:“好。”朝陈少游打个手势。 陈少游看那妇人,那妇人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当下陈少游伸足在地上踢了两脚,四周水声渐止。 王希仁道:“兄弟已足见诚意,就看胡兄的了。” 胡群立道:“这可不够。” 王希义忍不住急道:“那你说如何?” 胡群立道:“你开了机关,放我们出去,我们改日再战。” 王希仁道:“今日定分生死,岂能让你们走脱。” 胡群立道:“好,既然如此,继续打吧。” 王希义道:“且慢。” 胡群立冷笑道:“你有何高见?” 王希义一时却说不出话来,双方谁也信不过谁,倒是他处境最糟,胡群立说一盏茶的功夫,万一是真,自己岂不是转眼就死? 那妇人突道:“姓胡的,你擒住了我,待一个时辰后,人换解药。” 胡群立微微一怔,随即道:“你一个可不够。” 王希义急道:“龙公子也抵给你们。” 妇人皱眉道:“王二哥?” 王希仁道:“嫂子勿惊,只是权宜之计,到了时辰,我兄弟必用解药换两位过来。”转脸对胡群立道:“在二位手上我也不放心,就请这三位朋友做个中间人,到时我解药也交给三位。”却是又把沈放三人拉了进来。 胡群立看看沈放,道:“好,就这么说。” 那妇人倒也干脆,点点头,陈少游推了她椅子,两人一齐走到沈放三人身前。 胡群立道:“还请花姑娘点了那小子的穴道。” 花轻语道:“好。”伸指点了陈少游两边“肩贞穴”,陈少游双臂垂下,花轻语道:“我百花谷点穴的手段有些不同,别怪我没告诉你,莫要试着用内劲去冲。” 点穴乃是武林中极高明的功夫,人体上共有四百零九个穴位,寻常被人或硬物碰到,最多就是一麻,要想封住穴道,叫人失去活动之力或是局部受限,须得以内劲透体而入。点穴要用内功,不习内功的外门高手也有打穴的功夫,却是用的蛮力。人体诸穴,其中十二正经加任督二脉共三百六十一个穴位,四十八个经外奇穴,其中死穴三十六个,外家高手,主打四十八奇穴和三十六死穴,虽封不住穴道,却也能叫人致残送命。江湖各派的点穴功夫都有独到之处,不识其中玄机,贸然以内力冲穴,一个不慎,就要伤上加伤。 王希仁道:“如此胡兄可满意了?” 胡群立道:“好,一个时辰后,解药换人。”自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了过去,道:“刺破皮肤,放血出来,待黑血放尽,用药敷上,其余内服。” 王希义一把抓住,王希仁也过去帮兄弟治伤。 此时屋中只有台阶上没有积水,几人都站到台阶之上,王希仁兄弟远远坐在另一面。季开又用长绫包了双手,此时屋内灯光明亮,见那长绫呈血红之色,道:“原来这就是姑娘的地红绫,老朽再借用片刻。” 花轻语道:“前辈尽管用便是。” 沈放突道:“季老前辈,我有一事不明。” 季开道:“你说?” 沈放道:“季老前辈既然知道这镖与无影盗有关,为何还要来此涉嫌?” 季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人家既然找上门来,岂容老朽退缩。” 妇人嗤了一声,道:“季老鬼,你倒真是好厚的脸皮。当年你做了什么,还要遮遮掩掩么?”看看沈放三人道:“你们真以为无方庄就是无影盗么?” 胡群立道:“你莫要想妖言惑众,沈兄弟不会信你鬼话。” 季开道:“无妨,让她说便是。” 妇人道:“好,当日之事,我就说给你们几个小辈听听。妾身乃命薄之人,家父乃落地的秀才,虽是满腹经纶,却一生郁郁不得志,去世之时家徒四壁,母亲挨了两年,也跟着去了。我那时才五六岁大,只有一个舅舅,将我卖入青楼。” 陈少游道:“娘。” 妇人道:“你是觉得娘丢人么?” 陈少游正色道:“不管你老如何,你都是我娘。” 妇人点点头,道:“扬州府烟花之地,商贾云集,文人墨客,流连忘返,我入的那家青楼乃是扬州府一等一的院子。老鸨见我长的秀气,又读过书,有心栽培,从小倒未怠慢了我。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寻了高手教我。到我十四岁那年,扬州府评花榜,我已经占了第三,十五岁占了第二,过了一年,又到评花榜之时,人人都道此次我必是第一。”青楼一语,本指的是精致的雅舍,也作豪门高户的代称,宋开始,已经成了烟花之地的专指,不过比起平康、北里、章台、行院等词更为风雅。作为上等妓院,青楼中的妓女,一般是艺妓,卖艺不卖身,称为清倌人,当然也有都卖的,称为红倌人。初期青楼里多是清倌人,接待的都是些达官贵人,风流才子,吟诗诵词、弹琴唱曲。纯粹做皮肉生意的妓院称为“窑子”,档次最低。唐宋青楼之风盛行,薛涛、霍小玉、鱼玄机、谭意歌、苏小小、李师师都是天下闻名。南宋之后,青楼中真正的清倌人却是越来越少,除非有人背后包养,否则一旦大了几岁,老鸨必然逼你从清倌变成红倌,总要将你榨个干净。 花轻语道:“评花榜是什么?” 妇人微微一笑,道:“你是富贵人家,不知这肮脏下贱的门道,评花榜是评点青楼人家,相互比试,挑选花魁的法子,有以名花为榜,也有分三甲,也以状元榜眼探花为名。” 花轻语仍是不解,道:“比什么?” 妇人道:“自然是先比容貌,身段,再比才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每年都是选一处所在,作为花场,一比数日,若是榜上有名,自然身价倍增。呵呵,都是有钱人想出来的法子,拿我们取乐罢了。” 沈放道:“我听评这花榜的,都是天下名士,风流才子?” 妇人脸露鄙夷之色,道:“什么名士,才子,商贾名流?一个个无耻下作,比寻常人还要龌龊丑陋。这流连风月之所的,有几个真正的好人,无非是有几个臭钱,读过几本书的好色之徒。沈公子,你年纪尚轻,切勿近这些风月场所。” 沈放脸上一红,道:“我就是问问。” 花轻语哼了一声,道:“你看他也不像个好人。” 妇人道:“我自小在染缸之中,这世态炎凉见的多了,青楼之中,灯红柳绿,纸醉金迷,你当是温柔乡相思地,其实暗地里都是吃人不吐骨头。我初进去时,院子里有个打杂的老太婆,一副皮包骨头,说不出的吓人,没几年就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哪里是什么老太婆,她还不到二十岁,更是几年前的花魁,只是染上了病,没人救她,转眼就成了一具枯骨。青楼里每日欢声笑语,其实阴暗之处,多少女子血泪,那好人家的女儿被卖进来,总要毒打调教才能见客,稍不如意,就是一顿毒打,各种你想不出的手段,我自小便知道,这世上没人真对你好,不过是看你有用没用。” 陈少游紧咬双唇,低头不语。 妇人道:“我那年已经十六,早过了梳弄的年纪,那每日前后簇拥的男人,我看去就恶心想吐,坚决不从,我名声已起,那老鸨也不敢逼我。” 花轻语道:“梳弄又是什么?” 妇人脸上闪过一抹红晕,笑而不语。胡群立一旁道:“梳弄是什么,等你嫁了人便知道了。” 花轻语这才知道是什么,一张俏脸顿时通红。 妇人道:“那青楼不比别处,一般的十三岁便被人破了身子,谓之试花,十四岁叫开花,十五岁就叫摘花,已经算晚,我也知道我人苦命薄,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一天,只是能挨一天便是一天罢了。那年的花场,定在城西湖中画舫之上。夜晚湖畔全是灯火,湖里也放的荷花灯,还不住有人燃放烟花,比过节还要热闹。百姓都聚在河边,看各家青楼的小船一个个送人上来,我这般的女子就站在船头,让人评头论足,船上不是富商就是官员、名士,扬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十之八九。我那时也和两位一样,脸上嫩的能掐出水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没人比的上我,其余的姐妹也没想与我争,我身边只有扬州府的知府和一个号称名动京师的大才子,其余十几个富人也只敢远远的看着我。”宋是明令官员禁止嫖娼,但青楼都称卖艺不卖身,却不在此列。 妇人接着道:“我瞧那帮人一个个装的斯文高雅,在那里高谈阔论,忍不住只是想笑,我身边那所谓天下名士连文王武王也分不清,也敢说的唾沫飞溅,那知府大人还不住称好。只是那花魁的头衔我是志在必得,有了它,我又能过一年安生日子,也只能强颜欢笑,附和于他。正烦闷间,突然画舫上乐声突然停了,有人高声道,无方庄龙公子驾到。”说到此,那妇人脸上红晕流转,突现光彩。 沈放等人都道:“如此场合,龙雁飞不来倒是怪了。” 妇人道:“你等定然是想,这场合怎少得了龙庄主,可是我选了三年花魁,还是第一次听到他来。 三十年前,无方庄在扬州府那是无人不晓,我日日都要碰到人,说自己是龙公子的朋友,说起来眉飞色舞,比他自己中了状元还要得意,但这么多年,我始终没有见过这人,连他是高是矮,多大岁数都不知道,我自然也是好奇,想看看这龙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第131章 有情叁 “等了好半天,却始终不见有什么人进来,但所有人都不着急,也不说话,乐人也不奏乐,只是等着。又过了好半天,终于有人叫道,上来了,上来了,原来那画舫分了几层,他这才走到上面,我心想,这龙公子难道腿脚不好么?眼见有一个人从门外进来,一群人围着他,他路过的地方每个人都跟他招呼,迫不及待伸出手去,想碰他一下,他不紧不慢,一个一个都要寒暄两句,有的拱手为礼,有的还握手说上两句,被他握过手的人脸上通红,高兴的像是要飞起来,不但席上的客人,就是陪酒的女子,伺候的下人,他也点头招呼,每个人脸上都在笑。从门口到我这里,不过十余丈,他却足足走了一刻钟功夫。等他到了跟前,我才看清这个龙公子,他原来这么年轻,也不高,也没有多英俊,穿的也是寻常,但他那高贵的样子,和煦的笑容,温柔的眼神,似乎一下子就看到你心里去。有些人的气质是在骨子里,你没有那个家世修养,就算学一辈子也学不像。” 众人想那龙雁飞的风姿,都是不禁有些出神,沈放道:“想来这人也和我一样英俊潇洒。” 柴霏雪和花轻语齐齐啐了一声。妇人道:“沈公子也是不凡,叫人见了就心生亲近,只是你俩气质却是全然不同。” 沈放笑道:“无妨无妨,自己人终究向着自己人的,你继续说。” 妇人道:“龙公子到了近前,知府和那名士都起身相迎,龙公子拉着他们手一起坐下,乐声这才响起。随后不住有人上来敬酒,他是来者不拒,他也和我说话,却又跟旁人完全不同。旁人跟我说话,不是卖弄就是自己吹嘘,或是夸奖讨好于我,也有的故意对我轻慢,想引我注意,这些人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看得出来,可是龙公子在我身边一个时辰,这些我都感觉不到,他应也是看的出我美的,我给他斟酒,他眼睛看着我的手腕,只是笑,却不轻浮,他对我道谢,却也和对旁人一样,只是礼貌而已,我一点也猜不到他心思。他不管跟谁说话,说些什么,都恰到好处,让人觉得他既不浅薄,又不清高,他好似什么都懂,但什么又都留给别人去说。然后和他来时一样,他突然站起来就告辞走了,好多人送他出去,我感觉身边突然空了,恍然如在梦里,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来过。” 胡群立皱眉道:“你净说这些不相干的干什么?” 季开道:“左右无事,她爱说就说便是。” 对面王希仁插口道:“龙大哥当年的风采岂是你们这些小人理会得的。” 胡群立冷笑一声,道:“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骨子里还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妇人不理他,自顾道:“那晚之后,我如愿得了花魁,但我心里却一点高兴不起来,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直想着他,我不是爱上了他,却也分不清是什么感觉。心里恼他?却又不觉得他有哪里不好;喜欢他?却又对他一无所知;佩服他?讨厌他?羡慕他?哪样都不对,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思,只是心里却总放不下这个人。但我跟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想他又有何用?如此过了一个多月,我实在烦闷,带着丫鬟去大明寺进香。这大明寺我们都是去惯了的,午间方丈就请我们到后面吃斋,我在屋子里,突然听到外面有人说话,那声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觉得委屈,终于忍不住跑了出去,他就站在院中,跟方丈说话,我到了外面,一看到他,脑子倒是清醒了,我满脸通红,转身就要回去。他却叫我,是青鸾姑娘么?我那日并没跟他说名字,他定是后来问的了,他知道我的名字,我心里好生欢喜。那方丈见了,自己走了,院子里就剩我们两个,我想回去,腿脚却又舍不得,终于开口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也想不到,我怎会问出这句话来。他叹气道,我也想去找你,只是我花不起钱。我听他这么说,脸色当时就变了,不要说别的,无方庄的庄主会没有钱么?我当他定是嘲笑我,心都碎了,转身就走,我想忍住,可是眼泪不争气,自己就下来了。他见我要走,突然一把抱住了我,立刻就亲上来,我使劲挣扎,但他一双手好生有力,我整个人都软了。然后他说,我今日见了你,什么都不顾了,我这就要赎你出来。” 众人见她说这些儿女私话,却是一点不显难为情,言语间尽是真情流露,花轻语和柴霏雪两人更是听的入神。 那叫青鸾的妇人又道:“过了没几天,他果然赎了我出去,在西湖边上给我寻了所宅子,谁也不知道是他赎了我走。我住在那里,他时常来看我,我们一起泛舟,一起看月亮,他抚琴,我给他唱歌跳舞,他最爱听《水调歌头》,我常常唱给他听,有时候听着听着,他会突然难过起来,我明白他是内疚不能给我一个名分,像我这样的人又怎么能明媒正娶,进他们龙家的门,不过我也不在乎,能跟他在一起已是老天天大的眷顾。我学会了烧菜,下厨做饭给他吃,开始烧的不好,他总一口一口吃的干净,还说自己会被我养成肥猪。那一段日子,真是如神仙一般。那时候我才知道,他说没钱去找我,原来并不是骗我。” 临安的西湖,扬州的西湖,都被称作销金锅,传言唐朝有名妓,有人花一百两银子,只得隔门帘看了一眼,那当真是路过都会破产的地方,但无方庄何等的身家,胡群立忍不住道:“无方庄没钱?你是三岁孩子么?” 青鸾冷笑一声,道:“你们为的不就是无方庄的钱么?地下的宝库你们也看到了,哪里还有一文钱?” 胡群立道:“此际自然是没有了。” 青鸾道:“你错了,三十年前,夫君就带我看过,那地下和你们今日所见一模一样!” 胡群立道:“绝无可能。” 青鸾道:“我当时所想,和你一样,这么大的宝库,再怎么花也花不完。但胡先生总听过坐吃山空这句话,龙家的祖先陈棱是得了隋炀帝的宝藏,埋在这扬州地下,但他志不在此,这宝库之中,除了金银珠宝,还藏了好多的刀枪剑戟,弓弩盾牌,是以无方庄各代,都是广聚人才,招纳贤人,隔了几代,造反的心自然是没有了,但无方庄仁义庄的名声却一直传了下来。你等可知,这山庄的花费有多大,三十年前,无方庄号称三十里,真正的屋子客舍不过几百间,其余都已变作农田租了出去。可数百年前,无方庄真是不折不扣的三十里庄园,常居的武者文人数千,路过的食客更是不知泛泛,每日大宴小宴,花钱真如流水一般,此外还要结交官府,处处都要银钱打点,这六百多年,无方庄才能屹立不倒。夫君带我进庄,拿一幅字给我看,写的是礼贤下士、吐哺握发八字,落款是太白。夫君说,这是青莲居士亲手所书,龙家一直以为重宝,孰不知,也正是这八字害了无方庄。无方庄历代不敢违了祖训,总要开庄广纳贤才,遇到兵荒马乱,天灾人祸,赈济灾民更是义不容辞,可是六百年来,庄中始终没出过什么像样的人才,不懂经营,进少出多,到了夫君上一代,无方庄早已是日薄西山,难以为继。夫君爷爷父亲总算有几分经营的才能,勉强维持,但又赶上金宋交战,到了夫君手上,无方庄已是积重难返,慕名而来的人物住不上几日,也都看出虚实,是以无方庄根本没有多少人物盘桓。只是夫君礼数周到,众人都给无方庄面子,大家彼此心照不宣,也无人戳破,也就不知就里的当地百姓还当无方庄如日中天。那几年不要说宝库里的金银财宝,就连几百年前的刀枪剑戟也都拿出来偷偷卖了。夫君每日量入为出,既要精打细算,又不能丢了无方庄的颜面,他的辛苦又有何人知道?” 季开道:“原来如此,因此龙公子就动了天下有钱人的念头?” 青鸾淡然一笑,道:“莫急,待我说完,无影盗究竟是谁,大伙自然知晓。先前你说徽州事后,你报到朝廷,一个月后才有大将田文来无方庄。不错,田文到时,无方庄已是一片焦土,但你们可知无方庄是何日被人烧的?” 花轻语忍不住道:“什么时候?” 妇人道:“你等应该知道,为什么我会约你们今日来山庄,季老鬼,你听到五月十七,还坐的住吗?” 沈放道:“莫非?” 青鸾道:“不错,这一个个假惺惺的仁义君子,其实都是十恶不赦的凶徒!无方庄副庄主武雄大哥五月十八在徽州被害,徽州到扬州足足六百里,可是却有一伙人,五月十七丑时就杀进无方庄,男女老少,不管是不是龙家之人,尽数杀死,事后又放起大火!胡老贼,当日领头之人就是你,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么!” 第132章 有情肆 沈放三人都是吃了一惊,柴霏雪望向胡群立,道:“此话当真么?” 胡群立冷声道:“不错,那又如何,无方庄便是无影盗,跟你们还需要讲江湖道义么?” 青鸾道:“你口口声声无方庄就是无影盗,那日你们把无方庄翻了个底朝天,你找到多少银两?” 胡群立道:“一万三千四百两,我也正想问你,钱都哪里去了?” 青鸾道:“总算说了实话,二十九年后,你又来此地,还是为了钱罢!想当年朝廷之中,追查无影盗,季老鬼首当其冲,他毕竟有官命在身。可胡老鬼你一个江湖散人,被劫之人也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也跑前跑后,不遗余力?” 对面王希仁冷笑一声,讥道:“胡先生可是有朝中大臣相邀。” 青鸾哼了一声,道:“胡老鬼杀人越货,黑吃黑干的多,认识的大盗山贼数不胜数,可从没听说认识什么朝中的大臣。无影盗甫一案发,胡老鬼你就兴奋不已,四处打探消息,莫要说你是为了行侠仗义。” 胡群立道:“那又如何,你们家抢了这么多银子,又怎么花的完,我来帮你花花又如何。” 青鸾道:“你总算说了实话,什么狗屁大侠,你纯粹就是为了钱。” 胡群立道:“这也不需瞒你,钱拿出来,这里的人人人有份,就是留些给你们母子,也并无不可。” 青鸾道:“胡老鬼你倒是大方,只是你的算盘全然打的不响,无方庄是真真切切没有钱!” 另一侧王希义也忍不住发话道:“那钱都哪里去了?” 青鸾道:“王二哥连我的话也不信么?” 王希义道:“不是我们兄弟不信你,是大嫂不信我们。这么多年,我们兄弟对你们母子可曾有过二心?龙大哥若是真的一点钱没有留下来,靠你的积蓄,盖的起这庄子么?这地下有个宝库我兄弟都是也才知道。” 青鸾叹了口气道:“不是我不说,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这庄子是他人所盖,机关图纸房契一并送到我手,两位是亲眼所见。这宝库早就空了,我瞒两位有何必要,不是一进庄子就带两位看了么。” 王希仁道:“难道龙大哥还没死?” 青鸾眼睛也是一亮,道:“天见可怜,他没事就好,只是这么多年,杳无音信,他若是还在,怎狠得下心不来看看我们母子二个。” 王希义道:“当年龙大哥想是远遁他乡,如今回来,你看不到他,他未必不曾看过你。”一边说一边看她面色。 青鸾也是惊疑,忍不住朝四周去看,颤声道:“真的么,龙郎你真的回来了么?龙郎,龙郎,你在吗?你怎就不肯应我一声?”她满面潮红,对着空气说话,情绪激动,显示这些话对天已经不知说过几次了。只是四下一片寂静,又有谁人回她。 胡群立冷笑一声,道:“你莫要痴心妄想了,龙雁飞被我一剑刺中胸口,又中了我的蜂毒,早不知烂在哪里了。我就知道你背后还有人弄鬼,哼,鬼鬼祟祟,不敢露面,就算是哪里的漏网之鱼,我也不惧。” 沈放突然插口道:“胡老前辈,她们母子还有这王氏兄弟下落,前辈是不是早就了如指掌?” 众人都是一惊,王希仁道:“绝无可能。” 那妇人也道:“这老贼心狠手辣,若是知道我母子下落,岂有不赶尽杀绝之理。” 胡群立突然放声大笑,看了看季开,道:“季兄,你从哪里找来的这个小子,当真是火眼金睛、洞察秋毫,竟连这也瞒不住你!” 沈放道:“这倒是不难猜,两位做事如此精细,又怎会不知道龙雁飞有个在外的红颜知己。更何况青鸾夫人还有了孩子,那龙雁飞若是不死,或是真留下什么宝藏,只要盯紧了这对母子,那金银财宝自然都跑不了。” 胡群立点头道:“不错,你们从平江府跑到台州,从台州又跑去建州,梅州、韶州、永州、定州,又绕到ez,一年最少也换一处,倒也小心谨慎。” 那青鸾、陈少游和王氏兄弟脸色都是大变,想是胡群立所言一字不错,自己一行人只道隐藏的好,谁知一切尽在人掌握之中。王希仁忍不住道:“那你等为何早不出手?” 沈放笑道:“胡老前辈自然是想着放长线钓大鱼。” 胡群立也不避讳,道:“不错,我寻思龙雁飞若是不死,定然会来寻你。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一点动静没有,我那蜂毒无人可解,他岂能不死。只是这宅子究竟是何人所建?何人与你?为何我一点动静也未发觉?难道真是龙雁飞未死,而且还敢回来?你老实对我说,我只取钱财,叫你们夫妻团聚也是不无不可。”他与季开两人武功高出王氏兄弟一筹,双方都解了毒,交手也是稳操胜券。 青鸾道:“我夫君若是未死,必回来取你项上人头!” 胡群立冷笑道:“这宅子起的蹊跷,倒是吓我一跳。我进来这里,你们若是有什么堂堂正正的手段,我还惧你三分。眼下看你依仗的这些东西,哼哼,我能杀他龙雁飞一次,就能杀他两次。” 青鸾脸色潮红,显是想起旧恨,心中怒极,好容易平复下来,看看他道:“我知道胡老贼你想的念的只是一个钱字,可笑你舍近求远,有眼无珠。这钱就在你身边,你为何不去拿?” 胡群立皱眉道:“你说什么?” 青鸾道:“先前我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季老鬼和你要诬陷无方庄,后来我才明白,厉害的不是你,而是季老鬼。” 胡群立道:“一派胡言。” 青鸾道:“起初我以为,季老鬼乃是迫于上峰压力,不得不找个人顶罪。可后来一看,此人用心之深,远不止如此。” 胡群立道:“你说。” 青鸾道:“无方庄被你们烧了后,无影盗再无踪迹,可对?” 胡群立道:“不错,这岂不正印了案子都是你无方庄所为。” 青鸾道:“洗手不干的可不是无方庄,季老鬼破了这么大的案子,升迁指日可待,为何立刻就辞官不做了。” 胡群立沉吟片刻,道:“为此事季兄已心力交瘁。” 青鸾道:“无影盗的案子都是巨案,哪一件不要出动数百人手,岂能一点线索没有?是真的滴水不漏,还有证据都被办案的压了下去?” 胡群立微微一怔,双眼微眯。 青鸾道:“天下岂有真的不透风的墙?再高明的强盗,只要有人去查,总能查出根底来,你若是无影盗,用什么法子才能永远不叫旁人察觉?” 胡群立道:“什么法子?” 青鸾道:“自然是再找一个无影盗出来,无影盗既然已经抓住,自然不会再有人去查。” 胡群立点点头,道:“似乎也有道理。” 青鸾冷笑一声,道:“还有,你可知你这季兄有多少家产么?” 胡群立不语。季开也只是呵呵冷笑,突然人影一闪,却是王希仁到了季开身后,青鸾说话之时,他眼睛片刻未离季开,见他脚下朝来时的洞口移,当先抢前一步,挡住去路,笑道:“季兄莫急,话还没有说完。” 青鸾道:“他逃不掉。”又对胡群立道:“当日跟你说无方庄就是无影盗的,就是季老鬼吧。” 胡群立看了季开一眼,道:“是有人以两封信通报消息。” 王希仁突道:“第二封写无方无影那封,可是黄皮的信封,淡黄的草纸,字是炭笔所写,一笔一划好似用尺子量的一般?” 胡群立大惊,道:“你怎知道?” 王希仁道:“你莫问我怎么知道,这样的信应该只有一封,另一封是何模样,也是送到你手上的么。” 胡群立摇了摇头,看看季开,道:“不是,信封信纸,笔迹完全不同,第二封信是送给的季兄,季兄又拿来我看的。” 青鸾突然一推陈少游,大喝一声,道:“王二哥,你毒已经该解了,季老鬼就是无影盗,你们杀了他,给我夫君报仇!” 沈放三人就在身前,却无人去拦陈少游,任他离开。王氏兄弟也是一动未动,胡群立看向季开,眉头紧锁,半晌方道:“季兄,这?” 季开摇头道:“胡兄,连你也信不过我么?” 胡群立摇头道:“咱们三十年的交情,自然信你,只是当日那信究竟是何人送来?为何你对无方庄如此了解,他庄中什么布置你都知道?” 季开道:“那信我和你一样,也是一头雾水,无方庄盘踞一方,是朝廷隐患,早有密探安插其中,那些消息又何足为奇。此处你我唇亡齿寒,切莫中计。” 王希仁突然道:“你莫要装了,哪来的第二封信,实话对你说了吧,那封信便是我送给胡兄的。” 一言既出,众人更是大惊,青鸾也是面露震惊之色,道:“王大哥。” 王希仁却不理她,道:“我兄弟倒也奇怪,怎地就随便送封信,你们真就信了,原来你早有打算,当真是好算计啊好算计。” 胡群立道:“你可有证据?” 第133章 有情伍 王希仁道:“我随便写的信,还有什么证据,只是纸上五个字,胡兄讲故事的时候,却是故意漏了一个。” 胡群立道:“什么字?” 王希仁道:“无方即无影,少了个即字!” 胡群立突然放声大笑,看向季开道:“我说这么多年,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王希仁哼了一声,也瞧向季开,道:“好算计啊好算计,居然拿着我的信,再去顺水推舟。” 季开不理王希仁,只是对胡群立道:“那第二封信,你不是也见了么。” 胡群立摇头道:“我是见了,但谁人送来,是谁写的,我却不知,前后两封信,截然不同,你莫要告诉我,王家弟弟也写了一封!” 王希义道:“我自然没写过。”话音未落,突然飞身而起,径朝季开扑去,王希仁随即跟上。两人身法好快,转眼已经到了近处,季开退后一步,突然王氏兄弟齐齐变招,却是攻向胡群立。胡群立站在原地,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帮季开,两人突然变招,王希仁更是在他视线之外的死角,这一下变生肘腋,纵使他武功高强,仍是未能避开王希仁的一刀,刀自颈间划过,眨眼,一丝血线浮现,随即越来越大,血如泉涌。胡群立慢慢坐倒,他看看周围众人,脸上突然浮现一丝诡异笑容,随即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布包来,递向花轻语。花轻语见他目中尽是求恳之色,终于过去,伸手接过,胡群立道:“养蜂……的法……子,蜂……后。”他喉咙已被割断,每说一个字,就从嘴中、刀口喷出血沫,几个字挣扎说完,大睁双眼,却已是气息全无。 季开见老友身死,却似无动于衷,只是冷笑道:“两位好手段。” 王希仁哼了一声,道:“我兄弟已经忍了二十多年,再无耐心,今日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花轻语突然抢前一步,到了陈少游身侧,手指连点,陈少游初吃了一惊,随即明白,任她手指点在臂上,果然几下点过,双手穴道已解。 青鸾道:“王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希仁道:“不要大哥大哥的叫了,当日我也不知你是如何找到我们兄弟,但这么多年,你对我们兄弟始终提防,不露半点真话,你我心照不宣,什么也不必说了。” 青鸾道:“我能找到两位大哥,确实是有人指点,但其间故事,和这宅子一样,我是真不知晓,为何两位就是不信。” 王希义道:“咱们也不必废话了,你才智过人,我也看不透,是以你说的话我半个字也不信,咱们往日恩情一笔勾销。”与王希仁对望一眼,笑道:“不想假无影盗倒引了个真无影盗前来,咱们兄弟忍了二十多年,却也值了。” 青鸾道:“好,不管如何,也望两位看在昔日情分上,杀了这恶贼,给我夫君报仇,还有当日来我庄上的同党,一个也不要放过。” 王希仁道:“这你放心,今日在场之人,一个也活不了,拿走无影盗银子的,我们兄弟也一个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兄弟两人一齐朝季开扑上,他兄弟二人配合甚是默契,一左一右,季开顿时险象环生,两人更是不断踢起脚下水花,季开不肯恋战,虚晃一招,突然朝来时的洞穴退去,王希仁一声轻笑,已经挡在洞口,一连三刀,又将季开逼了回来。 沈放突然道:“助他。”反手自背上木盒中抽出一把怪剑,一边似剑,一侧如刀,剑首又如钩,飞身抢上,直攻王希仁。王希仁也不回身,反腿踢出,道:“滚开。”这一下又准又狠,沈放硬生生缩回手来,仍是被他腿风带到,花轻语和柴霏雪一起攻上。王希义弃了季开,回身迎上三人,他手中单刀神出鬼没,以一敌三,仍是不落下风。陈少游远远站在一旁,手中持剑,眼睛转来转去,却拿不定主意要去帮谁。 又斗片刻,王希仁突然一声长笑,跳在一旁,季开捂住持剑之手,身子不住抖动,也不知他是碰到了地下的水,还是自己流汗。王希仁道:“你此刻毒已经发了,自己了结了吧,免得多受苦楚。” 季开沉声道:“拿解药来,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你。” 王希仁笑道:“好,好,你终于肯认了么,好极,好极。不过你诡计多端,我实在怕的很,这钱等你死了,还能又飞了不成!” 季开大喝一声,挥剑又上,招招都是玉石俱焚,不要命的打法。王希仁想不到他突然拼命,一时竟是手忙脚乱,只好绕着石室飞逃,季开紧追不舍。没等跑完一圈,季开突然长剑离手,狠狠朝王希仁后心掷去,王希仁听身后风响,侧身让过,那剑直扎入石壁之中。季开长剑脱手,再忍受不住,伸手朝脸上挠去,随即扑倒在地,地上都是积水,他不住翻滚,突然放声大叫,大口的鲜血跟着喷出。青鸾就在他身前,血溅了一身,她放声大笑,终于得见仇人之血,心中畅快之极。 王希仁返回身来,站到季开之前,此时季开连挣扎的力气也耗尽了,趴倒在水中,一只眼直直的盯着青鸾。青鸾看季开凄惨模样,大仇终于得报,只顾仰头大笑,王希仁突然回身一刀,青鸾笑声戛然而止。众人惊呼一声,陈少游大喊一声:“娘。”扑上前,想按住伤口,但王希仁这一刀几乎将她半个脖颈都砍断了,他如何按的住,只觉温热的鲜血不断涌出来。青鸾眼中突然流露出闪亮光华,开口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她想再唱了那阙词出来,但咽喉已被割断,张嘴便带出一团血沫,声音几不可分辨,更是唱不得,堪堪念了两句,眼中黯淡下来,头慢慢垂向胸前。这最后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终究未能说完。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一代红粉佳人,便此悄然逝去。 王希义也是吃了一惊,跳开两步,道:“大哥,你为何?” 沈放三人也不去追,各自凝神戒备。陈少游已是伏在母亲身前,嚎啕大哭。 王希仁道:“她仗着有几分姿色,有个龙雁飞的孽种,当你我兄弟奴仆一般,对我兄弟两人颐指气使,我忍她好久了,方才我已经说过,今日这里的人,一个也走不了。” 王希义道:“她后面定还有人。那送她庄子的……” 王希仁呸了一声,道:“还有个屁人,都是她说来吓唬你我,胡老鬼说的对,背后若真有高手,早解决了季老鬼他们,如何还要这般费事!” 王希义仍不肯信,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懂这些机关技法。” 王希仁道:“她跟了龙雁飞一年多,龙雁飞岂能不给他留些东西!”话音未落,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寒光一闪,一剑刺到,却是陈少游含恨出手。王希仁一刀挡开,冷笑道:“你功夫都是我教的,也敢来送死。” 陈少游双眼圆睁,几欲滴血,恨声道:“为什么!为什么!” 王希仁对他剑法了如指掌,信手破去,偶尔反击一招,便叫陈少游手忙脚乱,陈少游再不说话,奋袂阔步,怒目切齿,挥剑猛攻。 沈放道:“柴姑娘,你去帮龙公子,咱们一起对付那个瘦子。”怪剑斜削,王希义挥刀一拍,却是后发先至,他功力强过沈放甚多,刀身拍在剑上,登时将剑打落。沈放顺势沉腕,反撩王希义小腹,王希义深吸口气,胸腹硬生生缩进三寸,手上单刀横切。沈放手中怪剑撩空,他侧身拧腕,招式已经用老,低头让过一刀。王希义见他拧腕持剑,当他必要回身,回归正手,趁势踏上一步,举刀便砍,沈放突然手离了剑柄,变掌一拨,怪剑钩头反钩王希义后脑“天柱穴”。王希义不想他变招如此之快,手中怪剑使出单钩的招数,这一下认穴奇准,只得挥刀挡开。沈放顺势连劈三刀,他的怪剑一侧便是刀形,这一招“迎风三连斩”乃是快刀门的绝技,一刀快似一刀。王希义不慌不忙,也是连砍三刀,当当当三声响,沈放却是一连退了两步,王希义这三刀注入内力,刀剑一交,沈放手中便是一震,只得撤步,消去来力,连退两步,第三刀不敢硬接,手腕一搓,已经贴住对手单刀,顺势一滑,剑首弯钩已经扣住单刀,随即用力一搅。 王希义手腕一紧,沈放便带不动他,正待反手搅飞沈放怪剑,身后破空风声,却是花轻语一剑刺到,剑如霹雳雷霆,电闪而至,竟是带着嘶嘶之声,王希义大骇,急急跃起,间不容发的避过一击。 剑带寒风,自王希义脖颈擦过。王希义脸色一变,沉声道:“真气!你竟练出真气了!”花轻语剑上带着真气,虽是极弱,但显是已经过了破障关,开辟气府,练出了真气。 花轻语也是机敏,知道己方几人太过年轻,若论武功,难是这两人敌手,待沈放正面迎敌,自己候着机会,全力一击,只盼毕其功于一役。谁知王希义毕竟武功高强,虽是凶险,仍是避开,花轻语脸色一寒,道:“打就打,废话什么。”挥剑又上。 一旁柴霏雪长剑霍霍,接连挡住王希仁攻向陈少游的招数。原来陈少游悲愤之急,招招都是只攻不守,全仗一股锐气,但他武功本是王希仁兄弟所教,使得剑法王希仁自是了如指掌,稍避其锋芒,便寻到破绽反击,柴霏雪此际赶上,只得替陈少游抵挡。交手十余招,倒是柴霏雪险险中了一刀,虽然躲开,衣角已被削去一块。柴霏雪沉声道:“龙公子勿要焦躁,反中了敌人伎俩。” 第134章 有情陆 陈少游逐渐冷静,出手替柴霏雪挡住一刀,柴霏雪见他剑法锐利,招数刁钻,是一路七分攻三分守的剑法,退后一步,挥剑再上,手中剑招突变,长剑若春风舞柳,轻柔飘逸。 王希仁见她突然换了一路剑法,看了两招,奇道:“‘回风舞柳剑法’?你是恒山派的人?”一想又觉不对,恒山派不比其他门派,一门中却是佛门弟子,自然也有带发的俗家弟子,但多半不能得真传。柴霏雪自然不是尼姑,但见柴霏雪剑法若轻云蔽月、又如流风回雪,分明又是得了恒山剑法的真传。 这套“回风舞柳剑法”乃是恒山派镇派绝学,号称守御第一,与陈少游攻强守弱的剑法配合,竟是相得益彰,堪堪把局面拉了回来。 沈放与花轻语双战王希义,王希义见花轻语也是剑法精妙,沈放手中怪剑,更是变化多端,斗了片刻,已经看出沈放走的纯是外门路数,手上力道也是不强,花轻语年纪尚轻,内力也是平平,当下刀中注入内劲,每刀使出,都是嗤的一声轻响。沈放只觉对方手上劲力奇大,刀剑相交,手上就要一麻,不敢与他兵器相交,不断变化招式,花轻语也是一般想法,剑招之中也是虚招居多。王希仁见片刻之间,沈放已经使了四五路剑法,三种刀法,三样钩法,也是惊奇,道:“看不出你小小年纪,会的倒真是不少。”沈放全神相博,哪有余力分心说话,心念一动,此人剧斗之中说话仍是四平八稳,显是游刃有余,自己和花轻语都畏惧他内功深厚,处处掣肘,越打越是不妙。 突然沈放退后一步,反手将怪剑送入木盒,却抽出一对三尺来长的双棍来,上前一步,挥棍就砸。王希义见他突然换了兵器,更是一对少见的短棍,心中暗笑,年轻人毕竟少了阅历,剑,刀都讲究变化,硬磕硬碰却非所长,武林中不乏鞭锏破剑、棍棒破刀、锤斧破刀剑的功夫,多是刚猛有余,仗着兵器势大力沉压人,但遇到真正的剑法名家,却是破绽百出。见他挥棍砸来,反手一刀斜斜挥出,他手中刀乃是百炼精钢锻造,虽不是削铁如泥,却也是锋利异常,寻常木棍定是一削即断,只听“当”的一声大响,一刀竟未能将短棍震开,那短棍竟也是精钢所铸,分量着实沉重,借着一挥之力,倒是没输给他的内力。 沈放右手棍被架住,左手棍顺势点向王希义咽喉。王希义伸手去抓棍头,沈放立即收招,五指翻转,短棍翻了几个棍花,突然指向王希义肋下“腹哀穴”,使的却是判官笔打穴的功夫,也是精妙无比。王希义挥掌拍开,沈放右手棍又砸下来,王希义只得退了一步。花轻语压力大减,趁势欺进,剑刺他前胸。 柴霏雪使回“风舞柳剑法”,王希仁一多半的招数都被她接下,但与前番不同,陈少游此时平心静气,一把剑圆转自如,攻守兼备,两人越打越是默契,突然两人一齐攻上,双剑交叉,分刺王希仁双肩。王希仁脸色一变,脚下也退了半步,身在空中还未落下,突然飞腿直踢柴霏雪面门,柴霏雪只觉劲风扑面,还夹杂着地上的积水,不敢大意,退步让开。王希仁刀法突变,一刀横削,刀光上下浮动,如同波浪一般。 陈少游大惊失色,他自小跟从王希仁兄弟学武,却从来没见过这招,一时竟呆了一呆,看那刀光起伏不定,实不知他要砍向何处。心中大骇,倒跃而起,面前水波一般的刀影突然翻起,如大浪一般,直卷他双腿。 陈少游稍一迟疑,便慢了半招,空中已不及变化,这一刀若是砍中,定是连腿一起砍了下来,突然一剑横来,挡了一记,却是柴霏雪及时赶到。 刀剑相交,王希仁手上只觉刀身一颤,望向柴霏雪,一脸惊异,道:“你也练成真气了!”适才柴霏雪情急之下,飞身一击,剑上竟也是带着内劲。寻常武林中人,未过破障关,也能将内息导入拳脚兵刃,但均要凝神聚气,蓄力而发。能在如此快刀之下,飞剑救人,柴霏雪显是已经练出了真气。这实在由不得王希仁不惊。要知过破障、开气府、修真气,乃是极难,资质名师悟性机缘,缺一不可。萧平安二十四岁破障成功,已经叫不少高手惊叹。这两个女子都不过十七八岁,竟有如此造诣,实是太过罕见,江湖之中,只怕一百年也出不了几个。 柴霏雪面罩寒霜,道:“你还要发呆么,我可再救你不得!” 陈少游面上一红,自己年纪大上许多,却几次要柴霏雪相救,自觉也是汗颜,怒喝一声,挺剑杀上。 那边王希义也是变招,手中刀如波浪滚滚,顿时将沈放和花轻语罩在当中,王希义道:“不错,看不出你们几个小鬼,竟能逼出我兄弟的‘逐浪刀法’。”他仍有余暇去看兄弟那边,两人连斗小辈不下,更是同时被逼出了独门刀法,都感失了面子。沈放见他刀法飘忽,眼前波浪起伏,似有迹可循,却又似浑无章法,知道厉害,不敢近身,连退两步。花轻语仗着剑法精妙,咬牙与他比拼招数,她剑法虽好,奈何功力相差太大,三招一过,顿时遇险。王希义连着三刀,逼的花轻语手忙脚乱,正要痛下杀手,突然一道劲风扑面,挥手一格,一物荡开,花轻语却也趁机跳开一旁。 沈放站在一丈之外,手中却是一把长棍,他两根短棍竟还有机关,可以接在一起,拿在手中,已有六尺多长,比寻常的齐眉棍还要长出一截。王希义皱眉道:“你花样倒是不少,长棍也会使。”沈放道:“你不知道的多着呢,看我‘打狗棒法’!”挥棍当头砸下。王希义听“打狗棒法”四字,登时吓了一跳,那“打狗棒法”是丐帮绝学,更是只有帮主和继承人才能习练,天下武林中人众所周知,这小子会使“打狗棒法”,他小小年纪自然不会是丐帮帮主史嘲风,难道是史嘲风选定的下任丐帮之主?见他长棍砸来,连忙闪身躲开。 沈放挥棍横扫,王希义看了两招,见他使的分明是一路“荡魔棍法”,乃是从少林的“疯魔杖法”变化而来,哪里是什么“打狗棒法。”道:“这是什么‘打狗棒法’,分明是‘荡魔棍法’。”沈放笑道:“打狗的不是‘打狗棒法’是什么?”忍不住嘴上占他便宜,手上却是一慢。王希义见他棍法迟滞,一伸手已经攥住棍稍,怒道:“臭小子,敢……”话音未落,突然眼见寒光一闪,他抓住棍稍,棍尖之内,突然刺出一截枪头,正刺向他喉咙。 王希义大骇,好在他应变奇速,手掌一推,头往后仰,枪尖擦着他喉头划过,那枪尖若是再长一分,定然要他见血。不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寒光点点,沈放一式“一树梨花”,长枪迎面刺来。王希义不防他棍中藏枪,险险中了暗算,此时面沉似水,一伸手又抓住枪杆。此时沈放以长攻短,花轻语却插不进手,突然奔向一旁,从季开手中取回地红绫。 王希义左手抓枪,提刀手顺势一肘砸下,知道沈放这枪棍乃是精钢打造,他这一肘运足内力,打不弯棍子也要叫他脱手,谁知一肘砸下,棍子突然断成两截,肘击之处应手而落,轻飘飘的竟没有一丝力道。 这一下他全力砸下,突然没了受力之处,好在他武功高强,当即塌肩沉腰,卸了自身力量。刚刚俯下身来,头顶风声,一物直砸后脑。王希义举棍挡了一记,见沈放手中长棍已经断成三截,中有铁链相连,又变作了根三节棍,自己抓了一头,另两截却在沈放手中。沈放持着尾端当头砸下,王希义挥棍架住,顺势挺刀直刺。 沈放不想他变招如此之快,只得撒手撤步,回身就走。王希义险中求胜,更是一招就夺下对手兵器,这兵器诸般古怪,却也做的精巧,那小子倒是当机立断,知道气力不如自己,立刻弃了。见沈放转身,正要追击,突然寒光一闪,自沈放肋下飞出一物,直打自己印堂,竖棍一格,那物贴着棍子斜掠而过,直奔左眼。电光火石之间,王希义硬生生侧开头颈,那物贴着面颊掠过,终究还是在他脸上带出一道血痕。 再看沈放已经转过身来,手中提着一支九节软鞭。鞭分软硬,硬鞭与锏类似,常见的竹节钢鞭和水磨钢鞭,当年隋唐大将尉迟恭使的便是十八节紫金钢鞭。九节鞭乃是软兵器,由鞭把、鞭头和中间八个钢节组成,每节用3个圆环连接。九节鞭柔中带刚,擅长缠人兵器,但甚是难练,江湖中使这般兵器的少之又少。沈放这九节鞭也是藏在枪棍一端,似是弃了兵器,却暗暗抽了九节鞭出来,回身以身体遮挡,反手打出。王希义双手分持刀棍,反是门户大开,又没想到竟是如此诡异的软兵器,被九节鞭反弹上来,擦破面颊。王希义在颊上一摸,在眼前看了看,不怒反笑,道:“臭小子,鞭上干嘛不涂些毒药?” 沈放道:“君子坦荡荡,毒药岂是我辈所为。” 王希义道:“你这几根棍子花样百出,又哪里正大光明了。” 沈放道:“双棍、长棍、梨花枪、三节棍、九节鞭,哪样不是正经兵器?” 王希义道:“这么说倒也不错,这样的兵器你还有多少,都拿出来瞧瞧。” 沈放一拍身后木盒,道:“这盒里有奇门兵器九九八十一件,你才看了几件,只怕你是没命看完。” 王希义自然不信,眉头一皱。对面这几人都是青年才俊,着实有些棘手。特别眼前这诡计多端的小子,甫一交手,便试出沈放果然不会内功,想来不足为虑。谁知打了半天,竟是屡屡在这小子手下吃亏。沈放兵刃变化莫测倒是其次,这打斗的经验韧劲,反应变化,才智灵性,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浑不似个少年人。心下也是奇怪,没有名师点拨,自身勤奋,绝无可能练成如此造诣,但既有名师又为何不传他内功?突然高声道:“大哥,还要跟这帮孩子玩么?” 一旁王希仁却在不断后退,原来花轻语捡回地红绫,本想回去相助沈放,却见柴霏雪和陈少游步步后退,已被逼到台阶之上,当下突然背后偷袭王希仁。 第135章 有情柒 王希仁占得上风,游刃有余,听身后有人偷袭,也不慌乱,回身一刀,砍中了什么物事,那物竟是轻飘飘没有一点分量,心知有异,回转身来,见一条黑影直扑上来,不明所以,当即退了一步,那物却似活的一般,绕了个弯,缠向自己手臂,却是根长长的红绫。知道是花轻语的地红绫,但这武器他从未见过,知不是凡品,也不敢大意,让了两招,见花轻语一手持剑,一手持绫,那绫诡异莫测,如活的一般,即可抽打,也能缠人,一端还有个小小金玲,专打穴道。陈少游和柴霏雪见来了帮手,一左一右,也攻上来,王希仁倒也不敢大意,守住门户,又慢慢退回屋子中间。此时听兄弟说话,道:“好,那就来吧。”唰唰几刀,逼的柴霏雪和陈少游连连后退,他身子跃起,已经跟王希义站到一处。 陈少游和柴霏雪、花轻语并肩而立,陈少游沉声道:“他们有一套合击刀法,小心。” 王希仁道:“你们几个小辈,竟然要我兄弟联手,这番死的也算值了。” 沈放嘴上怎肯吃亏,刚想说话,漫天刀光已泼洒而来,他大吃一惊,全没想到王希仁兄弟两个竟然突袭,而且两人双刀合璧如此犀利,只觉迎面而来一片白光,没有一丝破绽,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对手刀下。脚下猛的一点,身子倒跃而出,这一下他尽了浑身力气,倒跃二丈,但眼前刀光闪闪,反又近了一尺,王希仁兄弟正面杀来,自然比他倒跃更快,就听噼噼啪啪,如同雨打芭蕉般一阵急响。 花轻语三人大惊,他们三人在王希仁兄弟身后,也是全然没想到兄弟两人竟会联手突袭沈放,想要相助,沈放已经退到后面,几人离的更远,眼看乱刀之下,沈放哪里还有活路。 千钧一发之际,沈放反手取出一物,随即弹开,却是一把铁伞,王希仁兄弟一阵乱刀,都砍在伞面之上。 花轻语三人一起赶到,挥剑齐刺,王希仁兄弟功败垂成,倒翻而起,从三人头顶越过。花轻语道:“臭小子,你没事么?” 沈放匆忙间抽出伞来,整个人缩在伞下,一阵乱刀砍来,震的他双手发麻,此时站起身来,只觉腿上一凉,那伞终究不能将他全身护住,左边大腿小腿各被砍了一刀,左肩也是中刀,鲜血直流。咬牙道:“不妨事。”四人并肩而立,陈少游道:“不能叫他们联手。” 柴霏雪道:“你有法子叫他们分开么?” 陈少游摇了摇头。 花轻语道:“打起来再说。” 沈放一步跨到三人之前,脚一落地,身子一晃,却是站立不稳,柴霏雪见他左腿鲜血淋漓,半条腿都已红了,显是受伤不轻,道:“你先裹伤,还逞什么能。” 沈放举伞当胸,那伞面是金丝铁线为底,中间一层桐油浸泡过的藤条丝织成网状,外罩一层牛皮,内是钢骨,比铁盾还要坚韧,寻常刀剑难伤,此刻牛皮上遍布刀痕,中间钢骨也有变形,但还能使用。低声道:“咱们不是他们对手,需想个法子,逃回地道再说。”此时四人在石屋左侧,离来时的甬道口还有六七丈远。 陈少游道:“沈兄弟,你伞给我,我们先抵挡一阵,你流血不止,先裹了伤处。” 沈放摇头道:“你不知我这伞古怪,用不来的。” 王希仁哈哈笑道:“好小子,真是花样多的很,我看你有多少血可淌。”沈放腿上血滴到地下水里,他看的清楚,沈放若是裹伤,两人自然攻上,沈放强撑,他们也就不急,左右这四人也是俎上鱼肉。起初两人未将四个小辈放在眼里,交手之下才发现竟然如此难缠,倒去了小觑之心,此时胜券在握,反加倍小心起来。 沈放突然冷笑一声,举步朝二人走去。 王希仁冷笑道:“送死来么?” 沈放轻轻转动手中铁伞,道:“这可是你们逼我的,谁死可还不一定。” 王希仁哼了一声,道:“嘴硬。” 沈放道:“你我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你放我们走,这里的事情我们绝不会透露半句。” 王希仁道:“我要年轻个五六十岁,说不定就信了你。” 沈放不停转动手中伞,道:“只怕由不得你。” 王希仁冷哼一声,道:“你凭什么,你手里这把破伞么?” 沈放道:“不错,就凭我这伞中一百一十三口‘天哀地伤鬼哭魔愁大灭神针’。” 王希仁兄弟齐齐后退了一步,王希义道:“名字长就厉害么。” 沈放道:“你们若是不信,不妨上来试试。” 王希仁兄弟双眼都盯在那伞上,见那伞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但先前两人一顿乱刀也没能毁了此伞,确有古怪,再看那伞帽也是圆形,足有龙眼大小,比寻常伞帽大了几倍,越看心里越是没底。王希义低声道:“这小子兵器也好生古怪。”王希仁扮作郑温,一路之上,见沈放机关之学甚是精通,‘悬河倒转九重山’和‘周天同心锁’都难不倒他,若说他不懂暗器,那谁也不信。只是‘天哀地伤鬼哭魔愁大灭神针’,这名字处处透着虚假,但他又岂敢轻易去试。 王希义突道:“你真当我们傻么,若真有这么厉害的暗器,刚才我们砍你之时,岂不是大好机会?” 沈放摇头道:“你们都是高手,又是用毒名家,自然明白,针是小物件,若不是要害,中了一千根一时也不会死。针要杀人只能靠毒,但我这毒也不厉害,没等毒死你们,你们早把我大卸八块。” 王希义道:“你不是瞧不起用毒的么?” 沈放道:“是瞧不起,是以我的毒也不怎么厉害。” 王希仁道:“是什么毒?” 沈放道:“我也说不准,我只知道,你若是中了神针,就好像有好多蚂蚁在咬你,一口一口,然后你们身上的肉一点一点的掉下来,是一点点,一点点的掉,运气好的话,十天八天也未必死。” 王希仁兄弟神色大变,王希仁道:“黑蚂蚁?” 花轻语和柴霏雪也是神色大变,陈少游见人人脸上变色,忍不住问道:“‘黑蚂蚁’是什么?” 花轻语道:“过去江湖中有位前辈高人叫蚁王,用毒之术天下无双,就连蜀中唐门对他也是敬畏三分。他有三种最毒的毒药,一种叫‘绿蚂蚁’,能叫你肚子里的内脏血肉都化成绿水,然后整个人从里烂到外,最后只剩下一滩绿水;一种叫‘红蚂蚁’,人中了此毒,片刻就从七窍喷出火来,五脏六腑都烧到漆黑;最后一种就是‘黑蚂蚁’,前面两种毒都是中了就毒发身死,‘黑蚂蚁’却是慢慢折磨你,传说有人中了此毒,皮肤肌肉尽数烂掉,整个人就剩下一副骨架经络包着内脏,如此撑了数日才死。” 花轻语声音不大,却是人人都听的清楚,王希仁兄弟神色愈发难看,两人紧盯着沈放手中之伞。 第136章 有情捌 沈放道:“两位想好了么,我流血太多,手已经软了,要是一个不小心。哎,大不了我们四个前面先走,想必不到奈何桥,两位就能追上来了。” 王希仁终于道:“好,你们三个走吧,姓龙的小子不能走。” 沈放道:“好,一言为定。” 花轻语和柴霏雪齐声道:“不好!”花轻语道:“你这个贪生怕死的家伙,要走你自己走!” 陈少游苦笑一声,道:“我母子两人有眼无珠,认了这样的两个叔叔,也是活该如此。适才多有冒犯,几次险险伤了你们性命,咱们本是仇敌,两位有此侠义心肠,陈某已是感激涕零,两位莫要管我了。” 沈放道:“正是,他们自家的事情与咱们无关,还请两位前辈开了出去的通道。” 王希仁道:“好。”走到另一扇门前,在门边一拉,那石门轰的打开,后面又是一个山洞,但有阳光照射进来,当是出去的门户不假。 沈放道:“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请前辈过来,我们这就出去,恭喜两位前辈大发横财。” 王希仁道:“好说,好说。”侧身让开出口。 沈放摇头道:“还请前辈站到这边来,我进了出口,若是前辈一把铁蒺藜过来,我岂不是躲也没处躲。” 王希仁闻言微微一笑,回到石屋当中,道:“你这小鬼不但怕死,而且机灵谨慎,我瞧你定能活到一百岁。” 沈放笑道:“承前辈吉言,两位前辈更加谨慎,定能活到一千岁。” 王希仁心中暗骂,臭小子说我们能活一千岁,不是骂我们是王八么,心中既有计较,也不与他翻脸,脸上带笑,心里把沈放一家祖宗十八代挨个骂了个遍。 沈放哈哈大笑,走到两人身前,突然道:“你们还不快走!”他挡在王希仁两人身前,身后便是出口,花轻语三人在左,他话音未落,三人已经明白,一起朝出口跃去。王希仁大怒,道:“臭小子,你敢使诈。”他脸色铁青,脚下却是一动也不敢动。 沈放平举着伞,也慢慢退到门口,道:“两位莫要送了。”四人齐向门外退去,花轻语道:“你个坏蛋使诈也不说声,我还当你……”话音未落,突然四人脚下一声轻响。沈放一把拢住三人,堪堪将伞举到头顶,顶上弓弩声响,箭雨倾泻而下,沈放单手立刻支持不住,双手托住伞面。那弓弩虽不及战场上的巨弩,劲道也是不弱,伞面支持片刻,终于有箭头穿过伞面,又被下面的金丝铁线缠住,不断有箭尖扎到沈放手上,沈放大喝一声,死撑住不动。一眨眼功夫,声音突止,再无箭矢落下。花轻语三人伏在地上,根本未及反应,等明白是中了机关,箭雨已止,站起身来,见洞内地上,五丈之内,地上满满的插的全是箭矢。沈放铁伞扔在地上,上面也插满了箭,他慢慢坐倒,双手鲜血淋漓,被穿过伞面的箭矢扎的血肉模糊,虽没伤到骨头,却也受伤不轻,挡住这一轮箭雨,时间不长,却已耗尽了全身力气。 花轻语见沈放伤的不轻,气道:“这出口还有机关,你为什么不说!”却是对着陈少游发脾气。 陈少游低头道:“原来此处并无机关,我真的不知。” 柴霏雪道:“莫要怪他,他要是知道,怎会跟咱们一起进来送死。” 王希仁、王希义两人哈哈大笑,走上前来,道:“臭小子,叫你知道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王希义抢前一步,一把将那伞抄在手里,哈哈大笑,伸手拔去箭矢,上下看了几眼,见那伞果然做的轻巧,伞柄之上有三个突起的木楔子,知道是机关所在,倒也不敢贸然去试,问:“你这伞怎么使的?” 沈放摇头道:“一把破伞你也要抢。” 王希义道:“你说了这伞的用处,我放你走。” 花轻语道:“信你才有鬼!” 王希仁突道:“为何不信?我兄弟只要留下姓龙的小子,你是百花谷的人,沈小弟武学渊博,想也不是泛泛之辈,这位柴姑娘家世想必更是骇人,我兄弟又岂愿多树强敌。”沈放三人虽还显稚嫩,但花轻语与柴霏雪小小年纪,却都已过了破障关,开辟气府,修成真气,实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后起之秀,沈放武功驳杂,花样百出,显也是得了名师指点。想到三人背后不知站着什么样的江湖老怪,倒也真的叫他忌惮。 沈放沉吟片刻,道:“好,你发个誓来。” 王希义抢先道:“好,我兄弟若是食言定然活不过今日!” 沈放道:“一言为定。这伞柄上从上到下有三个机关,第一个乃是开伞之用,第二个按下,里面的机簧启动,第三个按下,毒针射出,一次便是二十根,你若是按住不放,一百一十三口毒针一气射出,若想少放些,松手即可。”他似是怕王希仁兄弟反悔,一口气都说了出来。 王希义听他说的细致,面露微笑,道:“这伞如何收起来?” 沈放道:“和平常伞一样,伞骨处卡口按下即可。” 王希义依法一试,那伞果然合拢,可以一把抓在手里,见那伞在如此箭雨中都能支持不坏,仍是运用自如,当真是喜不自胜,看伞面破损不少,不由大是可惜,随即想到,这伞面修补又有多难。试着按下第一个机关,他仍不敢全信,伸长手臂,伞面对着无人之处,咔一声轻响,伞面果然弹开。笑道:“算你老实,那这针射完了,要怎么装回去?” 沈放摇头道:“这小小伞柄装了一百多枚针,何等之难,你居然还想要反复去用,未免太过贪心。” 王希义点点头,有些失望,随即释然,心道,这小子话倒是不假,这神针若是能反复装填,那我还怕谁来!嘿嘿一笑,将伞面对着四人,轻轻一按第二个机关,果然又是咔的一声轻响。 沈放四人脸色大变,沈放道:“前辈这是要干什么!” 王希义笑道:“我怎知你说话是真是假,自然要试上一试。” 沈放颤声道:“前辈可以对着无人之处去试。” 王希义道:“那岂不是浪费了神针。” 沈放脸色煞白,突然大声道:“你莫要试了,这神针我已经用了二次,不,我已经用了一多半,已经所剩无几。” 王希义冷笑道:“你个滑头的小子还想骗我,放心,放心,我也不会射完。” 沈放急道:“你杀了我们,不怕我等长辈寻仇么?” 王希义哈哈大笑,道:“只怕留下你们,才会惹祸上门,你们死在这里,才无人知道我兄弟底细。这斩草除根的道理,原来你还不懂。”将伞对着四人,慢慢转动。 柴霏雪、花轻语、陈少游三人看那黑黝黝的伞面对着自己,想到“黑蚂蚁”之毒,脸色也是煞白,沈放更是吓的魂不附体,竟然朝柴霏雪身后去躲。 王希义哈哈大笑,手指轻按,“嗖”的一声响,自伞柄末端突然刺出一把薄刃,竟是一把手指宽的短剑,王希义毫无防备,短剑已经刺入小腹,强提一口真气,小腹硬生生缩进三寸,弓身后跃。沈放藏在柴霏雪身后,手中已抓了七枝柳叶镖,扬手打出,道:“动手。”只是他伤后无力,飞镖打出,虽是极准,却没有多少力道。王希仁双手连抓,将七枝镖尽数抓住。陈少游怒喝一声,冲出就是一剑,柴霏雪和花轻语跟着杀出,沈放想站起来,却是一阵头晕眼花。 王希义小腹鲜血淋淋,险险逃得性命,怒不可遏,扔了铁伞,直扑沈放,陈少游挥剑挡住,花轻语和柴霏雪齐攻王希仁。王希义一刀逼开陈少游,退后一步,和王希仁站到一起,两人双刀合璧,再不容情,同使“逐浪刀法”,杀招叠出,不出数招,陈少游臂上已经中了一刀,花轻语和柴霏雪背靠在一起,勉强挡住王希仁,王希义狠攻陈少游,步步紧逼,没过多久,陈少游腿上又中一刀。 沈放挣扎站起,想要上前帮忙,却是毫无力气,突然一道人影一闪,已经到了王希义身后,王希义如此高手,竟是浑然不觉,自顾砍向陈少游,那人影伸手在他脑后一捏,王希义立刻如烂泥一样倒了下去。 第137章 码头壹 这一下巨变陡生,除了门口的沈放和王希义对面的陈少游,其余三人竟是毫无察觉,那人一身青衣,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戴着一个纯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王希仁突觉异样,斜眼看一旁,自家兄弟突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陈少游捂着胳膊站在一旁,陈少游什么武功他再清楚不过,就算王希义大意,最多输上一两招,绝不至于倒地不起。正疑惑间,却见眼前两女都是面露惊愕之色,目光却瞧向自己身后,心知有异,实在忍不住回头朝身后看去,却是空荡荡什么也不见,连忙又转过身来。 柴霏雪和花轻语此时也看到,王希仁身后突然多了一人,紧紧贴在王希仁身后,王希仁却是毫无察觉。王希仁虽未见人影,心中却有所感,站立不动,偷眼朝地上望去,果然自己脚下还有一条人影,这一眼直叫他骇的魂飞魄散。跟了一个人在自己身后,自己居然一点感觉不到,这是何等功夫。一咬牙,反手就是一刀,这一刀自然刺空,他本也无心伤敌,只想趁机转过身来,谁知他转过身子,前面仍是空空荡荡,那人还是跟在他身后。王希仁连续转身,更是在屋内冲刺跳跃,却始终摆脱不了身后那人,那人如影子一般跟在他身后,既不出手也不出声。王希仁突然止步,舞动单刀,使出“逐浪刀法”,这刀法诡异,脚步也是千变万化,进退回转,变幻莫测,敌人除非真的是个影子,否则定然不能一直躲在自己身后,谁知他一路刀法使了一大半,仍是看不到那人。 沈放等人更是看的呆了,看王希仁的身法已经是快如闪电,那青衣人却如一张膏药贴在他背后一般,不管他身形如何变幻,始终在他身后。王希仁已经是汗如雨下,此前他斗了大半天也不见出汗,此刻胸前都已经湿了,眼看一路刀法都要使完。沈放突然笑道:“我教你个法子,你靠墙站着,不就能看到他了么。” 王希仁眼前一亮,真的想跑去墙边,身后那人终于开口道:“站住别动。”声音冰冷之极。 王希仁果然站在原地,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青衣人道:“你俩当年为何要背叛无方庄?” 王希仁不敢不答,颤声道:“那年……我兄弟……来这庄上,那龙雁飞……刻薄的……很,我兄弟……才……才写了那封信,本来只是想……戏弄……戏弄于他,谁知竟……竟然弄假成真。”他牙关打战,一句话说的磕磕巴巴。 青衣人道:“好。”伸手一拂,王希仁立时软倒。先前王希义发誓说,若是食言兄弟俩活不过今日,谁想一语成谶。 青衣人视线从沈放、柴霏雪、花轻语、陈少游身上一一滑过,几人见他不动声色连杀两人,王氏兄弟这样的高手在他面前,竟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见他目光扫来,眼中精光湛然,都是心生寒意。 青衣人又看看沈放,道:“你聪明的很啊,能想出靠墙的法子,要不要下来试试?” 沈放道:“我这两天身子有点虚,过些日子再试可好。” 花轻语三人见他还敢油嘴滑舌,都是暗暗叫苦。 果然青衣人冷声道:“油嘴滑舌。”人影一闪,已到了沈放身前,沈放一双眼睁的大大的,直直看着他,见他那面具之上,一片纯白,也不知是何种材质打造,非银非钢,光可鉴人,此时对面而立,自己的脸孔也映射的清清楚楚,比镜子照的还要明白,只是面具乃是贴面打造,映出他的样子不免也是形状怪异。沈放看着自己倒影,似是好奇的很,伸手摸摸鼻子,他一移动,那面具上似有流光闪过,沈放道:“你这镜子倒是不错,照的我比真人还要英俊。” 那青衣人一双眼牢牢盯着他,突然轻笑一声,身形晃动,转眼已是踪迹全无。 柴霏雪、花轻语、陈少游三人面面相觑,半晌花轻语方道:“那是什么人?” 柴霏雪和陈少游一起摇头。 沈放道:“我知道。” 三人齐道:“是什么人?” 沈放道:“是个高手。” 花轻语啐道:“废话,还要你说?” 沈放道:“是个女高手。” 柴霏雪道:“何以见得?” 沈放道:“她身上香的很。” 柴霏雪道:“还有呢?” 沈放道:“她年纪似乎也不是很大。” 花轻语道:“这你也知道了。” 沈放道:“她虽故意压着嗓子说话,但声音甚是清脆,不像年纪很大之人。” 花轻语道:“那可未必,有些人嗓子就是嫩的很,龙公子母亲不也是么。” 沈放道:“年纪自然是有,总不是很老就是,还有她跟蛇有点关系。” 花轻语奇道:“蛇?” 沈放道:“她那面具别无勾画,但右边眼眶之旁,有一个小小的蛇形刻记,若不是我离的近,还真瞧不出来。” 柴霏雪哼道:“还不是一样有用的没有。” 沈放道:“还有她必定和这无方庄有关系,还有她定是一早就来了,说不定我们在下面乱转时,她正在哪里看着咱们发笑。” 花轻语道:“你少说几句吧,她若是没有走远,定然回来把你嘴巴缝上。”见他双手、腿上都是鲜血,皱了皱眉头,还是过去帮他包扎伤口,见他大腿上一道刀口几乎见骨,心道原来他伤的如此之重,想不到这小子倒也硬气。掏伤药替他敷上,又撕衣角帮他包扎,药还没撒上,耳边听沈放一迭声道:“哎呀,哎呀,好痛,好痛,你轻点不行么?” 先前花轻语与柴霏雪两人,都道沈放油嘴滑舌,不过有些小聪明,心中都是颇看他不起。但这一夜惊魂,沈放之能,也是叫两人刮目相看。尤其沈放恶斗之血性,更是判若两人,叫两人都是惊讶不已。 但这小子显是坏心眼太多,稍离险境,又不正经起来。口中道:“花姑娘,你平常定是不做家务,这结打的歪歪斜斜。” 花轻语粉面一寒,就听沈放一声惨叫。 柴霏雪一旁道:“该!” 陈少游带三人顺山洞走了片刻,出口在一处山坡之上,看那宅院就在坡下,此时外面已是傍晚,看红霞在天,远处湖上浮光跃金,水天一色。这一夜惊心动魄,四人重见天日,对视一眼,都是心有余悸,随即回到府前,牵了自己的马。 陈少游一路相送三人,神情木然,满目皆是萧索之意。 沈放握住马缰绳,对陈少游道:“从今往后,你是姓陈还是姓龙?” 陈少游低头不语,嘴角泛起一抹苦笑,片刻才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 沈放翻身上马,笑道:“不管姓什么,你都是你,以后不管去了哪里,当记得我们三个是你朋友。” 陈少游微微一怔,抬起头来,见沈放正朝他笑,不待他再说,沈放转头又问柴霏雪道:“你要到哪里去?” 柴霏雪白了他一眼,道:“我去哪里要你管么?” 花轻语道:“我要去济南府,不知还赶得赶不上,你也北去么?” 沈放道:“我要到jdz去,既然如此,诸位,来日方长,告辞了。”策马而去, 花轻语道:“这个混蛋,竟然说走就走。” 柴霏雪道:“你要是舍不得,追上去就是。” 花轻语面上一红,气道:“什么舍不得,你又说什么怪话,想打架是么。” 柴霏雪道:“怕你不成。” 花轻语道:“好好好,来,来,来。” 陈少游一旁忙道:“两位姑娘,有话好说。” 花轻语、柴霏雪齐齐转过脸来,异口同声道:“闭嘴!” 沈放策马直奔渡口,待到渡口,已是夜幕低垂,渡船早歇息了,无奈只得回头寻了个客栈,倒头就睡。直到次日傍晚才醒,坐起身来,只觉仍是浑身无力。他受伤不轻,流血不少,好在都是皮肉之伤,花轻语的伤药也极是灵验。起身结了店钱出来,见路边有个医馆,进去重新裹了伤处。那医者是个白发老翁,见他皮开肉绽,大腿一处伤口甚深,露出血红的肌肉,触目惊心,给他清洁一番,换过敷药,拿出卷麻布,一边包扎一边叹气,道:“年纪轻轻不学好,整日打打杀杀。” 沈放道:“我不是跟人打架,摔到人家抓野猪的坑里了。” 老医者皱眉道:“还要骗我,你不是赤脚帮的人么,你们跟玄天宗打的不可开交,谁又不知道了。” 沈放听“玄天宗”三字,笑道:“赤脚帮是什么,都不穿鞋的么?为什么要跟玄天宗打架?” 老医者道:“赤脚帮你也不知道?” 沈放道:“我是外地人,前日才到扬州府来。” 老医者道:“不知道就算了,左右不是什么好事。” 沈放道:“老神医你就给我说说呗,我出来游历,最爱听些稀奇故事。” 老医者听他叫自己老神医,甚是受用,道:“我说给你听,你可莫要对外宣扬,这些人都凶狠的很,一不高兴就要提刀杀人。” 沈放道:“放心,放心。” 老医者道:“我们这扬州府,自隋唐通了运河,一日比一日兴旺,这南来北往的货船也是越来越多,货物一多,就需脚夫苦力,还有来往的客商要坐轿子的,这轿夫、脚夫行当也兴旺起来。做这行当的都是穷苦人,起初倒也相安无事,但日子久了,赚辛苦钱的人多,码头就这么大,难免要抢生意吵闹打斗,便开始拉帮结伙,越搞越大,不断斗殴火并,最后就剩了一家,便是这赤脚帮了。这赤脚帮已经有了一百多年,当家的叫路海川,祖祖辈辈干的都是这个行当,眼下这几年运河时断时继,生意也差了不少,可赤脚帮也还有四五千人。别看人家人多,赚的都是血汗钱,只在码头搬货运人,绝不欺负旁人,帮里也都是穷苦人出身,便与寻常百姓无异。这路海川也是个英雄好汉,甚是公允,对出力的脚夫也不盘剥,自己也是一件破衫,每日在码头扛货出力,为人仗义,别说赤脚帮上下,这四城的百姓也都个个称好。” 第138章 码头贰 隋唐五代宋元明,脚夫行当一直无人管束,清朝以后,朝廷插手限制,不但有官脚行,私人脚行也要经过许可,康熙以后,需有“谕帖”,或是“龙票”才能干这行,所得也要有部分交给官府。 沈放点头道:“真是个好汉。”寻常帮会无不自视高人一等,强取豪夺更是家常便饭,这赤脚帮的帮主居然还卖苦力赚钱,倒确是难得。 老医者道:“谁说不是,可是前一阵子,扬州府突然来了个玄天宗,在闹市口开了个香堂。这玄天宗好生厉害,堂下都是会武功的强人,雷厉风行,转眼就把扬州府原来大小的帮会势力整治的是服服帖帖。” 沈放道:“我这一路也听人说起玄天宗,这帮人恶的很么?” 老医者道:“这怎么说,这世道总有强人欺压百姓,像我这医馆,每月都要给人一百个钱,虽是不多,却也讨厌,但世道如此,又有什么办法?我总算年纪又大,别人有了伤病还要求我,倒也没多大麻烦。这玄天宗对付的都是大小帮会,寻常也不与我等百姓为难,原先我缴多少月子钱,如今还是多少,左右是给,给谁不是一样。以前这条街是大刀门管,时不时还有小混混来我店里顺走些跌打伤药、枸杞甘草,这玄天宗来了后,小混混倒也老实了。”压低声音道:“听说这玄天宗外面还干杀人越货的买卖,黑白通吃,可厉害的很。” 沈放也作出害怕样子,道:“是,是,咱们小声些。” 此时医馆里再无旁人,只一个学医的学徒,见店里无人,被老医者派出去买果子去了,老医者倒也不怕,但仍是声音小了许多,道:“然后玄天宗就看上了码头的生意,约了路海川谈,叫他把码头交出来,路海川自然不肯。玄天宗就开始闹事,每日在码头,见了上工的脚夫就暴打一顿。玄天宗那些人都练过武功,寻常脚夫自然不是对手,不少人都吃了亏。但这些脚夫也是暴脾气,干体力活,也有力气,又仗着人多,也打回去,这赤脚帮四五千人,上下一心,也不好对付。听说玄天宗也觉得的棘手,逐渐也消停了些,这几日不知为何,又动起手来。” 沈放点点头,又买了卷麻布,结账出来,寻了个饭店,叫了二个菜。没吃上两口,突然门外进来个光着上身的汉子,肩上搭着一件黑色小褂,径自走到屋内一桌前,道:“几位玄天宗的好汉发发善心,让我吃一口。” 那桌上坐了五人,上位一个花白长须的老者,二个劲装大汉坐他对面,一左一右二个中年人,一个商人模样,白白胖胖,甚是富态,一个文士打扮,相貌倒也端正,只是嘴唇极薄。其中一个大汉回头瞪他一眼,道:“臭要饭的,还不快滚!” 赤身汉子再不发一言,只是站着不动。 那商人模样的中年人看了那汉子一眼,一声冷笑,道:“诸位外地而来,有所不知,他可不是来要饭的。这是扬州府混混的规矩,他要吃一口,就是任你打,只能拳脚,不能动刀枪,他若是吭一声,就是输了,乖乖夹尾巴滚蛋,咱们要是打不服他,就得让他在咱们桌上吃上一口菜,叫他争了颜面,这便叫作吃一口。” 中年文士道:“只为争个颜面么?他倒豁的出去。” 商人道:“这些混混有什么了,还不就是耍耍无赖。” 中年文士道:“好,你们就抻量抻量这小子骨头硬不硬,咱们也看看扬州府是什么规矩。” 二个劲装大汉站起身来,见那赤身汉子皮肤黝黑,肌肉也甚是健硕,一人道:“大哥,你看要几拳?” 另一人道:“三拳叫他哭着出去。”突然一拳打出,正中赤身汉子腹部上方,他这一拳打的甚是巧妙,自下而上,正是大汉胸骨和腹腔之间,更是带着旋转的柔劲,力道直透肺腑。那赤身大汉身子一抖,已经跪倒在地,身体蜷成一团,张口欲呕。 桌上商人、文士都是一笑,这一拳打过,二人都看出,那赤身汉子不曾运气抵挡,硬生生挨了一拳,也不懂卸劲,根本不会什么武功。 中年文士道:“如此不中用,任打不还手,胡吹大气,我还当他练过金钟罩铁布衫。” 商人道:“先生别急,他可还没出声。” 文士道:“求饶才算么?” 商人道:“只要出声,哼一下都算他输。” 文士道:“好,你们也别欺负他,莫下死手,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一个大汉道:“好。”飞起一脚,正中面门,鲜血飞溅,那赤身汉子鼻梁被踢的粉碎,牙齿也掉了几颗,满脸是血。他倒真是硬气,闭紧了双唇,一丝声音也没,随即双手抱头,身子蜷成一团。两名大汉抢到身前,不住发足踢去,他两人倒是尊那文士所说,不寻要害,专向肉薄骨脆处下脚,脚尖脚跟都是直透骨子里的阴劲,片刻之间,那赤身大汉背上已全是紫色,紫中透黑。那两名大汉功夫都是不弱,不叫他见血,更没让他断骨,但每一下劲力都是直透骨髓。又踢了十几脚,见那赤身汉子仍是一声不吭,先前说三拳的大汉直觉面子上再挂不住,突然俯身,一抓抓去,登时从背上扯下一块皮肉来。 文士两眼放光,道:“好鹰爪功,使得好,使得好。”抓起桌上酒杯,一杯酒泼在那人背上伤处。赤身汉子背上肌肉不住抖动,仍是毫无声息。 那大汉得了夸奖,更是下手狠毒,一爪一爪抓去,片刻连扯下十几片皮肉来,腰部以上,已经是没有一块好皮。那赤身大汉突然翻身,仰面朝天,伸手拍拍胸膛,咧开大嘴,冲他一笑。 使鹰爪功的汉子大怒,一爪抓去,胸前一块皮肉应手而起,连大汉**也抓掉了。那赤身大汉双目瞪着他,虽是满脸大汗,脸上肌肉不住颤抖,仍是露出讥笑之色。 坐在上首的老者突道:“够了,给他留五十两银子治伤,咱们走吧。”起身离去,那文士呵呵一笑,跟着出去,那使鹰爪功的大汉脸色阴沉,只觉甚是没有面子,突然转身,在桌上啐了一口,哈哈大笑,道:“要吃就去吃吧!” 片刻几人走个精光,那赤身汉子挣扎起身,一手撑住桌子,抓起桌上酒壶,对嘴喝了一大口,随即扔下酒壶,转身就走,对那桌上银子看也不看一眼。 沈放看的清楚,见他要走,突道:“这位好汉,若还撑得住,来喝上一杯如何?” 那大汉看他一眼,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脸色苍白,却是不识,不知他什么意思,看了一眼,转身不理。 沈放道:“哎,既然撑不住,那便算了。” 那大汉伸手抓住鼻梁骨,正了一正,噔噔两步,走上前来,坐到沈放对面,一双眼恶狠狠盯着他。 沈放倒了杯酒,递过去,道:“你莫要凶我,又不是我打的你。” 大汉哼了一声,接过酒杯,一口倒了下去,酒入咽喉,如同一把火一般,到了肚里,立刻如刀子搅动一般,说也奇怪,肚里难受,身上背上却好似不那么疼了。大汉看看酒杯,奇道:“这什么酒,怎么如此带劲!” 沈放给他又倒一杯,道:“你酒量既好,再来一杯。小二,再来一只肘子,一只肥鸡。” 那大汉举起酒杯,见那酒水红彤彤的,也不在意,又是一口喝下,这杯下肚,仍是火烧一般,身上又觉轻快了许多,连胸口的血都流的慢了。沈放取出药瓶,给他背上胸前撒些药粉,刚刚买来的麻布给他裹起,打碎的鼻子也给他正了正,骨复原位,摇头道:“你这鼻子就算治好,只怕将来也要歪了。” 大汉见他上药裹伤手法甚是熟练,道:“歪鼻子有个什么打紧,兄弟是大夫么?我看对面街上的宋先生也没你手脚麻利。” 沈放笑道:“没错,我是走方的郎中,你干嘛跟那些人斗气?” 大汉见沈放身边一个大大的木盒,点点头,道:“你这药箱倒是跟旁人不一样。我是吃苦力的脚夫,看这些玄天宗的龟孙子就有气。” 沈放道:“原来你是赤脚帮的,那几个人都会武功,你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大汉伸手抓起桌上肘子,一口咬去,狼吞虎咽几口,才道:“奶奶的,我也想打一顿有什么要紧,谁知道这几个孙子下手这么厉害。” 沈放道:“就算这样,兄台也没吭一声,小弟好生佩服。” 大汉得意道:“那算什么,我自己找上门,还能怂了不成。兄弟怎么突然文绉绉,你不要客气,什么兄台,我叫王大,你叫我王大哥就成。” 沈放道:“王大哥,你们赤脚帮跟玄天宗闹的这般厉害,官府也不管么?” 王大道:“那帮龟孙子岂会帮咱们穷人说话,还劝路大哥把码头交出来。” 沈放道:“那你们路大哥怎么说?” 第139章 码头叁 王大道:“路大哥自然不肯,已经约了这帮兔崽子,明天码头上比一比,谁输谁滚蛋。” 沈放心道,左右无事,去jdz也不急这一天二天,这热闹倒是要去看看,道:“王大哥,我有个不情之请,明晚你们这些好汉大战玄天宗,我想去开开眼界,不知可否?” 王大听他说你们这些好汉,心下高兴,但见沈放伤后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道:“兄弟,明晚我们都带着家伙,凶险的很,你还是莫要去了。” 沈放道:“我就去看看,又不生事,就算你们打起来,王大哥还护不得我周全么。” 王大大笑,道:“不错,有我王大在,也没人伤的了你。” 沈放道:“全依仗大哥。”知他好任侠,果然一说便中。 王大道:“好,明日戌时你在此等我,我带你同去。” 次日戌时,沈放仍背了木匣在酒店前等,过不多时,果见王大远远过来,他仍是披着那件黑色小褂,上身缠的都是麻布,手中拿着一根扁担,倒也油光锃亮。 两人并肩出城,此时天色也黑,城门已闭,但城边一道小门未关,守城军士见两人也不盘问。出城顺着大道而行,不多时已到了河岸之上,只见前面远远一处灯火通明,河岸人行人渐多,都是和王大相仿的魁梧汉子,见了王大,都过来招呼,一人道:“王大哥,你昨日这一口吃的当真漂亮。” 王大哈哈大笑,甚是得意。一人见沈放面生,问:“这位小哥是?” 王大道:“这是我兄弟沈放,是个郎中。” 一人笑道:“王大哥昨日还没吃饱么,今天郎中都带来了。” 王大给了他一脚,举了举手中扁担道:“今日总不能与那帮兔崽子干休,当咱们不穿鞋的好欺负么?” 众人都道:“正是!正是!” 一群人吵吵闹闹,不多时到了灯火之处,乃是一个巨大的码头,一半在河岸之上,一面伸在水中,到处点着火把,码头当中空出好大一块场地,堆了个高台,中间面对面摆了八把椅子,此时无人就坐,想是人都还未到。此时码头上尽是拿着扁担长棍的汉子,却不见一个玄天宗的人。 沈放和王大挤在人群之中,听周围人议论纷纷,都在咒骂玄天宗横行霸道,蛮不讲理,听来听去,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又过片刻,突然身后一阵骚动,有人喜道:“路大哥来了。” 人群中分出一条道路,一行人大步走了过来,最前面并排两人,左边一个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身材不高,鹰钩鼻子,双目精光湛然。右边一人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魁梧,方正面孔,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一张大嘴,虎虎生威。沈放道:“这位就是路大哥么?” 王大点头道:“不错,正是。” 说话间,一行人已从身前走过,上了高台,路海川请那老者坐在中间,又请两个中年人入座,自己坐到老者身旁,对面四张椅子仍是空着,有汉子递上茶来,几人低声交谈。几人身后又站了十几人,形形色色,看衣着相貌与王大等人迥异,显是那三人的门人弟子。 又过片刻,王大忍不住骂道:“他奶奶的,玄天宗的龟儿子怎么还不来,好大的架子。”身边众人都是出言附和。 突听一人道:“来了,来了,划船来的。” 众人在河岸之上,居高临下,只见河中上游,一艘乌篷船正飞速而来,船上挂着七八盏灯笼,那船来的好快,江面之上如一道流火一般,转眼已经到了近处。突然一声长笑,四道人影自小船上跃起,如四只大鸟一般跃上岸来,又在岸上一点,四人已经站在高台之上。沈放见那四人,倒有三个见过,昨日在酒楼之中的花白长须老者,白胖商人,薄唇文士全都到了,另一人也四十多岁,一身黑衣,眼神如电,脸上一道极长的伤疤。沈放心道,看这四人轻功,都是不俗,四人就敢赴会,显是艺高人胆大,没把这赤脚帮看在眼里。 路海川站起身来,拱手道:“孙香主,有礼了。” 那白胖商人也拱手道:“我等姗姗来迟,还望恕罪。” 路海川道:“孙香主客气,你等也没有来晚,我给诸位引见引见。”抬掌道:“这位是长江三十六水寨太上长老林源同老前辈。” 白胖孙香主又拱手道:“孙涛见过林老爷子。”赤脚帮约了帮手,他倒是毫不吃惊。沈放听的清楚,倒是微微一怔,长江三十六水寨那是赫赫有名,陆地之上,帮派林立,豪强诸多,但到了水上,却绝对是长江三十六水寨一枝独秀,其虽号称是长江三十六水寨,实际上不管是长江、黄河,各大河湖,水上讨生活的盗匪帮派,十有六七都属长江三十六水寨,只是与一般的宗门不同,这些帮派只是联盟,并无师徒关系,长期以来也是各自为政,交互不多,虽称联盟,却甚是松散。但近十年来,长江三十六水寨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便是总寨主入江龙盛千帆,此人雄才大略,武功也是高强,将各处水上的帮会捏合一处,长江三十六水寨声势渐起,与往日已是大大不同。这林源同是长江三十六水寨目前唯一的一位太上长老,与盛千帆乃是半师半友,在水寨之中,地位非同寻常。 路海川又引见另外二人,左手边国子脸,不怒自威的中年人是一鞭断岳常明志,右侧满面笑容的中年人是和气生财王全印,两人也都是淮南一带颇具威望的名侠大豪。 孙涛也将同行之人一一引见,那花白长须老者地位最高,乃是玄天宗淮南东路的副堂主平云剑邓飞,中年文士乃是淮南东路的左护法毒心书生楚江开,黑衣人乃是淮南东路的右护法孤鹰冷秋寒。他们一行四人,倒有三个是淮南东路堂口派来,本地的人马却是一个未带。孙涛请邓飞坐了中间,拱手道:“今日路帮主约了我等,如何比试,还请划下道来。” 路海川道:“比试却也不急,今日请了江湖上的前辈们前来,也是想和诸位说道说道。我赤脚帮不过是些穷苦人家,祖祖辈辈在这码头上肩挑背扛,辛辛苦苦混口饭吃,诸位一到此地,就要占了码头,断了这四五千人的生计,这究竟又是何道理?” 孙涛道:“路帮主此言差矣,我等何尝说要断了诸位生计,只要路帮主把码头交出来,我玄天宗来管,你的人每天做什么自然还做什么。” 路海川道:“我们都是出苦力的粗人,怕是听不得管。” 毒心书生楚江开嘿嘿笑道:“原来只有你路帮主才管得么?” 路海川摇头道:“也不是我管,蒙码头上的兄弟们抬举,举我当个头儿,我可也不管什么人,无非码头上的事情一碗水端平了,有个什么言语之争,我出来说两句,众家汉子自己做自己的买卖,也不需给谁交钱,也不需看谁的脸色。” 楚江开道:“如此说来,你也做不得主了,既然你做不了主,还多话什么?” 路海川道:“我所说的,就是码头上的兄弟想说的。” 楚江开道:“我看你这帮主做的也是可怜巴巴,不如就让出来。” 路海川道:“若帮里有兄弟肯挑重担,我让出来又有何妨。” 楚江开道:“你手底下这帮泥腿子还不如你,你要让不如让给我们孙香主。” 台下众人听他说话嚣张,全不把赤脚帮众人放在眼里,都是大声鼓噪,台下骂声一片,那楚江开呵呵而笑,却似浑不介意。 邓飞望望林源同道:“林兄有何高见?” 林源同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道:“诸位远道而来,到了就要砸人家的饭碗,只怕有些说不过去。” 邓飞道:“这么说是我们玄天宗的不对了?” 林源同道:“不敢,阁下问我意思,老朽不善言辞,看到什么便说什么,若有得罪,也请勿怪。” 楚江开笑了一声,道:“如此说来,贵水寨这么多地盘都是人家自己送过来的了。” 林源同道:“江湖上的规矩,你有本事,占了地方去,自然也没人好说。” 孙涛道:“好,既然如此,我们就依江湖规矩,手底下见个真章。” 路海川摇头道:“我们赤脚帮就是一班苦哈哈,哪里是什么江湖中人,诸位都是武林中的好汉,又何必跟我们这些泥腿子争来争去?” 孙涛道:“路帮主不必过谦,你是嵩山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又哪里是什么泥腿子了。” 路海川道:“我这两下子算得什么?赤脚帮上上下下会武功的也没有几个,自然不能跟贵帮相比。” 孙涛看看林源同三人,道:“是以路帮主请了帮手来,诸位都是要与我玄天宗为难么?” 王全印打个哈哈道:“孙兄这是说什么话来,我们过来不过是做个和事老,还望诸位以和为贵,万事好商量。” 第140章 码头肆 常明志却是眉头一皱,将手中茶碗重重放到案上。 路海川道:“孙香主莫要误会,这几位都是前辈,在下请来只为做个见证,自然不能劳烦客人动手。” 孙涛道:“好,路帮主痛快,想必帮中另有好手了,就请上来吧。” 路海川道:“好,赤脚帮的兄弟们,哪一个愿意上来?”台下一片鼓噪,竟是人人争着要上台来,不多时已有十几个大汉冲上台来。孙涛几人冷眼旁观,见上来的十几个人虽然都是步伐矫健,年轻力壮,却都不似练过武的高手。林源同看看身边两人,又望望路海川,眼中也是问询之色。 孙涛道:“既然贵帮这么多好汉都愿比,路帮主你说怎么比,是一个一个来,还是你们这些人齐上?”他此时有恃无恐,他们四个都是高手,就他一个人,这十几个大汉也全不放在眼里。 路海川道:“诸位既然想要码头,自然就要依着码头的规矩来。” 孙涛这才觉得不对,沉声道:“什么叫码头的规矩。” 路海川道:“码头的规矩就是你要抢码头,叫人出来抽红签,抽了签子出来比,我们干什么你也要干什么,做不出就算输。” 楚江开笑道:“你出来个人吃饭拉屎,我们也要照做么?” 路海川道:“自然没有这么容易。” 孙涛道:“比划什么还请路帮主说个清楚。” 路海川一挥手,十几个大汉跑上台来,几个人抬着口大锅,有的人抱着木柴,不多时已经在台上点起一堆火,大锅倒满了油架在火上。 孙涛隐隐觉得不对,道:“路帮主这是何意?” 路海川道:“孙香主不是要瞧码头的规矩么,这扬州府码头上,二百年来,要抢地盘,都要过过这些手段。” 孙涛看看邓飞,小声道:“邓堂主?” 邓飞不动声色,道:“看看再说。”楚江开却拍手笑道:“支口大锅,煮宵夜吃么?好极,好极。” 人群中一名大汉,越众而出,道:“客人既然不懂规矩,咱们自然要先演示演示,我先给几位来个‘削骨棒’。”竖起左手食指,右手拿把小刀,一刀削去,一块皮肉应刀而落。台上众人已都明白,这是自残斗狠,看那人面带笑容,一刀一刀朝指上削去,便如削木头一般,不一会功夫手指上已见白骨,那人仍不停手,用小刀一点一点去剔骨上碎肉,众人只听刀刃摩擦骨头之声吱吱作响,心中都是不寒而栗。又过片刻,那人将一个中指剔的干干净净,一点血肉不剩,走到孙涛四人面前,一刀将中指齐根断下,摆在当中案上,道:“几位给掌掌眼。”众人见他满脸是汉,眼角肌肉抖个不停,十指连心,这般割肉剔骨不知何等痛法,却是镇定自若,说起话来连个音都不颤。邓飞扫了一眼,孙涛转过头去,冷秋寒看也不看一眼,只楚江开看着那断骨,不住发笑。 那汉子回到人群之中,任手上鲜血直冒,也不裹扎。 又一人出来道:“你这一刀一刀磨磨蹭蹭,客人怎看的尽兴,我给诸位来个‘摸铜钱’。”此时那油锅滚油翻滚,这人走到近前,伸手掏了三枚铜钱,扔进锅内,随即探手进去,飞快的摸出一枚,待抽出手来,那手已经炸的焦黑,滚油仍沾在肉上,滋滋作响,焦黑皮肤之下露出道道条条血红的肌肉。 那人哈哈大笑,又伸手进去摸出一枚,此时他手已经明显小了一圈,满场尽是焦臭之味。然后他第三次伸出手去,到了锅里作势摸了两下,道:“怎么没有?”随即哈哈大笑,抽出手来,一只手掌已经只剩一团黑肉,中间夹着一枚铜钱,胳膊齐肩以下便如一段枯枝,还没有竹竿粗细。 那人还未退下,又一人上前道:“好好一锅油莫要糟蹋了,我给大伙‘炸个果子’!” 先前那人油锅中取钱,送了一条胳膊。这一个说“炸个果子”,却是要整个人都入油锅。江湖卖艺,常有人演“油锅取物”,却是油中加醋,看似滚油翻滚,却是不烫。但眼下赤脚帮所用,却是如假包换的铁锅滚油,先前那取钱之人,手上一股焦臭之气,人人闻之欲呕。 孙涛摆手道:“路帮主你耍这些手段,就想吓住我等么?” 路海川摇头道:“诸位什么没有见过,想是难不倒诸位,咱们这就抽签,有一位算一位,我路海川抽第一支。” 孙涛摇头道:“这就是比狠,又算什么本事了?” 路海川道:“几百年的规矩便是如此,你们要想要码头,就得按照这个规矩来。” 孙涛道:“我若不肯呢?” 路海川道:“你们玄天宗家大业大,我也知道,但你若不依规矩,就算抢了码头去,找遍大江南北,也不会有人给你们扛脚卸货。”沈放暗暗点头,心中明白,这赤脚帮名为帮会,其实都是脚夫所组的苦力工人,这些人才是紧要,你夺了码头,无人做事,那是毫无用处,看路海川的意思,当地的脚夫不干,外地的脚夫也别想过来,难怪玄天宗也不敢用强。 楚江开嘿嘿笑道:“我却不信,一个一个宰过去,看你们能撑多久。” 林源同双目如电,看了他一眼,道:“你玄天宗在北边呼风唤雨,但到了南边,诸位还是收敛一点,莫要把事做绝的好。” 邓飞站起身来,道:“好,路帮主,今日领教了。”孙涛也不言语,对路海川等人拱拱手。 楚江开也站起身,却对油锅前那汉子明知故问,道:“什么叫‘炸果子’?” 那汉子瞪大双眼,道:“就是人跳到油锅里,你敢比一比么!” 楚江开笑道:“不敢不敢,我吃素的。”连连摆手,脚下突然一滑,一肩撞在那人身上,那大汉直觉一股大力涌来,身不由主飞身跌出,他身后正是那口大油锅,眼看整个人就要掉进锅里,突然一物飞来,当的一声大响,正撞在油锅之上,登时将那油锅打翻,滚油四溅,台上众人纷纷躲避。那大汉摔在火堆之中,连忙爬起,衣服头发已经着了,有人上前帮他打灭,口中自是乱骂不绝。 楚江开见有人出手相救,也不生气,嘿嘿笑道:“哎呀,哎呀,脚滑了,对不住,对不住。” 路海川也是大怒,紧握双拳,见邓飞、孙涛、楚江开几人头也不回的走了,也不好去追,狠狠瞪了几眼。看那打翻油锅的却是一根短棍,朝台下望去,见短棍飞来的方位,王大之旁,只一个年轻人甚是面生,猜想十有八九是此人相助,对沈放点点头。 沈放却是装作没有看见,他掷出短棍,身边众人都未发觉。沈放裹在人群之中,随众人一齐散去,一路回城,王大骂骂咧咧,讥笑玄天宗的几人都是没种。 次日天明,沈放策马出城向南,他也不着急,按缰徐步,眼看要到渡口,见前面一群人正自吵闹,上前一看,却是一群脚夫,王大也在其中,沈放与他打个招呼,问道:“王大哥,你们说些什么?” 王大道:“我们路大哥早上相送楚州的两位大侠,到此际还没回来,我等焦急,商议要不要去看看。” 一人道:“想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再等上一等便是。” 另一人道:“说好今天带咱们跟船去平江府,这么要紧的事路大哥怎会耽搁?” 沈放问:“路大哥往哪边去了?” 王大伸手一指道:“去楚州不需乘船,是往北面去了。” 沈放道:“有多久了?” 王大道:“常老爷子家里有事,早上急匆匆的,去了有一个半时辰了。”顿了顿,又道:“就算送到北边驿道,这老大会功夫也该回来了。” 沈放道:“王大哥上马,咱们一起去瞧瞧。” 王大应道:“好。”人群中又闪出两人,道:“我们也去。”这两人一叫刘宝,一叫张达,素来与王大交好,自去旁边也借了两匹马来,四人三马掉头向北。 沈放问道:“昨日你们就算赢了么?” 王大道:“那个当然,照码头的规矩,他们签子也不敢抽,自然算输。” 沈放心道,玄天宗又岂会理会你们这些规矩,不在背后弄鬼才怪,思念所及,突觉不对,勒住马头,四下观望。跟着的两人见他突然停步,都是诧异,勒马问道:“怎么不走了,前面不远就是驿道了。” 沈放摇头道:“我瞧着不对。”回头望去,见身后不远一条岔路,一片荒地之后,有一片树林。问道:“路上还有这般隐蔽的场所么?” 王大不知他何意,道:“路上一片空旷,就这么个小树林子。” 沈放当即调转马头,朝岔路奔去,身后两人一头雾水,也跟过来,道:“那边是个乱葬岗,寻常没人去的。” 沈放不答,催马前行,没走多远,见地上数具尸体,王大惊道:“是胡三哥他们,不好,定是玄天宗的龟孙子干的。” 沈放看没有路海川尸体,知道还在前面,策马向前,不多时已到林边。催马入林,没走几步,果听见前面有人交手,又走几步,只见林中三人激战正酣,一白一黑两条人影围住一个高大汉子,正是玄天宗的楚江开和冷秋寒两人围攻路海川。楚江开使一对判官笔,冷秋寒使一口九环刀,路海川却是空手,身上已是血迹斑斑,只有招架之力。王大惊道:“是路大哥!”翻身下马,直冲进去,身后刘宝两人紧紧跟上。 第141章 码头伍 沈放正要上前,眼角一扫,见身旁树后露出一片衣角,想也不想,突地从马背上跃起,身子刚刚飞起,一左一右,一把长枪,一柄朴刀,齐齐袭到。那长枪一击不中,当即缩回,朴刀却仍是劈下,正中马鞍,那马悲嘶一声,竟是站立不住,翻身跌倒,马鞍几被劈成两半。沈放认得出手偷袭二人正是在酒楼殴打王大的两名大汉。 那使过鹰爪功的汉子此时长枪一缩,随即毒蛇一般扬起,直刺空中的沈放。沈放反手一探,已从木匣中抽出一柄单刀,顺手隔开,那人枪与刀一碰,立刻荡开,知道沈放气力不下自己,长枪卷了几个枪花,当胸扎到。沈放落下地来,见他是一路杨家枪法,杨家枪在大宋甚是寻常,不管是军中还是民间都有习练,但大半学的都不正宗,这路杨家枪相传是大战小商河的杨再兴将军所创,共七十二路,寻常所见都是四十二路,招数更是差异甚大。沈放见他出手就是碗口大的枪花,一招“怪蟒出洞”使得甚是精妙,知道他使得乃是正宗的七十二路杨家枪,侧身让到一旁。使枪汉子大喜,寻常所见的杨家将这招已经使老,他这正宗杨家枪法却是可以变“横扫千军”,就等你闪到身侧,见沈放不识,当即挥枪横扫。沈放一笑,抢前一步,上身一靠,他本在那人身前三尺,这一步迈出,两人相距已不足一尺,身子靠上枪杆,那枪已发不出力来,沈放顺势一刀劈下。 使枪汉子大骇,弃了枪杆,也是一步迈出,与沈放背对背错身而过,顺势后肘打向沈放,触手冰凉,知道不对,急急收手,跳在一旁,手臂上已是鲜血淋漓,原来沈放早料到他有此招,竖起刀背挡在身后,他手下留情,未用刀刃,否则这下使枪汉子一只胳膊已经不保。 这几下兔起鹘落,三招之内,使枪汉子已经受伤,那使朴刀的汉子刚刚转过身来,大吼一声,扑上前来。沈放反手抓枪,一枪刺出,使刀汉子见那枪来势凶猛,比同伴枪法不知高了多少,慌忙举刀去格,却是挡了个空,随即一声惨叫,原来沈放先前却是虚招,枪到身前,突然拐了个弯,朝地上刺去,那使刀汉子根本未曾瞧见,已经被一枪扎穿脚面,整个脚钉在地上,顿时哀嚎出声。 几乎同时之间,路海川那边也是两声惨叫,沈放提枪抢上两步,见同来的刘宝、张达已经倒在地上,惨叫翻滚。王大已被那楚江开扣住一手,另一只手软绵绵垂在一侧,显是肩骨已被打碎。沈放皱眉道:“他们三个都不会武功,你为何出手如此之狠?” 楚江开笑道:“狠不狠跟武功有什么关系,你昨日不是见了么,这帮赤脚的对自己可不是也狠的很么。你小子昨晚坏我好事,今日就送上门来,好极,好极。” 沈放心下一惊,昨日自己在人群中扔出一截短棍,不想这楚江开竟也看到,沉声道:“好,你先放开他。” 楚江开道:“这可不急,我先教你一样好玩的物事。人身上有两个洞,插进去最是舒服,你知道是哪里?” 沈放皱眉道:“原来仁兄还有如此爱好。” 楚江开摇头道:“你当是那里和那里么,那有什么舒服,我告诉你,最舒服的是这里。”慢慢伸出二指,搭在王大双眼之上。沈放见他其余三指手指都长,唯独这食指和中指指甲剪的甚短,此时双指上都是鲜血,再看地上两人,已经明白,道:“我不信。” 楚江开道:“你脚下‘魁星步’,打算先掷长枪射我大腿,然后上前刀砍我左肩,逼我放手自救么?这两招都不管用,我劝你还是别试了。” 沈放被他识破心思,也是一惊,心道这人倒也是厉害。 楚江开道:“这眼球看似柔软,外边一层却弹力十足,里面又软的很多,又粘又暖。切记你使劲不可太大,若是用劲大了,一下就戳破了,也不可太轻,眼珠会往里凹陷,极容戳偏。还有你手指不可戳进太深,一个指节便差不多了,你两指有长有短,是以中指最好弯上一些,插进去千万不要急着搅动,他眼珠会猛地一缩,我担保比你玩那里舒服的多。” 王大被他制住,动弹不得,破口大骂道:“有种你就给老子一个痛快,弄不死我,将来我一口一口咬死你个畜生。” 楚江开道:“好极好极,再告诉你一个窍门,你一定要让他生气,越气越好,越是生气,里面越是暖和。” 身旁一人骂道:“卑鄙无耻的小人,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正是路海川,他少了个对手,压力大减,此时分心说话,险险又被冷秋寒划上一刀。 楚江开道:“我好怕,我好怕。”突然双手一送,二指已经刺入眼中,王大长声惨呼。 沈放大怒,长枪掷出,他盛怒之下,出手竟是偏了甚多,连楚江开的身子也未擦到。 楚江开见他这枪歪歪斜斜,力道也是不足,心道,原来这小子是个草包,功夫也差劲的很。突然一刀斜劈而至,如雷霆霹雳,势不可挡,吓了一跳,撒手跳开。却见那长枪却朝路海川后心飞去,到了跟前,枪势更缓,路海川听声辨位,反手抄住,一枪刺出。 楚江开骂道:“臭小子,倒是狡猾的很。”说话之间,沈放已经连砍十余刀,一刀快过一刀,楚江开嘴上骂人,脚下晃动,一一避过,突然一笔点向沈放小臂。沈放见这一笔也不如何快,伸手点他手腕“列缺穴”,手刚伸出,楚江开手臂突然暴涨,判官笔忽的一下转了个圈,已经点到沈放“列缺穴”上,沈放手腕一沉,险险避开,虽未被点中穴道,手背已被划破。沈放大惊,退后一步,舞动手中刀,护住门户。 楚江开也不追击,道:“这两下子也敢多管闲事,今日我心情不错,滚吧。” 沈放深吸口气,只觉左腿发软,他前日左腿上下各中一刀,伤势不轻,养了二日,好了一些,但适才发力,只怕大腿伤口已经绽开,只是麻布裹的厚实,血一时还渗不出来。这楚江开的武功比无方庄一战的王希义却是差了不少,但那日有花轻语一旁牵制,他武器花样百出,王希义有心看他路数,又不愿冒险,倒和他打的难分难解。这楚江开却是心思狡猾,明明武功高过他,居然还故意藏拙引他上当,虽然自己左腿发软,但一招便叫他挂彩,想必自己出尽全力也未必是他对手。 一旁路海川一枪在手,顿时将局面拉了回来,他是少林俗家弟子,少林号称博采众家之长,少林弟子若是下山,回寺后第一件事,是到戒律院汇报自己的持戒情况,其次就是去般若堂汇报此行见到的别门别派的武功。据称少林般若堂收录的天下武功不下千种,但有可取之处,必融入少林武学,若论武学典籍之盛,天下无出其右。少林讲究慈悲为怀,不愿杀伤,以拳、棍最为出名,但枪法也是不弱,路海川性格沉稳,从不炫耀武功,但手下着实不弱,此时一路“拦门枪法”使发,冷秋寒已抢不到身前,被越逼越远。路海川耳边听的清楚,道:“这位兄弟拔刀相助,路某已足承盛情,切莫涉险。”他见沈放不是楚江开对手,自己帮中一人双目被刺瞎,其余两个也失了战力,对手还有两个汉子一旁虎视眈眈,虽然武功不高,也是麻烦。自己一枪在手,若是逃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三名帮中兄弟为相助自己,又如何能轻易舍弃,今日只有拼死一战,可沈放不是帮中兄弟,何苦叫他也送了性命,当下出言劝他。 沈放站立不动,似是心中动摇。 楚江开冷笑道:“你一脸古怪,装模作样,又想玩什么花样?我最讨厌你这种人,明明功夫不高,却爱多管闲事,多管闲事也就算了,还喜欢耍小聪明。你当就你聪明,旁人都是傻子么?” 沈放竖起三根手指,横着走了几步,道:“我已经想好了,打败你只需要三招!” 楚江开微微一怔,随即道:“好,那你来试试。” 沈放反手将单刀插回木匣,又从木匣中抽出一根短棍,一支钢鞭,随即将木匣放到一旁。楚江开见他先前打斗之时也背着木匣,此时又换了两件兵器,看那木匣分量不轻,想必里面还有不少古怪,见他放下,不免多看了两眼。 沈放突然高高跃起,道:“一。”双臂齐使“泰山压顶”,短棍钢鞭一起砸下。楚江开自然抬头去看,沈放人在空中,突然身子一缩,楚江开只觉阳光耀眼,两眼一花。此时日头已高,阳光穿过树梢,正从此处照进来,他毫无防备,自然晃的他双眼一花,知道上当,却不慌乱,听头顶风声响,脚下倒跃而出,砰的一声,后心撞个结结实实,原来身后竟是一棵大树。 第142章 码头陆 这一下撞的大树都是一晃,面前沈放双手打空,刚刚落地,楚江开反弹回来,沈放一拧身,单脚“金鸡独立”,右臂持鞭“倒插柳”,左手持棍“仙人指路”,楚江开迎面而来,额头撞向钢鞭,胸口迎向短棍,便如自己送上来一般。紧要关头,楚江开脚下一顿,上身一拧,人已朝左边窜出。沈放道:“三。”突然变招,人已到了右边,抢在楚江开之前,钢鞭“横扫千军”、短棍“盘花盖顶”,他这三招环环相扣,将楚江开每一步都算的清楚,眼见楚江开身在空中,就要中招。突然楚江开空中身子竟又是一转,一脚踹出,穿过钢鞭与短棍之间的空隙,正中沈放前胸。 沈放闷哼一声,倒飞出去,一连在地上打了几个滚,一时竟起不了身。好在地上杂草丛生,倒也摔的不痛,只是在地上滚了几圈,甚是狼狈。 楚江开冷笑道:“你居然连日头也能拿来使诈,我倒是没有想到。但你拿个木头盒子掩人耳目,骗我走了几步,身后便是大树,我岂能不知你想些什么!” 沈放挣扎坐起,道:“阁下武功高强,才智也胜我百倍,在下甘拜下风……”一口气竟是接不上,顿了顿,方道:“待我回去练上十年,再回来找阁下报仇!” 楚江开哼了一声,道:“你这奸猾的小子,若再练上十年,我倒真未必是你对手,如此祸端,还是早杀了干净。” 沈放手脚并用,在地上倒退几步,道:“先前你说放我走的,怎能说话不算!” 楚江开道:“你手里抓的什么?” 沈放道:“看镖!”双手齐扬。楚江开吓了一跳,却见沈放两手空空,哪里有镖,又上一当,心中更怒,突然沈放左手又是一扬,却是一条飞爪百炼索,一头呈鹰爪之形,精钢所铸,分为四趾,前三后一,迎面抓到。 楚江开侧身让过,上前一步,判官笔直点沈放咽喉,谁知脚下突然一绊,竟是站立不稳。原来脚下草中,竟藏了一条钢丝,崩的笔直,他毫无防备,一脚绊中,他这等高手,动手之时,脚下如何自然要看的清楚,不明不白之处,必不敢随意踏上,只是此处的草刚才打斗之时,不知已踩过了几回,怎会想到突然多了根钢丝。 楚江开知道不好,耳边风响,沈放一拉绳索,飞爪百炼索的鹰爪倒抓而回,楚江开身子歪倒,平衡已失,见势不好,索性一个千斤坠,朝地上摔去,鹰爪擦着面孔而过,突然四趾一合,楚江开猛一仰头,仍是被一只钩尖带到,正中左眼。楚江开翻身退后,左眼一黑,一阵钻心般的疼痛,知道眼睛已瞎,突然放声怪笑。 沈放见他状似癫狂,也是一惊。 只见楚江开伸出手去,一把将已被戳破的眼珠揪了出来,看了一眼,道:“好眼珠,可惜了。”随手扔进嘴里,咬的血浆和黑水四溅。突然大喝一声,飞身扑上。 沈放就地一滚,闪在一旁,手中飞爪百炼索打出,却是流星锤的招数。飞爪百炼索乃是唐朝才有的奇门兵器,多是飞贼所用,索头鹰爪可以开合,打出时张开抓人,鹰爪前面三趾都是三节,后面一趾二节,一旦抓住,关节立刻合拢,此时拉动绳索,可以攥成拳形,传到后来,爪头多已固定,只做攀爬的飞爪使用,沈放这根却甚是精巧,关节灵动,两根绳索相连,空中还能开合抓人。 楚江开一伸手,判官笔已卷住绳索,顺势一带,这一下他运足内力,沈放知道不敌,立刻松手,弃了绳索,回身到木匣之前,伸手取了怪剑出来。 楚江开恨极了沈放,一招一式尽是狠毒招数,只想在沈放身上戳出几百个透明窟窿。他怒极拼命,沈放登时压力大增,他毕竟有伤在身,左边大腿创口崩裂,又是血流不止。楚江开狂攻不止,不多时已在沈放身上添了几个口子。 沈放展开身形,与他游斗,此时他弃了木匣,身上少了七十余斤的累赘,左腿伤口绽开,痛过便即麻木,撑过一阵之后,脚下反更是灵便。楚江开怒意满膺,已失了平常心,一阵狂暴后,气力顿减,出手渐慢,反是跟不上他脚步。沈放打起精神,怪剑刀、剑、钩奇招迭出,往往十招当中楚江开也认不出一招,越打越是心惊,不明这小子怎地会如此多招数。心中突道,不好,这小子先前示弱,只怕就是要引我上当,此刻看他似也未尽全力,莫非他那飞爪上有什么古怪,想到此节,更觉眼窝中痛不可当,突然虚晃一招,跳在一旁,道:“冷兄,点子扎手,今日罢了。”也不等那冷秋寒,闪身就走,沈放也不追赶。 一旁冷秋寒皱了皱眉头,路海川先前被他两人围攻,中了几招,受伤不轻,此时后继乏力,他又占了上风,但见楚江开说走就走,他无暇看两人比斗,不知沈放深浅,只道楚江开不敌而走,也不敢恋战,跳出圈外,也没入林中。那使刀和使枪的汉子面面相觑,全没想到两人说走就走,楞在当场,走也不是,打也不是。 路海川冷冷看向二人,道:“这笔账赤脚帮算是记下了。” 使枪的汉子见他不似要两人性命,如逢大赦,忙抱拳道:“多有得罪,多有得罪。”转身欲走。 路海川道:“两位这就走了么?” 二个汉子心里一凉,知道今日讨不了好,自己两个齐上也打不过一个沈放,何况还有个路海川。使枪的汉子一咬牙,拿过朴刀,一刀将左臂砍下。道:“如此可够了么?” 路海川脸上阴沉,看使朴刀的汉子也自断一手,道:“若再让我在扬州府看见二位,就不是一条胳膊。” 使枪汉子道:“我兄弟明白了。”带着兄弟转身去了。 此时沈放已慢慢坐倒,他身上被划破数处,原先创口又再崩开,流血不少,已有些头晕目眩。路海川也好不到哪里去,见那两人离去,也是瘫坐在地,勉强抱拳道:“今日多谢这位兄弟相救之恩。” 沈放摇摇头,喘了几口气,慢慢起身,将伤处一一包扎,他包里伤药不少,随后又给几人处置伤势。路海川坚决不肯先行裹伤,要他先救王大等人。沈放见王大眼球已破,此生再见不得光明,心下不由也是难过,刘宝张达两人都是多处骨折,但将养些时日当无大碍。最后才替路海川包了伤口,路海川中了三刀二笔,也是伤的不轻,若不是他身体强壮,早已倒下了。 待给几人看完,沈放更觉无力,靠树坐了,道:“看来路帮主麻烦不少。” 路海川道:“奶奶的,我送完常大侠、王大侠回来,这玄天宗的混蛋藏在路边,引我兄弟去看,连杀数人,我追到此处,却不想还有一人埋伏。” 沈放道:“那路帮主如何打算?” 路海川道:“还能怎么样,跟他奶奶的拼了!” 沈放摇头道:“你们打的过人家么?” 路海川道:“打不过也要打!” 沈放道:“我昨晚看那孙涛,只怕武功也不在刚才那两人之下,那个什么副堂主更是厉害,路帮主怕不是对手。” 路海川道:“武功高强又如何,大不了让他们把我杀了。” 沈放道:“那赤脚帮这四、五千兄弟呢?” 路海川看看王大三人,张口不语。 王大三人双眼乍盲,都是心乱如麻,听两人言语,王大怒道:“有本事叫他们把我们都杀了!” 沈放道:“我看这帮人倒未必做不出来,路帮主,不知道你这四五千兄弟可都还有父母兄弟姐妹?” 路海川沉声道:“自然是有的。” 沈放道:“他们也跟着一起死么?” 路海川不语。 沈放道:“就算人家不杀,你们死了,这些孤儿寡母,老人孩子又如何活的下去?” 路海川道:“沈兄弟有何见教?” 沈放道:“都说战事要起,我见这扬州府不少人家都外出避难,你们何不也迁到外处去?” 路海川苦笑道:“都是有钱人家才有处投亲靠友,举家搬迁,我等穷苦人家只有逆来顺受,这丁零当啷二万多人,又有何处可去。” 沈放道:“我也就随口一说,那自己打不过,只好找人帮忙。” 路海川沉默半晌,终于道:“我回少林寺去问问师傅,但只怕……” 沈放道:“少林寺若肯替你出头,那自然万事大吉。” 路海川摇摇头,终于还是叹了口气,道:“怕是不能,我决定回来做这帮主,师傅就曾说过,不要与人结怨,也不要说出少林寺来,想师傅早有预见。” 沈放道:“我猜多半如此,少林寺向来以和为贵,轻易又怎肯动刀动枪。” 路海川道:“那还有什么人能帮忙?” 沈放道:“我瞧昨日你请了长江三十六水寨的人,你和那林源同很熟么?” 第143章 码头柒 路海川道:“实不相瞒,林前辈我也才没认识几天。” 沈放道:“这倒奇了,既不相熟,你如何请的动人家?” 路海川道:“我认识个水上讨生活的兄弟,他便是长江三十六水寨中人,我本是请他,谁知他竟请动了林前辈前来,昨晚若不是有林前辈在座,只怕玄天宗那几人也不会轻易退却。” 沈放道:“长江三十六水寨的太上长老,那自然是了不起,这位林前辈已经回去了么?” 路海川道:“倒还不曾,林前辈说久仰扬州府之名,想多玩几天,我已叫人好生伺候。”顿了顿道:“我本该亲自去陪,无奈平江府有事今日必须去一趟,谁知遇到玄天宗的人。” 沈放道:“如此倒是简单了,你去找那林前辈,把码头交给他便是。” 路海川大惊,道:“沈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沈放道:“人家不辞辛苦,屈尊前来,你以为真是你朋友的面子么?” 路海川沉吟片刻,摇头道:“我那朋友虽也带了帮兄弟,但在长江三十六水寨之中,怕还是排不上号。” 沈放道:“正是,人家肯来,自然也是看中了你这码头。” 路海川脸色不住变化,摇头道:“既然如此,玄天宗和长江三十六水寨又有什么区别?” 沈放道:“路帮主,你以为人家看上你的码头,图的是什么?” 路海川道:“扬州码头之大,天下少有,这两年虽然不如以前,但也是货船如梭,来往不绝,这苦力的买卖也能赚几个钱。” 沈放笑道:“我猜人家也不肯跟你明言,但路大哥你是聪明人,你莫要说你真不知道。” 路海川叹气道:“我隐约也是明白一些,咱们这点辛苦钱只怕人家真是看不上的,但他们究竟所图为何,我却也猜想不透。” 沈放道:“水上难以盘查,运些什么东西方便的很,不管干些什么,总是有利可图,有个这样的码头,大约好多事情都轻松许多。” 路海川道:“这贩卖私盐私货的甚多,我等只管搬脚,也从来不会去管。” 沈放道:“不然,若有你们相助,只怕要便利许多。路帮主,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路海川正色道:“沈兄弟你侠骨丹心,见义勇为,我路海川与你是一见如故,便当你是亲兄弟一般。” 沈放道:“好,我想路兄你管这四五千人,身后还有二万张嘴,想的都是如何让这帮兄弟吃饱饭,养活一家几口,倒没有敛财做大、自己飞黄腾达之意。” 路海川听他改称“路兄”已是欣喜,听他后面话,更是高兴,道:“知我者沈兄弟也,我祖上都是这码头上的脚夫,脚夫乃是低贱行当,生活不易,我自小耳濡目染,深知其苦,这四五千兄弟就如我亲兄弟一般。穿一样衣,吃一样饭,干一样活,各家各户如同一家一样;你去到哪家,拿起碗来吃,吃完人家给你添上,不需你说,就和自己家里一样;这家嫁个闺女,这家娶个媳妇,人人跟着高兴,人人出力帮你操办;走在巷里巷外,你认识我,我认识你。旁人瞧我们不起,我们自己却知足,有这些兄弟姐妹,便是换个宰相也不干。若是有人想断了码头的生计,叫这些兄弟姐妹丢了饭碗,就算杀了我也是不成,那玄天宗出几十万两银子就想买下码头,却把我等看的忒也轻了。” 沈放道:“路大哥你是好汉子,我瞧这玄天宗和长江三十六水寨所想跟咱们都是大不一样,这些人都是势力庞大,想的自然都是大买卖,人家究竟想干什么,咱们没经历过,自不好说,也猜不出。但我们既不同流合污,却也不用断人财路,我看这码头人家都是势在必得,你给也好,不给也好,索性就做个顺水人情,你去找那林源同,与他约法三章,他若答应,交给他长江三十六水寨又有何妨?” 路海川道:“如何约法三章?” 沈放道:“码头给他们,他们随意派人进来,但码头脚夫的买卖还是你赤脚帮来干,原来什么价码还是什么价码,他们不许伸手,更不能盘剥。其次,他们江湖争斗,你们赤脚帮概不参与,人家相斗,也不能连累你等。最后,就算他们有货要运,跟你们也要按行市论价。” 路海川连连点头,道:“他们若答应前面两条,这码头交与不交也无大碍,说到底,这码头本也不是我等的。沈兄弟这最后一条却是何意,倒显得我等小气。” 沈放道:“我也正想跟你说,你去和那林源同相谈,他必定说给你个长老什么的做做,你万万不可答应。这样将来玄天宗问起,你也可以推给长江三十六水寨,谁的拳头大,码头就是谁的,但要想你们赤脚帮干事,就要按约法三章的来,你账算的清楚,就是要跟别人说明白,你们不是一伙。” 路海川思索片刻,道:“好,我这就去找林源同。” 沈放道:“那咱们后会有期了。” 路海川道:“沈兄弟要走么,我看你伤势不轻,多将养几日,这许多事我还想请你帮我拿拿主意。” 沈放笑道:“路大哥莫要过谦,你心里只怕也早想的明白,只是拿不定主意而已。码头之事,我所知远不如大哥,哪里还有什么主意,想路大哥终能照顾众家兄弟周全。我还要去jdz,已耽搁好多日了。” 路海川点点头,也不再劝,几人上马,路海川一直送他上船,依依而别。 过了长江,沈放一路向南,此处向西便是建康府,如此名城,沈放自然也想去一观,但思忖再三,此行虽无甚要紧事,却也想早见师兄。想到年少时平都山之上,雨夜与谢少棠相逢,到寒来谷,一路惊吓,现下想来,不由他脸露笑容,这位师兄在他入谷不久就金榜题名,这倒是已经有四五年没见了。 一路晓行夜宿,这一日已经到了宁国府地界,宁国府唐初称宣州,也曾称宣城郡,以笔墨纸砚闻名,沈放进得城来,果见四处皆是售卖笔墨纸砚的铺子。寻了间客栈住了,睡到夜半,突然“啪”的一声响,一颗石子破窗而入,正撞在墙上。沈放立即醒觉,侧耳倾听,院中角落里有鸣虫唧唧啾啾的响,此外却是再无动静。这客栈价钱便宜,房间也甚小,窗户纸也只薄薄一层,此时天空乌云蔽月,房间里也暗的很。沈放心知有异,也不起身,将衣服结束一番,提过木匣,抽出怪剑,藏在被下,仰面躺下,闭目假寐。 又过片刻,突听门闩一声轻响,沈放吃了一惊,门外来人想必轻功甚是高强,此人到了门外,他是一点声息未闻,拨动门闩才听到动静,在被中的握剑之手又紧了紧。随即吱呀一声,房门已被推开,门外那人却不进来,想是那门破旧,门轴转动声音太大,出乎那人意料。等了片刻,见屋内仍无动静,那人才轻轻踏进屋来,默立一息功夫,眼已适应黑暗,见沈放仰面睡着,鼾声轻微均匀。突然身形一闪,两步便到了沈放床前,手中寒光一闪,便要刺下,突然一大团黑影迎面罩来。那人大骇,屋里毕竟黑暗,也分不清是什么东西,急忙退了一步,脚下突然一凉,已被兵刃划伤,也是他变招神速,单脚点地,已经撞破房门,飞身院内,若是慢的一慢,只怕整只脚也砍了下来。 那人出师不利,进门就受了伤,想是士气一馁,撞破屋门之声响亮,四面屋内顿起声响,更有人点灯推窗来看。那人也不迟疑,飞身上了屋顶,刚到屋脊之上,身后人影一闪,却是沈放追来。天黑无月,依稀见那人一身黑衣,黑巾蒙面,身材适中,沈放笑道:“屋里还有凉茶,朋友何必急着走?” 黑衣人不答,顺着屋脊跑去,沈放紧追不放,两人展开轻功,在屋上飞跃。清风徐来,衣襟微拂,看脚下一片片屋脊越过,沈放奔的兴起,使出融合了“八步赶蝉”和“草上飞”的“三人行”,虽是背着个极重的木匣,却始终未被落下。前面那人身法轻灵,落地无声,寻常夜行人只在屋脊之上飞跃,若是屋面之上,不知瓦片虚实,只敢轻举轻放,小步挪动,此人却是毫不顾忌,随意飞驰,一直朝东南角而去。屋顶之上,一览无余,在屋上奔逃,如何甩得脱对手,看这片屋子甚是密集,下面巷道纵横,那黑衣人若是进了巷子,只怕早甩脱了沈放,可那黑衣人偏偏似无此意,任沈放缀在身后。沈放似也没想到对手或是诱敌之计,只是追去。 又过片刻,前面黑衣人突然没了身影,连绵的屋脊终到尽头。沈放掠过最后一所大屋,见前面好大一块空地,那黑衣人正站在当中,朝他招了招手。 沈放却摇了摇头,道:“好冷,我回去了。”转身就走。 下面那黑衣人一怔,万没想到沈放一路追来,突然说走就走,如何肯放,几个起落已经到了屋前,飞身上房,但见四下一片死寂,只有乌黑的屋顶,哪里还有沈放的影子。 第144章 码头捌 沈放却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道:“好冷,好困,我回去了。”转身就走。 下面那黑衣人一怔,万没想到沈放一路追来,突然说走就走,如何肯放,几个起落已经到了屋前,飞身上房,但见四下一片死寂,只有乌黑的屋顶,哪里还有沈放的影子。 黑衣人又气又怒,四下看看,突然朝一边飞掠过去,看下面巷子中,果然似有人躲在暗处,黑衣人落下去一看,却不过是半截木桩,奔了几条巷子,此际夜色正浓,家家户户都在安睡,巷子里莫说是人,就连狗也没有一条。黑衣人仍不死心,上了房顶,朝来路追去,一直追到客栈,看半扇破门还横在原地,一个伙计正自骂骂咧咧,道:“哪个不吃好草料的货,半夜来拱门!”牲口才吃草料,这话分明是骂他牲口。黑衣人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又回空地之处,刚到大屋之上,便见下面空地上坐着一人,却不是沈放是谁。 黑衣人飞身而下,两步到了沈放身前,怒道:“你在这作甚!” 沈放笑道:“老丈半夜跑进屋来,想请我吃板刀面,在下自然要问个明白。” 黑衣人微微一怔,一摸脸上,蒙面的黑巾已经拉了下来,原来适才回来之时,这黑巾毕竟不甚透气,呼出的水汽也是难受,他随手便扯了下来,此刻已露出面貌,是个五六十岁的老翁,面上无须,一双细眼,既然已经破相,索性也不再遮掩,道:“你还是做个糊涂鬼的好。” 沈放突然跃起,一拳打出,道:“且慢!” 黑衣老者见他出手,正要还招,又听他喊“且慢”,自然而然一慢,沈放拳头已经当面打到,心中大怒,暗骂,好个狡猾的臭小子。伸手去叼他手腕,沈放翻腕反切老者“手三里”,老者手肘一沉,掌背打沈放面颊,沈放左手握拳放在耳前,中指骨节隆起,对准他手背“中渚穴”。此时天色漆黑,但两人目光如电,一招一式都看的清楚,沈放使“寻梅手”,以抓、点穴位为主,老者使一套少林的“小擒拿手”,锁拿关节,两人见招拆招,双手齐上,都是在方寸之间变化,越打越快,只见掌影翻飞,十指乱舞。老者见沈放拳法精妙,显是下过苦功,一时倒是拿他不下,心中不耐,突然双手一分,左手虎爪“黑虎掏心”,右手鹤掌“白鹤舒翅”,一拳一掌,一刚一柔,分打沈放前胸后脑。 相传东汉末年神医华佗在庄子“二禽戏”的基础上创编了“五禽戏”,将“熊经鸟伸”扩展为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后人争相效仿,一时武林中的形意拳法大为盛行,宋时以少林五形拳最为有名,此刻老者所使便是少林五形拳。少林五形拳为龙、虎、豹、蛇、鹤。有虎形练骨、豹形练力、蛇形炼气、鹤形练精、龙形练神之说。 老者变招之下,沈放果然连退几步,一路“寻梅手”已经招架不住。老者虎走刚猛,招招进逼,鹤走轻柔,堵他退路,数招一过,已是大占上风。沈放突然退后半步,也换了一套掌法,招数迅猛,却又飘逸潇洒,圆转自如。老者连看数招,见他拳法刚猛中又带飘忽之意,轻灵中却又显厚重,端地是一门极上乘的武功,但他居然一招不识,他自问走南闯北,眼界极为开阔,却是不识这路拳法,有心看个究竟,手下不禁慢了几分。沈放见他手上放缓,突然飞身而起,空中手抓足踢,若飞龙在天,矫健飞腾,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老者见他身在空中,气势逼人,掌影飘忽,竟不知他要打向何处,惊他招数精妙,怕被他虚招所晃,不敢招架,连连后退。忍不住问道:“小子,你这是什么拳法。” 沈放道:“你猜。”跟进又是二招递出。那老者见他新招层出不穷,更是一招比一招精彩,心中更是好奇,又拆了几招,皱眉道:“你是江南龙啸天的徒弟?” 沈放摇头道:“不是。”二个字说完,手脚齐上,又攻了三招,老者见他越打越快,已来不及思索,道:“不错,有点像‘断龙掌’,可却精妙多了。” 沈放嘴里不说,却也佩服他眼力过人。燕长安当年凭一手“断龙掌”威名远播,这套拳法出自江南龙啸天,到他手上已是大大不同,但燕长安自创的这套武学走的是纯刚猛的路子,没有深厚内力,威力便大打折扣。这些年,顾敬亭又将自己的“乾坤一气生,裂星破云三分掌。”融入其中,“断龙掌”至刚,“三分掌”至柔,两者截长补短,居然相得益彰,顾敬亭给这套拳起名“断龙问天掌”,沈放出谷,还是第一次使出对敌,江湖中自然无人可识。 老者知沈放拳法厉害,若再相让,让他打发了兴,更难对付,当下出拳反攻,他先前“虎鹤双形”已经逼的沈放变招,此际又将“蛇缠”“猴灵”一并使出。五形拳虎走刚猛、练筋骨劲力,鹤讲轻巧、明角度攻守,蛇主飘缠、气沉连绵,猴则手眼明快、迅速灵敏,龙写神意、化刚为柔。沈放的“断龙问天掌”龙形写意,远超这五形拳,老者索性不使,只将虎、鹤、蛇、猴的精要发挥出来,虎若下山扑食、鹤如利喙拾芥、蛇似草行急步、猴若枝上偷桃。老者在这套拳法上浸淫多年,深得精要,但又打了二十多招,明明已经大占上风,却始终攻不进沈放守御的圈子。老者心中明了,对手这套拳法实是精妙,对自己克制厉害,但自己所学,已无比五形拳更厉害的拳法,暗自摇头,手上倾注内力,两人手臂一交,沈放如被重锤所击,手臂荡开,隐隐发麻,胸前门户大开。 老者却不乘势进逼,等沈放站定,才道:“你使兵器吧。” 沈放知对方既用内力,拳脚上绝占不了便宜,也不客套,反手抽拿,又是一件奇门兵器,长约二尺,手柄如鞭柄短小粗壮,身如四棱锏,一侧有逆鳞,顶端有一张开的鹰爪,三趾在前,一趾在后,鹰爪之中伸出一截铁笔,倒与奇门兵器“毕燕挝”类似。 老者奇道:“囚龙棒么?也不太像,你这小子倒真多古怪。” 沈放进步横扫,鹰爪中铁笔戳点老者“太阳穴”,使的竟是雷公轰的招数,这雷公轰与雷公钻雷公锤相似,却难了很多,会者极少,当下武林明面上只青城派还有人习练。雷公轰为一对,一为锤,一为凿,但多作钉形,兼锤法和判官笔透骨打穴功夫为一体,也是极刚猛的功夫,甚是难练。老者侧身让过,沈放棍稍鹰爪反抓,又是实实在在的鹰爪门功夫,老者见那铁爪分作几节,想是可以开合,便如人手一般,却不躲避,飞踢沈放手腕。沈放挥棒砸向老者小腿,这一招“投鞭断流”又是锏法中的杀招。老者见他兵刃也是得心应手,不敢大意,双手一分,一对峨眉刺在手,反点沈放胸前“神藏穴”。沈放见他一对短兵器,俯低身形,想抢到自己身前来,当下退了一步,挥棒横扫,不叫他欺近。 又斗了十余招,老者见他一根短棍同使钢鞭、铁锏、雷公轰、龙头棍、鹰爪功、判官笔、棍法、挝招,虽每样都不过几招,显是不成套路,但配合他手中奇门兵器,竟是自称一路,变化多端,攻守兼备,自己一时竟抢不进去。他那峨眉刺不过一尺长,短小精悍,但不能及远,只能对沈放攻过来的手脚下手,自然占不到便宜。冷哼一声,将双刺收起一根,单掌去抓棍子,沈放长棍中间无锋无刺,他也不惧。沈放见他伸手抓来,不去躲,反将棍送上前去,老者心知古怪,电光火石之间,见棍身一侧的逆鳞已经竖起,看鳞片锋利,急忙变抓为指,曲指一弹,正中棍中,沈放手上一震,老者这一弹之力包含内劲,如铁弹子一般。那老者更是吓了一跳,他先前已经看见这兵器带着逆鳞,逆鳞可以锁人兵器,倒也算常见,待见逆鳞翻起,却是大骇,猛地想起,传闻江湖中有一样盘龙棍,也是身带逆鳞,其中一些鳞片更可以脱棒而出,变暗器打人,若是沈放手中的兵器也有此招,那真是防不胜防,当下更是存了小心。 老者心有忌惮,距离反被拉的更开,眼见沈放棒子也递不到身前,一招落空,突然棒端鹰爪猛地弹出,身后一条黑索,原来那日伤了楚江开的飞爪百炼索便是藏在这棒中。老者呵呵一笑,这招却在他意料之中,伸手已经抓住绳索,立刻在手上卷了两卷,用劲一扯。沈放顺势一送,棒子飞出,打老者额头。老者顺手抓过,这一下变化陡生,老者轻易夺了这奇门兵器在手,心中大喜,握住棒柄,一手抓住黑索,见黑索分作两股,一提其中一根,索头鹰爪立刻合拢,变作流星锤模样。老者见居然还有变化,更是欢喜,挥鞭打向沈放。 沈放已经抽了怪剑在手,抢到身前,一剑刺出。老者挥棒荡开,只觉轻重适手,端地是一件好兵器,当下收了判官笔,他所学虽不如沈放之杂,雷公轰这样的招法不会,但棒法、鞭法却是都懂,便是流星锤也能使上两招。偷空看了两眼,见手柄处似可转动,试着一转,黑索顿时缩回,心中暗赞当真是做工精巧。 忽然一声鸡鸣,眼看天色将亮。老者再不迟疑,进前一步,挥棒砸下,却见沈放嘴角诡异一笑,不明所以,心头不由一紧,眼看鹰爪中所抓铁笔已到沈放头顶,突然那鹰爪竟脱落下来。 那老者使足了力气,怎想棒头突然脱落,力道立刻岔了,收势不急,棒稍已反弹上来,险些打中自己额头。原来沈放这棒子另有机巧,黑索收回,需得再转一圈,鹰爪才能锁实,那老者如何知道,误打误撞收回黑索,随手打出,全没想到鹰爪竟会脱落。 沈放却是知道的清楚,猜到棒头必然脱落,当下也不躲闪,挥剑钩向老者后脑。这一招“相见时难”是江湖怪侠“离恨叟”的单钩绝技,从耳后钩打,视线不及,最是难防,眼看那老者就要中招。老者突然大吼一声,沈放只觉耳内一阵轰鸣,竟是有些头晕目眩,手中怪剑顿时失了准头。老者弃了棒子,单掌推出。 老者突施“狮子吼”功夫,这功夫他练的也不怎样,远远不到一声长啸,声闻十里的境界。但两人相距太近,沈放猝不及防,也被震的一阵晕眩,知道不好,却已不及防备,眼看一掌打来,这一掌老者使足了内力,若是打中,不死也是重伤。 注:关于轿子,早些时候,并不是什么人都能坐轿,唐朝规定,士庶不得坐轿,只有当朝一品宰相、仆射在身患疾病时才可以坐轿;其余朝官,不论品位高卑,不许坐轿;即使朝廷命官出差途中患病,也必须陈清中书门下及御史台,经批准后才能乘轿。宋初,只有个别朝廷重臣经皇帝特许后才能乘轿,而到了南宋,大臣已可以随意坐轿。皆因临安气候温湿,石板容易打滑,马匹经常摔倒,宋高宗赵构才特许破了此例。明清之后,阶级壁垒森严,轿子又成为特权之物,什么人能坐什么样的轿子都有严格规定。 第145章 悲愤壹 老者眼见一掌得手,突然肘上一麻,肘间“天井穴”被一物击个正着,整条手臂都是一麻,劲力全消,软绵绵的拍在沈放胸口。沈放劲运胸口,已经咬牙要硬吃这一掌,待他怕到胸口,却是全无力道,只怕连个苍蝇也拍不死,不及思索,怪剑已架在老者脖上。 那老者知道暗中伏了高手,只是自己一无所知,连对手藏在哪里也不知道,打中穴道那物细小,想来不过是一颗石子,更是未闻暗器破空之声,却叫自己劲力全消,知道武功和这人相去甚远,待到颈上一凉,不由面如死灰,闭了双目。 那老者闭目待死,刚刚闭眼,颈上的剑却已收了回去,睁目看了一眼,皱眉道:“为何不杀我。” 沈放笑嘻嘻道:“我为何要杀你?” 老者一时语塞,半晌方道:“我来就是为了杀你,你又不是不知。” 沈放道:“你又没杀成,我不是还好好的么。” 老者摇头不语。 沈放道:“你莫要在意,先前比拳脚之时,你不是也手下留情?” 老者道:“我大你几辈,岂能占你便宜。” 沈放笑道:“我英俊潇洒,又岂能占你便宜。” 两人身后黑暗之中,突然传来女子嗤笑之声。 老者心念一动,心道,原来是个女人,却不知道是谁,但暗藏之人不肯露面,他也不敢回头去看。 沈放道:“既然咱们都不愿占对方便宜,今日不如握手言和,来日遇到再战如何?” 老者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问道:“你不问么?” 沈放笑道:“我若问你,定然叫你为难,岂不是比杀了你还难受。” 那老者脸色变化不定,叹了口气道:“老夫铁罗汉韩当,希望沈兄弟安好,咱们后会无期。”转身对黑暗之处一拱手,道:“不知是哪位高人在此?” 屋后巷中,黑暗之处未闻声响,突地亮起一道火光,随即一个红点亮起,一只小小的纸鹤飞出,飞的不高,也不迅疾,下面如一只手托着一般,徐徐飞到两人身前,绕着老者转了个圈,轻轻落在他手中,轻飘飘的毫无力道。那老者见只是一只寻常折叠的纸鹤,通体黑色,只眼部二个白点,脸色突然大变,拱手道:“原来是墨老前辈在此,韩某多有得罪,还望恕罪,恕罪。” 黑暗中一人道:“这小子和我颇是有缘,看在老夫面上,你莫要与他为难可好。” 韩当拱手道:“自当从命。” 黑暗中那人道:“那你自去吧,代我问候你师傅一声。” 韩当连称:“是,是。”倒退十余步,方才转身而去。 沈放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黑……” 黑暗中一女子笑道:“你是成心讨打么?” 沈放忙改口道:“原来是墨非桐墨老前辈。” “啪”的一声响,黑暗中又是一只鞋飞来,正打在沈放脸上。从巷子中走出两人,前面一人弓着身子,叼着烟袋,如同个寻常乡下老农,正是镇江所见的黑鹤。身后跟着一位红衣妇人,妇人笑道:“我师傅的名字是你喊的么,你不挨上几下,心里就不痛快。” 沈放笑道:“原来是杀人姐姐,几日不见,姐姐你更加漂亮了。” 那妇人前仰后合,笑道:“师傅,这小鬼真是笑死人,叫人家杀人姐姐,我只怕做他娘还要嫌老,你说这小鬼多会说话。” 墨非桐抽了口烟,道:“他奶奶的,能说会道有个屁用,手底下猪狗不如,顾老头的脸都给你丢光了。” 那妇人道:“师傅,你老又说脏话。” 墨非桐道:“哎呀,忘了,我见这臭小子就心里有气。” 沈放正色道:“杀人姐姐这话错了,他奶奶的明明是圣贤之言,何来脏话一说。” 那妇人道:“哦,哪个圣贤说那个,那个他谁谁的?” 沈放道:“《战国策.赵策》中《秦围赵之hd》一文所记,周烈王死了,齐王奔丧去迟了,新继位的周显王很生气,派人到齐国报丧说,天子逝世,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大事,新继位的天子也得离开宫殿居丧守孝,睡在草席上,东方属国之臣田婴齐居然敢迟到,当斩。齐威王听了,勃然大怒,骂道‘叱嗟,而母婢也!意思说,‘呸!你母亲原先还是个婢女呢!这话被天下传为笑柄,而母婢也,传到民间,一来二去,就变成尔母婢也,再变变就成了他妈的。墨老前辈变妈为奶,高了一辈,境界自然也高了一层。” 妇人笑道:“花言巧语,那齐威王又是什么圣贤了。” 墨非桐却是高兴,道:“原来如此,那这句虽是骂人,却还是斯文的很,不错,不错。” 那妇人道:“师傅你莫听这小子胡说,他逗你开心呢。” 沈放道:“杀人姐姐,小弟句句金石可考。” 那妇人道:“什么杀人姐姐,叫着难听,你还是叫我玉姑吧。” 墨非桐道:“臭小子,功夫不高,不赶紧逃命,还敢追人家,你追了半天,看不出人家功夫比你高强么?” 沈放道:“那自然看的出的,只是有前辈在身后,我稳操胜券,还怕他何来?” 墨非桐奇道:“你怎知是我?” 沈放道:“我是不知,但既然知道那韩当来路,投石示警,自然是帮我,那韩当毫无察觉,自然功夫不及。我又有什么不敢。” 墨非桐突然一板脸,道:“不要嬉皮笑脸,我问你,你武功怎练的如此混账,乱七八糟,没一样瞧的入眼。” 沈放道:“我已经很尽力了啊。” 玉姑道:“我瞧他那兵器倒是有几分门道,你匣子给我看看。” 沈放双手捧过,墨非桐伸手拿过,皱眉道:“七十六斤四两,你整天背个乌龟壳,难怪慢的要死。”翻过木匣,见底下一端空了一截,里面插的都是兵刃把柄,足有十把之多,随手抽出一把,见是一根短棒,前头一截短矛,两侧一面斧刃,一面呈月牙状,两刃都贴在棍上,见棍端有个机簧,伸手一按,斧刃弹出,再按一下,月牙戟弹出。墨非桐道:“矛、斧、钺、戟,你砍柴的么!” 沈放道:“斧头还可旋转,可变钢铲,月牙可以拆下,变月牙双刺,这手柄中暗藏倒刃,反手持月牙,可变单钩。” 墨非桐摇摇头,随手扔下,又抽一支,乃是一根钢鞭,却与先前他对阵韩当那根不同,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墨非桐皱眉道:“这又是什么?烧火棍么?”他口中发问,手上却是不停,轻轻松松将那件兵器拆解开来。 沈放面带微笑,心中却是一惊,自己兵器之中,就数这把钢鞭最是机巧,零件变化最多,寻常人想拆开一处也难,但墨非桐轻描淡写,便将钢鞭拆个完全,心中更增敬意,道:“这鞭身是多件铁器拼成,都可拆卸,可变铁尺、金刚凿、钻天锥、打穴笔、牛角拐、乾坤杖。” 墨非桐道:“没一样有用。”又抽出三根铁棍,乃是沈放对王氏兄弟时用过,也是可变短棍、双棍、长棍、长枪、短枪、双枪、二节棍、三节棍、中间还暗藏一支九节鞭,这几根短棍两端都有接口,想是前面那些武器多半也可以连接,变短为长。 墨非桐不住摇头,又看了有刀、剑、钩三用的怪剑;可变钢鞭、铁锏、雷公轰、龙头棍、钢鹰爪、判官笔、棍、挝,暗藏黑索、飞爪百炼索、鹰爪、可变流星锤的棒子;还有乾坤伞;单刀;袖里剑;甚至狼牙棒这样的笨重武器也有一根,这些兵刃中大半部件都可以拆卸下来,另组兵器,小的部件又可变作镖、钉、飞刀、回旋镖等暗器,若是一一细算,只怕已有五十多样兵器。 玉姑越看越是惊讶,道:“你花样当真不少,这兵器都是你自己想的么?叫什么?” 沈放道:“是我和二师哥一起想的,二师哥亲手帮我打造。我叫它‘万象’。” 玉姑点点头,道:“若不看这些古怪东西,我定要笑你吹牛,你这一筐东西,倒真当得起‘万象’二字。只是这东西如此沉重,岂不让你身法大打折扣,这么多兵器,你万一摸错了怎么办?” 沈放道:“习惯了就好。” 墨非桐一声长叹,道:“你如此投机取巧,心思都花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面,难怪功夫练成这般模样。” 沈放笑道:“艺多不压身,我师姐说了,你多学一样本事,就少说一句求人的话。” 玉姑格格娇笑,道:“听着倒是好有道理。师傅你老人家太过苛刻,我瞧着挺有趣呢,你想江湖常见的兵器就那么几种,这孩子什么都预备齐全,锤斧对刀剑,鞭索对重器,还有各种暗器机关,都有克制,岂不是大占便宜。” 墨非桐正色道:“武功有内外之分,外家功夫易学易成,你练上二年刀,寻常空手之人就任你宰杀。但外家功夫,来的快,去的也快,三十岁便是巅峰,你过了三十岁,筋骨渐衰,气血渐弱,即便用功不辍,也再难寸进,不过在经验技巧上还能更进一步,但力气、长力都已到顶。内家功夫则正相反,过了三十岁渐入佳境,气力、长力不断增长,内家练出来的内劲之强,更是远胜蛮力。江湖之中,你外家功夫即便练到登峰造极,也最多与舒经斗力境下段的内家高手相仿,想打赢斗力境中段的高手,那是想也别想。” 第146章 悲愤贰 玉姑道:“我瞧江湖上的外家高手也不少呢,你内功再深厚,招数没人厉害,打不着人家,不是一样没用?” 墨非桐道:“话是两说,若你真是招数高明到对手瞠乎其后,别人碰也碰不到你,自然也能立于不败之地,但武学向来要内外兼修,内家高手也要练外功,岂能相差如此之大。你这小子拳脚剑法倒也还马马虎虎,但适才那韩当稍一认真,你打的过么。”说着站起身来,对玉姑道:“你打我一拳试试。” 玉姑笑的弯了腰,道:“那我哪里敢。”突然裙裾一晃,脚尖已到了墨非桐腰眼,她这招裙里腿当真快若闪电,却是虚招,脚尖一晃,突然双手分打墨非桐两边耳鼓。沈放瞧的清楚,心中大骇,心道,想不到杀人姐姐如此厉害,莫说手上这一招,就是方才那一腿,只怕我也避不过。 墨非桐伸手一拂,玉姑双手已经荡开,随即墨非桐伸手抓向玉姑肩头,玉姑倒跃而出,眼看墨非桐手掌落空,突然他手臂一长,已在玉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墨非桐道:“人体受经脉骨骼肌肉所限,出手的角度力度都有极限,外家功夫,即便你每日拉伸,手脚终有限度所在。但内家只要一口真气所及,却能所不能,方才我手臂暴涨,肩、肘、腕、指节都已脱开,才能长出十寸,打中你肩。若无内劲相护,你骨节断开,自己先受了重伤。想不管拳脚兵器,各路招式,总要匪夷所思、角度刁钻为好,手眼身法步,样样都要灵巧,练过内功的高手眼力、听力、身体六感、快慢、气力、韧性无不越练越强,若论作资质天赋,自是高出太多,一样的功夫自然是内家练来更是厉害。更有些功夫,你内功不足,根本就练不出来,两下相较,孰强孰弱,还不是一目了然。” 沈放和玉姑齐齐点头称是。 墨非桐看看沈放,道:“你倒好,花了这许多力气在这些东西上,我看十八般兵器你倒练了十九样、二十样,人说十岁炼气,都已晚了,你如此本末倒置,也就猴子堆里称称霸王。我适才看你,脚下虚浮,出手绵软,你学的明明都是上乘武功招数,却是徒有其表,你这内功都练到狗身上去了吗!”越说倒是越气。 沈放苦笑道:“前辈,你这次可看走眼了,我不是练的差,是根本没练过内功。” 墨非桐皱眉道:“胡说八道,顾敬亭一手‘焚冰诀’冠绝武林,燕长安的‘大龙行天诀’也是一等一的功夫,怎会不传你内功,你真是他们徒弟么?” 沈放道:“不是不传,是我练不了。我经脉受损,练不了内功。”顾敬亭与燕长安的独门内功墨非桐竟是如数家珍,也是叫他暗地里一惊。 墨非桐和玉姑听“经脉受损”四字,脸色都是一变,墨非桐道:“你过来我看。”伸手搭他脉搏,沈放任他握住,墨非桐凝神感他脉象位、数、形、势,脸色越来越奇,突然握住他手,一股真气传入,沈放知他没有恶意,也不抵抗,真气入体,直入手上手太阴肺经,先过“少商穴”,沈放只觉一根钢针扎到一般,钻心的痛。 墨非桐脸色更加难看,他真气入体,到了“少商穴”便觉滞涩,催动内力,勉强过了“少商”,真气阻滞不前,竟是通不到“鱼际穴”。“少商”“鱼际”都是拇指上的穴位,一在指尖,一在指尾,相距不过二寸多些,但他内力竟然始终冲不上去。看沈放已经咬住下唇,显是痛楚难当,墨非桐不敢硬冲,缓缓收了真气,忍不住一声长叹。 沈放展颜笑道:“前辈不必叹气,我看你说的未必全对,练不了内功未必成不了顶尖高手。之前没有,那是没有如我般聪明之人。” 墨非桐楞了半晌,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武功都是人练的,你另辟蹊径,将来能自创一番格局也未可知。”想了一想,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道:“你既有此雄心,我便送本书给你。” 沈放笑道:“武功秘籍么,好极,好极。” 墨非桐任他抓住,却不松手,道:“是不是武功秘籍,我也不知。但说与你知道,给我这本书的人,乃是我生平所闻所见第一高手,他的境界已不是我等可以揣测,此书非同小可,你若是看不明白,交与顾敬亭和燕长安都可,切莫落入歹人手中。” 沈放见他说的郑重,倒是犹豫一下,随即正色道:“前辈放心,我懂与不懂,都会让师傅叔叔送还前辈。” 墨非桐摇头道:“我不是此意,此书你也不必还我,只是不要落入歹人手中。” 沈放点点头,道:“前辈放心。” 墨非桐道:“好,你便去吧,我已跟那韩当说的明白,他今后见你也会绕路而行,你大可放心。” 沈放又是一躬,将布包藏到怀中,告辞而去,走到巷口,突然回头问道:“墨老前辈,那日你是真的要杀辛大人么?” 墨非桐道:“你说呢?” 沈放哈哈一笑,进了巷子,转眼没了踪迹。 墨非桐和玉姑站在原地,玉姑道:“师傅,你倒真看重这孩子,那宝贝也舍得送他。干嘛不提收他做徒弟了?这么个小师弟,我也喜欢的紧呢,他经脉真的受损厉害么?” 墨非桐默然片刻,道:“哎,他哪里是经脉受损,他经络已枯,只怕短不过三五年,长不过六七年。”长叹一声,道:“先前我还道他躲懒偷滑,用功不勤,他体质如此之差,能练到如今田地,已是奇事,他整日背着那万象不放,想也是磨练筋骨之用。” 玉姑惊道:“什么?经脉已枯?师傅说他命不久了么?怎会如此,就没有办法了么?” 墨非桐摇头道:“顾敬亭武功见识丝毫不下于我,为这孩子,想必已费尽心机,若还有一丝希望,又如何会让这孩子出来闯荡。” 玉姑满脸愕然之色,迟疑道:“师傅,你是说他时日无多,他师傅才让他出来见识一下花花世界,也不枉了来这世上走一遭?” 墨非桐点头道:“怕是如此。” 玉姑道:“那他自己知道么?” 墨非桐又是不语,良久方道:“这孩子表面嘻嘻哈哈,其实内心深沉的很,他知不知道,我也没准,哎,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沈放回了客栈,此时天色已亮,不愿与店家啰嗦,偷偷取了马,继续南下。到了晚间,在驿站寻个房间住了,点了油灯,拿了墨非桐所给的布包,打开来见一层层的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最里面又是绸布包裹,最里面厚厚一本,蓝色封皮,上有“天地无情极”五个大字,一旁落款是“云龙野叟”。沈放心道,原来写书之人号“云龙野叟”,这名字倒是耳生,也从未听师傅叔叔提过,但墨非桐如此郑重保存此书,更说此人是所见第一高手,更不仅是所见,连所闻亦是,听师傅讲,墨非桐武功不在他之下,能让墨非桐如此推崇,此人只怕真是非同小可,若是回寒来谷,倒要再好好问问。 打开书来,就第一页只有短短数语,写道:“余过岳阳楼,见文正先生《岳阳楼记》。云同景不同天,同人不同意,心有所感,大道如天,天地无情极。”沈放见字是手书,笔酣墨饱、落纸烟云、龙伸蠖屈、丰筋多力、银钩玉唾、渴鹿奔泉,一笔一划,直撞入眼,恍若群鸿戏海、惊龙欲飞。心道,且不管武功如何,只观此人字迹,当也是龙翰凤翼、国士无双。读了两遍,突然一笑,心道,范文正公写《岳阳楼记》,天下闻名,但听闻彼时“庆历新政”失败,范仲淹又因得罪了吕夷简,被贬放河南邓州,这篇文章便是写于邓州,他自己还未去过岳阳楼,只是凭滕子京所赠一幅《洞庭晚秋图》,全凭想象而作。这些典故却不知“云龙野叟”知是不知。 此外滕子京此人也争议颇多,此人在史书中并不起眼,全靠这篇《岳阳楼记》,名垂千古。他被谪迁为岳州太守,乃因著名的“泾州公案”,滕子京时任甘肃泾州知州,恰逢西夏大举攻宋,葛怀敏率军抵抗,无奈兵败定州,而范仲淹率领的援军却被大雨阻隔,无法及时赶到。泾州与定州距离很近,形势非常危险,生死攸关之际,滕子京临危不乱,征召民兵共同守城,坚持到了援军赶到。事后,滕子京感念部下守城艰辛,便动用公款犒赏全军,并拨款祭奠英烈,抚恤遗属。一年之后,有人旧事重提,以此弹劾滕子京滥用公款达十六万贯。有趣的是,当宋仁宗派人前去调查时,滕子京竟然一把火销毁了账本。《宋史》载:宗谅(滕子京,名宗谅,字子京)尚气,倜傥自任,好施与,及卒,无余财。此人官也做的不小,死时家无余财,应也不是贪官。想来“好施与”三字才是真相,滕子京为人豪气,爱结交朋友,在任上结交朋友,赠送官仪,花费不少,也是标准的慷公家国库之慨,这些也在账上,为不给朋友惹祸,索性一把火烧了。司马光认为滕子京贪腐,挪用的公款大半中饱私囊,范仲淹、欧阳修等人则力证其清白,最终滕子京免遭处刑,只是被贬了官。 第147章 悲愤叁 滕子京一生未做过什么大官,总是得罪人,更是与火有缘,几次遇火,被贬来贬去。在管皇宫内务时宫中二次失火,不知是不是此事给了他灵感,后来才把账簿也给烧了。司马光与范仲淹不和,不免有落井下石之嫌,只是人家来查你,你竟敢放火烧了账本,能活命也是走了大运。 翻开第二页,已是蝇头小楷,字迹也是结体遒劲,却又是一篇杂记,字也不多,大半篇幅却是勾了副画,画上一江一船,船上似有一人举目而望,远处淡淡几笔,云雾缭绕。其文曰:泛舟江上,见一旅人垂泪,问汝何伤之哉,其曰,离乡六载,忽见家乡山河之形状,竟尔涕下。然此非其乡,山水或有相似,目之所见,心之所思,或有异同,却无碍情之所投,何哉? 沈放看了半晌,文中所说,他自然明白,但却不知和武功有什么关系,苦苦思索,心道,莫非奥妙是在图画里?仔细去看那图,却不见玄奥,只是简简单单几笔勾画,画功也是一般,看线条也不似什么招式,更不像内功的经络走势。 沈放不得其解,又往后翻,下一页又是一篇杂记,写的是这人在京城观胡人舞乐,自己还未去过西域,但看了舞蹈,听了乐声,心中对西域神驰想象。此篇却未配图。再往后翻,所写尽是其游历之见闻,配图也不见几幅,多是文字,而篇幅最多的,便是所见名画、名字、名山、名曲之所感。此人想是手段不凡,见过的名作多如牛毛,近代书画自不必说,前代名作也是遍览,甚至还有篇言,见《兰亭集序》之真迹。沈放心道,世人皆道《兰亭集序》真迹被唐太宗李世民带入棺木,永绝于世,后人所见皆是赵模、韩道政、冯承素、诸葛真、欧阳询、褚遂良、虞世南等名手临本,此人竟言真迹,也不知是真是假。粗略翻过一遍,也用了差不多二个时辰,见除了这些再无他言,心中不免狐疑。心道,这哪里是什么武功,分明便是一本杂记。转念又想,若是如此容易让我看出玄妙,墨前辈想必也不会如此慎重,墨前辈自己也说,是不是武功秘籍,他也不知。墨前辈武功见识胜我百倍,他都瞧不明白,我才看了几个时辰,能看出什么端倪才是奇怪。此书必定不凡,我有空慢慢揣摩便是。当下将书本原样包好,思索再三,还是贴身藏好。 闭眼想睡,却又睡不着了,心中胡思乱想,心道,莫非是数目字?曾听二师哥说,有密码一说,一本书中要依数目字去查,才知真正含义;又想,或许纸墨中另有隐秘,听说有秘法,要沾冷热水、甚至油脂、或是月光下珠光下才能显现,其法甚多;再想,或许书本还有夹缝夹层;各种奇思异想、纷至沓来,强忍住不坐起尝试,却止不住脑中思想,眼看天色将亮,才迷迷糊糊睡去。 到了日中方醒,起身又在上路,他知那本秘籍珍贵,路途之上绝非试验的所在,强忍不去动它,只是每日睡前拿出观摩。如此过了几日,已经入了江南西路地界,jdz原属江南东路,南宋绍兴二年(1132年)才改隶江南西路。想到师兄已在不远,心中高兴,策马扬鞭,但觉路旁绿树田园,江山如画,心旷神怡。 又行两日,终于进了jdz地界。jdz唐时称浮梁县,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方改称jdz。宋时瓷器冠绝天下,时有汝、官、哥、钧、定五大名窑(此说始见于明代皇室收藏目录《宣德鼎彝谱》),五大名窑中,汝瓷在今hen省汝州,官窑、哥窑均窑址不详。钧窑在河南禹州,定窑在河北曲阳。金人南侵,五大窑几乎都被占去,大量制瓷匠人南逃,jdz因有大量高岭土,引得众多匠人去往,天长日久,jdz的瓷器逐渐声名鹊起,其青白瓷“光致茂美”,大行其道。 沈放师兄谢少棠在jdz为知县,寻常知县都为七品,而谢少棠却已官居五品。盖因此地唐时为茶叶集散地之一,税收丰厚,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写道:“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说的就是jdz,唐时浮梁知县便是五品。到宋时,jdz茶叶之外,瓷器又盛,既有税赋之利,这五品的知县便成了惯例。 沈放入城,已是正午,见那城甚大,城内人流如织,处处商贾往来,端地是热闹非凡。沈放寻个人问县衙所在,那人是个精壮汉子,见他问县衙,却是一惊,匆匆朝前一指,道:“顺着大街直走,前面转个弯,直走到头,再右转便是。”说完拔腿就走,临行看他一眼,满面都是惧意。 沈放大奇,心道,这jdz人如此怕官么?我谢师兄为人公正无私,宅心仁厚,那是大大的好官,想那汉子不是什么正经人物,才如此惧怕。也不多想,当下按照所指而去,行不多时,果然见县衙大门遥遥在望。 心中喜悦,催马过去,突觉异样,此处街上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沈放行到近前,见那衙门甚大,坐北朝南,门前一道照壁,刻一似麒麟之兽逐日,此兽名犭贪,乃告诫官吏廉洁之意。照壁后东、南各有一辕门,过辕门方是正门,门前一侧有鸣冤鼓。 鸣冤鼓乃是从登闻鼓而来,史书载周朝就设有登闻鼓,当时称作“路鼓”,此后历朝历代,都有沿袭。宋初太祖为彰显公义,寻常百姓也可击鼓上达天听。史书载:京民牟晖击登闻鼓,诉家奴失母豚一,诏令赐千钱偿其值。一时引为笑谈,一个叫牟晖的击鼓,宋太宗以为民间有大事,慌忙亲自接见,没想到竟是此人家猪丢了前来诉苦。太宗忍着火气听完,赐一千钱。将人送走后,找来宰相大骂一顿。此后皇城的登闻鼓,若不是兵力、太子暴毙这样的大事,不允许敲打。 登闻鼓直达天听,原本乃是京师才有。相传乃是包拯在开封府首开先河,之后各级衙门才纷纷设立喊冤鼓。古时衙门敞开,若有冤屈,可递状子申诉,官员自会受理,但过程不短,若是击鼓鸣冤,官员须得当即升堂。但随意敲鼓,进来问了,非是紧要之事,必打一顿板子。清代有律令“必关军国大务、大贪大恶、奇冤异惨”方可击鼓。 此刻衙门却是紧闭,只旁边一扇小门开着,县衙前更是连个当值的衙役也无。寻常县衙白日必是大门敞开,台阶两侧石狮镇守,门前衙役值守,此时天才正午,衙门竟然紧闭,大是有异。 沈放下马,正要上前拍门,突然边上小门中出来一人,一身白麻丧服,低头直走。沈放瞧去,依稀是谢少棠书童谢全模样,相貌变化颇大,此际更是脸上带伤,鼻青脸肿,却不敢认,犹豫喊了声:“是谢全哥哥么?” 那人猛的一惊,抬头看到沈放,立时认了出来,抢上一步,一把抱住,悲呼一声:“小少爷。”嚎啕大哭。他与沈放幼年相识,一直叫他小少爷。 沈放心里一凉,知道出事,抱住谢全道:“你莫慌,莫慌,是谁人死了?” 谢全双目红肿,痛哭流涕,竟不能语,良久才稍稍平复,哽咽道:“是公子,我家公子走了。” 沈放早有不详之感,只是仍不愿信,此时从他嘴里听来,仍如晴天霹雳一般,急道:“如何走的?怎会突然走了!为何左右都不见人!”他万般疑惑,竟然也语无伦次起来。 谢全左右看看,一把拉着沈放进了县衙,直往后走,县衙之内,一片死寂,也是一个人影不见。到了后堂,谢全才停下脚步,关上房门,沈放见堂中摆着一口黑木棺材,周围扯了几条白布,这才相信,谢少棠谢师兄真的故去,眼圈一红,跪倒棺前,泪水滚滚而下。他与谢少棠虽然相处时短,但谢少棠待他如亲弟弟一般,他则对这个满腹经纶,文质彬彬的师哥由衷佩服。两人亲情之深,非比寻常,斯人已逝,音容宛在,叫他如何不伤心难过。 待他哭了一会,谢全将他搀起,道:“小少爷,给公子上炷香吧。” 沈放点点头,点了四炷香,在谢少棠灵前拜了。古时上香,有“神三鬼四”之说,亲人新丧,前三年是鬼,供奉是要烧四支香,过了三年后则是神,祭奠是则要烧三支香。 谢全待他拜毕,问道:“小少爷你怎么来了?还有旁人一起么?” 沈放摇头道:“就我一人,师傅记挂师哥,叫我来看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二三月前,师兄还有信来,都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去世?” 谢全神色惨淡,低声道:“公子是被人杀的。” 沈放脑子里嗡的一声,竟是有些晕眩,深吸口气,定定神道:“究竟如何,你一五一十说与我听。” 谢全道:“二年半前,公子有功,朝廷嘉奖,右迁这jdz知县。公子到任,夙兴夜寐,勤勤恳恳,不到半年功夫,将这jdz积攒几年的案子都断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惩治凶顽,褒奖良善,激励农商。jdz上上下下,气象一新,百姓都夸公子是几百年也不遇的好官。” 第148章 悲愤肆 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沈放点头道:“师兄为官清正,爱民如子,万民敬仰,他信上自己不说,但师傅他老人家多有所闻。但凡师兄来信,师傅开心到合不拢嘴,提起师兄,满口都是夸奖。” 谢全连连点头,又道:“一年多前,jdz突然来了批江湖人物,自称玄天宗,在jdz设了香堂。” 沈放眉毛一挑,道:“好,好,又是玄天宗。” 谢全继续道:“起初这帮会倒也还知收敛,只与当地的帮派作对,抢了人家地盘,有些杀伤,公子警告之后,倒还听劝。那香主也有意交好公子,公子只是道,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们争抢,只要不伤无辜,不欺行霸市,盘剥良善,我自也不去管你。咱家公子毕竟也是江湖出身,这些事情在所难免,也没想坏了人家规矩。可是三月之前,这里的香主突然换了个人,新换之人,名叫解辟寒,表面宽厚,暗地里却是心狠手辣,跟公子多有不和,只是还不曾撕破脸皮。” 顿了顿,又道:“镇上高岭村有一户烧窑的人家,家主姓李,欲烧新瓷,屡试不成,四处举债,越陷越深。十日前,此人突然发疯,烧瓷之时,竟将七八岁的儿子封在窑内,更不可思议的是,开窑之时,满窑胚器全毁,却有一瓶烧成,灿如云霞,精彩绝伦,竟是不可求的窑变之物。那李家窑主捧瓶大笑,当晚就自己吊死在窑内。那玄天宗的解辟寒酷爱瓷器,听了便去要买,那李家妇人如何敢得罪于他,低价卖了。谁知过了两天,那解辟寒又找上门去,要她照样再烧一只出来。那李家妇人也懂烧窑,知道想烧出一模一样的窑变之器,那是绝无可能,当即推辞不就。那解辟寒想是威逼利诱,叫那妇人不得不从,于是制胚备火,一切都和丈夫所做一样,到烧窑之时,正待封窑,那解辟寒突道,如此烧制,必不成器。妇人道,夫君便是这样教我,他自己也是如此烧的。解辟寒道,你夫君还有一步,我看才是重中之重。突然手下抓了妇人的小女儿来,这家两个孩子,大儿烧死窑中,这小女儿才二三岁大,话也说不全,吓的只是惨呼,撕心裂肺。解辟寒理也不理,将小儿投入窑中,喝令封窑开烧。” 沈放只觉手脚冰凉,只道:“好恶毒,好恶毒。” 谢全道:“那妇人百般求恳,拼死挣扎,被一刀砍死。待到烧完,开窑去看,竟然真的又成一窑变之器。那解辟寒哈哈大笑,得意洋洋,拿了瓶子走了。我家公子听闻此事,怎不气冲斗牛,当即带了衙役捕快前去抓人,谁知那解辟寒武功厉害,更是公然拒捕,大打出手,打的众衙役捕快断胳膊断腿,公子自己也被他们打的鼻青脸肿,昏迷不醒。” 说到此,谢全眼泪又下。半晌才道:“公子不肯屈服,第二日召集兵马,又去抓那贼子,那解辟寒太过厉害,又将官兵杀败,公子又被痛打一顿,那解辟寒口放狂言,更是对公子百般辱骂。第三日,公子仍要去拿人,当差的全都怕了,只三五人跟着前往,还没进门,就被人家打倒,那解辟寒还踩断了公子小腿。当晚,公子醒来,去书房写信,信还没写完,有贼人潜了进来,将公子杀死,头颅也带了去。二三日后,才在城外荒地上寻见,已被野狗啃咬,面目全非。此间的事已经报到上面,到今日也无人来问。公子今日晚间就要下葬,那玄天宗还放出话来,谁敢相帮,就叫谁好看。” 沈放听到“面目全非”四字,只觉脑中“嘣”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冲破了,后面的话全没听见,脑海里一阵直透进去的痛,片刻之间,疼痛潮涌而来,头痛欲裂,他吭了一声,翻身摔下椅子,浑身颤抖,如同当年寒毒发作一般。这种情形自当年寒来谷,顾敬亭去了寒毒之后,已是六七年未曾有过。 谢全见他突然跌倒,大惊失色,上前照拂,灌了碗温水过去,沈放慢慢站起,手抚谢少棠棺木,只觉心神激荡,身上一阵热一阵冷。此时棺木还未封钉,但他心如刀绞,终不忍再去看谢少棠最后一眼,问:“信呢?” 谢全忙取了封信出来,那信上全是血迹,沈放定神看去,上书: 尊师启: 恩师如面,虔请讲安。离谷去远,忽忽七载,怀思成疾,近夜频梦师谷兄姊,醒觉泪涕。然跧处穷徼,日迷汨于吏职之冗,睡不足二辰,鸡未鸣,耳畔众民之声已起,未敢懈怠。看顽瘴痼疾、百废待兴,长叹时光阴,有似赴壑蛇,修鳞半已没。 恩师常言学武为侠,惠及百人,余为仕,作父母官,若清正廉明,惠及一县,何止千人万人,吾时常以此自省,无一日敢忘。 今县中奸人为恶,欺压良善,饕餮放横,伤化虐民,手段之烈,骇人听闻。余为父母官,竟不能止,哀哉、痛哉。昔随恩师,余重文轻武,今忽悔矣,禽兽当道,亦当有搏虎狼之力。 固男儿死耳,不可为不义屈,余…… 信至此,戛然而止,想是刚写到此处,贼人已至,谢师兄未及抵抗,便即身死,他下面想写什么,是想请师傅相助,还是自己要做什么,不得而知,但其不屈之意昭然。沈放见信上血污片片,悲从心起,眼泪滚滚而下,恐再湿了书信,折了包起,贴身收藏。心中却是百般自责,道,我干什么要去无方庄?我干什么要四处乱跑?若我能一路赶到这里,谢师兄如何会死! 谢全记挂晚上谢少棠要下葬,抬棺的人都还没有,劝了沈放几句,又出去找人相帮。谢少棠一心为民,也未曾婚配,身旁除了一个谢全,再无别人。过了一个半时辰,谢全垂头丧气的回来,城中帮闲的都惧怕玄天宗,竟连个抬棺的人也找不到。谢全忍不住不断怒骂:“公子一片仁心,原来全喂了狗!” 沈放看信之后,便是一直沉默不语,眼看天色将黑,起身道:“我们自己来扛。”谢全点点头,正要起身,屋外进来十多个人,都是白衣,人人脸上带伤,还有几个更是拄着拐杖,吊着胳膊。领头的大汉当先跪倒,对着棺木跪拜,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其余众人一起跪下磕头,就连断腿的也不例外。 谢全跪倒还礼,痛哭流涕,嘴里只是道:“王都头,李都头,你们,你们……” 领头的王都头,道:“我们不来,那还是人么!”起身收拾,钉上棺木,手脚尚好的争着上前抬起棺木。沈放和谢全抢在前面,抬起棺头。一行人出了县衙,既无鼓乐,更无仪仗白幡。 出了县衙,门前仍是空空荡荡,转了个弯,街上行人渐多,都退在两旁,看着众人,所过之处,鸦雀无声。人群中可见一些江湖汉子,面带冷笑,抱臂观望。沈放目不斜视,直若未见。 行了几十步,突然人群中一个白发老人,越众而出,跟在棺木之后。没走出十步,一个汉子从人群中出来,一肩撞在老人身上,老人仰面跌倒,满面都是血迹,却是挣扎爬起,仍跟在棺木之后。那大汉大怒,正要上前,人群中三个白发老者一起走出,与先前一人手挽起手,并肩而行,四位白发老者,神情庄重,凌然不可侵犯,对那大汉瞧也不瞧一眼。那大汉也是呆了一呆,随即目露凶光,正要跟上,突然两旁百姓一起涌了出来,齐齐跟在棺木之后。人群之中,上至耄耋老翁,下至蓬头稚子,不分男女老幼,众皆一脸肃穆。人群中突然有悲声起,随即越来越多,渐至哭声震天,天地齐哀。不多时身后已聚了数千人,更不断有人赶将上来,四下百姓,倾城而出,人人痛哭。走了二刻钟功夫,前面已是城门,只见城门大开,守城兵卒跪列两旁。 待到出城,身后百姓已过万人,更有百姓自城里城外,四面八方赶来,旷野之上,只闻百姓恸哭,摧人肝肠。 谢少棠棺木已经入土,有杖围老儒上前,高声咏读祭词,言及谢少棠生平,一言一语,催人泪下,四下百姓纷纷跪拜。沈放与谢全跪在坟前,看四下天地穹庐,一片悲声。 沈放再不流泪,静静待那老者念完,站起身来,背上万象,大步而去。身后谢全高喊:“小少爷,你哪里去?” 沈放头也不回,道:“杀贼!” 绿树听鹈鴂,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第149章 悲愤伍 艳阳高照,济南城外,官道之上,一辆马车正由北向南行来,车内正是萧平安一行人。 那日萧平安一举破障,众人皆惊,没过三日,林子瞻福至心灵,水到渠成,竟也过了破障关,虽不如萧平安那般中气充沛,却也是声势不小。三日之内,衡山派两个青年高手接连破障,实是罕有,还未离柳家堡的各派群雄,纷纷来贺,想将来二人前途不可限量,都是着意结纳,赠送贺礼,也欲与衡山派交好。林子瞻久历江湖,人情练达,各种人情世故自不必说,萧平安有师傅师娘在旁,各种谦虚客套,倒也没出什么岔子。 如此过了七八日,萧登楼、洛思琴夫妇和褚博怀才带着弟子一起告辞,离了柳家堡。峨眉派急着回山,比武结束次日,慧静师太便带着几个弟子一起离开,吕琼英竟不顾大体,比武场上和自家师妹动手,惹的群雄议论,让峨眉派大丢颜面,慧静师太外面不说,关起门来着实把几人骂了个狗血喷头,回去之时,再不许叶素心和水灵波独自上路。颜青和她们两个姐妹相处甚欢,左右无事,便也想去四川看看,她家出名门,自己在江湖上也有声名,又是慧心巧语,两三个时辰便讨的慧静欢心,看她比几个徒弟师侄都要顺眼。四川一说,是从北宋咸平四年(1001年),益州(今成都)、梓州今三台)、利州(今广元)、夔州(今重庆奉节)四路,合称“川峡四路”或“四川路”,其间设四川制置使,四川由此得名。 此时天气渐热,众人开了车窗,一路闲话。褚博怀武功既高,人又诙谐豁达,一路之上,萧登楼也是忍不住出言讨教武功心得,褚博怀知无不言,两派武功虽大相径庭,但同是道家心法,萧登楼也觉大有裨益。两派师长说话,几个徒弟自是不敢打搅,萧平安依旧盘起腿来练功,秦晋见他用功,不愿输了面子,也盘腿闭目,林子瞻一旁认真听师伯和人聊天,只宋源宝无事可做,吵着说车里太闷,要出去骑马。 褚博怀突道:“两位高足跨过关隘,正当勇猛精进,在柳家堡多住几日岂不更好?” 萧登楼道:“不瞒前辈,那玄天宗的司徒晓峰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隔天便要来找我闲聊,请我夫妇赴宴,我实是不胜其烦。” 褚博怀笑道:“何止是你,华山、五台、铁掌帮、长江三十六水寨、唐门、百花谷等等,但凡有点家底的,他哪个不请?” 萧登楼道:“丐帮他就没请。” 褚博怀道:“史兄对玄天宗甚是不满,你应也看的出来。这交情他再拉也拉不上。” 萧登楼道:“他玄天宗在北,我衡山在南,原也没多少交情。” 洛思琴道:“师兄这可不是,这两年玄天宗已经朝南推进,各路州府都有足迹。” 萧登楼道:“这玄天宗野心不小,我也知道,不过找我等闲聊,江湖上事谈的却少。” 褚博怀道:“哦?那你们都谈些什么?” 萧登楼想了想,道:“倒是北伐谈的最多。” 褚博怀眼睛微微一眯,道:“他关切这个么?” 洛思琴道:“是啊,我瞧他也不像金国的探子,话又说回来,我等江湖中人本也和朝廷走的不近,彼此都有顾忌,往往敬而远之。想从我等身上探听军机要事,岂不是缘木求鱼。” 萧登楼道:“但话来话外,大家心照不宣,那韩侂胄一心立不世功名,这北伐看来是势在必行。” 褚博怀道:“不错,今年不会,明年刀兵必起。” 萧登楼道:“前辈高见,家师也是如此说。”微微一顿,道:“去岁金人忽然增兵境上,吓的沿线群臣战栗。但消息打探清楚,却是金人内忧外患,防备着咱们去打他。如此一来,韩大人才动了心思。但大宋吃够了金人的亏,也无十成把握。眼下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家师说,韩大人必会继续试探,一步紧过一步,若是金人畏缩,明年便会兴兵而战。” 褚博怀点了点头,道:“陈兄博学强记,见识自是远超于我。不知你南方的百姓,又如何看待,都愿北伐成功么?” 萧登楼道:“这倒未必,这几十年,南方还算安定,虽然苛捐杂税太多,老百姓终究是过了些许安生日子。我这一路北上,南边的城镇可比河北热闹多了。” 褚博怀道:“这个自然,南方商贾匠人,诸般技艺,都要好过北边,商贸繁荣,确非北地可比。” 萧登楼道:“前辈也知,人若衣食无缺,生活无虞,有谁愿意打仗?再者大宋跟金国打的还少么?哪回真正占着便宜了?战事一起,又是大量民脂民膏填进去,劳民伤财不说,万一又打输了,金人过河,岂不是又置百姓于水火。实不相瞒,真是民间百姓,十个里面怕有八九个不愿北伐。” 褚博怀叹道:“此也是实情,怪百姓不得。” 萧登楼道:“想来北边的汉人自是希望大宋打回来了。” 褚博怀摇头道:“那可未必。” 萧登楼道:“我在南边,时常听到,金人待汉人如猪狗,随意打杀盘剥,低人一等,大宋收复失地,岂不是大大的好?” 褚博怀道:“南边的朝廷自然是这么说,你这一路过来,可见汉人都是水深火热么?” 萧登楼默然片刻,道:“诚如前辈所言,晚辈一路过来,见城邦安定,百姓也是安居乐业,汉人金人共处一地,倒也和睦,还真不似平常所闻。” 褚博怀道:“也不是没有,金人自觉高我汉人一等,瞧你不起,对你不公,那是少不了的,但这些年,越变越好,却也不是假的。” 萧登楼道:“愿闻其详。” 褚博怀道:“老朽今年六十七岁,绍兴十一年(1141),宋金签了‘绍兴和议’,以淮河为界,将整个中原都送了金人,那时我才三四岁。北方沦陷之初,确如你前面所言,金人视汉人如猪狗,一心赶尽杀绝,此后二十年间,河北的汉人被屠去十之六七,还有大量汉人跑去南边。那些日子,汉人对金人之恨真是不共戴天,宋军北伐,自是倾尽所有的支持。但其后金世宗继位,上来就改了对汉人的法令,不再歧视汉人,那时我山东一地,汉人最多,也是起义最密集之地,金世宗派人招抚,只要及时归农,罪名一律赦免,更是配给良种,减轻赋役。起初还没有人信,但后来见他句句是真,逐渐定心归农。金世宗此人非同小可,选贤治吏,轻赋重农,尊崇儒学,自己更是勤俭朴素,听闻他从不穿丝绸的衣服,饮食还比不上一般的大臣,他在位二十八年,将遍地狼烟,一片废墟的北边治理的是井井有条,国库充实,民间富足,举国百姓,不管金人汉人都是感恩戴德,甚至有人以小尧舜相称。虽这个皇帝骨子里还是以女真人为本,在山东、河北大肆搜刮良田,都给了女真富人,眼下河北山东两地,大半汉人都是家中无田。但这金世宗,确实算得上个好皇帝,说句不客气的话,大宋除了开国的几位君王,现今的几代皇帝,真是比也不能比。” 萧登楼点点头,和洛思琴对视一眼,略显无奈。 一旁林子瞻接口道:“前辈说的是,我曾遇到个胆大敢说的落第秀才,请他喝了壶酒,他大发牢骚,说我大宋除了开国太祖,没一个好皇帝。宋太宗二次北伐输给辽人,从此开了外战必败的先河;宋真宗澶渊之盟;宋仁宗、宋英宗碌碌无为;宋神宗畏手畏脚,左右摇摆;宋哲宗连臣子党争都管不了,再往下更是一个比一个无能。我大宋虽没出过桀、纣这样的暴君,除了太祖,却也没一个像样的明君。” “秀才”一名,始于汉朝察举制之时,公卿、诸州诸官举荐的人才,称为秀才,东汉因避光武帝名讳,一度改称茂才。隋、唐时有秀才科,要高于进士科和明经科,秀才二字不可轻说。明清读书人也要经县府院大考,成了生员,方可称秀才。但宋朝只有解试、省试、殿试,没有功名的读书人都可以称秀才。 褚博怀点头道:“这秀才想是不第,牢骚大了点,但所言却也不虚。大宋这么多皇帝,也有几个想做出番事业来,但真正把百姓放在心里的却没有几个。你们看。”说着朝窗外一指。只见道旁农田之内,大量农人正埋首耕作。 萧登楼几人都往外看,萧平安和秦晋也都停了运功,看窗外农人忙碌,但一片黄土中却少见绿色。秦晋忍不住问道:“为何见不到庄稼。” 褚博怀道:“你们有所不知,山东、河北已经大旱五月,滴水未见,不少地方都闹饥荒,金国皇帝下令开仓放粮,又免了灾情最重地方的税赋。这还不够,有臣子进言,可以行‘区种法’,这‘区种法’是汉成帝议郎氾胜之所创,有抗旱高产之利,章宗皇帝亲到田间试看此法,下令推行。你们看田间很多戴红帽的人,那都是朝廷派下来教授‘区种法’的。” 萧登楼叹道:“这章宗皇帝果然是个明君,想我南方常有水灾,百姓也是颗粒无收,朝廷莫说抚恤,有时连税赋也不肯免。有些重灾之地,实在无法,派下赈灾的粮食金银,还被贪官私吞倒卖。哎,当真是比也不能比。” 第150章 悲愤陆 褚博怀也是一声长叹,道:“明君也算不上,金国皇帝这赈灾、推行‘区种’,多半也是做做样子,这几年光景不好,朝廷又是一昧偏向金人,汉人百姓日子又是凄惨,近几年山东百姓造反也闹的厉害。但此番北伐,我看又是难成。” 萧登楼等人都是点头,他们一行人北上,在城中也听得有百姓造反消息,只是宋时百姓造反再寻常不过。南宋北宋相加三百余年,农民造反起义,史书所记就有四百三十三次,从建国到灭国,从未间断。大的有王小波、李顺、宋江、方腊,但其余多是小打小闹,一个村子也敢造反,当真是司空见惯。北方被金人占去,山东河北一带造反的百姓更是多如牛毛,断断续续,从未间断,众人即便听说,也是无人留意。萧登楼道:“或许也有万一之幸。” 褚博怀道:“我看是难,大宋官兵纪律松弛,积弱已久,过去有过几个名将,现已大多凋零。金人多是骑兵,攻到北方,没了南方地势之利,从未占过便宜。这些都不去说,现下主张北伐的,朝中便是韩侂胄等人,此人只想建功立业,用心不纯,朝中众臣多是怕他,而非服他,私下心思各异,就连宁宗皇帝也没多少北伐的心思。至于民间,除了一些文人墨客,心怀家国之恨,民族大义,矢志北伐,也就一些南迁的北民还想北伐回来,其余无人愿意北伐,平白又被盘剥而已。至于河北金国这边,六十年前身受其害的那批汉人死的死,老的老,当下的青壮年,生下来便在金国,看的都是金国皇帝的好,又有几个肯帮过来的宋兵?最伤人的是,当年不少北方百姓逃到南边,大宋朝怕得罪金人,竟将这些人遣返回去,更是让这些人心彻底凉透。唯一可乘之机,便是这些年,黄河水患频发,各种赈灾河防,令得国库亏空,河北山东两地,各种天灾人祸,这几年大量汉人起来造反,这些造反的自然想要宋军过来。此外北方蒙古部族日渐壮大为患,金朝当下也堪称内忧外患,若大宋兵马指挥得当,也未必不能成功。” 萧登楼道:“希望如此罢。” 秦晋道:“我等在镇江有幸见了稼轩公一面,他老当益壮,虎威犹在。” 萧登楼道:“哦,此人便是济南府人,有勇有谋,气概非凡,文武双全,还写的一首好词。可惜如他这般的人物实在太少。” 褚博怀道:“可惜他背着个‘归正人’的牌子,我瞧这次多半也只是做做样子,难得重用。” 萧平安道:“归正人是什么?” 褚博怀道:“归正人便是从北面逃回来的汉人,乃是淳熙年间,丞相史浩所提。史浩瞧不起南归之士,他曾与张浚言,说中原决无豪杰,若有,何不起而亡金?并蔑称北方归来者为‘归正人’,不赞成委以重任。” 林子瞻道:“当真是岂有此理。” 褚博怀道:“你我觉得荒谬,可朝中如此想的人却不是少数,总是怀疑南归者有异心。宋室南渡以来,对归正官员,始终都是只允许添差官职,而不厘务差遣,就是只给闲官不给实权。” 萧平安道:“这些人能南下,想也是不容易的,分明忠心耿耿不是?朝廷里的人都这么笨么?” 褚博怀笑道:“你这孩子,也是单纯。那朝中的皇上大臣,个个不是傻瓜,这道理如何不懂,此乃庙堂里排挤倾轧的手段,岂又真是讲什么道理。” 萧平安摸摸头道:“原来如此,是我太笨了。” 褚博怀道:“你少在江湖走动,不识这些鬼蜮伎俩,也不为过。” 萧登楼点头道:“前辈说的是,平时只知叫他们关门练功,这天下事倒是讲的少了。” 褚博怀道:“我辈练功,飞檐走壁,隔空伤人,难免自觉高常人一等,那些练到极致的高手自不必说,就算一般的武林人物也是如此,孰不知,空有一身武功,与国与民无益,那又有什么好自夸称道。” 萧登楼道:“前辈教训的是。” 褚博怀笑道:“非是教训。太史公为游侠立传,言,救人于厄,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不背言,义者有取焉。现下江湖之上,你也叫大侠,我也叫侠客,又有几个真能做到仁义二字,倒是好勇斗狠,恃强凌弱者比比皆是。” 萧平安道:“前辈,什么叫振人不赡?义者有取?” 褚博怀道:“救人于难,济人于贫,才能叫仁,不失信用,不违诺言,才能称义。有仁有义,才能称侠。春秋墨子,阻鲁攻郑,助宋退楚,护一国之民,堪称侠之大者;战国侯嬴舍生取义、朱亥挥槌救赵,是豪侠;秦时张良博浪沙刺暴秦,是豪侠;秦汉朱家施恩不图报,救济贫贱,自己却节衣缩食,是豪侠;新朝原涉廉洁仁孝,救人危难,不伤无辜,也是豪侠。但凡你心系苍生,锄强扶弱,救人危难,自有侠义在肩。” 萧登楼肃然起敬,道:“听前辈一席话,当真是振聋发聩。前辈教给你们做人的道理,你们都要好好记下了。” 萧平安几人同声称是。 萧登楼道:“平安,你难得下山来,此次不必急着回山,不妨跟你两位师兄四处磨砺一番。刚才褚老前辈一番话你定要好好记得,我辈学武,不能恃强凌弱,更要助危扶难,你若不学好,为非作歹,师傅可容你不得。” 萧平安见师傅说的郑重,语气与平日大是不同,身上一震,连忙起身一拜,道:“徒儿谨记在心。” 洛思琴笑道:“师兄干嘛如此严肃,吓到平安了,平安从小心善,怎会为非作歹。” 萧登楼正色道:“平安甚是老实,我倒也不怕他入了歪门邪道,只是他又太过老实,胆子太小,不敢出头。须知有时你见难不帮,见死不救,也和自己作恶无异。” 褚博怀笑道:“我再给你加四个字,要量力而行。你等还小,江湖险恶,不管如何,定要先求自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也切不可义气用事,把自己先搭了进去。” 萧登楼道:“不错,也要审时度势,聪明行事。” 萧平安、秦晋、林子瞻三人齐齐答应。 宋源宝插口道:“我也要跟三位师兄去闯荡江湖,行侠仗义。” 褚博怀道:“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你功夫还差的远呢,给我老老实实回去练几年功夫再说。” 宋源宝道:“我十四岁以下打遍天下无敌手,二十岁以下的都不含糊,怎么叫还差的远。” 褚博怀伸手给他头上一记爆栗,道:“打遍天下无敌手!你若敢在外面这样说,现下不知道死几回了。江湖之大,高手如云,谁敢称天下无敌!” 宋源宝道:“我这次也比了好多人,跟我年纪差不多的都没我厉害。” 褚博怀道:“这你才见了几个人,你当天下高手都给柳家堡面子的么?这次来的高手虽是不少,但真正厉害的人物你们一个也不曾见到。” 宋源宝道:“少林,丐帮,各大门派,不是都来了,还有什么高手?” 褚博怀道:“既然你们三个也要行走江湖,这江湖上一些不能惹的人物,倒是该说给你们知道。” 秦晋抱拳道:“请前辈赐教。” 褚博怀道:“这柳家堡大宴上来人不少,这些江湖名门大派你们师门自然都对你们说过。一般行走江湖,和尚道士、乞丐残疾、妇孺书生不能惹,这些规矩你们定也知道。你衡山这几年愈发强势,寻常人也不愿得罪你们。若说真正的风险,一个是玄天宗,这个宗门现正大力扩张,门下良莠不齐,却又高手众多,我都觉得棘手,若不是大是大非,倒要尽量回避一二。其次是江湖上一些邪派盗匪,这些人本就为恶,行事肆无忌惮,与我正派势不两立,更是出手阴毒,你们也要小心提防。最后莫轻易与官府结怨,我等虽看这些不起,但毕竟身在治下,若朝廷一意跟你为难,你再大的宗门也讨不了好。对了,蜀中唐门和百花谷毒药厉害,也千万不要去惹。” 宋源宝苦着脸道:“师傅你这么一说,江湖哪里还有人可以惹,见了谁都得客客气气。” 褚博怀道:“不错,正是如此,江湖人见面,除非深仇大恨,自然是客客气气。就算你见了是非,也要好言相劝,彼此身后大人门派都是勾连,大家彼此给个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根本。你当闯江湖就是打打杀杀么?闯江湖是广交朋友,少树敌人,你朋友多了,以后路自然好走。” 宋源宝道:“不听,不听,师傅你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耳朵都听出茧子来,又叫我做大侠,又叫我夹尾巴,总之自相矛盾。” 褚博怀笑道:“这其中分寸,要等你大了,自己出去行走江湖,阅历到了,自然就懂了。” 第151章 悲愤柒 宋源宝道:“师傅,你说些有用的,当今武林,什么人最厉害,我以后见到了,才好恭敬。” 褚博怀道:“这江湖上最厉害的几个人倒是真该也让你们知道知道,也叫你们知道个天高地厚。” 林子瞻道:“请前辈赐教。” 褚博怀道:“眼下年轻一辈,你们九龙三凤风头不小。但你等毕竟功力尚浅,这当打的壮年一代,要推九州八奇武功最高。” 洛思琴道:“日落危楼归晚舟、月下疏桐卧簟秋。” 褚博怀道:“不错,九州便是天下,壮年当执牛耳,现如今江湖上中坚人物最强的便是这八奇。日落乃是少林德日大师,执掌达摩院,应是当今少林第一高手。” 林子瞻奇道:“德字辈的大师,那怎么也和前辈般大了吧,怎地还能称作壮年中坚?” 褚博怀摇头道:“德日尚不足四十五。” 林子瞻道:“如此年轻?” 褚博怀道:“这有何奇?习武之人,若是内家炼气,二三十岁小成,四五十岁才能大成,寿命远较常人为巨,五六十岁才是诸多高手巅峰。这八人正是因为年轻,潜力无穷,才有八奇之誉。” 宋源宝道:“那还有些什么人?” 褚博怀道:“危楼说的是惊涛堆雪风危楼,此人号称剑法如神,乃是华山派的高手;归字说的是万里独行归无迹,此人轻身功夫天下无双,一向独来独往;晚舟是吞天神龙叶晚舟,此人现是长江三十六水寨的供奉,水寨第一高手;月说的是百花谷谷主花月如,此人是八奇中唯一的女子,更是最年轻一人;疏桐是悲秋神剑谢疏桐,此人痴迷剑法,和号称剑法如神的风危楼最是不合,隔两年便要打上一架;卧说的是卧南阳,此人天生跛了一足,乃丐帮耆宿,如今的丐帮帮主史嘲风见了也要叫声师兄;最后是百里簟秋,此人也只四十余岁,母亲是南海琼州南宫家的旁系,据说未出嫁时在南宫家很不愉快,是以此人对南宫家的人向来没有好脸色,但他武功高强,如今倒是南宫家赶着来巴结他。” 宋源宝越听越是委屈,道:“原来大侠名字都是这样的,师傅你给我起名叫源宝,那还有什么指望。” 褚博怀笑道:“你懂什么,起个贱名才好养活,你看人家生个孩子,都起名阿猫阿狗,叫阎王爷不惦记。给你起个名字叫状元,你背的起么?我本来给你起名叫小宝的,你要是不乐意,改回去也成。” 宋源宝忙道:“挺好,挺好,还是叫源宝吧。” 萧登楼也笑道:“我们习武之人,重武轻文,不少人连字也不识多少,如何起的出好名字。这些成名的高手,一多半都是改过名字的。德日大师俗家名叫张阿牛,谢疏桐本名谢大福,不过你等知道即可,万万不可当面喊出。” 褚博怀道:“不错,等你武功高了,你爱叫什么便叫什么。看谁名字好,抢过来也成。那叶晚舟名字就是抢的,被抢那人本来不肯,被他暴打一顿,无法,乖乖改名叫叶曾舟了。” 几人都是大笑,洛思琴道:“此人倒也有趣,想当年,唐朝有个叫刘希夷的,写了首《代悲白头翁》,其中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之句,其舅宋之问欲据为己有,希夷不允,竟然被他舅舅用沙包压死了。” 褚博怀道:“叶晚舟这人倒是不坏,就是脾气大了点,哈哈,他可比那宋之问客气多了,只不过打人一顿而已。” 秦晋道:“晚辈倒有一样不明白,为何这八大高手里,一个掌门也没有?” 褚博怀道:“这倒简单,身为掌门,俗事缠身,哪里还能专心练武。”转向萧登楼道:“观泰兄久已不在江湖走动,不知近年武功进展如何?” 萧登楼道:“师傅倒也曾和弟子聊起天下高手,也说过这八人,说此八人也都算实至名归。”顿了一顿,又道:“师傅他老人家已经八旬有余,这些年愈少见师傅演示武功了。” 褚博怀笑道:“这么说来,观泰兄近年武功想必还是大进了。” 萧登楼道:“家师武功这些年确是愈发高深莫测,我等弟子仰之弥高。” 褚博怀点了点头。 林子瞻道:“这八奇就是最强了么?” 褚博怀道:“那可不是,老一辈的高手可还有些健在呢,只是这些人极少露面。八奇之上,老一辈的高手当推天下三绝,三绝有双尊一圣。接连双尊和乾坤一圣,接连双尊是相见别离接云涛,紫气东来连晓雾,这两人都非中土人士,名字也非真名,原为西域魔教的左右接引二使,四十多年前随魔教来到中原,就此定居不去。乾坤一圣便是剑圣寄幽怀,又称万剑归宗,此人是天下学剑之人的心中之圣,据传其剑术已入化境。这三人武功相仿,也是难分高下。” 萧登楼看看萧平安,对几个年轻人道:“褚掌门所言,这九龙三凤、八奇、三绝,乃是青、中、老三代之翘楚。武林之中,卧虎藏龙,高手自然不止这些。前辈教导,一叫你等心存敬畏,知道一山还有一山高,二来也叫你等激流勇进,勤学苦练,有个追赶的目标。你等当勉励自强,不可辜负了褚掌门的教诲。” 萧平安和林子瞻、宋源宝齐声答应,向褚博怀抱拳为礼。宋源宝更是喜动颜色,好似想着自己不日就能声名鹊起,与这些人物比肩。 褚博怀笑道:“你倒真会教徒弟,我随便说说,谁想你扯出这么多大道理来。” 宋源宝眼珠一转,道:“如此说来,倒是没有天下第一了。” 褚博怀、萧登楼、洛思琴三人一齐摇头,萧登楼道:“这个却是有的,当今武林,天下第一应是个叫云龙野叟的人。” 秦晋奇道:“褚掌门前面说的这些,或多或少我还有耳闻,这云龙野叟是何许人也?为何我从未听过?” 褚博怀道:“这怪你不得,江湖上见过此人的凤毛麟角。已经有数十年没有听过此人消息了。” 林子瞻道:“那如何就知他是天下第一?” 褚博怀道:“只因这话是少林上代掌门素深大师和当时的昆仑掌门江入荒一起说的。这两位人物是武林泰山北斗,已是当时天下最强的两人。不到四十年前,江入荒来少林访友,住了几日,突然有人拜山,说要借达摩手抄经一观。那经是少林至宝,号称蕴藏着极高深的武学,传了六百多年,书页早烂,吹口气都会碎了,少林自然不肯,此人也不强迫,却也不走,就是坐在藏经阁前。一连坐了五日,少林高手用尽手段,竟不能逼动他一步,更不可思议的是,寻常的武僧,他还动动手,待到少林的高手前去,他连手也不动,单是气息眼神就将这些高手一一惊退。当时少林执掌般若堂的素苦大师,乃素深大师之下第一高手,被此人看了一眼,竟当场昏厥过去。” 宋源宝道:“师傅你又吹牛骗人。” 萧登楼正色道:“不是,我师傅也是如此对我们几个说的。我等当时和你一个想法,我师傅曾经亲上少林,见过素苦大师,问过此事,素苦大师只回了四个字,句句属实。” 林子瞻咋舌道:“这是如何做到的?” 褚博怀道:“你等功力尚浅,领悟不到,他一个眼神对你们自然无用。但对素苦这样的高手,那一眼却似把他浑身的武学破绽、不足全都看了出来。如同小鹿到了猛虎面前,不知道手脚如何安置,又如案上鱼肉,动也动不得,只能任人宰割。素苦大师自己说,他只觉那人一眼望来,自己手脚身形没有一样合适,摆在哪里都不对,天渊之别的巨大落差让他顿生恐惧,连站立也不会了,当即就晕了过去。也还是那人手下留情,他若想溃灭素苦大师道心修行,当真是易如反掌。” 众人都是不语,努力去想那重境界,只觉莫测高深,不能想象。 褚博怀又道:“素深大师和江入荒闻报,自然大惊,一起去看。两人自台阶上到藏经阁,那人背对台阶,席地而坐,距二人不过十丈,这短短十丈,二人竟是走了半个时辰。等到了那人身前,素深大师恭声道,请前辈入阁观经。” 林子瞻道:“这两位又是如何输的?” 褚博怀道:“事后素深大师问江入荒,你看到了什么?江入荒道,我上来台阶,就看到前面有座小山,再往前走,那山越来越大,还有河流,越靠近山河越大,到了后来直觉高山摇晃欲坠,大河翻滚怒涛,都朝我压来,我若尘土砂砾,小不堪言,不敢再看,只得闭眼。江入荒又问素深,大师看到什么?素深道,起初我看到一人背对我而坐,越朝前走,那人越是模糊,走到一半,那人已没了踪迹,前面空无一物,连藏经阁也看不见了,我努力定神,渐渐眼前千奇百怪,异象丛生,我也不敢再看,只是垂首念经,方才靠近。随后两人齐道,恭喜大师,恭喜施主,得窥武学大道。但这两人至此之后,再未与人动过手,是否真的因此领悟了武功的另一层次,也不可知。” 第152章 悲愤捌 宋源宝连连摇头,道:“不信,不信,这分明是妖法,师傅你莫非也听银字儿《剑仙传》的么?”唐宋时期盛行一种名为“说话”的民间技艺,到了南宋时期,叙说内容和表演风格丰富完善,呈现出流派纷纭的局面,分工细致,出现了所谓的“说话四家”。一是,又称银字儿,一般认为是由于在说唱时用银字笙或银字觱篥来伴奏而得名;二是说公案、说铁骑儿;三是说经、说参请;四是讲史书。 褚博怀摇了摇头,不去理他,又道:“一眼伤人,恍若见泰山江河,或许他们比的已不是武功,而是修行。说句实话,我也琢磨不透,或许话中另有禅机,也或许此人已是坐照入神,入了武学的至高境界。” 萧平安道:“这人什么样子?” 褚博怀道:“素深大师对外人讲,此人看上去像六十岁的善长仁翁,再看又像四十岁的中年大儒,过会再看又像耄耋之年的苍苍耆老。总之此人怪的很,但凡听过此传闻的,都推此人为天下第一。” 秦晋道:“想来这云龙野叟我等想见也是见不到的,那双尊一圣大半也是如此,还是这九州八奇见了面定要小心,切莫得罪。” 褚博怀道:“不错,不过这江湖上,还有两人也是神秘莫测。” 萧登楼道:“是谁?” 褚博怀道:“一个便是这玄天宗的教主,玄天宗如此壮大,能笼络收服如此多高手,这背后主持之人定必是非同小可,此人神秘莫测,至今连他名姓也是不知。” 洛思琴点头道:“正是,那还有一人是?” 褚博怀道:“燕京柴九。在燕京城中有一豪宅,门匾上只有一个‘九’字,金国王公贵族至此也要下马下轿,不管官家白道黑道,无人敢惹。据说当年江湖上恶名昭彰的七大凶徒不信邪,偏要去惹惹看,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七大凶徒就此除名。后来有人发现,天下三绝中的乾坤一圣寄幽怀竟是长年居住于此,此消息传出,自是再无不开眼的人去触霉头。但此宅主人究竟何人,只知姓柴,其余年岁相貌都是一无所知,会不会武也不得而知。” 秦晋道:“听前辈一席话,真是大开眼界,只是还有一人,我辈都极为推崇。” 褚博怀道:“哦,是谁?” 秦晋道:“大侠燕长安。” 褚博怀一拍大腿,道:“不错,倒是忘了还有此人。平安,你今年二十四是不是?你二十四岁破障,已是难得一见,这燕长安却比你还要早上八年,此人二十多年前出道,十四岁就能打败斗力境初期的高手,十六岁破障,此后武功进展之快更是骇人听闻,人人都道其是百年一遇的练武奇才。可惜六七年前,此人突然销声匿迹,他若还在,八奇中定然会有一席之地。哎,天妒英才,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秦晋道:“或许在哪里闭关练功也不一定。” 褚博怀道:“他这个境界,想突破哪里有这般容易。” 林子瞻道:“江湖之大,两年已经足以忘记一个人了。可一提起当世的英雄人物,大师兄总要说到此人,师兄为何对此人如此推崇,念念不忘?” 秦晋呆了一呆,似是回忆起什么,半晌方道:“我常说恨自己没能见过燕大侠一面,但我却见过他的背影。” 宋源宝奇道:“你就这么懒,不肯绕到前面去看看么。” 秦晋道:“当时我还小,娘亲带我上街,突然一匹马惊了。我不懂事,也不知道躲闪,娘亲扑过来护在我身上。这时我才知道害怕,那马直奔过来,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看着好生可怕。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旁边冲过来,狠狠和马撞在一起,马被撞翻了,那人也倒在一旁。我吓坏了,只知道哭。” 林子瞻道:“想来这人就是燕大侠了。” 秦晋道:“不错,那时他也才出江湖,武功也不甚高,发觉我们母子有难,已是赶不及过来相救,于是直冲过来,生生与那马对撞了一记。后来才想明白,当时他但凡有一丝犹豫,我和娘亲也是无幸。他显是受伤不轻,却是爬起身来,头也不回,扬长而去。他个子也不甚高,却甚是魁梧,我从未见过一个人,腰杆挺的如他一般笔直,似是什么重担也压不垮。娘亲后来跟我说,此人叫燕长安,乃是江湖上的游侠,有朝一日,他定必名扬天下,叫我一定要记住此人。” 宋源宝道:“他拍拍屁股就走,定是看打伤了人家的马儿,怕旁人找他赔钱。” 褚博怀几人都是一笑。 林子瞻道:“十六岁便破障,难道他六七岁就开始练气了么?” 褚博怀道:“据说此人拜过不少师傅,练气应也是极早的。” 宋源宝道:“既然如此,为什么大伙不生下来就开始练气。” 褚博怀道:“所谓欲速则不达,揠苗助长,反是学武大忌。”瞥了宋源宝一眼,道:“都如你这般好运气么,老道就你这么一个徒弟,吃饭睡觉都在眼皮底下,你才能七岁练气。须知练气乃是与天争,一个不慎,就要酿成大祸。幼童灵智尚未全开,知识有限,人体经络也认不全,如何敢教他内功。就算万里挑一,有这般天赋,还须有个好老师,小心谨慎,时时看护,才能免出意外。寻常门派,十二三岁能练气,已是门中精英。” 宋源宝似是恍然大悟,道:“原来我就是那万里挑一!” 褚博怀怒道:“你算个屁万里挑一,还不是靠老道我用心!” 萧登楼道:“源宝你莫要大意。昔年有一名家之后,聪颖非常,六岁练气,十五岁已是导息大成,但到了二十多岁,还是不能破障,精神却开始有些失常,三十多岁郁郁而终,终身未能破障。这样的事可不是一起二起,世人皆知早一天练气,便比别人先行一步,但这一步岂是如此好跨过的。”顿了一顿,道:“练功也要循序渐进,断鹤续凫这样的教训,可不能不顾。” 宋源宝吐吐舌头,道:“总是有人成功的么,别人行,凭什么我就不行。” 洛思琴摸摸他头,笑道:“好孩子,有志气!” 宋源宝得意道:“我就是不缺志气。” 众人正说的高兴,突然马车猛地一停,就听外面有人高声叫嚣:“打劫!打劫!都给爷爷滚下车来!”众人都是一愣,这车上不但有衡山派的两大高手,还有一位泰山掌门,居然还有人敢来打劫,当真是胆子不小。 众人下车去看,见道中站着两个灰衣汉子,一高一矮,都是手持大刀,见几人下车,高个子那个大声道:“呔!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此路过,留下买路财。胆敢说不字,一刀砍下你脑袋来,爷爷我是管宰不管埋!” 小个子一旁拍手道:“大哥此番说的好!” 这一对大汉横看竖看也不似高手模样,就连赶车的柳家车夫也瞧的出来。林子瞻忍不住笑道:“这哪里有山?哪里有树?” 高个子扭头看看左右,果然不见有山有树,大是尴尬,咳嗽一声,道:“大胆肥羊!敢挑爷爷的字眼。” 林子瞻只觉两人好笑,也不生气,道:“你们得先报上字号来,打劫的规矩也不懂么?” 高个子奇道:“什么规矩?” 小个子低声道:“大哥,我听人说过,好像是有的。说完留下买路财,就要自报家门,人家听了你的字号,若还敢不服,咱们才能砍人家脑袋!” 高个子道:“你既然知道,先前怎么不说?” 小个子道:“先前大哥说的麻利,我只顾叫好,倒是忘了。” 高个子道:“好,此时再说也是不晚。你们几个听真,爷爷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神州大侠高大宝是也!” 小个子道:“神州少侠高小宝是也!”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宋源宝,忍不住哈哈大笑,就连洛思琴也是忍俊不禁。 宋源宝原本笑的开心,突然脸色大变,闪身出来,劈手夺下两人单刀,挨个扇了七八个耳光,一人屁股上给了一脚,气道:“晦气,晦气,快滚,快滚。” 二个灰衣汉子被一通好打,还没回过神来,已经被踢到路边,那高个汉子嘴里仍嘟囔道:“好,你们几个胆大包天,爷爷也敢打,有种不要跑,一会我虎头山的大队人马杀将过来,必把你等砍成肉酱。”那小个子机灵不少,早拉了高个子跑到路边野地里,忙不迭去掩大哥的嘴,两人脚下不停,飞也似的跑了。 众人都是好笑,这时才发觉天色已晚,前番只顾言语,不觉已错过了驿站。赶车的车夫是柳家堡的人,一路只听号令,从不自作主张,见众人不说,就自顾赶车向前,此时车在荒郊道上,只得继续前行。 行不多时,天色已黑,秦晋坐到车外,张目观望,忽见前面不远有灯火,似是个村落,当下叫车夫朝那边去。走了一炷香功夫,果然到了个村子,秦晋在前,寻了个大户人家,敲敲门,意欲借宿一宿,谁知那家主人见了他们,三句话不说就急急关门赶人,连问了几家都是如此。 林子瞻道:“都说山东乃是圣人之乡,为何这里的人如此冷淡,借宿不说,连口水也不舍得给。” 秦晋道:“想是看我们人多,怕是歹人。” 萧平安道:“那咱们继续赶路便是。” 萧登楼道:“夜不视路,万一伤了马儿也是不好,大伙也都累了。便在此歇息一晚罢。” 褚博怀道:“那咱们就去村头麦场歇下。”当下车夫赶车到了村头麦场,此时场上空旷,只有边角有两个草垛。车夫卸下马具,喂些草料,萧登楼和洛思琴都骑了马来,白日就跟在车后,此时一并喂了。其余人吃些干粮,地上铺些稻草,或是打坐,或是躺倒,洛思琴一个女子,留在车厢之内。 到了下半夜,众人都已睡了,只萧平安仍是老习惯,盘膝炼气。丑时过了一半,突然萧平安听噼啪之声,登时醒觉,撤了内劲,睁开眼来,只见村子中间火光大起,谁家的屋子烧了起来。萧平安吃了一惊,连忙唤醒众人,当先奔去。 褚博怀等人听他示警,都是醒来,见火光熊熊,都跟了过去。几人脚下都快,转眼就奔到近前,见起火之屋在村子当中偏西,也不甚大,只一个小院,三间茅屋。此时屋子周围围满了村民,却无一人上前救火,人人都是冷眼旁观,甚至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褚博怀等人立觉有异,洛思琴低声道:“情形不对,为何无人救火?若是突然失火,为何这些村民个个衣着整齐?” 褚博怀道:“瞧瞧再说。” 萧平安冲在最前面,却是焦急万分,看无人救火,忍不住道:“为何不救火,屋里可有人么?” 周围村民见他们几个面生,不是本村之人,都是一脸戒备之色,也无人答他话。那屋子顶上多是茅草,怎经的起烧,轰的一声,靠旁边和前门的两间小屋几乎同时倒塌下来,几乎同时,大屋之内一声女子求救之声传了出来。此时风助火势,只闻熊熊烈火和柴木噼啪之声,那女子声音几不可闻,但褚博怀众人如何耳力,都是听的清楚,褚博怀皱眉道:“屋里有人?”话音未落,一人已经冲入火海。 洛思琴看的清楚,惊道:“平安,且慢。”他们几人都看出这火起的古怪,眼下火势已发,主屋随时坍塌下来,此间更是大旱,无物不干不燥,此时屋内尽是烟火,如何能进去救人?想要阻止,却已晚了,见萧平安一个箭步已经冲入院内,身影再一闪,已经进了屋子。 众人面面相觑,均未想到萧平安如此冲动,看火势越来越大,屋旁十丈已不能近人,此时进去,任你武功高强也无甚用处,人非钢铁,岂能与火为敌。众人都不说话,直勾勾看着大火,只顾提心吊胆,突然轰的一声,那主屋也倒了下去。洛思琴只觉眼前一黑,险险站立不住,突听宋源宝喜道:“萧大哥出来了。” 只见浓烟火光之中,一道人影冲了出来,肩上扛着一人,腋下夹了一个孩子,正是萧平安。他冲出屋来,头发衣服都已烧着,出了火圈,急忙在地上一滚,秦晋和林子瞻、宋源宝三人冲上,将他身上余火扑灭。 洛思琴见萧平安满脸漆黑,头发烧了大半,大是怜惜,连忙取水浇在身上,道:“你这孩子,也太过鲁莽。” 萧平安却是只顾自己说道:“里面还有个男的,已经死了。” 褚博怀俯身去看,见萧平安救出一个妇人,一个不过七八岁大小的男孩,此时都昏厥过去,一试脉搏,知性命无忧。但见这女子和孩子身上却是五花大绑,被捆的结结实实,那男孩嘴里塞着麻布,女子嘴角也有勒过的痕迹,想是也被塞住了嘴,拼死挣扎才吐了出去,否则就连呼救也不得。 萧登楼几人也看的清楚,又见周边村民已在众人身外围了一圈,秦晋皱眉道:“为何要害这妇人孩子?她们犯了什么罪?” 第153章 反目壹 身前最近的几个村民神色都是不善,见秦晋喝问,不往后退,反向前走了几步,越发把众人团团围住。 秦晋冷笑道:“怎么,想动手么?” 话音刚落,四五个汉子一齐扑上,二人出拳,三人出腿,竟都练过功夫。秦晋岂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站起身来,“啪啪啪啪啪”一连五声,五条大汉每人脸上都挨了一耳光,秦晋恼这些人下手凶狠,更是不问青红皂白,手上使劲当真不小,五条大汉都觉脑瓜一懵,齐齐退了一步,其中两个莽汉不服,晃晃脑袋,又要冲上。突然一人道:“都退下。”一个白发老者越众而出,六十多岁年纪,一身绸袍,头戴儒冠,众村民见他出来,都是朝后退去。老者拱手道:“老朽乃是本村的保正高崇义,不知几位如何称呼?” 褚博怀还了一礼,道:“高保正有礼,我等乃乡野草民,路过贵庄,不知眼前这般,究竟为何?”保正亦称里正,算不得官,一般都是村庄里的富户出钱雇德高望重者担任,一年一换,但也有村落都是一姓之人,往往保正便是一族族长长期把持。看这村里情形,这高崇义多半也是一族之长。 高崇义道:“我看诸位英姿挺拔,定非常人,可到舍下一叙?” 当下众人随那老者前去,那妇人和孩子已经醒转,一并带去。那高崇义家在村后,却是好大一座宅院。林子瞻道:“不想高翁竟是如此大户人家,失敬失敬。” 高崇义道:“乡间地贱,比不得城里,寒舍无他,就是大些,倒叫诸位见笑了。” 褚博怀道:“哪里哪里。”客套几句,进了宅子,过了二个院井,来到大堂之上,分宾主落座,那母子二人显是怕的厉害,颤巍巍跟在众人身后,也不敢坐,站在一旁。褚博怀看其家中器具摆设,无一不是精品,中堂一幅《牧牛图》,看题款竟是李唐所绘。李唐是南宋名家,与刘松年、马远、夏圭并称“南宋四大家”,其南渡后以成忠郎衔任画院待诏,开南宋水墨苍劲、浑厚一派先河,其画作价值自是不菲。 众人寒暄几句,通了姓名,那高崇义道:“不知诸位从何处而来,老朽不知,怠慢了几位,失了礼数,还望勿怪才是。” 褚博怀道:“高保正客气了,我等都是闲人,从河间府到徐州去,因错过了驿头,在贵庄盘桓一夜。不知适才那户缘何得罪了乡里乡亲,走了水竟无人去救?”那妇人和孩子分明是被人绑上纵火,彼此都是心照不宣,褚博怀也不点破。 高崇义看看那母子二人,道:“也是老朽管教无方,村里出了这等忤逆。你不妨说说看,看这村里人有否有亏你等?”后一句却是对那妇人所说。 那妇人一个激灵,扑通跪倒,只道:“太公饶命,太公饶命。” 高崇义端起茶碗抿了一抿,又道:“村里人可错待了你等?” 那妇人不住叩头道:“不曾,不曾,该死,该死。” 萧登楼见那妇人怕的厉害,知道她乡下女人,少了见识,怕这族长怕的厉害,就算有什么内情也必不敢说,道:“还请高保正明言。” 高崇义长叹一声,道:“说来惭愧,鄙处荒僻,官府管制不严,距本庄三十余地,有个虎头山,山虽不大,却有一伙盗匪。” 褚博怀几人互看一眼,没想到日间所遇两个打劫的莽汉,所言虎头山,居然真有一伙盗匪。 高崇义自然不知他们已经碰到过虎头山的好汉,只是道:“这伙贼人在虎头山落草已有二十年之久,往常倒也还好,我庄里每年银钱粮食供奉也不少了他的,对我村庄倒也秋毫无犯。但这两年,他山寨的人马突然越来越多,声势渐起。来要的月子钱、年供越来越多,诸位也看见,庄子里倒是有几个练过武的后生,但如何是这帮凶狠贼人对手,我等自然不敢违逆,硬着头皮,咬紧牙关,自己勒紧裤带也得把钱粮交出来。可是过年开始,这山东就是大旱,本地更是凄惨,从去年九月就没下过雨,去年收成不足平常三成。如此天灾,连官府都免了小村的钱粮,可虎头山的好汉却变本加厉,加倍的来讨要钱粮,想是年景不好,做贼的越来越多,他山寨的兵马倒是愈发壮实。” 萧登楼摇头道:“天灾过后,必是人祸。这做贼的却也是挑年景。” 高崇义道:“谁说不是,可这帮大爷胃口实在太大,庄子里不过百十户人家,如何供养的起。万般无奈,老朽等人只好花钱疏通,请官府派人围剿。” 萧平安奇道:“朝廷剿匪,还要花钱疏通的么?” 高崇义呵呵一笑,道:“这个自然,想哪里有贼人占山为王,朝廷当地的父母官能不知道么?剿与不剿,何事剿,自然都有学问。大的匪贼当官的不但不敢剿,还要去巴结一二,小的匪贼也要看心情,剿了有没有好处。这古来官匪其实一家。” 褚博怀道:“如此说来也是,多花些银子,若是剿灭了,一劳永逸,也不算亏。只是高保正算定那伙贼人不是官兵对手么?” 高崇义长叹一声,道:“褚老先生说的是,我等倒真把那贼人瞧的轻了。官府派兵剿了二回,都是有输有赢,杀了些盗匪,自己却也折损不少,更是攻不下人家山头。后来听说,匪首也去找了当官的,花的银子比我们还多,这匪自然也就不剿了。” 褚博怀几人对视一眼,不想如此荒诞的事情也有。 高崇义苦笑道:“我等消息也不灵光,等到知道消息,还想去找当官的加注,人家门也不让进了。这下我等算彻底得罪了虎头山的好汉,日日提心吊胆,怕贼人前来报复。自己庄里年轻人都装束起来,又从外面请了些会武功的,那贼人被剿了两次,也是大伤元气,一时倒还没来。可这节骨眼上,这家的男人高健,竟然早被贼人买通,作了内应,庄子里诸般虚实,请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埋伏,有多少男丁,多少刀枪,一股脑说与那贼人知道。诸位倒是说说,如此小人,该不该杀。” 萧平安道:“即便如此,你们杀了那高健就是,干嘛连这妇人孩子要一起烧死。” 高崇义斜了他一眼,不悦道:“小哥这是教训起老朽来了?” 萧平安面上一红,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妇人孩子却是无辜。” 高崇义道:“他家里男人通贼,他们不知么?为什么不劝,也不告诉村里?” 萧平安道:“就算妇人知道,那孩子七八岁大,又知道什么?” 高崇义道:“他此际不知,过的几年,长的有力了,还不知么?他若要报仇,那怎么办?” 萧平安道:“那也不能滥杀无辜。” 两人声音越说越大,如同吵架一般,高崇义满脸怒意,举起茶杯,端在手上,却不朝嘴边送。身旁仆人会意,高声道:“送客。”端茶送客典故,最早见著宋普济和尚《五灯会元》一书,大约在宋理宗淳佑十二年(1252)左右才有。一般宾主说话聊天,旁边自然有茶,但何时端茶是主人送客的意思,就需要仆人眼力和事先主人交待了。端茶送客一说在清代官场甚是盛行。 褚博怀几人也不愿留,起身告辞,那妇人和孩子眼巴巴盯着众人,褚博怀道:“既然你们庄里不愿容她二人,叫她们到别处去可好?” 高崇义道:“你们愿做好事,带走便是。只是你们两个,今后不许再踏入高家庄半步。”说到后面,声色俱厉。那妇人孩子不住点头,跟着出来宅子。 来到外面,林子瞻笑道:“萧师弟好大嗓门,那高老头气的胡子都翘起来。”有二位师叔在场,他按师门规矩,先入门者为大,就喊萧平安作师弟。 萧平安摸摸脑袋,道:“我说的不对么?他年纪很大,我不该跟他吵架。” 洛思琴道:“讲道理你没错,却也不用跟他争吵,越是生气,人家越不愿听你。” 萧平安道:“我明白了,先前师傅教过,要说服别人,一定不能生气,自己生气,言语就难免说乱,别人听了生气,拉不下脸,肯也变成不肯。” 萧登楼微微点头,见他把自己说话都记得清楚,笑了一笑。 萧平安低头道:“我一时生气,把师傅教的都给忘了。” 洛思琴笑道:“没事,你年纪还轻,以后多在江湖走动,自然都会了。” 宋源宝道:“那这两个人怎么办?” 褚博怀问:“你们两个外地还有亲戚么?” 那妇人小声道:“小女父母叔伯都在济南府。” 褚博怀道:“那便容易了,我们有辆大车,天明叫车夫送你去济南府便是。”又叫宋源宝取了二十两金子给那妇人。这师徒二人平常吝啬,帮起人来却不小气,那妇人千恩万谢,直不敢要。 等到天明,褚博怀叫那车夫送妇人回济南府。如此一来,自己一行人只剩萧登楼夫妇的两匹马,好在前面离驿站不远,再寻辆大车也是不难。 第154章 反目贰 众人离了村子,林子瞻忍不住道:“师叔,咱们不去那虎头山看看么?” 萧登楼道:“还请褚掌门示下。” 褚博怀看看秦晋几人,笑道:“我若说不去,你们几个想行侠仗义的定要埋怨。好,咱们就去见见那个山大王,看究竟是哪路神仙。” 众人环视四周,也不见哪里有山,见路边有骑牛的牧童,上前去问。那牧童笑道:“虎头山?哪里有什么虎头山,这附近三十里,只有个小土坡,人倒是常说像个老虎模样。” 众人猜想多半不错,问了去路,依言而行。去那处都是小路,越走越是荒僻,走了一个半时辰,果然见一座小山,不过几十丈高,看形状,倒真像只老虎卧在地上。 众人见那山小的可怜,实不像是有恶盗盘踞的地方,但既然来了,索性看个究竟,顺着山路进山。 走了一刻钟,秦晋突道:“咦,这里有不少的箭矢,看来还真有人打过仗。” 林子瞻笑道:“如此说来,咱们倒没找错。可这山如此之小,居然官军二次打不下来。这金朝的官兵倒跟我大宋朝的半斤八两。” 秦晋哈哈一声,突然身形一展,大鸟一般扑向一侧树后,随即一声轻笑,从树后灌木从中拉出一个大汉来,正是神州大侠高大宝。远处草丛中人影一闪,一人连滚带爬朝后跑去,边跑边道:“有种别跑!你们给我等着!”却正是神州少侠高小宝。 众人都笑,也不去追。林子瞻道:“咦,这不是神州大侠么?” 那高大宝犹自不肯服软,道:“你偷袭本大爷,这下不算。”他两只手垂在胸前,想是被秦晋点了穴道。 宋源宝道:“分明是你鬼鬼祟祟躲在一旁。” 高大宝打个哈哈,道:“好笑,好笑,这是大爷家的地盘,大爷想横着就横着,想竖着就竖着,还要向你招呼么。” 秦晋道:“少废话,我问你,你这山寨有多少人马?” 高大宝道:“行走江湖讲的是个义字!我神州大侠岂是卖友求荣之徒,哈哈哈哈,哎呦,哈哈哈哈,哎呦呦,哈哈,哎呀!我错了,哈哈,小人错了,哈哈,小的再也不敢了。”却是秦晋不耐烦他胡说八道,点了他身上“天溪穴”和“食窦穴”。这两个穴道都在肋下,常人便点中都是酸痛到说不出话,但因人而异,也有万里挑一的人被点中此穴,不但疼痛,还会忍不住发笑,这高大宝偏偏就是这万里挑一。江湖中常说有笑穴,点中会叫人一直大笑不止,其实人体上共有四百零九个穴位,包括十二正经加任督二脉共十四条经络上三百六十一个穴位,四十八个经外奇穴,其中死穴三十六个,但这笑穴却是没有的。只是有些人怕痒,肋下、腋窝、足心都碰不得,这些人中,有部分若被点中这三处的穴位,有可能会大笑不止。 那高大宝只觉又痛又痒,不住大笑,眼泪鼻涕都笑了出来,不一会便支撑不住,倒地打滚。秦晋上前给了他解了穴道,道:“我问你话,你一五一十答来,若有一处说不清楚,我点你笑穴,让你这样笑上一辈子。” 高大宝连连点头,忙道:“大爷请问,大爷请问。” 秦晋道:“你这山寨有多少人马?” 高大宝道:“原先有七十八个人,四十三匹马,二个女的,都是老大的压寨夫人。山上原来还有十四头猪,十一头羊,二十八只鸡,都是抢来的。” 秦晋皱眉道:“也不须这么详细,猪啊羊的都不要说了。不是说官兵来剿过了么?那此际你们还有多少人马?” 高大宝道:“大侠高明,连官兵来过了都知道了。实不相瞒,官兵来了两趟,打死了我们三十一个兄弟,还有些兄弟不仗义,自己跑了十五个,眼下山寨还有三十一个兄弟。” 秦晋道:“七十八个兄弟,打死三十一,跑了十五,不是还剩三十二么?” 高大宝道:“大侠英明,神机妙算,确实该是三十二,可十几天前,二当家的看大当家受了伤,就把大当家杀了。因此当下只剩三十一,还有二个压寨夫人也跟了二当家的。原来的马也跑了一半,高三虎那个王八羔子,跑就跑,连山寨里的猪羊也牵走一半。”褚博怀几人都是摇头,心道这山寨果然有些乱七八糟,不成体统。 秦晋见他又要扯远,忙道:“你山寨之中,有多少高手?武功如何?” 高大宝道:“原来是大当家的厉害,如今自然是二当家厉害。原来有两个头目倒也和我不相上下,只是死了一个跑了一个。” 秦晋道:“老实点说!” 高大宝忙道:“还有十几个兄弟倒也马马虎虎,我们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平日也是各有胜负的。” 褚博怀等人都是好笑,想这山寨如此角色,居然也能扛过二次围剿,这金兵倒也真不怎么样。 正说话间,前面一阵吵闹,二十多个大汉一窝蜂涌了过来,最前面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面目狰狞,边行边骂道:“哪里来的不开眼的腌臜混沌,敢惹到爷爷头上来。”到了众人面前,斜眼打量几人,见褚博怀一头白发,道袍轻扬,仙风道骨,精神奕奕,萧登楼夫妇一对璧人,气质出众,其余几个年轻人也是刚健挺拔。气势登时一弱,心里咯噔一下,江湖常言,和尚道士、老人孩子、书生女子不能惹,这伙人差不多都占全了,又看人人带剑,显是不好相与的,不由眉头一皱。 那高大宝见当家的带着大队人马过来,有了依仗,顿时气壮了起来,大声道:“直娘贼,还有什么狠毒招数,尽管朝爷爷使出来,想叫爷爷出卖兄弟,那是痴心妄想。今日虎头山的好汉一起在此,定将你等砍成肉酱。” 那狰狞大汉怒道:“高大傻,你给我闭嘴,我叫你俩去高家庄打探消息,你俩半点消息没打听到,倒给我惹了仇家上门来!” 萧登楼笑道:“就是你杀了老大,自己做了当家的?” 狰狞大汉一愣,随即狠狠瞪了高大宝一眼,抱拳道:“误会,误会,纯属误会,在下恶灵神高宗元,不知诸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还请亮个字号,路过鄙山,又有何见教?”他见萧登楼说话中气十足,其余人也是神情自若,显是没一人怕他,说话倒是又加了几分小心。 萧登楼哦了一声,道:“你也姓高?我等路过高家庄,听说诸位凶悍的很,特意过来瞧瞧。” 高宗元脸色一变,道:“原来诸位是高崇义那老东西请来的了,好说好说。”一双眼不住朝众人打量。 萧登楼不愿与他纠缠,看看余下那二十几人,见一群人歪歪斜斜,多半面有菜色,拿着刀枪棍棒,却是一点精神气没有,道:“我瞧你这山贼也做的辛苦,不如都散了,回家种田去吧。” 高宗元勃然大怒,道:“欺人太甚!小的们,抄家伙。” 萧登楼道:“且慢,群殴急什么,咱们照江湖规矩,先领教领教当家的本事。” 高宗元看看萧登楼,见他形貌俊朗,谈吐不凡,心里实在没底,道:“谁跟你切磋,既然敢来闹事,咱们不死不休,还讲什么江湖规矩!小的们,给我上。” 身后二十多个山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一个动手,最前面一个大汉道:“大哥,江湖规矩,人家说要单挑。” 高宗元怒道:“呸,这虎头山上,我他妈就是规矩,你们哪个怯战,回去一个个点了天灯。” 身后众山贼懒懒散散,只当没有听见,竟无一人怕他。先前开口那大汉道:“大哥,咱们可不是怯战,既然在江湖上混,总得讲些规矩,你找大当家比武,我们可也没说什么。” 高宗元狠狠瞪了瞪身后诸贼,回头道:“好,你说怎么比?” 萧登楼道:“平安,你来试试当家的功夫。” 萧平安应声出来,他对“强盗”二字最是愤恨,毕竟当年自己父母就是丧命强盗之手。但眼前这帮强盗实在太不成器,倒是叫他觉得有些好笑。 高宗元见不是萧登楼下场,派了个年轻人出来,虽是对几人来历更加忌惮,却也宽心不小,故意皱眉道:“车轮战么?” 果然萧登楼道:“当家的若打赢了我这徒弟,我们几个拍拍屁股就走。” 高宗元大喜过望,脸上却半点神色不露,故作倨傲道:“这等小辈,我打赢了也不算本事。这位公子说话可当真么?” 萧登楼道:“君子一言。” 高宗元道:“好,快马一鞭。小子,你亮兵刃吧。” 萧平安听他要比兵器,当下拿了长歌剑在手。高宗元嘿嘿一笑,取了一对奇门兵器出来,一左一右,都是三尺余长,护手如月牙戟,尾带枪尖,器首如矛却又呈钩状,下有十字交叉反钩月牙刃,刃连铁索,似戟非戟,似钩非钩,似钺非钺。 萧平安奇道:“这便是鸳鸯跨虎蓝么?” 高宗元吃了一惊,他这兵器甚是古怪,江湖中少之又少,居然让这年轻人一眼看出,知道定是出自名门,派中有人传授各种江湖密要。不过他倒是不惧,这鸳鸯跨虎蓝兵刃奇特,这青年就便听说过,也定是第一次见,若是因此惊惧,倒是更好。当下笑道:“也算你有几分见识,若是怕了,你就此认输,我也不伤你。” 萧平安摇头道:“师傅说兵器越怪,死的越快,江湖中真正的高手没有使这等兵器的。” 宋源宝大笑,道:“萧大哥说的好。” 第155章 反目叁 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萧登楼见褚博怀似笑非笑看着自己,略显尴尬,道:“平安这孩子性子委实是直了一些。” 高宗元又羞又怒,更不打话,上前就是一招“饿虎拦路”。萧平安见他出手,腋下好大一处破绽,当即一剑刺出。高宗元招式刚使一半,见对手长剑已经刺到,所刺之处更是自己这招的破绽所在,吓了一跳,赶忙回手挡开。萧平安一招占了先手,“风雨雁回剑”使开,剑剑不离对手要害。高宗元一时大意,被萧平安抢了先手,见他年纪不大,剑法却甚是老道,看招式更是精妙绝伦,知道所想不错,这定是名门大派的弟子,顿去了小觑之心,展开跨虎篮,左守右攻,堪堪撑住局面。鸳鸯跨虎蓝是奇门兵器,兼有钩剑索镰刺的妙用,矛尖可刺可钩可打穴道,十字反月牙擅撩、刺、格、挡,自带铁索可套人兵器,护手月牙戟和尾枪也有戳、点、刺、搅、架、托、劈、拦的妙用,尤其擅长近身相博,兵器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浑身都能伤人。高宗元使开跨虎篮,与萧平安倒也互有攻守。 斗了片刻,萧平安长剑越使越是得心应手,突然一招“寒秋落雁”连刺高宗元上身一十三处穴道,这一招“寒秋落雁”乃是风雨雁回剑的杀招,当年林子瞻曾用此招差点伤了秦晋。高宗元陡见他剑法突变,寒光闪闪,胸前要害尽在掌握,心中大骇,跨虎篮乱舞,他臂力甚强,跨虎篮又是粗大,竟将一十三剑尽数挡住。高宗元惊魂未定,怕他还有后招,急退两步,道:“且住,你有把宝剑,占尽便宜,这还怎么打。”说着一举手中跨虎篮,果然跨虎篮上不少剑痕,左手十字反月牙也被削去了一截。 萧平安道:“好,我换把剑跟你打。” 高宗元道:“兵刃无眼,我若伤了你,你家师长必不肯与我甘休,咱们还是来比拳脚。” 萧平安道:“好,那也依你。”回身将宝剑递给林子瞻。 高宗元掷下跨虎篮,道:“你来,我让你三招,省的说我欺负小辈。” 萧平安点点头,他在派中跟同门比武,若是年岁相差太大,都有此礼节,他只道江湖上也是如此,也不客气,上前就是一拳。 高宗元见他这一拳乃是江湖上再寻常不过的“太祖长拳”,心里险些笑出声来,心道,还是我聪明,所料不假,这小子出自名门大派,学了手好剑法,拳脚却是稀松平常。见他一招“猛虎伏案”,当下使“卞庄刺虎”脚下轻飘飘躲过,这招“卞庄刺虎”本是侧身躲闪带拧身反劈,说好让小辈三招,手上这一劈就不使出。萧平安见他闪到身侧,当即变“拗步听风”双掌横扫。高宗元骇了一跳,万想不到他变招如此之快,所幸这招“拗步听风”他倒是识得,知道双掌横推,下面就是垂掌变拳擂打,当即跃起身来。萧平安见他跃起,双足点地,瞬间到了高宗元头顶,飞腿下踢,这一招却是“回雁八打”中“落雁式”的一记杀招。“回雁八打”号称衡山一切拳脚功夫的基础,共有八式,分别是伏雁式、起雁式、飞雁式、冲雁式、落雁式、守雁式、孤雁式、绝雁式。衡山创派真人曾言,“回雁八打”练到极致,不惧天下任何一套掌法拳术。萧平安的造诣自然还远未到返璞归真的境界,但这套“回雁八打”他习练最多,倒也最爱使用,越使越觉奥妙无穷,衡山派其余的拳脚功夫他也学了一些,只是远不如这“回雁八打”得心应手。 高宗元连番遇险,身在空中,敌人突然跳到自己头顶,凌空下击,更叫他吃惊不小,看对方身法飘忽,脚踢之势却猛如苍鹰博兔,身在空中,不及多想,双拳击中,正中萧平安脚底,萧平安借势跃开。 宋源宝笑道:“不是说要让三招的么?” 高宗元哪里还有心思理会宋源宝调笑,刚刚落地,萧平安双拳已经打到。高宗元连退三步,突然挥拳反击,双拳霍霍,身形晃动,飘逸迅猛兼而有之。两人拳脚相交,一连拆了十五招,十五招打完,萧平安已经退了七步。 褚博怀皱眉道:“想不到此人内功竟有如此造诣,这一套‘天王拳’使得也是颇见功力,咱们倒是小觑他了。” 萧登楼点了点头,却不答话,只顾凝神观战。此时场上情形略变,高宗元步步紧逼,拳脚带风,显是都带着内劲,萧平安渐渐不敢硬拼,出手有意回避,一个气势强盛,一个心有畏惧,越打越是一边倒。萧登楼劲贯全身,只待若有不妙,就出手相助。 突然褚博怀出声道:“前手试探,后手重击,断其中流,击其惰归,腿不过腰,断其中枢。” 高宗元占的上风,颇有余力,褚博怀几句话他听的清清楚楚,心中如被重锤一击,心道,这老道士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我这“天王”拳的破绽他如此了然?连破法也一清二楚!原来他这“天王拳”看似飘逸,其实乃是纯刚猛的拳法,一虚一实,或者多虚一实,前手试探,后手寻隙猛击,褚博怀所言断其中流,就是要在他变重拳前出招,叫他后手难出,击其惰归乃是要在他试探之时便先行抢攻,腿不过腰,断其中枢更是“天王拳”的命门,因是刚猛拳法,攻击之时,脚步要稳,最怕边腿击打跨部腰间。心神大乱,手下登时一缓。 萧平安得了喘息之机,挥拳又上,却是又回到“太祖长拳”的路数上,一招一式,守的严实,也不抢攻。高宗元打起精神,还了两招,见萧平安反而打的更慢,心中一喜。心道,还好这小子是个笨蛋,全没明白什么意思,是了,这功夫是一天一天练出来的,若是三言两语就能叫人反败为胜,那这武功也太过容易,就算他听得懂这些道理,想抢攻,想击我下盘,又岂是想做就能做到? 宋源宝道:“师傅,你说的太含糊,只怕萧大哥没听懂。” 褚博怀凝神观战,半晌才摇摇头道:“笨的是你,你仔细看看,此际局面如何?” 宋源宝看过去,果然场上形势又变,高宗元仍想抢攻,却再逼退不了萧平安。宋源宝奇道:“萧大哥怎么又使‘太祖长拳’,这倒奇了,那山贼好像不会打了。” 褚博怀道:“‘太祖长拳’乃是一套至精至简的拳法,两军交锋,性命相博,是以少有花巧,直来直去者居多。拳法越是直接,出手越快,你看此时他似是打的不快,却总能抢在那山贼前面,这便是截拳的道理,截断对方拳路那山贼功夫往往使得一半就要变招,自然越打越是憋屈。平安年纪轻轻,不想对敌经验也是不俗。” 孰不知萧平安在衡山之上,这比武却是寻常之事。他那日意外击败秦晋,名声大噪,不少同门都想找他比试。萧登楼却知道他赢得秦晋纯属意外,本身毫无武功,怎会让他去与同门较量。待他练了三年后,才同意他与人比试,人选还是洛思琴精挑细选,萧平安逐渐适应后,才慢慢放置不管。萧登楼夫妇武功见识,衡山一派,仅在师傅和大师兄云中神剑江忘亭之下,乃是衡山派翘楚的人物,两人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自然悉心教导,事事考虑周全,有如此两位名师,萧平安学的又快,才能再同辈弟子中渐渐崭露头角,未有败绩。 高宗元也觉异样,这小子越打越慢,为何我也快不起来,他的悟性却是一般,只觉古怪,却不明何以自己竟被压制,对手一套“太祖长拳”,他全然不放在心上,却不想对手以简就繁,恰恰克制他的手段。又斗片刻,心中焦躁,突然连出三记杀招,萧平安避过二招,让过他的左拳,突然一掌硬撼对手右掌。高宗元心中大喜,心道你终于躲不过去,要和我比拼掌力,他内功已有小成,岂会怕一个小子,当即气贯右臂,一掌推出。 萧登楼和洛思琴都是大惊,齐道:“莫要硬接。” “嘭”的一声大响,两人双掌相交,却是高宗元连退了七八步,站立不稳,一跤坐倒。 洛思琴闪身上前,拉住萧平安,道:“你这孩子,他内功高过你,干嘛要去硬拼,快吐纳看看,受伤没有。” 萧平安摇头道:“没事,他就左手厉害,右手还不及我。” 高宗元摔倒在地,更是浑不敢相信,与一个小辈对掌,居然是自己被一掌震倒。想说你们两个人打我一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己连对手一个弟子都打不赢,再说废话,岂不是自找难看。 林子瞻笑道:“看来是当家的输了,你可服么?” 高宗元潜运内力,发觉并未受伤,眼珠一转,已经爬起身来,抱拳道:“小英雄好本事,在下甘拜下风。” 第156章 反目肆 众人倒不想他如此干脆,萧平安这下是占了便宜,但未必就是真的胜过了对手,方才他拳路虽有克制,但也是勉强自保,叫对手不易施展,要打赢对手却是不易。见他认输,想是怕了众人,褚博怀微微一笑,道:“你这山贼倒也敞亮。” 高宗元赔笑道:“诸位人中虎龙,岂是在下这种土鸡瓦狗可比的。”望望褚博怀神色,小声道:“诸位可是我那堂叔请来?我那堂叔阴险狡诈,诸位千万不要上了他的当!” 褚博怀奇道:“你堂叔是哪个?” 高宗元道:“便是高家庄的保正高崇义。” 褚博怀、萧登楼几人都是微微一怔,全没想到这山贼与那高家庄的保正竟是亲戚。褚博怀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 高宗元应道:“正是,正是,该当如此。请诸位这边坐下说话。”领着众人走到路旁,寻了几块山石,请褚博怀和萧登楼夫妇坐在当中,自己坐在下首相陪,一干手下全都遣散开去,这些喽啰们没几个能打,放在身前平白叫人生气。 林子瞻笑道:“原来你跟那高家庄还有亲戚,你们这叔侄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高宗元道:“是,是,想来诸位不知,被那老贼骗了。” 褚博怀道:“少要废话,有什么快说。” 高宗元连连点头,道:“四十多年前,金人残暴,我们祖上活不下去,只好起来造反。打了几年,金朝换了皇帝,突然颁下旨来,说我们这些造反的百姓,只要放下刀枪,回去种田,一应罪名全都免了。我等祖上本都是寻常百姓,人数不多,也没几个真想造反,若不是金人不拿我们汉人当人,抢去田地,大肆杀戮,自然也都愿过安生日子。可这大金皇帝所说当不当真,当时谁也不敢信,还有些祖上觉得造反也挺好,吃香的喝辣的,无人管制,逍遥自在,不愿再回去种地。商议之下,最终决定,一部分人回去,看那大金皇帝说话算不算数,另一批人寻了个山头躲避风头。不想那金人皇帝倒是说话算数,投降的那些祖上便在此处落脚,都改姓高,就有了高家庄。另外一批人做惯了山贼也不愿回去,多次商议之下,觉得这样也好,一半人做寻常百姓,种田务农,粮食分些给做山贼的,另外一半人就做山贼,打家劫舍,得了钱财也分高家庄一半。如此一来,各取所需,有我等劫财供给,高家庄自然富的流油,高家庄的粮食肉食也不短了山寨,大伙日子过的都好,这几十年一直如此,倒也相安无事。” 褚博怀摇头道:“难怪我见那高崇义家中如此有钱,原来有你这么个强盗侄儿孝敬。” 高宗元略现怒容,道:“谁说不是,那高家庄家家户户,哪个不曾得了我们山寨的好处。他们给些米面鸡鸭、整猪整羊,又值得几个钱!这些年世道太平,咱这山寨又偏僻,做些买卖也不容易,我这山寨人又多,兄弟们进城快活,花费又巨,就跟堂叔商量,不能再照之前对半去分,风险都在兄弟们身上,山寨自然该拿大头才是。谁知道那老贼嘴上答应的干脆,私下竟请了官兵前来围剿!” 褚博怀几人对视一眼,都是不住摇头。 高宗元犹自气道:“奶奶的,官兵来打了两趟,死了不少兄弟,可那官兵又不赶尽杀绝,围着山下摇旗呐喊,只是不打上山来。我瞧这意思不对,就请当家的下山和带队的长官谈谈,谁知当家的贪生怕死,又是爱财如命,只是不肯。无奈之下,为了众弟兄生计,我只得把他杀了。然后我下山求见长官,人家围着不打,自然是希望咱们识相点,交些供奉,你不破财如何消灾?这几日我正加紧操练,待兄弟们养好伤,再招些兵马,定要杀上高家庄去,把那老贼碎尸万段!诸位英雄,我看诸位都是武功高强,只要能帮我出了这口恶气,在下愿意孝敬一千……不,孝敬白银一千五百两!” 褚博怀等人齐齐摇头,起身就走。 高宗元急忙站起,道:“价钱好商量,一千六百两,一千七百两!一千八百两!一千九百两!” 褚博怀带着众人朝来路去,萧登楼也是摇头道:“想不到原来是狗咬狗,没一个好人。” 萧平安道:“那高家庄的百姓不都是无辜么?” 秦晋道:“师弟你瞧的不细,那庄里百姓多半都会功夫,火烧那高健家,几乎全村人都在,这村子里想必是贼性不改,平常也都不是良善之辈,只怕都是平常种种庄稼,隔三差五就要出去做上一回贼。” 身后那高宗元兀自还在加价,已经加到了二千二百两,只是过了二千两,每次加价已变成五十两。宋源宝道:“师傅,二千二百两了,咱们可以出手了吧。” 褚博怀道:“出什么手?” 宋源宝道:“两边都不是好人,咱们索性来个黑吃黑,把两边的钱都抢过来。” 褚博怀道:“这些奸佞小人,任他们自生自灭去吧。” 一旁萧平安问萧登楼道:“师傅,方才我与那山贼交手,他其他也都平常,唯独一只左手甚是厉害,气力大的很,我不是对手。可偏偏右手却又寻常,这功夫怎会练的如此轻重不一?” 萧登楼笑道:“你这孩子,胆子也大,竟还和他对掌,倒吓了为师一跳。你有所不知,我等先前倒小觑了这山贼,没想到他也是内外兼修,内功想也是到了舒经阶段,我看也有二层半的功力,算是斗力境入了门槛,练成了真气。” 萧平安道:“师傅,这真气与内息有何区别?” 洛思琴也是笑道:“那区别可是大了,修炼内功,自导息开始,你在十二经络中修出的便是内息,这股力道用来打人,就是内劲。导息阶段,内息需运功方能生出,撤功即散。而到了舒经境,可以修成三丹田气海,内息可以导入气海,这存在气海中的便是真气。真气在你气海之中,心意一到,便可激发,远胜内劲发力之速,力道也是更强。寻常与人比武,谁会等你慢吞吞搬运内力,练出真气,内功才算有了用武之地。此外你与人疗伤续命,也非真气不可。这里面的学问很多,待你回山,这真气运用的法门,也该好好教你。” 萧登楼道:“这舒经境先前褚掌门也对你说过,要将十二条正经内的内息一一归入丹田,我辈炼气,都是始于丹田,但破障之前,气在胸腹之间,乃假丹田,破障之后,引经入府,开具气府,生成气海,方成真丹田。十二正经又分左右,其实是二十四道,都起在手足之处。你过了导息关,就是十二内息已成,过了破障关,内外通路已开。舒经便是要归经入府,气贯丹田,要将内息就近导入泥丸、膻中、关元这三处,手少阳三焦经、手阳明大肠经二经入上丹田泥丸宫,手太阴肺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手厥阴心包经四经入中丹田膻中,其余足部六经入下丹田关元。也分十二层境界,打通一经,气力就强上一分。方才那山贼,想是打通了左手的三处经络,右手二处,虽斗力境的第三层只完成一半,但一只手三经练成,内力也强大许多,待他右手经络练成,双手自然平衡。当下武林中炼气的高手,除了寥寥数人,都在此境之中,四层以内为下,四层八层之间为中,八层以上为上,过了十一层,那已是顶尖高手了。内家为何厉害,外门的绝顶高手,最多也就能打赢斗力境下段一般的内家高手。这内功越往后越是难练,下段内力,差个一两层,还能打一打,到了中段,差了一层差距已经明显,到了上段,一层之差便是天渊之别,判若云泥。中段之下,差了几个层级,有招数、兵刃、地利等变数在内,还能打上一打。到了中段,差了一层,差距已是明显,想要以上犯下,已是极难。” 宋源宝道:“那斗力境巅峰遇到灌顶高手呢?” 萧登楼道:“灌顶已是斗力境圆满,斗力境遇到灌顶,灌顶遇到身知,看上去都是一步之遥,却只能任人揉捏。”顿了一顿,又道:“好在江湖上,灌顶,身知的高手少之又少,就算碰到,人家也不会与你们一般见识。” 宋源宝想一想,突然道:“如此说来,那缺胳膊少腿的残疾人,岂不是一辈子练不成内功?” 萧登楼也是一愣,道:“你这鬼主意当真不少,问的也是稀奇古怪。那倒也不然,若是四肢残缺,其余完好经络也可去练,只是想登峰造极,达到灌顶身知那是难了。”顿了一顿,方才又道:“虽无此先例,却也就未必不成,习武一道,本是逆天而行,但天却不绝人之路。” 萧平安道:“那弟子若与人交手,如何看他是什么境界?” 萧登楼道:“这却难了,若是对方武功高过你,你想看出对手底细,除了亲身一试,别无他法。” 宋源宝突道:“我倒有个办法。” 萧平安道:“师弟你聪明的很,你说我听听。” 宋源宝得意道:“师傅说过,练到身知起码要一甲子功力,就当他六七岁练功,过破障关要练十到十五年,甚至更长,咱们就算他十七岁破障。余下四十年,十二层境界,开始容易练,二到三年一层,越往后越难,中段就算四到五年一层,上段六到八年一层。萧大哥你看他年岁呗,咱们就算他资质极高,往厉害了猜,二十岁一层,二十三岁二层、二十六岁三层。中段高手,怎么也要三十岁朝上,上段四十五岁朝上,以此类推,反正越老越厉害了。” 第157章 反目伍 褚博怀笑道:“你倒会取巧,说的也还算有几分道理。但也不尽然,学武之人,资质、用功、经历各不相同,进展也是有快有慢,岂能一概而论。方才萧贤侄上中下三段之说也对,我再给你加一条,须得是同门之人相比。须知内家功夫也有高低优劣之分,你衡山派的内功就甚是厉害,进展虽不快,练成后的功力却深,若是遇到不入流的内功,以下对上或许不能,但勉强不输给中段的对手,却也未必不可。方才那山贼比平安高了二层半,不也不是平安对手。” 萧平安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对的是他右手。” 褚博怀道:“你能接他左手不伤,只觉他力大,那是内劲已经相差不大。” 宋源宝道:“反正还是层级高的厉害呗,以后大家不如都挂块牌子在身上,写上什么什么境第几层,大家见了面,该客气的客气,该嚣张的嚣张,也少了不少是非。” 褚博怀笑道:“若真如此容易倒好了,武功比斗,除了内力境界,还有功法招数,兵器暗器,其他辅助手段,也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还有武功相克。你内力再强,掉到水里,遇到个水里讨生活的好汉,一样敌不过;你拳脚厉害,遇到刀剑高手,这拳头哪里有刀剑锋利?若是遇到百花谷和蜀中唐门的用毒高手,没等动手人家已毒倒了你;你一个人是厉害,人家两个三个,一群人来打你呢?还有你纵便是个高手,若是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寻常一个村汉也要了你性命。适才平安与那山贼相斗,我等站在一旁,那山贼心有畏惧,一身功夫也要大打折扣。这还只是寻常比试,若是性命相博,江湖中还不知道多少鬼蜮伎俩,防不胜防。再说六十年一言只是个概数,试问谁能一日不断,连练六十年,总有事务分心,实际所费,远非六十年了。” 宋源宝皱眉道:“那要练到什么时候,师傅,你传功给我吧。” 褚博怀一怔,道:“什么传功?” 宋源宝道:“我听人家说,这内功可以传给别人,你把内力输进我体内,我便修为猛增,一举成功!” 褚博怀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道:“不好好用功,整天想着投机取巧,你要再去整天听那些鬼话,早晚便成傻子。内功是你自己一点一点打磨出来,就像一个种子,生根发芽,茁壮,开枝散叶,逐渐壮大成参天大树,我直接搬棵树到你体内,不把你撑爆了才怪。你哪天想死,尽管来找我就是” 几人说说笑笑,到了下午,又回到大路之上,走不多远,见前面一个驿站,当下过去歇息吃饭。驿站之内却是人满为患,好容易寻个桌子坐了,见店内倒是不少江湖中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聊。 褚博怀几人要了酒饭,说起那山贼,仍觉可笑,萧登楼留神听周边众人言语,也尽是些无用的琐事。突听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道:“几位可听说了么,最近江湖上可出了一件大事。” 身旁一人道:“你是说柳家堡柳老太爷大寿么?我听说江湖上的好汉全都到了。” 先前开口的中年汉子道:“那还有假,我刚刚吃酒回来,少林、昆仑、丐帮,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全都去了,柳太爷这面子当真是不小。不过我说的可不是这事。” 萧登楼看看那汉子,却是不识,也不知是否真是柳家堡的座上宾。 那中年汉子身边几人都是肃然起敬,都道:“原来黄大哥刚从柳家堡回来,难怪有日子没见了,既然不是柳老太爷做寿,不知那又是何事?” 中年汉子得意道:“我这消息得来可是不易,你们此际自然不知,可过不了几日,江湖上大伙都谈此事,到时候诸位不知,可是大大的面上无光。” 身旁一人道:“黄大哥消息灵通,岂是我等能比的,还请说来,叫咱们也开开眼界。” 另一人也道:“是啊,黄大哥,莫卖关子,这顿酒算我们几个请你的。” 那叫黄大哥的中年汉子道:“什么话,我贪你们这顿酒么,这消息得来,我可请人家在城里万花楼过了一夜呢。” 一人道:“黄大哥快说了吧,你这样吊我等胃口,我酒也喝不下去。” 黄大哥笑道:“好吧,说与你们知道,不到一个月之前,扬州府发了件大事。三位少年英侠夜探无方庄,揪出了真正的无影盗,了却了江湖一段公案。” 一人果然吃惊道:“就是扬州府,那个传说地下埋了好多金银的无方庄么?那不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另一人道:“是啊,那无方庄甚是有名,我倒也曾经去过,只剩一片瓦砾,倒有不少人在那边转悠寻宝。听说当年那无影盗的头子跑了,下落不明,这么多年又现身了么?” 又一人道:“是啊,据说那人姓龙,抢了上百户有钱人家,几百亿两银子,然后跑到西夏风流快活去了。” 一人咋舌道:“几百亿两,乖乖,那要有多少钱!” 黄大哥得意道:“看看,我若不说,你们这些话日后说出去,定要叫明白人笑话。” 几人都道:“黄大哥快说。” 黄大哥卖足了关子,终于道:“此前人人都道那无方庄的龙雁飞就是无影盗,因为案发,杀了家丁仆人,带着大批金银跑了。可谁知竟完全是桩冤假错案,是人做的局儿,那龙雁飞不过是只替罪羊,真的无影盗却是另有其人。你们可知,那真正的无影盗却是什么人?” 褚博怀和萧登楼几人也是一怔,凝神倾听。 众人自然都是摇头不知,那黄大哥得意之极,又道:“说给你们知道,那真正的无影盗就是当年抓住无影盗的官儿!” 众人又是齐齐惊呼,一人道:“原来无影盗是当官的,这不光是贼喊捉贼,还是贼亲自抓贼,找个假的顶罪,当真是好手段,却不知这人究竟是谁?” 黄大哥道:“你们或许听过,临安府振远镖局的总镖头季开便是!” 身旁众人又是一惊,一人道:“难怪难怪,我去过一次临安,那边西溪里边有个大宅子,我初还以为是皇上的行宫,后来才知竟然是那季开的一处别院。我当时还奇怪,一个保镖的如何这般有钱。” 黄大哥道:“有钱?人家那是有金山银山,这事一发,官府听说,立刻就去季家抄家,光地窖里的现银就挖出来一亿多两。当下家产还没清点完呢!” 一人叹道:“一亿多两现钱?那季开我倒也听说过几次,说他功夫高强,对道上的朋友也够意思,振远镖局这些年也是块金字招牌。没想到啊,没想到!” 另一人道:“是啊,当真是想不到,这人手段当真了得,做了这么大的案子,逍遥快活了几十年,如今就算事发,也活的够本。不知是什么人这么厉害,这陈年的铁案也能给翻过来?” 又一人道:“据说当年皇帝老子都给这案子批过,还写了‘禽兽不如’四字,这下朝廷也被打脸。” 一人道:“打脸怕什么,这季开家里抄出来的财宝还不是归了朝廷,这么大笔钱,打两下脸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前朝前任的案子,此际翻案,人人无过,人人有功,高兴还来不及。黄大哥还是说说,究竟是什么少年英侠,竟如此厉害。” 黄大哥道:“其中一人鼎鼎大名,武林中有九龙三凤你们都知道吧,这三凤之中,最少露面却名气最大的,你们说是谁?” 一人惊道:“哦,原来是百花谷的彩凤凰花轻语!” 一人道:“听说她出手第一件事就是大战贵阳玉树夫人一天一夜,已是惊世骇俗,没想到这次手笔更大,无影盗的悬案也能破了,此女神秘的很,连她模样也少有人知道,却不知另外两个是谁?” 黄大哥道:“听说这次花轻语姑娘倒是露了真容,真是天姿国色,貌美如花,武功高强,更是机智过人,博学广记。” 一人道:“黄大哥你莫要流口水,这等人物咱们可高攀不上,你还是说说,另外两个是什么人?” 黄大哥挠挠头道:“还有一男一女,名不见经传,想是帮衬之人。”这黄大哥所知,大约也就这些,接下来众人七嘴八舌,开始自己凭空想象,往里面添油加醋,迫不及待去寻别人吹嘘。 萧登楼也道:“原来真正的无影盗竟然是临安振远镖局季开!这真是匪夷所思。” 褚博怀也叹道:“是啊,这厮当真是好手段,把天下人都骗过了。” 萧平安等人对这陈年旧事所知不多,少不得褚博怀和萧登楼又给几人讲上一遍过往的江湖传闻,听的宋源宝直呼过瘾。 说了会闲话,众人出了驿站,雇了辆大车,继续朝泰安而去,萧登楼几人南下,正好顺路,自是先送褚博怀师徒回山。大车行到晚间,到了个镇子,也不急着赶路,寻个客栈住下。 第158章 反目陆 萧平安过了破障关,正是内力勇猛精进的时候,练功的问题颇多,饭后萧登楼便与他解说,一直说到丑时方毕,萧平安仍不肯睡,继续练功。萧登楼知他习惯,每日练功要到很晚,微微一笑,自顾回房,却见洛思琴也未安睡,还在等他。 萧登楼道:“你怎么还没睡下?” 洛思琴笑道:“又去教你那宝贝徒儿了么?哎,有个徒弟,连老婆都不要了。”他们夫妻两个平日在众人面前都是持同门之礼,甚是严肃,只有关起门来,洛思琴才显出小女人本色。 萧登楼道:“你又来取笑,就不是你徒弟么?” 洛思琴道:“我如何教的出这么好的弟子,哎,有些人,当日还百般推脱,就不肯收。” 萧登楼道:“我哪里有不肯收,师傅一说,我不就收了么?” 洛思琴道:“当时你愁眉苦脸,谁人瞧不出来。后来你叫平安背书,他不敢背,你一张脸拉的老长,若不是我劝着,早被你赶出师门。” 萧登楼过去抱住洛思琴,笑道:“好好,夫人有功,夫人有功。”两人调笑几句,萧登楼又道:“平安这孩子练武的天分奇佳,又肯用功,我当日倒真是险险看走了眼。” 洛思琴道:“是啊,他小小年纪就过了破障关,将来成就必在你我之上。哎,只是这孩子就是练武聪明,别的事还是一窍不通。” 萧登楼道:“什么?我看平安不是挺好么?” 洛思琴摇头道:“你们男人家,只晓得功夫好就是好的。我问你,平安今年多大了?” 萧登楼道:“不是二十四么?” 洛思琴道:“是啊,别人家的孩子二十四,孩子都满地跑了。你看子瞻,比平安还小些,整日围着峨眉派那个姓水的小姑娘,大献殷勤。偏偏咱们平安就是傻乎乎的,这柳家堡来了这么多英雄好汉,容貌家世出众的姑娘比比皆是,他不去认识,倒整天跟那小滑头宋源宝混在一起,你说可气不可气。” 萧登楼道:“我当何事,二十四又不算大了。况且这有什么,平安武功越来越高,你怕没人喜欢么?他眼下过了破障关,回去山里,只怕求亲的要把咱们门槛也踏破。”古时男子二十岁称弱冠,方始成年,但结婚娶妻却早于此时,《礼记》中规定,男女婚配的标准是男二十岁、女十五岁,但其后历朝法定的时间都要更早,唐代,要求男十五岁、女十三岁以上,宋朝也循唐例。萧平安此时已二十四岁,那是十足的大龄了,只是江湖中人娶妻都晚,很多玄门道派,信奉元贞之说,更是推的极晚,萧平安这个年龄倒不显突兀。 洛思琴皱眉道:“我认真跟你说话,你就不当一回事,你以为功夫高就有人喜欢么?” 萧登楼笑道:“那是自然,这么多同门师兄弟,若不是我武功高强,你怎么看的上我。” 洛思琴反手给了他一拳,佯装怒道:“论本事,我比不上你么?” 萧登楼装作被打中,躺到床上,道:“夫人厉害,为夫我甘拜下风。” 洛思琴道:“贫嘴,跟你说认真的,这次下山,倒真要让平安多历练历练,他这些年不曾下山,人又老实,这人情世故还有好多东西不懂。” 萧登楼道:“小处倒不算什么,这孩子自小一副侠义心肠,越是大是大非,越辨的清楚。那日在石渡镇,若不是他不肯放毒,咱俩已着了那姓韩的道儿。”此去多年,夫妇二人未再生育,对当年之事却已渐渐释怀。 洛思琴道:“是啊,其实这孩子胆子甚小,真遇到凶险,却甚是敢为,昨日那样大火,竟然也敢冲进去救人。”想到当时火势,仍是心有余悸。 萧登楼道:“是啊。性情这东西却是天生的,先前我还怕他胆子小,见事不敢为,如今倒要教他遇事再谨慎些。”两人闲话一会,拥着睡了。 隔了几间屋子,萧平安连打了几个喷嚏,心道,好生古怪,小源宝又想我请他吃糕么?断了本门功夫,起身到院内走了一圈,回来又练当年紫阳道人传授的内功。此时他武功见识早非昔日可比,对这内功领悟更多,知与本门内功大相径庭,更是觉不出有何真气力道,只是一日不练便觉难受,而练过之后,无论再练什么功夫,都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他心知有异,也想去问问师傅,但入门便学了门规,知道练外门功夫乃是派中大忌,想这功夫如此古怪,倒与传说中的邪派功夫相仿,犹犹豫豫,更不敢去说。思来想去,只道,反正这功夫也练不出真气内力,既然无功,想来也是无害。 上了床,盘腿坐定,运功行气,过了半响,却是连连摇头。不知何故,自从过了破障关后,他再练此功却是与以往全然不同,以往运功,虽内息不能成型汇聚,但总能感觉一股热气循经络游走,但此际却感觉不到,不管如何行气,隐隐约约仍有气息往来,但热感全无。此外以往练过此功,总是心神清明,此际再练,却是越练越是头晕,甚有头痛之感。萧平安暗道,想来这真是邪派功夫,不但没用,练到后来还会头痛,果然不能与本门内功相比。 想到本门功夫,不知不觉运起“仙霞劲”,此时他到了舒经阶段,这舒经的要诀乃是衡山派内功“仙霞劲”的第三层,他自得掌门许可,师傅传授,早将导息直到身知的五层内功心法牢记。内功修炼乃是水磨功夫,谁也不知何时方能突破,一派弟子也不是一直在山上,这心法乃是一次传授,但是绝不允许外传,也不许抄录。 此际萧平安也得了师傅师娘指点,正尝试打通右臂手少阳三焦经。内息自“关冲”、“液门”、“中渚”、“阳池”,一路到“丝竹空”,这经内息他本已练成贯通,如今要从“丝竹空”将内息导入“泥丸宫”。“丝竹空”在眉尖末端,“泥丸宫”乃上丹田,在两眉之间,乃是“印堂穴”与“百会穴”延长线之交点,中间只隔了“鱼腰”“攒竹”二穴,算上“印堂”,只需冲破三个穴位,乃是十二经中最易突破的一经。但不管他如何运功,这“丝竹空”到“鱼腰”不足一寸的距离,却始终内息传不过去。此前炼气,体内内息如同泥鳅钻厚土,虽有阻碍,勉强还能向前,一点一点钻透过去,可如今却如同遇到了钢板,分毫也渗不进去。他得师傅指点,知道舒经便是如此,只能水滴石穿,一点一点打磨,他本是耐得住寂寞的性子,也不焦躁。 他突然念起,运起本门仙霞劲,紫阳教的内功却未撤去。仙霞真气正在“丝竹空”努力突破,突地紫阳所授的那股气息直越臂膀,与仙霞真气汇合一处,狠狠朝前方壁垒撞去,这一下力道比他之前强了数倍,感觉前面一松,真气竟似朝前进了一毫,虽是几不可察,却实实在在是真气前行。萧平安吓了一跳,心神一分,真气忽乱,心知不好,连忙抱元守一,收敛心神,缓缓散去真气。待到回过神来,细细回想,似是紫阳真人所授的内功主动前去助仙霞真气破关,更是效果非凡。 萧平安却是吓的脸色发白,实不想竟然会有如此好事,从来未曾听闻两种内功可以一起习练,说不定误打误撞,已经走上邪路。静坐片刻,凝神静气,运起仙霞内力,去探右臂手少阳三焦经,却是一路无阻,气息通畅,与平日无二。心中不解,但那助力效果实在太强,他如何能忍住不试?思忖再三,终于下定决心,同时运起两股内息。果然如前番一般,紫阳真人所授内息不断导向右臂手少阳三焦经末梢,助力冲关,气息也是起自右臂指尖“关冲”,经手少阳三焦经一路向上,全力撞向壁垒,一息撞过,立刻消散,只要凝神运功,一息又起。而同时仙霞真气始终抵在前端,不住打磨,更是寻隙而入,两套功法竟是配合无间,丝毫没有夹杂阻塞之感,更不需他分心二用,一静一动,相得益彰,便如一套功法一般。萧平安还不敢全信,连试了几次,运转自如,毫无窒碍,先前单练紫阳心法时的头晕头痛之感也无,不由大喜过望,如此运功,比他先前效果足足强了数倍。直练到天色渐亮,经络渐感酸胀,知道用功过猛,这才收了功法,合衣睡下。 没睡多久,就听外面有人敲门,宋源宝声音道:“萧大哥,太阳晒到屁股了,快出来请我吃糕。” 饭后众人相偕就道,路上萧平安实在忍不住,问萧登楼道:“师傅,你说这内功可以很多门一起练么?” 萧登楼吓了一跳,道:“你怎地会如此问,教你内功第一课就说的清楚,各家内力循经走络之法不通,气息刚柔缓急更是天差地别,你若是原来的功夫不好,换门内功再练,不过多费些功夫。但若是贪多务得、细大不捐,想数法同修,难免身受其害,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破裂,那是没一个好下场。” 洛思琴道:“说这么大声,吓坏了徒弟,你徒弟就是问问,不明白才问,当师傅的干嘛吓他。平安我知道你练功用功,但也要明白欲速不达的道理,切莫要想投机取巧,入了邪道。” 第159章 反目柒 萧平安道:“这所谓邪道究竟是什么?江湖上哪些个是邪道啊?” 褚博怀道:“你们年纪尚轻,不曾遭遇,几十年前,西域魔教曾大举侵入中原,各门各派深受其害。这魔教所修的便是邪功,多半要借助外物,什么紫河车、童子血、各种毒物,千奇百怪,这些功夫虽然练起来快,却也遗祸无穷,大半修行之人都是性狠好杀,各种怪癖,难得善终。后来魔教被赶出中原,这邪功也逐渐销声匿迹,当下江湖中自然还有,但凡投机取巧,损人利己,有违天道的都是邪功,江湖各派对于修炼邪功之人,向来是毫不留情,见必诛之。” 萧平安连连点头,心下却是心虚,不住暗道,我这练的究竟算不算邪功?我这功夫也没害人,也未借助外物,我也没有性狠好杀,想来不是邪功,但偏偏又修行快的很,究竟是还不是?想到褚博怀说“见必诛之”四字,打了个寒战,更不敢说话。 宋源宝道:“师傅先前说有两个极厉害的人,叫接连双尊,他们便是魔教之人,练的也是邪功么?” 褚博怀吓了一跳,道:“莫要胡说,那接连双尊是出身魔教不假,却是对中原武林有功之人。他们二人原为魔教左右接引二使。魔教入侵中原,他二人就不赞同,后来见魔教大肆杀戮武林同道,惨无人道,终于下定决心,反戈一击。若不是他两人联手打伤了魔教教主,只怕当年的武林浩劫还要更甚。这两人在江湖中名望甚高,更不喜人提当年之事,你们万一遇到,千万不可胡言乱语。” 宋源宝道:“他们两人联手才能打败那个魔教教主,那人岂不更是厉害。” 褚博怀道:“那个自然,魔教教主四字乃江湖忌讳,这四个字外面也不能去说,四十年前,双尊武功自然不能和如今相比,却也是一等一的高手,那人武功自然更是高的匪夷所思,他重伤而去,下落不明,但魔教退回西域,就此销声匿迹,想来此人已经死了。想当年,魔教高手如云,当真如洪水猛兽,魔教不灭,我等岂有安宁。” 宋源宝道:“原来江湖中有这么多高手,我听人家银字儿,哪里有这么多,高手满天飞,记也记不住。” 褚博怀气道:“整天听书听书,人都听傻掉。江湖何等之大,才智之士如过江之鲫,总有天赋既高又肯用功之人,各派武学也是各擅胜场,自然是相差不大。似云龙野叟和双尊一圣那样的自是凤毛麟角,但越往下自然高手越多,若江湖中就几个高手,哪里还这么多纷争。” 几人说着话,萧平安却又闭目睡着了,他习惯夜间练功,晚间睡的少,白日有空就要睡上一会,众人都已知他习惯,也不奇怪。倒是秦晋知道后,也想学他这般试试,勉强试了几日,夜里练功毫无异样,白天却是哈欠连天,暗骂这是什么狗屁玩意,再也不试了。 行过正午,又到了个镇子,这镇子却大的多,街道也甚是热闹。几人寻了个饭店就坐。那饭店也是镇上最大,此时食客倒是不多,想是已过了吃饭时候。几人点了桌酒菜,吃了几口,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挎着个花篮进得店来,挨桌叫卖。那女孩儿衣衫甚是破旧,脸上也不干净,篮子里几捆野花也不新鲜,手中拿了根竹棒,去了几桌,也无人买她,多半见她靠过去就挥手赶开。 那女孩儿摸摸索索,到了褚博怀几人座前,洛思琴见她双眼瞳孔发白,原来是个盲女,一张脸大约几天不曾洗过,还挂着鼻涕在脸上,瘦骨嶙峋,一身衣衫显是大人衣服改的,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只因身体过于瘦小,倒显的头是很大。心中大是怜惜,柔声问道;“你这花儿怎么卖?” 女孩儿小声道:“一个钱儿二把。”声音甚是稚嫩。 洛思琴掏出二两碎银,递到她手中,道:“好孩子,这个给你,给我拿一把吧。” 女孩儿抓着银子却是狐疑,问:“娘娘,这是什么?” 洛思琴柔声道:“这是二两银子,你小心收好。” 女孩儿小声道:“我瞧不见,我没见过银子,好心娘娘,给我大钱不行么?” 洛思琴道:“你莫怕,这是银子,能换好多大钱。” 那女孩儿仍是犹豫,小脸满是委屈之色。一旁小二过来倒茶,见了,道:“小包子,你走了好运啦,你面前是位贵人,给你的是块真银子,可不像以前人家骗你,还不快快谢恩。” 叫小包子那女孩儿微微一怔,突然跪倒,就要给洛思琴叩头,洛思琴一把把她搀起,问:“你饿么?可要吃点什么?” 小包子只是摇头。 洛思琴知她胆小,叫萧平安将桌上的菜包了两个,轻轻放到她篮子里。女孩儿小脸通红,从篮子里摸了几把花儿出来,摸了几摸,挑了两把略新鲜一些的,递到洛思琴手里,道:“菩萨保佑娘娘,多福多寿。”转身往外走,心下激动,连在桌子上碰了两下。未等她出门,门外突然撞进一人来,一身是血,见一个女孩儿挡在面前,一把抓住,回身叫道:“你们哪个敢上来!” 众人见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汉子,一张脸惨白,嘴唇极薄,一只左眼上戴了只黑色眼罩,浑身是血,一手抓着小包子,一只手抓了一对判官笔,脸上肌肉扭曲,一只眼狠狠瞪着外面。 门外嘿嘿阴笑,并肩走进四人,一般高矮,都是三十多岁年纪,身着黄衫,手提朴刀,当中一个,脸上一道伤疤,从眼角直到嘴角,半边嘴唇也少了一大块,露出几颗黄牙,说不出的瘆人。发笑的便是此人,四人一步一步走进店来,那中年文士一步一步退后。 刀疤男子道:“楚江开,你抓个小乞丐吓唬我等么?也不怕丢了你玄天宗的脸面?我劝你乖乖束手就擒,也少吃些苦头。” 褚博怀几人闻言,互相对了个眼色, 那受伤的文士正是先前沈放在扬州府战过的楚江开,此时却是狼狈之极,道:“呸,阮大,你们四个打我一个,就很有脸面么?”突然一声抽泣,随即哭出声来,却是楚江开抓住的小包子大哭。她得了赏钱,本是兴高采烈,没等出去却被一人抓在手上,自是吓的不轻,稍微回过神来,便发觉紧紧攥在小手里的银子没了,又急又怕,终于哭出声来。 第160章 反目捌 楚江开怒道:“闭嘴,臭丫头,再哭老子一把掐死你!” 那叫阮大的刀疤男子道:“阮家四兄弟对付一个人是四个齐上,对付一百人也是四人齐上。你要是觉得不服,尽管叫人便是。” 他身旁一人道:“他怎么没有帮手,有个使九环刀的,不是被咱们长老宰了么。” 另一人道:“我还道玄天宗有多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在南边打不过咱们,到了北边,不一样被咱们追的像条狗?” 最后一人道:“大哥,不要跟他废话,咱们上。” 一旁萧登楼低声道:“阮家四兄弟?那是长江三十六水寨的人,怎地跟玄天宗对上了?” 洛思琴道:“我们一齐出手,救下那孩子应有七成把握。” 褚博怀拿了两根筷子在手,道:“不急,阮家四兄弟也有两下子,看看再说。” 那阮大在店内扫视一圈,见一众食客都已吓跑,唯独靠里边一张桌上,几人坐的稳稳当当,看着他们,连眼神也不回避。心中微微一惊,暗道,玄天宗在北边堂口甚多,莫非这几个也是玄天宗的人?但此番追杀楚江开,一路不停,他应也没机会联络求救才是,虽不见褚博怀几人有何动作,也是不敢大意,又看了几眼,迟疑片刻,抱拳道:“是衡山派的高手么?在下水上天罡阮大这厢有礼。”长江三十六水寨之人,在外报字号,往往不说明白,而是以水上天罡相称。他见萧登楼几人身上有朱雀标记,当即认了出来。 萧登楼却不答话,举起酒杯半遮住脸。古时的规矩,走在街上,遇到熟人,若是不便或是不愿说话,可用扇子挡住脸,称作“便面”,乃是礼貌婉拒之意。江湖之中,有些规矩也是类似,萧登楼以杯遮面,便是与事无关,不会插手也不愿搭讪之意。 阮大登时放下心来,又是一抱拳,这才转身向楚江开道:“楚兄弟,动手吧!” 楚江开看了众人一眼,突然道:“泰山派和衡山派的大侠都在此,难道都见死不救么?” 阮大看看褚博怀,心道原来这一老一小二个道士竟然是泰山派的人。泰山派日渐衰微,掌门在此,他也不识。 褚博怀道:“我等与你玄天宗并无干系,你两派相斗,外人如何插手?谈何见死不救?” 楚江开冷笑道:“我是说这孩子,你们若是袖手旁观,大不了我带这孩子一起去死。” 宋源宝怒道:“你好不要脸,小孩子也拿来要挟!” 楚江开淡淡道:“命总比脸来的要紧。” 阮大看看众人,暗自盘算,心道,看样子衡山派泰山派这几人都不愿出手,显是既不愿得罪玄天宗,也不想惹我们三十六水寨,只是这帮人自诩名门正派,这面子上须过得去。再看那楚江开受伤不轻,身上犹在淌血,眼珠一转,心下已有计较。道:“好,你既然耍无赖,咱哥几个就跟你耗上一耗,看谁耗的过谁。小二,拿酒菜来。”带着三个兄弟,就近找了张桌子坐下,却是把门口牢牢守住。 楚江开哼了一声,他身中数刀,背上一刀伤的甚重,此时血还未止住,哪里不知越是拖延对自己越是不利,但眼下更无办法,当下也在一张桌上坐下,也叫小二上酒菜。 那小二战战兢兢,给阮大桌上摆了酒菜,阮大低语几句,那小二不住点头,然后躲的远远的,再也不肯露面。楚江开知道他暗中弄鬼,本来还不觉什么,此际却觉又饿又渴,嗓子直欲冒烟,知道小二定不会送上酒饭,好在桌上还有半壶凉茶,倒了杯一口喝下。 褚博怀几人也不出去,静坐一旁,萧平安一直看着被擒的小包子,甚是焦急,洛思琴轻轻拉拉他衣襟,道:“莫急,我等自有分寸。” 阮大兄弟四人大声说笑,不停吃喝,眼神却不离楚江开左右。楚江开一脸阴沉,也不包扎伤处,一杯接一杯,片刻将半壶凉茶喝的干净。他手中抓着的小包子目不视物,不知发生何事,想爬到地上去找丢的银子,却被人牢牢抓住,心中委屈害怕,不断抽泣。 楚江开心下焦躁,突然开口骂道:“死丫头,再哭!再哭我先戳瞎了你眼!” 小包子轻声道:“我,我,我就是瞎的。” 楚江开微微一怔,他只顾要挟众人,全没留意这孩子什么模样,见她答话,这才看过去,见她小脸上,面黄肌瘦,只一双眼睛大大的,但瞳孔发白,毫无光彩。他心狠手辣,更以戳破人眼球为乐,此际看着一双无神大眼,心中突起异样之感,心神一个恍惚,脸上肌肉抽动,道:“果然是个废物,还不如死了干净。” 小包子脸色黯然,不自禁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婆婆也说小包子死了才干净,小包子是不是很脏?我看不见,总是摔倒,洗也洗不干净。” 楚江开心中更是烦躁,道:“你别哭了。” 小包子又往后躲,道:“哦,哦,我站开些,莫要弄脏了大爷的衣服。” 楚江开心烦意乱,又想喝水,拿起茶壶,才想起里面已干,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包子道:“我叫小包子,你吃过包子么?包子最好吃了。” 楚江开随口应了一声,突然心里一动,她为何问我吃没吃过包子?哦,她以为包子是很贵的东西,一般人吃不起。看她瘦骨嶙峋的模样,实不知她这些年吃的什么,如何长到这般大。 突然阮大四人飞身扑来,四把朴刀两把当头劈下,左右两刀横扫。楚江开心神恍惚,这四人如何瞧不出来,当下趁机出手。 楚江开猛地回过神来,不敢硬接,起身便要后跃,小包子还抓在手上,左边一刀已经砍到。使刀的阮家兄弟一脸狞笑,那小女孩在他刀下,他如何不知,只是一个小孩生死,他又如何放在心上,想座上衡山派泰山派几个人嘴里说的好听,不是一样不闻不问? 一瞬之间,楚江开心中竟似转了无数念头,突然伸手一推,将小包子远远推开,刀光一闪,他一条左臂已被齐肩砍下。一侧两道人影一闪,却是洛思琴飞身过来把小包子抱住,轻轻放到一旁。另一人乃是萧平安,他长剑出鞘,将阮家兄弟朴刀架开。 第161章 派斗壹 眼见巨变陡生,楚江开被砍断一臂,强撑着一声不吭,慢慢在桌前坐倒,他又断一臂,大势已去,再无力挣扎。 阮大冷笑一声,道:“玄天宗的蛆虫,如今看你还有什么花样!” 洛思琴柳眉倒竖,她们都没想到阮家兄弟突然动手,几人一时不察,差点相救不得,怒道:“都给我滚。” 阮大脸色一变,道:“诸位不是说好两不相帮的么?” 突然一人道:“不劳褚兄、萧兄,玄天宗的事情自然是玄天宗出手来办。”从门外走进五个人来,当先说话之人正是玄天宗山东二路总堂主司徒晓峰,身后跟着两个老者,其中一个花白胡须,一脸怒容,正是淮南东路的副堂主平云剑邓飞。 阮大四人想也不想,齐向后门跑去,刚迈出两步,人影一闪,一人挡在面前,四人举刀就砍,那人身形连晃,从四人当中穿出,头也不回,走到褚博怀几人座前,抱拳道:“褚兄,有礼。”身后阮家四兄弟突然一齐摔倒,再也动弹不得,四人都是头颈朝后,被生生拧断了脑袋,出手之人,正是司徒晓峰。 褚博怀和萧登楼夫妇拱手还了一礼。 邓飞两步抢到楚江开身前,此时楚江开已经趴伏桌上,已是奄奄一息。邓飞将他扶起,见他伤势,知道无救,道:“楚兄弟,若不是你,我也难逃性命,你还有什么心事未了,做哥哥的一定代你完成。” 楚江开神智已是模糊,独目看了邓飞一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邓飞将他抱在怀中,掌心抵在他后背之上,一股真气送将过去。楚江开身子一震,看看邓飞,道:“邓……堂主,你没事……了?” 邓飞点点头,道:“你还有何要说?” 楚江开仰面朝天,看着头顶屋梁,神情茫然,轻声道:“五岁那年,我爹……我爹打瞎了我娘眼睛,我……逃出家去,到我练成武功,十五……十五岁那年,我回去……把那老东西的两只眼……都戳瞎。自此我……我时常发狂,老是想……戳……戳瞎人眼睛。我……我这辈子,没干过一件好事。邓堂主,我求你……件事,你看成……不成?” 邓飞见他眼神已虚,知道他一口气转眼就散,忍不住也是泪下,道:“你说,哥哥一定代你办好。” 楚江开道:“好,好。”勉强侧过头去,看着一旁的小包子,道:“邓……堂主,你给她……找个好人家,这辈子,莫要……莫要她再受苦。” 邓飞看了小包子一眼,见是个卖花的盲女,点头道:“你放心。”还想问句这孩子是你什么人,回头再看楚江开,一只独目犹是睁着,却是已经气绝。 褚博怀几人见邓飞抱着楚江开尸首,带着那小包子出门,都是唏嘘不已。萧登楼道:“早知如此,真该早点出手救下那孩子。” 褚博怀叹了口气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人总算还有一丝良知,临死救下那孩子,也不枉今生做一遭人。” 几人不愿与玄天宗的人多生瓜葛,又在店内坐了片刻,方才出门。褚博怀见对面墙角躺了个乞丐,心里一动,走上前去,果见那乞丐身上背着麻袋,背后三只,胸前二只,那麻袋不过两个巴掌大小,开的有口,可以盛物。褚博怀自然知道这是丐帮中人标记,麻袋数量越多,帮中地位越高,帮主不背,以九袋为最高,此丐身背五袋,在丐帮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下抱拳道:“这位兄台请了。” 那乞丐四十多岁年纪,长的方头大耳,甚是健壮,见褚博怀过来见礼,连忙站起,还礼道:“丐帮山东黎东生,见过泰山掌门,衡山派两位贤伉俪。” 褚博怀几人见他一口道破几人来历,也是略有吃惊,道:“黎兄高明。” 黎东生道:“此番长江三十六水寨突然和玄天宗杠上,事情不小,我帮中眼线众多,消息不敢疏漏。几位进来镇子,就有小乞丐们报给我知,褚掌门是帮主好友,我等自然认得,倒不是有意打听几位。” 褚博怀笑道:“无妨,无妨,这两家如何打起来,不知黎兄可方便见告么?” 黎东生道:“又不关你我,自无不可。” 当下褚博怀几人又回饭店坐下,叫了壶茶,那黎东生有丐帮的规矩,仍是席地而坐,开口道:“诸位想是刚刚从柳家堡来。” 褚博怀道:“正是,我等数日前方与史帮主分手,他眼下应该也还在山东吧。” 黎东生道:“褚掌门还不知么?帮主据说已经过河去了。” 褚博怀奇道:“我倒真不知道,他比我早了四五天离开柳家堡,也没说南下,我还道他好容易北上一次,会多耽搁几天,为何走的如此急?与这玄天宗和长江三十六水寨有关么?” 黎东生道:“那倒不是,帮主另有要事,才急着赶路过江。玄天宗和长江三十六水寨闹了有些时日了,但事发在扬州府,诸位都在北边给柳老太爷做寿,难怪不知。” 褚博怀道:“愿闻其详。” 黎东生道:“二十日前,玄天宗和长江三十六水寨突发冲突。事起扬州府,据说是为了一处码头,那扬州府乃水上要道,码头甚大,原先有个扛脚的自己组了个赤脚帮,掌控码头。玄天宗在扬州府开设香堂后看中了这码头上的买卖,下手要抢,那赤脚帮都是脚夫苦力,没几个会功夫的,就一个帮主路海川手下还有点玩意,但如何是玄天宗对手。无奈之下,这路海川请了长江三十六水寨帮忙,他倒是聪明,又索性做个顺水人情,把码头让给了水寨。玄天宗心有不甘,还想找水寨商议,一来二去,谈的不拢,终于大打出手。水寨显是有备而来,帮中太上长老林源同亲自坐镇,以雷霆手段,打败了玄天宗淮南东路的副堂主邓飞,击杀了玄天宗扬州府香主孙涛,还有个护法冷秋寒,其余弟子更是死伤无数,将扬州府的玄天宗势力连根拔起。邓飞带着残党,被一路逼到山东境内。诸位适才所见,乃是山东二路的总堂主司徒晓峰出手,到了北边,玄天宗实力不弱,水寨倒也不敢大意,此时多半人手已经退去,这阮家四兄弟伤了楚江开,大约是不想错过功劳,才一路追杀过来。” 褚博怀皱眉道:“那林源同据说在水寨地位甚高,为何下手如此之狠,不留余地?” 黎东生道:“长江三十六水寨这些年势力愈发强盛,想是有立威之意。” 褚博怀道:“这玄天宗可不算软柿子。” 黎东生道:“玄天宗这些年好生张扬,到处开设香堂,招兵买马,眼下又想染指南边,胃口太大,难免江湖同道看不过眼。况且玄天宗建宗时间还短,且多半都是乌合之众,自然也不如那些年深日久的帮派齐心,此次那邓飞一路北逃,他自己境下的泗州、楚州香堂,竟不敢出手相救。这些年,这玄天宗多半都是欺负欺负当地的小帮派,对真正有实力的帮会倒是一个也不曾惹,想也是底气不足。” 褚博怀摇头道:“玄天宗旗下高手不少,刚才那司徒晓峰便极是难缠,这些年玄天宗崛起如此之快,必定也有不俗之处,万万不能小觑。” 黎东生道:“是,故此此次水寨出手,大伙也都想瞧瞧,这玄天宗究竟成色如何。” 几人又聊了几句,拱手作别,褚博怀一行人继续上车向南,一路之上,众人各怀心事,也无人说话。 日暮时分,大车到了泰兴。刚刚进城,一人迎面快步而来,怨道:“磨磨蹭蹭,你们怎么才来?”却是火凤凰颜青。 林子瞻奇道:“颜师姐,你不是跟水家妹妹去四川玩去了么?怎会在此?水家妹妹呢?” 颜青没好气道:“你心里倒只有个水家妹妹,你水家妹妹被人抓走啦!” 林子瞻大吃一惊,道:“什么?” 颜青道:“峨眉派的几位都被抓走了,褚掌门,萧师叔,快快随我前去救人。” 褚博怀道:“莫慌,究竟何事,你细细说来。” 颜青道:“我跟慧静师太她们一路过来,起先倒也还好,道上同行的都是拜寿的武林同道,彼此也都认得,自是相安无事。快到泗州附近,路上人已经少了,慧静师太见后面鬼鬼祟祟跟的有人,我等只道是不开眼的蟊贼,也未在意,可那人一直缀着不放,我等火大,追过去想要教训教训于他。那人轻功不弱,一路把我等引到小路之上,突然冒出八九个人把我等围住,自称是青城派的人,要叶师妹把宝剑交出来,还说什么宝剑本来就是他们的。对方有两名青城长老,其余几个功夫也是不弱,我等占不到便宜,夺路而走,打打跑跑,还好在路边遇到个废弃的磨坊,躲了进去。” 第162章 派斗贰 褚博怀皱眉道:“青城派跟峨眉派素来不睦,有争执倒也难免,但都是名门大派,竟敢伏击你等,如此大动干戈却是不可思议。你说他们索要叶姑娘佩剑?” 颜青道:“是,叶师妹手里摇光剑,是把难得的宝剑,比萧师弟和小源宝赢的剑还要好。她派中的师姐吕琼英为抢此剑,还在擂台上找叶师妹比武。” 褚博怀道:“再是神兵,也不过是把剑而已,青城又不是没有家底,没见过世面,怎会因此与峨眉撕破脸皮?” 萧登楼道:“只怕要剑只是个幌子,这帮人定是另有所图。” 洛思琴道:“真的是青城派么?不要是冒名之辈。” 颜青道:“开始我也不信,但慧静师太认得为首的两个道人,叫什么玄元二仙,围攻我们的人中还有一个使雷公轰,应是真的青城派不假。” 褚博怀皱眉道:“什么?玄元二仙?是广玄子和广元子么,有这两人在场,怎会让你们逃掉。” 颜青道:“那个叫广元子的和慧静师太交手,那个广玄子没出手,大约是自顾身份,不好跟我们几个小辈动手,那广元子也很厉害,慧静师太全然不是对手。我们逃到磨坊里,守住门口,他们一时攻不进来。我也问慧静师太为何,慧静师太却也是不知,她说峨眉与青城向来不和,不是如今这样,而是一两百年都是如此,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总之就是互相瞧不顺眼。但两派最多也就有些睚眦而已,门下弟子真正动手的倒是极为少见,慧静师太也不明白为何青城派要来找她麻烦。那磨坊破旧的很,难以固守,那叫吕琼英的讨厌女人突然说,既然对方要的是叶师妹的宝剑,给他们就是。叶师妹的宝剑是她娘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叶师妹最为宝贵,如何舍得,况且敌人要剑,多半只是借口而已,我跟水师妹据理力争。峨眉派另外二个弟子也帮着吕琼英说话,我们二个对三个,倒是自己人吵起来。慧静师太说,叶师侄,你就把剑给他们,看看他们怎么说,若是真就此退去,等回到峨眉,禀明掌门师姐,咱们再上青城要回来便是。叶师妹还在犹豫,慧静师太见她不情愿,突然发火道,一把剑而已,同门重要,还是剑重要,如此薄情的逆徒,当真和你娘一模一样。” 褚博怀摇头道:“这慧静师太也是愚钝,不开窍,如何能这样跟晚辈弟子说话。” 颜青道:“是啊,叶师妹气的直哭,提着剑就冲出去,扔在地上。那广玄子拿了剑,看了一会,似乎很是高兴,一直说不错,不错。看他模样倒是真的十分想要摇光剑。我道,既然你们已经拿了剑,那就让开,放我们走罢。那广玄子却道,你自去不妨,但还想请峨眉派的几位道友到青城做做客。褚掌门,你听听,他还是修道之人,这是人说的话么!” 宋源宝道:“不好,这帮坏蛋是要劫色。” 褚博怀道:“胡说八道,你当青城派是下三滥的山贼么!” 洛思琴道:“你莫气,快说,接下来如何了?” 颜青道:“那还能如何,自然继续打了,这次那广玄子想是不耐烦,也出了手,这贼牛鼻子好生厉害,不一会把我们几个都打倒了。他们制住了我们,就要带走,这帮人早有准备,大车都备了两辆。我说臭牛鼻子,你们刚刚不是说要放我走么,我又不是峨眉派的人。”她生气骂人,张口就是贼牛鼻子、臭牛鼻子,却忘了褚博怀师徒都是道士,萧登楼夫妇也是道家一脉。 宋源宝赞道:“好姐姐,果然能屈能伸。” 颜青瞪了他一眼,道:“你皮又痒痒了是吧,我当然是以退为进,打算跑回来找你们帮忙,你当我和你一样没义气么!” 萧登楼道:“他们真就放了你?” 颜青道:“是就好了,那广玄子事到临头,突然又变卦了,说还是要委屈我几天,过几天再放。” 洛思琴道:“想来他也是怕你通风报信或是寻人前去寻仇。” 颜青道:“当是如此,只是抢人宝剑暂且不论,抓了峨眉派的长老和弟子,这梁子还结的轻么,他们这是跟峨眉派撕破了脸,将来找上门去的又怎会少了。” 萧登楼道:“这话倒是不假,青城派发什么疯,怎会做出如此莽撞的事来?这事便是传到江湖上,他青城派也占不了理。” 褚博怀道:“究竟为何待会再猜,后来又如何了?” 颜青道:“后来他们一路押着我等南下,一路倒未曾亏待我们,只是点了峨眉派几人的穴道,至于我连穴道也没点,只要不跑,他们也任我随意走动。他们一共九个人,除了广玄子和广元子,还有三个中年道人,四个年轻人,那三个中年道人功夫也是不弱。我知道逃不出去,只是整日找别扭,跟他们捣乱,气的那广元子吹胡子瞪眼,不肯跟我在一辆车上,我就偏偏要找他一车。到了泗州,不知为何,连住了二晚,第二天晚上,他们来了一个客人,是个瘦小干枯的老者,排场倒是挺大,广玄子和广元子见了他都非常客气,称他作简先生。原来他们在泗州耽搁一日一晚,就是为了等这人,这三个人躲在房里聊了两个多时辰,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第二天继续上路,却不见了叶师妹,我大发脾气,大闹一场,他们没办法,才告诉我叶师妹被人带走了,我问是不是昨晚来的那个简先生。那广玄子不会说谎,倒是认了。我问那姓简的是什么人,干什么要带走叶师妹,他们支支吾吾,就不肯说,那姓简的贼眉鼠眼,反正我猜定不是好事。” 萧平安问道:“那这个姓简的带叶师妹去哪里了?” 颜青道:“那广元子说他们南下了,但吞吞吐吐,我也不知真假。” 褚博怀道:“你继续说。” 颜青道:“到了大宋境内,他们都换了常人打扮,又走了二日,到了扬州,在江边将我放了,马也还了我。我寻思你们早该回来了,当下赶回泰安,谁知山上没有,等了二天,你们才到!” 萧登楼看看褚博怀,道:“褚掌门,你看该当如何?” 褚博怀沉吟片刻,道:“青城对峨眉动手,此事非同小可,峨眉同道被俘,咱们既然知道,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总要追上去看个究竟。” 萧登楼道:“他们既然愿意放你,想是不再惧你找人前去寻仇。颜姑娘,你从扬州赶来泰安用了多久?” 颜青道:“扬州到此足有一千里地,还要过金宋边境,我一路飞奔,也用了三日半时间。”古人常言千里马日行千里,多是夸张之辞,马以冲刺见长,耐力却不是强项,当然也有极少数天赋异禀的神驹,一天真的可以跑八百里,但如此拼命定然伤了马的身体。古时有八百里加急疾报,那是依靠驿站不断换马、换人才能达到的极致。通常一匹马一天连续跑二百里已是不易,好马尽全力一日可跑三百到四百里,但却不能连续如此。与之相反,倒是人的耐力更强,虽冲刺不及马匹,但若是长途跋涉,反是人更快些。颜青一人一马,三天半走了一千里,那已是极快。 萧登楼道:“如此算来,就算咱们一样能三日半赶到扬州,也要晚了九日。他们带着峨眉派的弟子,马车前行,但长途下来,并不比骑马慢,想半途追上大约是难,只能在入川之时寻寻机会。若是追不上,我瞧也不要跟去青城派,还是先上峨眉,说清事情,再作打算。”若是短途,骑马自然追的上大车,但长途则是不然,拉车的马有车轮为辅,负重大减,奔跑起来更有车子自身惯性,走长途倒是不弱,道上驿站又多,换车也是方便。 褚博怀道:“不错,我意也是如此,咱们这就动身。” 颜青道:“还有叶师妹,她应也是被带着南下,但不知去往何处。” 萧登楼道:“等到了泗州,咱们兵分两路,秦师侄和林师侄,你们两个去打探小叶姑娘下落,切记,即便探到风声也莫要急着出手救人,听颜姑娘所言,那姓简的也非常人,定要小心从事。若是得了消息,可去朱雀阁与我等联络。” 林子瞻面露难色,迟疑道:“师叔,我想跟去四川看看。” 萧登楼眉头一皱,洛思琴却知道林子瞻心思,插口道:“这样也好,秦晋你和颜姑娘一道,颜姑娘见过那姓简的,咱们却是不识,只怕当面错过也不知道。” 萧登楼点头道:“好,那便如此说,咱们这就上路。” 宋源宝插口道:“萧大叔,你说的朱雀阁是什么?怎么联络?” 萧登楼笑道:“到前面泗州,我也要去阁中一趟,想法子把事情先告知峨眉,到时与你细说。” 第163章 派斗叁 秦晋道:“那咱们先去买几匹马。” 颜青道:“还要你说,我早预备齐了。”带着众人去客栈中拉出几匹马来,她自己的红马却不在其中。 宋源宝奇道:“颜姐姐,你的‘烈风’呢?” 颜青脸露心痛之色,道:“你道这一千多里好跑的么,烈风蹄子伤了,要好好养养,就先留在此处。”西汉之前,便已有了马镫,但直到元朝,马蹄铁才大量普及。颜青一路疾驰,顾不得爱惜马力,“烈风”的蹄子已经支撑不住。 宋源宝连连点头,道:“姐姐莫要担心,等它脚好了,我回头再给你送去。” 颜青展颜一笑,道:“这还差不多。” 当下众人出城,换马直奔泗州。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已黑,众人兼程赶路,却是越行越慢,一行人中,萧登楼夫妇的马都是好马,其余几人都是一般,夜道之上,虽有月光,也不敢尽力驰骋,唯恐有坑洼之处,别了马脚。褚博怀、秦晋、林子瞻两人还好,萧平安和宋源宝毕竟不常骑马,跟在身后,渐渐越拉越远。好在夜间道上无人,相距虽远,倒也不虞失散。 直奔了二个多时辰,宋源宝和萧平安并骑而行,苦苦追赶,忍不住道:“原来骑马这么辛苦,我屁股和大腿好麻。” 萧平安伏在马背之上,道:“我也是啊。” 两人快速奔驰,说话都要大声,一张嘴便灌一嘴的风,说了两句就不再说。 又跑一会,突然萧平安望向右边,道路旁有片树林,其间似有刀剑光影,隐隐约约,以他目力也看不真切,迟疑道:“源宝,林子里好似有人争斗?” 宋源宝放慢马步,朝林中望去,此间道上无有遮挡,适应后尚可勉强辩物,但那林子隔了十几丈,树木遮盖,林间自然是一片漆黑,根本望不进去。皱眉道:“哪里有什么动静,你眼花了吧?” 萧平安凝神又看,半晌道:“错不了,定是有人,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宋源宝略一迟疑,笑道:“看看也不打紧,这半夜三更,定是为非作歹的歹人,咱们正好黑吃黑。” 萧平安道:“我是怕不要是劫去叶师妹的人,莫要错过了。” 宋源宝道:“对啊,萧大哥你怎么突然这么聪明,颜姐姐说拿不准,只是听说那人南下,说不定北上了呢。看看去。” 萧平安道:“咱们还是小心一点,说不定人家比咱们厉害。” 宋源宝道:“怕什么,师傅、萧叔叔和师兄们都在前面,不见咱们,也会回来。” 萧平安道:“好,那就过去瞧瞧。” 当下两人调转马头,朝林边行去,大道和林间十几丈都是荒草,两人怕有坑洞,也怕打草惊蛇,将马栓在路边,轻步摸将过去。宋源宝见林中一片漆黑,越近越是瘆人,打个寒战,忍不住道:“哪里有人,萧大哥你不是要故意吓我吧。” 萧平安奇道:“我吓你干什么?” 说话功夫,两人已到林边,正要入林,突闻林中刀剑撞击之声,叮叮当当一阵响,随即又无声息。宋源宝惊道:“果然有人!” 萧平安皱眉不语,听那刀剑之声,交手之人武功显是不弱,再看林中一片漆黑,回头道:“我瞧瞧去,源宝你回去叫师傅他们。” 宋源宝点点头,道:“那你小心,偷偷看看,若是凶险,可莫要出手。” 萧平安道:“放心。”慢步入林,宋源宝见他进去,回去大路,纵马急追褚博怀等人,边追边喊。 萧平安进了树林,那是个野林子,树木繁茂,林间少有光线透过,四处一片漆黑,他眼力远胜常人,置身黑暗之中,稍待片刻,更清楚许多,当下朝先前打斗之处摸去。走了三十余步,果见一块地上有打斗痕迹,一片灌木也被砍倒。萧平安不敢大意,拔了长歌剑在手,一剑在握,胆气顿是一壮,又往里走,又走了四五十步,突听左侧打斗之声又起,记得师傅教过的规矩,不敢大动作,伏低身形,轻抬脚,低落步,一点一点靠将过去。 前方打斗之声愈烈,夹杂有人怒喝之声,走近几步,见前面林间,三人正在围攻一人。被围攻的是个身材矮小的白发道人,模样甚是眼熟,此际手持长剑,寡不敌众,只能仗着林间树木繁茂,不住逃避躲闪,实在无法才还的两招。萧平安看了两眼,猛然想起,这道人正是天台剑派的正阳道人,在石渡镇、柳家堡都曾见过,虽未说过话,但知道此人与师傅萧登楼是多年好友。 再看夹击三人,全都是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两人使剑,一人使刀,使刀那个尤为了得,追的最近,身材高大,脚下轻身功夫却是厉害,正阳道人几次想绕到树后逃跑,都被他截了回来。四人你逃我赶,越打越远,突然前方一空,林中现出一块空地,足有六七丈见方,地上遍布树桩,想是树木被人伐去。正阳道人心里登时一惊,他且战且退,不及多想,待到前面有稍许光亮,隐约觉的不妙,已是晚了,三人已将他逼到空地之上。先前林间狭小,三人不能合围,此时眼前突然一阔,三人立刻将正阳团团围住,两剑一刀,齐齐杀到。 正阳道人挥剑还击,对手三人显是配合娴熟,使刀的正面牵制,使剑的两人一左一右,寻机攻正阳背后,出手必是狠招。正阳道人以一敌三,越打越是忙乱。使刀那人突然刀法一顿,不再抢攻,而是两侧使剑之人突然并肩而上,双剑齐指正阳道人要害,正阳道人挥剑抵挡,使刀之人绕到身后,突然一刀反撩。正阳道人见三人变了打法,本已留神,知道使刀的定要偷袭,但这一刀撩来,看似轻描淡写,却正是自己守御破绽之处,急急跃身,仍是被刀锋带到,只觉小腿上一凉,伤的虽是不重,却也见了血。 夹击三人一招得手,趁势追击,又斗片刻,正阳道人左支右绌,险险又中一剑,慌乱之间,脚在地上木桩上一绊,身形一晃,站立不稳。夹击三人有此良机,岂会放过,两剑一刀,齐向正阳要害刺去。正阳道人临危不乱,深吸口气,长剑灌注内力,猛扫而出,当当二声,两剑荡开,余下一把单刀却是虚晃一招,绕过他长剑,反向他胸前砍去。正阳这一剑全力挥出,胸前门户大开,眼见这一刀势难躲过,突然一剑伸来,将刀挡住,长剑不停,顺势反击使刀那人小腹,正是萧平安见势不妙,冲出相救。 使刀之人冷不防有人杀出,又见对方剑法精妙,骇了一跳,连忙跳开。使剑两人也是吓了一跳,各退一步,三人成三角之状,将萧平安和正阳道人围在当中。几人全神相斗,又是夜间,竟全然没发现身侧伏的有人,此际心情迥异,夹攻三人都是心惊,免不了四下张望,疑心还有伏兵。正阳道人得了喘息之机,却是大喜,斜眼看去,身边相助的是个浓眉大眼的壮实青年,夜色之下瞧不仔细,倒似有些眼熟,不敢松懈,眼光仍是放在身侧三名敌人身上,低声道:“多谢小英雄相救。” 萧平安知道对手厉害,也不敢放松,口中道:“衡山派萧平安,见过正阳前辈。” 正阳道人闻言大喜,心道,难怪觉得眼熟,原来是你。萧平安在柳家堡一战成名,更是当场破障成功,正阳道人事后又去道贺,此时一听,登时想了起来,喜道:“原来是萧小弟,你师傅呢?” 萧平安道:“就在前面,褚掌门也在。” 正阳道人大喜过望,他却不知这几人已经跑远,还道就在林中,心情大定。 夹攻三人彼此对视一眼,不知萧平安所言虚实,但听他是衡山门下,也不敢小觑。使刀汉子低声道:“这小子交给我。五息时间,你们拖住那道士。”当下挥刀欺近,一刀抹向萧平安后颈。使剑两人上前一步,挡住正阳道人。 那使刀之人有心速战速决,对手剑法不弱,年纪却是太轻,定然不是自己对手,只是不知还要多少援兵,又离此多远,他心中盘算,三息之内,若能打退此子,三人合力,还有斩杀正阳之望,他说是五息,其实盘算最多三息时间。心有计较,手下自不容情,一刀抹出,不等萧平安剑到,手腕一抖,长刀刀尖钩向萧平安太阳穴。大凡刀法,多是横削竖劈,外展内抹,砍剁并重,使刀之人先前一抹,刀刃向内,自外划弧线反攻对手后脑已是妙招,这一下突然变抹为钩,乃是刀走曲线,以反手刀背刃尖钩划,先点后拉,更是极难,乃是他这路刀法的精要所在,如今面对个二十出头的小子,第一招就使了出来,那是前所未有,此番全无保留,只想一击制敌,压箱底的功夫也拿了出来。 第164章 派斗肆 萧平安见他刀光如电,举剑要挡,突然电光一灭,一线刀影突然到了头上,心中大惊,急急缩首,间不容发,避了过去。他不过是一缩头,使刀之人却是大惊,自己这一刀乃是生平绝技,常人只看到前面一抹刀光凶狠,到中途变抹为钩,刀身扬起,只有刀背一线钩回,刀尖在敌人双目之后,莫说是在这黝黑林中,就是白日之间,寻常人也看不到刀路,这小子貌不惊人,怎地能轻松躲过?心中惊疑,下手却是更狠,刀在萧平安头顶,硬生生顿住去势,刀背拍下。 萧平安侧身让过,长剑斜刺那人手腕。那人突然一指戳出,斜点萧平安肋下“食窦穴”。这一招更是阴狠,他手掌自刀下穿过,看似江湖中常见的“托刀式”,刀背微侧,正是抵挡萧平安下方来剑的寻常套路,但手掌到了刀下,突然并指刺出,所袭更是对手外侧肋下,那是全无防备之处,不但有自己单刀遮挡,对手侧身出剑,浑然顾不及此处。 眼见手指已经触及萧平安衣服,突然一掌自上拍下,将他手指打偏,这一下虽仍是戳中萧平安肋下,却未中穴道。使刀那人眉头一皱,他这招“刀下一指“更是看家绝技,不知助他打败多少对手,对手见他托刀,长剑回圈,显是已经上当,这一指点到,如何还会被破?他心中惊疑,萧平安却是骇了一大跳,他也只道对手是托刀挡他刺腕,想要回剑反砍,剑刚扬起,见对方手影自刀下越过,突然消失在视线之外,他眼力奇佳,隐约抓到路数,下意识一掌拍下,只觉肋间一痛,仍是被戳中一指。 使刀汉子杀心大盛,手指搭在萧平安肋下,突然手臂暴涨,变爪抓下,萧平安猛扭动腰腹,但觉腰腹一凉,衣服连着一块皮肉都被抓下,随即火辣辣的疼痛。此时萧平安已经慌了,他下山未久,此前与人交手,都是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从未与人性命相博,此时陡遇强敌,招招都是要命的招数,交手不过一息,已被人抓破胸腹,若不是躲的快,看那人指上劲力,只怕连肚肠也抓了出来。心中又惊又怕,连退两步。 使刀汉子抢上两步,挥刀猛砍,这刀直来直去,毫无花巧,却是运足内力,将他退路一并罩住。萧平安只得挥剑去挡,“当”的一声大响,长剑被压的一沉。使刀汉子一刀劈下,逼的萧平安只能格挡,他年岁大萧平安甚多,更是勤修内力,刀又厚重,兵器也是大占便宜,哪知一刀砍下,萧平安长剑一沉,竟不脱手。 使刀汉子大皱眉头,心道,哪里来的古怪小子,竟连内力也是不弱。手腕一沉,顺势一搅,待萧平安运劲抵挡,突然变招刺出。萧平安想躲仍是慢了半步,臂上又被划中一刀,鲜血直流。 使刀汉子一刀得手,更不容情,挥刀连砍。萧平安只得举剑相架,刀剑锋刃相交,竟是火花四溅。寻常江湖人刀剑相斗,都是刀重剑轻,刀身厚实,利于劈砍。剑身却是单薄,剑锋虽利,却是最怕重器蛮力砍劈磕碰。使剑之人,少有与刀客硬拼,但此际萧平安被逼无奈,只得频频举剑硬挡。 这还是他初次使长歌剑与人拼命,接连几刀硬接而下,虽是虎口微微发麻,手中长歌剑却是坚如磐石,剑身毫无异状。萧平安见长剑坚韧,也是一喜,心神一分,背上又被带到一刀。 萧平安更是胆怯,抽个空子,发足就跑,使刀汉子脚步更快,自后赶上,又是一刀砍出。萧平安哪里还敢应战,急急停步,脚下硬生生转了半个圈子,险之又险躲过一刀,换了个方向又逃。 那使刀汉子脚下穷追不停,眼光却在自己刀上一扫,见刀锋之上,豁然已经有了三四个缺口,最深一处,竟有半寸。这汉子心中大是心痛,自己手中也是一把好刀,跟随自己多年,怎知萧平安手中长歌剑竟是锋利如斯,几次碰撞之下,人是自己占了上风,手中刀却是吃了大亏。心中怒意大炽,紧追不舍。 这几下兔起鹘落,不过五六息时间,另一旁正阳独斗两人,那两人一阵疾攻,被正阳一一挡下,待四息一过,已经进步反击,三招齐出,两个使剑之人立被逼退一步。正阳这才有暇去看一旁战局,见萧平安已在逃命,使刀之人紧追不放,知道两人功力相差太远,这孩子好心出手相助,若是万一有个闪失,叫他将来如何面对萧登楼夫妇。当下猛攻一招,就想移过去相助。使剑的两人知他心意,咬牙缠住,就是不放他过去。 转眼又是数息时间,那人又削中萧平安两刀,却也都伤的不重,萧平安一心保命,只是逃跑。使刀之人本想一鼓作气,打了十多息功夫,这口气早已泄了,出手已不如之前凶狠,但看林中一片寂静,始终不见有人前来。心中存了侥幸,心道莫非这小子就是孤身一人,若是如此,还着急作甚,他既然不敢与我相斗,我去杀了那道士便是。想通此节,虚晃一招,吓退萧平安,突然转身朝正阳扑去。 萧平安这才得了喘息,他被砍了数刀,戳中一指,流血不少,但流汗却是更多,此时身上大汗淋漓,倒有一多半是吓出来的冷汗。这十息功夫,时时都在鬼门关前打转,惊悚之极,除了十多年前,置身大军之中,还从未怕的如此厉害。 他惊魂未定,见三人又在围攻正阳,此时三人也发了狠劲,招招狠辣,正阳道人顿时又落了下风。堪堪斗了十余招,使刀之人抓住空档,一刀砍中正阳道人手臂。正阳连退几步,受伤不轻,好在不是持剑之手,只是如此下去,自己定无幸理,心中焦急,却不知道为何萧登楼等人还不露面。 萧平安一旁犹豫不决,长歌剑握在手中,竟有些发抖。他倒不是全因畏惧,长歌剑剑重七斤二两五钱,他毕竟内力还浅,这一番激斗,手臂已感有些支撑不住。 使刀之人斜眼看到,只道他是害怕,狞笑道:“臭小子,留的命在,才是要紧。”嘴中说话,手下却是更狠,正阳想要后退,却又被两个持剑的拦住,心头一凉,心道,莫非这孩子只是吓唬对手,萧登楼等人根本不在此间?那今日绝无生望,这孩子出手与否,也无关紧要,自己又何必连累他送了性命,当下道:“小兄弟你不要出手。” 使剑一人连刺两剑,也出声道:“衡山派与我等无仇,自然放他。” 几人说话,萧平安听的清楚,那两人对他旁敲侧击,他如何不懂,看见云阳道人危殆,咬咬牙,挺剑上前,截住一个使剑之人。那人怒道:“臭小子,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 萧平安咬牙不答,使开“风雨雁回剑”,也不抢攻,只是不叫他与另外二人合击。 萧平安这边出手,合击少了一人,正阳道人压力顿减,使剑两人本就擅长合击剑法,此时少了一人,功夫也是打了折扣,正阳虽扳不回局面,却也勉强能守的严实。使刀之人心中焦躁,出声道:“快快杀了那小子,过来帮忙。” 与萧平安相斗那人却是不答,他和萧平安打了十几招,见这小子虽然武功不及自己,却也是剑法精到,功夫不俗。萧平安只守不攻,衡山剑法毕竟千锤百炼,破绽本少,一心守御,他竟是攻不进去,有心引萧平安进攻,故意露了几处破绽,萧平安却不上当,一把剑只顾守的严严实实。越打越是惊讶,心道,这小子果然有几分门道。听到同伴出声催促,眉头一皱,大是不耐,心道你方才夸口五息就解决这小子,打了十多息也未见你得手,这小子厉害的很你不知道么?此际叫我速战速决,哪里有这么容易。心中不快,回也懒得回他。 几人又斗片刻,萧平安渐落下风,正阳毕竟身上有伤,气力渐渐不济,形势更糟。突然林中一阵脚步声响,一人朗声道:“以多打少,以大欺小,好意思么!” 话音未落,一人如大鸟一般飞身而来,空中一剑逼退那使刀之人,落在正阳身旁,长身玉立,器宇不凡,正是萧登楼到了。 使刀之人接了一剑,知道来人武功怕不在正阳之下,知道此番功败垂成,当机立断,转身跃入林中。使剑两人见他说走就走,心中暗骂,虚晃一招,齐齐跟着遁入林中。 萧登楼也不追赶,一旁褚博怀带着洛思琴几人一起走出。 萧平安见师傅师娘都来了,心中大定,一口气登时泄了。长歌剑脱手落地,他手臂酸胀,竟连剑也握不住了。随即身子也是慢慢软倒,瘫坐在地。 正阳也是松了口气,叹道:“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又是萧兄弟前来救命。”八年前在石渡镇上,虽不及如今凶险,却也是靠萧登楼夫妇解围,心中憋闷,不住摇头。 萧登楼拍拍正阳肩膀,笑道:“你就没救过我么?年纪愈大,怎么心眼越来越小?” 正阳哈哈大笑,知道萧登楼是怕自己连番受挫,失了信心,想武林胜败本是常事,更何况自己以一敌三,并非本事不济。心中不快念头刚起,随即便即释然,哈哈一笑,解了心结。见褚博怀、洛思琴过来,当即上前见礼。 褚博怀见竟然是他,也是惊讶,道:“正阳道友?你怎会在此?方才那是什么人?” 正阳道人摇头道:“说来话长,若不是几位赶来,我这条老命也是不保。” 洛思琴见萧平安瘫坐地上,不住喘气,心下担心,过去一看,见他身上伤了好几处,胸腹更是血肉模糊,大是心痛,忙拿伤药给他包扎。萧登楼也取伤药帮正阳裹了身上伤处。 正阳要过水囊,猛喝几口,方道:“倒是凑巧,几位夜间也在赶路,否则我死在这里只怕都无人知道。” 褚博怀道:“这你倒是得多谢平安,他目力惊人,我等从此过,却都未注意林中异样。” 正阳道:“正是,正是,此番若不是平安小兄弟,定是糟糕。” 褚博怀道:“道友不是早就离了柳家堡,怎么如今才到这里?” 第165章 派斗伍 正阳道:“我等与那点苍派不和,故意慢慢行路。昨日道上,突然有人偷袭我等,我带的三个弟子都遭了毒手,我自己杀了一人,夺了匹马逃走。有三人紧追不舍,到了晚上,我只道甩脱了他们,行的慢了,谁知又被他们追上,更是用弓箭射中了我马。他们三人联手,我打他们不过,只好一路逃到此间,本想借树林躲避,谁知反被困住,多亏平安小兄弟及时赶到。”说到萧平安有胆有识,临危不惧,更是有难同当,不肯舍他逃跑,更是满口称赞。 萧登楼、洛思琴听他夸奖徒儿,语出真心,听说萧平安义气为先,不惧对手威逼利诱,锐身赴难,也是欣喜。洛思琴见萧平安受伤之后,精神委顿,不由又是怜惜,伸手摸摸他头。萧登楼道:“正阳兄过奖了,莫要宠坏了小孩子。” 萧平安满脸通红,只是道:“没有,没有,都是正阳前辈抵挡,我根本没帮上什么忙。” 正阳更是夸道:“还如此谦逊,你这徒儿真不简单。” 褚博怀道:“对手是些什么人?” 正阳皱眉道:“我也奇怪,这些人藏头露尾,只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秦晋道:“莫非是点苍派的人?” 正阳摇头道:“看武功路数,倒不是点苍派的。但我思来想去,我也未与什么人有生死之仇,这帮人下手凶狠,一心要取我性命,又会是何人?” 宋源宝道:“莫不是点苍派请的人?” 正阳缓缓道:“没有真凭实据,话自然不好这么说,但也不得不防。待我回山,也要与掌门和诸位师兄弟好好商议,杀了我门下三个弟子,此事可不能就此完了。”想到三个弟子,正阳耳后青筋抽动。 褚博怀点点头,暗算一派长老,此事若是私人恩怨那还倒好,若是帮派之争,难免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正阳问道:“诸位又为何匆匆夜间赶路?” 萧登楼便把峨眉和青城派的事情说了,不明之处,颜青又插了几句。 正阳皱眉道:“此前来柳家堡,一路之上倒也太平。怎地这不过两月,如此多事?” 褚博怀道:“何止如此,听说长江三十六水寨也正与玄天宗大打出手。” 正阳奇道:“这两派打起来了?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下褚博怀又把所见所闻一说。 正阳不住摇头,道:“我派与点苍斗的厉害,如今青城又跟峨眉对上,玄天宗又跟长江三十六水寨交锋。最近这江湖可热闹的很啊。” 褚博怀也是眉头一皱,沉默片刻,问道:“不知道正阳道友那边,玄天宗可也有涉足。” 正阳道:“有也是有的,不过我天台剑派的地方他们秋毫无犯,当时来淮南西路,也上山拜了份厚礼。我派当时与点苍相争,也不愿多树强敌,也就随他去了。” 褚博怀道:“这玄天宗倒是一贯不与大的宗派冲突,此次也是长江三十六水寨先行出手,且看他如何应对吧。” 正阳应了两声,想是自己门派也是多事之秋,对外人的事倒也不如何关心。 萧登楼知他心思,道:“云阳兄,我等要去追青城派的人,你既然也要南下,咱们不如同路过去。” 正阳知他是怕自己一人再遇麻烦,也不好拂他之意,道:“好,那我们同行便是,就怕帮不上什么忙。” 萧登楼道:“能不能追上还是两说。”当下萧平安让匹马出来,自己和宋源宝同骑,他身上有伤,不需驾马,倒也合适。此番上路,众人不在分开,放慢了马前行。 萧平安在马背上回想与那使刀之人相斗,犹自心寒,对手一招一式,都是大有目的,环环相扣,尽是杀人的狠招,虽只斗了十息时间,却叫他心潮澎湃。回想自己与旁人交手,除了与秋白羽、高宗元相斗还有些许凶险,平日与同门切磋,如今看来,真如儿戏一般。他心中不住揣摩,只觉自己武功到处都有破绽漏洞,敌人总有办法置自己于死地,越想越是心慌,却又是欲罢不能。 行到天明,又经过个镇子,下马吃些饭食,又喂饱了马,众人的马连奔了五六个时辰,颜青和萧登楼夫妇的马还好,其余几匹都已显委顿,喂饱了精料,也不敢驰骋,索性又歇了半个时辰。待到上路,便是一刻不停,直奔泗州。这一日也是行到夜半,剩下余路不多,夜间也进不了城,便在一处驿站停留,天亮又走,不到中午已经赶到泗州。 林子瞻笑道:“小源宝,你不是想瞧瞧朱雀阁么,我们带你去看看。” 正阳道人奇道:“你们朱雀阁已经开到北面来了么?当真是了不起。” 萧登楼道:“也只开了几处,这泗州乃边境要地,是以也有一个。” 宋源宝急道:“为什么你们都知道,这朱雀阁到底是什么,卖东西么?” 秦晋道:“明里对外面寻常百姓,自然是卖东西的。但暗里却是我衡山派联络的地方,你少在江湖走动,所知不多。像咱们离了宗门,在外面闯荡,总需要和派中联系,通报行踪,若是派中有指派,也要能得到消息。大凡大点的门派在各地州府、交通要地都会设置联络据点,小门派多半是暗的,需要你凭暗记去找,大的门派就开敞的多,会在城里买个店铺,挂上牌子,你去到城里,多半一问便知。你看少林,各地寺庙都算他的据点,有些什么消息,你只要是门中弟子,前去打听都能知道。” 宋源宝道:“原来是传递消息的,你们倒想的周到。这消息怎么传?都有些什么?” 秦晋道:“各地据点都有信鸽,和衡山派中往来,店中信息分两样,一个是派中发出的各种消息命令,派中事情,江湖动向等等,这类消息都是明的,你只要是派中弟子,到店中出示信物即可查看。还有一种是你私人的,派中若有师友同门有事找你,可以单独给你发信,不过这信却是要收钱的,发信的要收,收信的也要收。” 宋源宝道:“好玩,好玩,那你们如果在泗州,我在泰安,也能发信么?” 秦晋道:“你不是我派中弟子,但若有信要寄给我,只要付钱,也是可以的。只是各个城中却不能直接通信,所有消息都是传到衡山,在传到各地,比如你在泰安,我在泗州,我要发信给你,要先发到衡山,找个人帮忙再发给你。” 宋源宝道:“原来外人也可以用,当真是方便。” 秦晋道:“自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你是泰山弟子,咱们四岳门派都是一家,你去朱雀阁,掌柜的自然善待于你。只要是我衡山派的朋友,你进店想看些江湖消息,也会有一份专门对外的消息给你,只不过也要花钱去买。” 宋源宝兴高采烈,道:“好玩,好玩,以后我定要试试。” 颜青一旁笑道:“你莫要听他吹牛,哪里有这么好,他们这消息,时灵时不灵,你们就算相距三百里,运气好,你发封信,一个月能到他手上,运气不好,半年也到不了。这朱雀阁的掌柜多半也都懒得要命,东西搞的乱七八糟,明明有你的信,他也会说找不着,一半是真,一半是懒。你在里面能看到的消息,多半都是发霉的,江湖上死头猪,都风干成腊肉了,他消息才姗姗来迟呢。” 秦晋皱眉道:“那是以前,当下七师叔亲自管这事,在衡山上建了个飞雁阁,养了几千只信鸽,安排了几十个弟子去管,自然顺畅多了。” 颜青撇撇嘴,道:“陆师叔才是个懒人,这两年懒得连胡子都不想剪,是不是,洛阿姨。” 洛思琴笑道:“这个我可不好说,你要去问子瞻。” 林子瞻摸摸头,道:“我师傅可不懒,他是觉得留胡子老成一点,只是不知道留个什么式样的好,老是留了剪,剪了又留。” 宋源宝道:“你们这样明目张胆,不怕有人会抢么?那岂不什么都叫别人知道了?” 林子瞻道:“特别重大的机密之事是不会如此传递的,朱雀阁之外,各地还会有一些暗点,真正机密的事情那里才有。其实机密要事本也不会用信鸽去传。这些据点多半还是方便对外对内的联络,其余帮派有些什么事想跟本派联络,也多个方便。其实这个东西,一般都是长期在外的同门才会去用。” 宋源宝道:“真妙,真妙。”片刻神情又是黯然,道:“我们泰山派什么时候也有就好了。” 褚博怀道:“你好好练功,将来泰山派发扬光大的重任就要落到你肩上了。” 宋源宝嘻嘻一笑,道:“师傅是要我当掌门么,要不你当下就让了我吧,好叫我也威风威风!” 颜青在他头上拍了一记,道:“天下武功最差的掌门,人家要排队来揍你,你丢人还丢不过来,有什么好威风。” 第166章 派斗陆 说话间,萧登楼在前面已经找到了朱雀阁,乃是在一条甚是繁华的大街之上,居然是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二层的小楼,甚是精致。萧登楼拿出块腰牌,报了身份,那掌柜的肃然起敬,连忙请众人到后院奉茶。 萧登楼问道:“可有什么消息么?” 朱雀阁的掌柜多半和衡山派沾亲带故,但不算真正的门中弟子,多半也不会武功,更不知江湖之事,对消息分类,衡山派自有一套分色的规矩,掌柜的多半靠颜色区分事情的重要程度。那掌柜道:“消息没什么,但三爷来的好巧,有你一封信,昨儿晚上刚到。” 萧登楼道:“哦,这么巧,拿来我看。” 掌柜的离屋出去,片刻功夫回来,拿了一个小小的竹筒。说是信件,因都是信鸽传递,多半都是一个小小纸卷,有时不知收信人所在,往往会数城俱发,内容都是一致。 萧登楼展开看了,却是眉头一紧,将纸卷递给洛思琴,道:“你看。” 洛思琴见他神情有异,接过看了,见上面一行小字:老三,老四,速归。洛思琴也是一惊,道:“师傅发的?” 萧登楼道:“如此称呼,又不具名,自然是师傅他老人家所发。何事紧要,竟要催咱们回去?” 洛思琴道:“我也不知,但师傅亲自发来,想必定有要事。” 萧登楼又拿过纸卷,见是紫色的纸,暗记也是不错,知道不假。纸卷上并未具日期,但掌门亲发,各处人等定是不敢耽搁,衡山至此二千多里,掌柜说昨日才到,那这信发出最多四日。信鸽一日可飞千里,但不会用一只鸽子飞上两千里,往往七八百里便会有中转之处,换鸽子飞行,路途越短,信鸽来往越是安全可靠。 褚博怀一旁听在耳中,道:“你派中有事,回去便是,峨眉几位道友的事包在老道身上。” 萧登楼皱眉道:“只能如此,师傅发信,想必派中必有大事,我夫妇二人必须星夜赶奔回去。秦晋、子瞻、平安,你们三个留下,一切听褚掌门号令。掌柜的,拿纸笔来,我先写个条子,你抓紧发回衡山,让派中传书峨眉。” 萧平安三人齐声答应。秦晋道:“师叔,可要我等一起回去吗?” 萧登楼道:“派中无其他重要消息传来,想必不需,你们留下便是。” 褚博怀沉吟片刻,道:“给峨眉传书我看还是暂缓,我一路寻思,这山东到四川不下三千里,若真是要对峨眉几位下手,在川中埋伏便是,何苦跑这么远来,这一路之上,岂能事事如意,没个风吹草动?此事着实古怪,我等尚不知缘由,飞鸽传书如何说的清楚。若是只说峨眉派几位道友被青城掳去,峨眉慧然师太又是个火爆脾气,怕是接书立刻就要杀向青城,岂不是弄巧成拙。发信请同道半路拦截也是如此,无端与青城结怨,怕是谁也不愿,咱们没有十足把握,也不能拉朋友下水。还是我等亲自跑一趟来的稳妥,那青城派辛辛苦苦带着峨眉几位入川,想必也不会加害。” 萧登楼恍然,道:“还是褚掌门想的周到,既然如此,褚掌门、正阳兄,我俩先行告辞。” 褚博怀和正阳道人知他门中或有大事,自不阻拦,褚博怀道:“你多加小心,这一路过来,乱事频发,我总有不详之感。你衡山实力非凡,但万一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记得传信过来。”正阳道人也道:“正是如此。” 萧登楼拱手为礼,跟洛思琴匆匆走出,众人相送。那掌柜的不知道何事,一路小跑跟着,问:“这就急着走么?不留下来吃个便饭么?” 到了外面,萧平安追上几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洛思琴见他难过,道:“应没什么事,你莫要担心,此番入川,多加小心,一切听褚掌门的。”萧平安点头答应,洛思琴这才和萧登楼一起上马,急急而去。两人刚走,正阳道人也道:“既然如此,我也先行告辞。此番弟子被杀,我总觉背后大有古怪,也要赶回派去。”当下与众人辞别,颜青送匹马给他,也是绝尘而去。 其余众人仍回朱雀阁里坐下,秦晋道:“当下我等该如何,还请褚掌门示下。” 褚博怀道:“我等还如之前安排,你和颜姑娘在此打探那姓简的下落,切记万勿随便出手,有消息可用你朱雀阁与我联络,也可请你派中高手相助。”伸手入怀,掏出个木牌,递到颜青手里,道:“这是我泰山派的掌门令牌,你且拿好,这江南江北,丐帮弟子众多,打探消息,他们再在行不过。我与丐帮的史帮主还算有几分交情,你拿我令牌,丐帮上下都会买你几分面子。若真有事,请他们帮手也是不妨。” 颜青惊道:“这牌子怎能给我,万一我丢了怎么办,这东西我可赔不起。” 褚博怀道:“一块牌子值得什么钱,你拿着就是,丐帮人物众多,脾性大多怪异,真要请高手相助,你空口无凭,不拿牌子出来,他们未必买账。” 颜青仍是犹豫,她系出名门,自然知道掌门令牌是何等重要之物,自己终究是外人,岂能随便拿走。 宋源宝道:“颜姐姐你拿着就是,泰山派就我和师傅两个,他没有令牌,也管的了我啊。” 颜青忍不住发笑,道:“好,我一定好好保管。”拿块手帕包了,小心藏好。 褚博怀道:“好,子瞻、平安、源宝,你们三个跟着我,咱们这就出发,到了大宋境内,再折道向西。” 林子瞻道:“他们不是去了扬州府么?” 褚博怀道:“这些人去扬州府多半另有计较,若是入川,不须直着南下,一路向西才是最快。如今之计,咱们还是先尽快赶去峨眉山。” 当下褚博怀带着三人步行出城,那马匹已是疲惫不堪,就留在朱雀阁中,几人到了大宋境内,一样寻大车前行,每过一二个驿站,在换乘一辆,不仅轻松许多,也要更快。几人依计而行,每到驿站,若有空余马车,立刻换乘,一路追去。褚博怀甚是老道,每到一处驿站,多寻丐帮或是当地人士打听,一是探听青城一伙消息,问是否见到两辆大车同行,有八九个男子带着五个女子,其中三人还是道姑。这批人不但人数众多,更有三个道姑在内,自是惹眼,若是下车,必然有人看到。二是询问路线,驿站乃是城镇之间相连,褚博怀尽量选直线向西的道路去走,有时要走小路,但如此一来,即使路上少了几个驿站,一辆马车跑的时间长些,也还是比绕路更快。更是多给银两,叫驿车夜间也不停歇。 如此跑了二日,已过了建康,终于在一处驿站探到消息,一伙像是青城派的人,带着几个道姑,八九日前,确是从此路过。众人见追对了路,都是振奋,继续前行,此后连连问到消息。众人知道峨眉几人都是无碍,也松口气,只是到了后来,青城一行人所走路线,几与褚博怀所选不谋而合,显是也是想尽了办法着急赶路,也是一般的逢驿换马,尽量抄道而行。连追了八九日,勉强也只追近了一日路程。褚博怀本也没指望半路追上,算来双方每日最多也就行得一百四五十里,想再快也是不能,从泗州到峨眉足足三千五百多里,加上绕路,四千里也是不止。入川之后,道路更是难走,再快也要走上二月,反正只要道路不错,一路追去便是。 此时已是六月,几日都是晴天,烈日高悬,大宋境内虽不如河北山东旱的厉害,点雨不见,也甚是干燥。这一日已将离了淮西南路,进到荆湖北路境内,马车突在道旁停了下来。众人下车去看,见是个十字路口,道路两旁围了不少的旅客,大车,都被赶到路旁,大路两侧数百官兵分列两旁。褚博怀上前寻了个老者,打个稽首,道:“敢问老丈,这是出了何事?” 那老者见他仙风道骨,一副世外高人模样,不敢失了礼数,抱拳还礼道:“没出事情,是过官军。” 褚博怀哦了一声,看道旁宋军旗号,道:“是信阳军么?” 老者点头道:“道长是明白人,正是信阳军。” 刚说了两句,就觉脚下地面震动,两旁人群骚动,有爱看热闹的鼓噪道:“来了,来了。” 萧平安三人少年心性,闻说过官军,也是兴奋异常,站在道旁,伸头观看。远处道上仍是空空荡荡,但脚下震动之感愈强,萧平安眼神犀利,已看见远处道上烟尘四起,一道长龙由南而来,蜿蜒道上。 道旁众人虽还未见,却已不敢说话,一双双眼直勾勾盯着前方。不多时,听马蹄“嘚嘚”声响,一小队骑兵策马而至,不过四五十人,只是放马慢跑,却也是声势不小。马上兵将都是轻装,不挂甲胄,领先一杆“信”字旗号。众兵将目不斜视,从众人面前跑过,道上尘土四起,众人纷纷朝后退去。 第167章 派斗柒 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宋源宝道:“这便是先锋么?怎么就这几个人?”大军行进,一般也分先锋,前军,中军,后军。 萧平安幼年被骗当了几天兵,差点把命丢了,虽没学到什么东西,大致的规矩却是明白,道:“这不是先锋,乃是斥候,都是精锐之士。”斥候便是探子,一般多是单独行动,也有视任务不同,或多或少,结队前往,若是在敌境活动,或是战时,还要改易装束。此间只是行军,按规矩走在大队之前,却没了那么多讲究。 此时后续队列已源源开来,当前乃是骑兵,只见旌旗招展,一匹匹战马排成队列,将大道塞的满满当当,马匹之上,众兵将都是身着铠甲,手持大刀长枪,刀头枪尖都是竖在头顶,光芒闪闪。众军结成方阵,约莫百人为一阵,前后阵相距数丈。 大军开来,威压之势非同小可,众百姓躲的更远,看所过军队军荣严整,威风凛凛,毕竟是本国军队,虽也敬畏,但倒是不如何怕。有人忍不住开口叫好,一人呼喊,众人应和。 约莫小半个时辰,马队过尽,一列列步军开来,虽不及马军威武,人数却是更多,只见密密麻麻尽是士卒,齐步而行,地面震动,声势也是骇人。又过两刻钟功夫,又有马队行来,旗号更是繁密,萧平安知道是军中主将行来,说与宋源宝听了。只见最前方一员战将,顶盔掼甲,魁梧雄壮,五十多岁年纪,威风凛凛,提着一把长枪,按缰缓行,身后大军甲胄鲜明,整整齐齐。 褚博怀望着军中旗号,道:“‘冯’?二位都统制,一姓梁,一个姓方,哪里来的姓冯的?” 身旁一老者小声道:“大宋的将军,那不是天天换来换去的,这位冯征远都统制,上任才一个月。” 褚博怀摇了摇头,暗道,换来换去,兵不知将,将不识兵,如何打仗。 主将旗号之后,仍是步兵一列列行来。紧随主将方阵之后,一个方阵甚是惹眼,虽只有四五百人,却都是身着重甲,行进之间,甲胄哗哗作响,威风八面。行到众人面前,兵阵中突然一乱,有士兵倒在地上。两侧道路站着的士兵当即有人抢上,将倒下的士兵抬到路旁。 宋源宝忍不住道:“怎地如此不中用,也没跑没跳,走几步就晕了?”此时烈日当空,天又干燥,着实炎热,但打仗的士兵也不该如此娇弱。 褚博怀道:“你懂什么,他身上穿的那叫步人甲,一身甲胄足有五十斤,寻常兵卒都穿戴不了。步人甲乃是重甲,攻守利器,但岂能在行军之时穿戴。这将领在境内行军,想是为了显足威风,才叫步卒穿戴,虽不是全身披挂,也要有三十多斤。哎,如此张扬,不懂爱惜兵士,又如何打的好仗。”宋时的步人甲,乃历朝历代最重之步兵甲,还要携带兵器等物,一身武装要超过七十斤,士卒负荷着实过大。开禧北伐前,有官员发现两万多人的宋军中,堪披戴步人甲者仅六百一十七人,这其中有士卒懈怠的自身原因,但这步人甲也确实过重。 此时身后大量马车行来,车上无篷,拉的都是大箱子和各种辎重之物,累毂叠迹,叛衍相倾。待到大军过尽,足足用了二个时辰。宋源宝咋舌道:“好厉害,这么多人。” 褚博怀道:“大约一万五千多兵马。” 萧平安佩服道:“褚掌门当真厉害,这也数的清楚。” 清点兵马人数,乃是军中将领和斥候必会的本事,民间则是少见。褚博怀道:“我随便数数,哪里算的准了。哎,这信阳军也是编制不全,人缺的厉害。” 萧平安莫名其妙,道:“褚掌门这话什么意思?” 褚博怀道:“信阳军大军加上厢军,应能凑出二万五千人马,但方才过去,不过一万五千上下,既是全军出动,自然是缺了编员。”摇了摇头道:“再去掉运送辎重打杂凑数的厢军,真正能战的只怕连七千也没有。” 林子瞻道:“厢军不好么?” 褚博怀摇头道:“厢军都是滥竽充数,根本就不是打仗的兵。” 宋朝之初有禁军,厢军之别。这厢军创建之初,便是无序,根本不是打仗之兵,而是充作劳役。修城墙的叫壮城军,造兵器的叫院军,疏浚河道的叫清河军,造战船的叫船坊军。整日干的就不是练兵的事,不但活重、钱少,更是地位低下,连苦力也不如。之前厢军,多半是招安的山贼叛军,官府根本不把其等当人看,只顾压榨。四川的厢兵干的就是向陕西运茶的活,秦蜀之间,重山峻岭,极其难走,官府误期一天就要判一年徒刑,逼死的厢兵不计其数。禁军却是相反,一入禁军便是终身,六十一岁才可退伍,都是朝廷养着,又无长期监管的长官压制,好吃懒做,也是军纪败坏。宋金多年大战,禁军主力溃散,南渡之后,正规军改称屯驻大军,原本散落的禁军反成了杂役,跟厢军一般无二,但换汤不换药,都不过是改了个名字而已。 宋代军队编制混乱,管理更是一塌糊涂,还有虚报吃空饷的贪官,各级军队都是人数不整,缺个二三成,那是家常便饭。宋初捧日军、天武军、龙卫军和神卫军战斗力最强,被称为上四军。按照编制,四个军应有二十万兵力。实际上四军加在一起连五万人都不到,最少时只有三万,不足六分之一。古时作战,都习惯谎报数字,五千人就敢称一万大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报出去的一万,自是连运粮的民夫也计算了。即便是惯例,但如宋朝一般,军队实际战斗人数不足,战力羸弱的也是不多。 等到大军过尽,行人围拢上路,自仍是议论纷纷,都道:“看如此阵仗,只怕是真要打仗了。” 一人道:“我村里已跑了六七户人家,都说越往南跑越是安稳。” 另一人叹道:“跑到南边,人生地不熟,又如何生计。” 又一人道:“等着吧,马上定要打仗的钱摊派下来,先把咱们口袋掏空再说。”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说起要打仗,十个倒有九个都是愁眉苦脸,方才看热闹咧大的嘴也早抿了起来。 林子瞻道:“我看这军队倒也威猛,虎虎生威。为何就打不过金兵?” 褚博怀道:“两国交战,又岂是三言两语说的清楚。但大宋骑兵太少,交锋之时吃亏也是实情,你们看方才所过,二万多军队,还不到二千马匹。” 宋源宝道:“还好咱们没骑马,否则闹不好倒要叫他们抢去。” 褚博怀笑道:“此时自然不会,但若真打起仗来,他见你可欺,定会下手来抢。” 宋源宝道:“哼,我不去欺负别人已是客气,谁还敢来抢我!” 眼见大军已经走远,众人待要上路,萧平安仍是站着发呆。 宋源宝道:“萧大哥,你怎么了?” 萧平安摸摸脑袋,道:“我在想,这么多人,要是打起来,会武功怕是也不顶用。” 褚博怀道:“那是自然,若是卷入万马军中,任你武功高强,也只能想法保命。” 离了淮南西路,褚博怀却是领着众人一路向北。林子瞻道:“我听水师妹讲,她们来时是从长江水路出川,到了荆湖北路江陵府才一路南上。青城派一伙是不是一样要从水路回川?” 褚博怀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话可不是白说的。四川四面环山,北有米仓山、大巴山;西有龙门山、邛崃山、大雪山;南是大凉山;东有大娄山、武陵山、巫山;四面险塞,却唯独中间一片富庶之地。古往今来,入川只有北、东两路可选,北从陕入川,由汉中入剑阁,不管是金牛道还是米仓道、或是荔枝道,都是艰难险阻,险峻难行。东侧则要经长江三峡入川,夔州路东面和荆湖北路之间隔着长江三峡和武陵山区,山脉绵延数百里,陆上艰难,向来出川都是走水路,顺流而下,虽是凶险,却也快捷。但若是入川,这水路可就难了,三峡险绝,从荆湖北路硖州(宜昌)经长江三峡至夔州,这一段四百里,江面狭小,水流湍急,两岸崇山峻岭,风险极大。若想逆流而上,全靠两岸纤夫拉拽,水过深过浅都不敢通行,运气不好,你一个月也走不完这四百里。是以从荆湖北路入川也要走古道。” 林子瞻道:“小子无知,多谢褚掌门掌门赐教。” 褚博怀笑道:“无妨,你急着去救你水家师妹,老道自然明白。你放心,青城派众人若是急着回去,定也是走此路,自硖州到施州(恩施),穿越武陵山区,再从夔州路入川。其实能从金国一路西行,至京兆府,走褒斜道或是故道至兴元府最是简单。但金国驿道驿站却又不行,马车也少,我等汉人,一路驰骋,也有诸多变数,还是大宋境内来的安稳。” 第168章 派斗捌 林子瞻赞道:“褚掌门真是见多识广,我等马首是瞻。” 褚博怀道:“在家读书万卷,不如出门行路千里。你等年少,此番各处走一走,多些阅历,也是好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语,出自明代董其昌之口,宋元前还未有。 萧平安对各处地理一窍不通,他不比林子瞻出来闯荡江湖已有数年,去过的地方已是不少,说到行路路径,多半听不明白,不知是何处。一路之上,褚博怀对几人常有教导,虽不是直接教授武功,但各种武功得失精要,江湖规矩,交手经验,乃至行走江湖的防范法门,知无不言,毫无藏私,众人都是大开眼界、受益匪浅,萧平安更是大涨见识。 萧平安无事之时,便坐在车内打磨右臂手少阳三焦经,近十日下来,进展甚快,一股真气离“鱼腰穴”已经不远。褚博怀见他车上也能练功,浑不受颠簸影响,也赞他定力高强。萧平安几次想问自己所练怪异内功究竟是不是邪派武功,话到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 众人一路不离大道,都在大车之内,倒也平安无事,如此又过了十余日,已到了硖州境内。褚博怀所说的入川古道,便是如今的施宜古道,全长六百里,此道乃战国时巴蜀联军出川攻打楚国时所走,后代避三峡之险假陆路入川,多经此路。南宋时因北方被侵占,大量北人南逃,没有土地,大量人被迫朝西入川,朝廷也加大对四川重视,这古道也加以开垦,但仍是艰险难行,比由陕入川的蜀道有过之而无不及。 褚博怀带着众人自硖州登船,渡过长江。此处江流也是骇人,渡船之上,常年行走的旅人讲些这江上的凶险之处,两岸有落石,水下有暗礁,河中有怪鱼,顺江而下,遇到激流,整只船撞的粉碎,任你水性通天,也只有死路一条。还有商人道:“这长江三峡之上,每年龙王爷要多少生贡是有数目的,有的船家遇到凶险,知道是龙王爷要人,就要推人下水,一个不行二个,直到龙王爷满意为止。”诸般传闻自然吓不倒宋源宝,他只听的津津有味,但他从小到大,从未坐过大船,江上船行颠簸,行了一半便开始晕船,吐的昏天黑地,好容易上了岸,脚也软了。 宋源宝见萧平安神色如常,大感挫败,道:“萧大哥,你出门坐过船就是不一样……”“倒是不晕。”四个字还未出口,萧平安弯腰拄膝,一口吐了出来。 过江天色已晚,便在渡口镇上歇下,褚博怀在大街之上又寻了个丐帮弟子,询问青城派动向,那弟子只是个二袋低辈弟子,听褚博怀是泰山掌门,虽不知褚博怀是帮主好友,也是吓了一跳,倒有八九分不敢相信,此处已是偏僻,怎会有如此大人物过来。褚博怀说了事由,问有没有人带着几个女子经过,其中三个道姑,那乞丐连连摇头。若是平时,此人不知,褚博怀急着赶路,也就不问,但既然要在此住一日,就留了客栈名字,叫那乞丐帮着打听,若有消息就去客栈找他。 刚刚吃了晚饭,那乞丐便急急跑来,道:“果然有此事,在镇西头行乞的门中弟子七日前确实见到一拨青城弟子,带着三个道姑二个女子,出了镇子,入山去了。” 褚博怀道:“你怎知是青城弟子?”他询问之时,问的都是有没有见过八九个男人带着五个女子,其中三名道姑,却未曾说过青城派三字。 乞丐道:“那些人都穿着青城派的衣服,背后有个大大的青字图形,青城派甚是有名,怎会认错。” 褚博怀这才恍然,想是这些人快到自己地盘,已换回本派服饰。点了点头,谢过了他,又叫客栈预备了些吃食相送。丐帮弟子若当你是朋友,尽心为你办事,知无不言,若是和你不对付,任你许下什么好处,什么话也不讲。帮了忙你若谢他银钱,他反是生气,觉得你看他不起。 次日一早进了古道,几人都是身负武功,这区区山路自然不在话下,但觉山势险要,道路狭小,一路奇峰怪石,古树惊藤,走兽飞鸟,别是一番莽荒景致。萧平安见大半道路都是在山间开凿,工程浩大,啧啧称奇。 褚博怀见萧平安、林子瞻、宋源宝三人兴高采烈,便如游山玩水一般,只是微笑。行到中午,见路旁有道石,停住脚步,道:“你们几个觉得这山路难走么?” 宋源宝道:“这算什么,比咱们泰山还要矮呢。” 林子瞻也道:“也还轻松,寻常人大约是走的费力,我等倒都是走惯了的。”衡山泰山都是名山,众人对山路自是司空见惯。 褚博怀道:“好,既然如此,咱们就走快些。青城派众人领先我等十日,这山道有六百里之遥,正是咱们追赶的好时候,若是这里追不上,那入川之后,更是不要想了。” 林子瞻低首片刻,道:“他们带着峨眉派几位女子,就算不给他们捣乱,想必也不会尽力,我瞧一日能走个六十里便不错。这六百里他们要十日才能走完。既然领先咱们七日,咱们若能三日走完这六百里,就能在施州追上他们。” 褚博怀道:“不错,你等可有本事,一天走上二百里,连走三天,过了这古道么?” 宋源宝道:“那有何难!” 褚博怀道:“好,那咱们便试试。” 萧平安、林子瞻、宋源宝三人都是年轻,闻说只有欣喜,都是跃跃欲试,几人身上杂物不多,除了兵刃、伤药,也就一些干粮水囊。宋源宝比武把自己卖了一千两金子,这金子从泰安出来前,褚博怀已找处寄存,只带了二百两金子出来,否则此际倒是累赘。整理一番,众人加快步伐,直奔山道。 寻常人在山中,便是缓坡易行的小山,一日也最多行得五六十里,此处古道却是群山连绵,荒芜险峻,道路艰险,如此一日二百里,连行三日,纵是几人武功高强,筋骨强健,也不是轻易可以完成。继续前行,林子瞻和宋源宝就要发足比赛脚力,被褚博怀喝住,褚博怀道:“此番赶路,比的是长力,切不要有好胜之心。你们三个,源宝略弱一些,平安最强,内功都有不错根基,我有一门借行路炼气的法子,极是简单,一发传授你们两个,这六百里艰辛,不要平白浪费,正好拿来练功。” 林子瞻和萧平安都是大喜过望,随即林子瞻却是面露难色,一路之上,褚博怀待三人如同一家,毫不藏私,凡有所问,必定不吝传授。但内功是一门根基,岂能随意授人,衡山派也有规矩,寻常招数也便算了,这内功却不能乱学。 褚博怀知他心意,呵呵笑道:“我这不是传你们内功,只是个助力的法子。你我两派内功心法截然不同,就算你们想学,我也不敢教啊。” 林子瞻和萧平安这才大喜。褚博怀所授乃自己所悟,起名“行道诀”,乃是借行走起落之时足底反震之力,去冲击体内经络,助人炼气,经络行气仍是依本门功夫。功法简单,却大是巧妙,褚博怀边行边讲,小半个时辰,萧平安和林子瞻都是会了,宋源宝早已学会,此时自不须再听。 林子瞻依法试行,只觉果然奇妙,虽不似平日静坐炼气那般直接,但也是大有裨益,用了此法,足上经络活跃,连行走的气力也省了几分。林子瞻喜道:“前辈放心,我等只自己习练,绝不传授外人。” 褚博怀笑道:“就是传了也没甚么,这不是什么深奥功夫,只是行走赶路之时,抽些空儿练功,乃是勤能补拙的法子,远不如正常炼气来的快捷。传你们此法,一是长途路上不至乏味,也是想教给你们练武水滴石穿的道理,这功夫虽然对内力进益微乎其微,但天长日久,积少成多,正所谓不积跬步,何以至千里?” 萧平安和林子瞻齐齐正色道:“多谢前辈教诲,我等必不敢懈怠。” 注:马蹄铁,马蹄有两层,和地接触的一层是一寸左右的坚硬角质,上面一层是活体角质。马蹄和地面接触,摩擦和腐蚀之力会叫角质脱落,若继续骑乘,自然要伤到马蹄。钉马掌便能延缓马蹄的磨损,可惜大宋境内还不知此物。马蹄铁乃是罗马人创新,公元前一世纪便有记载。后晋天福三年(公元938),彰武节度判官高居诲出使于阗,便见回鹘人给马钉掌。隋唐之后,已有铁质马掌,只是使用并不广泛。战国时,便有削蹄,修蹄之法,对马蹄的养护中原汉人自有其术。敦煌莫高窟有“福田经变”壁画,绘有人树下翻看马掌,有学者认为就是在“钉马掌”,同样也有学者认为那只是在护理马蹄,作为“钉马掌”的证据还不充分。但中原直到元朝,马蹄铁才广泛普及,应是不假。 第169章 入川壹 萧平安一路尝试“行道诀”,果然奇妙。他此际内功已有不俗根基,身体反应,体内内息运转倒是都比脑子来的快,不知不觉之间,本门“仙霞劲”,与紫阳真人所授的内功,三种功法同时运转。本门“仙霞劲”为主,仍是在冲击右侧手少阳三焦经壁垒,紫阳所授内力引导“行道诀”反震之力,一起助力。三者竟是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不知不觉之间,萧平安落足越来越重,反震上冲之力也愈强。他双足落在石道之上,脚下大响,声音在山中远远送出。褚博怀跟在三人之后,见萧平安练的物我两忘,微微一笑。这“行道诀”乃是要借地面反震之力,自然是落足越重,效果越好,但如此一来,足下和大腿小腿吃力也是越大,此子练功倒真是不遗余力。 此前二十余日,众人都在大车之上,身子不得舒展,今日得以驰骋,更是山幽林静,神清气爽,奔上几里,再走上几里,竟是浑然不觉乏力。一连走了四个多时辰,褚博怀才叫三人住足,四个时辰,萧平安脚下竟是一直重重作响,丝毫不见衰弱,劲力之足,大叫褚博怀吃惊。他见多识广,知道三人这是憋了几天,正是精神,但六百里不是小数,绝不能一昧消耗,必须张弛有度,才能后劲不绝。 停了脚步,褚博怀叫三人歇息,自己要去寻水,被三人拦住。宋源宝道:“师傅你这是何意?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当下萧平安先去灌水,四人都带了水囊,只是路上已喝了不少,此处山中林木繁茂,道边常见山泉,片刻萧平安就灌满了水囊回来,顺便还找了不少山中野果,虽叫不出名字,却都是能吃。几人带的干粮都不多,褚博怀经验老道,林子瞻也闯荡了几年江湖,萧平安和宋源宝两人山中觅食之手段也是高明,四人浑不为饮食担心。 褚博怀见附近就有山泉,叫几人一起脱了鞋子,用泉水泡脚,山间水凉,泡片刻就罢,却也大有好处,虽不能解乏,却去了脚汗,再走起来,鞋袜干爽,脚也不易得病,这都是出门行路的经验。歇了半个时辰,几人又再上路,这六百里古道,自也要经过些村落镇子,但群山之中,要寻车马也是极难,也不费神去找,遇到村镇,也是疾走而过,这一日直走到后半夜才停下休息。这一日连走了十个多时辰,不下二百二十里。 睡了二个时辰,众人起身又行,萧平安三人少年心性,自是谁也不肯服输,这一日仍是发力疾走。褚博怀见萧平安仍是脚下啪啪声响,担心他练坏了脚掌,忍不住出言劝他停下。萧平安却是不觉异样,他有紫阳所授内功相助,脚上的反震之力尽皆传到经络之中,对肌肉骨骼的冲击反是甚小。褚博怀不知,自是担心他急功冒进,伤了身体,见萧平安不听,停下休息之时,捏他两腿,见肌肉柔韧,果然不见胀涩淤结,也是称奇,赞道:“你这孩子,身子倒练的壮实。” 这一日一夜仍是只睡二个时辰,又行了二百多里,眼见行程已过大半,想来离前面青城派众人已经不远。几人之中,宋源宝最是年幼,功力也是最弱,这两日跑下来,已显疲态,话也越来越少。几人干粮都已吃完,早上起来,褚博怀捡石子打死了好几只鸟,还有两只山鸡。萧平安几人大喜,拿去洗剥了,架火烤熟,虽没有调味之物,但连走二日,又吃到熟肉,也大是满足,只觉气力又增。 这日行到下午,又翻过一座大山,到了山脚处,突见前面一个大大的村寨,比一路所见都要大上许多。看房屋多是吊脚楼,知是当地土人的寨子。众人所在武陵山区乃湘、鄂、渝、黔交界,也是土人主要聚集之处。这土人便是如今的土家族,土家族自称“毕兹卡”,意为“土生土长的人”。其先民被称为“蛮”或“夷”,宋代以前,被称为“武陵蛮”或“五溪蛮”,宋代以后,土家族就单独被称为“土丁”、“土人”、“土民”或“土蛮”等。土家族的名称是民国时期才有。 那村寨正在下山的路上,众人一路行来,山上行人也不曾见过几个,山下所见村落也都极小,眼前这村寨却比中原的大镇也不遑多让。山上望去,一排排房屋鳞次栉比,街道错落,好生兴旺。林子瞻道:“原来土人也有这么大的寨子。” 宋源宝道:“我听说土人就是蛮夷,凶狠的很,见到汉人就抓来吃了,是真的么?” 褚博怀道:“哪有此事,那是汉人总被异族侵扰,对外族愤恨,说书的添油加醋。这当地的土人早就跟汉人交好,五代时便跟汉人学习耕种,唐宋以来,土人都是听从朝廷管辖,朝廷任用当地首领酋长自治,称作羁縻。此间土人对汉人,倒是不至凶狠。”土司制度是从元朝才有,宋时仍是朝廷认可的酋长为一族之首。 宋源宝道:“那就好,那就好,这么多蛮人,我倒有些害怕。” 褚博怀道:“土人习俗与我等不同,咱们莫要生事,也不要与他们搭讪,直接过去便是。” 林子瞻道:“既然也服朝廷管辖,又与汉人无仇,青城派想必也是从此过,何不打探打探消息?” 褚博怀道:“话虽如此,毕竟还是异族,历朝历代,朝廷对土人忌惮,土人也对汉人怀疑,一直有蛮不出境、汉不入峒之禁,就是土人不出武陵,汉人也不进来土人地界。只是金人占了北方以后,大量流民无所安置,只得任他们向西而来。这里土人究竟如何,也不好说,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青城派定是在前面不远,追上去便是。”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山下,眼见村寨就在眼前,但此时村前道上,却已站了十多个人,似正在道上相候。 林子瞻皱眉道:“冲咱们来的?” 褚博怀道:“过去看看再说。”脚下不停,片刻几人已到村口,正待入村,果然被道上一排人拦住。当先一人,是个年逾古稀的老翁,白白胖胖,三绺长须,眉目慈和,头缠“人”字形青丝帕,身穿蓝布“琵琶襟”,蓝色裤子又肥又大,打着绑腿,脚穿布鞋,一副土人打扮,身后众人大半是土人青年,一个个雄壮有力,中间还有几人作汉人打扮。 那老翁迎上前来,开口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土人语言接近彝语,但无本族文字,与汉人接触后便通用汉语,氏族之中稍有地位身份者无不学习汉语。这老翁满面笑容,想是精通汉语,《论语》中的话也会说,一句话虽显得过于文绉绉,却也算应景。 褚博怀打个稽首道:“老居士客气,贫道有礼。” 老翁道:“今早天没亮就听到吉祥鸟叫,知道定有贵客路过,老汉早早在此恭候,果然得见诸位贵人。” 褚博怀见他言语客气,不知何意,道:“老居士过誉,我等乡野之人,谈何贵客,敢问老居士如何称呼?” 老翁道:“老汉阿聚什用,乃是此处的族长。”土人有名无姓,多以自然事物为名,阿聚什用乃是岩下大将之意。 褚博怀拱手道:“失敬,失敬。不知族长有何见教?”他心中也是狐疑,这土人之间多是亲属关系,一族之长便是最大,此人身份尊贵,候在这里究竟是何用意,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阿聚什用道:“小寨有个习俗,若是生了男丁,要请三日之内路过本村的第一个外乡人起个名字。老汉昨日刚刚添了一个孙儿,不想今日吉祥鸟就送来诸位。” 褚博怀点点头,微笑道:“如此自当从命,老道才疏学浅,起的不好,还请老居士勿怪。”他也不知此地土人是否有此风俗,但知异族风俗那是万万不可推辞,土人性情刚直,又是崇拜图腾,信奉巫术,外人若是犯了忌讳,必生事端。 阿聚什用见他答应,也是高兴,道:“请,请,请。”当先引路,带着众人进到寨中。顺着中间大路一直向前,又朝一处山坡上走,在最高之处有所宅院,倒与汉人大富之家的宅院相仿,也是飞檐斗拱,高楼大厦。进了宅院,里面格局却与汉人府院似是而非,想是毕竟生活习俗迥异,进了大厅,众人落座,通了姓名,客套几句,褚博怀道:“烦问老居士,要起个什么样的名字?可有什么讲究忌讳?我等都是汉人,贵族语言却是不通。” 阿聚什用道:“正是想起个汉人名字,老汉自己也有个汉人名字,名叫李敢。” 此时有下人婆子抱出一个婴儿,六七斤重,额头耳上都是细细的胎毛,果是新生之儿,睁着一双乌溜溜大眼,不哭不闹,看样子倒也健壮。身后跟着一个壮汉,见了阿聚什用叫了声阿爹,想是孩子父亲。褚博怀起身轻轻捏捏手脚,赞道:“筋骨匀称,体格强健,将来必是栋梁之才。” 第170章 入川贰 阿聚什用听他称赞,也是高兴,道:“承蒙道长金口。” 褚博怀道:“《左传》曰: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取于父为类。我看这孩子生来健壮,将来必是孔武有力,一条好汉。不如就取物为假,以山石为物,起名一个岩字,姓李名岩字磐石。不知老居士以为如何。” 阿聚什用念了两遍,喜道:“起的好,起的好。”问那壮汉道:“布所,你看如何?” 那叫布所的壮汉也是咧嘴笑道:“好名字,多谢道长。”他说起汉话,舌头却是有些生硬。 旁边一个汉人打扮的中年人道:“起的好,族长名叫阿聚什用,乃有岩石下的大将之意,道长真乃才学过人。” 褚博怀起身道:“过奖过奖,既然如此,我等还要要事,那便告辞了。” 阿聚什用连忙拦住,道:“岂可如此,得蒙道长起名,定要好好相谢。三日后七月十二,乃是我族人女儿节,大是热闹,诸位何不看看再走?” 褚博怀道:“确有要事,就不打扰了。” 阿聚什用道:“那好,但也请用了餔食再走。”秦汉之前寻常古人一日都是二餐,午时一餐,称“朝食”或“饔”,申时一餐,称为“餔食”,也叫“飧”,皇室四餐,诸侯三餐。唐宋以后,经济发达,民间也才开始一日三餐。这土人族仍是循一日两餐的惯例,连说法也是沿用,此刻正是二餐时候。 褚博怀不好再推辞,只得带萧平安三人入座。宴席甚是丰盛,看烹饪也是汉人手法,五味俱全。席间相陪的除了阿聚什用和家中三个儿子,还有二三个汉人,一个族中巫师。席间并无女子,土人自有风俗,成年男女忌坐一条板凳。 席间闲话,三个汉人中竟有二个都是川中的秀才,因为屡试不第,家中也无至亲,就留在此间,做了阿聚什用的宾客。北宋之时,土人地区地旷人稀,少数富豪之家,多方引诱汉民迁去开荒,规定:凡汉人承耕土地,只要本人提供劳役,不需全家服劳役;所开垦的土地与盖的房屋,可以买卖;客户死亡,妻女可以改嫁;凭文约付货款,不随便勒索等等。南宋之后,更有大量汉民迁入。五代之时,土人也学汉人种田,但不懂施肥管理之道,只知洒下种子,任其自生自灭。大量汉人来后,带来大量工具和技术,土人农耕才发展起来。粮食一多,人口跟着猛增,富人也越来越多。这阿聚什用既是族长,也是当地首富,自己学习汉文,也仰慕大朝文化,请了两个秀才教授本家子弟。褚博怀一眼看出,三个汉人中,余下一位显是身负武功,那大汉布所脚下四平八稳,也是练过功夫,只是在他看来,自然粗浅,也不说破。 待到饭毕,褚博怀坚持要走,阿聚什用起身相送,道:“当真可惜,三日前有一批汉人路过,也有几个如道长一般的道人,也是急匆匆走了,倒给老汉留下份厚礼,说这几日若有汉人到来,又若是肯参加女儿节,便将此礼转送与他们。我还道是想送与诸位,原来却是无缘。” 第171章 入川叁 水灵波情不自禁,到了林子瞻怀里才觉不妥,连忙闪身出来,她双臂穴道被点,脚下也是不稳,险险跌倒,一张脸比天边的晚霞还红。林子瞻一把扶住,对那两个轿夫怒目而视,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轿夫是个中年汉子,先前见他从高楼之上跃下,已是吓了一跳,此时更怕,忙摆手道:“不干我等事,我就是个抬轿子的。” 台上褚博怀看看阿聚什用,道:“这便是阁下的厚礼么?” 阿聚什用却也是脸露惊奇之色,道:“下面这姑娘是哪里来的,几位认得的么?” 褚博怀看他神情,也不知他真伪,又问道:“那青城派道人留下了什么东西?此际可以看了么。” 阿聚什用道:“可以,可以。”叫下人捧了个木盒过来,双手递过,道:“便在此中,这盒子乃是沉香木所制,想来里面的东西也是价值不菲。” 褚博怀接过盒子,道:“老居士没有看过么?” 阿聚什用道:“若是几位不来,过了今日,这盒子才算送我,自然不方便看的。” 褚博怀点点头,见那盒子也无锁,轻轻掀开,见里面只有一张白纸,打开一看,见上面写着:褚掌门台鉴,我等并无恶意,若来青城,当扫榻相迎。落款为一“玄”字,想是广玄子留书。褚博怀看了两遍,手指在纸上轻弹,心道,我等追踪青城一众,想来人家也有眼线,自己一行人动向也被对方知晓,青城在中原想必也有类似朱雀阁一样的暗点,消息传来也不稀奇,看信中之意,青城派众人却是不在意他插手此事。 褚博怀收起纸,站起身来,抱拳道:“既然如此,我等先行告辞。” 阿聚什用也不起身,拱手道:“不送,不送。” 离了村寨,褚博怀才问水灵波道:“水姑娘,你们究竟所遇何事?” 水灵波便将离了柳家堡之后经过说了一遍,前面与颜青所言并无差别,随后青城派一行到扬州附近,便折道一路向西,路上自有车马接应,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一路之上,青城派众人倒也不为难峨眉几人,一直到硖州,过江入了古道,峨眉派几人拖拖拉拉不肯走,青城派广玄子虽是生气,也不用强。但青城派究竟打的什么主意,却是口风甚紧,一路之上不管几人如何旁敲侧击,只是不说。三日前,青城众人突然将水灵波放在那村寨不远一个小镇,今日又点了她穴道,叫人送到此间来,从早走到傍晚,等到了村寨,脚上穴道已解,想是对方算计的清清楚楚。末了水灵波问道:“颜姐姐呢?叶师姐被个姓简的带走,眼下也不知何处。” 林子瞻将自己所知也说了一遍,水灵波知晓秦晋和颜青去救叶素心,也稍是安心。 萧平安道:“褚掌门,眼下我等该如何?” 褚博怀道:“我等定是再追他不上,如今之计,只有先上峨眉,再作计较。” 当下仍是一路急行,三日后终于到了施州,在此又搭马车,继续西进。众人虽未能赶上青城一伙,但救了水灵波回来,也是心情大定,没几日,林子瞻和宋源宝又是有说有笑,水灵波也是愁容稍展。萧平安仍是专心练功,有车也不去坐,跟着大车猛跑,他右侧手少阳三焦经内息已经过了“鱼腰”、“攒竹”离“印堂”也只一步之遥。 自施州向西往遂宁,一路也有七百五十里之遥,一路之上,也是时有山峦阻碍,仍要越山而行。这日又行在山间,众人突见不远竹林之中,一只黑白相间,圆头圆脑的动物正在啃食竹子,样子煞是可爱。宋源宝道:“妙极妙极,有个白毛熊,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水灵波皱眉道:“它这么可爱,你居然想吃他。” 正说话,突然道边跳出四五个大汉,都是黑巾蒙面,开口道:“站住!把身上的钱和姑娘都给老子留下来!” 宋源宝上前三下两下,把五个蟊贼身上洗劫一空,才搜了三四十两银子出来,一生气,连几人兵器也抢了走。又往前去,到遂宁这一路之上,竟是遇到不下七八拨打劫的贼人,最大一伙足有二三百号人,被褚博怀出手吓了一吓,也知难而退。林子瞻忍不住道:“这潼川府路和成都府为何如此多盗贼,咱们一路过来可也没碰上这么多。” 水灵波叹气道:“以前还好,这几年却多了。我们四川一带地势险要,民风也彪悍,当年仗着地利,把打进来的金兵也赶了回去。这几年朝廷借口要北伐,不住摊派,官员人人伸手要钱,百姓实在是不堪其苦。川地号称天府之国,只是风调雨顺,物产丰富,但经商之人不多,远没有你们南方北方富裕,如何经得起盘剥。又有大量北方汉民涌进来,没有生计,被逼无奈,只好铤而走险。” 林子瞻摇头道:“又是北伐之名,也没看多少钱用在军队之上,咱们来时见那信阳军,马匹也少,士卒军服也是破破烂烂。” 水灵波加进来后,众人行路明显慢了下来,行了六七日才到了遂宁。进了川境,只觉人情风貌、饮食习惯果然都与东边不同,一路之上,不管男女都是白巾包头,萧平安在柳家堡听姚呈希讲过,这是纪念诸葛武侯之故。最叫几人吃不消的是,川菜甚辣,就连褚博怀也吃不下去。萧平安幼年在京西、淮南一带度过,后来在衡山多年,荆湖南路一带,饮食也是辛辣,萧平安却偏偏没学会这吃辣的本事。辣椒是在明朝末期16世纪末才传入中国的,早在两宋时期川菜已闻名天下,那时候的川菜也是麻辣鲜香,多用胡椒和姜末、葱、韭菜、茱萸、芥末和辣菜调味。辣菜就是芥菜疙瘩,《东京梦华录》载,汴梁夜市上出售辣脚子,酒店门口还有小贩托着白瓷缸子卖辣菜,这辣脚子和辣菜其实都是用芥菜疙瘩做的。 水灵波见几人吃起饭来龇牙咧嘴,笑的嘴也合不拢。 褚博怀问水灵波道:“如今到了你家地界,咱们该如何走?是取道成都再南下峨眉,还是有别的路径?” 水灵波道:“褚掌门这可问住我了,我平常也少出来走动,认不了几条路。青城山在成都西北一百五十里,若是去青城,必要先到成都。但如果我等直接去峨眉山,就不需去成都,不但绕路,成都东边还有大山,甚是难走。到底如何走,还是请褚掌门示下。” 褚博怀笑道:“我只来过一次四川,还是从汉中,循金牛道而下成都。此次从荆湖北路入川,一路全靠打听,直接去峨眉如何走法?” 水灵波道:“我也只知大概,从遂宁往西南走,过简州,再向西南,到嘉定府便近了。”宋庆元二年(1196)升嘉州为嘉定府,是如今乐山,属成都府路。 褚博怀道:“好,那咱们就这么走,具体的路子找人问问便是。” 遂宁到嘉定府已不足五百里,又是在四川腹地,道路也是好走,几人一路询问,用了五六日,终于到了嘉定府。嘉定府有乐山大佛,又名凌云大佛,自唐代开元元年(713年)开凿,至贞元十九年(803年)始成,约九十年之功,高二十余丈,最是奇观。 入得城来,水灵波奔波数月,路上又遭逢变故,好友叶素心也下落不明,此时终回故地,突觉心酸不已。 嘉定府再去峨眉山已不过六七十里,众人一路不停,历经四十余日,终于离峨眉不远。入得城来,已是傍晚,褚博怀叫众人歇息一夜,又去寻了个乞丐打探消息。这嘉定府中,丐帮有一六袋弟子,名叫穆胜英,辈分最高,闻听泰山掌门前来,急忙过来拜见。 因青城派大约已经回山,褚博怀也不再问下落,只问最近江湖上有哪些消息。 穆胜英道:“我等这是小地方,消息闭塞,外面的新鲜事情多半都不知道,只是兴元府有个事儿。” 褚博怀道:“兴元府?便是连云盛家那边么?”利州路兴元府便是如今汉中,乃是陕川枢纽,由陕入川的必经之地。当年陆游在南郑幕府抗金,后奉诏入蜀,也是自汉中入川,留下“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诗句。如今武林之中,四大世家之一的盛家根植此地已有四百余年,论时间之久,尤在其他三家之上。 穆胜英道:“褚帮主说的是,这出事的就是连云盛家。这几个月来,盛家突然到处请名医入府,不单是利州路,附近京西南路、夔州路、潼川府路、成都府,就连北面大金的秦凤路、永州军路的名医也都请了个遍。更怪的是,这些名医去了盛家,全都不见出来。” 褚博怀道:“哦,这倒奇了,大夫就算看不好病,也不能把人扣住。莫非是生病之人过于重要,盛家不愿外人知道?” 第172章 入川肆 穆胜英道:“不愧是褚帮主,一猜就中。这生病之人正是当今盛家的家主盛秋煌!” 褚博怀道:“既然盛家如此遮掩,外人又如何知道?” 穆胜英道:“说来也简单,那盛家家业甚大,半个兴元府都是他家的,盛秋煌在兴元府是无人不识。这盛秋煌有个习惯,每日清晨出城练功,回来会在城东一家老字号吃早点,几十年来,只要人在兴元府,风雨无阻,从不间断。而且上个月二十,乃是盛秋煌自己的生日,他也没有露面,这谁还猜不到。” 褚博怀叹道:“那盛秋煌也是内外兼修的高手,怎会突然病重,盛家如此劳师动众,想来是病的不轻了。” 穆胜英道:“古怪的还在后面,上个月突然传出,有人看见盛家自己族人数十人大打出手,还死了十几个。” 褚博怀闻言一惊,道:“怎会如此?四大世家无不规矩森严,岂会容族中弟子内斗,居然还死了这么多人!” 穆胜英道:“这话说出来,外人也都不信,但此事不是一桩两桩,一个月中,盛家自己人相斗,不下七八场,只是这次死人最多而已。” 褚博怀连连摇头,道:“难道是盛秋煌病重难愈,盛家因而内乱?不可能啊,盛家绵延四百年,家中耆宿无数,规矩更是周全。就算盛秋煌死了,再选一个家主便是,这本也是寻常事,怎会引得族中内斗?” 穆胜英道:“那便不知了,如今兴元府戒备森严,外人入城都要严厉盘查,盛家祖宅一带更是禁区,外人探头看一眼都有杀身之祸。” 褚博怀点点头,心道,难怪盛秋煌去不了柳家堡,那盛世谭也是匆匆离去,连比武也不看,原来盛家出了如此大事。 几人又聊了几句,褚博怀装作无意问起青城和峨眉两派,穆胜英道,川中青城、蜀中唐门、峨眉三家各占一地,都是不爱搭理外人的古怪脾气,如今也是一切如常,也没听到有什么消息。顿了一顿,又道:“盛家在利川路,和青城、峨眉隔着个金牛道,蜀道艰难,这几家本也没有多少交往,那蜀中唐门更是谁也不亲近。” 林子瞻插口道:“我在路上听说,这四川境内也有玄天宗的堂口,但却是有好有坏。听说嘉定府有个好官,被玄天宗所杀;在绵州,玄天宗也为非作歹,草菅人命;可简州玄天宗的一个香主却是帮穷人说话,百姓爱戴。这一宗之中,为何有如此差异?这玄天宗在川中,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他记性甚好,二个月前在镇江渡口所听传闻,地点几都记得,如今入了川境,当即想起,随口问出。 穆胜英道:“小兄弟消息倒是灵通,我们这嘉定府,说起包大人那真是万民敬仰,包大人勤政爱民,那是真没得挑。如此好官,只因不肯同流合污,便被玄天宗所杀,尸体也没有找到,如此狠毒的宗门,能是什么好东西了。你说的什么草菅人命,对玄天宗而言,那是再正常不过,他们若是不草菅人命,倒是稀罕了。至于简州,那边确实有个黄香主,此人是前朝名将之后,为人倒是仗义,却不知为何也入了玄天宗。这玄天宗本就是乌合之众,你只要武功够好,就能在宗里找个好差事,人品过往一概不究,投身于其中的也多半不是什么好人。你想名门正派,有根有底的,谁会另投他门,这玄天宗想也只能找些江湖散人或是别派弃徒,反正我对这玄天宗是没有半点好感。” 萧平安道:“这玄天宗还做些什么?” 穆胜英道:“我看他们就做二件事,一是招兵买马,只要会几下功夫,愿意加入玄天宗,他是来者不拒,每到一处,将小门小派一番打压,全部收到门下。其二便是敛财,每到一地盘剥百姓不说,原先附近黑道的买卖尽皆拿过来,为此也是不择手段,抢劫杀人,强取豪夺,坏事可着实干了不少。” 萧平安皱眉道:“这玄天宗如此可恶,怎没有人去对付他?” 穆胜英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这玄天宗也狡猾的很,每到一地,跟势力强劲的大门大派都是礼数周全,各种送礼讨好,人家占下的地盘也不去碰,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谁又愿意与他为难。还有就是这玄天宗的实力也不容小觑,他在每一路或两路有一位堂主,这堂主均是武功高强之人,堂下还有副堂主、长老、护法,各地州府城镇则设香主,也都是武功不弱。你说的那简州黄汉,在川中地区也是赫赫有名的高手。至于成都府和潼川府路两路的总堂主,褚帮主大概也听过,乃是小楼一夜听春雨蔡夜阑。” 褚博怀眉毛一挑,惊道:“蔡夜阑!这老怪物什么时候跑到川中来了?” 穆胜英道:“这蔡夜阑七年前跟华山派结怨,一个人搅的华山派鸡犬不宁,华山派出动派中众多高手,都抓他不住。后来华山第一高手风危楼出手,才勉强将他赶走。这几年过去,此人似又练成奇功,如今武功之高,恐怕已不在中州八奇之下。” 褚博怀点头道:“此人确是高手,还有山东二路的司徒晓峰,看这阵仗,他其余各路堂主也定非泛泛之辈,这玄天宗如何能网罗如此多高手!” 穆胜英道:“是啊,大伙也知他厉害,轻易又怎肯与他为敌。就算瞧不过眼,也只能装作看不见。” 萧平安皱眉道:“我就不信他能如此嚣张下去。如此作恶,定有报应。” 穆胜英笑道:“我等也愿如小兄弟所言。”看他神色,显是没把萧平安这话听在耳里。 穆胜英走后,萧平安犹自愤愤不平,褚博怀看看他,欲言又止。几人回去休息,林子瞻知萧平安又要练功到半夜,嫌他吵闹,自去跟宋源宝一房睡了。萧平安回到屋里,仍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到院中打了两趟拳,回到屋里又盘膝练功,渐渐入了空明之境。他右臂手少阳三焦经内息几日前已经过了“鱼腰”、“攒竹”,此际离“印堂”只有薄薄一线,练了二三个时辰,突然内息前方一空,似是捅破了一层薄纸,内息突然化为一股热气,停留在眉心之处。 萧平安吃了一惊,缓缓收了功力,也不起身,感觉那团热气仍在。过往练功,只要收功,内息即刻消散,可眼下功力已收,眉间那股热气仍在,暖洋洋的好不舒服。萧平安心道,这便是真丹田么?那股热气便是真气?原来我真的打通一处经脉了。心中喜悦,随手一拳击出,身前六尺开外,桌上花瓶似是一动。萧平安只道自己眼花,当下深吸口气,又是右拳打出,呼的一声风响,桌上花瓶果然晃了几晃。这次萧平安感觉清楚,眉间那股热气瞬间传到臂上,一拳打出,比平日运足全力还要有劲道,而眉间那热气也淡了些。 萧平安大喜,起身到院中,打了趟拳,果然右臂力道十足,比左手强出一截,他试着不去动眉间热气,果然右臂力道立减。心道,原来这真气还要省着些用,不知道用完了如何?回到屋内,又运行内息,果然内息入了泥丸宫又化作一团热气。 正试得兴起,突然门外一人道:“一个人练有何趣味,要不要跟我比比?” 萧平安心中喜悦,浑未留意,突听门口有人,心里一惊,忙收了内息。抬头看去,他进出院子,此时房门未关,见门前站了一个身长玉立的俊秀公子,二十七八岁上下,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一头黑发,发髻前端一块美玉,手摇折扇,正笑吟吟的瞧着他。萧平安道:“你是何人?” 俊秀公子道:“你莫问我是何人,我看你功夫练的不错啊,跟我比试比试如何?”此地乃是川中,此人却是说的一口流利官话。 萧平安摇头道:“我不比,师傅交待,路上切莫要惹是生非,与人结怨。” 俊秀公子笑道:“我和你切磋武功,如何算得惹是生非,比武胜负都是寻常,又怎会与你结怨。” 萧平安道:“那我也不比。” 俊秀公子道:“也对,比武总要有些彩头才好,你若是赢了,我送把宝剑给你。” 萧平安仍是摇头道:“我不要你的宝剑,我自己也有。” 俊秀公子仍是站在门外,道:“你倒是固执,这却叫我难办了,那我有个峨眉派小姑娘的消息,你要不要听?” 萧平安一个箭步冲到屋外,道:“你究竟是何人?” 俊秀公子退了一步,道:“你莫要着急,我与青城派毫无干系,你大可放心。” 萧平安神色稍和,抱拳道:“请公子明言。” 俊秀公子道:“还没比试你就要彩头,那可不好。” 萧平安道:“好,你要怎么比。” 俊秀公子笑道:“这才是武林中人风范,你跟我来。”也不见他作势,身子倒跃而起,轻轻跃过院墙,面孔仍是朝着萧平安,这一手轻功当真是飘逸之极。 第173章 入川伍 萧平安不敢大意,返身取了长歌剑,也从墙上跃出。那俊秀公子站在外面巷中,见他出来,轻笑一声,飞身朝前奔去,萧平安紧随其后。此时夜深无人,那俊秀公子有心看他轻身功夫,展开身形,一路飞奔。 两人转瞬之间已奔出一两里地,那俊秀公子上身几乎不动,脚下也不见如何急促,却是快逾奔马,脚尖一点,便是一丈有余。萧平安使出衡山派“疾风追雁功”,提气紧追。 两人一前一后,在街道上飞驰而过,此时路上无人,但也有更夫和巡城的士卒。俊秀公子突听前面脚步声响,身形一展,飞身上了屋顶。 萧平安猝不及防,也听巷子前面有人,夜间遇到巡查的士卒或是更夫,都是麻烦。不愿迎面撞上,硬生生停住脚步,伸手在墙上一按,借势荡起,一个空翻,也上了屋顶。刚刚站稳,就听下方两声鼓响,随即又是清亮的一声钲响。果然是打更的更夫行来,二鼓一钲,乃是二更天的亥正时分。 再看前方,那俊秀公子已是过了几道屋顶。萧平安提气追去,他小时就爱蹦跳,对飞檐走壁的轻功甚是着迷,“疾风追雁功”练的着实扎实,就连秦晋也是自叹弗如。 月光之下,两人在屋顶纵横跳跃,悄无声息,如两只灵猫一般。那公子见始终甩他不下,微微一笑,突然调转身形,朝东边而去。这一次奔了一里不到,前面一所宅院,俊秀公子脚尖一点,飞身进了院子。 萧平安略一犹豫,不敢如他般一跃而入,先跳到围墙之上,果见下面院中是个水池,他若是也如那俊秀公子跃入,只怕要跌进池塘。见池边回廊之上,那俊秀公子正笑着看他,道:“萧兄倒是谨慎。” 萧平安心道,你果然认识我,一言不发,飞身落在他身侧。那俊秀公子带着他在府中绕了几绕,进了个院子,院中一所大屋,此时里面灯火通亮,俊秀公子推门而入。 萧平安见这府院极大,曲径回廊,那俊秀公子显是熟稔,忍不住问道:“这是你家么?” 俊秀公子在屋当中圆桌前坐下,道:“当然不是,我又不是本地人士,哪来的宅院。” 萧平安见他倒是坦率,扫了一眼,屋中也不见他人,也在他对面坐了,道:“公子不是要比武么?” 俊秀公子道:“是啊,此际夜深人静,咱们动静太大,岂不吵醒了主人家,大是失礼。我看咱们就坐在凳上比一比,谁要是起身便算输了。” 萧平安见那桌子虽也不大,不过三尺见方,但两人对面而坐,也只是勉强可以双手互博,若是用兵器,自己剑长,可占不了便宜。 俊秀公子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道:“你放心,咱们不比兵器。” 萧平安道:“好。” 俊秀公子又道:“这桌上有个花瓶,谁要是打破了瓶子,可也算输了。” 那瓶子一尺来高,小甜瓜般粗细,摆在桌子当中,还插了几朵鲜花。萧平安心道,你若是真怕打碎瓶子,拿去一边便是,但既然说清规矩,两人都是一般。点头道:“好。” 俊秀公子道:“你先请。” 萧平安心道,隔着这么远,又不能站起,想是只能拆招,我还是先看看他路数。道:“好。”伸左臂虚击一记。 俊秀公子面带微笑,却是不出手相迎。萧平安见他面带笑容,身子却是一沉,突然醒觉,脚下双腿一分,虽是应变及时,左腿胫骨仍是被对方足尖扫到。两人都是坐在凳上,小半条大腿连着凳子,伸出去的脚也并不比手长多少,但萧平安腿也放在桌下,自然容易攻击,还好萧平安反应神速,双腿一分,躲过一招。 他双腿一分,上身自然前倾,俊秀公子右手一指朝他额头点到。萧平安使一招“凤点头”,也是右手并指叼他手背。俊秀公子手突然顿住,拇指食指相扣,随即弹出,正弹在萧平安“凤嘴”之上。萧平安五指下啄之力与这一指竟是不相伯仲,丝毫没占到便宜,大拇指和食指、中指同被弹中,隐隐作痛。那俊秀公子手腕也是一沉,顺势反掌拍萧平安手腕。萧平安竟不躲闪,任对方手背打在手腕之上。俊秀公子一掌打中,却觉软绵绵毫不受力,萧平安已变招,手成虎爪,锁他脉门。俊秀公子手掌游鱼般滑了出去,顺势压下。萧平安拧手以肘下压。俊秀公子手在下,当即使“缠”字诀,靠住手臂,发力一推。萧平安见他力大,手臂往回缩了三寸,让过来势,待对方力道一衰,立刻挥臂反掤。两人擒拿、点穴、格挡、掌拍、拳击、指戳、锁扣,使的都是刁、拿、锁、扣、扳、点、缠、切、拧、挫、旋、卷、封、闭的小巧功夫。两人只出一手,越打越快,打到后来,已是完全凭借手上感觉变招,以“听劲”对敌,所谓“听劲”,便是以身代目,以触感判断力道去向虚实。 斗了四十余招,那俊秀公子出手越来越快,招式繁复多变,显非出自一家,片刻间已连换了“鹰爪功”、“大缠丝手”、“绵掌”、“形意拳”、“崩拳”等十多路拳掌功夫,到后来连“少林因陀罗指”也使了出来。萧平安除了本门功夫,就只会一路“太祖神拳”,论拳法变化远远不如,渐渐变了守势,要二三招才能攻出一招。 俊秀公子见萧平安拆招神速,一番勾打,虽显忙乱,却仍守得严实,突地左手也出,伸指点萧平安肘下“会宗穴”。萧平安已经有些应接不暇,但仍看到他左手袭来,匆忙间想伸手去挡,胸前突然多了一物。却是那俊秀公子出手时顺手一推,将那花瓶推了过来,正挡在萧平安身前。萧平安不敢打翻了瓶子,突地缩手,身子也往后仰。如此一来,两人距离顿远,对方手掌已够他不到。那俊秀公子微微一笑,顺手抽出花瓶中一朵鲜花,两指夹住花朵,向前一送,那花枝也有一尺半来长,尾端斜斜削去,正指在萧平安咽喉之上。 萧平安凝身不动,见那花枝上尤挂着水滴,花枝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实是精妙至极的剑法,其速虽快,沾在上面的水珠竟不甩出,这分寸把握着实是妙至巅毫。萧平安想了几想,只觉就算自己双脚可以移动,突遇此剑,也未必一定躲的过去。当下道:“是我输了。” 俊秀公子回手一勾,用花枝将花瓶勾回当中。笑道:“我突然起意,拔了花枝出来,你想也是不曾提防。更何况这比斗的规矩也是我突发奇想,处处占你便宜,怎能算得你输。” 萧平安道:“好,那再比。”双手击出,他知道论武功变化,自己远不如对手广博,此番出手,使出“回雁八打”中的“冲雁式”和“绝雁式”,横冲直撞,一昧猛攻。俊秀公子回以“绵掌”,以柔劲化开拳劲。斗了片刻,萧平安只觉对手掌上粘力越来越强,带着自己拳法已生滞涩,出拳已经不准,突地脚下横扫。俊秀公子却已防他这招,伸脚底一挡,萧平安自然而然回腿反踢,却忘了那圆桌三条腿挡在下面,一脚过去,“咔嚓”一声,一条桌腿应声而断。 那圆桌有三腿支持,本是极稳当,断了一条桌腿,如何还撑的稳,立时朝俊秀公子那边倒去,那俊秀公子只得伸手撑住。萧平安歪打正着,反占了便宜,两手打一手,立刻将局面板了回来。俊秀公子一只手已使不出“缠”劲,当下换“金刚掌”,与他硬撼。两人拳、掌、肘连番撞击,砰砰作响,萧平安毕竟是双手齐上,占了便宜,打了十数招,俊秀公子手臂回缩,脚下一点,将萧平安一侧的桌腿也踢断了,顺势一抬桌子。萧平安见桌子倒过来,也是伸右手按住边角,那桌上花瓶摇晃两下,就要倾倒,萧平安单手上托,又将桌子扳平。 俊秀公子呵呵一笑,掌力一吐,桌子横撞萧平安胸口。萧平安也运劲抵挡,一时僵持,桌上那花瓶转了两个圈子,眼看摔倒,被两人手上力道一拨一正,慢慢又稳了下来。萧平安突地抬手,手背在花瓶上一拨,那花瓶飞起,直打对方面门。俊秀公子抬手一扬,将花瓶平平托向空中,随即双手齐齐抵住桌沿,猛地掌力全吐。 萧平安直觉一股大力涌来,右手单掌招架不住,但先前左手拂打花瓶,已不及收回,眼见桌子就要撞上胸口,危急之间,上丹田眉间真气全部涌入右掌,猛推而出。 俊秀公子双掌齐出,只道胜负已分,萧平安若不想受伤,只能起身避开,自己再从容接住天下掉下的花瓶便可获胜。谁知眼见桌子已经到了萧平安胸口,突然桌上一股巨力反震回来,力道之猛,大异寻常,俊秀公子知道不好,大喝一声,双臂真气灌注,猛推回去。只听“咔嚓”一声大响,那桌面断成两截,两片桌板齐向萧平安撞去。 那两块桌板被掌力所激,如大石一般,萧平安不敢硬接,起身闪过,一块桌面撞在墙上碎成数块,另一块撞在窗上,登时撞破了窗框,直飞去院中。此时空中那花瓶落下,“砰”一声,也是摔的粉碎。 第174章 入川陆 萧平安和那俊秀公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砰”的又是一声,却是俊秀公子座下凳子一分为二。俊秀公子顺势而起,笑道:“这下可好,打碎了花瓶,吵了主人不说,还搭了一张桌子。萧兄弟,你内功不错啊!” 萧平安道:“是我输了。” 俊秀公子道:“我也起了身子,还打碎了花瓶,这一仗你我不分胜负。”起身走到房中,拿了把长剑出来,递给萧平安道:“这把剑你拿去吧。” 萧平安见那剑形状甚是古朴,鲨鱼皮的剑鞘磨的光亮,知必非凡品,摇头道:“我不要你宝剑,但我那朋友下落,还请告知。” 俊秀公子将长剑硬塞到他手中,道:“你那姓叶的朋友如今应在临安,带走她之人没有恶意,你大可放心。这把剑你拿好,去到峨眉山当有大用。” 萧平安更是吃惊,道:“你怎知我们要去峨眉?带走叶姑娘的究竟是何人?” 俊秀公子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牌,也交到萧平安手中,道:“那人是谁我却不能说,这块牌子也给你,就你们几个去到峨眉怕还不够,我劝你先去趟成都,请了蜀中唐门的人再一起前往,他们若是不愿,你就可拿这块牌子出来。” 萧平安见那铁牌甚重,触手冰凉,竟似传说中的玄铁打造,一面刻着一个“唐”字,一面刻着一个“恩”字。皱眉道:“阁下究竟是谁?这里面究竟……” 俊秀公子抬手阻他话语,道:“在下云锦书,你此际不要管这么多,按我所说,请了蜀中唐门的高手同去峨眉就是。萧兄请回,你我定还有再见之时。” 萧平安疑窦重重,但知那云锦书不会吐露更多,只得告辞出来,仍是翻墙到了外面。出了府院,待要回客栈,走了几步,巷子越来越多,却是迷了道路,原来此前他只顾紧追,那云锦书轻功厉害,唯恐被他甩脱,竟是忘了记路。此时天还没亮,路上也不见行人,只得一个人乱摸,却是越走越远。还容易天色亮了,见个送水的汉子,上前问路,那汉子奇道:“‘悦来客栈’那是在城西,你跑城东来干什么?” 萧平安循路回去客栈,一路思索,却是不得要领。进了客栈,正遇见褚博怀几人,宋源宝道:“正在找你,萧大哥你起的好早,到哪里去了?” 萧平安跟褚博怀几人回房,把昨晚之事说了,又把古剑和牌子拿出来请褚博怀过目。 水灵波奇道:“这剑好像叶师姐的那把!就是剑鞘新了些。” 褚博怀拔剑出鞘,见冷光凌人,剑身上有“开阳”二字,转手递给水灵波道:“‘开阳剑’?也是你峨眉七剑之一么?” 水灵波仔细看了一番,道:“除了叶姐姐的‘摇光剑’,我只见过师傅的‘天枢剑’,其余几把都未见过,但看样子,却是差不多。” 褚博怀又看了那铁牌一阵,随即还与萧平安,沉吟半晌,方道:“此事真是愈发诡异,看来除了青城、峨眉之事绝不简单。” 宋源宝道:“咱们去找那人家,把那叫云锦书的抓过来问问就是。” 褚博怀道:“人家不肯说,你又有什么办法,眼下人在不在还是两说,但看他举动,似是没有恶意。看来咱们还是要去趟成都。” 林子瞻道:“此人藏头露尾,说话说一般,多半也不是什么好人。咱们就在峨眉脚下,不如还是先上峨眉再说。” 褚博怀摇头道:“此人说话,必有深意。你们知道那块牌子是什么么?” 几人都是摇头。宋源宝道:“是玄铁的么,好像挺值钱的样子。” 褚博怀道:“何止是值钱,这块牌子价值远超你等想象。那牌子叫‘报恩牌’,如今江湖上是没有了,一百多年前,江湖中却甚是盛行。顾名思义,此牌为报恩所赠,不管是谁拿着牌子,都可请发出牌子的人办事,只要能力所及,不得推辞。当年不少高手和宗门都喜欢做上几块,显得自己知恩图报,义气深重。但此物实是隐患极大,若被居心叵测之人得去,无异引火烧身。据说当年有位武林奇侠,名叫裘烟客,便是发了这么一块牌子,被仇家得了去,结果硬是生生逼死了他。此后就再也无人凑这个热闹了。” 宋源宝道:“那这个就是唐门的‘报恩牌’么?还管用么?” 褚博怀道:“‘报恩牌’一旦发出,便是牌子主人的承诺,那是绝无更改。但这百余年过去,唐家还愿不愿认,恐怕也要看所求何事。但不论如何,这块牌子价值不菲,那剑也非凡物,人家随手就送给你,绝非闲着无事来跟你开玩笑。故而我看,咱们还是要先去趟成都。” 水灵波面露喜色,道:“若是这牌子管用,蜀中唐门的人肯出手相助,那我们还怕什么青城,打上山去,灭了他们才好。” 林子瞻也道:“是啊,我听师傅说,蜀中唐门乃是天下最惹不得的家族,端地厉害。” 宋源宝吐吐舌头,道:“这蜀中唐门倒是人人听着都怕,如此威风,岂不是天下第一了。” 褚博怀道:“蜀中峨眉、青城、唐门三家一直是旗鼓相当,三足鼎立,谁也不敢说谁就强上一头。但唐门毒药太过厉害,这与拳脚兵刃不同,大伙知之甚少,从本性上便有畏惧。而且唐门之人,轻易不出江湖,更是神秘莫测,久而久之,人人谈虎色变。” 萧平安道:“褚掌门的意思是唐门也没有多厉害?” 褚博怀摇头道:“自然不是,唐门实力没有人真正知道。唐门立门三百余年,少有江湖纠纷,门人弟子也极少露面,但大凡有敢招惹他的,必然是满门上下,死个干净,江湖中有此先例,这百十年来,从无人敢去试探。” 宋源宝道:“是啊,我也觉得用毒的好厉害,想想都要头皮发麻。” 褚博怀道:“我们既然要去唐门,这唐门的事,你们自然知道的越多越好,我多讲些给你们听,你们也要多加谨慎,去了不要犯人忌讳。进了成都府,你等记得这三条切莫要犯,第一,不得嘲笑戏弄残疾人。第二,不得随便谈“毒”字。第三,成都府内不得与人动手。此乃唐门在家门口的三忌。” 宋源宝道:“不得嘲笑残疾人?为何特别加这一条,还放在第一,他又不是丐帮。” 褚博怀道:“唐门之中,残疾畸形之人甚多,你们知道即可,切莫要放肆不敬。” 林子瞻道:“前辈放心,我等定当小心。” 褚博怀道:“你们几个我倒是放心,只是提醒一二。这蜀中唐门怕是江湖中规矩最大的世家宗门,最重一条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寸草不生。’唐门较少让门人子弟出去行走江湖,即使出去,也不会主动与人结怨。外人想请唐门帮忙,那几乎也是缘木求鱼,痴心妄想。” 水灵波插口道:“这块牌子也不行么?我也搞不懂,唐门如此厉害,行事却又为何如此小心谨慎。” 褚博怀道:“行是不行,要去了才知。唐门如此规矩,自然是事出有因,子瞻,你衡山当下有多少人?” 林子瞻道:“这几年新弟子多些,若是记名弟子也算上,一千多人还是有的。” 褚博怀道:“你们这些年是好生兴旺,这江湖之中,自然是少林丐帮人数最多,玄天宗、长江三十六水寨这样的人数也是不少。大的宗门上千,小门派也数百。但蜀中唐门,门下弟子从未过百,少时甚至不到三十人。” 萧平安奇道:“为何如此之少?” 褚博怀道:“其一,唐门武功、暗器、制毒解毒之法,绝不传外人,更不收外姓弟子,即便是姓唐,非此族一脉,也不会收。其二,唐门一脉,始终子息不多,或者是制毒本身对身体有损,唐家后辈夭折者极多,往往六七个孩子才能养活一个。是以这么多年以来,唐门始终人数不多。” 宋源宝道:“他有钱有势,要人多还不容易?” 褚博怀笑道:“这些消息也都是唐家放出,我倒是觉得,这正是人家聪明之处。唐门武功自成一派,暗器天下无双,但这两样总算还能抵挡,但唐门的毒实在太过骇人。江湖用毒之人不在少数,但论下毒的功夫手段,毒药的毒性花样,首推蜀中唐门,便是这些年崛起的百花谷,单论毒药,也不如唐门。咱们习武,少则十多年,多则数十年,方才有成,但这毒药,只有拿在手上,七八岁的孩子也能要你性命。唐门若是毫无节制,天下谁人是他对手?” 宋源宝道:“是啊,天下无敌岂不是好。” 褚博怀道:“好什么,人家可不似你这般短视。天下武林之大,岂会容一家独大,若是唐门不加节制,人人自危,定会群起而攻之,只怕他唐家早已灭门。是以唐家从立门之日,便有规矩,能习练毒药的唐门弟子不能超过百人,若是人数够了,无人去世,新的唐家后代只能习练武功暗器,不能碰毒。若非如此,不但江湖,就是朝廷怕也容不下他。” 第175章 入川柒 宋源宝道:“既然如此,他唐家为什么不去给朝廷效力,岂不也是一场富贵。” 褚博怀道:“倒是有人动过此脑筋,据说当年金兵南下,大宋就有官员找过唐家,结果却是大失所望。” 宋源宝道:“是唐家不肯帮忙么?” 褚博怀道:“那倒不是,他也是大宋子民,如此紧要关头,自然不会推辞。但唐门之毒,炼制不易,会制毒的就那么些人,而那毒药更是比金子还贵百倍,若想用在战场之上,根本拿不出这么多来。想那砒霜也算厉害,指甲大小便能毒死一人,但你一斤砒霜给一万人吃,给十万人吃呢?唐门当年限定学毒控毒之人不过百,也是大有原因,人力,财力所限,这毒药也绝非想要就要,更不是想多少有多少。” 萧平安叹道:“如此而言,这天道也是公允。” 褚博怀道:“不错,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有利必有弊,有得必有失,向来如此。” 林子瞻道:“褚掌门所说乃是武学至理,晚辈受教了。” 褚博怀点点头,道:“你聪明伶俐,举一反三,这九龙的位置你倒是也担得起。” 萧平安道:“对了,褚掌门,我练成一道真气了。” 褚博怀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力求上进是好,可也不能太过急躁。斗力境这一层一层哪有这么好练。” 萧平安道:“真的,我右边手少阳三焦经已经入了泥丸宫。” 褚博怀怎肯相信,但又素知萧平安为人甚是老实,心道,这孩子莫非练功练岔了,这可非同小可,连忙拉起他手去试。手掌相握,真气循萧平安右手手少阳三焦经一路而上,果然到了“丝竹空”一路不停,经“鱼腰”“攒竹”直通“印堂”,到了“印堂”只觉豁然一宽,正是泥丸宫已开,气海已成的迹象。 褚博怀瞠目结舌,一个多月前,萧平安破障成功,他就在跟前,如今不过四十余日,竟然一道经络已成,这实在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只怕是近百年来,江湖上也无人进展如此之快。褚博怀心道,这孩子莫非是妖怪不成,这手少阳三焦经通“印堂”,虽是最最简单的一路,但也不能如此快成功,莫不是这孩子急功冒进,练的过于粗糙么。心中疑窦重重,也顾不得说,一把抓起萧平安脑袋,摸摸两侧太阳穴,又捏捏眼窝,鼻梁腮帮,连牙齿也翻开嘴唇看了。 宋源宝忍不住好笑,道:“师傅,你怕这萧大哥是假的么?” 褚博怀半晌才放下手来,叹道:“老道今日算开了眼界,你当真是天赋异禀,练武的天纵奇才。” 水灵波奇道:“有如此夸张么?” 褚博怀道:“这斗力境气归丹田有多难,你等还未到此境界,自然不知。虽手少阳三焦经入上丹田最是容易,那也是相对之言,我从未闻有人能在四十余日打通此脉。我还道平安这小子急功冒进,把上乘内功练的粗糙,但一看之下,他是气蕴于神,这真气打磨的再精纯不过!” 林子瞻道:“什么叫气蕴于神?” 褚博怀道:“斗力境气归丹田,乃是要把十二经络尽数归入上中下三丹田,形成泥丸宫气海、膻中气海、关元气海,气海一成,对身体、功夫的好处那是多多。只是各派武功不同,修炼的精度有异,这气海也有三六九等,最上等便是气蕴于神,也是最难,下等内功决计练不到气蕴于神,上等功夫若是练功不够精纯,也与此境无缘。中等乃是气蕴于形,下等则是气蕴于外。” 宋源宝道:“这三等究竟有何差异?” 褚博怀道:“那差异当然大了,功力深浅天差地别不说,内家真气通经活络,对身体也有强健之效。这气蕴于神乃是精气尽数内敛,外表没有异样,但却是内在强健,人精气十足,不易衰老,你们见江湖中一些女高手,五六十岁还像三十多岁,那便是气蕴于神之故,皮肤光泽红润,皱纹都不见。” 水灵波两眼放光,道:“这还叫外表没有异样吗!这功夫太有用了,萧师哥你怎么练的,一定要教教我。” 褚博怀笑道:“你峨眉内功也是不差,你好好练去,自然也有此效。” 水灵波脸色一变,道:“我说为什么派中这么多人,就叶姐姐母亲年纪大了也这么好看,原来是功夫练得好。哎,原来这气蕴于神这么难!”她脸色不佳,显是想到派中这么多师叔师伯,也没有几个练出如此境界,其难可知。 褚博怀看看她道:“气蕴于神,江湖练武的女子人人都是梦寐以求,却只有极少数才会成功,你可知为什么?” 水灵波点头道:“我一定好好用功,绝不半途而废,多谢前辈指点。” 褚博怀微微点头,道:“江湖中所见最多的,还是气蕴于形,你们看一些高手,眼神凌厉,精光湛然,或是太阳穴高高鼓起,那都是气蕴于形的表现。再差一点,气蕴于外,看不出什么异样,那是练的最差的内功,还不肯用功,侥幸开了气海,一步步练上去,虽也能算高手,却是最差。内功练成这样,对身子的好处也不见多少。” 宋源宝咋舌道:“这么厉害?那照此之速,萧大哥不是二三年就能斗力境圆满,直逼灌顶了。” 褚博怀道:“哪会如此容易,这舒经一关,在经络之处通穴,如开疆辟土。你早先身体柔软,但舒经自有强身健体、洗骨伐髓之效,每进一层,体内便硬一分,开始你若在泥地中开渠,到后来如石、如金、如铁、如钢,自然是越来越难,平安你又练成气蕴于神,这将来的辛苦还要加倍。天道公允,既给你霸道真气,又岂会让你轻松。” 林子瞻笑道:“萧大哥最不怕的就是吃苦,若论用功,实是我衡山派弟子第一人。我也得好生努力,不要被萧大哥越甩越远。” 褚博怀点点头,一路之上,萧平安练功之勤,叫他也是动容,天道酬勤,武学天赋固然重要,但能攀高峰的无不是心性坚毅之人。 宋源宝道:“是啊,学武功好难,好累,好辛苦。萧大哥,你为何如此卖力?我也算用功了,可跟你比也没法比,你吃饭都想着练功。” 萧平安微微一怔,先前水灵波也问过他这句话,自己说是为了让师傅师娘高兴,还叫颜青等人笑了一番,此际听宋源宝又问,一时又不知如何回答。 褚博怀却是伸手给了宋源宝一个爆栗,气道:“你用功个屁!整日偷懒,居然还有脸张扬,你说,你哪日用功了!” 水灵波看宋源宝可怜,忙道:“褚掌门息怒,这武功越练越有趣味,宋师弟还不懂得,再练练就好了。” 褚博怀道:“是啊,这武功越练越知晓当中的滋味,武功到了一个境界,当真是食髓知味,欲罢不能,便是给个皇帝也不换。你道为何江湖之上,少见高龄之人?武功练到这般田地,知道了武功的妙处,想的都是更进一步,个个关起门来练功,恨不得一日当作两日来用,哪里还有时间和心情做别的。” 宋源宝小声道:“我就不见师傅你时常练功。” 褚博怀大怒,一脚踢去,气道:“孽徒!还敢胡说。” 当日众人又折道向北,直奔成都。嘉定府到成都也有二百八十多里,路上也要两日时间,这一日晚间在路上一个驿站歇了。吃了晚饭,水灵波却独自来找萧平安,问道:“事关叶姐姐,那云锦书可曾还说了什么?” 萧平安摇头道:“他就说叶师妹应在临安,带走他那人没有恶意,叶师妹如今安好。水师妹你不要太过担心,我瞧那云锦书说话应是不假。”仍怕她不信,又道:“褚掌门也说叶师妹应该无碍。” 水灵波叹道:“我知道你们不会骗我,褚掌门见多识广,他说没事,那多半没事的。我只是实在放心不下,而且这次叶姐姐伤透了心,只怕再不肯回峨眉了。” 萧平安奇道:“水姑娘这是何意?” 水灵波道:“萧大哥你宅心仁厚,上次又帮了叶姐姐,我们都好生感激。此事我说与你知道,你且莫对外人去说。” 萧平安道:“褚掌门我师傅师娘也不能说么?” 水灵波道:“这三位自然随你心意。事关我叶师姐,我寻思,她此番对师伯同门失望透顶,就算勉强回来峨眉,也定不会开心。我听子瞻说,你师傅师娘就你一个徒弟,对你也是特别的好,我想求萧大哥一件事儿。” 萧平安道:“你说。” 水灵波道:“我想请你跟萧前辈说说,能不能收叶师姐入了你们衡山派?” 萧平安大吃一惊,这改换门庭谈何容易,江湖各派都把颜面看的极重,弟子改弦更张,丢脸不说,更有本门功夫外泄之虞,此乃雷池,岂是等闲。但萧平安心中所想,却是不知为何水灵波会有如此不寻常之意,问道:“水师妹,这是何意?” 第176章 入川捌 水灵波道:“你有所不知,我叶师姐的母亲本是派中高手,与慧静师太、我师傅乃是同辈。据说更本是此界掌门人选,但后来不知何事,叶师姑离山了一段时间,回来后就有了叶师姐。但叶师姐的生父是谁,她却不肯说,我峨眉虽不禁婚姻,但终究是道家一脉,难免有人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叶师姑回山后也是心事重重,郁郁寡欢,跟同门也不交往,自己住的远远的。八年前,叶师姑突然病逝,只给叶师姐留下一把‘摇光剑’。叶师姑在时,大家看在她面子上,也不敢为难叶师姐,但叶师姑一去,渐渐就不对味了。大约不少师姑都对叶师姑不满,因此她们的门下弟子也都不愿与叶师姐来往。叶师姑去的突然,诸多后事都未安排,也无人愿把叶师姐收到门下。这么多年,叶师姐都是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峨眉山上,远离众人,吃饭也要自己煮,衣服自己洗,煞是清苦。一派之中,只有我跟她要好。我是七岁上山,才开始练武,叶姐姐从小就跟她娘习武,武功底子比我好上数倍,但这么多年,无人教她,倒叫我一点一点赶了上来。这些还是其次,这几年,那吕琼英突然跳出来,要叶师姐归还宝剑,更是联络了不少同门,一起欺负叶师姐,我势单力薄,也帮不了叶师姐多少。这几年叶师姐被她们戏弄、殴打,不知多少次。师姐无人照拂,衣服也没有几件,去年冬天,那吕琼英故意拿臭水泼脏她衣服,大冬天的,师姐居然穿着湿衣服过了十多天,我从山下回来才知,气不过,跑去跟师傅说了。师傅问过几次,但那些师姐师妹们阳奉阴违,叶师姐又是善良,人家欺负她,也只会忍气吞声。这次下山去柳家堡,也是我百般求肯,师傅才答应。” 萧平安忍不住插了一句,道:“水姑娘,你师傅是谁啊?” 水灵波道:“我师傅上慧下然,就是峨眉掌门啊!你不知道么,你别打岔,听我说。我寻思那吕琼英如此放肆,定然是她姑姑慧英师太在背后搞鬼,慧英师太如今执掌天尊殿,本派除了我师傅,就数她权力最大。她定是怨恨师傅不把宝剑传给她,而是传给了叶师姑,我猜她抢剑是假,多半就是想欺负叶师姐。叶师姐在山上如此被欺,这日过的还有什么意思,这次我千求万求带她一起下山,本想让她高兴高兴,可是又闹出如此事来。萧大哥你没有看到,当日慧静师太几人,逼着叶师姐把宝剑交给青城派的人,叶师姐的眼神,我猜她心都碎了。峨眉派无人对她好,也不当她是自己人,你若是叶师姐,你还想回来么?我寻思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叶师姐另投别派,将来也有人照应。你衡山派这些年越来越好,门风也是正气,林师兄跟我说,你师傅师娘在派中地位甚高,陈掌门最喜欢你师傅,他若求肯,定还有一线希望。” 萧平安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良久方道:“我去说试试,但成与不成,我也没准。” 水灵波道:“你尽力就好,哎,也不知道叶师姐眼下如何。”说到此,一声长叹,看向萧平安,眼中都是感激之意。这一路之上,她对萧平安也是渐渐了解,知道此人话不轻易出口,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所谓大隐隐于市,蜀中唐门便在成都府闹市之旁,进了成都府,一问唐门,众人争相指路,叙述备矣,不但不见不怕,反是热情的很,想是这唐门在成都府口碑着实不错。 众人一路穿街绕巷,寻到一处大宅之前,见门匾上“唐门”两个大字,看两侧院墙,这唐门当真是不小。 褚博怀上前对门房仆役道:“泰山掌门褚博怀前来拜会,还请通禀一声。” 那青衣小帽仆人应声去了,过了好大一会功夫,也不见人来,宋源宝道:“这唐府太大,那小子迷路了么?” 褚博怀瞪了他一眼,宋源宝吐吐舌头,不敢再说,直等了小半个时辰,才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满面堆笑,拱手为礼,道:“小人乃是唐府管家,当家的说,褚掌门和衡山、峨眉两派高足远道而来,蓬荜生辉,本当倒屣相迎。但当家的这几日实在身子不适,恕不能远迎,还请诸位前去大堂相会。” 褚博怀心道,我只报了自己名字,你们连我们来的有衡山有峨眉弟子都知道了,想是早有准备,当家的就算真的有病,唐家这么多人,还找不出一个接客的么。这管家看上去客客气气,也半点没有带路的意思,想是得了嘱咐,看来此番多半要碰一鼻子灰。还好平安身上还有一块牌子,否则试也不必试了。拱手道:“管家客气了,那我等自己过去便是。” 管家叫家丁开了正门,请褚博怀入内。褚博怀毕竟是一派掌门,主人虽不出迎,却也不能叫他从小门进去。 几人跟着过了门槛,管家带着穿过院子,又跨过一门,前面赫然竟是个湖泊,湖中有个小岛,湖泊绿树成荫,花草繁茂。管家道:“褚掌门,你顺着湖西一路向前,前面有个还有道大门,进去二个院井便是大堂了,我家主人已在相候。小的还要出门,就不奉陪了。” 褚博怀道:“管家但请自便。” 见那管家走了,几人顺着湖边而行,林子瞻道:“这唐门里面居然这么大,难怪刚才报个信也要这么久。” 水灵波道:“那报信的和管家都是骑马来回的,你没看见门外面好几匹马么。” 宋源宝道:“他们骑马,却叫我们走路。这唐家好不客气。” 褚博怀道:“区区小事,不伤大雅。唐无意此人可是出了名的老谋深算。” 萧平安道:“如今唐家的掌门便是这唐无意么。” 褚博怀道:“不错,你们在柳家堡所见,乃是二当家唐无伤,也不知道此际他有没有回来。” 萧平安道:“那唐无伤我看上去倒是和善的很。” 说话间,见前面一个假山,下面七八个孩子正在玩耍,没等几人走到近前,中间一个小女孩突然哇哇大哭。 几人走到近前,看是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涕泗齐流,似是伤心之极,旁边六个男孩,一个女孩,都在嘻嘻而笑。旁边假山下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白发老翁,正抽着旱烟。 水灵波见那女孩哭的难过,那白发老翁却是不闻不问,皱眉道:“有你这么看孩子的么,看小姑娘被人欺负也不管。” 老翁只斜了她一眼,自顾抽烟,对她也不理会。 水灵波气道:“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么,不是你的孙儿么?你怎地不管?” 老翁这才道:“小孩子做游戏输了,有什么好管?你本事倒大,管一个给我瞧瞧。” 水灵波道:“我管就我管。”径朝那小女孩走去。 林子瞻本想劝她莫要多事,但此时水灵波小姐脾气上来,知道拦也拦不住,索性由她。 水灵波走到近前,蹲下身子,还没说话,却见那女孩一只手挂在胸前,手掌弯曲,如鸡爪一般,再看其余孩子,也有几个都是腿脚手上带着残疾,还有一个孩子脑袋奇大,前额高高隆起。 注:古人起名字大有讲究,《左传》载,鲁桓公向鲁大夫申繻询问命名的事,申繻回答说:“名有五种,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用出生时的情况命名是信;用祥瑞的字眼命名是义;用相类似的字眼命名是象;借用万物的名称命名是假;用和父亲有关的字眼命名是类。”此外还有诸般不可,不以国;不以官;不以山川;不以隐疾;不以畜牲;不以器币。 注:古时计时不便,城中夜深又多盗贼,还有驱邪之说,巡更的更夫必不可少。宋时“每夜分为五更,更分为五点,更以鼓,点以钲。”西汉时,便已有十二时辰,分为夜半、鸡鸣、平旦、日出、食时、隅中、日中、日映、哺时、日入、黄昏、人定,以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来标明。宋时又将每个时辰平分为初、正两部分,前一个小时为初,后一个小时为正。二鼓一钲,乃是晚上的十点整。 打更人大多是当地街坊、商户筹钱雇佣,多是穷人,甚至还有乞丐,只在街坊一定区域内巡视,并非官府委派。 打更人有时只打更,有时也要报时,说出此时是几更天,在特殊季节,还会加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等语,不过只是在一更天会说,其余时间会喊别的口号。古人似乎并不怕打更扰民,宋朝用的鼓钲,后来有人嫌其声音不够大,换了锣和梆子,敲起来满城皆惊。一个小时就来一遍,古代城里失眠的人一定很多。 第177章 并派壹 水灵波伸手掏出块手帕,递到那小女孩面前,道:“小妹妹,你哭什么?” 那女孩怯生生看了她一眼,不接手帕,低下头只是哭个不停。 水灵波把她抱到怀中,拿手帕擦去她脸上眼泪鼻涕,道:“你跟姐姐说,姐姐给你糖吃。” 那女孩又看看她,一边抽泣一边道:“我……们今天……今天玩捡石子,我,我,我总是最后一个,一直……一直输,他们……都笑话我。” 水灵波看地上果然有七八堆细小石子,分作黑白两色,在地上排成数堆。道:“既然这个比不好,你们换别的玩呗。” 假山下那老翁道:“好了,好了,你莫要捣乱,快走,快走。” 水灵波哼了一声,道:“不就是练手眼力么,有什么了不起,干嘛要一直练一样功夫,换换花样不可以么,我教你们个好玩的。”伸脚在地上画了个先天八卦,乾天坤地,西坎东离,巽兑为肩,艮震为足,道:“我教你们跳房子好不好?” 孩子中另一个女孩道:“这个‘乾坤步’,师傅也教过。” 水灵波道:“那你们为什么不练,要一直练这个捡石头?” 一个男孩道:“师傅说今天就要练这个。” 水灵波抬眼看看那老者,道:“那个糟老头子就是你们师傅么?” 几个孩子一起摇头。 水灵波道:“好,既然他不在,你们都听我的。哼,就算在,你们也要听我的。今天后边你们就练这个。”蹲下身低声问那个哭的女孩:“这个你怎么样?不好咱们再换一个。” 那女孩儿已经止了哭声,小声道:“这个我会,我第二好。” 水灵波道:“好,那你们过来排队,咱们来玩跳房子。” 一个男孩道:“师傅知道会生气的。” 一个看上去最大的男孩打了他头一下,道:“好,我们跟姐姐练。”当即拉着几个男孩站到前面。 褚博怀看了那老翁一眼,面带微笑,也不着急,看水灵波带着几个孩子在玩。那手有残疾的女孩果然“乾坤步”走的甚好,玩了两下,已是眉开眼笑。 水灵波拍掌笑道:“都好乖,这才好嘛。都过来,姐姐请你们吃糖。” 七八个孩子立刻一窝蜂涌过来,水灵波真的从怀里掏出包糖,每人分了几颗,剩下的都给了那小女孩。小女孩儿突然将她一把抱住,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水灵波也亲亲她脸,道;“好,这才乖,以后你们记得,不要让她老输,你们都比她大,要爱护妹妹,知道么?还有以后一起练功,谁要是一直在后面,你们也要多换换别的玩,让他也赢一赢,好不好。” 几个孩子齐声答应。 水灵波返身回来,路过那老翁身边,头高高抬起,又哼了一声。 林子瞻道:“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哄孩子。” 水灵波白了他一眼,道:“什么看不出来,我看上去难道很凶吗!” 几人继续向前,水灵波道:“对不起啦,褚掌门,我看那孩子哭的可怜,实在忍不住。” 褚博怀笑道:“有什么对不住的,那唐无意叫咱们等了半个时辰,咱们不叫他也多等一会,岂不吃亏。” 一路顺着湖边直行,又走了一刻多钟,果然前面又有个大门,此时大门敞开,几个仆从躬身相迎,将几人一直领到里面大堂之上,坐下奉茶。那客厅甚大,摆了不少椅子,有仆人远远侍立,却仍不见主人踪迹。 林子瞻皱眉道:“主人呢?莫非等不及跑了么?” 水灵波小声道:“我倒未见过如此小气的主人家,这个糟老头子真坏的很。” 话音未落,厅后脚步声响,一人道:“小姑娘口无遮拦,又编排我的不是。”声音却是有些熟悉。随即一人走进厅来,却正是先前假山前看着孩子玩耍的老翁。 水灵波奇道:“你就是唐家掌门么?” 老翁道:“怎么,不像么?” 水灵波秀眉微蹙,道:“还说在客厅相候,分明就是不守信用。”她胆子倒大,开口就指摘唐家掌门的不是。 那老翁正是唐无意,对水灵波的话丝毫不以为杵,笑道:“客人久久不来,主人着急去迎迎不行么。” 水灵波小声道:“骗小孩子,你分明是在那边逗小孩玩。” 唐无意笑笑,这才拱手和褚博怀见礼。 褚博怀笑道:“唐掌门心情倒好,跟老道开如此玩笑,我看你身子康健,可没哪里不适。” 唐无意在褚博怀身边坐了,叹气道:“小老儿今儿早上还好好的,可一听说褚掌门你带着衡山、峨眉弟子上门,我这头一下子就大了,痛的那是不得了。” 褚博怀道:“唐掌门这话就见外了,老道不过顺道来拜访武林同道,又不是来惹麻烦。” 唐无意叹气道:“褚掌门你不远千里跑来川中,到了峨眉不去山上,反又绕来我唐家,没有麻烦事那才有鬼。” 褚博怀道:“唐掌门消息如此灵通,还有件大事,可知道么?” 唐无意道:“是兴元府盛家之事么?” 褚博怀一直留意唐无意神色,见他如此说,微微一笑,道:“盛家突发变故自然是大事,但那兴元府离此甚远,与你唐门可没多大干系。” 唐无意皱眉道:“褚掌门是说有事与我唐门有关?是玄天宗和长江三十六水寨开战一事?那跟我唐门好像也没什么关联。” 褚博怀道:“四十余日前,在山东,青城派广玄子和广元子两位突袭峨眉派弟子,将慧静师太等六人擒住,押解回了青城。” 唐无意正举杯喝茶,手中杯盖在茶碗上一碰,叮当一声响,仍装作不在意,道:“竟有此事?广玄子他们两个发疯了么?” 褚博怀道:“我初闻倒也这么想,但看他行事,却又正常的很。” 唐无意道:“究竟怎么一回事,还请细说。” 当下由水灵波将事情又说了一遍,褚博怀又补充几句。 唐无意不住摇头,道:“抢了把剑?又辛辛苦苦把人从山东带到青城?若不是褚掌门你亲自开口,我真是不敢相信。青城、峨眉两家虽是一贯不合,终究也是名门大派,又怎会做出如此疯狂之事。” 褚博怀道:“是啊,老道也觉此事古怪,故此特来拜会唐掌门。” 唐无意道:“这是青城派和峨眉派的事,跟我唐门又有何关系?” 褚博怀道:“老道寻思这两家或有误会,想川中贵门与青城、峨眉两派三足鼎立,是以想请唐掌门一道去峨眉,做个和事老。” 唐无意道:“褚掌门古道热肠、侠义为怀,小老儿好生佩服。只是唐门素来不问江湖恩怨,褚掌门又不是不知。” 水灵波道:“那青城派定是想独霸蜀中,他打完了我们峨眉派,只怕就要对你们下手了。” 唐无意笑道:“你峨眉岂是如此好对付的。若青城派的高人对唐门也有念想,不妨叫他们前来试试。” 水灵波道:“我派中都是女子,人也没有他们多,想必是打不过的。” 唐无意道:“那可未必,你峨眉底蕴深厚,绝非泛泛。” 褚博怀道:“两派相争,难免死伤惨重,峨眉青城如此大派,只怕还要殃及不少无辜。唐掌门若肯相助,能将一场争斗消弭无形,岂不也是一桩美事。” 唐无意摇头道:“不问江湖是非,这是唐家祖祖辈辈定下的规矩,岂是小老儿可以更改的。” 褚博怀道:“不是要请唐家动手,咱们只是居中调停,也不算坏了唐家规矩。” 唐无意仍是摇头,道:“青城若是铁心和峨眉翻脸,我若随褚掌门去,岂不还是要被逼着站队,这和事老又岂是好当的。” 褚博怀暗自摇头,心道,先前所想果然不错,唐家一贯的明哲保身,要想请动他们当真不易,眼下只有试试那个牌子看成不成。对萧平安一使眼色,道:“唐掌门可认得这个?”萧平安当即站起,双手捧着那“报恩牌”,递与唐无意。 唐无意看了一眼,神色突变,一把抓起,翻来覆去,仔细查看。褚博怀也不着急,耐心等他查验。过了片刻,唐无意抬起头来,却不把牌子还给萧平安,而是放在自己身前几上,开口道:“此乃我唐家的‘报恩牌’,不知褚掌门是如何得来?” 褚博怀道:“不是我的,是这位衡山派的弟子萧平安得来,平安,你给唐掌门仔细说说。”他知此牌关系重大,若不说来历,唐无意定要起疑。 当下萧平安将自己所遇一五一十说了,唐无意仔细问了那云锦书的相貌武功,只是萧平安自己也所知不多,十句倒有九句是不知道。 褚博怀道:“此事确实怪异,我等也是一头雾水,唐掌门若是不信,我等委实也解释不清。” 唐无意摇头道:“褚掌门侠名远播,是一言九鼎的人物,我岂会不信。况且这块牌子颇是有些不寻常,诸位若是知道,也未必会轻易拿出。” 第178章 并派贰 褚博怀哦了一声,道:“请唐掌门明言。” 唐无意道:“这‘报恩牌’是何物,我自不需去讲。这东西乃是我朝前人追慕魏晋遗风,一时心血来潮搞出来的东西,却不想世风日下,人心叵测,此物一出,多半没有好事,遂成绝响。百余年前,我唐门曾遭大难,幸得五位高手相助,才化险为夷,当时的唐家掌门感激之余,也送了五块牌子出去。二十年间,这牌子已收回了四块,只剩一块在外。便是诸位拿来的这块。” 水灵波急道:“那牌子是不假喽,不知还管用不管?” 唐无意道:“小姑娘莫急,待我说完。这余下的一块却不是那人无事相求,相反此人不久就上门要求兑现。但我唐家发现那人大是可疑,一面敷衍,一面追查,原来此人竟是口蜜腹剑,当面一套,背里一套,他不但对我唐门无恩,反有大仇。” 褚博怀都是吃了一惊,水灵波忙道:“那后来呢?” 唐无意道:“那人被我唐门追杀数年,终于伏诛,但他那块牌子却一直是下落不明。” 萧平安道:“莫非那云锦书就是当年你们那仇人之后?” 唐无意摇头道:“应该不是,我唐家历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寸草不生。’那人自然不会还有后人。” 众人听他轻描淡写说这几句,却都感觉一股寒意直透心底。褚博怀道:“我等确实不知,原来这牌子还有如此故事。” 唐无意点头不语,一只手不住在那牌子上摩擦。半晌方道:“褚掌门,不知你究竟所求如何?” 褚博怀微微一怔,随即道:“我等只想唐门能遣人与我等同上青城,请青城派放了几位峨眉门人。若是真与青城翻脸动手,却不敢请唐家出手。” 唐无意手指在“报恩牌”上轻敲几下,手掌盖住,已将牌子收起,道:“好,我便陪你走一趟。”双掌拍了三下,道:“叫中周,中秦,中汉三个一起过来。”堂下仆人应声去了。 褚博怀吃了一惊,没想到唐无意竟要自己前去,这面子却是给的大了,忙道:“多谢唐掌门。”水灵波也起身相谢。 唐无意道:“我这个糟老头子坏的很,你谢我甚么?” 水灵波笑道:“谁说唐掌门坏啦,唐掌门英明神武,那是好的不能再好啦。” 唐无意也是绷不住好笑,道:“我不是帮你,这‘报恩牌’一旦发出,那便是一门的承诺。当初那牌子主人为恶,暗算我唐门,他拿牌子来,自然违了江湖道义,我门中自然可以不理。但牌子到了外人手里,只要此人与我唐门无仇,却是拒绝不得。这是一百多年前的规矩,我也不过是依规矩行事。” 褚博怀笑道:“这规矩也要看人,还是要多谢唐掌门。” 唐无意道:“这可叫我惭愧,褚掌门你是急人所难,老小儿是被逼上梁山,高下有别。不知褚掌门如果打算,何时动身?” 褚博怀道:“我寻思还是先去峨眉,请慧然师太出面,在一起前去青城要人。” 唐无意道:“正是,峨眉才是主家,该当如此。既然这般,我也与你们一道去峨眉看看。” 褚博怀本想自己先去峨眉,回来时再叫上唐无意同上青城,此际唐无意自告奋勇,愿意一同前去峨眉,自然更好。拱手道:“如此更要多谢,累唐掌门奔走。” 唐无意笑道:“无妨,我倒也许久没有出去转转,这身子骨都生锈了。” 次日唐无意叫预备了两辆大车,褚博怀带了三人,他也带了三名家中后辈,一行人直奔峨眉。 萧平安和唐家三人六个小辈坐了一车,褚博怀与唐无意单独一车。唐家三人便是当日唐无意所叫的唐中周、唐中秦、唐中汉三人,唐中周年纪最大,二十七八岁,其余两人比林子瞻还小上一些,都是俊朗英武,一表人才。六人年岁相差不大,不多时便熟络了,唐门规矩森严,轻易不许门下弟子外出,是以此番出来,三个唐门弟子倒是兴奋异常,一路和萧平安几人说笑玩闹。 二日后已到了峨眉山下,这次直奔山顶。峨眉山是普贤菩萨的道场,《峨眉郡志》云:“云鬘凝翠,鬒黛遥妆,真如螓首蛾眉,细而长,美而艳也,故名峨眉山。”乃是四大佛教名山之一,山势陡峭,风景瑰丽,有“峨眉天下秀”之称。山高一千余丈,峨眉派便建在最高的万佛顶上。 水灵波回到自己派中,前面引路,一直到万佛顶,进了峨眉派山门,到了大殿之前,才叫同门前去禀报。 第179章 并派叁 慧然师太四人垂首而坐,神色也不见焦急惊慌,过了片刻,钟鼓齐鸣,“当当”、“嘭嘭”之声响彻云霄,又过片刻,慧真师太回到大殿,对慧然师太恭声道:“师傅她老人家说‘知道了’。”仍回原位坐下。 褚博怀见峨眉几人不见慌乱,心中也倒定了几分。 又过了盏茶时分,有弟子进来禀报:“青城派掌门广镇子携门下弟子门外拜见。” 慧然师太站起身来,道:“二位请稍坐。峨眉弟子,随我迎客。” 褚博怀和唐无意都是微微欠身,点点头。看慧然师太领着众人出了大殿,朝外看去,见大殿之前院中,此时已站满了峨眉弟子,不下数百之众,都是手拿宝剑,分列两旁。 过不多时,慧然师太等人回转,身旁身后跟了二十多人,都是一身灰色道袍,当先一人身材高大,与慧然师太并肩而行。峨眉弟子分列两旁,对青城众人都是怒目而视。 片刻几人上了台阶,入了大殿,褚博怀和唐无意也各带弟子起身相迎。慧然师太各众人引见,那身材高大的道人便是当今青城掌门广镇子,身后二十多人也只有六人跟着入殿,其中有山东出手的广玄子和广元子,另四人也都是同辈的青城长老,分别是广云子、广成子、广雷子、广龙子,这七人除了广镇子年纪稍大,其余六人年纪都是相仿。 广镇子见了褚博怀,乃是意料之中,待到一眼扫到唐无意,却是心头一紧,显是对这唐门之主,颇是忌惮。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上前见礼。他左手包右手,双手合抱,乃是道家的“抱拳礼”,负阴抱阳、蕴含五行,内掐子午诀,外呈太极图,与寻常的抱拳不同,极是郑重。褚博怀与唐无意齐齐还礼,广镇子含笑问候,寒暄几句,意甚亲近。 褚博怀见他笑容满面,头顶五岳灵形图冠,内着紫色郁罗萧台法衣,下身束以环裙,外罩薄纱鹤氅,罗纹白棉袜,脚踩彩锦浅帮云纹道靴,腰佩玉笏,手持拂尘,甚是庄严郑重。 这法衣又称“天仙洞衣”,还有道靴玉笏,都是斋醮科仪、祀典之时才会穿戴,乃是极庄重盛大的装束。褚博怀也是道家,自然看的清楚,心念一动,看其余六人一般的簇新袍子。心道,如此排场,还特意做了新衣,这倒是有趣,且看这青城派究竟转的什么念头。 萧平安几个小辈立在褚博怀身后,众人见青城派来者不善,进来七人都是前辈耆宿,个个看上去都是武功高强。唐家三人久居川中,知道其中利害关节,青城虽然来人不多,却都是精锐,若是真要动起手来,只怕大是凶险。几人自是心中忐忑,唐中周年龄最大,也最为沉稳,见自家两个弟兄神色紧绷,不自禁也向其余三人看去。 几人一路同行,言语投机,年纪相仿,此时不免有了比较之意。看萧平安三人,却是神色各异。水灵波乃是峨眉弟子,又素知青城派高低,自是担忧,紧张之色溢于言表。林子瞻却是站在水灵波身旁,一副跃跃欲试模样,不时要向水灵波偷偷瞄上几眼。唯独萧平安却是浑若无事,脸色一如平日,半点不见波澜。唐中周暗自点头,心道,这几年衡山派上升之势极速,看这两位弟子,果然都是有不凡之处。 众人落座,峨眉派和褚博怀几人坐在左手,青城派一行右侧坐下,双方遥遥相对。慧真师太见几人大大咧咧,神情透着志得意满之色,再也按捺不住,怒道:“广镇子,你掳去我门下弟子,竟还敢恬不知耻,上我山来!” 广镇子微微一笑,道:“贵派慧静师太和几位弟子是在我派中作客,眼下就在山下,我等待如上宾,可不曾得罪。” 褚博怀和唐无意对视一眼,心想这广镇子有恃无恐,竟是直认不讳,既然带着几人,却不上山,分明就是要挟之意。 慧然师太道:“想是我这师妹冲撞了青城派的高人?” 广镇子道:“哪里哪里,你我两派都在川中,是为近邻,本该当亲近,可这些年却势同水火,弟子屡有冲突,师祖前辈若是泉下有知,必也是伤心不已。我派请慧静师太几位上山,也是想怎生想个法子,化干戈为玉帛,绝无恶意。” 慧英师太道:“如此说来,甄掌门倒是真好意了?”广镇子俗家便是姓甄,名意融。慧英师太“真好意”的“真”字说的声音甚大,显有讽刺之意。 慧真师太道:“既然如此,为何要抢去我峨眉宝剑,还绑了我派中长老弟子。”慧真师太身高体壮,说话本就声大,此刻带着怒意,更是如同吵架一般。 甄意融下首坐着广玄子,开口道:“慧真师太不必动怒,慧真师太几位如今就在山下,少时便上山与诸位相见。” 慧然师太看了他一眼,道:“车平野,便是你出手擒下我派门人么?” 广玄子也是成名多年,慧然师太直呼其名,显是怒极了他,一点脸面也不肯给。广玄子车平野微微一笑,也不接声。 慧然师太又道:“甄掌门,今日泰山掌门和唐家掌门都在此地,贵派若是不给一个交待,可莫怪我翻脸无情。” 褚博怀忙道:“慧然掌门请勿动怒,既然甄掌门亲自上山拜会,想必会说个清楚。” 甄意融拱手道:“正是正是,今日乃我青城和峨眉百年来的大事,不想有二位高人前来见证,当真也是万千之喜,天意如此。” 褚博怀微微一怔,不知甄意融话中何意。 慧然师太道:“甄掌门有话还请快说。” 甄意融微微一笑,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待众人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慢慢开口道:“想这大堂之上,大半人还都不知,我青城和峨眉两派其实大有渊源。” 慧然师太道:“甄掌门也不必兜圈子,你我两派四百余年前本是一脉,你不妨直说便是。”此话一出,除了青城派七人,人人大惊失色,慧英师太忍不住道:“掌门,这?……” 慧然师太举手止住问询,道:“此事我也是接任掌门才知,甄掌门既然有备而来,咱们听他说便是。” 甄意融道:“此事确是机密,两派只有掌门方能知晓。今日凑巧褚掌门和唐掌门也在,我便说上一说,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慧然掌门斧正。” 慧然师太道:“此事为何只传给掌门知晓,其中缘由你自是明白,你既然要说,我自也拦不住你。” 甄意融哈哈一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四百余年前,川中既无青城,也无峨眉。”对唐无意拱手道:“呵呵,当年贵门可也还方兴未艾。” 唐无意道:“甄掌门给我唐家面上贴金,我唐门立派到今天也才三百一十一年。” 甄意融道:“当时川中最大的门派叫作七剑门,就在青城山上,掌门的乃是一对亲兄妹,哥哥姓谈,名空斋,妹妹名为谈念昔。”说到此,抱拳虚空一礼,又道:“七剑门以北斗剑法闻名于世,谈师祖和谈念昔两人分别收了很多徒弟,七剑门日益壮大,于川中一地渐渐声名鹊起。可就当门派兴旺,蒸蒸日上之时,门中突然发生了一件祸事。七剑门因是兄妹两人当家,门下弟子男女各半,相较之下,反还是女弟子更多一些,这男女少年整日在一起,难免有些互生情愫,这里面就有一对女徒双双爱上了一个男弟子。此事本也没什么,可偏偏那男弟子花心的很,背地里跟两个女子都好上,却又不挑明。几人本是同门,师兄弟,师姐们人数众多,岂能一直瞒过去,那两个女弟子知道后,勃然大怒,找上门去,一通争吵之下,两个女弟子竟一齐出手,将那男弟子杀了。那男弟子偏偏又是谈师祖的爱徒,甚至有传说是谈师祖的私生子,谈师祖自然大怒,去找谈念昔理论。可见了面,谈念昔却正火冒三丈,先对他一通呵斥,原来那两个女弟子杀了负心男后,竟双双跳崖自尽。” 褚博怀几人都是暗暗摇头,人间事,大半都是由小变大,终至不可收拾,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江湖之上,逞强斗狠,更是如此,一句话便家毁人亡的例子比比皆是。 甄意融续道:“那谈师祖也觉恼火,兄妹便争执起来,谈师祖怒不择言,大约是说了些男子汉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之类的话。他或许无心,却彻底惹恼了谈念昔。一言不合,两人竟动起手来,谈念昔虽是妹妹,资质却要强过谈师祖不少,武功也较谈师祖为高,交手之下,谈师祖一败涂地。谈师祖自觉颜面尽失,就要与谈念昔分家,谈念昔也是火爆脾气,当下带着所有女弟子离了七剑门,南下上了峨眉山。二年后,谈念昔又带一众弟子回到青城山。”说到此,突然住口不说,而是看了看峨眉众人。 慧真师太忍不住道:“她又回心转意了么?” 甄意融方才接道:“不是,谈念昔上了青城山,直接砸了七剑门的门匾,说,七剑门乃是两人所立,如今既然分家,谈师祖也不能再叫七剑门。谈师祖说也说不过,打也打不过,只好改宗门叫青城派。” 第180章 并派肆 慧英师太冷笑道:“青城派的祖师果然一样的英明神武。”峨眉几人也都是面露笑容。 褚博怀心道如此丢人的事他也直言不讳,想必事情也是不假。 甄意融丝毫不以为杵,道:“如此一来,青城峨眉两家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两派弟子也愈加不合。只是两派毕竟一脉相承,门庭可以划开,这功夫却还是一路,贵派的‘天秀剑法’与我派的‘青出’剑法到如今也还有几分相似。” 慧英师太道:“那又如何,你们师祖也不成器,传下来的东西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 慧然师太道:“算了,谈空斋毕竟也是师祖兄长,这话也莫要说了。” 甄意融道:“还是慧然掌门明事理。正如掌门所说,过了几十年,谈师祖和谈念昔也都老了,毕竟是骨肉相连,一家之人,慢慢都有些后悔。临终两人又见了一面,聊了些什么不得而知,但随后便传下一张券书,言明,后世若是两派都有意愿,青城、峨眉还可复归一家。慧然掌门,我说的这些,可有错么?” 众人都是一惊,齐齐去看慧然师太。 慧然师太仍是神色淡然,道:“不错,前代掌门也是如此对我说。确有券书一事,并且后代掌门皆有留名。但二百多年前,此书已经遗失,究竟写了些什么,已无从得知,你说的复派什么,我可是从未听闻。” 甄意融笑道:“丢了的东西,自然能找回来。” 这下慧然师太也是神色微变,道:“甄掌门手中有券书?” 甄意融伸手入怀,掏出个玉盒,却先递给褚博怀,道:“便请二位掌门读一读。” 褚博怀微微一怔,看向慧然师太, 慧然师太道:“二位掌门请自便。” 褚博怀点点头,接过盒子,入手竟是一沉,打开来,是一绸缎包裹的长条,打开绸缎包裹,现出一卷铁券,乃是铁片相连成简,铁片上刻的有字。褚博怀展开铁券,与唐无意同看,只见上书: 字谕峨眉、青城弟子同鉴: 峨眉、青城同出一脉,共尊七剑。持此铁券者,可相邀并派。若两派齐心,可复归一家。若有异议,持七剑多者可执牛耳。 落款乃是谈念昔和谈空斋两人。看两人名字似是以剑尖在铁片上刻画而成,笔锋苍劲,谈念昔的名字更是一气呵成,如同在纸上书写无异,功力显是比谈空斋高出一筹。此后俱是两派掌门的署名,自第一代的谈念昔、谈空斋兄妹,一直到青城第二十五代掌门、峨眉第十八代掌门。峨眉派人数更少,显是派中稳固,掌门时任皆较长之故。 褚博怀和唐无意两人看完,褚博怀大声读了两遍,峨眉派众人脸色都是一变,慧然师太道:“拿来我看。” 甄意融道:“烦请褚掌门转交。” 褚博怀知他是存了心眼,担心峨眉派损坏或者不还铁券,让他们俩中间既做保人又作见证,微微一笑,当下将铁券放回玉盒,双手捧给慧然师太。 慧然师太接过看了,随即又传给门中诸人。待众人看完,慧然师太又还与褚博怀,道:“甄掌门带这铁券来,不知有何见教?” 甄意融接过玉盒,笑道:“想我两派一分已是四百年,这皇朝江山都已数代更迭。若在你我手上,能复归一家,岂不也是武林一段佳话!” 慧然师太道:“那可要叫甄掌门失望了,我派并无此打算。”顿了顿,道:“不但此际无有,往后也决然不会有。” 甄意融似知她会有此言,微微一笑,对褚博怀、唐无意两人抱拳道:“两位掌门适才看了铁券,这铁券可真么?” 褚博怀略一犹豫,道:“大约是不假。” 唐无意也道:“看似真的不假。” 甄意融也不介意两人说话模棱两可,又道:“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褚博怀沉默片刻,方道:“若是二派祖师有谕,自当以祖训为据。”江湖之上,最是讲究师门传承,一派祖师的话那是万万不能违背,否则定你个欺师灭祖的罪名,人人可以诛之。 唐无意呵呵笑了两声,心道,好在这次一起来了,原来这青城派竟是打的如此算盘!川中本是我三家三足鼎立,若真叫这甄意融得逞,让青城并了峨眉去,我唐门可是大大不妙,今日不管怎样也得想个法子,叫他这事难成。脸上却是不动声色,道:“老祖宗既然有话,那自然是不能不听。” 甄意融拱手道:“二位掌门尊师重道,实乃我辈楷模。” 慧然师太道:“铁券上写的明明白白,‘若两派齐心,可复归一家。’我峨眉与你青城势同水火,谈不上‘齐心’二字。”这些年两派时有冲突,关系自不算好,只是如今这些门下弟子全都不知两派还有如此渊源。 甄意融道:“我也知慧然掌门会有此言,故此这次还带了四把剑来。”解下腰间佩剑,放在面前。跟着广玄子、广元子、广云子各取一剑,并排而放,看四剑形制长短都是一般无二,叶素心的“摇光剑”赫然也在其中。 慧然师太只知铁券之事,连铁券上写些什么也不知道。这数百年来,两派都是逐渐壮大,今非昔比,此事也逐渐烟消云散,无人提及。传到她这一辈,只有两派分家之事还算知道清楚,至于铁券所书,并派的规矩和七剑的关节一无所知,否则岂能让叶素心一个低辈弟子,整天拿着剑乱跑。见甄意融拿了“摇光剑”出来,勃然变色,怒道:“原来就是为此抢了我派宝剑去么?这‘摇光剑’是我派之物,岂能与你?”大袖一拂,就朝“摇光剑”罩去。 甄意融微微一笑,也是大袖拂出,两人袍袖相交,都如鼓满了风一般,袖下双掌已经换了一招。随即两人缩回手来,慧然师太脸上微微血气上涌,冷哼了一声。甄意融却似若无其事,将面前长剑取回,放在身侧,广玄子三人一般也是取回宝剑,防峨眉派再要抢夺。 慧然师太冷笑一声,道:“说了半天,还是要用强么?今日峨眉派上上下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甄意融道:“慧然掌门这是为何,你我两派本是一根双生,同归一门有何不好?慧然掌门若是要做掌门,并派之后,这掌门之位便还是你来坐。” 慧英师太道:“若是并成一派,叫什么?还叫七剑门么?” 甄意融道:“七剑门时日已远,自不合适,既要有新气象,我看不妨就叫青眉派。” 慧然师太道:“名字都想好了!可惜你算盘打的再响,我峨眉也不会答应。” 甄意融道:“这铁券上写的明白,‘若有异议,持七剑多者可执牛耳。’如今我派有四剑在手,贵派纵有少许想不通,也不能违了祖师之命。” 突然一人大声道:“这把‘摇光剑’是叶家师妹的,分明是你们抢了去,如果能算!” 众人都是一愣,听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实不想众多高手长辈在座,竟有小辈敢出声责备。一起看去,却是褚博怀身后的萧平安大声说话。 甄意融看看褚博怀,只当萧平安是他门下弟子,敢出此言,定是奉了师傅之命,眉头微皱。他身旁广玄子车平野道:“褚掌门,贵派这弟子可要好生管教,我等说话,小辈岂可随便插嘴。” 褚博怀笑道:“这位是衡山派高足,可不是老道士的徒弟。平安,你是代你师傅说话么?”他不说“代衡山派”,乃是不想拖衡山派下水,但萧平安师傅萧登楼辈分也是不低,他若在这里说话,自然无人质疑。 可萧平安却是不够聪明,也未听出褚博怀言下之意,自顾道:“我就是自己觉得不对,说句公道话。这把剑本来就是叶家师妹的,你们都是武林前辈,岂能抢小辈的东西。若是抢去便是你的,那跟山贼强盗有什么区别。”他本不擅言辞,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众人听他把青城派比作山贼强盗,神情各异。峨眉派众人都觉大是畅快;青城派几人脸色难看;褚博怀略显尴尬;唐无意装作没有听见;身后林子瞻、宋源宝、水灵波三人却是喜形于色。 慧真师太道:“不错,我看衡山派这位小朋友说的甚好,诸位如此做派,也不怕丢了宗门脸面。” 车平野脸色铁青,“摇光剑”便是他下手拿来,难免心中有鬼,越想越觉得萧平安这话如同指着他鼻子骂街。突然跃起,一手抓住萧平安手臂,就要将他扔出殿外,口中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滚了出去。” 众人谁也想不到他竟会突然对小辈出手,就连甄意融也吃了一惊,不愿无谓与衡山派结仇,忙道:“手下留情,莫伤了他。” 萧平安也是毫无防备,那车平野武功非同小可,眼前一花,手腕已被扣住,所抓正是自己右手“大陵穴”。此穴被制,手臂顿失力道,敌人若顺势一拧,定断了他的臂膀。萧平安大惊失色,眉间泥丸宫一道真气尽数涌出,尽数冲到“大陵穴”,手上麻痹之感立消,随即反手一抽,已脱了掌控。 第181章 并派伍 车平野一招得手,正要发力将这小子远远扔出,摔他个七荤八素,突地手指上一弹,一股大力涌来,猝不及防之下,竟让萧平安逃了出去。心中又惊又怒,手腕一伸又已扣住萧平安手腕,这一下却是未中穴道,略一犹豫,已见褚博怀站了起来。车平野随即放手,哼了一声,回去坐下。这一下兔起鹘落,众人只道他是看褚博怀出面才放过了萧平安,车平野自己却是清楚,心道,这小子什么来路,竟能从我“麒麟锁”手下逃脱?忍不住又看了萧平安两眼。 萧平安自己也是吓了一跳,只觉这车平野的功夫高强,只怕跟他师傅萧登楼也差不多,若真是全力出手,自己定然不是对手。见褚博怀示意自己退下,也不敢再说,乖乖站到褚博怀身后。 褚博怀见车平野竟对小辈出手,心中也是不喜,道:“这孩子是有些不懂规矩,不过话说的倒是不错。甄掌门既有意两家捐弃前嫌,重归于好,又去夺人家宝剑,难免有些说不过去。” 甄意融道:“褚掌门此话差矣,宝剑有德者居之。青城、峨眉本是一派,原先更是就叫七剑门,门中这七把宝剑向来是有能者居之。当年这七剑归属,也都是比武所得,便是如今在我青城派,这剑也是比武赢取。这也合得江湖规矩,又有何不妥。” 褚博怀摇头不语,甄意融虽是强词夺理,但一口咬定两派本是一家,有铁券为证,他和唐无意都是外人,反不好说。 慧真师太怒道:“如此说来,我们也能抢你的宝剑了?” 甄意融微微一笑,道:“诸位若有此手段,有何不可。” 慧然师太道:“好,那甄掌门你想怎样?” 甄意融道:“铁券上写的明白,‘若有异议,持七剑多者可执牛耳。’既然诸位不肯并派,咱们只有按照江湖上的规矩,以武论道。我派现有四剑,贵派也有三把,咱们各出七人,比武论高低。若是贵派胜了,我们拍拍屁股就走。若是我派侥幸万一胜了,咱们就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定个时日,昭告武林,两派归源。” 慧然师太神色冷峻,甄意融会如此说,自也不出她所料。这些年青城派势头凶猛,门下弟子,不管是人数还是武功,都远胜峨眉。甄意融提议七人比斗,胜四局便可,眼下峨眉“慧”字辈自然不止大殿这五人,但其余同辈的武功却是差了一截。除了自己和慧英、慧真两位,就要数慧静师太武功最高,可眼下慧静师太已被擒去,想必青城不会轻易放人,如此一来还要另找二人充数。适才与甄意融对了一招,只怕自己也不是他对手,不管怎么看,峨眉派都是稳输的局面。但自己若是不肯,甄意融定会用强,有铁券在,这也是一门一宗内事,就算褚博怀和唐无意有意相助,也是师出无名,更何况这两人是否愿意与青城破脸还要两说。若是真的不管铁券所言,与青城死斗,不惜玉石俱焚,峨眉派必然死伤惨烈,自己这灭宗之罪如何背负的起。思前想后,浑没个主张。 甄意融见她神色变化,显是内心权衡利害,莫衷一是。如此犹豫,倒正合他心意,也不去催。青城武功与峨眉武功颇多相似之处,他初为弟子便有所察觉,等到当了掌门,才知自己所料果然不错,原来两派竟是一脉同源。眼下他突然意外得了铁券,想到峨眉武功的众多妙处,如何忍得住不起并派之念。就算不图武功,能将峨眉并入青城,那青城实力之强,就算少林、昆仑也要礼让三分,他身份地位自也大大不同。眼见一切都如自己所料,心中不由阵阵欢喜,慧然师太眼下已是走投无路,能不动刀兵,不伤和气,拿下峨眉那是最好。等了片刻,又道:“慧然掌门,你我都是明白人,青城、峨眉若能合二为一,有百利而无一害。我两派武功系出同源,这么多年,各有增益,若再能合作推衍,必能再进一步。这是我派的‘青出剑法’,只要慧静掌门答应,我立刻将此书留在山上。”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书,放在面前几上。 褚博怀心道:“这甄意融好生狡猾,这些好处他反不先说,先将峨眉派逼到走投无路,突然又抛出好果子来,如此动摇人心,想必是事半功倍,效果更佳。” 果然峨眉几人除了慧然师太,尽皆看去,见那书厚厚一本,纸页泛黄,蓝底封皮上“青出剑诀”四个大字。慧真师太忍不住道:“我听说我派‘天秀’剑法与贵派‘青出’剑法有数招相通,既可一人使双剑,也可两人合击,不知是否真的如此?” 甄意融道:“我亦有此感,想是不假。我等都是修道之人,若是两派合一,自然亲如一家。贵派诸位都是女子,天生的聪明心细,这派中的事物全交与诸位打理。将来若有有难,不管仇怨纷争,自然是我派男子挡在前面。甄某只愿完成祖师遗愿,还望诸位峨眉同道成全。”他不说慧然师太,那是把在座几人都算了进来,只要有一人愿意,他便成功了一半。 慧真师太看向慧然师太,道:“掌门……” 慧然师太打断她话头,道:“咄!何来贪念!本门剑法十二、拳法掌法十七,你已尽数登峰造极了么!自己武功尚且练不完,何以还要贪图外人功夫!”转脸对甄意融,正色道:“峨眉虽都是女流,也不愿附属他人,今日欺我峨眉者,便是你青城,还说甚么将来有难!”这一番话义正言辞,凌厉生威。 慧真师太双手抱拳,恭声道:“谢掌门指点。” 唐无意突然插话道:“我读书不多,敢问一句,‘若有异议,持七剑多者可执牛耳。’这‘执牛耳’究竟是何意?” 峨眉派慧定师太和慧闲师太一直未曾言语,此时慧定师太眼睛一亮,立刻道:“《左传》曰‘诸侯盟,谁执牛耳?’,执牛耳乃是得盟主之位,在上为尊。既然铁券上书,得剑多者当执牛耳,我等敬贵派为尊便是。” 唐无意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不是说并派了。青城派人多势众,你们敬一下也是应该的。” 青城派广元子急道:“非也非也,铁券所书,乃是以持剑多者意思行事,可不是说什么会盟,就你我两派,又不是诸侯林立。” 慧定师太道:“那为什么不写‘持七剑多者可定?’或是‘持七剑多者可决?’,祖师立书岂会模棱两可,定不是你说的意思。” 车平野道:“就算‘执牛耳’是盟主之意,那盟主也可下令并派,也没什么不妥。” 慧定师太道:“你们一会是,一会不是,究竟谁说的算?” 车平野忙道:“我们是一个意思。” 慧闲师太也插口道:“春秋诸侯会盟,这盟主可以相约讨伐别国,更要保护他国。我可没听说哪个盟主去吞并他国的。” 广云子道:“此盟非彼盟,广玄子师兄不过是打个比方,岂可咬文嚼字。” 慧英师太道:“咬文嚼字?难道不是贵派甄掌门一直拿着这铁券说事么?” 当下青城派和峨眉派众人吵成一团,青城派虽然人数多了二个,吵起架来却远不是几人女人对手。 慧然师太也不出声,只是心中更是焦虑,即便能在口舌上与青城派纠缠,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心中瞧的清楚,甄意融嘴上说的好听,两派合一,就算开始峨眉能分点好处,长久必是被青城蚕食,沦为附庸。自己是存了宁折不屈的决心,但峨眉派上上下下数百人,又岂能真的玉石俱焚。正心烦意乱,褚博怀起身道:“慧然掌门,可借一步说话?” 慧然师太道:“好,褚掌门,这边请。”也不与甄意融招呼,自顾走到殿后。 褚博怀带着萧平安跟在身后,到了大殿后面,慧然师太道:“褚掌门可有良策。” 褚博怀道:“办法我是没有,他拿了铁券出来,我和唐掌门也不好插手。” 慧然师太大失所望,随即疑心顿起,心道,莫非这老家伙见势不妙,想拔腿就走,这是开口辞行来了。脸色一变,道:“褚掌门有话但请明言。” 褚博怀道:“慧然掌门,看这是什么?”叫萧平安取出“开阳剑”来。 慧然师太目瞪口呆,一把抢过,抽剑出鞘,仔细查看。 褚博怀也不着急,等在一旁。 过了好半天,慧然师太颤声道:“是‘开阳剑’!这剑你如何得来?” 褚博怀道:“这剑可真么?” 慧然师太道:“这剑鞘是后配的,但剑是‘开阳剑’不假。我派号称有七剑,其实只有‘天枢’、‘天权’‘玉衡’‘摇光’四把古剑,其余三把都是仿制。‘天枢’剑乃我佩剑,我定然不会认错。” 第182章 并派陆 褚博怀道:“是真就好,此剑是平安所得,来历也是古怪,等此间事了,咱们有空再说。慧然掌门你好好想想,如今贵派有四把剑,该如何应对。” 慧然师太紧紧抓住宝剑,连连点头,又看了看萧平安,也对他点头示谢。 突地,一个老妇声音道:“好。”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可偏偏慧然师太和褚博怀却又听的清清楚楚。 慧然师太脸上立呈喜色,恭声道:“慧然知道了。”对褚博怀道:“大恩容后再谢。” 褚博怀却是吓了一跳,知道左近有高手隐藏,但四下环顾,却不见人,也不便细察,当下跟着回去大殿。 慧然师太将剑藏在身后,脸上不动声色,仍回原位端坐。 大殿之上众人仍在争吵,峨眉派四个女人声音越来越大,青城派六人半天也插不进一句,所说早已离题万里。唐无意端着杯茶,好整以暇,又是一言不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甄意融见两人回来,倒也没去多大功夫,但慧然师太坐下仍是一言不发,任众人争吵,终于忍不住道:“好了,大家都别吵了,听慧然掌门如何说。”他话运内劲,声音虽不响亮,却是直刺耳鼓,争吵几人耳内都是“嗡”的一震,齐齐住口。 慧然师太一双眼,看定甄意融,道:“甄掌门费尽心机,连铁券都找了回来,我等纠结这文字也没多大意义。按甄掌门的意思,有铁券就可重提并派,持四剑以上便可定并派比斗的规矩,是也不是?” 甄意融神色顿和,道:“正是如此,我便知慧然掌门当识大体。这规矩自然也要合江湖规矩,也要贵派应允。” 慧然师太哼了一声,道:“合江湖规矩就好,我派高不高兴,贵派倒是不须介意。” 甄意融道:“岂敢,岂敢。” 慧然师太道:“好,既然如此,请贵派将宝剑拿出来先验一验吧。” 甄意融道:“不错,正该如此。”当下取出宝剑,车平野三人也取剑出来。 慧然师太道:“慧真、慧定,你们也取出剑来。” 慧真、慧定答应一声,也取出随身宝剑。 甄意融道:“慧然师太请看,‘天璇’、‘天玑’、‘开阳’、‘摇光’四剑都在此。我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所幸还有泰山、蜀中唐门二位掌门在场,咱们比试就放在今日如何。” 慧然师太道:“哪天比都是一样。哦,这就是贵派三把宝剑么,果然与我派古剑一模一样。不过我派也有一把‘开阳剑’,贵派这把莫不是假的吧。” 甄意融不虞有他,道:“久闻贵派仿制了三把古剑,究竟是谁鱼目混珠,拿出来一比便知。”此时七把剑都已亮出,形制长短外观无不一模一样,就算峨眉派想滥竽充数,一试便知真假。 慧然师太道:“好。”反手拿了“开阳剑”出来。 甄意融倒不想慧然师太真的拿剑出来,扫了一眼,笑道:“这把剑倒真也仿的不错,就是这剑鞘差了些。这七把剑的剑鞘乃是取自一条鲨鱼之皮,历经四百年,想找一样的却是难了。” 慧然师太道:“剑鞘有什么打紧,看的又不是它。还请贵派拔剑一观。” 甄意融渐觉古怪,但“开阳剑”一直在青城派,更是千真万确的真剑,朝广云子点点头。广云子也笑道:“我等不比贵派财大气粗,祖师所传佩剑也能交与门下弟子,我派三剑一直供在剑阁之中,连掌门也不曾拿出使用。”拔剑出鞘,道:“慧然掌门与诸位请看。” 众人见他手中剑出鞘,剑身清亮,如一泓清泉一般,寒光流动,实是一把绝世好剑。 慧然师太微微一笑,也是拔剑出鞘,她手中长剑也是寒光闪动,但却少了几分灵动之气,与广云子手中剑相比显是差了一筹。青城派几人却是脸色齐变,甄意融、车平野、广元子三人齐齐拔剑出鞘,五把剑交相辉映,随即青城派几人脸色越发难看。慧定师太和慧闲师太相视一笑,双双拔剑,七把剑放到一起,仍是广元子手中剑最是耀眼。那剑若不不与其他剑相比,倒也不显突兀,但此时七剑齐列,却明显的格格不入。 慧真师太忍不住笑道:“原来还是青城派鱼目混珠的本事高强,一把假剑也做的这般好,把这么多真剑也比了下去。” 甄意融脸色铁青,望向广云子,道:“这是怎么回事?” 广云子脸色煞白,双目圆睁,死死看着手中宝剑,手已开始发抖,道:“我不知道啊,昨日广玄子师兄才从剑阁取出剑来,一直放在剑匣之中,今日上山才交到我手上。咱们一路上山,我剑未离身啊。” 甄意融知他所言不假,自然想到褚博怀,冷眼看去。 褚博怀笑道:“甄掌门莫要看我,老道对三清起誓,你这剑可不是我拿的。” 甄意融哪里想到这剑竟是萧平安莫名其妙到手,褚博怀也是道人,以三清之名起誓,以他身法地位必定不假。甄意融心中也不免狐疑,那假剑若不与真剑比较,倒是难辨真假。近百年来,青城派以尊师之名,三剑一直供奉于剑阁,从未用过,难道本来这剑便是假的?若非如此,青城剑阁重地,又哪里有人能偷了去?当下勉强笑道:“褚掌门玩笑了,我岂有此意。” 慧英师太道:“原来贵派就算偷了我派一剑,还是只有三把,不知甄掌门如今又要怎生说道。” 慧真师太大声道:“你可莫要说,你剑鞘是真的,也要算一半!”说完哈哈大笑。 甄意融略一沉吟,道:“既然贵派掌握四剑,并派一事,便请划下道儿。”他一口咬定,不管剑多剑少,今日并派一事却不容更改。 慧然师太冷笑一声,道:“好,今日便了结此事,自然是再好不过。” 甄意融不想她答应竟是如此爽快,也是一喜,道:“好,请慧然师太定个规矩。”心道,这慧然师太也是聪明之人,但眼下我们七人在此,不管单打独斗,还是群战,都是稳操胜券。 慧然师太道:“我们也不必如此麻烦,一局定输赢。” 甄意融微微一怔,道:“这是你我两派家事,外人可插手不得。”他突然想到褚博怀和唐无意两人在座,虽未交过手,但这两人都是一派之尊,定是极不好惹,不管对上谁,他也不敢说定有胜算。 慧然师太道:“当然如此,岂能叫外人插手。” 甄意融道:“好,那我就来领教慧然掌门高招。” 慧然师太道:“你急什么,话可还没说完。我派若是输了,自不必讲,并入你青城派,算你下院还是其他,悉随尊便。” 甄意融道:“若是我输了呢?”先前他已试过慧然师太武功,自觉赢她当有七八分把握,但见此刻慧然师太似是胸有成竹,他倒是渐没了底气,想了又想,还是先问个清楚。 慧然师太冷冷道:“贵派若是输了,便请就地解散,青城一派就此江湖除名。” 甄意融越觉事情不对,缓缓道:“若说并派,乃是壮大的好事,若是解散宗门怕不合规矩吧。” 慧然师太冷笑道:“我派若胜了,自然还叫峨眉派,你等想并入我派,但我等又岂愿要你?自然立刻逐出师门。结果都是一样,咱们何必多费功夫,你直接遣散弟子,一把火烧了山门,大家省事。” 甄意融眉头更紧,心道,莫非这慧然师太是故意乱我心神?还是她先前有意隐藏武功,出手示弱,就等着眼下叫我上当?心中反复思量,虽感觉似有陷阱,但并派的大好良机就在眼前,又岂肯轻易放过。 慧然师太道:“你想好了没有?便是你自己下场么?” 甄意融突然脑子灵光一现,问道:“贵派遣何人下场?” 突听一人声音冷冷道:“自然是我。” 众人都是一惊,大殿之上,突然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了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妪,一头白发如雪,散乱批在肩上,脸上沟壑纵横,皱纹交错如网格一般,一双手垂在椅子扶手之上,如同竹竿上戳了一对鸡爪,丝毫不见血肉,一双眼睛却是精光湛然,目光如电。众人都是好手,竟全没看清此人是如何带着一张椅子进来。 峨眉派几人都是大喜,纷纷起身,躬身施礼,道:“恭迎默心师姑。”唯有慧真所说,乃是“恭迎师傅”。 这一下青城派众人固然大吃一惊,褚博怀几人也是吃惊不小,纷纷站起,躬身见礼。此人是慧真师太师傅,那自是前辈高人,看她模样,只怕没有一百岁,也是九十开外。 青城派几人互视一眼,面上难掩惊疑之色,并派一事,青城图谋已久,对峨眉上下早已打听的清清楚楚,竟不知道峨眉还有一位“默”字辈的高手。甄意融与慧然师太这辈人差不多都已年近七旬,派中前辈早已凋零,如今青城派,“通”字辈也还有一人,也是年过九十,却是十多年前就已半身瘫痪,早不能走动了。众人只道峨眉派也是如此,谁知眼下突然冒出个“默”字辈来,看模样还是生龙活虎,只是这十多年来,从未听说此人,想是刻意隐藏,只怕峨眉派自己很多人都是不知。 第183章 并派柒 默心师太对褚博怀和唐无意两人微微点头,随即眼神在青城派几人身上逐一扫过,青城车平野、广元子几人与她目光一对,只觉老妪一双眼如电光一般,气势逼人,不敢对视,都是低下头去。甄意融咳嗽一声,微微拱手,道:“不想贵派还有高人在此,失敬失敬。”他心中已转了数个念头,眼下算上褚博怀和唐无意,峨眉一方突然多了数名高手,形势已是大大不妙,只是这默心师太毕竟人老年高,虽然出来的诡异,但有没有力气动手还未可知,倒也不至叫他乱了方寸。 默心师太看他举动,见他只是嘴上恭敬,道:“好啊,想是通灵子小徒孙死的太早,你们这些小辈少了管教,胆子倒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甄意融勃然变色,道:“我敬你一声前辈,何以出言无状,辱及先师!”他言语发怒,心下却是欣喜。通灵子乃是上代青城掌门,也是他授业师傅,十多年前便已去世。青城派掌门更迭较多,二百多年前,仅铁券之上所列,两派掌门已经差了七代,辈分上自然占不到便宜。若真与峨眉派一代代论辈分,只怕甄意融等人连曾曾徒孙也未必排的上。只是此事两派心照不宣,也不会刻意拿来比较,默心师太与“通灵子”年龄相仿,又各是上一代的掌门,当属平辈,此刻直称其为“小徒孙”,斯人已逝,自是大大不敬。她此言一出,青城派车平野、广元子一众果然是人人面带怒气,气势倒是又涨了上来。 默心师太冷哼一声,道:“通灵子比我小了十一辈,我叫他一声徒孙都是高看了他。若不是他狂妄自大,又怎会教出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徒弟!” 甄意融眉头皱起,他师傅通灵子乃是上代青城掌门,武功高强,为人却也刚愎自用,在世之时,凡事都要压峨眉一头,性格虽是暴躁,却也谈不上狂妄自大,默心师太言语不留情面,先前甄意融想着同门士气,倒是隐忍下来,此番再听此言,却是忍不住怒气,当即道:“尊驾背后论人长短,只怕也不高明。” 默心师太道:“我高不高明,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甄意融先前心中揣测,狐疑不定,多少存了此人人年老力衰的心思,此时听她索战,笑道:“前辈玩笑了,晚辈岂敢与前辈动手。”嘴上示弱,脚下却悄悄进了一步。 他动作虽小,自然瞒不过默心师太,哼了一声,道:“玩笑?你先前上得山来,好不嚣张,杂七杂八说了一大堆,要叫我峨眉派归附,这也全都是开玩笑么?” 甄意融知道此人必是躲在暗处,将众人说话都听在耳里,自己前番咄咄逼人,难免落人口实。也不言语,既然存了出手之意,当下凝神运气。 默心突道:“你那铁券呢?拿来我看看。” 甄意融略一犹豫,拿了玉盒出来,右手持定,却不递过。 默心嘴角一抹冷笑,大袖拂出,甄意融只觉一股劲风扑面,其势沛不可当,心下大骇,心道这老家伙好生泼辣,居然说打就打,正要运功相抗,手上突然一轻,玉盒已经脱手。饶是他应变神速,双手一送,道:“请前辈一观。” 众人只见默心师太一挥袖,甄意融单手一递,玉盒已到了默心手中,只道他是主动送上。只褚博怀和唐无意、慧然师太几人看出,默心挥袖佯攻,顺势取盒,乃是一手“声东击西”的妙招。褚博怀和唐无意对视一眼,随即微微摇头,默心师太这招举重若轻,想是他二人遇到,只怕也保不住玉盒。这下知道默心武功高强,都是心中大定。 默心师太打开玉盒,拿出铁券,随手将玉盒扔到一旁,看了几眼,不住冷笑,突然双手一合,揉了几下,那铁券在她手中如废纸一般,片刻团成一团。 甄意融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抓,手到中途硬生生顿住,那老妪团铁成球,生铁在她手下如面团一般,这是何等功力。回想适才夺盒一招,默心师太若是出手偷袭,自己十有八九招架不住,一股锐气荡然无存,比武的念头转瞬九霄云外去了,只觉今日带了百余弟子前来并派,不免太过鲁莽托大。 默心瞪了他一眼,道:“大惊小怪什么,这铁券乃是假的,留它何用!” 众人都是吃了一惊,奇道:“假的?” 默心哼了一声,道:“自然是假的,我问你,这铁券你是从何处得来?” 甄意融皱眉不语,似是心意难决。 默心又哼一声,道:“还不说!”她这一声灌注内力,直送入甄意融耳鼓。 甄意融一个激灵,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如被小锤敲了一记,倒退了一步,更是没了斗志,定定神,方道:“二年多之前,有个蒙面人悄悄上我山来,引我出来,开口便跟我说了峨眉与青城渊源,以及铁券之事。我寻思青城和峨眉同出七剑门,此事我也是接任掌门时才知,连众位师兄弟也是从未说过,此人却如何知道的清清楚楚?那人说了铁券,又问我可有并派之想。我不知他是何人,到底又有何意,自然不敢答应。便道,铁券已失二百余年,世道人情已是大变,为何还要重提旧事。那人道,好,既然你不愿意,我只能去找旁人了。我听他言下之意,我若不肯他就去寻峨眉派,连忙叫住他,套问他来历。那人甚是狡猾,关于他身份所图,一点口风不露。” 默心冷冷道:“而且此人武功高你甚多是么?” 甄意融心下一惊,道:“前辈如何知道?”心中突然念起,这一切莫非都是峨眉派布的局?青城派高手此番几乎尽数带来,若是中计,岂不是全军覆没,心思一起,心头登时一凉。 默心道:“瞧你那点出息,你当我峨眉派算计你么?你这欺软怕硬,怕死贪功的性子,对方若不是武功高你甚多,你岂会乖乖听话。” 甄意融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后来那人就说,如果我有意并派,先把四剑凑齐。我问他为什么要四把剑。他给了我一个拓片看了,便是这铁券上的内容,我这才信他真有铁券,问他所图。他道,给我二年时间,我若能拿到四剑,他便给我铁券,我若是能并派成功,将来要帮他去办一件事,至于何事,他却不肯说。我道,你若是要我去死,或者帮你去灭了少林派,难道我也要做么。他却道,要杀你举手之劳,要灭少林又有何难。” 第184章 并派捌 甄意融道:“灭少林或许是吹牛,但他要杀我却真的不费什么功夫。”众人听他说的郑重,心里都是一震,甄意融身为青城掌门,自然已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那人竟让甄意融如此惧怕,实想不出是何等人物。 默心师太也忍不住道:“真有如此厉害么?” 甄意融道:“前辈面前我不敢诳语,前辈必定也不是那人对手。” 默心师太点点头,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这俩下功夫本也算不得什么。你继续说。” 甄意融道:“今年我总算等到机会,贵派要下山去柳家堡祝寿,而七剑之一的‘摇光剑’就在贵派一名弟子手中。当下我与那人联络,那人道,你们若能抢到‘摇光剑’,可去泗州,有‘摇光剑’,自然有人给我铁券。” 褚博怀暗暗点头,心道,难怪青城派不辞辛苦也要在山东境内出手,原来要凭剑才能拿到铁券。插口问道:“贵派如何与此人联络,如今还联络得上么?” 甄意融摇头苦笑道:“都是此人联系于我,我又怎知他的下落动静,实不相瞒,就连‘摇光剑’下山一事,也是他说给我知道。”顿了一顿,道:“老前辈,我寻思此人行事虽然诡异,但不管如何,你我两派若能合二为一,取长补短,自对双方都有助益。有老前辈在,我等何不好好商议,能合为一家,岂不是好?” 默心摇头不语,半晌方道:“别人都是傻子,唯独你是个聪明人。若是并派真有这么多好处,这四百余年,为何两派始终如此?” 甄意融道:“还请前辈示下。” 默心看看众人,叹气道:“说便说罢,我向来也不主张隐瞒此事,今日果然生出祸端。我乃上任掌门,七剑门渊源也是接掌之时方始得知。此后我与你一般,也是惊奇猜疑,为何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并派之举。后来我遍查门中古籍,反复推敲,终于隐约猜到些端倪。四百年前,你我两家一本同源,功法路数都是一样,派中弟子仍有旧情,那时并派自然最好,但偏偏两位创派先祖都是心高气傲,直到临终才有心思。但那时接任的二代祖师都曾经历两派之斗,又跟着先祖耳濡目染,彼此敌视,争胜之心甚重,碍于先祖遗愿,倒也谈过并派之事,但谁也不服谁,青城有铁券,峨眉掌四剑,自是难有结果。此后二百年,两派积怨不断,却又各自奋发,我看派中典籍所载,每隔三年,两派弟子就要比试一番,更是将胜负看的极重,有此激励,两派武功底蕴不断水涨船高,都想压过对方一头,倒成了以强屈人,也是不能成事。但两派渊源还在,情谊尚存,二百多年前,我峨眉突遭大敌,危难之间,青城派不计前嫌,舍命来救,一场大战,两派弟子死伤惨重,但来犯之敌也被全歼。” 众人都是啊了一声。慧真师太道:“青城派舍命救助我派?师傅,真有此事么?” 默心师太道:“我派典籍之上,只写派有大难,得人相助。我思前想后,当时能赶及救峨眉的,只有青城,有能力救峨眉的,也只有青城。我派追慕阁中保存派中英烈佩剑,中间有一批青城派佩剑,你们都未注意么?” 慧然师太道:“见是见了,我等都道是战利品。” 默心师太道:“追慕阁于我派最是特殊,必是对派中有杰出贡献者遗物方可放置在内。若是夺自别派的物件,自有“崇光堂”存放。那一批青城佩剑,都是二百多年前之物。二百多年前,我派又遭大难,这其中关键,你们还猜不透么?” 峨眉派几人看看青城派众人,仍是不肯相信。 默心师太又道:“你们不信我也无法,毕竟我也是推测而已。此后两派掌门有过长谈,应是谈及并派之事,但随后便是没了消息记载。这并派一事必是没有谈成,而自从那一代之后,便没了铁券。慧然,当日我传位于你,关于铁券,我是怎么说的?” 慧然师太道:“师姑只说我派与青城本是一家,有铁券为证。铁券写些什么却是不知。” 默心师太道:“不错,只因我也是不知。我也是方才听褚掌门大声朗读,才想明白这其中关键。甄意融,当年通灵子又是如何对你说的?” 甄意融道:“也与贵派相似,只说两派同源,有铁券为证。”突然惊道:“莫非这铁券真是假的?” 慧真师太皱眉道:“我师傅都说了是假的,你还不信么?” 默心道:“不是,我是说这铁券是假的,但上面的内容却是不假。我方才思想,正是因为这铁券所写是真,二百多年前,两派掌门才会销毁铁券。” 慧然师太道:“这我可又不懂了。” 默心道:“只要想通了二百多年前,峨眉青城两派曾携手抗敌就简单了。当时因有这铁券,又有互助携手之情,两派掌门定是真心讨论过并派之事。但谈了许久,必然是没有谈成,两派掌门都觉两派再无合并必要,才会销毁铁券。甄意融,你派中记载,这铁券可是二百多年前遗失的?” 甄意融恭声道:“是,派中典籍载,二百一十二年前,我派第二十五代掌门遗失此牌。” 默心道:“方才那铁券上还有二十五代掌门名字,想来他是签过铁券的。此物一直放在你派山中,又无别的用处,谁会带着跑来跑去,岂会遗失。你那二十五代掌门想必也是极了不起的人物。又岂会犯此大错。” 甄意融沉默半晌,点头道:“不错,按典籍所载,我派第二十五代掌门简衣清乃是历代最为杰出的人物,文才武功,样样出类拔萃,青城一派也是在他手上才逐渐称霸一方。而且典籍对铁券遗失一事,似是毫不在意,只有一句记载,‘遗落道中’。我也曾想,若是丢了,丢在哪里总大致有数,就算范围再大,有个去处,日后也好找寻。如今看来,显是没有叫后辈弟子找寻之意。” 默心道:“想来是如此。” 甄意融道:“却不知为何说这两位前辈师祖也不肯并派?” 默心道:“这个自是简单。”手一伸,慧然师太手中“开阳剑”已到了她手中,人仍是坐在椅上不动,手腕一抖,长剑突地对甄意融刺出,只见剑尖点点闪闪,如同风吹桃李,落英缤纷,漫天剑光犹未散去,花丛中突然寒芒一闪,长剑如电击长空,蜿蜒闪烁,毒蛇一般跃起,待到剑光散去,剑尖已点在甄意融咽喉之上。 甄意融背心全是冷汗,这一剑当真是形同鬼魅,自己全然看不清剑势,虽知默心无心伤己,未想躲避,但思来想去,若是真对上这招,自己也只能闪身后退,想不出剑法招架。叹道:“前辈好剑法。” 默心道:“莫急着叫好,看看你胸前。” 甄意融低头看去,只见胸前道袍似有异样,伸手一摸,五块布片应手而落,胸前整整齐齐印了一朵五瓣桃花之形。甄意融大骇,先前只道那剑光花影都是虚招,只顾看那如雷蛇般的一剑,谁知喉咙一剑之前,早已中招。 第185章 败逃壹 默心道:“这剑法比那人如何。” 甄意融定定神,知道问的是那给他铁券的蒙面人,沉吟片刻,方道:“只怕还是差了一些。” 默心点点头,道:“这一招叫‘电转星移葬落花’,乃是我派‘天秀’剑法的杀招之一,我此际传你这招的法门,你练练看。” 甄意融隐约知她何意,但能学此妙招,自也是求之不得,微微俯身,恭敬道:“谨遵前辈之意。” 当下默心就当着众人之面,指点了这招的精髓所在,所说甚是详细,招数如何变化,劲道如何运转,如何行气,说的一清二楚。 只这一招便讲了足足半个时辰,终于讲完,默心道:“你记住了么?” 甄意融又想一遍,道:“约莫七八成。” 默心道:“那也是相当好了,你悟性当真不低。如此你便练练看看吧。” 甄意融点点头,退后一步,不敢与默心相对,凝神思索,随即一剑刺出。众人见他持剑而立,稳如泰山,果然是名家风范,但一剑刺出,却歪歪斜斜,全然不成模样,简直比没练过功夫的莽汉还要不如。甄意融勉强催动手中长剑,连挽几个剑花,但越使越是艰涩。甄意融停下手来,默立片刻,又是一剑刺出,随即剑舞如花,谁知此番再试,比前番还要难看。甄意融摇摇头,收了长剑。 默心道:“不妨,你使得越差,反倒越见你武功不坏。”转身一点水灵波,道:“你是我门中弟子吧,这一招当还没有练过?” 水灵波躬身施礼,道:“回师祖,弟子水灵波,入门才十年,离练这招还差的好远。” 默心道:“我适才所说,你也听了吧,可听明白了?” 水灵波脸上一红,道:“我只懂了三成半。” 默心道:“那也算不错了,你练练看。” 水灵波不敢违抗,走到殿中,拔剑默立,又想了几遍,突然一剑刺中,剑到中途幻作数朵剑花,随即一剑点出,中间也是转了几转。一招使完,脸也红了,道:“师祖,弟子愚笨,只能练成这么多。”众人见她剑法虽也是生涩,使得也慢,但依稀有默心适才一剑的影子,相比甄意融,却是强了太多。众人都是高手,逐渐明白这其中关键。 果然默心道:“论武功,论悟性,这孩子自是比甄掌门你差上不少。甄掌门你是不是觉得,你越是按我所说功法运功行气,招式越是艰涩。”她口气渐渐缓和,对甄意融也不再直呼其名。 甄意融点头道:“不错,我按前辈所说功法行气,只觉剑招艰难,手臂全然不听使唤。我寻思,若我不按前辈所说功法行气,倒也能练个七七八八。我可否再试一次?” 默心道:“当然好,你对我来使,我和你拆这一招。” 甄意融道:“好。”拔剑出鞘,剑尖点地。随即长剑刺出,他此番出手,再不见生涩,长剑接连幻化剑花,也是漫天剑光,剑势凌厉,比默心先前一剑似也弱不了几分。默心微微一笑,手中长剑突然伸出,径直透过剑光,正指在甄意融胸前,甄意融竟是毫无招架之力。 甄意融缓缓收剑,脸上难看,道:“前辈,这是为何?” 默心道:“一派武功,最重要的便是三样,内功、招式、功法,其中又以功法最为隐秘。若是只有招数,没有功法,那是徒具其表,若是只有功法,没有招式,也如无土之木,无源之水。功法乃是行气之诀,是内力配合招式,居间的桥梁,虽不凸显,却又最为关键。粗浅招式自然无关紧要,招式越是精要越需功法相助,各派武功秘籍向来都是一页招数,一页功法,出招之时,各处经脉的内息行走全需依功法行事,方能事半功倍。但天下各门各派内功都有独家之秘,自然也有相制相克,相济相生,若不是本门内功,修炼功法招式多半要打些折扣,当然也有完全不行或是更强的例子,只是都极为罕见,万中无一。”说到此,看了看甄意融。 甄意融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这万一就叫我们碰上了,我两派内功竟是格格不入。先前我以峨眉行气功法使此招,真气运行时快时慢,不是过猛便是迟滞,招式不能成形。再后来我以本门功法驱动此招,虽然样子略有几分相似,却是软绵无力,徒有其表。前辈,我等武功本是一脉同源,为何竟会如此?” 默心道:“说来倒也简单,原先同为七剑门之时,因派中男女弟子都有,内功心法自是刚柔并济。但随后二百年来,峨眉只有女子,青城都是男子,女为阴,男为阳,这内功心法自不能一成不变,各代高手潜心钻研,过了二百年,这功法早已改的面目全非。峨眉至柔、青城至刚,两派已是截然不同,自然越来越是迥异。” 慧真师太忍不住道:“师傅,既然如此,若两人配合,一使青城剑法,一使峨眉剑法,我瞧两者颇多互补之处,不知有用没用。” 默心道:“我若不叫你们试试,你们定是不肯死心。广元子,你出来,你与我这徒弟功夫差不多,你们联手来试试。” 广元子应声出列,他也有心试用此法,却不敢托大,对慧真师太一个稽首,道:“贫道有礼了。” 慧真师太还了一礼,道:“道友不必客气,我看如何出手,我俩还要商量一二。” 广元子道:“贫道正有此意。”当下和慧真师太退后几步,在大殿一角低声商议,二人声音压的极低,但众人仍听到时有争执之语,两人直说了半炷香功夫,仍不见过来。 默心师太闭目静坐,也不着急。约莫又一刻钟功夫,广元子和慧真师太双双来到默心师太面前,恭声道:“晚辈们商量了十二招合击之法,还请前辈赐教。” 默心道:“不要废话。”仍是坐在椅上不动,又道:“你们只要叫我离开椅子便算赢了。” 广元子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着恼,心道,前辈将我等看的忒也轻了,莫要说是两人联手,今日便只我一个人,也能逼你下来。仍是剑尖冲下,行了晚辈之礼,突然剑尖一扬,身子抢到一侧,长剑由下而上,斜刺默心。这一剑取势极巧,剑从椅子扶手间穿过,乃是“青出剑法”中的一记妙招“疏影寻梅”。 默心人极瘦小,那椅子又是宽大,身子一缩,已经让过剑锋,曲指一弹,正中剑身,“叮”的一声,道:“多卖点力气,没吃饱么?” 广元子长剑被她指甲弹了一下,只觉虎口一震,长剑一荡,持剑虎口一张,心下骇然,心道,好厉害的内力。连忙抽回剑来,长剑虚点,刺向默心肩头。默心沉肩让过,广元子长剑不停,顺势一抹。 众人见慧真师太站在一旁,却不出手,都是奇怪,心道,莫非这人没商量清楚?转眼间广元子已攻了三招,默心也不还手,只是躲闪。广元子长剑一圈,剑到中途,突然剑锋外展,剑如批练,又如泼墨一般,剑招极是写意。 默心点头道:“这招还像点样子。”伸手中剑轻点广元子肘间。就在此时,慧真师太突然闪身向前,长剑直刺默心师太腋下。这一剑甚是突然,算准了默心师太会抬手格挡,腋下便是破绽所在。 慧真师太却不缩手,长剑后发先至,已经点到广元子肘上。广元子大骇,顾不得伤人,倒踩七星步,急急后退。他只退了一步半,已到了慧真师太剑路之上。慧真师太怕伤了他,急忙撤招,剑未等缩回,默心师太长剑已经搭到她剑下,顺势一挑。 慧真师太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前面一道黑影,广元子倒退回来,慧真师太收势不住,正撞在广元子后心之上。广元子冷不防退路被阻,全想不到慧真师太会直撞过来,脚下一个趔趄,眼前寒光一闪,已被默心师太长剑指到咽喉。 这两下变化实在太快,众人只见慧真师太和广元子终于联手一击,谁知一招都没使完,两人竟是鬼使神差撞在一起,反把广元子送到了默心师太剑下。 默心师太道:“你俩定是觉得是配合生疏,输的不甘,是么?不妨,再来过。” 广元子和慧真师太也觉输的莫名其妙,对视一眼,左右一分,齐齐跨上一步,双剑齐出。广元子剑从左来,长剑霍霍,将默心师太上半身尽皆罩住,使得乃是“青出剑法”中的一记“无孔不入”。慧真师太剑光一闪,剑刺默心师太膝旁“阴陵穴”,这一剑看似毫无花巧,却是剑走偏锋,纯以快字取胜,乃是“天秀”剑法中的一招“乱红飞过秋千去”。这两招一攻上,一攻下,配合无间,相得益彰。默心师太似也不敢大意,身子后仰,她人在椅上,身往后仰,椅子两条前腿已经离地。 第186章 败逃贰 广元子大喜,默心师太这下闪的匆忙,两只椅腿高高翘起,眼看人就要从椅上摔下,以默心师太武功,这一下自然摔她不着,但正是良机,自己只需随手一招,纵使打不败她,也定能逼她起身。当下进步“中宫”,便要一剑刺出。谁知还未落足,一只脚也伸了过来,却是慧真师太也看出便宜,进“中宫”,欲待进击。 两人足尖一碰,立刻知道不妙,想要各自跳开,手中同时一轻,两人长剑都已到了默心师太手中。广元子眼见本是优势,却突然莫名其妙失了长剑,忍不住瞧了慧真师太一眼,心道,莫非她是有意出来捣乱,谁知看过去,慧真师太也是一脸不满,显是埋怨他抢了“中宫”之位。 两人只交换了个眼神,手中突然多了一物,却是默心师太又将长剑塞回两人手中,道:“再来。”广元子两人对视一眼,齐齐退后一步,这次默心却不等两人先出手,还回长剑,自己长剑一搭,已经搭住广元子手中剑,随手一带。广元子只觉一股粘力将自己长剑牢牢粘住,身不由己,手中剑已向慧真师太扫去。慧真师太挥剑格挡,剑未相交,默心师太已经收回长剑,一剑刺向慧真手腕,广元子手中剑仍是不由自主,去势不同,双剑齐至,这一下倒变成默心和广元子齐攻慧真师太。 慧真师太见两剑势急,默心一剑后发先至,点自己腕间,广元子长剑横扫,却正是腰腹要害,不敢怠慢,手腕一沉,躲过默心长剑,格挡下方来剑。广元子待默心长剑收回,失了制约,急忙收剑,刚刚松了劲道,慧真师太长剑已经打在剑身之上,她面对两剑来袭,手下半分不敢松懈,这一格却是用足真气。广元子长剑猛的荡开,几欲脱手,胸前自然门户大开。默心长剑一指,广元子想也不想,一招“脱袍让位”,反身绕了半个圈子。这一招方寸之间,以足跟为轴,轻巧转半个圈子,让过来剑,使得也是潇洒之极,谁知圈子刚转一半,又是和慧真师太碰在一起,却是慧真挡住双剑,怕还有后招,也是回手撤步。两人双双一个趔趄,默心长剑闪闪,将两人圈在当中,随手一剑,便叫两人手忙脚乱。默心师太剑圈越来越小,广元子和慧真两人更是破绽百出,背心靠在一起,竟是脱身不得。又斗片刻,广元子终于开口道:“前辈且住,晚辈认输。” 默心师太收了长剑,道:“打的可憋屈么?” 广元子抱拳道:“正是如此,我寻思就算是平常之人,与我合击,配合生疏,也不至如此处处掣肘。慧真师太武功不下于我,我两派剑招又是明明剑理相通,联起手来,怎会如此别扭?” 默心师太道:“我问你,是凡合击之术,最重要的是什么?” 广元子楞了一愣,随即道:“当是配合无间?” 默心师太道:“岂不是废话!合击之术,最重乃是君臣有别,主次有道,最重一个‘让’字。两人合击定有主次,但主次之分随战局瞬息百转,大凡双击的名家,都是时时关注伙伴动静,审时度势。若有机会攻,定是机会更好的一个出手。若是守,也要先让势危之人。俩人联手,最忌‘抢’,忌‘私’。这道理你们自然也懂,但为何方才出手,却是全然违了这宗义?” 广元子道:“惭愧惭愧,适才确如前辈所说,我也想让慧真师太,但一见机会,或是一遇风险,自然按本门武功路数或攻或守,竟总是与慧真师太冲撞。” 默心师太道:“这便是关键所在,若遇凶险或是良机,习武之人自然的递招反应,你功夫越高,这身体的反应越快。你我两派武功四百年前乃是一家,这步法剑招同出一辙,交起手来,他想的位置自然也是你想的位置。但这几百年,我两派功夫又变化极大,两派都将对方视作对手,武功想的都是克制之法,渐渐演变的针锋相对。你我两派为何这么多年,始终难以长期和睦,这武功确也是一大诱因,两派武功自身便如一对宿敌,遇到就要分出高低,难免也引的人的性子变化。你我两派武功遇到一起,自然就是一个‘争’字,一个‘斗’字,骨子里如此,又如何能搭档的好。” 甄意融哦了一声,击掌道:“不错,前辈真是一言点醒梦中人,我初见峨眉武功,就觉别扭,一心想破了其招数。原来两派武功修习的法门、功理都是为了克制对方,天长日久,自然生厌,如同天敌一般,遇到便想拼个高低。我还道是受了两派世仇影响,原来这功夫本身也有蹊跷。” 慧然师太也道:“不错,难怪我门人只要见过青城功夫,都说讨厌的很。原来其中还有此等因果。” 默心师太道:“不错,便如猫狗,到一起就要相斗。除非是将你我两派的武功功法再作大的变化,否则两派相联手对敌,功夫实难相融。二百多年前,你我两派的祖师,想必也是明白了这其中关键,二百年过去,两派已截然不同,却又都独辟蹊径,闯出了一方天地,这并派已不合时宜。想是两位祖师想通了此节,才会弃了铁券。这铁券是先祖所留,损毁不得,但若留下铁券,若干年后,难保还有不明真相之人要起异心。以我所见,以当初两位祖师的见识,必会将此铁券沉入大海或是坠入深渊,从此不见天日,是以我说眼前这铁券乃是假的。” 甄意融:“如此说倒也合情合理,只是这铁券又从何而来?” 默心道:“我猜青城峨眉关联,数百年前,江湖中不乏外人知晓,依江湖的规矩,各代掌门签认券书,多半也会请些高手旁证观礼。这铁券内容泄露出去,也不出奇。若是那蒙面人再来寻你,你可通知我峨眉派,究竟是何高人在背后弄鬼,我倒也想见识见识。” 褚博怀道:“是啊,此人几百年前的东西也翻的出来,当真也是神通广大,若不是默心大师明察秋毫,我等还蒙在鼓里,只怕已中了奸人之计。” 默心师太点头道:“此人想挑起我两派争斗,用心当真险恶。只是他万万也想不到,我峨眉和青城的死结,二百多年前已有祖师解开。” 甄意融皱眉道:“既然如此,当年祖师为何不索性说个清楚,这两百年你我两派也少了纷争。” 默心师太道:“我寻思当年两位祖师见识都是高人一筹,你我两派能有今日,与这微妙的竞争态势大有关联,正是因为有个不相上下的棋逢对手,两派才不断奋发图强,精研武功。两位祖师大约是不想让门下失了上进之心,况且铁券毕竟是先祖所留,不能并派也是违了先祖意愿,不宜对外宣扬。却未想此后不久,蜀中益州戍卒起义,虽很快被宋军扑灭,青城和峨眉两派牵累其中,都是伤亡惨重,各自休养生息,渐渐断了往来。不想百年后,两派纷争又起,想是时过境迁,过往的恩怨已无人能说的清楚,两派武功又是彼此克制,难免叫人心生敌意。” 甄意融拱手道:“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我等利欲熏心,险险酿成大错。我回去青城,便卸下掌门之位,闭门思过七年。”此番青城派闹个灰头土脸,他身为掌门,自然是难辞其咎。 众人见他直承自己有贪欲之念,丝毫不假遮掩,也是佩服。又听他要辞去掌门之位,广玄子几人都是大惊,齐道:“万万不可。” 默心师太摇头道:“你能直承‘贪’、‘欲’二字,也是不错,也不枉了通灵子一番教诲。只是你虽有错,那蒙面人用心更是当诛。此人既有如此手段,只怕未必就肯罢手,青城一派还需你主持大局,你好好用心,才是真的赎罪认过。”顿了顿,仍不放心,又道:“你若此时抽身,才是弃青城于危难,才是一派的罪人,你可明白?” 甄意融想到那蒙面之人,不觉背心一阵冷汗,随即点头道:“谢前辈指教。” 默心师太道:“这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饶。你等闯我峨眉派,还掳去我派中长老弟子,这笔账可不能不算。” 甄意融知道躲不过去,只得道:“不知前辈要如何责罚?” 默心道:“此事既然是从剑上起,你们的三把剑也留在峨眉吧,等过上三十年,你们再拿回去。” 甄意融点头道:“便依前辈。”这祸事倒是一半从七剑上起,但这剑本身在青城也无人去用,此刻更是绝了并派之想,只是剑乃祖师遗物,终究不能送与峨眉,还好默心师太定了三十年之期,否则倒是不好交待。 默心微微侧身,看向车平野,道:“便是你下手抢了宝剑,掳去了慧静几个?” 车平野上前一步,道:“此事我罪责难逃,今日自断一臂,向诸位赔罪。”抽出宝剑,就朝臂上砍去。 众人不想他竟如此刚烈,人影一闪,一人抢到身前,一把将他手腕攥住,却是褚博怀。 第187章 败逃叁 车平野摇头苦笑道:“褚掌门,这又为何。”掳去一派长老和门下弟子,这祸端可是不小,传言出去,峨眉派还不声名扫地。自己出手虽是掌门之命,但诸位师兄弟也是商量过一番,如今到了这般田地,总有人要站出来收拾残局,这才存了断臂之心。 广元子上前一步,道:“此事我也有份,不能全怪师兄一人。若是峨眉派诸位不甘,我也砍下一条胳膊来。” 默心哼了一声,道:“我说要你断臂了么?”突然身形一闪,飞身跃过半空,在车平野身上连点数指,随即又飞身回到椅上。 车平野看她动手,已存了一人承担的心思,也不躲闪,任她手指点在身上。广元子却是急道:“你废了师兄武功么?你,你,你……”他与广玄子同号玄元二仙,情谊非同一般,只道师兄武功被废,简直比自己失了武功还要难受。甄意融看的清楚,欲言又止,长叹一声。 车平野见他一张脸涨的通红,试着一探内息,道:“师弟莫要冲动,前辈只是封了我丹田气海。” 默心道:“不错,我只是封了你丹田气海,叫你使不出斗力境的内功。我叫个人跟你打一打,也叫你知道被人欺负的滋味。” 众人这才明她之意,青城派众人也都放下心来,皆道:“原来默心师太是要门下来出这口气,这默心前辈想的倒也真与常人不同。” 车平野道:“好,不知道贵派哪一位前来赐教。”他打定主意,让峨眉派狠狠打上一顿,出了这口恶气便罢,这处罚已是甚轻,比自断一臂那是合算多了。 默心道:“我派都是女流,怎好与你动手。小子,你过来,你跟这青城派的高手比一比,若是打赢了,老婆子自有好处给你。”伸手一指,却是指的萧平安。 萧平安连忙摆手道:“不,不,我岂是车前辈对手。” 默心道:“没用的小子,我瞧你方才胆子不是挺大么?怎么一动真格的反而怂了?” 萧平安只是摇头,道:“我不行的,我不行的。” 身后水灵波已是急了,心道,我的萧大哥,你可真是傻的可以,师祖这分明是要白送好处与你,别说那广玄子丹田被封,就算他武功都在,也定然会让你打上几拳,打了人还有好处,如此好事,怎能错过?不住伸手在后面戳他后背。 萧平安却是不解,回头道:“水师妹你干嘛一直戳我,有话要跟我说么?” 这一下水灵波尴尬至极,简直想一刀杀了萧平安,好在她天生聪明伶俐,见众人看向这边,忙正色道:“嗯,正是,萧师兄,我正要对你说,我师祖辈分极高,你师傅也要称前辈,你怎可不听前辈谕令?” 褚博怀也笑道:“既然默心大师开口,你就去比一比,若能侥幸打到车兄几下,也算帮你水、叶几位师妹出气。” 萧平安见褚博怀也开口,只得走到殿中,双手抱拳,道:“车前辈,那晚辈斗胆得罪了。” 车平野道:“无妨,你来吧。” 萧平安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道:“有僭了。” 车平野见他礼数周全,点点头。 萧平安这才上前,一拳击出。“啪”的一声,打个正着。他自己登时一愣,后招就发不出去。奇道:“前辈,你为何不躲?” 车平野心道,还真是个傻小子,没瞧出人家就是要看我挨打么,挨了一下,只觉他拳头虽也算有力,功夫却还差得远,就算自己丹田被封,这样的拳头让他打上一万拳也不打紧。道:“你莫管那么多,尽管打你的便是。” 默心师太皱眉道:“我是叫你们比试,又不是叫他上来打沙包。你是瞧不起他,还是瞧不起我?” 车平野心头一凌,心道,原来你不但要他打我,还要叫他赢的好看,是了,默心师太想必是看在褚博怀面上,要给些好处,也让这孩子扬名天下,既然如此,我便陪你演一场便是。想通此节,当下道:“好,咱们再来过。” 萧平安上前,又是一掌击出,车平野侧身闪过,萧平安当即变拳横扫。车平野见他出手稳健,变招却是奇速,功夫倒真练的不差,赞了声好,侧身还了一招。斗了几个回合,见萧平安拳法连贯,倒也颇有声势,故意慢了半拍,露出背上破绽。萧平安果然跨步向前,在他背上又击了一掌。 默心师太皱眉道:“车平野,这就是你青城派功夫么?我叫你真打!若是再如此乱七八糟,你还是砍了胳膊去吧。” 车平野心里一慌,心道,这默心师太究竟是什么意思?适才自己所卖破绽极其微小,算准了萧平安反应,慢得一点也是不成,这演技已是一流,怎地这老太婆还不满意?虽是想不明白,手下却认真起来。 默心师太道:“这还像个样子,姓萧的小子,你可记住了,赢了才有赏赐,你若是输了,可别怪老婆子什么都没有。”扬手扔了两把剑过去,道:“装神弄鬼,瞧的腻烦,你们还是动兵刃吧。” 车平野吓了一跳,心道,刀剑无眼,拳脚上让让也就算了,这小子剑法不知道练的怎么样,若是练的乱七八糟,让他胡乱刺上几下,可是不妙,先瞧瞧他剑法再说。 萧平安在衡山派跟同门交手,时常也是比了拳脚再比兵刃,早已惯了。伸手接过,却是叶素心的“摇光剑”,此剑比自己的长歌剑却是轻了许多,心里莫名一动。知道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收敛心神,当下持剑摆个架势,正是“风雨雁回剑”的起手式。 车平野见他出手不凡,剑势稳如泰山,隐有宗师气魄。心道,这想就是衡山派“风雨雁回剑”,久闻大名,乃是天下少有的剑法,今日正好见识见识。 萧平安长剑出手,直刺车平野前胸,剑到中途,突然闪到一侧,长剑一展,横削车平野下盘。车平野“金鸡独立”,剑使“探囊取物”挡了一招。萧平安展开剑法,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越打越是灵动自如,隐隐已能将衡山剑法潇洒飘逸,剑法精奇的精髓发挥出来。此次下山,他对阵出手虽然不多,但每一战都是强敌,每战必有所获,再加上日常勤练,从不懈怠,更有褚博怀这样的名师提点。萧登楼教他极是用心,但毕竟是教徒,以“学”“练”“解疑”为主,褚博怀却完全是以“用”为要,教授的都是实战中的法门。泗州道上,萧平安相助正阳真人,深夜一战险险丧命,事后多次向师傅和褚博怀求教,获益良多。如此一来,不知不觉中,萧平安剑法中一些华而不实之处渐消,对敌之时,剑法更是实用,更加圆润自如。 车平野却越打越是欣喜,初始几招只觉尚可,待十招过后,只觉萧平安剑法连绵不绝,剑势起伏,波谲云诡,不拘一格。青城“青出”剑法也是以“奇”著称,却是剑走偏锋,惊奇诡异。萧平安所使衡山剑法,也以“奇”见长,却是精奇宏大,凌然正气。车平野久在川中,除了和同门练剑,极少与外人交手,此时见了衡山剑法,两派剑法更有辉映之妙,竟是有些欲罢不能。起初还怕萧平安就是三板斧,谁知萧平安越打剑法越是精妙。车平野见猎心喜,使开“青出”剑法,打到后来,竟把萧平安真当了对手,剑势纵横,杀的难解难分。两人越打越快,只见两团剑光如双龙戏珠,翻翻滚滚,攻如长虹贯日,守若空山静月,真是?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打到后来,渐连人影也看不清了。 初始众人都是含笑观看,车平野这样的高手和后辈交手,那还不是如同儿戏一般,越看却越是吃惊。青城派几人印证自身功夫,脸上时喜时忧,时紧时松,表情变化更是夸张。 转眼两人已交手近一刻钟功夫,萧平安几乎已使尽手段,他“风雨雁回剑”的七大杀招已练成六招,此时已经使了五招出来,“寒秋落雁”、“鱼笺雁书”、“鱼沉雁渺”、“雁影分飞”、“凫居雁聚”,这五招都是在危急之间使出,每招都叫车平野疲于应付,令他扳回劣势,但想要克敌,却总差了半分,这差距极微,似是稍微加把劲便能取胜。萧平安犹豫不决,这第六招他刚刚练会,还未纯熟。此际斗的兴发,见车平野仍是游刃有余,不觉好胜心起,连施三剑,逼的车平野后退一步,随即身形跃起,终于使出第六剑“雁序青空”。 大凡两人过招,若不是功夫高过多少甚多,或者抓住破绽,极少会使凌空下击的手段,人毕竟不比飞鸟,无有羽翼,空中腾挪不易,跃起半空,极易让人抓住空子。但这招“雁序青空”却是大违常理,车平野见他突然跃起,空中持剑,却不下击,心中一奇,手上一顿。萧平安身在空中,这一下似是用力过猛,眼看已经飞过车平野头顶,突然身法一变,身形竟朝后反掠回去,双臂一展,如大雁一般。 第188章 败逃肆 这一下变招实是匪夷所思,大凡人向前跃,空中若无借力,自无突然又回来的道理。车平野吃了一惊,他毕竟是剑法名家,见萧平安身形回转,已经看出关键,萧平安每向后一分,空中就如同多了一只大雁,萧平安身形不断朝后,凭空一只又一只大雁幻出,如一字雁阵,每一只都是蓄势待发,自己全身上下,尽在掌握。车平野持剑平胸,凝立不动,知道若是稍有移动,定露破绽,引发萧平安攻击。此际萧平安身形已倒退三尺,终于力竭,这三尺幻化十一只大雁,已是他功力极致,见车平野知道厉害,也不移动,但下长剑刺出,十一式合而为一,凌空刺下。只见漫天剑光,如暴雨倾泻而下,车平野挥剑抵挡,仗着功力深厚,眼明手快,竭力抵挡,这一阵疾攻,双剑碰撞之声足响了三息时间。随即人影一分,萧平安已经落下地来。 几个小辈站在身后,也是看的出神,这几招打过,唐家三人已是看的呆了,唐中周终于忍不住对林子瞻道:“原来衡山剑法如此厉害,失敬失敬!” 林子瞻忙道:“哪里,哪里。”心中却是万马奔腾,心道,萧大哥究竟是怎么练的,这才一个多月,竟已到了如此境界,如此下去,岂不叫我望尘莫及? 宋源宝却是开心之极,道:“我萧大哥厉害吧!跟你们说,我和他可是势均力敌。” 车平野深吸一口气,他虽被封丹田,毕竟练功四五十年,功力深厚,这一轮剑雨挡住,自己也是暗叫侥幸。若萧平安功力更深,后跃更远,幻化雁阵更多,自己已不能固守,只能抢攻或是回逃,不管哪样都是凶险异常。萧平安凌空下击,若是这招使得纯熟,节奏稍有变化,自己也决计不能完全挡住。这一招当真是厉害之极,不觉之间,背心已经见汗。见萧平安落下地来,当即一剑刺出。 萧平安一剑使出,已是强弩之末,气力挥霍一空,落地脚下竟是一晃。不能站稳,车平野已经一剑攻来,只好错步让开。车平野却不相让,挥剑紧逼,长剑回抹。萧平安心中已经慌乱,一招“雕心雁爪”使出,却挡了空,车平野长剑反撩,已指到自己胸前。正待投剑认输,车平野长剑一圈,又是回抹,竟是回到先前一招。萧平安一怔,但他身体反应更胜头脑,当下回了招“雁过留声”,避开一抹,顺势守住门户。果然车平野长剑圈回,被他挡住,随即车平野剑招又变,连下杀手。萧平安左支右绌,越打破绽越多,但每有疏漏,车平野就再使一遍,叫他换招应对。如此又打了二三十招,萧平安倒稍微缓过劲来,终于明白车平野乃是教给自己相斗的道理。连退三步,抱拳道:“车前辈是指点我武功么?多谢前辈。” 车平野微微摇头,心道,也不知你这孩子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脸色一沉,道:“莫分心,接招。”挥剑又上。 如此又斗了十余招,萧平安突然明白,自己每每出错,十次倒有九次是自己过于保守,不敢冒险应对,不求有功,只求无过,被敌人一逼,转眼便被抓住破绽,孰不知武道乃是勇道,越是怯弱越是凶险。泗州道上一役,他第一次与人性命相博,知道凶险后,出招渐渐瞻前顾后,失了锐气,车平野何等功夫,自然看出他使剑的心魔所在,当下喂招提点。 萧平安渐渐明白,自己越是害怕,反越是凶险,剑势一失,比斗已输了一半,当下打起精神,挥剑反击。若只论剑法,车平野倒许久未曾如此尽兴,他与峨眉慧静师太也曾交手,但青城对峨眉剑法极是了解,反不如眼前衡山剑派来的新鲜。斗到酣处,车平野一声长啸,剑法突变,长剑不断划圈,三五个圈子划过,已将萧平安圈在剑光之中。这一招“周而复始”乃是“青出”剑法的绝招之一,更是车平野得意之作。 萧平安见他一个圈子接着一个圈子,剑光如铜墙铁壁,自己被牢牢困在当中,对方剑若流光,运转不停,不知会从何处刺出,突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心中大急,不自觉上丹田泥丸宫真气倾泄而出,热气灌注掌心,手中长剑“嗡”的一声轻响,反手一剑,两剑相交,车平野手上一震,长剑几乎脱手,剑圈突消,退后一步,满脸皆是震惊之色。 殿上多人惊呼出声,慧然师太也忍不住道:“此子究竟什么修为?竟能激起宝剑共鸣?难道已经到了斗力境,打通经络,修成真丹田了么?” 车平野也奇道:“你已修至斗力境了?” 默心师太哼了一声,道:“大惊小怪,他不过打通了半层经脉,勉强有些模样。你比他多练几十年,让他半层内力算什么?他就那一点丹田气海,此际早已经干了,你犹豫甚么,还不快打。” 车平野暗自摇头,好在衡山剑法精妙,这番比斗他倒也是有所收获,当下又挥剑与萧平安斗在一处。此番交手,车平野再不指点,只是攻少守多,让萧平安不住进攻。两人已斗了大半个时辰,车平野对萧平安剑法已是略知一二,交手从是从容。又过十余招,萧平安也瞧出端倪,自己一套“风雨雁回剑”招数已几乎都使过一遍,若换别的剑法,本门其余剑法却与这套剑法不可同日而语,别派剑法可又不会。又斗两招,车平野见他一招“鸣雁直木”,正面攻来,这招他先前已经见过一次,知道他要换“雁行折翼”、或是“雁塔高标”,虽不知这两招名字,如何变化却是清楚,当下退了一步。 萧平安见他退步,突然剑挽繁花,花影中,剑如霹雳雷霆,蜿蜒灵蛇一般刺出,却正是峨眉一剑“电转星移葬落花”。车平野冷不防见他突然使出峨眉剑法,更是奇绝一剑,微一迟疑,已被剑尖指住咽喉,低头一看,胸前五个孔洞,虽不如默心师太一般削下五片衣花,却也是着着实实中了五剑。不怒反喜,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未来当真是不可限量。” 只听一人高声叫好。众人看去,却是慧静师太和广龙子二人迈步进来,原来一早甄意融也叫人去放慧静几人上山。慧静上得山来,一路已知事情大概,进到大殿,正见萧平安一剑制住车平野,她对车平野怒气未消,当即大声叫好。众人见她虽然脸色不善,气色却是不差,想青城派倒确也未为难于她。 萧平安连忙收剑,道:“对不住,对不住,前辈,我不是故意的。” 车平野连连摇头,心道这傻小子功夫不差,可太也不会说话。 默心师太也是吃了一惊,随即喜道:“不错,不错,打了这么久都不分胜负,使我一招峨眉剑法就赢了,你这孩子甚是合我心意,老婆子甚是舒坦,好,好,好!”她先前当着众人教授甄意融这一招剑法,知他内功与峨眉内功相克,这招根本使不出来,却没想到,萧平安竟然学会,更是使的像模像样。心中也是惊奇,暗道,是衡山派内功路数与我派相仿,还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今日就是要叫我峨眉力压青城一头?不管如何,萧平安以此招获胜,她是大为得意。 随后默心师太解了车平野禁制,青城众人谢罪下山不提,萧平安见众人出门,突然想起一事,追了两步,略一犹豫,又站住脚步。看殿外一众峨眉弟子无不是喜笑颜开,眼看一场大祸,消弭无形,自是人人欢喜。 待众人离去,默心师太这才对褚博怀和唐无意几人道:“几位古道热肠,千里奔波,老身还要多谢诸位。” 褚博怀和唐无意齐道:“不敢,不敢。” 默心师太道:“还请褚掌门,唐掌门里厢看茶。慧然,你带这小子也一起来。” 慧然师太领几人“紫气阁”入座,这“紫气阁”不大,里面除了几个座位,便只有一幅老君画像,却是峨眉派待客极上礼遇,乃是当年峨眉先祖谈念昔平日打坐修炼之所。萧平安不敢入座,自站在褚博怀身后。 褚博怀将一路所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萧平安意外获得一剑一牌之事也无隐瞒。 默心沉吟片刻方道:“我猜找上青城派的蒙面人,和给你们长剑牌子的那个云锦书,多半是同一伙人。” 褚博怀道:“不错,我也有所怀疑,若不是一伙,岂会如此之巧。也只有甄掌门所说的蒙面人,才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偷了‘开阳剑’出来。” 默心道:“此人处心积虑,自是想挑动我两派不合,并非真心想让哪一方得利。否则又怎会逼青城山东动手,引褚掌门前来,又交‘开阳剑’与你,还提醒请唐掌门同来,显是他也怕青城真的得手,吞了我峨眉。” 第189章 败逃伍 慧然师太道:“师姑放心,弟子就算实力不济,也定不能叫他得逞。” 默心道:“人家要的就是这个,巴不得我们两家斗个你死我活。” 唐无意皱眉道:“实不知,贵派与青城相斗,他又有何好处?” 默心师太摇头道:“我也不知,但七剑门二百多年的铁券,贵门一百多年的‘报恩牌’,这些东西都找的出来,这些人可不简单。我峨眉一向洁身自好,与中原武林来往也少,但这些日子也听说,中原可不太平。眼见大宋铁心北伐,武林中也是争端频起,听说天台剑派如今和点苍派斗的厉害,玄天宗大举南下进入大宋境内,近日又听说他与长江三十六水寨拼斗。我总觉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虽不知这其中是否都有关联,但只怕江湖这几年安安稳稳的好日子是要到头了。” 褚博怀点头道:“老道觉得也是如此。” 唐无意道:“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这么多年厉害的人物帮派还少么?江湖不还是这个样子?” 几人又说片刻,唐无意借口家中有事,起身告辞,慧然师太送出门外。 默心对萧平安道:“年轻人,你此番出力不小,有没有想求些什么?说给老婆子听听。” 萧平安摇头道:“都是褚掌门出力,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默心道:“你拿来宝剑便是一功,我叫你说便说,啰嗦什么。” 萧平安知她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想了一想,道:“前辈,我有一事相求。贵派叶素心师妹被青城抓去,又被一个姓简的带去临安,我师傅在临安倒是有个厉害的好朋友,可以出手相助,只是这人脾气古怪,只有看在我师傅面上,才肯出手,我想,我想……” 默心师太截口道:“你想让叶素心转拜在你衡山门下,是么?” 萧平安听她语气冰冷,吓了一跳,支支吾吾不敢再说。 默心师太仍是冷声道:“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萧平安脱口而出,道:“是褚掌门。” 褚博怀一旁听到,真是好生尴尬,但又知萧平安性子便是如此,也是无可奈何,笑道:“不错,不错,是老道出的馊主意。” 默心道:“你倒也知道是馊主意。我倒差点忘了,人是青城派弄丢的,本该叫青城派去寻人回来。二位就求此事,可不变了么?” 褚博怀千里相助,本也不是为了峨眉报答,自然并不介意,听萧平安转述水灵波言语,虽觉棘手,但思来想去,也觉叶素心改投衡山也未必不是好事。当下点了点头,道:“也请大师成全。” 默心摇头道:“既然如此,倒也省了我不少麻烦,你们看。”伸手入怀,掏了一个小竹筒出来,道:“此传书已收到几日,若不是今日你们一说,我等还弄不明白。” 褚博怀接过,见是一封鸽书,抽出纸卷,见外封口一行小字“谨呈峨眉掌门”。信鸽体型较小,难以传递重物,信件不比正常书信,外面没有封套,一般给谁的信件,便将人名写在背面,以防无关之人打开。展开纸卷,见上面写的是:“峨眉掌门惠鉴,叶素心师妹今在临安,并无拘束,眼下不便回山,勿念。请转告泰山褚掌门。永州颜家青拜上。” 褚博怀微微皱眉,心道,看书信应是颜青所写,她显是找到了叶素心下落,临安一地倒正与云锦书所说相符,只是既然并无拘束,又何以“不便”回山? 默心道:“此信乃是从衡山派传来,慧然看了,不明所以,适才才交到我手。青城这一闹,方才知道,原来这弟子是被人抓去,如今又不愿回来了。” 褚博怀心中也是狐疑,颜青信中所写模棱两可,倒确实也有叶素心心灰意冷,不愿回山的可能。当下也不出言解释,只是道,原来峨眉早知了叶素心下落,否则适才倒也未必让青城派从容走掉,总还要难为难为。 默心摇头道:“也罢,既然如此,叫她以后不许再使峨眉武功。褚掌门,你奔波四千里,就换了我一个徒弟,还给了人家衡山派,你这生意可做的亏本。”叶素心在峨眉境遇,她多少也有些耳闻,虽有颜青书信在前,但觉得众人早有预谋,难免心中不喜。只是有褚博怀出面求情,此番全靠他们几人解了峨眉大难,恩德不浅,叫她也不得不送这顺水人情。 褚博怀见她应允,也是笑道:“何止四千里,老道总还得回去不是。”顿了一顿,略显迟疑。 默心见他神色,问道:“褚掌门可还有事?” 褚博怀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突然觉得此事解决的太过轻松,实不相瞒,先前倒真愁坏了老道。” 默心微微一笑,道:“褚掌门当真是古道热肠,那甄意融委实非同小可,将青城派打理的好生兴旺,人才辈出。我虽功力强他一些,毕竟年纪大了,若真动起手来,此番峨眉派凶多吉少。此番倒是全依仗褚掌门和唐先生两位,叫他知难而退。哼哼,唐老鬼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也未必安得什么好心,不过是不愿青城做大,若是我们两派斗个两败俱伤,他才欢喜。” 褚博怀连连摇手道:“师太言重了,还是靠师太抽丝剥茧,言明利害,那甄掌门虽是被人利用,倒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默心冷冷一笑,道:“甄意融此人绝不简单,只是峨眉、青城渊源颇深,不是几句话讲的清楚的,你当我说这些,那青城派真的一无所知么?呵呵,那甄意融又岂是轻信之人。” 褚博怀闻言一惊,奇道:“师太是说?” 默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窗望去,半晌方道:“那居中挑拨之人神秘莫测,但青城派又何尝没有高人?”过了片刻,转过身道:“衡山派的小子,你上前来。” 萧平安依言上前。默心自然伸手在他肩上一推,萧平安习武人的天性,自然运劲相抗,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连退数步,才拿桩站定。默心见他竟不摔倒,也是略吃了一惊,道:“想不到你底子倒也打的扎实。” 萧不安不知她何意,傻傻不知如何作答。 默心伸手拿出一个包裹,薄薄一片,道:“你方才帮着打赢了那个广玄子,老婆子不能说话不算,这本书就送给你吧。” 萧平安不知该接还是不该,转头去看褚博怀。 褚博怀笑道:“师太一番心意,你接了便是。” 默心道:“这其中乃是一本《大正神拳》,此功乃是七剑门开派始祖所创,这位始祖天赋异禀,内功远超常人,更有通天奇遇,才创出这套拳法,刚猛无俦,可惜数百年来,青城峨眉两派从无一人练成。时至今日,此功法与我峨眉武学已是格格不入,此番你功劳不小,我便给了你,能不能练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jdz城外,一条小河蜿蜒而过,一排柳树下,伏着一人,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手中还牢牢抓着一个木匣。看他身下血迹也将身下泥土染红,已不知在此趴了多久。 忽听有儿童歌唱,嗓音清脆如黄鹂云雀,声振林樾。远远一个小女孩儿,不过七八岁大小,红扑扑的小圆脸,活泼可爱,扎着红头绳,手持一截竹竿,竿头绑着几根布条,赶着十几只鸭子,唱着儿歌,蹦蹦跳跳,一路行来。 行到近前,见地上伏了一人,又是浑身是血,吓了一跳,连退了几步,却不跑开,隔了几步,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不住的看。突见那人手指似是动了一动,不由惊呼一声,转身跑了几步,回过头来,见那人还是躺在地上,看了片刻,仍是不见动静。小女孩想了一想,突地跑向河边,将手里竹竿伸进水中,沾湿了竿顶布条,回到岸边,远远将竿子伸过,布条上水滴滴在那人脸上。此招果然奏效,没滴的几下,那人头果然动了动,努力歪过头来,用嘴去接水。 小女孩见他果然未死,一张脸虽是惨白,不见一丝血色,长相倒不凶恶,看年纪也没有多大,胆子又大了几分。见路边有人种的芋头,芋叶宽大,当下摘了一根叶子,又到河边捧了半叶水,小心翼翼走到近前,小声道:“大哥哥,给你水喝,你可莫要吓我。” 那人勉强抬起头,朝她笑笑,他失血过多,已在此趴了一日,嘴唇也是开裂,有水湿润,说不出的舒服,连身上的伤痛也忘记了。那小女孩将水倒下,那人浑身无力,竟连身子也翻不过来,只是侧头伸嘴去接,毕竟不甚方便,一兜水没喝到两口,其余都洒在了地上。小女孩见他还想喝,连捧了二三兜来。那人几口凉水入腹,精神陡然见涨,朝小姑娘笑了一笑,想挣扎坐起,身子一动,突然一阵晕眩,眼皮一搭,意识又是模糊起来。迷迷糊糊之中,感觉那小姑娘奋力要拉动自己,只是她年纪幼小,如何拉扯的动,那人脑海里突然醒觉,虽是睁不开眼,却仍努力道:“你……快走,……莫……要……管我。”只是他毫无力气,声音在喉间耸动,连自己也分不清是真的说出,还是只在心中回响。一片朦胧之间,好似听那女孩在说:“大哥哥,你好重,我拉不动你,我去喊人帮忙。” 那人似是想到了紧要之事,大是焦急,忍不住叫道:“莫要管我,不要连累了你。” 第190章 败逃陆 突听一人声音道:“没事,没事,你安心养伤。” 那人突地睁开眼来,眼前一片昏黄,慢慢清晰,自己却是在一个屋中,正躺在一张木床之上,床前一灯如豆。见他醒来,一个花甲老翁走到近前,道:“你醒了?可要吃些东西?” 那人慢慢摇摇头,脑海里逐渐清晰,开口道:“老丈,不知此乃何处?” 老翁道:“此处乃是小窑村,离jdz城三十多里,你放心,他们找不到此处。” 那人一惊,道:“老丈,你?” 老翁道:“你莫怕,那日谢老爷下葬,你在前面抬棺,老汉我看的清楚,虽不知你名姓,但知你是谢老爷亲眷。谢老爷爱民如子,那是大大的好官,那些玄天宗的畜生禽兽不如,老天必有报应。你不要担心,好好在此养伤,这里乡下偏僻,离大道甚远,外人都不打此处过,我住的又远,周围也没三五户人家,他们决计找不到你。” 原来那伤者正是沈放,当日安葬了谢少棠,他满怀悲愤,一腔怒血,回到jdz,径直杀入玄天宗香堂。那玄天宗的jdz香堂就在闹市之中,沈放也不啰嗦,进门就打,坛内的守卫不是断腿就是断臂,虽未伤人命,下手却也毫不容情,待他打翻了二三十人,解辟寒才露面交手。此人着实阴险,在暗处瞧了半天,将沈放功夫路数看个大概,方才出手,全然不顾门下弟子伤败惨重。 沈放一股悲愤之意难以遏制,气势恢宏,初始倒也不落下风,斗了近百招,心情渐渐平复,才察觉解辟寒厉害。那解辟寒武功之高,尤在扬州府所遇楚江开之上,便是与王希仁、王希义兄弟相比也是伯仲之间,更兼阴险毒辣,出手诡异。沈放仗着万象变化多端,不断拆解武器相攻,解辟寒初时空手,沈放还有守有攻。待到沈放匣中兵器使了大半出来,解辟寒已将他功夫看个大概,也取兵器相斗,他所使更是一把宝刀,出手便削断沈放长枪,一路“寒极刀法”凶狠霸道,兼且宝刀沉重,势大力沉,两人兵器相交,沈放兵刃必有损伤。打到二百余招,沈放兵刃竟已损毁大半,沈放这才明白,自己与解辟寒功夫相差甚远,若不是解辟寒存心戏弄,自己早已落败。 待到知道厉害,沈放也不敢恋战,连施诡计,舍了乾坤伞,挡住解辟寒视线,趁机放出飞爪百炼索,挂住院外大树,飞身逃离。解辟寒自然不肯放过,带着手下紧追不舍,沈放心思机巧,一旦冷静下来,奇计百出,在城中不多时便甩脱众人。随即沈放趁夜黑出城,谁知解辟寒也不是省油的灯,早在城外埋伏,一场混战,沈放被解辟寒重重击了一掌,又被刀剑砍伤,身受重创,无奈之下,趁夜色跳水逃生。 好在上游河道甚宽,水流湍急,解辟寒等人深夜不及追赶。沈放顺流漂下,到了下游,水势渐缓,他被冲入河流一条岔道,总算爬上岸去,终于力竭。 救他的小女孩名叫金锁,那老翁乃是她爷爷,姓王,名斗,金锁父母双亡,家中就爷孙两个。好在王斗家尚有薄田三亩,平日也打打渔,又养了些鸡鸭,日子倒还算过得去。 沈放虽不知此地是否真的人迹罕至,但解辟寒一记重掌着实厉害,他受伤不轻,只能慢慢调养,便是担心玄天宗追来,也无力起身回避,只得在此住下。那小金锁与他甚是相得,没事便粘在他身旁,小嘴吧唧吧唧不停,不是跟沈放讲鸡鸭打架,小狗抓鱼,就是要缠着沈放讲故事。 如此过了半月,沈放身子一日好过一日,终于能下地行走,过了如此多时日,也不见玄天宗人追来,想是此地确实隐蔽,也渐渐放下心来。 这一日,金锁放了鸭子回来,又缠着沈放坐在院中讲故事。沈放给她讲了个鬼故事,吓得她直往沈放怀里钻,怕的厉害,却又忍不住不听。讲着讲着,沈放突然忆起谢少棠,当年寒来谷话鬼,仍然历历在目,顿时心潮起伏,眼眶几湿,硬生生强忍住,朝金锁笑道:“小金锁,哥哥教你认字如何?” 金锁摇头道:“我不学,认字好难的。” 沈放道:“不难的,你这么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金锁听他夸自己聪明,也是得意,但仍是道:“爷爷说,男人才要读书认字,女孩子家不用的。我爷爷他自己都不认识几个字。” 沈放道:“你不是爱听故事么,要学会了认字,就可以看书,书里有好多好多的故事。” 金锁眼珠转转,道:“有女娲娘娘造人的故事么?” 沈放道:“当然有,若是没有,我怎么知道的?我先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好不好?” 金锁道:“好。” 金锁爷爷王斗正在一旁编筐,听两人说话,笑道:“好,你好好学,学会了爷爷给你烧大鱼吃。” 沈放笑笑,随手拿根树枝,伸脚在院中地上抹了一抹,挥手写了个“王”字,道:“你看,一横,一横,又一横,再一竖,这便是个‘王’字。你这个姓可了不起,乃是源自上古的‘姬’姓,这三横代表天、地、人,一竖把这天地人都连起来,意思是天地人都要归‘王’管,上古夏商周,最大的官就叫‘王’。你看,是不是挺简单,你来写个试试。” 金锁接过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个“王”字,她小心翼翼,虽是东倒西歪,倒也似模似样。 沈放道:“不错,不错,金锁就是聪明,一下子就会了。”伸脚将地上两个“王”字都抹了去,道:“你再写一个试试。” 金锁点点头,想着刚才的样子,又写了一个“王”字。 沈放拍手道:“好啊,好啊,金锁会写自己的姓了,了不起,了不起。” 金锁小脸通红,也笑道:“原来写字也不难,再教再教。” 沈放道:“好,我再教你写金锁的‘金’字。”伸手写了个“金”字,道:“你这个‘金’字也好的不得了,金银铜铁铅,都是值钱的东西,写起来也不难,你看,你刚学的‘王’字,下面加两撇,上面加个‘人’字,便是‘金’了。这个‘人’字也很简单,你,我,还有爷爷,都是‘人’,你看,简单吧,这一下,你就学会了两个字。” 金锁兴致盎然,不多时,“金”字也会写了。 沈放道:“还差一个字,金锁就会写自己名字啦!”伸手在地上写了个“鎖”字。 金锁目瞪口呆,看了半天,突然小嘴一扁,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当晚,沈放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睡,闭目便想起谢少棠来,更想到自己无力报仇,一股股辛酸悲切、愤懑仇怨、酸楚气馁、不甘抑郁之情,五味杂陈,纷至沓来。他自小便知生父死于彭惟简之手,虽经脉受损,练不了高深内功,但仍然每日练武不缀,小小心中,早存了为父报仇之念,彭惟简,金国王爷,还有那栽赃陷害他死去父亲的狗官郑挺,这些人都不能放过。这七八年来,他虽然未能练成内功,外门功夫却也练的不凡,更是博采众家之长,有独到之妙。可谁知一出江湖,所遇对手,无不武功高过自己,初始还未如何放在心上,无方庄,扬州府,乃至宣州被袭,虽武功不及,但都叫他涉险过关,毕竟化险为夷。jdz一败却叫他刻骨铭心,重伤是小,无力复仇之心却重如磐石,压的他透不过气来。 突地沈放想到一事,急急翻身而起,点亮油灯。他身上衣服已经换下,余下东西都在床前一个包裹之中,急急打开,翻出一个层层包裹的油纸包,现出一本书来,正是黑鹤墨非桐所赠的《天地无情极》。见书仍在,沈放这才长舒口气。 沈放当即打开书又看,一字一字试图寻找有武学有关的内容,只是书中所写,尽是游历观赏之辞,别说武功,连跟武功着边的字眼都见不到几个。如此一直看到日出,王斗和金锁见他眉头紧锁,捧着本书一直在看,不明就里,也不敢打扰于他。到了中午,金锁忍不住来叫他吃饭,连喊了几次,沈放恍若未闻。他不吃不喝,坐在床前,连姿势也未曾换过,如此到了晚间,仍是点灯细读,又是一夜过去,待到窗外鸡叫,沈放一声长叹,终于放下书来,仍是原样包好,放入怀中,慢慢躺回床上。沈放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通这些玩乐之说,与武功会有什么关系。突然念起,心道,莫不是墨非桐老前辈看出自己时日无多,劝自己不妨放下心事,游山玩水,及时行乐?念一及此,陡然之间,更觉心灰意冷。 沈放收了那书,仍是坐在床前发呆。突然金锁蹦蹦跳跳跑进屋来,一张脸上满是泥污,眉开眼笑道:“大哥哥,你看这是什么?”打开个竹篓,凑上前来,叫沈放去看。 第191章 败逃柒 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沈放低头一看,却是一篓子小虫,认得乃是金蝉,此物长居地下,三到五年,甚至更久才会破土而出,出土便爬上大树,变作知了。此物甚是鲜美,用油一炸,加些盐调味,香脆可口,甚是好吃,他在寒来谷幼时也抓了不少此物,后来年纪渐长,专心练功,倒也少去捉了。看金锁浑身是土,两只小手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想是费了老大功夫才抓了这么一篓。抓金蝉最合适乃是等到晚间,待金蝉破土,往树上爬时,用灯火照亮,直接在树干上抓取,多时一棵树上能有十几个,只是此时已是七月下旬,已过了时节,已是大量金蝉破土的尾声,虫子也少了许多。金锁想是连地上的洞里的也不放过,见洞就挖,才抓了这么许多。 金锁笑嘻嘻道:“大哥哥别不高兴,这个叫知了猴,用油一炸,可好吃了。” 沈放这才恍然大悟,小金锁见自己连日看着本书发呆,知道他有心事不开心,她小小年纪,自然不懂沈放为何发愁,却想着能叫他开心,费尽心机,才去抓了一篓子金蝉来。想到此节,沈放又是怜爱又是感激,抱过金锁,让她坐在腿上,伸手擦去她脸上泥巴,道:“好好的也不睡觉,大半夜你不怕蛇么?下次哥哥跟你一起去抓。” 金锁小脸一扬,道:“金锁不怕蛇,拿根棍子打它脖子,它就跑了。” 沈放不再想秘籍之事,仍是每日陪金锁玩耍,教她认字。又是半个月过去,他身子已是大好,试着练了练拳,只觉手脚松软,力道大不如前,知道自己根骨不好,又是练的外门功夫,此次受伤大伤元气,需得负重加练肌肉筋骨,才能逐渐回复如初。随即想到自己的万象,那箱子王斗也帮着一并取回,如今打开再看,里面的兵器已是遗失半数,剩下的兵器也多是伤痕累累。 这日吃了中饭,沈放问道:“老丈,这附近可有打铁的铁匠,我有几件兵器想要修补一下。”宋时,盐、酒、铁、茶叶、等都属禁榷,禁榷便是垄断的意思,铁都是官方专卖,官方垄断,从事打铁、开铁匠铺都需官府批准,私自打铁便是重罪。但各地总有铁匠不尊此令,特别是一些村落,打些农具,多半是私人违禁。 王斗道:“小窑村却是没有,此去十几里外,大窑村村头倒是有个打铁的,不过手艺也不怎么样,你要是不急,还是好些了去城里看看。” 沈放心道,此间景德镇是不能去了,就算那铁匠手艺不行,多少也有些器具,实在不行,我自己也能修补一二,此番与玄天宗结仇,不知哪天又要遇到,还是抓紧将兵器修复一二为上。这万象本就是他与二师兄鲁长庚一起打造,虽与师兄手艺相差甚远,但小的修补却也难不倒他。当下问了大窑村道路,也不耽搁,当日下午便一路寻去。 王斗给他指了条乡间小路,路上几乎不见行人。这一个多月来,沈放还是第一次离开王家院子,到了外面,才见王家左近果然只有三两户人家,都是离的远远的,周围多半都是荒郊,一侧有座小山,农田也是不多,想是土地贫瘠,地域又小,大户人家也懒得开荒。顺着小路直行,此时天气炎热,路边倒是绿意盎然,只是杂草灌木为多,大树倒不见多少。 他体力未复,十几里地走了一个半时辰方到,穿过一片稻田,果然见一片树木之中,隐隐有个村落,也有几十户人家。到了近前,稍一打听,便有人指路于他,只是听他是来打铁,村人无不摇头,虽不明言,显是都觉得那打铁的手艺太差。沈放也不计较,只想借炉火一用,循路过去,行到另一侧村头,果然听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 那铁匠铺子不大,大门敞开,里面一个老翁正在砧子上敲打。沈放只瞥了一眼,便是摇头。那老翁显是在打一个锄头,样子已经基本成型,坯子仍是通红。沈放见惯了二师兄打铁,眼光自然不差,那铁坯显是火候不够,颜色暗黑,铁坯中都是杂质,看炉火烧的也是不旺,老翁一锤一锤,也是有气无力。一般的铁匠铺至少也要有三人,一人掌火,师傅使铁钳固定坯器,同时用小锤锻打,一个学徒使大锤将铁坯锻打成型。宋时铁匠地位不低,这门手艺是货真价实的吃饭手艺,若是在村子里面,也是受人敬重,往往铁匠铺子都在村子当中,有的是人家想送孩子前来学徒。只是看眼前这铁匠铺子,想是实在名声太坏,竟连学徒也招不到一个。 沈放也不着急,耐心等在一旁,那老翁须发皆白,看岁数着实不小,倒还筋骨强健,时值盛夏,常人站在外面也要一头大汗,这老者在铁匠铺中却是不急不慢,一板一眼,叮叮当当,虽不见使得多少气力,却是一刻不停。待到锄头打完,随手夹起,扔到旁边一盆凉水之中,这是淬火。沈放知道这只是中间一步,这锄头离完工还早,正想开口,却见老翁随手将锄头扔到一旁。沈放话到嘴巴又咽了回去,倒是不由自主问了句:“老丈,这便打好了么?” 老翁抬头瞥了他一眼,道:“自然是打好了,你是何人,有什么事?” 沈放暗自摇头,锄头虽不比刀剑精细,但垦地拓荒,却也要结实耐用,锄头锋利。一般铁器,都要经过选料、烧料、锻打、定型、抛刚、淬火、回火、泽油几道工序,这还不包括后期的研磨。铁器定型之后,为使刃口锋利,通常会用钢包住锋刃,所谓好钢用在刀刃上,抛钢又分明、暗,淬火要在定型和抛钢中反复使用,用水先后也有讲究,温度之外,还有加盐加油之法。淬火后铁器易有裂痕,还需回火煅烧,加强硬度。最后还要泽油,用猪肉或者肉皮摩擦,让器具光泽,不易生锈。这老翁别说抛钢回火,连锻打淬火都做的马虎无比,这样的器具能用才是怪事。 第192章 败逃捌 吴姓老翁抬头道:“哦,猪头?那你这就拿来。” 那年轻汉子道:“好,好,昨儿刚杀的猪,我这就给你去取,这锄头你老再费费劲。”说着转身就走,对沈放看也不看一眼。 沈放摇头笑笑,也不着恼。 吴姓老翁自顾坐到一旁,伸手掏出烟袋,点了根旱烟,抽了二口。突道:“你不是要打么,大刚小子送来的铁料还剩一些,你打便是。” 沈放呵呵一笑,放下万象木匣,进到里厢,见墙角堆着几块废铁,大大小小,有几块还满是锈迹,不知是从何处捡来。沈放随手捡了几块,他打算以“抛钢”之法,锻打出一小块精钢,包在锄刃之上,这是明钢的做法,也较为快捷。 古时炼钢之法进步甚快,春秋后期已有“固体渗碳制钢”之术,战国时期研“脱碳制钢”,西汉后期有“炒钢”之法,三国有“百炼钢”,南北朝又有“灌钢法”,至宋代此法已颇为成熟,将生铁片嵌在盘绕的熟铁条中间,以泥封炉烧炼,便可成“灌钢”。沈放也学了此法,只是自己还未完整试过,再去看那炉子,看了片刻,试着拉动旁边风箱,炉中犹有余火,鼓风之下,热气扑面而来。沈放大吃一惊,二师兄鲁长庚精研炼钢锻造之法,所使的器具也是万里挑一,他先前浑未在意,此时一看,这铁匠铺中的器具虽无一不显破旧,却样样都是精品,炉灶打造之妙,便是二师兄只怕也难望其项背。 沈放心中存疑,自然朝门口吴姓老翁看去,那老翁坐在门前,一口一口抽烟,却是不曾看他一眼。沈放细看他模样,看他须发皆白,脸上却是不见多少皱纹,初看上去耄耋之年,再看却又像五十余岁,沈放自忖自己看人还有几分眼光,此际竟连老翁年岁也是拿捏不准。 沈放暗暗称奇,收敛心神,略一思索,往炉中加了些碳,夹了一块铁料入内焚烧,自己鼓动风箱,炉中火起,煅烧片刻,沈放即将那铁料拿出,一手使铁钳夹住那料,一手使锤锻打,此时那铁料刚烧片刻,刚刚有些发红,沈放运锤如风,连打了三十余记,那铁已渐凉了。沈放停手再去细看那铁,看了片刻,又送入炉中煅烧,这次烧的更久一些,沈放待铁料通红,又取出锻打,此次一连打了百余记,停下又看,看了片刻,投入炉中又烧,然后又拿出锻打。如此试了三次,沈放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那打好的锄头,仔细观瞧,果然如他所料,原来那汉子拿来的这些铁料奇差无比,连铁渣也算不上,吴姓老翁那锄头已将其发挥至极致,再想求精,已是不能,若硬去锻造,反而弄巧成拙,只怕连料也废了。 沈放越看越觉那吴姓老翁当真是神乎其技,不说化腐朽为神奇,也是恰到好处,分寸拿捏妙至巅毫。正想开口说话,那老翁道:“你愣着干什么,人家要账的可要来了,你夸下海口,若打不出锄头,人家定要找你晦气。” 沈放朝外看去,果然见路那边,先前那汉子正快步行来。沈放脑筋一转,已有计较,转身将那锄头放进炉中。过不多时,那汉子已经到了铺子前面,果然提着一只猪头,怕不下十七八斤。那汉子见沈放在炉前煅烧,吃了一惊,眉头一皱,正想埋怨,沈放已经提锄头出来,举锤就打。 那汉子看了两眼,顿时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常人打铁,都是两人配合,大小锤齐上,大锤定型,小锤细致敲打。此刻沈放一人打铁,一只手舞动大锤,铁锤落下,震天介响,火星四溅,那大锤十余斤重,便是膀大腰圆的汉子也要双手舞动,此时沈放一手持铁钳,一手舞大锤,竟是毫不费力。大锤敲过,竟把大锤当作小锤使,敲打细处,一来一去,配合无间。那汉子瞧的呆了,忍不住赞道:“好手艺。” 沈放将那锄头打薄,随后拿出淬火,然后回火煅烧,然后又再淬火一遍,拿过那汉子提来的猪头,切下片肥肉来,贴在锄上,滋滋声响,猪油渗入其中,待那锄头冷却下来,果然光泽黑亮,锄头尖利,与前番真是改头换面。 那汉子喜不自胜,没口子的称赞。 沈放随口问道:“你这铁料是哪里来的?” 那汉子道:“小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春秋战国之时,打了好多仗,这地里总能挖到残破的铁器,还有铜器,积攒多了就拿来打锄头镰刀。我家里还有不少,小哥你受累,再给我打几把镰刀如何?” 沈放忙摆手道:“不了,不了,我乃是路过此处,马上就要走了。” 那汉子连称可惜,转身去了。待他去远,沈放朝吴姓老翁,拱手礼道:“小子井底之蛙,冒犯了前辈,望乞恕罪。” 吴姓老翁瞥了他一眼,仍是低头抽烟,道:“算你还有几分机灵,没有揭破老叟,能看出铁料性子,算你还有二分眼力。只是你信手一改,那锄头用不了三年,便是一块废铁。” 沈放低头道:“晚辈无状,还请前辈责罚。敢请教前辈尊姓大名?”他话说的取巧,叫人责罚,却又马上问人姓名。 吴姓老翁看看他,道:“我叫什么早已忘了,你便叫我吴烛庸罢,你那木匣里的兵器坏成什么样子,拿出来我瞧瞧。” 沈放惊奇道:“前辈如何知道里面的兵器损毁了?” 吴烛庸道:“兵刃乃主杀之器,你这些兵器伤人不多,打造的却还马马虎虎,只是气息挫败,自然是被人损毁。” 沈放奇道:“隔箱观器,望气知音,天下真有如此奇技么!”突然想起一人,道:“前辈莫非就是制器之术天下第一的‘剑大师’么?” 吴烛庸嗤了一声,道“封万里?那个沽名钓誉的小子也敢叫大师么?呵呵,还天下第一?” 沈放更是惊奇,“剑大师”本名封万里,但他闻名天下,真实姓名却知者甚少,此人号称当世铸剑第一人,就连二师兄鲁长庚也甚是推崇,不想此人不但直呼其名,更是称其为“小子”,言中尽是不屑之意。知他必是高人,不敢怠慢,伸手拿过木匣,正要递上,突然看到几节握把,心中恍然,笑道:“前辈为何作弄晚辈,想是这木匣伤痕累累,兵器握把也有破损,叫前辈看破。” 吴烛庸正色道:“自作聪明,你没听说过观器之术么?” 沈放想了一想,道:“我听春秋有薛烛、风胡子、烛庸子、曾从子,皆是相剑大师,利善剑刀,能鉴凶吉。”心中暗道,我倒是傻了,原来这位前辈名字乃是从烛庸子而来——“薛烛庸子,见若狐甲于剑而利钝识矣。” 吴烛庸点点头,道:“越王句践有宝剑五,曰毫曹、巨阙、纯钩、湛卢、鱼肠,叫薛烛视之,薛烛品评五剑,其中说鱼肠剑‘逆理不顺,不可服也,臣以杀君,子以杀父。’” 沈放点头,心中却是不信,暗自笑道,专诸以鱼肠剑刺吴王僚在先,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乃是三十余年后事,这薛烛既知故事,再讲道理,自然丝丝入扣。面上仍是恭敬,双手递过木匣。 吴烛庸伸手接过,一件一件抽出,看也不看,随手拆解,但凡可以拆解变形的部分尽皆取下。沈放瞠目结舌,就算自己对这些兵器烂熟于心,拆解起来,也无吴烛庸这般快捷。他这些兵器除了锋刃外壁受损,不少内部机簧也有卡顿,吴烛庸一双手却如有法术一般,手到之处,一根根棍棒、一节节机簧、各种锋刃如同活了一般,自己脱落下来,随手摆在一旁,分门别类,一目了然。沈放心悦诚服,再不敢有任何玩笑之言,恭敬站立一旁。 片刻功夫,木匣中兵器尽皆化整为零,吴烛庸却停了动作,拿起烟袋又抽。沈放不敢出言打扰。过了好半天功夫,吴烛庸放下烟袋,一双眼突然精光湛然,牢牢盯住沈放,道:“‘飞卢’如今何在?” 第193章 金锁壹 沈放大吃一惊,半晌冲口而出道:“前辈如何知道‘飞卢’?” 吴烛庸道:“‘飞卢’乃是我亲手封在刀中,如今这刀却变成了你这堆破铜烂铁,剑到哪里去了?” 当年燕长安折断宝刀,才得了奇剑“飞卢”,那两截断刀燕长安也未舍得丢弃,二师兄鲁长庚见其器不凡,索性以其为基,回炉溶解,混入精铁,打造了这套万象。此时沈放对老翁之能心悦诚服,此时宝刀虽已重新锻造,面目全非,但老翁若说能认出,他是一百个相信。当下沈放将当年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密函之事也未隐瞒。 吴烛庸静静倾听,未插一言,听到当年里县一场龙争虎斗,沈放一家家破人亡,神情也是肃然,待他说完,长吁一声,道:“英雄有时亦如此,邂逅岂即非良图。我已有十一年未铸过兵刃,今日看来要为你破例一回。” 沈放抱拳道:“多谢前辈厚爱,这‘飞卢’剑前辈如何经手,可以告知否?” 吴烛庸道:“十五年前,我经过淮南西路天台山,夜宿山中,突然见一谷中剑气冲天。” 沈放奇道:“剑气冲天?世间真有如此玄妙之事么?” 吴烛庸道:“我先前说观器,你不信是不是。‘器’乃人之所造,自然受制于人,‘器’无善恶,人却有忠奸,世俗之人,说‘器’亦有灵,自是妄言。但如同你们练武之人炼气一般,‘器’亦有气,但与人后天修炼不同,‘器’乃是夺天地之气,与生俱来,万‘器’生则有‘气’,有多有寡,自也有强有弱,各是独一无二,绝无两件相同。” 沈放道:“这是何解?” 吴烛庸道:“你们炼气之人,气强则人强,‘器’亦是如此,气愈强,刀剑越是坚利,自身坚不可摧,对敌锋利难当。若要驱动此‘器’,不但驱使之人要强健,其自身所含之气还需与‘器’之气契合。有些人使用某把刀剑,总比别的顺手,便是此因。只是一般‘器’含气太少,影响微不足道,却也有一些‘器气’达到了极致,已成气象,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这些‘器’便不可以常理视之,非强人不可驾驭。” 沈放道:“晚辈受教了,还请前辈继续前言。” 吴烛庸道:“我见此异象,自然要去一探究竟,顺着那剑气,却在一熊洞中寻到那奇剑‘飞卢’。那老熊虽不识人间之器,却当那剑是个宝贝,藏在山洞之中,用土盖在其上,时常扒出来用舌头去舔,舔完又在埋好。” 沈放哑然失笑,心道,难怪当年天台山上,一群人谁也没找到此剑,原来被只狗熊偷了去,笑道:“前辈果然好兴致,居然观察如此仔细。” 吴烛庸也笑道:“那熊洞又骚又臭,我哪里有兴致多瞧,这些都是那剑对我所言,它对那熊可着实厌恶。我见了那剑,也是大为震惊。” 沈放道:“是啊,我师傅和燕叔叔都说那剑不知是如何铸就,着实诡异。前辈可知究竟?” 吴烛庸道:“说知道也算知道,却又算不知道。那剑自是非同凡响,我遍查典籍,天工万物,连那剑是何材质也说不清楚。又试了不少锻造冶炼的手段,都不能伤那剑分毫,想绝非是我中土技法所能及。后来巧合之下,我去到吐蕃游历,倒偶然听到些传闻,知道了此剑来历。传言此剑乃是西域魔教圣物,乃是以天外陨铁,在火山之中炼就,在魔教已经传了一千余年了。” 沈放道:“我谢师兄说那‘飞卢’两字是先秦的石鼓文,这么说这剑真是古物了,何以前人造的兵器如今反无人能造了。”说到“谢师兄”三字,忍不住心头又是一痛。 吴烛庸摇头道:“诸葛武侯的木牛流马今人可造的出来么?先人才智自不是我等可以妄自猜度。只是此剑绝无仅有,我瞧也未必真是谁人打造,天地万物,玄之又玄,此物便是天生地长也未可知。” 沈放道:“那剑样子虽怪,却终究不脱剑形,若真是天生,不免也太过凑巧。” 吴烛庸呵呵一笑,道:“呵呵,那倒未必,天地奇绝。长江有鱼,形如飞刀;各地都见肉石,与生肉一般无二;还有些虫子,长的和树枝一样。你看那船,形若大鱼,桨若鱼鳍,舵如尾鳍,究竟是船长的像鱼,还是鱼长的像船?还有那飞蓬草,便如车轮,何不见人说它长的怪异?天地造化,当真是无奇不有。” 沈放连连点头,道:“前辈高见。” 吴烛庸又道:“先前我说‘器’之气,此剑所蕴之气霸道无比,更是主杀伐的煞气,绝非炼器之人可以掌握,只有天生地蕴才会有此等气象。总之我见此剑绝非凡物,又是魔教圣物,当年魔教为祸中原,这剑可是烫手的很。我左思右想,还是打了把宝刀,将那剑封藏起,此剑煞气太重,一旦面世,必要害了不少性命。” 沈放道:“既然如此,前辈何不索性将此剑抛入深海大泽,永绝后患?” 吴烛庸摇头道:“如此神物又岂能遮掩,你没瞧那老熊都会珍藏此物,当个宝贝。所谓夺天地灵气的神物,自有灵性,不管你将其置于何处,它自己总会想办法出来。当年,我将铸好的宝刀也是抛入了大湖,至于后来怎么被那胡人得去,是渔人偶得,还是他也懂观器之术,却是谁也说不准了。你叔叔燕长安之名,我倒也有耳闻,观此人所为,确是个英雄好汉,‘飞卢’剑在他手中,倒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沈放道:“我师傅也说此剑诡异,最好莫要叫它现世。” 吴烛庸点头道:“顾敬亭也是有些见识。” 沈放知他年岁比师傅还大,身为前辈,此话也无不敬之意,点头道:“如此说来,我师傅也懂‘观器’么?” 吴烛庸微微一笑,道:“天下懂‘观器’者寥寥,倒没听说你师傅也会,他是内家高手,自然六感敏觉,远胜常人,有些感觉也属正常。”指指地上拆解开的万象,问道:“这是何人为你打造?” 沈放道:“乃是我二师兄鲁长庚铸就,我和师兄一起琢磨,图样我也还有。” 吴烛庸哼了一声,只是不住摇头。 沈放道:“可是有哪里不妥?还请前辈赐教。” 吴烛庸道:“你是想我再帮你原样打上一套么?” 沈放道:“这兵器粗陋不堪,自不入前辈法眼,若是不易,便是眼前这些修复一二也好。” 吴烛庸道:“你这小鬼倒会激将,这手艺倒是还马马虎虎,只是件件刀不像刀,剑不像剑,稀奇古怪,形都不正,功夫又如何正宗。” 沈放脑中一震,吴烛庸一言似是触动了什么,呆呆竟是不能作声。 吴烛庸伸手拿起一棍,道:“这是什么?” 沈放自然答道:“乃是一截短棍,也可作判官笔、鞭、锏之类的硬兵器。” 吴烛庸慢慢挥动手中短棍,一横一竖,划了个十字,道:“当不得剑么?” 沈放微微一怔,迟疑道:“可以。” 吴烛庸一左一右,斜劈二下,又问:“当不得刀么?” 沈放道:“可以。” 吴烛庸伸手在地上画了一线,不过十余寸上,又问:“你看这是什么?” 沈放看了半晌,不明他之意,也不敢贸然回答,小心翼翼道:“这是一?”边说边去看他脸色。 吴烛庸道:“我又不是和尚,和你打什么机锋,你莫要想这么多,你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 沈放听他言中“你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突然脑中灵光一现,心道,我总觉自己功力不足,力弱不能克敌,才想出了这套万象来,仗着兵刃奇诡多变,克制迷惑对手。但世上又岂真有克制一说,若说棍定胜过剑,天下还有何人练剑?若说兵刃万化,迷惑对手,对手若真是返璞归真的高手,又岂会被外相所迷?我自作聪明,以为能掩人耳目,混淆视听,却原来不过是骗的自己。 想到此处,又去看地上那一划,心道,这简简单单一划,若是论形,说它是棍可以,说它是剑、是刀、甚至是钩是斧又如何不是?像我师傅和燕伯伯,何尝不是一根树枝在手,就使得出各种功夫?我贪多务得,什么功夫都是半调子,反失了精纯,我便是会使一百样九流兵器,又怎么敌得过一流的高手。原来我才是被形所惑,走了条歪路。难怪师傅见我打造万象只是一笑,从来不加指点。随即心念一动,又道,我走了歪路,为何师傅却不说破?突然想起师傅看了万象曾经说过,“你眼下时辰未到,怎么想便怎么做,待时辰到了,该如何做自然明白。”此前我不明白,如今却似乎有些懂了,我比出谷之时究竟多明白了些什么? 沈放心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似是触到了什么,是什么,却又浑然想不明白,只隐隐觉得那东西就悬在脑海某处,却不知如何靠近,他动也不敢动,唯恐连那点痕迹也遗失了。 第194章 金锁贰 突地手指碰到胸前一块硬物,原来他无意识间,伸手在胸前比划,一触之下,突地一愣,随即明白,那是放在胸口的《天地无情极》。突然脑中电光一现,想起书中两段话,“然此非其乡,山水或有相似,目之所见,心之所思,或有异同,却无碍情之所投,何哉?”“云同景不同天,同人不同意,心有所感,大道如天,天地无情极。”心中突然恍然,原来这书说的乃是“意境”,乃是武功的最高境界。 又去看那地上一划,心中默念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所谓万变不离其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先前我境界不够,看剑是剑,看刀是刀,被形所惑,若手中无剑,便使不出剑招,若是手中无刀,就不懂劈砍切削。究其根本,是我根本不懂剑意刀意,自然需要借助外物,靠着兵刃的形、质对敌,我哪里是御器,分明是被器所用。难怪《天地无情极》中不断提到书画之作,想古往今来,国手画师不知几何,人人所画却都不一样,同是高山,有人所画工笔,栩栩如生,山中石树历历可见,有人却是泼墨,只见山形厚薄,更有人只寥寥勾上几笔,二三根线却也是一座山跃然纸上。原来这些画师画的都是‘神’都是‘意’,却又叫观者一眼便知所画何物。” 沈放长吁口气,知道自己想通了至关紧要一处,却也明白自己只是摸到了“意”的边,甚至根本谈不到摸到二字,顶多是模模糊糊看到“意”之所在,只是眼下也便到此,想要再进一步,却还差的甚远。虽仍是懵懵懂懂,却是下定了决心,拱手道:“多谢前辈赐教,我想明白了,这些我都不要了,还请前辈为我铸剑一把。” 吴烛庸呵呵一笑,道:“怎么又改主意了?” 沈放想了一想,道:“常听人说,心中有剑,万物皆剑,我心中有剑,看棍也是剑,看刀也是剑,那刀剑棍棒又有何区别?以此推论,刀也是剑,斧钺钩叉自然也是剑,那刀叉虽形态迥然,又何尝不是一物。我有一剑在手,又何须万般兵器。” 吴烛庸摇头道:“若是如此,怎还会有人造那刀枪剑戟。意同形不同,形不同意也不同。” 沈放笑道:“晚辈自然还差的远,只是眼下已经明白该往何处去,假以时日,小子定当叫前辈刮目相看。” 吴烛庸点头道:“这句还说的像个样子。你这堆破烂,还有三十二斤,不过我看能用的不过十三斤七两,罢了,我还有九两铁母之精,一发送与你,只是你打算要把多重的剑?” 沈放道:“自然是越重越好。” 吴烛庸也不劝阻,道:“既然如此,一十四斤,我便与你用足了吧。” 刀尚厚重,剑走轻灵。寻常士庶佩剑,一到三斤而已。武林中人争锋,三、五斤的剑最是常见。内家高手,多喜七八斤的重剑。而这等分量的长剑,若不是形状有异,多半已是神兵利器,江湖上难得一见。剑过十斤,寻常人想伸臂直举都难,即便内家高手,惯用者也是不多。相较之下,刀就要重的多,厚背砍山刀,龙雀大环刀这样的重刀,三、四十斤也是寻常。 沈放点头道:“那便有劳前辈。”他不修内功,平常背着个六七十斤的大箱子到处跑,本就是想以蛮力弥补气力之不足。 吴烛庸道:“好,那你给这剑起个名字。” 沈放道:“名字?”他向来以为,剑名都是铸剑师所取,不想却是来问自己。 吴烛庸道:“不错,炼器乃是夺天地之灵气,自然要先取个名字。先有名,才是顺天应事,此剑若成,便是上天允了,顺应天道,自有造化,人间当有其位。若是不成,那也是天道使然。” 沈放笑道:“原来如此,那若是炼不成功,岂不是就怪我名字起的不对?” 吴烛庸正色道:“莫要胡言乱语,剑器人人可炼,但出炉是凡铁还是神兵,自有定数,你不要妄言,好好想个名字。” 沈放见他说的郑重,当下收敛心神,沉吟片刻,开口道:“先前我曾用万象之名,今去繁就简,返璞归真,万象归一,我想便叫它归元。万象余铁十三斤七两,前辈又赠我九两铁母之精,这剑便叫‘归元十四’。” 吴烛庸默然片刻,看看沈放,似有些惊讶,道:“不曾想你与此剑竟是如此有缘,我倒是忘了对你说,起名也要有所避讳,‘四’与死同音,恐为天道不喜。” 沈放道:“既然如此,便就叫‘归元’吧。” 吴烛庸道:“好,便叫‘归元’。我已有十一年未曾炼器,想当年我生平第一次炼器也是一剑,名曰‘鸿蒙’,今为‘归元’再开炉灶,倒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小子,你先去把这猪头收拾了,我还要备些辅料,五日之后,正是十五,子时你助我一起开炉炼剑!” 一月之后,天方破晓,铁匠铺内隐隐一声异响,若龙吟之声,声音远远传送出去,村中人尽皆惊异。 七日之前,剑已铸就,吴烛庸继续研磨七日,这一日最后一次研磨罢,装上剑格剑柄,归元剑终是大功告成。吴烛庸取山泉之水,洗去剑身研磨之杂物,此时天方破晓,太阳正自钻出地平,一道光射入铺内,正映照长剑之上,长剑突发龙吟之声。吴烛庸喜道:“好,好,天道有灵,已认了此剑。”持剑细观,满面都是喜色。 沈放也自高兴,这一个月来,两人大半时间都是不眠不休,浸心炼剑,此时剑成,更有异声,想是不负一番辛苦。见吴烛庸持剑对着阳光细看,含笑站在一旁。 过了半盏茶时分,吴烛庸笑意渐消,将剑递与沈放,道:“你看。” 沈放见他神色有异,不知何故,接过剑来,入手一沉,那剑整整一十四斤,这分量对他却也不算重,但剑一入手,却觉一股大力拉着手腕往下沉,当即运劲握住,手腕一番,持剑当面。只见那剑也不如何光亮,剑身刚直,一丝抖动也无,看上去却也是平平无奇。此时剑柄上已刻上“归元”二字。沈放不知好坏,但吴烛庸所铸,自然不是凡品,此剑外观虽是寻常,但岂不正合韬光养晦、内秀其中的道理,实不知吴烛庸何以神色有异,迟疑道:“前辈,可要试试此剑?”大凡刀剑新成,多半要劈砍草席包裹之竹竿、或是铜钱、肉块等物,更有狠毒之人,以人试刃。 吴烛庸连连摇头道:“不,不,此剑不可轻试,我是叫你看这里。”轻轻一推,叫沈放手腕一转,换了一面朝向他。 沈放凝神细看,只见剑格之上,打磨的纹路之中,隐隐似有图形,又看片刻,抬起头来,满面都是惊愕之色,道:“这,这是‘十四’二字?”原来剑格之上,剑身中赫然有一处纹路,一笔一划,正是“十四”二字。 吴烛庸道:“老朽多说一句,却是多余。如此看来,此剑当真与你有缘,但我观此剑桀骜不驯,对你却又不肯认主。” 沈放奇道:“前辈这是何意?” 吴烛庸道:“你先前接过此剑,手腕是不是一沉,感觉此剑沉重,远不止十四斤这个分量?” 沈放道:“不错,入手只觉剑重,如要压我脱手一般。” 吴烛庸道:“我也不瞒你,人挑剑器,剑器却也挑人。夺天之气的‘神器’更是如此,多有脾性。你不懂‘观器’之术,自以为此乃怪力乱神之语,但我今天所说之话,你要牢牢记得,器强人弱,器必背主,人强器弱,器必不久。” 沈放恍然,细看那剑,道:“原来这剑也知道我未修内力,看我不起。不妨,它不服我,我降服他便是。” 吴烛庸道:“你有此志气,当然是好。此剑乃我生平杰作,你莫要辜负了它,便当它是人一般,你若有耐心,此剑必回报于你。我看你此际虽仍是羸弱,但未来却是不可限量。我有《器经》一本,乃我平时所学,‘炼器’之外,亦有‘观器’‘养器’之法,你且拿去,你没有‘炼器’之资,但‘观器’‘养器’的法子倒可以学上一二。”说着掏出本书来。 沈放忙道:“小子无知,此书与我,岂非明珠投暗,宝玉蒙尘。” 吴烛庸道:“我又没说送你,先放在你处,你行走江湖,日后若遇到有缘之人,可传授于他,我这衣钵也算有个传承。” 沈放这才接过,怀中已有一本《天地无情极》,吴烛庸这本《器经》更厚,便放在木匣之中,此时木匣已空。归元剑还未配鞘,不宜带着乱走,也放入匣内。 吴烛庸见他收拾已毕,摆手道:“剑既已成,你这就去吧,若是有缘,你我还有再见之时。” 沈放微微一怔,道:“前辈不在此久居么?” 吴烛庸摇头道:“你我在此折腾了一个多月,岂能不惹人耳目,老夫也要换个地方,否则定是不得清净。” 沈放歉然道:“是小子连累前辈了。” 吴烛庸笑道:“我又没什么仇人,谈什么连累,此地我也住的久了,倒是也该换个地方了。你在外莫要提及老夫,便是谢我了。” 第195章 金锁叁 沈放点头道:“晚辈明白。”当下与吴烛庸挥手作别,随即出村上路,他此际伤势已无大碍,寻思还要回去jdz,此次小心谨慎,不再硬闯,暗中找寻机会,不管如何,一定要为师兄谢少棠报仇。 出来行了七八里,到了岔路之前,想了一想,还是折道先去小窑村。前番炼剑之前,他已经与金锁爷孙打过招呼,但此番回去jdz,能否全身而退还要两说,金锁爷孙对自己大恩情重,走之前总还是要见上一面,想到金锁红扑扑小脸的可爱模样,沈放也不禁面露笑容,见路边有个杂货铺子,进去买了些糖果点心,满满提了一包。 行了小半个时辰,金锁家的小屋已经在望,沈放脚下加快,满面春风,到了门前,却见大门敞开半扇。沈放微微一怔,乡下地方,大门或开或闭,少见只开半扇的。心中突起不祥之感,念头一起,心中焦急,也不顾其他,推门而入。金锁家不大,前面一道院墙,中间乃是正门,进去是个放置杂物的前屋,过去便是院子。 沈放推门进去,一眼便看到王平仰面朝天躺在前屋地上,胸前尽是血迹,大睁双眼,已然毙命。沈放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他最怕之事还是来了。撒手扔了糖果点心,一步抢入院内,只见院中水缸之旁,躺着一个小小红色身影。沈放一步抢上前去,伸手抱起,却不是金锁是谁,此时她身上薄薄的衫儿已被鲜血浸湿。沈放浑身冰凉,牙关止不住不住打颤,只觉怀中小人轻飘飘没有一丝分量。他张嘴想唤一声金锁,却是张口结舌,半点声音也吐不出来。 突地怀中金锁身子一抖,小金锁慢慢睁开眼来,看见沈放,勉强想要说话,嘴角扯动一下,却再无力。沈放见她未死,心中陡然狂喜,小心抱住,手掌贴在她心口之上,只觉她心跳微弱,好半天才跳上一下。他知小金锁已是命在旦夕,但他一点内功也不会,全然不懂续气之法,一时间只觉手足无措,眼角一湿,竟是乱了方寸。 怀中小金锁已睁不开眼,小手攥住沈放一指,挣扎道:“大哥哥……你……你回来了,坏人……来找你,坏人杀……了爷爷,金锁……好怕,金锁……不乖,金锁……什么……都说了,大哥哥,你别怪……金锁好么。” 沈放眼泪奔涌而出,只是道:“不怪,不怪,金锁最乖,金锁最好,你不要死。” 但怀中小小人儿已经软了下去,哪里还能应他。 突然身后几道人影闪出,各挺刀剑,朝着沈放砍下。 沈放怒吼一声,一手抱住金锁,归元剑在手,回身一剑劈下。冲在最前面一人见一剑劈来,举刀招架,刀剑相交,那刀如豆腐一般一分为二,归元剑去势不减,一剑将那人从头到胯劈成两半。 同时冲出共有五人,后面四人之前面前同伴突地一分为二,肠子内脏洒了一地,齐齐一怔。沈放双眼都是泪光,朦胧之间,进前一步,又是一剑劈下,后面一人犹自未回过神来,半边脑袋已被劈下,沈放再挥一剑,将那人再从肩到大腿劈成两段。 片刻之间,他连杀二人。此前沈放从未亲手杀过人,即便那日去玄天宗复仇,也未伤人命,但今日出手就是二命,更是将人砍成几段,下手再不容情,他目光冰冷,对地上尸身视若无睹。二人尸体分作几块,小小院子,尸体内脏铺了一地,身后三人何曾见过如此阵仗,尽皆胆寒,远远避开。沈放也不追击,只觉手脚犹自冰冷,慢慢放下金锁尸身,这才抬眼朝余下三人看去。 那三人见他看来,不自禁又退了几步。只听身后一人骂道:“没用的东西,没见过杀人么。”一人自门口迈步进来,身材高大,四十多岁年纪,长眉鹰目,相貌堂堂,正是玄天宗jdz香主解辟寒。 沈放牢牢盯住解辟寒,眼中如欲喷出火来,咬牙恨声道:“今日你们都要死!” 解辟寒见他似在说话,但光是嘴唇动了两下,却是一点声音也无,只道他是骂人,哈哈大笑,道:“丧家之犬,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沈放只觉浑身如同空了一般,轻飘飘一步跨出,已到了近前,一剑刺出。解辟寒轻笑一声,闪到一侧。眼前突然一空,沈放却已到了另三人身侧,归元剑连闪几下,将那三人也斩成数段。 解辟寒大吃一惊,他之前与沈放交手数百招,对沈放功夫已知大概。但此际沈放在他眼前连杀五人,最后这三人更是连闪避也无,从他这边看去,只见沈放脚下虚浮,全然没有力道,就这么随随便便走到三人身前,挥剑砍杀,那三人呆若木鸡,竟连躲也不躲,就这样被分成几段。看沈放出手,却又浑然没有章法,毫无功夫招法的套路。解辟寒皱眉道:“臭小子,几天不见,长功夫了嘛。” 沈放转过身来,似对他说话毫无知觉,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挥剑就刺。 解辟寒见他出手歪歪斜斜,虽是疑惑,毕竟是他手下败将,也不畏惧,出手便去抓他手腕。沈放见一手抓来,伸剑一撩。解辟寒不防他变招如此之快,急忙缩手,心道,邪门,邪门,难道他先前乃是虚招,怎地使剑如此之快?不对,这小子武功不过泛泛,怎使得出如此招数?闪念之间,沈放又是一剑砍来,解辟寒这次不敢大意,退后一步,借机朝沈放面上看去,见他神色木然,脸上着实怪异。 沈放见他退后,跟上仍是挥剑劈砍。解辟寒这次却是看出端倪,沈放出手全无章法,就连握剑也如门外汉一般,神情迟滞,出手看似软绵绵毫无力道,却是随他应变,变招奇快。解辟寒心道,莫非此人疯了不成?让了两招,突然伸脚踢起地上泥土,沈放任泥土打在脸上,连眼也不闭,仍是挥剑砍杀。 解辟寒长吁口气,心道,原来这小子是失心疯了,全然是在凭本能行事,这又有何惧,你脑子完好尚且不是我对手,如今变了傻子,我还拾掇不下你不成。出手反攻,一拳打向沈放耳侧,沈放果然挥剑砍向他手,解辟寒这一下却是虚招,顺势反手,结结实实打了沈放一个耳光。这一记虽然未含内劲,却也力道不小,“啪”的一声,打的沈放一个趔趄。沈放却是不觉,仍是追砍,长剑在手,却如举着把菜刀一般。 解辟寒冷笑一声,看他出手,连使几记虚招,又打中沈放三拳一腿。沈放却是毫无反应,只顾上前砍杀。解辟寒心下着恼,心道,我跟个傻子打个什么,抽宝刀再手,让过一剑,顺势一刀砍在沈放臂上。这一刀入臂数寸,已伤及骨头。 沈放一个激灵,脑中似是明白了些,一个声响在脑子自语,我是谁?这是哪里?啊!是了,我是沈放,我在金锁家里,这恶人追来杀了金锁一家!我要杀了他报仇!我要杀了他报仇!他脑中略为清晰,一股冲天怒气直灌顶门。眼前之人十恶不赦,人神共愤,定要将他碎尸万段!沈放踏前一步,一招“星光北斗”直刺解辟寒上身“天突”“库房”“神封”三穴。 解辟寒冷不防他突然有了套路,慌忙使一招“把酒临风”挡开长剑。沈放剑交左手,盘膝俯身反刺,这乃是一招“贵妃醉酒”接“犀牛望月”,端地是妙招。但他剑法一出,反更不是解辟寒对手。解辟寒长刀霍霍,将他牢牢压制。 沈放越斗越是焦躁,他只想斩杀眼前之人,滔天杀意不可遏制,但越打越处下风,心中唯有仇恨怒意愈挫愈奋。当日他赶到jdz,谢少棠已经与他天人两隔,而今日小金锁眼睁睁死在他怀中。沈放心中激愤之情已不是言语可以描述,先前他神智尽失,出手杀了几人,被砍一刀后,神智稍复,但激怒之情却是越燃越烈。而出手之间,处处掣肘,这感觉却如火上浇油一般,叫他怒气愈旺。沈放狂吼一声,剑法大开大阖,全然不去守御,招招都是搏命之法。片刻之间,身上又中三刀,三刀刀刀深可见骨,血如泉涌。沈放状如疯癫,挥剑劈砍,渐渐又没了章法。双目尽是凶光,喉中嘶嘶作响,如同野兽一般。 解辟寒却是不惧,眼前之人不过是困兽之斗,仇恨又能如何,愤恨又能如何,江湖从来讲的也不是个理字,只有手底下刀剑本事才是真的。他面带冷笑,全然不为所动,不多时又砍中沈放一刀。此时沈放一身浴血,地上,墙壁全是溅的他身上之血,沈放全然不顾,只想杀人。他感觉不到疼痛,心中没有哀切,没有恐惧,没有焦躁,甚至连仇恨也没了,唯有无穷怒火。 怒!怒!怒!怒!怒!怒!怒! 第196章 金锁肆 他身上鲜血不断滴在地上,洒在墙上,他脑子里越来越是混沌,混沌之中,似有一狂怒的巨兽,仰头咆哮,想要挣脱出来。他心脏如要爆裂,一股狂怒喷薄汹涌,身体发肤,每个角落都被怒气填塞,突地他脑中一声异响,似是有什么东西破裂而出,他呆了一呆,随即一剑挥出。只听归元剑一声清亮鸣响,如空山幽谷,凤雀长鸣。 解辟寒见他突然顿住,恍若木鸡,只当他已油尽灯枯,正要一刀结果他性命。突然沈放一剑刺来,剑一出手,奇慢无比,比三岁戏耍的儿童尚且不如,再看一眼,那剑更是慢的不可思议,在空中似是凝固不动。但不知怎地,解辟寒目光竟也是跟着一顿,周遭一切似乎都跟着慢了下来,那剑似是毫无威胁,叫他毫无抵御之心。突地那剑已不知去向,解辟寒只觉迎面一股怒气而来,那不是常人之怒,而是天神之怒,纯粹磅礴,充斥天地,让他不自禁的颤抖恐惧,越是害怕,那怒意越是狂暴,如同一只大手将他牢牢攥住,教他动弹不得。脚下地面突如波浪般翻滚,天空陡然转动,越转越快,片刻天旋地转,仿佛乾坤颠倒,解辟寒站立不稳,魂飞魄散,只道自己做尽了恶事,天怒人怨,如今报应来了。突然胸口一痛,剑已入体,解辟寒陡然醒觉,硬生生朝左侧移了三寸,堪堪避过胸前要害,长剑穿臂而过。 解辟寒狂吼一声,飞身后跃,心中惊惧,无以复加。对方剑招一发,自己心神不守,忘了正与人对敌,忘了身处何处,只感到一股滔天怒意,如大海巨澜,瞬间将自己吞没,短短一瞬,各种异象纷至沓来,骇得他肺腑生寒,肝胆俱裂。高手过招,乱人耳目实许寻常,虚实快慢都能叫人失了判断,但让他心神失控,脑中幻象丛生,当真是匪夷所思,闻所未闻。解辟寒连连倒退,一直退到墙角,惊恐之意不能遏制,声音发颤,一迭声道:“这是什么剑法?这是什么剑法!” 沈放一剑刺出,只觉浑身力量都离体而去,身子一软,就要跌倒。勉强长剑柱地,撑住身子,手中归元剑剑身不住微震,隐隐有嗡嗡之声,似是欢呼雀跃,兴奋的不能自己。 解辟寒靠住院墙,一动也不敢动,许久才慢慢镇定下来,看眼前沈放却是一动不动。解辟寒心中如大海翻腾,不住道:“这是什么剑法?这是什么剑法?天下怎会有如此武功,这究竟是一招剑法,还是有一整套?”一双眼死死盯住沈放,尽是贪婪之色。但想到那一剑之威,却又一动不敢动。心中反复思索:“这小子究竟会几招这种剑法?他当下如何,可还有力气再发一剑?这小子身怀这惊天一剑,那日江畔却险险被我杀死,那时他为何不用?难道他也是刚刚练成?我若能学会此剑,天下还怕得谁来!” 一时院中死一般寂静,两人都是一动不动。又过了片刻,解辟寒凝神倾听,直觉沈放连呼吸之声也停了。再忍不住,摆个“夜战八方藏刀式”,一步一步小心靠近。他走的甚慢,十多息功夫才到沈放一丈之前,再不敢靠近,凝神戒备。但沈放一剑拄地,垂首而立,一动不动。 解辟寒心道:“这小子莫非昏过去了?妈的,死了最好。不对,谁知道这小子剑法是谁人所授,有没有秘籍在身,若是死了,这剑法岂不是也没了着落!”心中反复思忖,他被先前一剑吓破了胆,不住疑神疑鬼,又道:“这小子我可是见识过,诡计多端不说,还甚能隐忍,眼下莫不是也装死骗我。”又等了片刻,终于再按捺不住,大声道:“管你是真是假,我一刀劈死你个小崽子。”话音已落,又等了一息,才突然一刀劈下,刀到中途,突然收手,飞起一脚,正中沈放左腿,咔嚓一声,沈放大腿骨立断,身子斜飞出去,撞在院墙之上,随即躺倒在地。原来他早已耗尽力气,已然晕厥,此际被踢断一腿,也未能叫他醒转。 解辟寒大喜过望,抢上前去,突地停住身形,侧耳倾听,略一犹豫,仍是抢上一步,在沈放胸前一摸,触手感觉是本册子,大喜过望,伸手将那包着《天地无情极》的包裹拿了出来,随即闪身就走。 几乎同时之间,一道人影闪进院来,解辟寒哈哈大笑,反腿踢起地上一刀,直朝沈放扎去。那进来的人影抢上一步,将那刀抓在手中。就只慢的一慢,解辟寒已越墙而去。 二日之后,沈放才悠悠醒转过来,他仍是躺在金锁家中床上。抬眼望去,门前一人坐在椅上,一身儒衫,头戴东坡巾,正拿着本书看。听他床上动静,回身道:“师弟,你醒了?” 那人正是沈放的四师兄李承翰。当日沈放获准出谷,刚走两天,顾敬亭就担心起来,茶饭无心。几个徒弟看出师傅心思,当下二师兄鲁长庚和四师兄李承翰自告奋勇,出来暗中相护师弟。知道师傅想叫师弟历练一番,也不现身,在身后尾随。初始也是无事,可谁知两人到了ez,竟自跟丢了,两人只道沈放要去jdz,会一路向东向南,全没想到沈放突然兴起,乘船去了。 两人跟丢了沈放,想到师傅临行左嘱咐右叮咛,不免有些心慌,在ez荆湖北路、淮南西路一带大兜圈子,甚至疑心沈放是不是跑去济南府看热闹了。后来两人总算回过神来,心想既然追寻不到,索性去jdz会合。等两人赶到jdz,却已是沈放失手后半个月。 两人听说师弟谢少棠身死,沈放上门寻仇被打落水,生死不知,就连谢全,也被解辟寒派人杀害。两人悲恸欲绝,当即找上门去,他两人武功都在解辟寒之上,将玄天宗一个jdz香堂杀的是人仰马翻。 那解辟寒也狡猾的很,躲在暗处,见势不妙,根本不与二人照面,也不管手下众人,自顾逃之夭夭。李承翰两人见找不到正主,一怒之下,一把火将香堂烧个干净。两人商议之下,决定让鲁长庚先去江陵府,在那里有些门路,可以给寒来谷直接送信。谢少棠被杀,与玄天宗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寒来谷众人必要寻仇,兹事体大,必须要师傅知道,此番众师兄弟必要一起出谷,闹他个天翻地覆。至于李承翰则留下探听沈放下落,顺便追查解辟寒去向。 李承翰虽不是追踪高手,却也探听到不少消息,追的解辟寒四处逃窜,沈放的消息却是一直探听不到。追了解辟寒一阵,解辟寒使了个花样,雇了辆大车,骗过李承翰,自己却又跑回jdz来。回来便探到了沈放下落,此时他已知李承翰两人与谢少棠、沈放竟是师兄弟,虽不知他们师傅是谁,想必也不好惹,这梁子已经结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想将沈放一并斩草除根。好在李承翰也察觉有异,半路赶回,抓了个玄天宗的属下逼问,才知道解辟寒来了这里,虽不知他是来杀沈放,也是急急赶来,只是晚了半日,仍然叫解辟寒逃脱。 沈放听闻谢全也死在玄天宗手中,当即又昏过去,他断了一腿,失血数升,身体虚弱之极,又养了十数日才略为恢复。李承翰知道他此番深受刺激,也不敢离他而去,每日与他闲聊劝解。又过了半个月,沈放腿骨断成两截,寒来谷的伤药虽是灵验,没二到三个月也难痊愈,他已知《天地无情极》定是被解辟寒拿走,此是要物,必要拿回,将此事也与李承翰说了,苦劝李承翰离开,让他继续去追解辟寒,顺便准备与鲁长庚等人会合。李承翰无可奈何,只得离开,嘱咐他一切小心,约定三月之后,在临安西湖边的望湖楼相会,至于为何要去临安,却不肯与他明说。 李承翰走后,沈放挣扎下地,去了屋外一趟。金锁爷孙被李承翰葬在屋后田中,沈放在墓前坐了一夜。 眼看日出,沈放轻声道:“金锁,你能听到么,我打跑了坏人,这一剑因狂怒而生,我却想叫它金锁。这一剑也是因你而生,我舞给你看看可好。” 言毕,沈放站起身来,他一只脚不能移动,重心全在右脚之上,脸色凝重,缓缓一剑刺出。停了片刻,才又慢慢坐倒,脸上已是大汗淋漓。 沈放道:“好像不怎么厉害,有些失望是不是?那一剑我此刻使不出来了,但我向你发誓,若再遇到这样的坏人,我一定还会使出此剑,叫你这样的孩子再不会流血。金锁,你泉下有知,你要好好地。哥哥说不定多久就会去看你,到时你定要漂漂亮亮的,笑给我看。” 眼见日升日落,一条人影,两座孤坟,静静的伫立天地之间。 第197章 金锁伍 半个月后,日暮时分,一条单薄的身影跨进了临安城。他正是沈放,他腿还未痊愈,走起路来仍是一瘸一拐,他走的很慢,却一步不停。他实是无法在那屋中居住,一走进院子,便想起那孩儿,临行前,他又去了坟上,在坟边种了两棵树,一棵是杏树,一棵也是杏树。 沈放在城里不起眼的地方,租了所房子,日日闭门不出,拖着一条伤腿,只是埋头练剑。 当日他在半清醒半混沌之间,使出了惊天一剑。但待他清醒,那剑却再难复,他知那一剑完全是机缘巧合,自己这辈子也未必再能复制那一剑。但有那一次经历,他对于《天地无情极》的理解却又多了几分,他已经悟到,需由情、物入境,由形化意,领悟其本质,穷极奥妙,以情、物化剑,感天地之穷极,显人间之万象,可成极致之剑。但这道理却显得过于虚无缥缈,人固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也不乏真情,极情,更有世间万艺千学,异彩纷呈,但这些情、物如何融入剑招,化为招数,却是毫无脉络可循。 这些时日,沈放如走火入魔一般,归元剑无一刻离手,他的手掌早已磨破,血肉已和剑柄粘合在一起,时而牵动腿上断骨,更是疼痛钻心,他却仍是不肯放手,每日不断舞剑。他使出的剑法时而有招数可循,时而仿佛乱舞,招数时而精妙,时而笨拙不堪,但不管如何变化,他都丝毫找不到那一剑的神韵。 沈放幼年进到寒来谷,拜了顾敬亭为师,没过多久,便知道自己身体所限,无法修习内功。虽觉难过,小小心中,尽是不服气之念,而他的难过,却不是不能练内功的失落,而只是单纯觉得,别人都可以的事情,我却不能,如同差人一等,叫他自尊心受损。他暗自心道,我便不练内功,也能像燕叔叔一样厉害,日后才能杀了那彭惟简,为我父亲报仇,于是加倍的努力练功。待他年岁渐长,与几位师兄练习比试,虽诸位师兄对他皆是爱护,不忍伤他信心,但他是聪明人儿,渐渐已经明白,武学一道,缺了内功,确是天差地别。 但他少年心性,岂肯服输,此后沈放便换了路数,各门功夫都去涉猎,终于与二师兄创出套万象来。此次出来行走,总以为凭着自己头脑和万象之能,也能行侠仗义。起初还未如何,在无方庄虽然也受伤不轻,却未叫他灰心丧气,但二次败给解辟寒,金锁惨死,报仇不得,叫他伤心欲绝。他真真切切体会到什么叫心有余而力不足,对武功的渴求之心,从未如此强烈。经脉枯竭又如何?不能练内功又如何?我既然能使出一次那惊天一剑,必然还能使出第二剑,第三剑。 怀着这番信念,沈放发狂似的练剑,一日猛过一日。大腿的断骨他感受不到,手上的刺痛他感受不到,饮食不继的饥乏他感受不到,日光荏苒日升月落他也感受不到,心中只有一把剑在,不断劈刺砍削,不断展抹钩剁。 使剑多半用的都是腕力,与沈放之前使的组合枪剑不同,归元剑单一把剑便是十四斤。沈放初时满怀信心,真用起来才知厉害。这十四斤的重剑极难掌控,初练之时,连简单的击刺也是不准,剑法倒似倒退了不少。 沈放知道这是气力不足之故,但归元剑雄浑锋利的好处,他却也体会的清清楚楚。归元剑锋利无匹,一剑斩下,手指粗的铁条也如切豆腐一般。沈放心道,若能举轻若重,驾驭此剑,以此剑之利之重,寻常兵刃怕是一击便断。 只是如此一来,沈放臂膀手腕受力甚巨。他练剑以来,没有一日不是手臂酸胀,几乎举不起来。 如此又过了一个半月,他腿伤竟已是大好,这日他又练剑到半夜,仍是毫无进展。月色当空,他坐在小小院中树下,横剑膝上,自语道:“我也曾登上高山,可如今还在山脚徘徊,就连山腰也望不到,但总有一天,我还会去看看那山顶的风景,你也有点耐心好不好?”这些日子,他除了练剑,偶尔也翻开吴烛庸所赠的《器经》来看,不知不觉真的觉得归元剑真有灵性,能懂他说话一般。 沈放说了几句,自己也摇头而笑,心道:“我也是痴了,居然跟一把剑说话,还想它回应与我。原来武学的意境当真是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我若不是自己悟到,别人与我说起这些,说某样东西若是到了极致,便有了力量,若能融入武功,就可无坚不摧,无形的‘意境’远比有形的招数可怕,世间万物,都是武功,琴棋书画、甚至炒菜做饭,都有至理,都能拿来打架杀人,我如何能懂,又如何肯信?难怪当初师傅和燕叔叔,他们都不曾与我明言,他们二位应该也领悟到了武学的‘意境’,还有云龙野叟前辈在书中也不去写明。我若是自身领会不到,硬与我说这些,反是弄巧成拙,我信或是不信,只怕此生都难再涉足此境。” 正自胡思乱想,远处突然有刀剑撞击之声。沈放微微一怔,侧耳倾听,打斗之声越来越响,听声音,交手之人正朝这边而来。 沈放起身回到屋内,虚掩房门,朝外窥探。只听叮叮当当之声更急,随即声音突止,只见远处房上,三条人影,两前一后,正朝这边而来。前面两个相距甚近,应是一伙,后面追着那人显是武功更高,起落之间身形飘逸,不断拉近距离。眼见几人越追越近,沈放眉头微皱,只觉身后追着那人似有些眼熟,好似曾在哪里见过。看前面两人已到了自己屋前,电光火石之间,不及多想,打定主意,看准前面一人落足之处,抬手一扬,打出一颗石子,将那人前面一块瓦片打歪。沈放听他落足之声,已知那人轻功甚是一般,果然那人只顾逃命,丝毫没有看到眼前有变,一脚踏上,那瓦片登时一歪,那人脚下一滑,急使一个“鹞子翻身”,虽未摔倒,却已从屋上掉下,正落在沈放院中。 身后追赶那人见他突然失足,轻笑一声,抢前一步,也落在院中,正挡在那人身前。房上另一人见状也是一愣,停住脚步,略一犹豫,仍是跳下房来,与先前那人并肩而立。 只见滑倒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浓眉大眼,手持一把单刀。他身边之人却是个乞丐,也是三四十岁模样,衣衫破破烂烂,蓬头垢面,宽鼻大耳,手持一根短棒,身上背着五只布袋。对面追赶那人头发花白,颌下长须,却是个老者,手持一柄长剑。 那汉子和乞丐本想逃跑,却莫名其妙掉进个院子,这院子不大,对手挡在身前,又不敢贸然跃起翻墙,倒成了瓮中捉鳖之势。那使刀汉子显是已经怕了那人,横刀胸前,却不敢上,开口道:“我帮已经认输,阁下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那老者哼了一声,道:“你们杀我左右护法,一句认输就揭过了么?” 沈放听那老者说话,果觉有些耳熟,只是仍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在屋中退了一步,压低声音,道:“谁啊?” 院中那老者道:“江湖中人有仇要报,主人家老实呆在屋里,保你平安。”院中三人倒谁也没有吃惊,几人落在院中,声音虽轻,但说了两句话,主人醒来也不奇怪。 沈放“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想了一想,突地想起,那老者竟是玄天宗的平云剑邓飞,此人是玄天宗淮南东路的副堂主,当日在扬州府,赤脚帮与玄天宗谈判,此人便坐在当中。一想到玄天宗,沈放顿时火起,摸不清另外两人来路,也不声张,仍是透过门缝偷看,只是门缝开的甚小,他退后一步,也看不到全貌。 使刀那汉子道:“贵帮冷秋寒和楚江开两位么,这两人我见也没有见过,如何算到我身上!” 身旁那乞丐道:“俞兄弟,这话咱们已经说过几遍了,邓前辈铁了心,见你帮中的人就要杀,还有甚么道理好讲。” 邓飞道:“不错,长江三十六水寨的人,我遇到了,就都要死。宋长脚,你是丐帮中人,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吧。” 沈放在屋内听的清楚,心道,原来这汉子是长江三十六水寨的,如此说来,玄天宗和长江三十六水寨已经打起来了,那汉子先前说他们帮已经认输,这是何意,难道长江三十六水寨已经打输了?他们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势力,这才两个月不到,就已经认输了?要知江湖上厮混的帮派,要的是脸面,宁可输人也不肯输了阵势,开口认输,那是颜面扫地的事情,将来出去处处都要低人一头,更被江湖中人嘲笑不齿,若不到山穷水尽,那是决计不肯服软。 那乞丐冷笑一声,道:“要走二天前不就走了,我宋大脚岂是贪生怕死之人。我说句公道话,人家既然已经认输,你们教主也应了,江湖规矩,就该偃旗息鼓,握手言和。你得理不饶人,滥杀无辜,须叫天下英雄瞧你不起。”原来此人名叫宋长脚,绰号也是大脚,看他赤着双足,长裤烂成了短裤,一双腿肌肉高高鼓起,如同铁铸的一般。但他此际站立之时,重心偏在一侧,一只脚只点在地上,看腿上乌黑一片,黑黝黝的看不清楚,似是受伤血迹。 邓飞摇头道:“我教中可没什么人跟我说过,不能报仇雪恨。” 那俞姓汉子怒道:“你们杀的人还少么?我帮中第一高手叶晚舟都死在你们手里,还不够么?” 第198章 金锁陆 沈放在屋里听的清楚,微微一怔,心道,叶晚舟?是号称九州八奇之中,日落危楼归晚舟、月下疏桐卧簟秋的叶晚舟么?据说此人,乃是江湖中一流的高手,他也被杀了么?这玄天宗如此厉害? 邓飞道:“多说无益,我再问你一次,你走不走。” 宋长脚道:“嘿嘿,要饭的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 邓飞皱眉道:“你不要以为我怕了你丐帮,你已经伤了一脚,留下来又有何用。” 宋长脚哼了一声,道:“你玄天宗如今威风八面,怕得谁来?只是这长江三十六水寨还有成千上万的汉子,你又能杀得几个?” 邓飞道:“杀一个便少一个。” 宋长脚怒道:“好,那你杀杀看。”飞起一脚,直踢邓飞面门。身侧姓俞汉子见他出手,一咬牙,挥刀便砍。 邓飞左手一搭宋长脚小腿,轻轻一送,宋长脚站立不稳,连忙拿桩站住。邓飞右手剑直刺,荡开姓俞的长刀,去势不减,直刺他前胸。 沈放见他出手,暗暗点头,心道此人是一路的副堂主,果然武功也在解辟寒等人之上。 宋长脚和姓俞的汉子已与邓飞交手数次,知道武功不及,宋长脚伤了一腿,姓俞的受伤更多,已近乎强弩之末,勉强交手几招,邓飞一剑扫出,已将姓俞的汉子胳膊带到,鲜血喷涌,顺势一肘,正中宋长脚前胸,宋长脚连退几步,急急运气,仍是没有压住,一口血喷将出来。转眼之间两人齐齐受伤,姓俞的汉子中剑不轻,手臂无力,连刀也握不住了,刀交左手,道:“罢了,罢了,也不需你动手,我俞英自行了断便是。你莫要为难宋大哥。” 邓飞道:“你倒也是条汉子,你放心,宋长脚与我无冤无仇,只要他肯走,我自不会动他。” 宋长脚急道:“俞兄弟莫要气馁,咱们再和他打过。” 俞英看看兄弟,凄然一笑,道:“大哥保重。”他知道兄弟情深,宋长脚必不肯眼见他身死,趁他人在一旁,也不啰嗦,举刀就朝脖子上抹去。 突然一物飞来,正撞在他手肘“曲池”穴上,力道不大,却叫他仍是手臂一麻,这一刀就抹不下去。只听一人说道:“他不必走,你也不必死。” 几人都是一愣,邓飞眼快,已瞧见乃是一颗石子,是从房中打出,力道不大,认穴却是奇准,退后一步,侧身对着门口,道:“何方高人?” “吱呀”一声,房门推开,一人缓步走了出来,正是沈放。 邓飞见是个身材削瘦,面色苍白的少年,却是不识,见他神色平淡,缓步走出,不疾不徐,摸不着他来路,皱眉道:“你是何人?” 沈放一步步走出,不知何故,竟是心如止水,就连自己也有些奇怪。这邓飞的武功比解辟寒还要高上一筹,自己更是与他相差甚多,但为何自己从从容容,全无惧意? 邓飞见他不答,更觉古怪,倒也不敢轻举妄动,道:“我乃玄天宗淮南东路的副堂主,与这两人有些恩怨。误闯了尊驾宅院,多有得罪,还请包涵。”他年岁大沈放甚多,此时说话却是放低了姿态,简直客气的不能再客气。 俞英和宋长脚也是目瞪口呆,愣愣看着沈放,这觉这少年实在冷静的诡异,就连邓飞示弱之语也未留意。 沈放道:“我与玄天宗也有些仇怨,你认识jdz的解辟寒么?”他声音平静,似是一点感情没有。 邓飞见他直承与玄天宗有隙,毫不顾忌避讳,说话却是不冷不热,言及仇怨,却是一点感情波动也无,年纪轻轻一个人,说话云淡风轻,竟如得道高僧,看破红尘俗世,越发觉得古怪,不自觉回道:“听说过此人,却是不曾见过。” 沈放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那你去吧。” 邓飞忍不住哼了一声,怒气上涌,疑心顿时去了几分,心道,好个狂妄的小子,还真当把我唬住了不成,你年纪轻轻,就算有什么门道,毕竟功力不深,我岂会真的惧你。道:“那也不急,我还有人要杀。” 沈放仍是平平静静,道:“好,那你出招吧。” 邓飞眉间微微一动,心道,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路,怎地如此有恃无恐,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此话一出,倒叫他骑虎难下,若是不战,岂不是颜面尽失,但若是动手,连对手是谁也不知道,这架也打的糊涂。他生就谨慎的性子,皱眉道:“你是何人?你是小辈,我岂能先出手占你便宜?” 沈放道:“好,那我来。”一剑刺出。 邓飞吃了一惊,见他说打就打,毫不客气,心中不免也是火大。自己年岁既长,说话客气,已是给足了对方面子,此际若再忍耐,实在说不过去。见他一剑刺来,出手歪歪斜斜,全无章法,奇道,这是什么剑法,怎使得如此之差?虽见他浑身上下都是空门破绽,却是不敢大意,不进招反攻,也不招架,而是退了一步。 沈放一剑指出,见对方后退,想也不想,跟上一步,剑指邓飞腰侧“志室穴”,这一剑直来直去,一丝变化也无,却是两点一线,疾如星火。 邓飞退了一步,后脚刚刚着地,正待撤回前脚,对手突然一剑刺向腰间,正是自己转承之际,后脚力道刚消,前脚力道刚起,腰间空虚,这一剑更是快若闪电,不像剑法,倒似判官笔的打穴之法,又准又狠。心中大骇,前脚猛点地,身体倒跃而起。沈放心中一丝杂念也无,见他腾身而起,脚下一滑,剑尖一昂,指向邓飞咽喉。 邓飞身在空中,对手长剑突然就到了咽喉之上,相距不过数分,剑尖寒气直透肌肤。邓飞深吸口气,那院子极小,这一进一退已到了墙角,那里有院中唯一一棵大树,大海碗粗细,邓飞一伸手,已抓住树干,借力一扯,身子一缩,已藏身树后。沈放脚步一顿,长剑划个圈子,剑尖钩向邓飞后脑。邓飞见他变招之快,匪夷所思,此刻两人一在树前,一在树后,他只有半边肩膀露在树外,但沈放仍然一剑刺到,那剑竟是划了个弧线,钩向自己后脑,看他那剑明明是一把刚剑,剑身不易弯曲,为什么剑走的却是弧线?所使却又像单钩之法。邓飞不急多想,双臂一撑,飞身而起,一个起落,人已到了院子另一侧。 沈放慢慢转过身来,面上仍是无惊无喜。一旁宋长脚和俞英却是瞧的呆了,邓飞何等武功两人再清楚不过,但适才兔起鹘落,竟是沈放一路追击,邓飞只是逃窜,连一招也未回,三次离中剑都是只差毫厘。这少年貌不惊人,怎地剑法如此诡异? 邓飞回过身来,抢上一步,一招“落星飞火”,剑光闪闪,将沈放上盘尽数罩住。他毕竟是千锤百炼的高手,见沈放剑法凌厉,如是一昧守御,让他施展开来,必落下风,当下出招抢攻。 沈放见他剑势宏大,剑路纵横,但却无一剑走的直线,都是斜向拖划,心道,原来他这剑法看似刚猛,走的却是阴柔路数,若是我先前使万象之时,必是用鞭锏破他。心念一起,挥剑就砸,正是一招“霸王卸甲”。 邓飞一招“落星飞火”本是一记妙招,暗藏了十余记后手,对手若是惧他威势,或守或退,都正中下怀。谁知沈放竟是毫不理会,举剑齐平,直接砸下。邓飞骇了一跳,心道,剑哪有那么使的,剑便是再坚固,毕竟也是极薄一根,岂能如棍棒一般硬劈硬砸?这小子莫非是疯的不成?你用剑脊砸我,又无锋刃,便是砸中也无大碍,我惧你何来,你小子装腔作势,可吓不倒我! 剑势不收,他这招“落星飞火”自然也能化为实招,长剑一圈,连刺沈放“天突”“缺盆”“中府”三穴。眼见剑尖已触到沈放衣衫,只需轻轻一送,便能透体而出,手上突地一沉,却是沈放长剑已压在自己长剑之上。他只道沈放乃是虚招,谁知沈放长剑硬是真的平砸而下,他伸剑去刺,恰好将长剑送到对方剑下,双剑一交,沈放借势力压,邓飞手中剑不免一沉,但他毕竟功力深厚,略微一搓,便即守住,沈放将压他不下,顺势便是一搅,邓飞不防他变招如此之快,持剑手不自禁一松一扬,胸前却是门户大开,沈放长剑顺势横扫,邓飞只得退了一步。 沈放长剑却不停手,一直带着身子转了半个圈子。邓飞见他明明占得先机,不趁机进击,反无端端多转了半个圈子,更是以后背对着自己,越发觉得此人脑子定是哪里不对,上前一步,刺他后心。沈放拧身回转,突然一剑刺出,他右手持剑,左手虚握,拧身反刺,手中如同拿的一把长枪,这乃是“回马枪”的招数。邓飞挥剑荡开,见他招法诡异,处处不依情理,打了十余招,竟连对手一点门派路数也瞧不出,心中更是忌惮,出手越是谨慎。 第199章 金锁柒 邓飞要看他来历,见沈放剑法也不如先前那般凌厉,心中渐定,有心引他露出本门功夫,又取收势,两人又斗了二三十招。邓飞心下越是惊奇,见沈放十招中倒有八招不是剑法,或刀或棍、或鞭或斧、或钩或锤,全然不顾是否用的合适,但若说他使的不好,却又着实管用,而且越看越是合乎剑理,不管刀棍鞭锤,都似剑术模样。再看他招式,更是怪异,有的精妙绝伦,有的却是不堪入目,有几招依稀看的出路数,却又似是而非。邓飞心道,这小子功夫怎如此之怪?先前那一招“闻鸡起舞”分明是铁剑门的功夫,但他脚下步法,手型位置尽皆不对,可偏偏又比原来的招数更快更准。但前面他还有一招“投鞭断流”,却使得别扭异常,手臂拖在后面,我长剑一撩,不就把他手也削断了?不对,这小子古怪的很,其中必然有诈。 又斗片刻,见沈放招数更是古怪,一招一式全无脉络可循,有些招式使出来,上上下下全是破绽,而如此这般的破绽更是越打越多。邓飞越打越是着恼,心道,莫非这小子是在戏耍于我?常人比斗,岂会故意露出如此多破绽?这小子定是有意而为,我和他交手至今,不管我出何等招式,都被他一眼看破,或攻或守,悉逢肯綮。我这“追柳剑法”乃是一脉单承,我师傅已死了二十多年,天下再无一人懂得,何以他能一眼看破?剑法强处,他必退让,剑法弱处,他一个不漏,都要针对,难道他剑法之强,已远远在我之上? 邓飞心神越打越乱,他哪知沈放这些日子沉浸在剑法之中,头脑确是有些不清不楚。沈放此际浑然不觉自己是在和别人性命相博,一心只想试验剑招。将近两个月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索剑术,却无一人能和他对练演示,此时遇到邓飞这么一个剑术高手,当真是天赐至宝,越斗越是兴奋,越斗领悟越多。 他此际早已忘了敌人,忘了所在,一心只想检验自己所得所想。邓飞倒没看错,他此时的剑法早已不是哪门哪派的武功,他连“器形”的束缚也想摆脱,又岂会再理会什么剑法剑招剑理流派,出手随心所欲,百无禁忌。但他这自行发挥的剑法还远未成型,不少招数确是破绽百出。但邓飞先入为主,只道他剑法精绝,那些都是诱敌之术,遇到古怪招数,反不敢还击。至于邓飞剑法的长短,他如今已摸到了“意境”的门槛,虽使不出那惊天一剑,但看剑法的眼光却是提升了太多,邓飞剑法虽奇,毕竟还不是无暇绝学,自然难不倒他。 转瞬两人你来我往已打到百招开外,邓飞已经看出,沈放剑法诡异,却是劲力不强,想是内力不足。邓飞有心以内力压制,但看沈放嘴角含笑,一脸诡异,愈发琢磨不透。突然心中一亮,原来这小子是在拿我试招!既存此念,留心看了几招,愈加笃信自己所想。不由心下着恼,但随即想到,何以这小子竟敢如此托大,莫不是他师长就在屋内?一念及此,背心只觉一凉。这小子剑法尚且如此诡异,他师长那还得了。今日也是倒了霉,怎么阴差阳错就跑到这里来了。想到屋内有人,越打越是心寒,终于再忍耐不住,一剑逼退沈放,闪身上了院墙。回头一瞥,见那扇房门似是一动,心中大骇,哪里还敢回头,飞身去了。 沈放见邓飞越墙而去,也不追赶,默立原地,慢慢回想,只觉各种所得,大有进益。 俞英和宋长脚两人早已退到墙角,沈放与邓飞两人交手,奇招迭出,时而精妙,时而诡异,两人只觉脑子浑然跟不上。突然邓飞飞身逃走,连句话也不留,剩下沈放站在原地,似是在喃喃自语,两人不知就里,只道邓飞是败走,但为何沈放也不动弹,只顾自言自语?只觉高人行为举止当真是匪夷所思,不能以常理相论。 约莫半盏茶时分,沈放这才回过神来,见俞英和宋长脚二人乃是站在墙角,动也不动,抱拳道:“两位兄台,失礼失礼。” 俞英和宋长脚对视一眼,双双上前一步,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 沈放道:“两位兄台客气了,两位身上有伤,还请随我进屋,包扎一下才好。” 俞英和宋长脚暗地里都是长舒口气,两人见沈放各种古怪,武功也是奇诡莫测高深,先前说话更是冷冰冰的,不免心中忐忑,此际见他言语客气,丝毫没有倨傲之色,终于松了口气,见他关心两人伤势,更是好感大增。 当下三人回到房中,沈放点了烛火,他自己身上时常带伤,随身的伤药麻布都是不缺。俞英身上伤口不少,不过都是皮肉之伤,敷了伤药,裹上麻布就好。宋长脚的左腿却是受伤不轻,伤在髀骨,好在骨头未断,沈放取银针给他放出淤血,又敷了些祛瘀之药,一样包扎起来。俞英和宋长脚见他手法纯熟,更是钦佩。 收拾已毕,沈放问起两人,原来祸端真的是从扬州府码头而起,当日长江三十六水寨接管了扬州府码头,又想拿玄天宗立威,动手毁了扬州香堂,更是一路将玄天宗余党追到金国山东境内。初始玄天宗似毫无反应,甚至附近泗州、楚州的香堂都不敢出来相助,长江三十六水寨只道玄天宗外强中干,愈发洋洋自得。谁知半个月后,形势突变,玄天宗突然调集大批高手,直接打上了长江三十六水寨的总舵,打的水寨落花流水,连水寨第一高手叶晚舟都被杀死,总寨主入江龙盛千帆刚刚自济南拜寿回来,板凳还没坐热,险险逃得性命。随后玄天宗各地开始围剿长江三十六水寨余党,老窝都被端了,叫其余人等如何不慌,这三十六水寨本就是松散的组织,大批水贼都是加盟其中,并不如何服管,全靠盛千帆经营笼络,此际寨主都跑了,自然树倒猢狲散,大批水贼迫不及待与水寨划清关系。玄天宗倒也不把事做绝,那些投降服软退出的水寨一概不究。眼看偌大一个水上霸主就要烟消云散,盛千帆无奈之下,只得低头认错,请少林寺住持大师出面求和。玄天宗连教主也没露面,只派了个特使谈判,双方谈了条件,特使报给玄天宗教主,没几日传下话来,玄天宗与长江三十六水寨化干戈为玉帛。盛千帆仍回总舵当他的寨主,至于他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虽不为外人所知,但此代价必定不小。 这邓飞当时在扬州府参与赤脚帮之争,祸起之时首当其冲,死了一众好友,被一直追到山东境内,此番回来,对长江三十六水寨之人恨之入骨。至于这俞英,本是混迹钱塘江上的水贼,也是时运不济,来临安本是想避避玄天宗的风头,却不巧偏偏被邓飞遇到。俞英一路逃跑,又寻自己丐帮的好友宋长脚相助,谁知两人联手也不是邓飞对手,仗着宋长脚乃是本地人,道路精熟,才勉强逃到今日。 沈放一字不漏听完,皱眉道:“这玄天宗如此厉害?” 宋长脚心有余悸,道:“不错,先前我等大约都小看了他们。只觉这些人只顾敛财,不分良莠,广招门徒,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此次水寨一战,玄天宗可算露了家底。从运筹帷幄,到人员战力,长江三十六水寨完全落于下风。起初示弱,却把水寨的底细摸的清清楚楚,待盛千帆刚刚回到总舵便发起猛攻,听说参与的高手不多不少,正是两倍于水寨。据说先有一人,单挑叶晚舟,百招之内,叶晚舟便被打死,水寨人心涣散,一败涂地,玄天宗势如破竹,自身损耗几乎没有。我家帮主说,这玄天宗着实可怕,组织有序,实力强劲,更是大有谋略,眼下这江湖上的文章,恐怕就要改写了。” 沈放默默点头。 宋长脚突然想到,先前沈放说与玄天宗有仇,想是不假,如今说起玄天宗厉害,怕惹他不高兴,连忙岔开话头,道:“沈公子为何在此?” 沈放道:“我也无事,在此暂住些时日。对了,长江三十六水寨落败,你们可知那扬州府的赤脚帮如何了?” 俞飞和宋长脚对视一眼,一齐摇头,道:“这个倒未曾听说。” 沈放点点头,心道,只要路大哥按自己所说,未加入长江三十六水寨,想来应该无碍。 宋长脚道:“那赤脚帮听说就一个帮主还算个人物,莫非是公子朋友么,我丐帮兄弟甚多,打听起来也是容易。” 沈放道:“不错,路海川大哥乃我好友,宋大哥若有时暇,能帮我问问也好。” 宋长脚道:“放心,放心,公子就住在此处,最近可不走么?也不要多,两日必有消息。” 第200章 金锁捌 沈放道:“我这几日当还在此处。” 三人又聊几句,俞飞和宋长脚告辞而去。沈放毫无倦意,又回到院中,回想适才比斗,一招一招演示。他得了吴烛庸的提点,决意去繁就简,舍了万象的千变万化,一心练剑。只是顾敬亭与燕长安都是以拳脚功夫见长,剑法虽会的不少,却没有“断龙问天掌”那样的看门绝技,而沈放不能修炼内功,这拳脚功夫威力也是有限。是以这两月以来,沈放不断摸索剑术,有那惊天一剑在前,只觉自己所学,处处都是破绽,不知不觉便想修补剑术。是以方才动手之时,不知不觉将这两个月的所得所惑,对与不对都使了出来,有邓飞这么一个剑术高手喂招,两相印证,只觉心中似是摸到了什么。 江湖中有“演攀如相搏”之说,即练武时如与对手相搏,传闻有高手虚想之敌,与自身相斗,如有实质,练功的收益所得,尤胜与真人过招。此际沈放不知不觉,竟也入了如此境界。 沈放越舞越快,渐渐如入癫狂之境。邓飞突然又站在身前,一剑刺来,他出手还了两招,突然一人自身后而来,一拳打他面门,却是楚江开。沈放长剑霍霍,一招既出,便有一个交过手的对手出现,将他剑法轻易破去,沈放越打越快,越打越觉剑法不够用,突然连师傅顾敬亭和燕长安也出手打来,他再想不出招数应对。陡然之间,眼前金光万道,正是旭日初升,地平之上,一轮红日跳跃而出,驱尽黑夜,天地突然亮起。沈放呆立原地,阳光照耀他脸孔之上,沈放突然哈哈大笑,一剑刺出,手中归元剑突然轻轻一震,剑光点点,迎着朝阳跃然而上。 一剑既出,沈放狂笑不止,看定手中归元剑,道:“你也觉得适才那招不错么?这招因日而生,又是我自创的第一招,我便叫你‘烈阳’。”他持剑之手微微抖动,只觉手臂酸胀难当,却难掩心中喜悦,这一招虽与惊天一剑“金锁”相距甚远,却也远非寻常剑法可比,只是不知距那“意剑”境界还差多远。 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旭日东升,高挂云间,似与他遥遥相和。 第二日晚间,宋长脚果然又来了一趟,说道,扬州府风平浪静,玄天宗已经接管了码头,但赤脚帮丝毫无碍,路海川也好好的,已与玄天宗定了协议,一切照旧。沈放倒也放下心来。 如此又过了半月,一切如常,那邓飞也不曾回来找他麻烦,眼见天气慢慢转凉,已是十月下旬,离三月之约还有十余天。沈放却再也按捺不住,他只觉剑法修炼已到瓶颈,再想提升已不是几月之功。心道,如今离四师兄所约,还有半月,我在此许久,倒也该出去看看,说不定师兄们来早了也说不定。若是师兄们未到,我便自己去寻那解辟寒,他是玄天宗的人,一家家打过去,总能找到。 这一日午后沈放拿布包了长剑,轻轻推开房门,走上了临安城的街道。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此乃宋代诗人林升所作《题临安邸》,短短二十八个字,说不尽浮华烟云事,道不完国恨辛酸泪。 此际沈放便漫步在西湖之畔,看道上游人如织,湖面画舫如云,好一派繁华兴旺景象,却是不自禁想到此诗。如今皇帝长居临安,却不敢把叫临安叫做都城,只敢称为“行在”,东京开封才是都城。临安秀美,远非开封可比,建炎三年七月,高宗南渡,幸西溪,水榭歌台,风流碧水,流连忘返,乃云:西溪且留下。君臣上下,声色耽好,只愿长留此间,哪里还有恢复的雄心壮志。 沈放问了几个路人,一路寻到望湖楼来。那望湖楼在昭庆寺前,傍湖而立,原名看经楼,又称先得楼,为吴越王钱俶所建,宋时易名为望湖楼。此处无有遮挡,登楼远望,一湖胜景尽收眼底,苏轼有《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诗云:“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沈放见那楼青瓦红木,上下两层,底有高台,歇山顶,朱色单檐,外有栏杆,虽不见如何富丽堂皇,却也是清新雅致。 那望湖楼主楼之旁还有两栋小楼,前面是个院落。沈放走到大门之前,却见门前还有四周都是围了一大群人。沈放见人声嘈杂,其中各色人等都有,倒似个集市一般。不明所以,也无心管他,自顾到了门前,举步要进。 门前一个青衣的伙计伸手拦住,满面堆笑,道:“这位客官,敢问何事?” 沈放道:“到你酒楼,自然是吃饭来了。”他一路行来,早知店家势利,你若说来此寻人,多半不给你好脸色。 那伙计仍是笑脸道:“呦,那对不住了这位爷,小店近日被人包下了,不接外客。” 沈放点点头,有人包了酒楼宴客实也平常,不想自己今日来的不巧,既是有人包了酒楼,师兄们想必也不会在此,随口问道:“不知是何人包下,要包到何时?” 那伙计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道:“这位客官想是外地来的,包酒楼的是临安城林老爷家的七姑娘,已经包了一个多月,什么时候结束可还真说不准。” 沈放听说是什么临安城林老爷家的七姑娘,想来此人跟自己师兄们决计不会认识,但听说已包了许久,更是不知何时是个头,也是奇道:“这家的小姐倒是不拘一格,是请客么?怎如此之久。”唐时女子最为开放,时常在外抛头露面,宋朝则压抑很多,女子难得出外。就算北宋,日常大街之上,也见不到多少女子,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一千六百多人物,只有二十多个女子,而且多半还是居于室内,可见一斑。朱熹之后,礼教更是严格。时风之下,未婚的女子更是不能随便出门,是以沈放才有此问。其实他也是明知故问,需要做活讨生计的女子,爱游山玩水的官宦富家子女,还有江湖上的女侠,该怎么行走还是怎么行走,也不会去顾忌人言和麻烦。 那伙计噗嗤一乐,道:“客官果然是外地人,想是平常不大出门。七姑娘岂是寻常人家,她去哪里岂有谁人敢说。更何况七姑娘这是招贤纳士,广邀天下能人异士,借下望湖楼,专待有缘人。” 沈放见他眉飞色舞,喜笑颜开,居然拽起文来,勉强能听懂他意思,却又是一头雾水,道:“在下倒真不知,可请赐教一二?” 那伙计见他说话客气,道:“赐教不敢,此事临安城人人皆知。林老爷乃是城中贵人,富甲一方,七姑娘如今在我望湖楼摆下英雄宴,只要你有过人之处,进此院中,若是考试过了,便能上望湖楼见七小姐,见面便有五百金相赠。” 沈放微微一笑,道:“如此说来,倒也有趣,不知都考些什么?” 伙计道:“那可没个定理,你只要有过人之能,进去展示一番,自然有人评定。” 突听一个清脆如黄鹂般的声音道:“李三,你又和人啰嗦什么?” 只听环佩叮当,脚步声响,循声望去,院中袅袅婷婷走出一个女子,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正是及笄之年、碧玉年华,生的是天生丽质,眉眼如画,清秀可人。那伙计李三见她出来,连忙低头道:“没有,没有。” 那女子走到近前,看沈放一袭破衫,背着个布包,隔着数步似乎便能闻到穷酸之气,眉头就是一皱。眼光扫到脸上,见他长的也不算英俊,更是略显消瘦,样子也太过寻常,更是看低了几分。正想开口赶人,却看他神色淡然,一双深眸静如秋水一般,站在她身前,从容不迫,不卑不亢,张口道:“这位公子也是来应征的么?” 沈放道:“不是,多有叨扰,告辞。”转身就走。 那女子更是一怔,她容貌姣好,寻常男子见了,巴结还来不及,此人却似话也不愿与她多说,更奇的是,自己竟不生气,心中更是有些失望。 沈放自顾走开,身后听那女子训斥李三道:“叫你守在这里是玩的么,今日才来了二十多个,更是一个上眼的没有,你居然还有心思跟人闲扯。” 沈放心道:“如此倒有些麻烦,就算我半个月后再来,此人也未必消停。倒不如寻个什么所在,留个记号,或是找人留个话。若说留话,倒是望月楼那伙计合适不过。”正想转身回去,突然肩上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来。只见眼前一个贵介公子,二十岁上下,长眉细目,高鼻薄唇,样子倒不难看,衣着华贵,帽子上一块洁白美玉,此际天气已凉,却仍手摇一把折扇。见他回头,拱手道:“这位兄台请了。” 第201章 林府壹 沈放看他面生,见此人倒似个纨绔子弟,只是却不叫人如何讨厌,回了一礼道:“公子客气了。” 那公子道:“小可钱叔同,兄台如何称呼?” 沈放不回他名姓,只是道:“钱公子有何见教?” 钱叔同道:“想请兄台帮忙则个。” 沈放道:“何事?” 钱叔同道:“钱某也想一登这望湖楼,想请兄台帮衬一二。” 沈放道:“钱兄只怕找错人了,在下乃是外地人,莫说此间人生地不熟,就连这什么事情也是不知,如何帮的了公子。” 钱叔同笑道:“兄台连我也不识,自然是外地人不假,就因你面生才是更好。” 沈放看他两眼,心道,好个大言不惭的纨绔公子,倒不疑心他大话,此人想必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子弟,浪荡市井,一城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样的公子哪里都有几个,倒也属寻常。不愿与他纠缠,拱手道:“在下有事在身,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 钱叔同见他转身走了,在身后叫道:“别走啊,价钱好商量。” 沈放走了几步,才想起自己是要回去找那伙计留话,被这钱叔同一打岔,倒差点忘了,又再回转身来,没走几步,突然一摸腰间,将一只小手抓个正着。回头看去,却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乞丐,正伸手掏他腰间荷包,被他抓个正着。 那小丐身材瘦小,一双眼睛却是又大又亮,被他抓到,却是不慌不忙,道:“这位大哥,你抓我作甚?” 沈放微微一笑,松手道:“没事,你去吧。” 那小丐眼珠一转,似是想不到如此轻易就被放了,却不肯走,道:“你没事,我却有事。” 沈放道:“哦,你有何事?” 小丐道:“有人要见你,叫我带你过去。” 沈放道:“那你为何掏我钱袋?” 小丐道:“习惯了。” 沈放见他倒似理直气壮,不由好笑,道:“你不知道偷人财物可是要被砍手的么?” 小丐道:“被抓住才砍。” 沈放道:“你不就被我抓住了?” 小丐道:“我又没偷到,再说你口袋里也没钱。”叹了口气道:“哎,你说说你,挺大一个人,腰包里居然连一两银子也没有,我都替你丢人。” 沈放呵呵一笑,他原本身上还有些银子,jdz落水之时,多半都遗失了,在临安又租了间房子,倒真的所剩无几,道:“你这小鬼,这般讨厌。何人要见我,你前面带路。” 那小丐果然带着他上了一条岔路,顺着个坡,下到湖边。只见一棵大树之下,坐了十余个乞丐,多半都是白发苍苍。当中躺着一人,身材魁梧,四方脸孔,面上无须,横眉虎目,高鼻阔口,粗手大脚,鹑衣百结,精神矍铄,身旁斜放一根绿色竹棒,一手抓了半只烧鸡,啃的满嘴是油。 沈放走到近前,躬身一礼,道:“在下见过史帮主。” 中间那吃鸡老者抬头看他一眼,又咬了一口,道:“你认得我?” 沈放道:“恨未识荆。” 老者道:“那你怎知我是帮主?” 沈放道:“天下除了丐帮史帮主,还有谁敢大马金刀躺在这几位丐帮九袋、八袋、七袋长老中间。” 老者哈哈大笑,道:“不错,天下就一个丐帮,一个史嘲风,我这个样子倒是好认。你便是沈放?”这老者正是当今的丐帮帮主史嘲风。 沈放道:“正是在下。” 史嘲风上上下下看他几眼,道:“你认得我不奇怪,我认得你,你不觉奇怪么?” 第202章 林府贰 沈放笑道:“那倒没有,先去看看,我若不讨那七姑娘欢喜,就算一番做作混进去,岂不是还被人家赶出来,不如顺势而为,碰碰运气。”对史嘲风躬身一礼,扬长而去。 见他走远,一老丐道:“帮主,我瞧这小子大是古怪,莫非是表面答应,打算去混一圈就走。人家已经试过,便是不成,帮主也不好怪他。” 另一老丐道:“我瞧这小子倒是有几分门道,巧不巧他便成了。” 先前那老丐道:“我瞧不成,要不要打个赌?” 另一老丐道:“赌就赌,帮主,你怎么看?” 只听呼噜声起,史嘲风却已躺在树下打起鼾来。 先前那老丐笑道:“你瞧,帮主都对那小子不抱希望。” 另一老丐道:“此言差矣,帮主这叫高枕无忧,乃是放心的很。” 沈放转了一圈,又回到望湖楼前,一眼看到那钱叔同仍混在人群之中,不住找人搭讪。沈放想了一想,径自走了过去,问道:“钱公子,你能出多少钱?” 那钱叔同倒没忘记他,见他回来,笑道:“兄台,这是改主意了么?” 沈放道:“你先跟我说说,要我帮你什么?” 钱叔同左右看看,道:“你随我来。”寻了个空旷所在,又道:“一会我便进去里面,跟他们说我会‘梦寻’之术,可以施法叫人睡着,更能在梦中见到死去亲人,你与我帮衬一二,我一摸你脑袋,你便装作睡着,过一会我喊你起来,你就说见到了死去的谁谁谁。哪家没死过人,随便你说便是,等你说完,这事就算成了,我给你十两银子。” 沈放摇头道:“那七姑娘想不是傻子,定要疑心你我串通。” 钱叔同道:“不错,不错,我说这个本事,她们必不肯信,定要自己找个人来叫我试。” 沈放道:“不错,如何就能选中我?” 钱叔同笑道:“所以眼下这外边的人,十个有九个都拿了我的钱,到时候她们出来选人,我挑的人自然一拥而上,选来选去,还不都是我打点好的。” 沈放道:“原来倒未必要我。” 钱叔同忙道:“非也,非也,适才我见兄台和那莹儿姑娘说话,莹儿姑娘对你甚是客气,想是另眼相看,我瞧倒是选你的机会甚大。兄台我一看你就是聪明人,若是真选中你,我比旁人多加一倍,给你二十两!”掏出一锭银子,塞到沈放手中,道:“余下一半,事成给你。” 沈放收了,道:“好,既然如此,我就帮你上楼去。那莹儿姑娘又是什么人?” 钱叔同道:“她是七姑娘的贴身丫鬟,你莫看她是个下人,七姑娘最是信她,多半的事情她都能做主,这选人一事,也是她在主持操办。” 沈放道:“那万一这莹儿姑娘自己要试,你又当如何?” 钱叔同笑道:“我自称仙术,旁人看来,都是邪法,如此古怪的东西,她们如何敢拿自己来试?” 沈放道:“公子高明。” 钱叔同得意道:“还有一样,这七姑娘是林家五娘所生,她母亲过世的早,最是伤心此事,我这个法儿一说,她们必定兴趣极大,定要叫我一试。” 沈放道:“当真是妙极,我瞧钱公子足智多谋,算无遗策,必是名门之后,未敢请教公子家承?” 钱叔同挺胸笑道:“好说,好说,我乃当朝同知枢密院事钱象祖之孙,临安城倒是人人都知道。”同知枢密院事乃是正二品,枢密院副长官,执掌军政大权,那是极有权势之人。 两人商议已定,当下一前一后又回转楼前。钱叔同安排已定,也不拖延,径自朝内而去。门前那李三自然认得他,也不敢拦,钱叔同直入院内。 过了片刻功夫,那莹儿姑娘果然又到了门前。沈放早等在一旁,见她出来,当即迎上一步,拱手道:“莹儿姑娘。” 莹儿见是他,微微一怔,笑道:“原来是你,怎么又回来了?”突然想起,奇道:“你怎知我名字?” 沈放道:“是先前进去的钱公子对我所说,他给了我十两银子,叫我助他施演个‘梦寻’仙术。莹儿姑娘可是要来寻人?实不相瞒,一会蜂拥而上的,都已收了钱公子银子。” 莹儿哦了一声,道:“果然如此。”看了看他,皱眉道:“只是你前手拿了人家银子,后手就把人家卖了?公子这人品?” 沈放摇头道:“钱倒没所谓,只是在下实是闲着无聊,想看看这位钱公子,一会如果在七姑娘面前穿帮了,他是个什么表情。” 莹儿想了一想,掩嘴笑道:“哈哈,你这人坏的很,却也当真有趣。那钱公子什么表情,我猜小姐定也想看看。好,公子请跟我来。” 当下莹儿前面引路,沈放跟着入了院子。那院子却也不小,正中一个大大池塘,旁边假山之旁有个亭子,此时亭中也有七八个人,钱叔同站在假山之旁,仍是摇着折扇,故作风雅模样,见他过来,脸上不动声色,装作漠不关心。 亭中几个女子,也似丫鬟模样,正自说笑,其中一个似是刚自院后楼上下来,见了钱叔同,道:“这不是钱大人家的公子么?” 旁边一人笑道:“姐姐,你不知道,如今钱公子可了不得啦,从什么龙虎山学了仙术回来了。” 几个女子顿时都笑,钱叔同一旁听的清楚,却是洋洋自得,丝毫不以为杵。 亭中摆了张桌子,桌后三张椅子,中间坐了个白发老者,鹰目高鼻,甚是威风,右边是个中年男子,一身儒服,面带微笑,左边的椅子却是空着。此时桌前站了一个黑衣男子,三十多岁模样,相貌俊朗,正自侃侃而谈。 中间那老者道:“听你所言,你本事倒也不小。既然江湖上赫赫有名,武功非凡,不如就给我们露上两手看看如何?” 黑衣男子道:“该当如此。”走出亭外,道:“柳先生,我砍根树枝,可否。” 中间那老者道:“便是砍棵树也随你。” 黑衣男子笑了一声,突然飞身而起,身前一棵大树,乃是香樟,此树在南方,到了冬天也不落叶。男子身在空中,突然腰间白光一闪,一刀在手,刷刷几声,已将一段碗口粗的树枝分成三段。男子落地,一截一尺多长的树枝也自树上落下,那男子伸手一托,树枝朝上抛起,男子手中刀连披,只见寒光闪闪,刀风猎猎。突地男子还刀入鞘,右手一伸,空中掉下三片木头,正落在他掌中。众人见那三片木片一般厚薄,几个女子都是拍手喝彩。 亭中那右边坐的文士也拍手道:“好功夫,好功夫。” 那黑衣男子脸有得色,道:“且慢叫好,这不算什么,我要演示的乃是轻功,诸位看看我一苇渡江之法!”转过身来,面对池塘,单手一扬,三片木板依次落在水面之上。那男子紧跑几步,突然飞身而起,一跃三丈,下落之时,脚下在一片木板上一点,身子又拔起一截,向前又跃了两丈,又在一块木上一点,此次只飞了丈余,眼见碰不到前面一块木板,人已下坠。此时他离对岸还差了三丈,眼看就要落到池塘之中,突然他手掌一扬,一道飞索电射而出,正挂住对岸一棵大树,单手一拉,人已如大鸟一般落到对面岸上。那人回转身来,哈哈大笑。 中间那老者面无表情,问道:“你觉得如何?” 身旁那文士道:“这乃是‘燕子三抄水’,勉强抄了两次,哪里是什么‘一苇渡江’。” 那老者道:“我瞧也是,不如卫兄演个如假包换的给他瞧瞧。” 那文士道:“倒也不是不行。”突然身形一展,已从凉亭跃出,纵身一跃,已在池塘之上。他身子压的极低,离池塘水面不过数尺,下落之处,也是第一块木板之上,只见他单足一点,却是落在木板之上,他一腿独立,一腿平伸向后,脚下木板如被人推了一把,推开水面,径直朝前滑去。他人站在水面之上,纹丝不动,任脚下木板带着滑行,大袖飘飘,真如凌波仙人一般,这一滑又是三丈,木板力道渐消,那文士双臂一展,单足用力,木板登时沉入水中,他身形却又再拔起,一跃三丈,正站在那黑衣男子身旁。拱手道:“一时技痒,见笑,见笑。” 那黑衣男子目瞪口呆,脸上由红转白,由白转青,突然转身就走。 那文士道:“好走,好走,不送,不送。” 沈放也是咋舌,想不到那文士武功如此厉害。钱叔同却是无所谓,施施然走入亭中,道:“好极,好极,轮到我了。” 中间那老者正想开口,莹儿已坐到左首,笑靥如花,道:“柳老爷子,钱公子可是贵人,若是在林府,早迎了进来。但在这望湖楼,小姐既然有令,咱们守门的总该走走过场,要不咱们也考他一考?” 第203章 林府叁 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老者笑道:“莹儿姑娘做主便是。” 莹儿笑道:“我哪里能做什么主,钱公子,这位是柳风骨柳老爷子,乃是我林府的老供奉,钱公子没少往咱们府里跑,想是见过的。这一位乃是卫北狩先生,乃是我们家大公子的好友。这两位才是主审,小女不过装装样子,钱公子能否过关,可还得看这两位大人的哦。” 柳风骨笑道:“什么供奉不供奉,老头子就是个看家护院的头儿。” 钱叔同拱手道:“两位有礼。” 柳风骨和卫北狩两人都知他来历,也不愿怠慢,欠身还了半礼。 莹儿道:“好,那便开始吧,先前咱们已经听钱公子说了。我从外面找了个人来,以示公允,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放上前抱拳道:“在下沈放。” 莹儿道:“看你样子老实,想也是个读书人,我再多问一句,你可认得这位钱公子?” 沈放道:“在下乃外乡人,来临安城还没几天,这位公子倒是未曾见过。” 莹儿道:“好,钱公子,请吧。” 钱叔同装模作样走到沈放身前,道:“这位兄台,我这法术名为‘梦寻’,一会我会施法,教你入睡,你若有想见的逝去的亲人,不妨在心中默念,十有八九,其人会入你梦来。你莫要害怕,此术对你身子无害,待会醒来,你梦中见了什么,可一五一十说与这几位知道。” 沈放道:“青天白日,我自然不怕,只是为何说十有八九,还有不灵的么,公子可否说的再细致些,若是因为我弄的公子施术不成,岂不罪过。” 钱叔同心中大喜,暗道此人当真聪明,这二十两当真是花的值,正色道:“你所问极好,须知人死之后,都要去地府报到,但却不是所有人都要去,总有一些福泽之人,积德行善,身后被仙家看中,直接引去仙界,这种人已登仙箓,不能召唤。还有一种,身前也是为善,死后恩怨早偿,因果完全,已再入轮回,也是寻之不得。这两种万里挑一,却也不是没有,是以有个万一。” 一旁莹儿强撑着不笑出声来,心道,这钱公子倒也不是草包,话里话外,文章倒也做的周全,就算有个失手,旁人倒反觉得了好事,此人不去菜市口摆个摊子,实在亏了他。 沈放点头道:“那就全凭公子。” 钱叔同道:“好,那你就去那边躺下。”带他在亭中一边躺下,此时十月下旬,地上倒也不算多冷。待他躺定,钱叔同一手放在他额头之上,道:“你且放松,什么也不要去想。”口中喃喃作声。“摩罚特豆。怛侄他。唵·阿婆卢醯。卢迦帝。迦罗帝。夷醯唎。摩诃菩提萨埵。萨婆萨婆。摩啰摩啰。摩醯摩醯·唎驮孕。俱卢俱卢·羯蒙。度卢度卢·罚阇耶帝。” 沈放离的近,听他叽里咕噜,念的却是一段大悲咒,心中不住摇头,心道,也不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既然是在龙虎山学的道术,怎会念佛经。 果然亭中一个女子忍不住嗤笑一声。 钱叔同不理不睬,仍是喃喃低语,一盏茶功夫,站起身来,轻声道:“此人已经入梦,我等待他醒来即可。”转向那笑出声的女子,仍是轻声道:“这位姑娘,常人都以为佛道两立,其实不然,两者都是超等世界,三清五帝与佛祖菩萨也不是没有往来。我这法术要从地府拘人,却非求十殿阎王,乃是请的地藏菩萨,诸位不知,却也不要偷笑,莫要亵渎了神明。” 那女子见他说的郑重,倒真吓了一跳,怕自己一时不敬,真惹了神明不喜,连忙退了一步,道:“罪过,罪过。” 柳风骨也低声道:“不知要过多久?” 话音未落,沈放竖了个懒腰,已经坐了起来。 钱叔同忙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地下一日,人间六月。转眼便醒的。” 众人信与不信,见沈放醒来,都去看他。 沈放坐起,却是一动不动。众人见他神情黯淡,都是有些莫名,也不出声催促。 直半刻钟功夫,沈放才慢慢站起,对钱叔同躬身一礼,道:“在下见到先父,先父一生行事,无愧于天,此际身死,仍是记挂国仇家恨,问我如今天下是何光景。我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湖歌舞熏得游人醉,天下都把杭州当了汴州。幸有韩公辛公犹记靖康之耻,枕戈待旦,眼前江山,并不见比往日好上多少,却也没差到哪里。” 众人见他神色凝重,虽不知真假,也都不作声,片刻功夫,卫北狩道:“想令尊也是忠良之人,可敬可叹。” 沈放抱拳道:“多谢先生。” 莹儿也不想他竟说如此话来,痴痴看着沈放,突然醒觉,道:“钱公子法术果然高明,我看就请钱公子上楼如何?” 柳风骨和卫北狩对视一眼,都道:“好,好。” 莹儿想了一想,又道:“到了楼上,若是七姑娘也想一观神术,我怕准备不及,不如请这位沈公子一同上楼,可好。” 柳风骨和卫北狩本就是来走个过场,不叫七姑娘有何闪失,又哪里真是管她选什么能人异士,见七姑娘身边的丫鬟如此说,自也无异议。钱叔同更是高兴,看沈放,只觉此人越发顺眼。 当下莹儿带钱叔同和沈放出了院子,绕过一片竹林,到了望湖楼之下,上了高台,进来楼内,那一层空空荡荡,莹儿带两人直上二楼。只见一个巨大厅堂,却只摆了六张桌子,都是直面西湖,此时只四张桌上有人就坐,厅中有乐人舞者正歌舞助兴。最右侧一张桌上菜肴热气腾腾,这张桌子显是莹儿过来路上方才加上。 沈放看那四人,由左向右,第一张桌上是个白面无须老者,想是崔致和,见众人上来,微笑举杯致意。第二张桌上是个英俊青年,将几人一一打量,神情倨傲,丝毫不加掩饰,应是那战青枫。第三桌却是空着。第四桌一个中年文士,也对众人微微一笑,应是名士韩淲。第五桌上一个胖胖和尚,身披灰色僧袍,果然有些弥勒佛的样子,慈眉善目,满脸白肉,反不显老,此时只顾自斟自饮,对上来几人全未注意。 突听一女子声音道:“钱叔同?你怎么进来的?”虽是一口官话,却是吴侬软语,若百灵私语,黄莺鸣涧,说不出的清脆婉转,听在耳朵里如同要化开一般。宋时官话乃是以开封话和洛阳话为准,这两地口音都算不上好听,但这女子说来,却是叫人有余音绕梁之感。 沈放和钱叔同一起看去,原来大厅分作两块,第一张桌子左边有道珠帘,声音便是从珠帘那边传来,珠帘后可见一个房间,也坐着两人,都是女子,面貌却是看不清楚。她一说话,厅中歌曲顿时住了,乐人留在原地,舞女却都退在一旁。 钱叔同得意道:“自然是莹儿姑娘带我进来的。” 那女子道:“莹儿,这是怎么回事?”言语似是大不高兴。 莹儿道:“回禀七姑娘,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钱公子如今已非吴下阿蒙,他从龙虎山学了门仙术回来,名叫‘梦寻’,能催人入梦,更能叫死去之人来梦中相见。” 突然一人哈哈大笑,却是坐在第二桌的战青枫,只听他道:“‘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原来唐玄宗与杨贵妃还真见上面了,哈哈,古人诚不我欺。”他所说乃是《长恨歌》中诗句,杨贵妃死后,唐玄宗思念不已,有临邛道士说能招来魂魄相见,依言施法,果然成功。这里的临邛道士,有人说便是袁天罡。只是此乃传说之言,听那战青枫口气,显是语带讥讽。 珠帘后七姑娘也道:“是啊,如此鬼话,你居然也信。” 莹儿道:“奴婢本来也不信的,但钱公子演示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说。” 七姑娘道:“便是拿你身边那人演示么?此人形容猥琐,一看便是一伙,你这也看不出来么?”原来那珠帘做的精巧,从外面看不清楚里面,里面看外面却是清楚的很。 莹儿道:“奴婢倒也疑心的,只是这位公子梦中所见说的真切,奴婢也拿捏不住,只好带上来请七姑娘做主。” 七姑娘哦了一声,道:“能说动你?那他嘴上功夫可算厉害了。我来问你,钱公子真叫你入梦,见了亲人么?”后一问却是对沈放所发。 沈放道:“我确是睡了一觉,梦中也见了一人,不过却非家父。” 七姑娘道:“那是什么人?” 沈放道:“我梦中见到纯阳子吕洞宾,他见我大为吃惊,问我怎么来了。我说一个叫钱叔同的公子送我过来,说能请来先父一见。” 钱叔同听他说话突然与前番不同,心下已经有些急了,又听他说吕洞宾,好在还有“先父”这个扣子,心道,这小子莫不是自作聪明,又在里面加戏,你照刚才说便是,为何还要画蛇添足。连忙咳了一声,叫他莫要得意忘形,节外生枝。 第204章 林府肆 七姑娘听他打暗号,道:“怎么,钱公子,他说的不对么。” 钱叔同道:“对,对,怎么不对,地府人这么多,地方又大,没个引路的人怎么能成,今日便是吕神仙当值。” 七姑娘道:“原来如此,那后来怎么样了?” 沈放道:“吕真人嫌我形容猥琐,又不肯与我说话了。” 珠帘后两个女子都是噗嗤一声,七姑娘道:“嗯,如此说来,再看你倒也有模有样,不怎么讨厌。” 沈放道:“如此还好。吕真人见我说起钱公子,大吃一惊,道,那钱公子张嘴没一句实话,乃是个大大的骗子,你怎能信他之话,还不速速返去。于是我就回来了。” 楼上几人哈哈大笑,连莹儿也是忍俊不禁。 钱叔同一张脸涨得通红,气道:“你这人怎如此无赖,先前怎么答应我的,当真是言而无信。” 沈放道:“我只说帮你上楼,何时答应帮你骗人?你此际不是已经站在楼上了么。” 钱叔同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不错,你家老六打赌说我上不来楼,我这不是上来了么。哈哈,便是你这就赶我下去,我也是上来了,你们这么多人,老六他也别想抵赖。” 七姑娘道:“原来是六哥跟你捣鬼,你既然上来了,我赶你作甚。钱公子,那边请坐吧。” 钱叔同呵呵一笑,果然去那第六桌上坐下。沈放心道,这七姑娘聪明活泼,倒也不算刁蛮,还有几分讲理。跟钱叔同过去,坐他对面,有侍女上前,给两人斟酒。 钱叔同道:“你还不走么?哦,我还欠你十两银子。” 沈放道:“银子也就算了,钱兄你心胸开阔,我敬你一杯。” 钱叔同看看他,突然笑道:“哈哈,你能言善辩,我也敬你一杯。” 莹儿见他两个突然又好了起来,也是好笑,道:“这位沈公子也要留下来么。” 沈放道:“既然上楼的都不赶,我左右无事,看看风景,岂不也是快哉。” 两人旁边那桌上胖和尚与沈放坐个对脸,两人视线一交,胖和尚呵呵笑道:“这位小友当真有趣,敢问高姓大名?我也敬你一杯。”看他桌上有酒有肉,却也是个酒肉和尚。 沈放也是一笑,道:“晚辈姓沈名放,字不弃。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举杯与他干了。古人有姓名、字、号,名字是出生便有,字是成年后方起,字与名互为表里,或是顺承、或为因果,朱熹,字元晦,熹是晨光之意,表天亮,晦则是黑暗之意,表天黑。但古人有学之士交往,为表敬重,既不称名,也不称字,而是多称号,只是寻常人难有此殊荣。古时男子二十岁弱冠,方算成年,沈放的字是师傅顾敬亭所起,他不愿旁人将自己瞧的年少,故而连字一并报出。 厅间歌舞又起,沈放与钱叔同闲聊几句,只觉此人倒也有些见识,也不见纨绔子弟习气,也不以出身为傲,相谈倒也相得。过了片刻,有两名侍从过来,递上两个包裹,放在桌上,看样子甚是沉重。 沈放道:“这是何物?” 莹儿见状道:“能上楼的,七姑娘都要赠予百金。这里面便是五百两的金叶子。” 沈放道:“我是个俗人,一无所长,能上来喝杯酒已是知足,这金子就不要了。” 一旁战青枫哼了一声,道:“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莹儿笑道:“七姑娘对外说了,上楼便有百金,岂有悔改之理?公子便收了吧。” 沈放道:“既然如此,我便转送了莹儿姑娘吧。” 莹儿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五百两金子岂是小数,她虽得七姑娘宠爱,毕竟也是个下人,虽不愁吃穿用度,也也没有多少积蓄。 沈放道:“你不是听见了么,还叫我再说一遍?难道这金子给我,我不能送人的么?” 钱叔同哈哈笑道:“沈兄当真是妙人,我十两银子你也要骗,如今五百两黄金倒拿来送人。哈哈,你如此大方,我又怎能小气,我这五百两也送给莹儿姑娘你。” 莹儿一听,转眼又多了五百两,饶是她一贯聪明伶俐,处事得体,此时也有些懵了。 珠帘后,一女子笑道:“道衍大师果然神机妙算,前几日你说莹儿姑娘鼻直端肉,主财运,这不应验了么。”声音又软又糯,甚是诱人,应是那温氏了,此人是个女子,与七姑娘也不须避讳。 沈放对面那胖和尚合十道:“善哉善哉,贫僧生平从不打诳语。” 莹儿目瞪口呆,也不知如何是好。 珠帘后七姑娘道:“傻丫头,这么好的事情还不赶紧收起来,别叫他俩转眼反悔。哎,如今你突然有了这么多钱,定要弃我而去,自己逍遥快活去了。” 莹儿摇头道:“莹儿不会的,除非七姑娘赶我,莹儿这辈子都跟在七姑娘身边。”说着眼圈一红,竟似要落泪。 七姑娘道:“傻丫头,我跟你闹着玩呢。你们有点眼力没有,你看那沈公子像有钱人么?钱公子眼睛都直了,你们还不快帮你们莹儿姐姐把钱收起来,快,快,这两人马上就要反悔。” 几个侍女都笑,上前将两个包裹拿下。 莹儿对二人施了一礼,道:“多谢两位公子。” 钱叔同笑道:“无妨无妨。” 不多时夕阳西下,将近十一月,天色已晚的早,不多时便是夜幕低垂。亭中点了烛火,随即撤去众人桌椅,在珠帘前却一字摆了一排矮几,一几一个侍女,端坐泡茶。 莹儿道:“诸位请上座吧,今日又喜添了两位。昨日韩先生讲朱熹先生的理学,我等受益匪浅,愿诸位今日更有高论。” 沈放见众人纷纷上前落座,又听莹儿之言。心道,原来他们白日看歌舞作乐,晚上倒是风雅,品茗夜话,这七姑娘倒也不是只顾玩乐之人。 沈放随钱叔同上前,正要坐下,却听战青枫道:“怎么,这位讲笑话的也有位子么?” 莹儿笑道:“只要是楼上的客人,自然是有的。战公子不见这里有七个位子么。” 道衍大师也笑道:“出手就送人五百两黄金,又会讲笑话的,却也不多。” 战青枫哼了一声。 沈放对他也不理会,他先前便已看到七个座位,从容不迫,走上前,对众人拱手一礼,在钱叔同身边坐了。崔致和、钱叔同、韩淲等人都欠身还礼,唯独战青枫似是没有看见,一脸倨傲之色。 钱叔同哼了一声,道:“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他说的乃是孔子的话,该行礼的时候不恭敬,遇丧事的时候不悲伤,自然是不合理法,以此嘲笑战青枫不知礼节。在座几人都是熟读诗书,自然听出他话里意思,崔致和、道衍大师、韩淲几人正襟危坐,都当没有听见,战青枫狠狠瞪了钱叔同一眼。 崔致和咳嗽一声,道:“这半月以来,与诸位高贤夜话,当真是胜读十年书。不知七姑娘今天又想聊些什么?”他声音尖细,果然是个净了身的太监。 珠帘后七姑娘道:“今日来了位钱公子,虽是戏谑玩笑,却也大有文章,不如我等今日就聊聊‘道’可好。” 她身旁温氏道:“‘道可道,非常道。’非常之人,自然该论非常之道。七姑娘取题,当真是妙极,妙极。” 七姑娘道:“昨日是韩先生关尾,今日也便由韩先生启首如何?” 韩淲微微一笑,也不客套,略一沉吟,道:“先前温夫人以‘道德经’开篇,常人语‘道’,多以为便是道家之‘道’,我看却有失偏驳。昨日我讲晦翁先生义理,理学又称道学。愚以为‘道’即是路,上至圣贤,下至贩夫走卒,更甚流民囚徒,无一不有自身之道。” 七姑娘道:“先生高论,既然如此,‘道’有高低否?” 战青枫道:“自是有的,韩先生修文道,道衍大师修佛道,我修武道,此皆大道;若贩夫走卒,挑水担柴,耕种游商,皆乃小道;更有那盗窃时妖、插科打诨的优伶、俳优,更是微末之道。”说话之间,有意无意,斜眼看看沈放。男戏子称优,女戏子称伶,俳优乃是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 钱叔同看看沈放,心道,这又是冲你来了,见沈放神色淡然,显是不想理会。看看战青枫,眉头一皱,又想,你这厮倒也猖狂,你说他便是,为何又要带上“时妖”二字,“时妖”乃是指的坑蒙拐骗的神汉巫婆,此前自己假借“梦寻”一说,此间人人听到,你如此说话,不是把我一发骂在里面?呵呵,沈兄弟让你,我可是好欺负的么。开口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文道自是天下魁首,仁义之本,但那武道,杀戮征伐,乃祸国殃民之甚。韩非有云,‘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以力强欺力弱,与禽兽何异?又岂能相提并论。” 第205章 林府伍 战青枫立刻以目瞪他,道:“韩非说的是‘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你断章取义,当我没读过书么。” 道衍大师道:“咄!《华严经》有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众生平等,蝼蚁也可与佛祖同列,又岂有高下之分。” 崔致和道:“日月星辰,各在其位,天道方可循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世人各在其所,高下有别,尊卑有序,合应天道,方能长盛不衰。形而上学,未免过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尚好,说到酣处,不知不觉便有争执,沈放一旁静听,只觉这几人果都有过人之处。韩淲是饱学之士,微言大义,高高在上;道衍大师精通佛理,思虑深厚,所言看似空洞,却又深含哲理;崔致和老谋深算,人情练达,所言尽得为人处世之妙;战青枫和钱叔同两个多半时间都在争吵,但引经据典,也不是无理取闹;那温氏并不对所谈话题发布意见,但场上若有人针锋相对,火药味渐浓,她三言两语,总能叫人克制,若不是有她在,战青枫此刻只怕已在钱叔同身上捅了几千个窟窿;莹儿坐在众人之旁,也不言语,只是微笑;珠帘中七姑娘跟众人都有交互,虽说话不多,但对各人话题主旨却抓的甚是精准。 不知不觉,已是夜深,众人意兴正浓,丝毫不觉困倦,沈放一直默默倾听,觉不少言语颇有感触,倒也有所得。 突然温氏道:“沈公子为何却不说话?” 沈放见问到自己,不好装聋作哑,道:“诸位高贤,见识不凡,句句珠玑,在下才疏学浅,听听就好。” 七姑娘笑道:“难道沈公子真的除了说说笑话,别无它能了么?” 沈放道:“我笑话却也说的不好。” 珠帘中七姑娘微微一怔,她是豪门千金,所见都是上流人物,人人自命不凡,便是家里的下人,也多半识文知理,谈吐有礼。她先前确有激将之意,却不想沈放浑没有好胜之念,表现之欲,更不惧旁人轻视。这厅楼之上,都是人中才俊,就连道衍大师也要自恃身份,正襟危坐,倒真无一人如沈放这般随随便便。七姑娘被他淡淡一句,倒说的有些尴尬,不觉有些气恼,心道,你这是瞧不起我么?好,今日我倒非叫你说。笑道:“沈公子宠辱不惊,单这番气度便是不凡,叫小女子好生心折。” 她此言一出,果然还未等沈放接口,战青枫已怒道:“酒囊饭袋,无一丝真才实学,偏偏大言不惭,装模作样,好不要脸。”越说越恼,突地一扬手,杯中半杯热茶迎面泼去。两人虽坐的较远,相距也不过一丈,那水汇成一线,却没有一滴飞溅,更是急如星火,如箭一般,直朝沈放脸上打去。 莹儿忍不住一声惊呼,随即掩口,一双妙目满是担忧之色,这一杯热茶泼在脸上,就算没什么力道,也要被烫上一下。却见沈放仍是淡定自若,将杯中茶喝了一口,右手顺势举起杯子,正迎上那一道“水箭”,水一入杯,他举杯划了个一字,右手拖到左臂之前,一股水箭已全没入杯中,连半滴也不曾漏下,就势划半个圈儿,卸尽力道,右手已回到原位,杯中半杯茶只余一丝涟漪,微微晃动。 这一下当真如流云出岫,潇洒已极,厅上数人,除了那道衍大师和战青枫,都似看的呆了,便是不懂武功之人,也知他这一手极难,都道,原来这人也是个武林高手,瞧着比战青枫还要高明,不知他要如何反击。 哪知沈放只是倒去杯中之水,示意身前侍女,又给自己加了一杯,瞧也没瞧那战青枫。 众人更奇,都道,此人一颗心莫不是铁铸泥塑的不成,怎没有一丝火气?众人却是不知,若是三月之前的沈放,就算不泼将回去,也要说上一句,“杯中脏了,请与我换过一个。”只是jdz金锁惨死之后,沈放性情已是有了大变,对旁人的讥笑冷眼,全然不会放在心上。 战青枫冷冷一笑,他这一下却也未尽全力,那水箭去势缓慢,沈放这功夫看似精妙,也不过取了准头,有几分卸力的本事,若是真正的高手,杯子不动,也能收了这水箭去,此人连句狠话也不敢回,想心里也是清楚明白。 温氏拍手道:“常听人言,覆水难收,今日倒真见了奇妙,原来这覆水竟也能收。两位真是配合无间,战公子洒的好,沈公子接的妙,我等真是大开眼界。”战青枫有意叫沈放难堪,她如何看不出来,但到她嘴里,轻轻揭过,两人都捧了一捧,更是顾全了主人颜面。 钱叔同也拍手道:“原来沈兄弟你也会武功,咱们倒都是看走了眼。” 沈放道:“我这两下街头卖艺的手段,算什么武功,莫要贻笑大方。” 钱叔同仍是笑道:“我倒瞧是挺好,比那什么龙啊凤的,厉害多了。” 韩淲道:“这位小友不骄不躁,倒确是难得。沈公子以为‘道’是什么?”说着对他拱了拱手。 韩淲一心向学,品行高洁,淡泊名利,素有雅望。沈放敬他才学人品,恭敬还了一礼,道:“后生末学,不敢语‘道’,想问一问先生,我等论‘道’,又为了什么?目的何在?” 韩淲不防他将问题又抛了回来,略一思索,道:“道无止境,更无绝对,我等论道,各抒己见,只为相互印证,彼此切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潜心学问,必有所得。” 七姑娘赞道:“韩先生一语中的,尽得我心。” 沈放道:“韩先生所言,后生深以为是。后生也以为,人之所行,便是道,人之所求,便是道。” 众人见他终于肯讲,开了个头,却又低头不语。过了片刻,道衍大师道:“妙极,妙极,大道三千,当寻己道,旁人的道与你并不相干,可敬可憎,可爱可羡,却终不染己道之身,高明,高明。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韩淲道:“‘路漫漫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寻道之路难矣,若无坚定之心,又如何得攀大道高山,人之道在己,确是此理。沈小友,我也敬你一杯。” 崔致和道:“不重其言,而重其行,知千道不如行一道。公子妙语。我也敬上一杯。” 钱叔同笑道:“你们都敬,我也凑个热闹。贩夫走卒,看似不懂语道,却行于道上,道无处可存,却又无处不在,正所谓求道不如求己,若问道在何处,今在临安望湖楼上矣。” 沈放举杯笑道:“在下随口一说,哪想了这么多道理,诸位倒是惊才绝艳,出口成章,真叫在下羞愧,我等共饮此杯。” 温氏道:“开始我还不懂沈公子说了什么,听几位这么一解,当真是字字振聋发聩,醍醐灌顶。来来来,我等共饮一杯。” 众人举杯同饮,战青枫面带冷意,待众人杯子放下,才端起抿了一口。 次日仍是如此,日间众人在楼上吃酒闲聊,观景听乐,夜间秉烛夜话,晚了便在楼下客房休息。沈放多半都不言语,众人知他惜言如金,倒也不强迫于他,连那战青枫也不再寻事,对他少了几分讥刺。七姑娘身边的侍女丫鬟甚多,但与她情同姐妹、形影不离的就只莹儿一个,而莹儿待人接物,也是滴水不漏。 如此过了两日,韩淲果然告辞而去。第三日,连七姑娘也未露面,到了第四日,莹儿姑娘上楼,对众人道:“近来应试入楼之人已少,七姑娘想请几位到林府作客,诸位若是愿去,定然待作上宾,若是不愿,七姑娘这里也有百金相赠。” 道衍大师、崔致和、战青枫、温氏都说愿去,钱叔同笑道:“我便不去了,那百金么,一样赠给莹儿姑娘,你日后在七姑娘面前,可要替我多说说好话。沈兄弟,你去不去?” 沈放道:“我去不去想也无甚紧要,况且我约了人十一月三日在此楼相会,若去了别处,唯恐错过。” 莹儿笑道:“这有何难,我嘱咐下去,若是公子朋友来了,便请他们去林府相会,林府离此不远,我再叫个马车在此候着,保误不了公子之事。” 沈放拱手道:“难得莹儿姑娘想的如此周全,那在下就厚着脸皮再叨扰一二。我这边还租了个房子,里面还有些杂物要收拾一番,今日就此别过,我明日再登府拜会。” 钱叔同道:“好,你去了林府,我时常也可来找你。我与沈兄弟一见如故,日后定要多亲近亲近。” 当下沈放离了望湖楼,回到自己住处,刚刚进屋,便有人敲门,开门见是宋长脚,也不奇怪。 宋长脚满面春风,笑道:“沈公子果然手到擒来,此番帮主可好好夸了我一通。沈公子回来为何?” 沈放道:“我收拾收拾,明日再去那林府。你转史帮主一声,我若有什么消息,定会及时告知贵帮。” 第206章 林府陆 宋长脚所来便是为此,见沈放不待他问便说的明白,大喜过望,笑道:“那林府在城北,地方甚大。呵呵,临安城百姓私下都叫那林醒沐作‘假木头’,讲他从不肯说真心话,一边跟旁人说家里也没多少钱,一边把房子盖得比皇宫还大,最是口是心非。大富之家,人心叵测,他一家人都鬼的很,帮主叫我等准备了些消息给沈公子,公子看后记得销毁。”说毕掏出厚厚一叠纸。 沈放本是不以为意,那史帮主行事自然思虑周全,只是见厚厚一摞,还是吓了一跳,当即伸手接过。 宋长脚又道:“我等在林府周围,安排了不少帮中兄弟,沈公子放心,那边热闹的很,平日里我丐帮兄弟也是不少,绝不至惹人猜忌。公子若是有什么消息,出门随便见哪个弟子,只需掏出此物,定会帮你把信带到。”说着又递过一物。 沈放伸手接过,见是个小小的竹牌,上面龙飞凤舞,刻了个小人,笔画虽是简单,却隐隐有几分史嘲风的豪迈气概。 宋长脚道:“这是我帮主信物,乃是我帮主亲手所刻,这世间也没有几枚,公子一定收好,若是自己不便出来,只要来人带着此物,我帮弟子都会把信带到。” 沈放点点头,贴身藏了,两人又闲扯几句,宋长脚听说沈放要退了这房子,自告奋勇帮他去办,沈放将租约等物一并给他,随后两人拱手作别。 沈放也无甚东西,只收拾了一个小包裹。晚间打开丐帮给的那一摞纸细看。 史嘲风为他准备的东西极其细致,首先便是一张林府的地图,沈放一看,那林府果然大的出奇,真得比皇宫也是不差。这林府想是一发规划完全,而非一点一点后来扩建。中间一条轴线,尽是大门、会客厅堂、水池、花园、舞榭、祠堂、佛堂、藏书阁等会客游玩娱乐之所,主人家分居两侧,林家老爷林醒沐的居所在左边正中,旁边是七女和长子、次子的所在,另外四子都住在右边,人人都是一处独立宅院。其结构虽是简单,但其中楼宇道路不计其数,沈放一时也记不完全,把一些重点位置先看了,其中更有一处古怪,乃是在府邸偏左深处,看大小也是处宅院,但其中并无勾画楼阁,颇显另类,沈放暗暗留心记了。寻思这张地图大有用处,想了想,还是不要销毁,明日去探探风声,若是林府管查不严,寻个地方藏好便是。 此外便是林府上上下下的人物。大富之家,自然少不了人,林府人丁却是多的吓人,竟有四百三十一口。要知林府虽大,毕竟是私人的宅子,岂能真比皇宫,那是国之命脉,除了住人,还有朝会政务多般用处,皇宫内院更是嫔妃无数,相加足近万人。 但这林府四百三十一人也是不少,其中林姓至亲乃至沾亲带故之人共八十三口。最紧要的便是林醒沐、以及六子一女,还要四位夫人,夫人本是四位,只是七姑娘之母早早死了。以林家的财势,四位夫人倒是少了些,奇怪的是,林醒沐身边倒是没有侍妾,想是此人在色字上倒是平淡。其余公子的夫人乃至孙辈也有不少。 林家常驻的宾客教习供奉七十七人,这其中多是林醒沐以及六子一女,四位夫人的亲信幕僚,那日所见的卫北狩便在其中,写的清清楚楚,他乃是林家大公子的左膀右臂,连擅长的功夫也写的仔细。 再次便是林家请的高手护院,共一百二十人,以柳风骨为首。自无影盗之案发后,天下富豪无不增加府上护卫人手。林府之中,常驻的武师便有一百二十人。 最后便是林家的管家奴仆,一共一百五十一人,但这绝非全部,这些多半是林家紧要人物的贴身奴仆,乃是住在府内,常伴主人左右的。 此外还有大量幕僚、仆从、打手并非住在林府,这些人都是临安城人,每日来府上做工。这些人若都算上,每日林府之内,当是不下千人。 饶是沈放记性甚好,这么多人也只记了个大概。想了又想,索性拣重要的几页纸也不毁去,他随手别无长物,此时只有一本吴烛庸所赠的《器经》,这几张纸便夹在其中。 一宿无话,第二日沈放也不着急,先去街上配了个剑鞘,又买了件新衣换了,随意逛了一会,吃了午饭,身上几个铜板花的一干二净,这才慢悠悠过去林府。 那林府就在城北,也临着西湖,果是好大一座宅院。沈放上前与门房说了,不多时过来一个中年人,满面笑容,道:“是沈公子么,莹儿姑娘已交待过了,请随小的来。”带着沈放一路穿院过屋,穿园过桥,碧槛朱门,重楼复榭,直走了半炷香的功夫才到了一处院落,乃是个独立的院子,院门上书“听玉小筑”四个大字。 那中年人笑道:“这便是七小姐所住之处了,劳烦公子在此相候,一会便有人来接你进去。”说完,自己先入了院子。 沈放等了片刻,听脚步声音,却见莹儿笑盈盈走了过来。 沈放见她也是欣喜,道:“怎劳动莹儿姑娘亲自来接。” 莹儿笑道:“公子出手便送了我五百两金子,便是一千里外奴婢也要来接的。” 沈放道:“我不是什么公子,莹儿姑娘也莫要自称奴婢。” 莹儿看看他,见他换了身新衣,虽一看就是便宜衣服,但穿在身上人却精神了许多,笑着转身,道:“公子请随我来。”带他入了院子,那院子甚大,房屋也多,更有一道活水,蜿蜒其中。莹儿一路解说,那院中闺房、书房、琴楼、茶轩、水池、花园、客厅、客房、棋室样样不缺。 路过水池边亭子,莹儿笑道:“公子来的不巧,方才小姐还在这里看景。” 沈放看过去,见亭在池边山石之上,前有池塘,侧有花圃,确是一个好所在,见亭前木上刻着一幅对联,乃是“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沈放笑道:“果然是好富贵。” 这两句乃是晏殊的诗,博极群书,以文章名一世的葛立方读此诗,赞叹不已,在《韵语阳秋》中说:“此自然有富贵气。”真正富人家的小姐侍女,多是知书达理,莹儿读的诗词更是比沈放多了许多,这几日相处,沈放自然知道。莹儿果然一听就知他意思,也笑道:“晏同叔有神童之誉,十四岁中进士,聪明绝顶,不知道跟公子相比,哪个更聪明些?” 沈放摇头道:“晏大人宰执国柄,治世安邦之才,岂是区区可比。” 莹儿瞧瞧沈放,见他一本正经,笑道:“公子倒也诚实,若是战公子在此,定要说论武功,晏元献不足挂齿。” 沈放道:“论诚实,我也比不过晏大人。” 莹儿更是笑的直不起腰,道:“晏元献以童子科被荐入朝面圣,真宗出题考他,他却说这题目前两天刚刚做过,请皇上另行出题。当官之后,别的官员宴游玩乐,饮酒作戏,他却关起门来读书,真宗皇帝觉得这才是学者该有的风范,大大褒奖,还让他给太子当老师。晏元献却道,臣不是不爱宴会游乐,实是囊中羞涩,若是有钱,定也是要去的。这不知是聪明还是诚实?” 沈放点头道:“能拿自己开玩笑,又不得罪同僚,又岂是聪明而已,此乃大智慧。” 两人相视一笑,在院中走了一圈,莹儿带他到一个小院,推门进去,道:“我家小姐终归是女子,客人不多,客房也没预备几间,公子晚来一日,只剩这间挑剩的,不过此屋虽小,又在院中角落,却最是清净,怠慢之处,公子万勿介意。” 沈放对住在哪里本也不介意,道:“无妨,既然清净,那是最好。” 莹儿道:“公子大量,那公子便在此歇息,过会我会派个丫鬟过来,她叫平儿,公子有何事,尽可对她说。”顿了一顿,又道:“我们府中甚大,规矩也是不少,在府中活动,除了老爷和各位公子,林家本家的人,外人出入都要腰牌,这里有块牌子,还请公子收好。”说着拿出一块绿色玉牌。 沈放伸手接过,莹儿却不松手,道:“还有件事,也要对公子明言,公子这块牌子乃是绿的,只能在小姐这‘听玉小筑’之中行走,若是出门,须走刚才进来时那条道路,且路上不得逗留,府中其余的地方公子也请莫要涉足。” 沈放道:“好。” 莹儿看了他一会,终于忍不住道:“公子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这牌子不是一种,不问问其他么?” 沈放道:“若有什么需要让我知道,姑娘自然会说,又何必我再多问。” 莹儿笑笑,道:“公子果然是非常之人,实不相瞒,这种牌子都是外客所用,牌子上有林家相请之人的所属,公子这块牌子上有‘留玉’二字,旁人一看便知公子是小姐的客人。这种牌子共有两种,一绿一白,绿的如我所说,白的则可在府中随意走动,除了几个极个别的地方,都是畅行无阻,更是随你赏玩停留。公子便是想见见其余的几位公子,也可以凭这块牌子前去求见。” 第207章 林府柒 沈放道:“若是我想见你们家林老爷,也行么。” 莹儿道:“林老爷住‘沐衍院’,这块牌子自是也到得了院前,只是林老爷见不见你,就不知道了。” 沈放道:“我明白了,多谢姑娘告知。” 莹儿这才松手,道:“如此小女便告退了。”走到门前,犹豫一下,也不回头,道:“公子不想知道其余几位拿的什么牌子么?” 沈放笑道:“自然都是白的。” 莹儿道:“哦,公子不生气么?” 沈放道:“我若生气,你家小姐岂不要笑破肚皮。” 听玉小筑之中,院中水池之畔,一栋小楼之上,一个女子正背身梳妆,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突然停手不动,皱眉道:“这人莫非真的如此厚脸皮么?还是他明明气的要死,偏偏嘴上不说,故意要叫我也不舒坦?” 莹儿叹了口气道:“我脑子简单的很,七姑娘你们一个个满腹花花肠子,诡计多端,都比猴子还精,我怎猜的明白。” 那姑娘转身,一把将她抱住,伸手去呵她痒,道:“你这臭丫头,敢说我诡计多端。” 沈放一连住了几日,除了平儿伺候他饮食起居,也不见旁人来寻他。沈放也不出门,趁机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大致记得明白,借口天色已冷,叫人在房里添了个火炉,一把火烧了,只那地图仍是留下。 沈放所住之处,早起刷牙有盐,出恭也有个单间,便是用来擦屁股的厕筹,也比人家筷子还要磨的光滑。此外饮食起居之物,更无一样不精。沈放心道,这有钱人的日子倒过的确实不一样,他对这些本无要求,但即便精致奢靡,也不觉拘束。 第四日,刚刚吃了早饭,平儿便来了,急急道:“沈公子,快随我来,老爷有请。” 出了门没走几步,就看见莹儿,身旁道衍大师、崔致和、战青枫三人都在,只不见温氏。 莹儿道:“沈公子也来了,咱们这便走吧,莫叫老爷和小姐久等。” 战青枫看看他,皱眉道:“居然叫咱们等他一个闲人。” 沈放笑着对几人拱拱手,也不说话。道衍大师和崔致和都还了一礼。 莹儿在前引路,带众人穿过一条长长回廊,又过了几个花园,沿路随处可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是深秋时节,花园中却仍有奇花异草怒放。沈放手中有林府地图,此时一走,更清晰了几分。这七姑娘想是甚得林醒沐喜欢,七个子女中,便是她住的离“沐衍院”最近。虽时如此,也直走了半炷香时间。 第208章 林府捌 这一声一响,下面几人倒未觉如何,厅上阁楼内三个女子却都吓了一跳,其中一人乃是莹儿,低声道:“沈公子这是怎么了,平常他可不是话多爱出头之人,怎惹得老爷如此生气?” 旁边两女子只顾趴在缝上偷看,其中一女子道:“是啊,老爷这好像动了真怒,可没瞧过他如此生气。”听声音正是温氏。 另一女子当然便是七姑娘,此时她倒是颇有些幸灾乐祸,道:“这小子就爱出鬼,爹爹酷爱收藏字画,见识不凡,他跳出来说是假的,不是讥讽爹爹没有眼光么。他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定教爹爹赶了出去。” 莹儿急道:“那可如何是好。” 七姑娘道:“你急什么,赶他又不是赶你。” 温氏笑道:“她看上了沈公子,当然着急。” 七姑娘也笑,道:“你不说我倒想不到,前些日子,人家不是连聘礼都给过了么,足足五百两呢。” 莹儿羞的满脸通红,皱眉道:“你俩好生没趣,就会拿我开心。”眼珠一转,道:“我的大小姐,你莫要忘了,沈公子可是你请进来的,若是丢脸,你面子上又如何好看,六少爷明日一早等不及就要跑来取笑。” 七姑娘一怔,道:“说的也是,那你下去看看,看情形劝劝老爷。” 莹儿咋舌道:“我怎么敢去。” 温氏道:“莫急莫急,看看他接下来如何说。” 沈放却是好整以暇,端起茶杯喝茶,浑若无事。 崔致和道:“书画一道,学问甚多,沈公子一时看走了眼也是有的,年轻人口无遮拦,员外莫要生气。” 战青枫哼了一声,道:“只怕是眼高手低。” 林醒沐冷冷道:“沈公子可还要什么要说?” 沈放淡淡道:“员外自己也知是假的,何必再装。” 林醒沐道:“哦,你说说看。” 沈放道:“我不懂丹青,但这旁边题字,却是不妥。” 林醒沐道:“如何不妥?” 沈放道:“这其中一句,‘颛顼愧倚薄’。宋徽宗乃是神宗之子,神宗名赵顼,徽宗一国之君,岂不知避讳,将老子的名字题在画上。” 林醒沐变色道:“不错,如此显而易见,我等却倒是大意了。此人手段如此高明,却偏偏留下这天大马脚!分明是骗我钱财,还要羞辱于我,终日打雁,反被雁啄了眼睛,当真可恨,可恨!” 崔致和道:“员外息怒,这破绽太大,反倒不易察觉,此人正是利用了人心弱点。连梁待诏也被骗过,员外又何必自责。” 战青枫道:“这有何难,那人什么模样,走了没有?我去叫他把钱吐出来,把画吞进肚去。” 道衍大师道:“善哉善哉。钱货两讫,岂可反悔。真画假画,只要是好画,又有何差别。” 沈放只是微微一笑。 林醒沐斜他一眼,不悦道:“沈公子见老夫出丑,如此开心么?” 沈放道:“阁下不必装了,你不曾生气,也不是林员外。” 楼上七姑娘也吃了一惊,仔细看去,道:“又是‘影鬼’装的?爹爹这个替身真是扮的越来越像了。” 林醒沐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转身入内,片刻功夫又走了回来,仍回原位坐下,道:“沈公子如何看破?” 沈放道:“若是林员外真如此好骗,只怕如今这宅子已经不姓林了。” 林醒沐道:“但公子如何知道我不是林醒沐?” 沈放道:“刚才不是,如今却是了。” 林醒沐道:“不错,先前与诸位开了个小小玩笑,方才那人确不是我。只是公子何以如此肯定?”此人相貌说话,言谈举止与先前一人真是毫无二致。 沈放道:“员外万金之巨贾,可以兵不厌诈,但岂可自己出来说谎。谎言既已揭破,再不露面岂不失礼。” 林醒沐哈哈大笑,道:“沈公子聪明过人,崔先生八面玲珑,道衍大师看破红尘,战公子侠肝义胆。小女顽劣,能得诸位之助,当真是天大福气,我也放心不少。诸位尽心做事,我林家绝不亏待。”说完起身拱手,大踏步而去。 随即众人回去听玉小筑,沈放也要同回,却被莹儿叫住,原来是七姑娘要找他说话,就在绣楼之上,仍是隔了个帘子。那绣楼是女子做针线女红的所在,寻常男人自不合适上去。沈放不知何事,随她去了,还未坐定,就听七姑娘道:“你好生不知礼节。” 沈放道:“哦,请小姐明示。” 七姑娘道:“我来问你,既然知道是来见我爹爹,干什么穿件臭衣?” 沈放举袖闻闻身上,也不觉有何异味,道:“哪里臭了?” 七姑娘道:“臭的,臭的,你都穿了三四天了,当我不知道么?” 沈放淡然道:“原来小姐每日偷窥在下,想看我大大方方来看便是,为何要偷偷摸摸。” 帘子后莹儿和温氏忍不住笑出声来,七姑娘又急又气,道:“胡说八道,谁有闲心看你。” 沈放道:“如此说来,小姐是一直闻到的了,佩服,佩服。” 七姑娘更气,道:“你绕着弯儿,骂我是狗是么?” 沈放道:“在下并无此意。” 七姑娘道:“呸,呸,呸,你分明就是,还不敢认。” 沈放道:“小姐莫要多心。” 七姑娘道:“好,好,好,你又说我小心眼。” 沈放道:“不知小姐找在下何事?” 七姑娘没好气道:“没事!没事!” 身旁温氏笑道:“沈公子适才明察秋毫,小姐甚是高兴,本想叫你上来夸奖夸奖。” 沈放道:“夸我身上很臭么?原来大户人家都是如此夸人。” 七姑娘气道:“我还没开口,你倒是一句接着一句,你莫要觉得能看出副假画,就很了不起。” 沈放道:“自然如此。小姐若是无事,我便回去了。” 七姑娘恼怒,连声道:“快滚,快滚。” 沈放离了绣楼,三个女子,一个生气,两个笑的直不起腰来。七姑娘狠狠瞪了二人几眼,道:“笑,笑,笑,有什么好笑。” 温氏道:“我瞧那沈公子分明是故意惹你生气,小姐聪明伶俐,怎会上他的当。” 七姑娘冷哼一声,道:“我见他就来气。” 莹儿道:“那奴婢这就去赶他出府。”举步就要走。 七姑娘道:“回来。” 莹儿笑道:“原来小姐又舍不得。” 七姑娘道:“呸,你莫要乱嚼舌根,爹爹都已见过,怎好再赶他出去。”沉默片刻,声音突然放低,似是有些害羞,道:“温姐姐,你见多识广,觉得此人究竟如何?” 温氏道:“我倒也看不透。此人宠辱不惊,见了老爷也是淡然自若,年纪不大,这份淡定可着实少见。瞧他说话行事,应也是个诙谐多智的,身上却又透着股深深的忧伤气息。” 莹儿道:“我知道,我知道。他定是出身名门,身负血海深仇,在深山里遇到神秘高人,学得一身武功,下山报仇雪恨来了。” 七姑娘摇头叹气道:“我看你这丫头,当真是疯了。” 第209章 高手壹 沈放自回屋内,只见厅中桌上,端端正正摆着一块白色玉牌。沈放一笑,突地心里一动,心道,先前听说梁楷,不知是否真在府中,此人既是画院待诏,那自是极高明的丹青大家,自己真愁不懂书画,何不求教一二。唤过平儿道:“劳烦你去七姑娘哪里,说在下想与梁楷先生一语,不知可否。” 沈放随口一说,本也没报多少希望,谁知刚过一个时辰,他正在门前散步,平儿带着一人进了院子。那人身形高大,白白胖胖,嘴上乱蓬蓬的两丛胡子,头发稀稀疏疏,掉了大半。远远见了沈放,高声道:“你要见我?便是你一眼就看破了我的临摹之作?” 沈放抱拳道:“在下对书画半点不懂,方才未被阁下妙笔所惑,正是明珠投暗,牛嚼牡丹,不是牡丹不好,实在是我这头牛太过驽钝。” 梁楷笑道:“你想问些什么。” 沈放道:“我常恨自己不懂鉴赏之道,想问一问先生,这丹青的妙处,究竟是在哪里?” 梁楷微微一怔,随即道:“你这话看似问的简单,却叫我好生为难,千头万绪,看来一时半刻我还走不脱了。” 两人这一谈便是三日,梁楷聊的兴起,也不回去,就在沈放屋里住下,联床夜话。 平儿见了啧啧称奇,实在想不明白二个大男人为何有如此多话要说。 梁楷师法贾师古,青出于蓝,善画山水、佛道、鬼神,更以泼墨写意见长。为人不拘法度,放浪形骸,性好饮酒,酒后更是狷介狂放,世人称其为“梁疯子”。他于宋宁宗时期曾担任画院待诏,此乃最高级的宫廷画师,后宋宁宗特赐金带,梁楷挂带院中,飘然而去。 又过一日,突然平儿来报,小姐有请。这次平儿直接带沈放到了院中小楼,此是七姑娘的住处,沈放之前的绿牌本可在这院中随意行走,但沈放除了那日去见林醒沐,根本未曾离开过房间。 进了小楼,就见崔致和、道衍大师、战青枫、温氏,还有莹儿,几人都在。崔致和和道衍大师大师微笑招呼,战青枫仍是阴阳怪气,道:“你倒是不客气,次次都是最后一个。” 莹儿笑道:“不怪沈公子,他住的最远一些,下次我知道了,先叫人去通知沈公子便是。” 沈放道:“那有人又要说,为何先通知他。” 战青枫哼了一声,道:“凭什么先通知他。”沈放先开口,但两人几乎同声说完,在座几人都笑,战青枫对他怒目而视。沈放自然不去理他,他也不是一昧忍让,处处示人以好之人。不过对战青枫,不痛不痒刺他一句也就算了,此人虽处处和自己作对,却还不算奸恶之人。 莹儿强忍笑道:“两位真爱开玩笑,今日请诸位前来,乃是小姐要亲自见见诸位,还有件喜事要让大家知道。” 几人登望湖楼,至林府都已有些时日,但除了温氏,都是未曾见过小姐真容,此时听说小姐终于肯露面,都是一喜,想看看这闻名遐迩的林府七姑娘究竟是何模样,战青枫更是正了正衣襟,挺直了脊梁。 说话间,楼上脚步声响,三个女子一前二后,款步走下楼来,身后两人也是明眸皓齿,娇艳动人的女子,但众人的眼光却都盯在前面一人身上,只见她身材高挑,高挽云鬓,眉如远山含黛,肤若桃花含笑,发如浮云,眼眸宛若星辰,年岁与莹儿相仿,却更显沉稳庄重,几人都是喝彩,战青枫一双眼直勾勾地,竟是看的痴了。几人先前都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只因她声音好听,自将她容貌也想的端丽,殊不知此际一见之下,这七姑娘天生丽质,比脑子里想的却还要生动几分。 七姑娘微微一笑,跟几人施了半礼,唯独不理沈放,好似他是透明的一般,道:“实是男女有别,今日才与诸位相见,小女子林怀玉,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战青枫猛地回过神来,连道:“不妨事,不妨事。” 林怀玉落座,道:“小女子孤陋寡闻,能得几位之助,当真是三生有幸。诸位可知,我为何要相请几位?” 温氏道:“还请小姐明言。” 身旁莹儿噗嗤一笑,林怀玉也笑,道:“旁人不知,姐姐你还不知么,成心来给我捣乱。既然如此,就请姐姐说吧。” 温氏也笑道:“那就由妾身来说。诸位也知,再过一月,便是林老爷七十大寿。往年老爷生日,各位公子和小姐都会备上大礼,前年大公子突发奇想,请了不少能人异士在宴席之上祝寿,让老爷分外开心。大伙有了榜样,去年老爷生日,人人出奇争胜。可惜咱们小姐是个女儿家,平时大门不迈,二门不跨的,哪里认识这么多高人,看众位哥哥身边都有能人异士,是以心中不喜,闷闷不乐,因此才有此次望湖楼之约。” 战青枫脸色渐变,道:“原来七姑娘瞧我等是江湖上顶坛子耍猴儿的。” 莹儿忙道:“公子息怒,我家小姐绝无此意,公子再听温夫人讲来。” 温氏也道:“我说的急了,叫公子误会,该打该打。这第一年大公子是请了些人来表演节目,但第二年却是大变,只因几个公子都是明白人,这正是向老爷表现的时候,林家六位公子,个个能耐不凡,名义上是大哥为长,但几个弟弟却也都有过人之处,正所谓独木不成林,既然兄弟间不分伯仲,这身边有多少辅佐之人就尤为重要。是以第二年,众位公子带的都是身边真正的能人异士,文人墨客,商贾才俊,武林高手,以祝寿之名,介绍给老爷,其实是让老爷看看,不但自己有本事,身边更有能人相助。” 战青枫这才转怒为喜,点头道:“原来如此。” 莹儿又道:“诸位莫要误会,我家小姐本也无意去争这些,本来经营买卖,持家的事情都是男人去管。只是二个月前,六公子跟小姐闲聊,说话惹恼了小姐,小姐才想要找些人来相助,一为争争颜面,二来小姐孝顺,也想让老爷高兴。” 林怀玉道:“便是如此,不是叫诸位去表演些什么。席间我将诸位引见给父亲,其实家父诸位已经见过,诸位讲几句吉祥话就好。开席之后,各位哥哥请的幕僚便会各自敬酒,这便是紧要之处了,这些人敬酒,就是想在老爷面前表现表现,会和你论道切磋,多半不怀好意。到时若有人找上门来,还请几位大展雄风,为我增几分颜面,特别是六哥哥那边,切莫要输给他们。” 沈放这才明白,心道,如此看来,那席间必是一番唇枪舌剑,也难怪在望湖楼上,日日都要闲聊,原来是为此准备,这有钱人家的心思,当真也是无聊难猜。 战青枫却是跃跃欲试,道:“这有何难,只要不是个老夫子来跟我比四书五经,若是说到武功,我怕的谁来。” 莹儿笑道:“战公子说的是,席上大伙规矩都懂,自然是同行之人切磋,否则战公子一个人上去,把几个哥哥的幕僚都打趴下了,叫他们脸上如何挂的住。” 战青枫哈哈大笑。 道衍大师道:“切磋倒也无伤大雅,只是我等只有五人,小姐诸位兄长想是人人宾客不少,若是一涌而上,我等又怎敌他众口人多。” 莹儿道:“这个大师也请放心,若不是有真才实学,那日几位公子绝不敢带来露面,而且你有几人,人家过来也是几人,绝不会在人数上占你便宜。” 林怀玉笑道:“其实大师说的不对,眼下只有四人了。” 战青枫道:“哦,哪一个怕了,知难而退了么。”说着有意无意,拿眼角去瞥沈放。 莹儿道:“自然不是,先前我说有喜事,也好叫诸位知道。大前日我林府的宋总管突发急病,眼见老爷生日还有不到一月,他这一病可坏了大事,千头万绪少了总管可如何是好,把老爷都急坏了……” 林怀玉忍不住笑道:“你这丫头,突然卖什么关子,跟人学会说书了么。” 莹儿道:“是,是,我替小姐高兴。我家小姐想起崔先生之前乃是宫中的总管,岂是一般之人,当下将崔先生荐给了老爷。崔先生不愧是皇帝身边的人,端地是有本事,就二日功夫,把府中上下各项事宜整的是井井有条,各房各院都夸,就连老爷也是赞不绝口。今日老爷把小姐叫去,这是开口向小姐要人啦,咱们先要恭喜下崔先生,崔先生如今已经是林府总管啦。” 这总管一职,看似只是个下人,但如林家如此势力,却是大大不同,一府总管,那是家主身边最信任之人,府中各项用度事宜,都要过手,那是大大的实权人物,就连几位公子也是要着意结纳的。当下众人纷纷抱拳道喜。 第210章 高手贰 崔致和起身回礼道:“哪里哪里,蒙老爷错爱,小姐又瞧我不上,才将老夫一千两银子卖给了老爷。”众人知是玩笑,几人上望湖楼,七姑娘就赠了黄金五百两,那就是五千两银子,这一千两不过是父女开个玩笑。 莹儿道:“崔总管不必过谦,这大寿还没到,你可就给小姐争了好大脸面,眼下我可也管你老管了,日后崔总管可要多多关照。” 崔致和笑道:“那是一定。” 林怀玉道:“我也不欲与几位哥哥争什么,几个哥哥也不会跟我为难,要么就是六哥会使坏。呵呵,就算他不来找我,你们几个也要帮我找到他面前,杀杀他的气焰。道衍大师,灵隐寺有位止静大师,乃是六哥好友,我瞧那日他多半也要来,若是他论起佛来……” 道衍大师呵呵笑道:“能与高僧语道,不亦快哉。” 突听一人笑道:“我说怎么七妹突然找了这么多人来,原来是要对付我,呵呵,你们背地里定下阴谋诡计,料不到让我听个正着。”说话间,一个剑眉星目的锦衣公子迈步而入。众人听他话语,已知他是林怀玉哥哥,乃是林家公子,看模样也是仪表堂堂。林醒沐相貌寻常,这一儿一女却都是长相俊美,这公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却要比林怀玉大了不少。 林怀玉见他便变了脸色,拉下脸来,道:“你怎么来了,莹儿,快将他赶了出去。” 莹儿笑道:“好,好。”一边说赶,一边叫人摆了张椅子,请那人坐了。 林怀玉气道:“好你个吃里扒外的妞子。” 那公子笑道:“你就是小气,我的朋友你个个认识,你的朋友让我看上两眼又如何?” 林怀玉道:“好啊,原来你是打探军情来了,好,都在这里,你看吧,看完快走。” 那公子嘴上说笑,站起身来,收起笑容,对几人抱拳道:“林怀风见过诸位。” 几人见他进来就是说笑,但与众人见礼之时,却是谦恭严谨,彬彬有礼,都是起身还礼。 各人又在坐下,林怀风一个个看过去,不住点头。众人不知他何意,战青枫已露不悦之色。 林怀风突然开颜笑道:“这位崔总管自不必说;这位道衍大师想必佛法精湛;温夫人八面玲珑,临安城无人不晓;这位淡定自若,一表人才,当是见微知著,聪明机巧的沈放兄弟;这位英气勃勃,一不开心就想打人的,想必就是战青枫战少侠。” 众人见他把几人一一认的清楚,也是吃了一惊。战青枫却是恼怒,林怀风其余几人说的都是客气,唯独到他这里,却是语含讥讽,他如何听不出来,想到对方身份,勉强压下火来,道:“林公子,这是何意?” 林怀风道:“战少侠乃是江湖九龙三凤之龙头,少年英侠,大名如雷贯耳,更是嫉恶如仇,正所谓英雄豪气,一怒拔剑,我岂能不知。” 战青枫神色顿和,心道,原来他是夸赞于我,只是前面话说的有些词不达意,道:“区区微名,不足挂齿。” 林怀风叹了一声,又道:“可惜江湖之中,往往有名无实,欺名盗世者更是比比皆是,特别是喜欢叫自己什么龙什么龙的。” 战青枫不再变脸,道:“林公子是来消遣我了?” 林怀风道:“哎呀,哎呀,我这张嘴,又说错话。我倒忘了胡兄号八荒神龙,胡兄莫要往心里去,你是真金白银,如何能和那些人相比。我是突然想到最近江湖上轰动一时的一件事。” 战青枫道:“哦,是何事?” 林怀风道:“自然是玄天宗大战长江三十六水寨,号称八奇之一的吞天神龙叶晚舟被人杀了。我师傅说,此人武功泛泛,不过是又会些水下功夫,根本不配名列八奇。如此名不副实,下场早晚也是如此。” 战青枫道:“哦,听说六公子拜了位高人为师,不知尊师乃是何人?” 林怀风道:“这倒对不住胡兄,我师傅名讳他老人家不叫我对外去说。” 战青枫点点头,江湖中不少人都是如此,对自家来历守口如瓶,或是避祸,或是藏私,都不足为奇。 林怀风道:“我师傅还说,这武学一道,讲的是真功夫,须得踏踏实实,循序渐进。年少成名,未必就是好事,眼下江湖中这些出名的年轻人,多半有名无实,没什么本事。” 战青枫心中一股邪火,却偏偏发作不得。此人多半是指桑骂槐,但口口声声是师傅教诲,自己若是与他翻脸,岂不是凑上去让他打脸。 林怀风看看战青枫,战青枫憋着一股气,他自是看得出来,笑道:“不过自然也有真正的少年高手,不世奇才。” 战青枫这次理也不理,心道,你便是再说一千句好话,也休想我去理你。 林怀风看看几人,道:“诸位莫要想歪了,我说的这位乃是衡山派的萧平安。此人年纪轻轻,半年之前,还是籍籍无名,但去了趟济南府,拿了个比武第一,更是当场过了破障关。随后又跑去峨眉,跟青城派广玄子打了一架,那广玄子不使内力,竟输了他一招,当真少年英雄,好生厉害。若有机会,我倒想见见此人。” 第211章 高手叁 沈放接剑在手,慢慢拔剑出鞘。众人见二人真要动手,都是起身,站到一旁,唯有道衍大师仍是端坐不动。林怀玉气道:“这下你高兴了。战公子,你们点到为止,若是伤到了谁,我可要生气。”战青枫乃是名声响亮的当代少年翘楚,不说名气,年龄也大沈放甚多,她自是不觉得沈放会有胜算。莹儿更是着急,一双妙目看看沈放,又看看林怀玉,却是无计可施。 沈放走到厅中,持剑在手。 战青枫道:“让你先攻,不要说我……”“占你便宜”四字还未出口,突然眼前爆起一团亮光。 沈放一招“烈阳”出手。 众人只觉沈放手中突然猛地一亮,如同升起个太阳,眼睛不自觉都是一闭,唯有道衍大师眼中反有一道精光闪过。待到众人睁开眼来,沈放已经还剑入鞘,将长剑放到几上,道:“我与胡兄无冤无仇,也请六公子莫再挑拨离间。”转身出门而去。 身后战青枫目瞪口呆,他只觉一团耀目剑光,根本看不清剑路,只觉如同面对一轮骄阳,一点招架反击的念头都没有。人岂能与太阳争锋,阳光射下,无所不至,无孔不入,他只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尽在对手掌握,自己如俎上鱼肉,沈放长剑予取予求。 崔致和莫名道:“刚才发生何事,为何我觉得眼前一花?” 莹儿也忍不住道:“刚才怎么了,好像太阳照进来……”突地住口不言,此时太阳已经西落,又怎会从前面照射进来。 第二日沈放仍是盘膝坐在床上打坐,平儿见他天天如此,只道他是修炼内功。她虽不懂武功,却也听旁的武师护院提起过,大凡武林高手,每日都要打坐炼气,她却不知,沈放练不了内功,他盘膝而坐,脑海里想的其实都是剑法,偶尔以手比剑,挥动几下,平儿也只当他是累了,活动手脚。平儿忍不住道:“公子干什么不去找小姐他们说说话?我瞧那战公子一天都要去上几回。” 沈放笑道:“我又无事,去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入府已经八九日,每日无事便思索剑法,更有三日与梁楷彻夜相谈,他脑中此时思虑奇多,但没有一样成型,隐约抓到一些关键,正是入神时候,哪里还有闲心去管什么七姑娘大小姐。 过了午后,莹儿突然来访。 沈放收腿下床,道:“莹儿姑娘,你怎么来了。” 莹儿道:“不打搅公子练功么?小姐看公子整日也不出门,怕闷坏了,叫我带公子在府中转转。” 沈放道:“不打搅,我正也有些累了,正好起身走走,就劳烦姑娘了。” 莹儿笑道:“公子就是客气。”带着沈放出了听玉小筑,门前竟是有辆马车候着,莹儿道:“林府甚大,若是有急事,或是懒得走路,大伙都坐马车。今日小姐叫我带公子到处都走走,咱们索性也坐车走,否则怕逛到天黑了,也逛不周全。” 沈放道:“全凭姑娘。” 莹儿带着他从左侧走起,林醒沐的“沐衍院”他是去过的,这边还有大公子和二公子的宅院,其中二公子的院子倒是比林醒沐的还大,莹儿说道:“二公子酷爱花卉,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花草,是以他的院子特别大些。” 这些公子的府院两人并不进去,只是大略看看所在,绕到右边,另几位公子的院子也都路过了,其中六公子林怀风的“风青院”离大门最近。 走完这些,莹儿带他来到正门,才开始带他慢慢赏玩,这条中轴之上,会客厅堂、水池、花园、舞榭、祠堂、佛堂、藏书阁等样样不缺,不但建筑精美,更是处处见景,小桥流水,假山叠瀑,倒也叫人心情大好。 莹儿一路与沈放讲说,道些府中的趣事,和景物的妙处。沈放天性诙谐,虽然近日性子变了很多,偶尔说出几句,也是叫莹儿笑的前仰后合。 不知不觉,眼见天色将黑,马车越走越偏。过了一个竹林,见一条小路,莹儿带沈放下车而行,走了片刻,拐了几个弯,见前面又有个院子。 沈放问道:“这是何处?为何不见名字?”林家众人所住院落都有名字,且都有主人名中一字,一见便知所住何人,唯独这个院子门楣之上却是空无一物。 莹儿笑道:“公子不妨自己过去看看。” 沈放见她笑的古怪,道:“好。”迈步过去,刚到院门之前,突然不知从哪里跳出两人,都是身材高大,面目凶狠,一把拦住,道:“你是何人!” 沈放还未作答,身后莹儿笑着赶过身来,道:“两位勿惊,是我跟沈公子开个玩笑。” 两个壮汉面色顿和,其中一人道:“原来是莹儿姑娘,你可好久不来了,我家姑娘今早还问起两位。” 莹儿道:“这几日事多,七姑娘说啦,晚上来找叶姑娘下棋,正好遇着两位,你们给带个话,我就不进去啦。” 两人都道:“一定,一定。” 当下莹儿领着沈放退回原路,见他一言不发,道:“沈公子莫非生小女气么?” 第212章 高手肆 待那一群人上去,林怀玉这才沉下脸来,一张俏脸气的通红,道:“晦气,晦气,不玩了,回家。” 战青枫皱眉道:“刚才那是何人?” 温氏小声道:“那是当朝杨皇后的外甥女,名叫杨淑环,此人大约是与小姐八字不合,见面就要刁难。上次在柳侍郎家作客,也是此人使坏,叫小姐下不来台。” 林怀玉道:“不说了,说了平白生气,我怕不是上辈子踩过她的尾巴,扒过她的乌龟壳?咱们回去。” 沈放道:“那又何必,你若如此走了,她出来看见,岂不更觉得你怕了她,反叫她心中得意?” 林怀玉停住脚步,深深看他一眼,道:“你说的倒是也有道理,不走就不走,哼,我偏偏不走,遇到了还要笑给她看。” 沈放道:“是啊,今日杨小姐特意穿件一样的衣服来衬托你,岂可拂了人家好意。” 林怀玉嫣然一笑,心中得意,心道,这人虽然讨厌了一些,好在眼睛还没瞎,也知道我好看。不知怎地,心情竟是大好。 温氏笑道:“正是,小姐你窈窕貌美,气死她这头大肥猪。” 林怀玉连连点头,满面春风,就在原地等着。 过了片刻,果然那群人又乱哄哄走了下来,走到跟前,那杨淑环已经有些气喘,看林怀玉还在,似是有些意外,道:“你怎么没走?” 林怀玉笑的比蜜还甜,道:“小妹岂敢失了礼数,自然要等姐姐出来。” 杨淑环想不到她突然如此客气,实在挑不出刺来,哼了一声,心中一时没词招呼。 沈放突道:“这位小姐,我看你气色有些不对啊。” 杨淑环斜了他一眼,满脸都是鄙夷之色,道:“滚开!”也不再理林怀玉,自顾而去。 沈放身后大声道:“小姐你惹恼了菩萨,已是命在旦夕,若是不信,多喝点热水便知” 杨淑环身边侍从立刻有几人怒道:“哪来的混账东西,先撕了他的嘴。”嘴上叫嚣,却没有一人停步,唯恐远离了自家小姐,少了表现的机会。 众人见他们行远,战青枫道:“你当人家都是傻子么?这等江湖卖艺的手段也拿出来卖弄。” 莹儿笑道:“又没想骗她,嘴上咒她几句也算给小姐出气。” 沈放也不言语,当先上了台阶,众人跟上,在大雄宝殿拜了如来。这灵隐寺依山而建,过了大雄宝殿连一小半也没有,上面还有药师殿,华严殿,林怀玉想是刚才难得胜了一阵,心情愉悦,一个走字也不提了。 走了几步,温氏突道:“道衍大师,你法名也有个道字,诸位可知临安府有个活佛道济大师?” 道衍大师道:“道济大师盛名远播,岂有不知之理。” 温氏道:“我猜也是,大师也是不忌酒肉,真与神僧一模一样。” 沈放奇道:“此乃何人?很有名么?” 战青枫道:“就算你是外地人,也不该不知,此人临安城妇孺皆知,乃是一代高僧,相传他是降龙罗汉转世,游戏人间,济世救人。如今想必已经成佛了。” 温氏笑道:“看来战公子所知也不周全,这道济大师如今还活的好好的呢。他本名李修缘,乃是台州人,原本在国清寺出家,后来来了灵隐寺,因为吃酒吃肉,被赶了出去,如今在净慈寺为僧。今年净慈寺一场大火,连住持德辉禅师也烧死了,道济大师发宏愿要重建寺庙,只是缺少木头,你们猜怎么着?” 沈放道:“如何?” 温氏道:“他一施法,就从他寺中古井里冒出了一百根木头,如今寺庙已经修好了,你们说灵验不灵验。” 沈放奇道:“真有此事?” 温氏道:“此事临安城人人皆知。净慈寺在西湖南南屏山慧日峰下,寺内钟声宏亮,有‘南屏晚钟’一景,与**塔相望,甚是好找,公子若是不信,有空可以自己去拜会拜会。” 沈放正要接话,突听一人在身后高喊:“公子救命!公子留步,公子救命!” 众人吃了一惊,不知何事,回头看去,见一人狂奔赶来,尖嘴猴腮,正是先前在前面开路的杨家仆人。几步奔到跟前,一把抓住沈放衣袖,道:“公子快快救命,快快救命。” 第213章 高手伍 沈放又摇头道:“但我道破天机,已经不该,若再传你破解之法……” 杨淑环不住点头,又不住摇头,一双眼睛睁的老大。 沈放叹气道:“你求我不如求求我家小姐,她若有命,我不能不从,也少了些许罪孽。” 杨淑环登时眼神越过沈放,可怜兮兮看着七姑娘。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坐了起来,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搀扶。杨淑环下床站起,突地双膝一软,已经跪了下来,这一下摔的膝盖生疼,竟能开口说话,道:“林家妹子……” 林怀玉强忍着笑,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去扶,道:“没事,没事,你我都是好姐妹,我岂有不帮之理。” 杨淑环热泪盈眶,一把将她抱住,嚎啕大哭,哽咽道:“林家妹妹,还是你好,先前我好对你不住。” 早有丫鬟、仆人一涌而上,将她扶回床上。 沈放道:“你也是该有此劫,但菩萨念你积德行善,本性也是不坏,只是略施惩戒,你只要将腹中余物吐出来,便无事了。” 那尖嘴仆人忙道:“要如何吐出来?” 一个丫鬟道:“我知道,我知道,只要喝些尿,立刻便吐出来了。” 沈放点点头,道:“说的不错,咱们都出去吧,留几个丫鬟服侍小姐。” 当下众人出了禅房,那仆人紧紧跟在沈放跟前,显是怕他法子不灵,人又跑了。沈放在门前找个台阶一坐,也不理他。 过了二刻钟功夫,禅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丫鬟跑了出来,面带喜色,大声道:“好了,好了,小姐肚子不疼了。” 沈放道:“好,那咱们再去看看。”当下几人又进去禅房,此时禅房内一股酸臭之气,那杨淑环躺在床上,一个丫鬟在旁边拿手帕帮她捂住口鼻。 沈放点点头,道:“看来已无大碍,你要记得,日后吃鱼吃肉都随你所好,螃蟹就莫要吃了,更切记莫要在寺中破戒,你已犯过一回,若是再犯,就是神仙也难保你。此番你罪过不小,最好在寺中开个水陆法会,礼敬一番。” 杨淑环连连点头。 身旁慧深住持听“水陆法会”四字,更是心花怒放,不住点头,道:“正是,正是,老衲好好替你操办个法会,定消了你此番罪业。” 沈放道:“你换个房间,歇息片刻,便无事了,这房子臭的很,我先告辞了。” 那慧深住持一直将众人送到山门之处。 出了山门,几人见沈放仍是一脸淡然,都是莫测高深,走了一会,莹儿终于忍不住问道:“沈公子,方才是你给她下毒了么?” 沈放道:“下毒?下什么毒,我碰也没碰过她。” 林怀玉急道:“那她为何那般模样?” 温氏道:“她是吃螃蟹吃坏肚子了么?你怎知道她吃了螃蟹?” 沈放道:“先前那仆人推了我一把,他手上都是螃蟹的味道,沾了我一身。我便已猜到,只有她才敢带螃蟹来这里吃,而且定是不少,才剥的那人身上都是味道。” 莹儿道:“我只听说螃蟹不能和柿子同吃,可她那模样也不像吃坏了肚子。” 沈放道:“不是,螃蟹乃大寒之物,她又贪嘴,只吃蟹黄,吃的又多。此时天气还不算冷,她却穿的严严实实,想是身子甚虚,虚寒相继,想必已经不大舒服。更兼走几步累了,必要休息,她身子太大,一旦躺下,肚中必然发寒。我先前吓她一下,她必找热水来喝。喝的越多,寒热相激,肚子就越疼的厉害。只是这些都是无害,她忍忍也就过去了。” 温氏道:“杨大小姐岂会忍,她让风吹一下都要疼半年。” 沈放道:“我猜也是如此,再加上我有意吓他,她越是害怕疼的便越厉害。” 林怀玉道:“如此说来,其实她没事么?” 沈放道:“你看她听说有救就能下地,还有力气抱你,可像是有病的人么?” 林怀玉笑道:“她好大的力气,差点把我扑倒。” 温氏道:“最奇怪那老和尚居然也顺着你胡说。” 沈放笑道:“哪里有和尚不爱财的,送上门的法事岂会推脱。” 莹儿道:“是啊,我瞧那和尚送你到山门,恋恋不舍,都舍不得你走,原来是把你当了财神爷。沈公子你好生厉害,可给我们家小姐出了口恶气。” 温氏笑道:“是啊,是啊,今天她不但给小姐下跪,还喝了碗尿下去,更好笑她还对小姐感激不尽。” 林怀玉笑逐颜开,真如鲜花怒放,满脸得意之色,道:“咱们还去望湖楼,今日不醉不归!” 温氏道:“正是,正是,今日我要好好敬沈公子几杯。沈公子你真是可怕,谁若是得罪了你,我简直不敢去想。” 战青枫见他大出风头,脸色难看,道衍大师至始至终却都似漠不关心,只是看几人胡闹。 众人去望湖楼畅饮,沈放顺带又叮嘱了那李三一番。待到曲终人散,已是夜半时分,沈放与众人一起回到听玉小筑,挥手而别,自回住处。走了两步,莹儿追上前来,小声道:“小姐说,今天可多谢你啦。” 沈放笑笑,他住的偏僻,见屋内灯还亮着,只道是平儿替他留灯,也未在意,推门进去。刚刚进门,一道黑影袭来,在他身上一撞,沈放猝不及防,来人更是疾如闪电,沈放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脚下连退数步,仍是站立不稳,急切间俯身在地,伸腿在地上划了个圈子才消去来劲。定眼看去,灯光之人,一人面带微笑,却正是六公子林怀风。 沈放站起身来,也不见怒色,只是道:“公子这是何意?” 林怀风道:“你还要装么?” 沈放道:“还请公子明言。” 林怀风叹道:“你果然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伸手入怀,掏了张纸出来,抖开了,道:“你看,这是什么?” 沈放见他掏出那纸便知不妙,只扫了一眼,便是了然,那正是史嘲风给自己的林府地图。自己终究还是历练不足,大大咧咧将那纸带入府来,只道人家不会搜他东西。一瞬之间,沈放脑子里转了数个念头,跑?林府高手如云,看适才那一撞,自己只怕连眼前这林怀风也打不过,林怀风这一撞,含了内力,更有巧劲,显是功力不俗,人遇力自然反应,自己不会内功,这一下便试了出来。若是不跑,这地图又如何解释?若是别的也就算了,这乃是府中详图,更有岗哨巡逻路径其上,若说没有歹意,只怕傻子也不会信。沈放突然又是一转念,心道,不对,若是真来抓我,拿下再说也不迟,何故要先将证据拿了出来,有此真凭实据,岂还需要什么当面对质?他连脸色也未变,看了一眼,轻描淡写道:“像是贵府的地图。” 林怀风哼了一声,道:“你好大的胆子,敢把此物带进府来,当我府中都是瞎子不成。我问你,这地图是何人与你?你混进府来,究竟又为何事?” 沈放道:“公子说此图是我的?” 林怀风道:“这图就夹在你那本《器经》中,你还要装么?” 沈放突然变色,道:“你动了我的东西?我的书呢?” 林怀风眯着眼睛看他,见沈放终于露出焦急之色,过了半晌,才开口道:“你的书好好的,我林府自然不会贪图你的东西。” 此言一出,沈放心神大定,却是紧皱眉头,突然转身就往内室走,那林怀风果然也不阻拦。 沈放进了内室,打开床上包裹,他东西不多,都放在枕边,见那《器经》仍放在里面,拿起翻了翻,只是少了其中地图。这一圈走过,他已完全镇定下来,心道,不管如此,此事必有转机,只是究竟为何,难道这林家如此大方,见人拿这样地图入府也能忍耐?想是决计不能,但不管如何,自己一口咬定不知便是。拿定主意,回到厅中。 林怀风仍是站在原地,道:“原来沈兄还是位炼器高手。” 沈放冷冷道:“若是林府不欢迎在下,我走便是,何故乱翻我东西?” 林怀风一直在看他神色,突然放声大笑,道:“沈兄果然胸怀坦荡,在下多有得罪。” 沈放不为所动,道:“公子前倨后恭,又是何意?” 林怀风道:“坐下说。”在厅中桌前坐了。沈放略一犹豫,过了坐了对面。 林怀风道:“得罪之处,沈兄勿怪。” 沈放不答。 林怀风道:“实不相瞒,说来这麻烦,也是我们自寻。我们兄弟几个,跟妹妹年纪相差都大,除了我,平日话也不多,这两年父亲生日,看我们身边都有好友,她小孩子脾气,难免闷闷不乐。今年乃是家父七十大寿,更是热闹,若还让妹妹孤零零一个,她嘴上不说,心里必定难过。所以我和大哥商量了一下,才叫我激她一激,让她动了也找些朋友热闹热闹的念头。只是我林家毕竟家大业大,难免有人居心叵测,若有人不怀好意,想害我妹妹,那我誓不与他干休。是以几位进府,是否清白,还是要查上一查,得罪之处,沈公子莫怪。” 第214章 高手陆 沈放点点头,心道,他们兄妹见面就吵,却原来实是亲情深厚。 林怀风又道:“这一查之下,果然有人大有古怪。沈兄猜猜,此人是谁?” 沈放道:“这还用猜么,林公子都在这里了,自然是我了。” 林怀风道:“沈兄快人快语,我也不遮掩,沈兄确是其中之一。只因沈兄来历确是诡异,竟探不到半点消息。” 沈放淡然道:“我本就是籍籍无名之人。” 林怀风笑笑,突道:“沈兄师傅想必武功不高,沈兄这惊艳剑法是自己悟到的吧?” 沈放心中一惊,心道,那“烈阳”一剑确是我自己所悟,他又如何知道?皱眉道:“家师武功如何,不劳林公子评说。” 林怀风不以为杵,呵呵一笑,道:“沈兄尊师重道,在下佩服。适才我忍不住一试,沈公子不懂内功,这是做不了假。我倒也是奇怪,你剑法如此之高,为何不懂内功,想是没有名师指点。适才见沈兄因那本书动容,在下才恍然大悟,原来沈兄师傅是位炼器大师。这便说的通了,想沈兄也是精通器理,单凭自己才智,由剑入道,沈兄这般悟性,资质,当真叫我羡煞。” 沈放由的他说,只是道:“这么说我倒要多谢公子了,适才若不是公子手下留情,我已经被你撞死了。” 林怀风愈觉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追问道:“沈兄那套剑法,可有名字。” 沈放摇头道:“我机缘巧合,才悟到那么一招,第二招都没有,谈什么一套剑法,又哪里来的名字。” 林怀风哦了一声,似是有些失望,却又似有些高兴,道:“师傅果然料事如神,样样都说的不错。” 沈放皱眉道:“公子是来跟我谈论武功的么?” 林怀风道:“是,是,我一时兴起,倒扯远了。正如沈兄所知,既然查不出沈兄来历,我等自然是有些不放心的。” 沈放道:“所以公子就来翻翻我的包裹。” 林怀风丝毫不觉难为情,道:“不是我亲手翻的,不过算到我头上却也不算冤枉。沈兄如此聪明谨慎之人,若真有心对本府不利,又岂会在身边留下什么马脚。只是既然沈兄不在,顺便来看看也不伤大雅,我对沈兄也甚是有兴趣,若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岂不也是快哉。” 沈放道:“我倒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偷东西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林怀风拿起桌上茶壶,给沈放倒了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杯道:“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沈放举杯饮了,触手温热,心中更是定了几分。 林怀风又道:“我等本不抱什么希望,谁知沈兄就一个包裹,随手一翻,就见了此物。”说着将那地图放到桌上。 沈放皱眉道:“此图真是从我包裹里拿出来的?” 林怀风道:“千真万确,我亲眼见图从书中取出。” 沈放道:“怎会如此,我日日在这屋中……” 不知怎地,林怀风已丝毫不疑心于他,道:“呵呵,沈兄平日从不出门,每日都是打坐悟道,向武之心,当真叫我汗颜。只是沈兄可不是日日在此,一刻不离,远的不说,今日你去吃酒,昨日跟莹儿府中游玩,前日去见舍妹,还见了家父。这离开屋子的时辰可还不少呢。” 沈放道:“你是说有人嫁祸于我?” 林怀风道:“不错,若是有个贼混进了,又被咱们抓住了,那事情不就结了。” 沈放道:“如此说来,我倒要多谢公子,若不是公子明察秋毫,我倒真是百口莫辩。” 林怀风略显得意,道:“这也算不上什么,只是那贼人聪明过头,栽赃你一样不够,画蛇添足,还放了件物事进来。”回身道:“柳先生,烦请出来吧。” 只听一人呵呵而笑,自另一边屋内走出,正是先前在望湖楼见过的柳风骨。沈放这屋乃是三间屋子,中间是厅,左右各有一间卧房,柳风骨就藏在另一间屋内。沈放起身拱手道:“柳老爷子。”心道,好在我没有轻举妄动,有此人在,我定是跑不了,史嘲风的消息上写的明白,这柳风骨已是斗力境上层的功力,一手“裂风掌”霸道无比。 柳风骨还了半礼,道:“沈公子。” 林怀风道:“老爷子给沈公子看看吧。” 柳风骨伸手入怀,小心翼翼掏了个金光闪闪的圆筒出来。 沈放惊道:“地灭神针!” 林怀风哦了一声,道:“沈兄竟然认得。” 沈放道:“真是地灭神针么?相传此物乃魔教独有的奇门暗器,之精巧天下无双。这个,我能拿来看看么?”沈放如此激动倒不是假的,这地灭神针乃是传说中江湖第一暗器,江湖上恶名远播的“暴雨梨花钉”便是众多仿制品之一,他在无方庄下,扯什么“天哀地伤鬼哭魔愁大灭神针”,多半都是照着此针说的。但自魔教覆灭之后,此针已绝迹江湖多年,沈放二师兄鲁长庚也常与沈放说起,两人也曾试着仿制,却苦于没有参照。 柳风骨听他竟出口索要,也是一惊,看看林怀风。 林怀风略一犹豫,仍是点点头。 柳风骨小心递将过去,沈放伸手接过,在手中翻看。 针入沈放之手,柳风骨和林怀风两人顿时紧张起来,柳风骨脚下敲没声息已经到了沈放身后。 沈放浑然不觉,只是细看手中圆筒,好半天才抬起头来,道:“果然精巧,看来须得拆开,才能知道其中诀窍。”抬头道:“林公子,这也是从我包里翻出来的?” 林怀风见他手中圆筒有意无意对着自己,突然大是后悔,尴尬道:“沈兄莫要玩笑,这自不是沈兄之物。” 沈放连连摇头,显是大为可惜,将金筒递给林怀风,道:“可惜,可惜。” 林怀风双手接过,背心已经隐约有汗,心道,如此犯险之事,绝不会再有第二回了,转身递给柳风骨。 柳风骨接过,道:“两位公子慢聊,我先去见老爷复命。”说罢转身出门。 沈放目视他离开,仍是意犹未尽,道:“林公子,哪日你用过此针,这针筒可能借我拆解一二?” 林怀风刚想回绝,突然心中一亮,此人如此痴迷,想必炼器之术也是厉害,他若能仿制此筒,那岂不是绝妙,急忙改口道:“那有何不可,沈兄当真是勤勉之人,我还道沈兄生就的冷漠性子,什么都不关心,原来沈兄也有如此着迷忘形之时。” 沈放道:“原来是此筒叫公子看出破绽。” 林怀风道:“不错,此乃魔教之物,沈兄绝非魔教之人,行事武功一看便知。况且这地图也放的蹊跷,沈兄何等聪明才智,区区一张图只怕早记在脑里,如何会大意带进府来。此人栽赃的手段也不高明。” 沈放不置可否。心中却是道,这图到我手中不过半日,又有众多文书,我确是未能细看,入府这么多日,更不该还留在身边。此番犯了如此大错误,正所谓百密一疏,和当日无方庄金库那弓弩一样,我自视过高,大意失荆州,这毛病可要改改,今后当要千倍小心谨慎才是。只是地图实乃我物,那神针又是何人所放,此人分明是有意助我,却又是何人? 林怀风见他不语,只道他是猜想何人害他,笑道:“沈兄可有怀疑之人?” 沈放道:“想就在我们几个之中。” 林怀风知他说的是七姑娘所请之人,道:“不错。” 沈放道:“定不是崔先生。” 林怀风奇道:“为何沈兄第一个就将他除外?” 沈放道:“崔致和崔先生想必早与林老爷相识,这府中总管的位子本就是要给他的,自然不会是歹人。” 林怀风又眯起眼来,道:“沈兄此话何意?” 沈放道:“那日假的林老爷以画作试探,崔先生是何等人物,他是宫中之人,岂不知名字的避讳,但那日反与那假老爷一唱一和,有意混淆视听,分明是有意串通。再者,那日两人装作初见,令尊何等人物,也经常行走宫中,崔先生常任宫中总管,进出都要照面,岂能不识。想是令尊本就有意请崔先生前来,只是师出无名,索性拿小姐做个幌子。” 林怀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道:“我自诩才智过人,有知人之明,谁知跟沈兄一比,当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此事甚是机密,我几个哥哥都是不知,我若不是凑巧先前碰见崔先生与家父见面,只怕也要蒙在鼓里。沈兄既知此事,可有对舍妹说过?” 沈放道:“我说他做甚,另妹天真无邪,心无杂念,也无有谋利之念,不知道岂不更好。令尊爱护儿女,崔先生人情世故,自然也不会泄露秘密。” 林怀风道:“温氏乃是临安城名人,与各家妇人售卖些胭脂水粉,传些消息,自然也不是他。” 沈放道:“那还有两个,我瞧战兄性情耿直,想来也是藏不住事的。” 第215章 高手柒 林怀风道:“沈兄不以己之好恶度人,林某好生佩服。不错,那战青枫武功不错,相貌也还可以,只是自视甚高,他家境一般,又不是名门大派弟子,他想些什么,沈兄大概也能猜到。呵呵,可惜他只是个癞蛤蟆,要我看,非得沈兄这般人才,才配得上我家七妹。” 沈放心道,原来如此,那战青枫打的是这个算盘,这林怀风显是看他不起,难怪那日要对他冷嘲热讽。道:“沈某乡野草民,怎配得上令妹。” 林怀风道:“我瞧分明是我这妹妹入不了沈兄法眼。” 沈放道:“难怪两位总要争吵,我若是七姑娘,此番也要打你出去。” 怀风林笑道:“玩笑,玩笑,因此看来,便是那道衍大师最是可疑。” 沈放道:“道衍大师佛法精湛,倒似个世外高人,林公子先入为主,我等之中,未必就真有歹人。” 林怀风道:“若是没有这地图、神针,沈兄如此说,我倒也不能不信,但有此物在,定有人存心不轨,那是跑不了的。” 沈放道:“只怕也未必是道衍大师。” 林怀风道:“这府中进出之人太多,倒也难说。不过是与不是,去看看便知,沈兄可要同去?” 沈放道:“好。” 两人出了门,林怀风在前,竟是径直出了听玉小筑。沈放忍不住问道:“道衍大师不是就住在院内么?” 林怀风道:“那和尚我瞧不出深浅,不敢怠慢,我师傅请他去了,此时应在我院内。”嘴上说话,脚下不停,他有心看沈放功夫,展开身形,如飞马一般。 沈放跟在身后,落后丈余,使开“三人行”的步伐,虽追赶不上,却也未被落下。 林怀风听他脚步,也不回头,便知沈放乃是单纯借腿脚之力施展轻功。心道,他果然不会内功,但轻功却也练的踏实,想是平日下了苦功,此人资质上佳,又肯用功,偏生没个好师傅,当真是可惜了。 两人一路飞驰,有巡夜的家丁看到,见是六公子,都是远远让开。沈放被莹儿带着走了一遍,知道林怀风的“风青院”乃是在府右边,最靠近大门之处。果然林怀风穿过中间花园,斜刺里朝前而去。 突见前面围了不少武师护院,更听前方剑鸣之声。林怀风惊道:“已经打起来了!”身形突地一快,人影一闪,已将沈放甩下。 沈放眼睁睁看他进了前面“风青院”,才知先前此人远未使出全力,心下骇然,心道,这六公子看似个浪荡公子,怎练得如此一身好武功,他师傅究竟是谁?前面武师见他两人一前一后,都不阻拦,让到一旁,却无一人跟上,都离那“风青院”远远的,想是得了号令,不许前去插手,连靠近也是不允。 沈放也不管他们,跟着林怀风进了院子,耳畔剑鸣之声更急,分明是两大高手正在比剑,双方内力灌注剑身,故而剑起异声。沈放循声过去,一路都无人阻拦,那剑声呼啸,一个嘶嘶作响,一个如猛兽咆哮之声。 又行几步,眼前突然一个竹林,只见林中巨竹晃动,两道剑光上下翻滚,搅在一起。沈放停下脚步,只见林怀风站在林外一侧,离他不远,一人盘膝而坐,正是道衍大师。 沈放只瞥了一眼,便不在理会,何以道衍大师坐在这里,他半点也不关心,他全部心神已被竹林中两人吸引过去。顾敬亭和燕长安也是多少领悟了意境之人,但沈放功夫差的太远,这两人自谁也不会给他展示,如今看这两人相斗,却是初次目睹如此高手之战。 那竹林甚大,都是数丈高的巨竹,此时之见两团剑光,一青一白,上下翻飞,两人身法惊人,先前还在竹林之左,眨眼之间已到了右边,与原先已经相距十余丈。两人剑法通神,但打了半天,除了那剑身所带古怪声响,竟无一下兵刃撞击之声。 林怀风也是凝神观战,但此时月色昏暗,林中更是阴蔽,两人身形也看不清,若不是剑光闪亮,只怕连两人踪迹也是难寻。侧过头来,见沈放站在一旁,目不转睛,似已看的呆了。林怀风心道,这小子武功差我甚多,剑法倒是远远在我之上,此际我连人也看不清,难道他反能看到什么,也是古怪,莫非是装腔作势。轻轻叫了声,“沈兄。”沈放浑似没有听见。 沈放初观,也是丝毫看不清楚两人出手,但看了片刻,只觉那青影仿是一条大蛇,另一白影却似一头猛兽,叫人心生畏惧。脑子突生此念,看两人身法却似慢了些,已渐能分辨交手之人,也是一青一白。白衣之人,是个四十余岁的男子,看不清面貌,青衣之人,身材窈窕,竟是个女子,看面上似戴着个纯白的面具,沈放登时认出,这人赫然便是无方庄中出现的青衣人。 沈放无暇惊讶,只顾看两人比斗,见两人脚下都是一步不停,也不跃起,只是在地上行移游走。那青衣女子长剑挥动,密不透风,如一条盘起的大蛇,首尾相顾,不见一处破绽,剑尖如同大蛇之牙,伺机而动。那白衣男子如一头猛兽,步伐比那女子更快,左右晃动,似要寻隙而入。两人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在林中如同鬼魅一般,白衣男子脚下似是更快,但两人间距始终就是二尺,小半刻功夫,竟是一丝一毫也未拉开。 沈放心道,我在那宁国府,与那铁罗汉韩当交手,他使得是少林五形拳,也是模仿龙、虎、豹、蛇、鹤之形,但那韩当所使,一招一式,虽有虎豹的意思,终究还是人形。何以眼前这两人竟似真的猛兽一般,两人剑招之快,实是匪夷所思,更奇的是,两人似与剑融为一体,青衣女子剑似獠牙,白衣男子剑似利爪,便如野兽天性相博一般,但出牙出爪,比那真的野兽岂止快了百倍,更是诡异千倍万倍。难道这两人使的就是“意剑”不成?但为何和自己感悟的《天地无情极》大相径庭,难道我走的路子全然不对,这“意剑”归根结底,还是要融入自然,化身万物? 第216章 高手捌 正自胡思乱想,林中两人突地齐齐变招,青衣女子飞身而起,她身姿曼妙,腰身纤细,但身形一展,却如雄鹰展翅,有席卷天地之势,身侧风声猎猎,两旁的巨竹如遇狂风,大片的竹叶脱枝而落,那竹叶却不落下,尽被长剑卷起,越聚越多,如一条游龙裹在长剑之外,已看不到剑光。白衣男子却已收剑而立,如木雕泥塑一般,那股猛兽气息也荡然无存。沈放一个恍惚,眼前那白衣男子突然没了踪影,凝神再看,那人一动不动,似与竹林已融为一体,这个念头一起,看林中,又没了那白衣男子踪迹。沈放心中大奇,暗道:“是我眼花了不成?还是此人使得又是意境功夫,竟能化身木石,融入林中,好似隐身了一般。” 空中青衣女子长剑一指,那游龙也似的竹叶飞扑而下,一片片竹叶如龙鳞飞刀,眼见已要刺到那白衣男子身上。突然林中亮起一团剑光,如日初升,那条竹叶游龙陡然爆开,片片飞散。青衣女子人已落下,长剑飞入那团剑光,剑光更亮,两人身影都被裹在剑光之中,突地剑光熄灭,林中漆黑一片。还不等旁观之人回过神来,原地剑光又是大亮,随即又再不见,如同闪电一般,一瞬即逝,却又不听一点声响。 沈放越看越奇,这两人武功显是高过自己数倍,但为何自己觉得其剑意仍显粗犷,尚不如自己“烈阳”细腻,更远远不能与“金锁”相比。两人剑法固然猛威,却没有“金锁”那般撼动天地的霸气。自己剑法是从云龙野叟《天地无情极》而来,那云龙野叟虽不知是谁,武功也肯定高过眼前两人。但自己并未得真传,只是一路猜测,难道自己随便猜猜,一知半解,使出来的剑法已经高过了眼前两人? 林中剑光又再亮起,这一次直持续了数息功夫,突然身形一分,两人一左一右,各自退开,相隔三丈,凝神对立。沈放和林怀风两人大气也不敢出,林中更是一片死寂。突地“咔”的一声脆响,一根巨竹齐根而断,还未等那竹子倒下,周围数十根大竹纷纷倒落,有的“咔”一声响,有的却是一点声息也无,大竹便从下部滑落,那竹越倒越多,转眼已有数十根大竹倒下。青衣女子在左,她身侧竹都向右倒,白衣男子在右,身旁大竹尽向左倒,数十根巨竹相对倒伏,却没有一根相撞。倏尔两人已被一片大竹围在当中,两人之间,三丈之地,却是连一片竹叶也不见。 青衣女子长剑平指,身子却是一动不动,夜风猎猎,她身上衣衫却是一点飘荡也无,整个人如木雕泥塑一般,但手中长剑嘶嘶之声响起,愈响愈大。那白衣男子剑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也不闻剑鸣之声,衣角和头发却在朝上飘起,似有风从他脚下直着朝上吹来一般。沈放心头一颤,知道两人到了紧要时分,正各自蓄力,下一击必是石破天惊。 突然一道人影自外一闪,已落在林怀风和沈放身边,一头白发,正是柳风骨。他站住身形,开口道:“两位且慢,我家老爷有句话想问一问道衍大师。” 竹林之中青衣女子和白衣人浑若未觉,仍是剑拔弩张。 一旁端坐的道衍大师也在凝神看两人打斗,此时回身,双手合十,道:“柳先生请问。” 柳风骨道:“老爷要问一句,大师此来,可是要和我林府为难?” 道衍大师道:“贫僧绝无此意。” 柳风骨道:“好,老爷说了,只要与我府中无关,两位一切自便。” 林怀风急道:“什么?” 柳风骨道:“有老爷手令在此。”说着递过张纸来。 林怀风接过看了,见上面只二个大字“放人”,看笔迹确是林醒沐手笔。林怀风眉头一皱,仍是道:“如此大师可以走了。” 沈放也是奇怪,心道,看来这六公子多半是抓到了道衍大师的什么马脚,此事非同小可,怎地如此轻轻松松一句话便揭过了? 道衍大师也不说话,起身而去。 竹林中突然传来一声鸟叫,却是一只宿鸟飞了回来。沈放顿觉林中那股压迫气息消散不见,刚想转身,眼前已多了一人,正是那白衣人,见他四十多岁,剑眉凤眼,三绺长须,长身玉立,潇洒之极。只听他道:“你便是那个会意剑的小子?” 沈放心头一震,随即一阵惊喜,难道自己那一招“烈阳”当真已算意剑?躬身一礼,道:“晚辈沈放。” 白衣人道:“使你的剑法我看看。” 沈放抬起头来,“晚辈不敢”四字还未出口,右手中突然多了一物,抬起手来,却是一剑在手。那白衣人道:“来。” 沈放精神突地一振,那白衣人将剑塞到自己手中,自己竟是毫无知觉。随即便是跃跃欲试,他心中正有数不清的疑问,能与这样的高手过招,那是千载难逢,不敢无理,恭声道:“有僭了!”长剑一横,一招“龙啸九天”,想要刺对方前胸。剑还未伸出,突觉喉上一凉。 白衣人却似没有动过,长剑仍然好端端垂在身侧,沈放却已明白,对手早就一剑点到自己喉咙,随即又收剑退回,沈放只觉前胸后背瞬间都是冷汗。那白衣人道:“别使这些不入流的东西,用你的意剑。” 沈放深吸口气,平心静气,一剑递出,正是那招“烈阳”。 白衣人正对剑光,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待他剑势全发,如一轮圆日之时,突然长剑划了个圈,沈放剑光突然熄灭,待到回过神来,长剑已经不在手里。 白衣人转身就走,头也不回,走出两步,传来一声冷笑,道:“眼高手低,好高骛远。” 沈放呆立当场,却不知他这两句话是何意。 林怀风拍拍他肩膀,跟着而去。 柳风骨却是呵呵笑道:“尊驾若来府上作客,我等当倒履相迎,千万莫再敲没声息进我府来,叫老夫为难。” 林中那青衣女子道:“好说,好说。” 柳风骨拱手道:“两位请自便,老夫还有一堆事要做,便不奉陪了。”转身也走了出去。 第217章 夜探壹 沈放却仍是留在原地。 那青衣女子道:“你为何不走?”也不见她作势,走了几步,已经到了沈放面前,她四周都是大竹,对她却似平地一般,她那面具在月光之下,只觉白的刺眼。 沈放道:“前辈不发话,我如何敢走。” 青衣女子道:“你倒还记得我。” 沈放道:“已是两次相见,还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青衣女子微微一顿,道:“你叫我大荒落好了。” 沈放倒是知道,《尔雅·释天》有云,太岁在巳曰大荒落,巳便是蛇年,他先前已经见过女人面具上有蛇形图案,这名字自然也只是个代称,也不追问,道:“前辈为何到此。” 大荒落面具后一双秀目看了他一眼,道:“我的事是你问的么?” 沈放道:“那就不问,但我有一事,想请教一二,不知可否赐教。” 大荒落一直看着他,似很是奇怪,半晌方道:“你这小子倒也奇怪,难道真不怕我?算了,你想问什么?” 沈放道:“晚辈想知道何为意境,这意剑又是何物。” 大荒落道:“你这小子倒也惫懒,先前一口一个我,如今有求于我,倒自称起晚辈来了。你也莫套近乎,我可不认识你,也不算你前辈。” 沈放道:“晚辈真心敬佩前辈,真心求教,岂有他意。” 大荒落道:“若不是我知道你诡计多端,说不定就信了你。” 沈放叹气道:“也不知适才哪位前辈是谁?想来求他倒容易一些。” 大荒落奇道:“求他容易?你真不认识他?” 沈放道:“我也是刚刚来这林府,谁也不识。” 大荒落道:“你这小子倒也古怪,明明什么事情也与你无关,却哪里都见得到你。” 沈放道:“想是我眼睛比较大。” 大荒落忍不住笑了一声,道:“胡言乱语,眼睛大跟这个有什么关系。”她声音本是清脆,这一笑出声,更显娇美。 沈放本性洒脱,放荡不羁,此时也是脱口而出,道:“前辈一笑,洋洋盈耳,定也是国色天香的美女,为何要带个面具。” 大荒落面具后双目突然如电般一闪,冰冷如刀。 沈放却仍是面带微笑,仿佛适才那句不是他说的一般。 大荒落道:“你休再胡说八道。方才那人,乃是九州八奇之一的悲秋神剑谢疏桐。”她一句话出口,自己都是一愣,也不知为何,对着这个无赖小子,自己就是生不起气来。 沈放道:“原来是他,原来剑法能与前辈难分伯仲。适才我看两位比试,一个好似小龙,一个好似猛兽,这便是意剑么?怎么跟‘形意拳’‘五形拳’有些相似?” 大荒落道:“你远远看去,也能看出蛇形、兽形?” 沈放奇道:“旁人看不出么?” 大荒落道:“我等这是以物化形,借形生意,以无招胜有招,还算不得真正的意剑。只是这招式旨在对敌,因人因地因势而变,就算你武功与我等相仿,若不是当面对战,感受剑意,也分不出形质。能一眼看出蛇兽之形,你武功乱七八糟,眼光倒是不差。” 沈放听她话中兴趣越来越浓,心道不好,自己的《天地无情极》还未找回,若是此人也存了疑心,我可难办,张口道:“我都是自己瞎琢磨,想了好多东西,也不知是对是错。前辈高人,我说与前辈听听,前辈帮我斟酌斟酌可好?”此话出口,他自己也是忐忑不已。 大荒落迟迟不语,显是内心拿捏不定,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意’之境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你还是莫要说了。” 沈放心中一定,心道,果然如此,意境之道,全凭自身感悟,若是听外人之言,信与不信,都无好处,自己若懂,自不需人讲,若是不懂,讲也未必懂,若是强迫自己去信,反毁了自己道途。 大荒落又道:“你年纪轻轻,竟能自己悟出意境,更是创出招法,实在是后生可畏。想来你确是缺了名师指点,连意境基本的很多东西都是不知。罢了,我简单给你说上两句。第一,‘意’并无准则,脱形便可称为意。其二,‘意’的领悟与修为高低无关,你便是个极好例子,功夫不高,却已经领悟到了‘意’。但肯定修为越高,越易领悟,但也有人到了灌顶,也不懂意境,完全与人领悟力资质相关。第三,‘意’的招法却与修为息息相关,若无修为,你领悟的再多也是无用,简单来说,你脑中有山海,但你不会画画,自然画不出丹青妙笔,方才谢疏桐那句话,你不妨好好记下来。” 沈放道:“前辈适才说自己还算不得意剑,那真正的意剑该是什么样子?” 大荒落道:“该说的我已经都说了,说的更多,对你并无好处。各人理解不同,‘意’也并无高低,蚂蚁也能撼动大象,只是看你如何运用。我和谢疏桐也只到眼下地步,这化形之后,是否就是脱形,脱形之上还有什么,甚至脱形之路对不对,我都不知。”顿了一顿,看了眼沈放右臂,道:“我劝你一句,你莫要对此沉湎太深,你根基太差,若是使的不当,反受其害。还须勤练内功,夯实根基,才是正途。” 沈放心头一惊,他每次使出“烈阳”,手臂都有酸胀针刺之感,眼下手臂虽缩在袖中,却还是被大荒落看出。听大荒落和谢疏桐意思,自己没有内功,果然对剑法制约甚大。 他创出此剑,时常演练,但每次至多使出三次此招,便已是手臂胀痛,酸苦不堪。初始他以为是归元剑过重之故,甚至另寻了把剑试炼,但结果都是一般无二。这才明白,实与归元剑关系不大,而是这招爆发的力道太过凶猛,以至他手臂承受不住。 沈放知她一语中的,却是不肯服输,心道,这和练力气也没什么两样,幼年举石锁练臂力,岂不也是手臂酸麻胀痛,只要持之以恒,自然水到渠成。低头拱手,道:“多谢赐教。”等他抬起头来,眼前却已空空如也。沈放眉头一皱,突然又大声道:“宁国府那韩当,可是前辈派来杀我的么?” 四周一片静寂,鸦雀无声。沈放静立片刻,始终不见有人应声,长舒口气,正要举步,只听墙外一个声音传来,道:“聪明是好事,但你要太过聪明,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沈放回到屋中,苦思大荒落之语,心道,我正是因为功力不够,才想钻研这“意剑”,这剑法分明如此厉害,她为何劝我不要继续?此人与我也不算朋友,她的话到底能不能信? 又过几日,这一日已是十月一初四,与师兄相约的时间已经过了一日,只是还不见师兄们前来。沈放放心不下,出府去了趟望湖楼,寻了那李三问话,确是未见几位师兄前来,又叮嘱了一番,回去林府。林府外果然不少乞丐,他不上前,这些乞丐也对他视而不见。 沈放仍是专心练功,闭门不出,夜观谢疏桐与大荒落一战,虽觉得路数有异,却也叫他大开眼界。这几日他似有所悟,一日深夜入梦,梦中自己正泛舟湖上,见渔翁歌唱,那渔翁好似镇江那位,睡梦之中,夕阳西下,渔翁那嘶哑的声音似犹在耳,突然舟楫倾覆,他想要浮出水面,手脚却是动弹不得,他眼睁睁沉下水去,那水不知道有多少,他仰面朝天,只见天空朝霞不断离自己而去,周边无边的黑暗包裹过来。沈放猛的惊醒过来,只见斗室静谧,厅中一盏灯犹自亮着。沈放呆呆望着屋顶,睡梦之中的痕迹正在逐渐消散,梦中的诸多细节逐一离他而去,沈放突然泪流满面,轻声念到“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抬起一手,轻轻划了几下,道:“这招便叫‘渔舟唱晚’。” 他又悟得一招,自是雕琢勤练,这日拿了归元剑在门前试炼,不知不觉已练了二个时辰,正自练的入神,突听一人道:“沈兄,兄弟看你来啦。” 沈放收剑望去,见钱叔同大步而来,沈放嘴角也是泛起笑意,他对此人倒是颇有好感,抱拳道:“钱兄怎么来了?” 钱叔同道:“沈兄是在练剑么?怎么如此之慢?我瞧比我家养的乌龟还要慢些,哈哈哈哈。” 沈放知他随意调侃,没有恶意,道:“随手耍耍,年老力衰,日薄西山,哪里有不慢的。” 钱叔同哪里知道他是说“渔舟唱晚”这一招,摇头道:“你分明年纪比我还小的多,说什么年老力衰,你说话高深莫测,我可怕了你了。” 沈放道:“玩笑玩笑,钱兄怎地想起前来看我?” 钱叔同道:“林员外今日请我家太公前来作客,六公子非要我也跟来,我刚到府上,心想不如先来看看兄弟。”笑了一笑,又道:“老六输了我十万两银子,特意叫我来,岂有好事,我才不急着见他,且叫他等上一等。” 沈放已知他祖父便是当朝同知枢密院事钱象祖,将他请进屋内,倒了杯茶。 第218章 夜探贰 钱叔同道:“沈兄在此,住的可还习惯。” 沈放道:“还好,还好。” 两人闲聊几句,钱叔同起身道:“我去看看六公子,沈兄可要同去么?” 沈放本不想去,突然想到,说不定能碰上谢疏桐,岂不是能当面请教一二,转口应了。两人出来听玉小筑。门前也停着一辆马车,看记号也是林府的车辆。 钱叔同道:“这林家房子盖的忒是大了,走走都要费力。咱们先去‘云水轩’看看,我跟太公下面人打个招呼,他们要谈完先走,不必等我。” 沈放自无不可,上车同行,既是林府的车子,一路之上守卫也不阻拦,直到了中间花园,过了两个院门,才被守卫拦下。前面便是“云水轩”,此处是个三面环水的小岛,甚是幽静,周边景色也佳,岛中间有个会客的厅堂,地方不大,却甚是精致,前些日子莹儿倒也带他从此路过,只是并未登岛。赶车的说了钱叔同身份,守卫道:“多有失礼,主人见面会客,还请两位步行而入。” 沈放看前面,过个院门,走不多远便要上曲桥,本来车子也过不去,笑了笑,跟在钱叔同身后。两人顺着曲桥走到前面岛上,这钱叔同想是没少来林府,到了岛上,也是轻车熟路,拐了几拐,已经到了一处精舍。那房子不大,门前站了几人,看模样衣着,既有林家的下人,也有钱府的侍从。钱叔同上前,跟一人说了两句。沈放并未跟上,随便走走,看那岛上景致,突见精舍之后,一个人自后面走了出来,那精舍后面便是个码头,有船候着,那人自上了一船而去。 转眼钱叔同回来,道:“看样子,太公也还早,咱们走吧,不必管了。” 沈放答应一声,两人回头,走了几步,沈放突然想起,适才所见那人岂不正是林家主人林醒沐。心中顿起疑云,心道,不对,这林醒沐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商人,宋时商人并无甚地位,同知枢密院事前来,岂敢怠慢?怎地这钱象祖未走,他这个主人倒先溜了?莫非与那钱象祖议事之人本就不是他,这倒奇了,官商见面,本也寻常,有什么要遮遮掩掩? 走了几步,沈放突道:“钱兄,我突然想起一事要办,今日倒不能奉陪了。” 钱叔同略有失望,也不强请,道:“那沈兄自便,咱们下月三日再见了。” 沈放心念一动,道:“林员外生日不是下月初五么?” 钱叔同笑道:“原来沈兄还不知道,今年林员外七十大寿,要连办三场。往年都是两场,林员外跟朝廷官府交道打的多,这些人又不愿与三教九流混在一起,故会提前一日宴请。今年林家自家人又在中间加了一日,这官府众人便都挪到三日了。” 沈放道:“原来如此。”两人在桥边抱拳而别,沈放故意不走,钱叔同也未在意,出门而去。 沈放又转身回了岛上,一路也无人管他,沈放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铜管,装作打理头发,顺手塞入耳内。几步回到精舍之间,走到窗下,背身而立。前面几人站的离屋子都远,见他直接站到窗下,忍不住都看他几眼,但适才见他和钱叔同一起来过,都以为是对方府中之人,主人正在里面说话,外面自然无人敢作声,也无人问他,都只当没有看见。 那精舍不大,沈放站在窗外,已隐约能听到里面说话之声,站了片刻,他稍稍侧身,已将耳朵贴上,里面声音顿时又清晰了几分。只听一人道:“若说市廛所会,万商之渊,列隧百重,罗肆巨千,贿货山积,纤丽星繁,都人土女,被服靓妆,我大金实不能与贵邦相比。”此人声音低沉,略带沙哑,第一句话便叫沈放吃了一惊,心道,原来这人是金国人,金国的人跑到一个财主家,会见大宋朝的军机大臣!呵呵,幸好我回转过来,倒险些错过好戏。 随后一人淡淡道:“简先生真好文采,市井浮华,也无甚足夸。”此人声音更老,说话更慢,自有一股沉稳气质,想必便是钱象祖。 简姓金人又道:“常言国富民强,贵邦这几年倒真好生兴旺。哎,只可惜,如此繁华市井,眼看毁于一旦,岂不也是可惜,可惜。”沈放听他说了几句,心道,这姓简的汉话说的如此之好,定非女真人,便是这帮甘为鹰犬走狗的汉人,更是可恶。却不知他究竟是何身份,能与军机大臣面谈,想必也是大有来历。但钱大人叫他先生,想不是朝廷中人,哦,是了,便是朝中人,到我境中,若是密会,掩人耳目也是要的。 钱象祖道:“简先生这是何意?” 简姓金人呵呵一笑,道:“贵邦摩拳擦掌,要出兵打我大金,此事路人皆知,又何须遮掩。” 钱象祖道:“简先生言下之意,若是两国交兵,我朝必败么?” 简姓金人道:“钱大人见识超我百倍,何须我再说。” 钱象祖道:“却想听听简先生高见。” 简姓金人道:“贵邦的步兵打不过我朝的骑兵,向来如此。我朝骑兵犀利,天下无敌,敢问大人,贵邦如今有多少马匹。” 钱象祖不语。 简姓金人道:“徽宗时你们连二千战马也没有,如今多了些,但我瞧真正能上阵的也不到几万匹。如今山东、关中、河南,原先有些马的地方早归了我大金,你如今只有四川、湖北、云贵还有些马,四川河曲马,湖北利川马尚可,云贵广马又矮又小,完全派不上用场。我听说贵朝向吐蕃买马,广西马你们都要出价二十贯,不知道吐蕃马又要多少。” 钱象祖道:“两国交兵,靠的可不是几头牲口。”战争之上,若是少了骑兵,全靠双脚,自然少了灵活机动,钱象祖自也是明白,只是嘴上不能服软。 简姓金人道:“自是比的国力,贵邦富庶不假,但贵邦每年收的不少,花的却也不少。我世宗、章宗励精图治,如今国库充盈,正当盛世,若是比国力,也是丝毫不弱与你。” 钱象祖呵呵一笑。 简姓金人又道:“若是比人,我大金精兵良将,治世良臣,比比皆是。文有完颜匡、张万公、徒单镒,武有仆散揆、乌古论庆寿等等。”顿了一顿,道:“贵邦人杰地灵,自然也是人才辈出,比如钱大人,史大人。只是贵邦几十年没打过仗,军中却无良将。” 钱象祖道:“哦,简先生为何不提韩大人?” 简姓金人道:“我未见过韩大人,不敢妄下断语。只是……” 钱象祖道:“只是什么?” 简姓金人道:“听说韩大人刚愎自用,任人唯亲,独断专行,听不得半句非议。但这朝中不服韩大人的,可是大有人在。他使手段贬了赵汝愚,又禁朱仲晦‘理学’,单这两事,可就惹怒了不少读书人。” 沈放心念一动,果真说的是韩侂胄韩大人。 钱象祖不置可否,却是换了个话题,道:“我听说北边草原之上,蒙古出了个铁木真,厉害的很,今年把贵邦钦定的大王脱斡也给杀了,可有此事?” 简姓金人道:“区区游牧蛮民,字也不识几个,成不了气候,钱大人多虑了。” 钱象祖笑道:“是么?听说这帮人嗜食血肉,一辈子也不洗澡,看中了谁家女人,冲过去抢了就跑,实是野蛮,不曾开化。但也听说,这帮人打起仗来,却着实厉害,不在贵邦之下。临安城眼下盛行句话,简先生可知?” 简姓金人道:“想不到钱大人对边陲蛮族如此有兴趣,简某不知,还请大人赐教。” 钱象祖道:“赐教谈不上,不过是个玩笑。近来去蒙古,和从那边回来的商人倒是越来越多了。他们说蒙古人见面之时,都要拍拍对方的马屁股,夸奖对方马好,天长日久,已经成了习俗,便是遇到膘轻体瘦的驽马,也要夸奖夸奖。到了如今,有句话叫‘拍马屁’,专说那阿谀奉承,正与我朝‘溜须’一事凑成一对,煞是有趣,如今朝堂市井,人人爱说。” 简姓金人道:“倒也有趣,不知这‘溜须’又是什么典故?” 钱象祖道:“我朝有位寇凖寇平仲,一日吃饭,汤污了胡须,座上有个下官丁谓,立即上前给寇平仲擦拭,极尽奴颜媚骨。后人便称此为‘溜须’。” 简姓金人笑道:“呵呵,原来就是澶渊之盟只许贵邦赔三十万那位。如此说来,咱们韩大人想是最爱这溜须拍马。” 钱象祖道:“我随便一说,万无此意,简先生切莫按图索骥。” 简姓金人道:“玩笑,玩笑。” 钱象祖突道:“既然金国厉害,王爷为何还派简先生前来,贵国又怕什么?” 沈放窗外听的清楚,心道原来此人是金国什么王爷派来,难怪钱象祖这样的大官也肯见他,宋金官员私下有来往的比比皆是,倒也不奇。 简姓金人道:“不是怕,而是不愿打。” 钱象祖道:“那是为何?” 第219章 夜探叁 简姓金人道:“汉人太多,眼下大金那边已经是十个汉人才有一个金人,若是吞了大宋,再来这么多汉人,二十个,甚或三十个人才有一个女真人,这比例过于悬殊,必生事端。是以我大金也不想再要贵邦之地,既无心侵占,这仗打来又有何益?无非是杀你些人马,又多赔些钱财。自来只有武将爱打仗,好加官进爵,钱大人,这道理你自然明白。” 钱象祖又是沉默片刻。 简姓金人道:“眼下是战是和,全在贵邦。只是要战,难免生灵涂炭,贵邦更是讨不了好。” 过了片刻,钱象祖方道:“打与不打,也不是我说的算。咱们不谈这些,简先生来了几日,临安的‘西湖醋鱼’可吃了没有?” 简姓金人笑道:“那鱼我吃的不惯,那龙井虾仁倒是味道不错。” 两人又聊一会,都是风土人情,市井笑谈,说了一会,钱象祖起身告辞,起身之际,突然低声道:“此间林员外大寿,听说也请了韩大人,若是简先生还在此处,说不定也可一见。简先生有话,不妨当面跟韩大人讲。” 沈放心念一动,心道,他这是何意?为何要有意透露韩大人行踪?听开门之声,当即走到门前,门一推开,立刻躬身扶住。一六旬白须老者身穿便服,举步出来,只当他是林家的下人,看也未看一眼。沈放低头借机去看屋内,却是一个人也未见,沈放不敢多看,等钱象祖走了几步,钱家侍从跟上,才过去跟在身后。林家人当他是钱府亲随,钱家众人只当他是送客,其中两人更是对他微笑致意。 这晚夜半时分,沈放偷偷出了屋子,他猜想日间所见简姓金人,定就是那无名院中的神秘客人,打定主意要一探究竟。他知林府守卫森严,若是被人抓住可是大大不妙,想到那大荒落的装扮,也寻了块木板,削成个面具,也是只露出双眼,寻了两个带子缚了,倒也合适。只是探查,是以剑也不带,只随身带了铜管,钢丝等小巧之物。出了院子,辨下方向,便向那院子摸去。他先前有林府布防的地图,何处有暗哨,何处有巡夜,大半知道。出来观察片刻,与图上所述大约吻合,想是六公子虽然截了地图,也还未及更改。 但沈放小心翼翼,只行了百余丈便有些后悔,这夜行之事比他所想要难了许多。自己常听燕长安说起各种夜探潜伏故事,只觉甚是有趣,今日忍不住一试。却不想远比自己所料为难,这百余丈行来,已有两次险险被人看见。沈放顿生退意,心道,我也是一时冲动,想这夜半三更,人都已睡了,我又能探到什么?正因人都歇息,防那偷盗窃贼,这守卫反更加严密,当真是吃力不讨好,倒还不如想个什么法子,白天去浑水摸鱼试试。 他缩身一处假山之后,心想等下一批巡夜的护院过去,便返回屋去。等了半晌,迟迟不见巡守过来,心道,这条路上说有守卫来回查探,莫非改了?正疑神间,突然前面一道人影一闪,没入对面花丛之中。沈放吃了一惊,没想到竟然还有夜行人出现,略一犹豫,闪身跟了过去。 前面那人显是行家,行进之间,一点声息也无,跟了两步,沈放大吃一惊,那人身材肥胖,虽然穿了一身黑衣,脑袋也包裹的严严实实,却分明就是道衍大师。沈放心道,此人果然有古怪,这林员外所为,也当真让人摸不着头脑,知他有异,还要将他留在府中,岂不是养虎为患?且跟着看看他想做些什么。 他见道衍身轻如燕,静若处子,动若脱兔,显是武功不凡,也不敢跟的过近,远远吊着。前面道衍大师曲折隐匿,行走甚速,转弯抹角,竟无丝毫迟疑,遇到护院巡卫,总能寻到合适的藏身之所,提前避过。沈放心中大奇,怎地此人道路比我还熟?走了片刻,看他所去的方向,也正是那无名小院,更觉蹊跷。 如此又行了半炷香功夫,那小院已经在望。道衍大师突然加快脚步,片刻到了院墙之下,飞身而入。沈放大皱眉头,不明白此人先前甚是谨慎,怎到了此地却似毫无顾忌,他直接跳进院内,就不怕里面有埋伏不成?这门外分明也藏着守卫,怎夜里却不见了? 沈放摸到墙下,侧耳倾听,却不闻里面有什么动静。略一犹豫,轻轻跃起,手搭在围墙之上,探身窥视。只见里面乃是一个花园,建筑四面围合,各有几栋房屋,十余间房,此际倒有六七间屋还透出灯光,却不见那道衍大师的影子。 沈放翻身进了院子,伏在一丛花木之后,四下望了望,却不知道衍进了哪个房间。大户人家不在乎几个油钱,为起夜方便,多半屋里夜间都会亮盏小灯,沈放屋里也是如此。眼下这院内有六、七盏灯亮着,倒未必是人都没睡。等了一会,突见左边一间屋子,窗上灯光微微晃动。沈放知道必是有人走动,敲没声息摸了过去,踅到窗下,仍是掏出铜管塞入耳中。 只听屋内有人说话,道:“如此说来那钱象祖倒也未必就跟姓韩的一条心。”果然正是道衍声音。 另一人道:“不错,先前听闻此人是姓韩的一党,对他百般巴结,想来传言有误。”正是简姓金人声音。 沈放心道,原来真的是他,这道衍大师想必与他相识,又不愿旁人知道,为掩人耳目,才相约夜半见面,为方便行事,连院中护卫都撤去了。 道衍大师又道:“此人可好说动么?” 简姓金人缓缓道:“此人狡猾的很,擅能审时度势。如今姓韩的权势熏天,他只会顺其心意,绝不会与其意见相左。” 道衍大师道:“宋国官员,大都是这般货色。” 简姓金人道:“我大金虽也有内斗,但比起大宋那是远远不如。说起官场勾心斗角,党同伐异,排斥异己,这帮人可比打仗厉害多了。” 两人齐声发笑。 简姓金人又道:“今日这姓钱的还给我讲个笑话,你道是什么?” 道衍大师道:“什么?” 简姓金人道:“便是‘拍马屁’。” 道衍大师过了片刻,才道:“这帮人也觉得蒙古那边是个变数?” 简姓金人道:“也不尽然,我瞧此人也没把那些蛮人放在眼里。我大金又何尝不是,便是去年铁木真杀了脱斡,他们也没有真当回事,也就我家王爷忧心忡忡。” 道衍大师道:“我大金册封的王爷他也敢杀,这铁木真胆子倒也不小。” 简姓金人道:“虽是脱斡先动的手,但我瞧铁木真也有试探的意思,我大金事后也未追究,反涨了此人气焰。” 道衍大师道:“蒙古人只会牧马放羊,又不事耕种,更不懂商贾,蒙古东西有大片的草场,咱们瞧着没用,人家当那些才是宝,大不了都封给那铁木真便是。” 简姓金人道:“希望如此。” 道衍大师道:“姓韩的果真会来么?” 简姓金人道:“会,而且就是初四那天。” 道衍大师道:“他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会来给一个财主祝寿?” 简姓金人道:“祝寿不过是个由头,给个面子罢了。他一心与我朝交兵,这钱从哪里来,还不得靠这些富商慷慨解囊。宋人奢靡无度,钱都填了无底洞,此番前来,已见了不少官员,哪个不是家财万贯,赚的盆满钵满。” 那窗子不高,窗下又有一丛灌木,沈放贴在窗下,只能弓着身子,藏了片刻,不觉欠了欠身。又听里面道衍大师说道:“这宋人的确贪婪。” 简姓金人道:“我再说个秘密给你听。” 沈放闻言精神一震,电闪之间,突觉不对,那人这句话有意无意声音大了不少,浑不似要说什么机要之事。一念升起,毫不犹豫,脚尖一点,已经翻身而起。 几乎同时之间,“嗤”的一声,一物打破窗上油纸,电射而出,正打在他面上。“啪”的一声,那面具从中碎成两半,沈放倒翻一个筋斗,随手抓过两片面具,抖手朝院外掷去,自己翻身一滚,不往外走,反钻回墙下灌木之下。 刚刚顿住身形,“嘭”的一声大响,窗子粉碎,两道人影电射而出。身在空中,此时沈放所掷面具越过院子,二声轻响,显是落在了树上。两人脚尖在地上一点,一前一后,已经朝院外扑去。 沈放见两人追出,听院子右边,有几间房中已经传来响动,闪身到了就近一间屋前,一根钢丝在手,伸手就拨开了门闩,倒退步进去,顺手将门带上。轻舒口气,转过身来,只见三尺之外,一个白衣胜雪,眼澄似水,楚楚动人的少女,正端坐灯下,似正夜读。此时书卷扣在桌上,却是看着手中一条青色汗巾呆呆出神。 见沈放进来,那少女也是一惊,第一个反应竟是把手中的汗巾朝背后去藏,随即回过神来,愣愣的看着沈放,满面都是惊愕之色。 第220章 夜探肆 两人面面相觑,沈放浑然没有想到竟会如此,饶是他机灵百变,此时也是张口结舌。他未听这房中有响动,只道此间人睡的踏实,灯火不过是留夜之用。他心思敏捷,知道边上没灯的屋子似是安全,但若真无人居住,一会必要仔细搜查,反不如这有人的安全。背身进来,只顾看身后有无人看见,谁知此人根本没睡,正在读书,是以一点声息也无。 沈放心猛地一沉,心道,这番完了,我便是扔手中钢丝将她刺死,也阻止不了她一声尖叫,哎,就算行踪败漏,我又怎能伤及无辜。突听门外一声轻响,有人落在地上,随即一人声音道:“素儿,可听见什么动静么?”正是简姓金人声音。 沈放站在原地,虽知无用,却仍是动也不敢动,两人只隔了一扇门,好在那门甚厚,也无镂刻雕花,倒是瞧不见人影。 那女子一双妙目在沈放身上扫了几眼,沈放也愣愣的看着她。突听那女子开口道:“什么事情?方才我听好像什么东西打破了。” 沈放屏息凝气,只待这女子求救,那人冲进屋来,自己先下手为强,谁知那女子不知为何,竟似要替他隐瞒,这下他更是惊的呆了。 门外那简姓金人似是松了口气,道:“没事就好,方才有贼人闯了进来,打破了扇窗户。” 那女子道:“哦,可曾惊了伯伯?” 沈放心中更奇,原来此人还是她亲人,那更没道理替他掩盖。难道自己真长的这般好看,一眼就叫这女子看中了?心知不是,自己就算长的不难看,却也决计不是一眼就能叫人喜欢上的容貌。 简姓金人道:“那倒不曾,此人倒也狡猾,使个金蝉脱壳,倒给他骗过了。” 此时外面人声,脚步声零乱,显是护卫随从起身搜查。那院子不大,屋子也没几间,片刻听一人道:“没有,想是真的跑了,可要再追?”正是道衍大师声音。 简姓金人道:“算了,毕竟是在他人府中,既然熟悉地形,闹不好是林家之人,还是不要多生枝节。” 道衍大师道:“难道是六公子?” 简姓金人道:“我也不知,总之既然走了,咱们就装作不知。” 道衍大师道:“我还道他武功高强,硬接我一佛珠,如中朽木,原来真是块木头。” 简姓金人又道:“素儿,没事了,你早点睡吧,读书莫要太晚。”他与这女子说话,似是换了一个人,声音甚是轻柔。 屋中女子应道:“这就睡了,伯伯你也早点安歇吧。” 门外简姓金人道了声“好”,随后脚步声响,真的与道衍大师一起走了。 沈放犹觉不可思议,抱拳一礼,却不知说什么好。 那女子道:“沈兄?你不认识我了?” 沈放奇道:“你认识我?” 那女子道:“小女子叶素心,咱们在镇江渡口见过一面。” 沈放听她一提,恍然大悟,随即也便想起,果然是曾见过一面的峨眉弟子,仍是不施脂粉,也不戴什么首饰,一头乌发用两根白丝带简简单单扎起。端坐在前,当真是静若处子,又若空谷幽兰,出尘脱俗之姿,不可言述。喜道:“原来是你,你怎到了此处?” 叶素心眉头微皱,似是不想说此事,道:“沈兄,你头上流血了,我帮你包扎一下。” 沈放伸手一抹,果然额头有血,想是被那佛珠所伤,虽不严重,也是淌了些血下来。 叶素心起身拿了伤药、麻布、剪刀,给他包扎伤口。沈放顺带将自己怎么进府说了一遍,不知那简姓金人底细,只说自己觉这院子奇怪,想要一探究竟。 叶素心道:“沈兄忒也胆大,好奇心也是太重。其实也没什么,我伯伯乃是金国大官派来游说大宋官员的,有些秘密,是以不想旁人知道。” 沈放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叶素心道:“眼下不是谈话的地方,你既住在七姑娘那里,明日午后,你不妨在院内散步,我去找七姑娘,咱们假装碰到,那时再聊不妨。” 沈放道:“莫要让人疑心,还是隔两日好。” 叶素心道:“还是沈兄小心谨慎,那便约在后日。” 又等了片刻,叶素心先出门看了看,随即叫沈放出来,沈放上了屋顶,刚刚离了院子,就听有人喊:“是谁?” 叶素心道:“是我,有些气闷,出来透透风。” 那人道:“外面天冷,小姐可要多加件衣服。” 沈放摸回住处,倒头大睡。 算来已是十一月初四,也不见师兄们前来相寻,虽然刚去过望湖楼不久,沈放忍不住还是又去了一次,那李三见他甚是热情,说并未有人来过,若有人来,绝计不会误事,叫他放心。沈放心想,此时消息已该传到寒来谷,不知会有几位师兄前来,燕叔叔会不会也来,他若是前来,自然不怕那玄天宗,此时未见,多半有事耽误,我再等等便是。 又过一日,午后,叶素心果然装作在院中偶遇到他,跟七姑娘聊了几句,便来他房中叙话。 沈放与她倒茶,道:“前日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叶素心道:“哪有那么严重,你不过是好奇心大些,又无恶意,抓住也不过是有些小麻烦,不过能混过去自然最好。” 客套几句,沈放旧事重提,仍是问:“叶姑娘不是去济南祝寿了么,怎会在此?” 叶素心这次倒不回避,道:“祝寿已是数月之前了,我来这林府也有好几个月了。” 沈放道:“姑娘怎么没回峨眉,倒不知姑娘还有亲人在金国为官。” 叶素心看看他道:“沈兄想是也看不起金国之人?” 沈放道:“我听你伯伯说话,他应该也是汉人。” 叶素心道:“是,你们这些大男人都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番我等去济南府,也见了不少金人百姓,除了相貌与我等稍有不同,不也一样本本分分过日子。” 沈放道:“不错,这金国百姓也一样是人,一样有好有坏。我也不曾仇视他等。” 叶素心道:“是啊,我伯伯也这么说,原先我们汉人跟大理、西夏、吐蕃,这些外族不也时常打仗么?如今不也握手言和?为何和金人不能如此?” 沈放道:“令伯见识不凡,若能天下太平,自然人人求之不得,只怕金人亡我之心不死。” 叶素心道:“不是的,我伯伯也不是官,他是金国王爷的朋友,此番前来就是想劝劝大宋官员,莫要兴兵北伐,金人也不想打仗。” 沈放道:“是么?” 叶素心道:“天下哪个百姓愿意打仗,金国眼下十个人倒有九个不是女真人,我从北边来,听说就是金国军中,也是汉人居多。大家都是汉人,为什么非要你打我,我打你,和和气气岂不是最好?” 沈放也是一愣,他父亲沈天青因金兵而死,自小到大,便觉金人就是敌人,大宋兴兵北伐,收复失地,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从没想过这么多年,北方那些人究竟是算金人还算宋人。既然都是汉人,不过皇帝不一样,这大宋的皇帝又定好的过金国么?点头道:“叶姑娘说的没错,老百姓没有愿意打仗的,都是做官的在背后使力。” 叶素心道:“是啊,我伯伯说了,眼下金国朝中大臣也不愿打仗,是以才会叫伯伯前来,见见这边的大臣,最好能叫大宋熄了北伐之心。” 沈放心道,难道这姓简的真的是为求和而来,想叫天下百姓免遭涂炭?如此说来,他倒是大义之人,只是我那日听他和钱象祖说话,总觉此人心机深沉,恐怕远非如此简单。道:“这些都是他跟你说的么?” 叶素心微微一笑,道:“你们男人说的事情,小女子多半也是不懂的,我只是觉得,能不打仗,大家安安生生过日子,不是挺好么?” 沈放道:“是,当然最好。”顿了一顿,又道:“那日见姑娘一起的,还有几位,他们都到哪里去了?” 叶素心听他问起,略一犹豫,道:“实不相瞒,几个月前,我们几个离了济南府,路上遭人暗算,师门几人都是失手被擒。我幸好遇到伯伯,被带到此处。后来有位颜青姐姐找到我,见我平安,也在此留了几日,我有个好姐妹,还在敌人手中,自然急的不行,颜姐姐说,幸得泰山派和衡山派几位同道鼎力相助,应该无事。”说到此,面上微微一红,又道:“一个多月前,她托人带消息给我,我同门几位果然获救,我这才放下心来。” 沈放不想其中竟有青城和峨眉派的纷争,只道是路遇歹人,只是有些奇怪,道:“令伯既然救你,为何不救你同门?” 叶素心道:“沈兄有所不知,我与这伯伯本不相识,他是见我面孔与亡母一模一样,这才疑心搭救,抓我们的奸人势力很大,我伯伯也不敢得罪。” 沈放道:“原来如此。” 第221章 夜探伍 两人又聊了一会,其实两人不过一面之缘,先前话也没有说过一句,只是此间遇到,叶素心一个人寂寞已久,沈放蒙她相救,两人言语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但沈放旁敲侧击,除了那人名叫简云,也问不出什么。叶素心与简云相处虽久,但他来大宋所为,却也不说,叶素心一个女孩子,本不怎么关心国家大事,自然也不会多问。 此后几日,叶素心时常来找七姑娘,借机也和沈放闲聊几句。而那七姑娘自从灵隐寺回来,时常找莹儿寻了沈放过去,与战青枫、道衍大师等人一起饮酒游戏,道衍大师仍是一副世外高人模样,对沈放神色也是如前,想是对他不曾疑心。待七姑娘知道沈放竟与叶素心相似,也是奇怪,有时便也邀她前来,见沈放和她言语客气,只道两人交情也是泛泛。 只是陪着七姑娘几人玩乐,实非沈放所喜,诸若投壶之类游戏,他更是毫无兴趣,更有战青枫看自己的眼神甚是叫人不快,只觉不胜其烦,后来索性出府游玩,借口避开。 这一日,仍是一早出了林府,他在街上晃了一圈,见街边一个店铺前面,半坐半躺着个老乞丐,一边晒太阳,一边在身上摸着虱子。他走上前去,往他面前碗里扔了两个铜钱,手中藏着那小小竹牌,低声道:“烦请帮我给贵帮帮主传个话。” 那老丐伸手将钱捞起,头也不抬,道:“一会跟我来,帮主等你多日了,说要亲自见你。” 沈放不动声色,进那店随便看看,过了片刻出来,果见那乞丐已经起身,正在沿街乞讨。沈放装作逛街,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转眼到了一条巷子,那乞丐在一道门前打了个喷嚏,顺手将一把鼻涕抹在那家墙上。 沈放已经明白,慢步过去,见那户人家房门半掩,当即推门而入。 过了门房,刚刚踏进院中,突然一根竹棒伸来,在他脚下一绊。这一下时机之巧,妙至巅毫,正是他前脚掌刚刚着地,力道正要放上去之时。沈放被那竹棒一挡,脚下突地一软,人已朝前栽去,他深吸口气,后脚猛地向前踏出,借势就要站起,谁知后脚刚刚伸直,只觉脚踝外侧“悬钟穴”上一麻,这只脚的力道也是全消,双腿都没了力道,整个人平平朝地上拍去。摔到一半,沈放右手一伸,已抓住竿头,身子一拧,谁知刚转了半圈,竹棒上一股大力传来,反向一转,小小一根竹棒却带着他在空中连转了几个圈子,重重朝地上摔去。眼见这一下定要摔个鼻青脸肿,那竹棒突然在他腰间一压一挑,他身不由主,倒翻了个筋斗,却是稳稳站回地上。 这几下快若闪电,他连连变招,竟来不及看那出手之人,终于站住,见一高大乞丐翘着条腿侧卧在地上,苦笑道:“史帮主何以非要绊我一交。” 那拿竹棒之人,正是史嘲风,此时正嗑着瓜子,地上瓜子壳已经扔了一片,他嗑瓜子也与旁人不同,旁人都是一个一个吃,他是一把扔进嘴里,然后一连串的壳吐出来,此时他又扔了把瓜子进去,满满一嘴瓜子,却不妨碍他开口说道:“臭小子,我见你这几日走进走出的,到处游山玩水,还以为你把我交待的事都忘了。你叫我着急上火,我绊你一交,你不服么?” 沈放苦笑道:“我未打听出什么事来,岂敢相烦帮主,自然是要理个头绪出来,才好回复。” 史嘲风道:“怎么说我倒是冤枉你了,你尽心办事,未曾偷懒?” 沈放道:“帮主交待,我岂敢偷懒。” 史嘲风道:“好,你今日既然来了,想是有了头绪了,说来听听。” 沈放道:“也没多少头绪,只有三件事。” 史嘲风道:“莫卖关子。” 沈放道:“第一件,林家寿宴会大办三日,初三乃是朝廷官府中人前来,初四乃是家宴,初五才是各路亲朋好友。” 史嘲风瞥他一眼,道:“这算个屁消息,随便问个人谁不知道。” 沈放道:“还有第二件,在林府之中,有个无名院落,其中住了一个客人。” 史嘲风坐起身来,道:“你可知是什么人?” 沈放道:“听闻此人姓简,名云,乃是金国一位王爷的使者,这些日在林家,不断密会当朝各路大臣。” 史嘲风眉头一皱,道:“原来如此,还有什么?” 沈放道:“第三件事,这简云说,十二月初四,韩侂胄大人也会来林家祝寿。” 史嘲风一双大眼牢牢盯住沈放,道:“当真么?”宋朝商人地位极低,官员即便因利往来,也不肯光明正大,唯恐惹读书人微词。更何况韩侂胄当朝宰执,又岂是一般官员。林醒沐长子林怀仁在朝中为官,官居七品,乃是殿中侍御史,也算少年有为。但御史一职专司纠察朝仪,寻常官员也不爱打交道。韩侂胄竟会降贵纡尊,出席一个富商的寿宴,倒确是有些出奇。 沈放道:“怕是不假。”将这些日所见,拣紧要的说了,钱象祖与那简云的对话,以及与道衍大师的谈话,说的分外仔细。 史嘲风却仍嫌不够,一句话一句话细细追问,末了,点头道:“此番你可立了大功,你得到的这些消息甚是有用。” 沈放道:“我猜史帮主这些也都知道,最多不知韩大人之事而已。” 史嘲风正色道:“不是,我也得到消息,说有金国探子来了临安,我也猜可能是混在林府之中,却不想身份如此之高,更会假借林醒沐之名,在林家密会朝中大臣,我说为什么最近这么多人出入林府。我叫你进林府,本来是想叫你留意那道衍和尚的。” 沈放奇道:“什么?” 史嘲风道:“金国派进我朝的探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不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也不是登堂审案的官,如何管的了这么多。先前我下属何长老跟你说不知那道衍来历,其实不是真的。那道衍乃是魔教余孽,真名乃是胥苍双,此人与何长老有仇,故而认得,大家都道他早已死了,不想竟突然露面,而且还想混进林府,我等自然存疑,担心魔教死灰复燃,借着林家势力,图谋不轨。你年纪尚小,不知魔教可怕,也不便与你明言,恐你在他面前露出马脚。只是你如今探听到的消息,又比魔教之事重要多了。” 沈放道:“帮主以为?” 史嘲风道:“如今金国内忧外患,国力衰微,已不敢与我大宋交战。如今听到北伐消息,终于沉不住,跑过来说和来了。你想一想,他若能买通几个大臣,再杀了韩大人,朝中无人主战,这仗不就打不起来。你说那胥苍双与简云密谋,原来他是当刺客来了。” 沈放道:“他当刺客?” 史嘲风道:“不错,此人一双巧手,惯会打造暗器,据说那‘地灭神针’便是出自他手。” 沈放点头道:“说到此事,还要多谢柳老爷子相助之恩。” 史嘲风看看他,道:“还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这你也知道了。我也想不到你这小子如此大胆,竟把地图带进府去,早知道就不该给你。你是如何猜到的?” 沈放道:“确是我大意了。猜倒是好猜,史帮主在那林府没有内应才是稀奇。那日六公子趁我不在搜房,就连帮主也想不到我会藏着地图,只能是现场之人救急,当日六公子身边只有柳老爷子在,更况且那地图对林府防卫如此熟悉,不是护卫总管,又是何人。只是可惜了老爷子一筒‘地灭神针’。” 史嘲风道:“那也没什么,那神针本就是个空筒,这神针只能用一次,针用完,就是废物了。” 沈放道:“空的?” 史嘲风道:“否则柳老爷子怎舍得拿出来救你。那神针制作甚难,据说是胥苍双和一个炼器好手合作炼制,为了独霸暗器,他早已将那人杀了。如今这‘地灭神针’是用一筒少一筒,只怕那胥苍双如今手中也不会超过三筒。” 沈放道:“如此说来,他倒是真有一击必杀的本事。” 史嘲风道:“这个自然,若让他接近五丈之内,有‘地灭神针’在手,莫要说韩大人,我估计也难逃一命。” 沈放道:“但那胥苍双为何要跟七姑娘混进府来?有简云在,他入府何须费力。” 史嘲风道:“刺杀韩大人,何等大事,自然要拉个替死鬼。” 沈放道:“你是说他要嫁祸林家?但那六公子明明已经查到了他马脚,为何那林醒沐反要视而不见?” 史嘲风道:“那简云岂会告诉林家,他想刺杀韩大人。林醒沐多半以为他最多就是收买几个朝廷命官。呵呵,这些人一个个尔虞我诈,心狠手辣,又怎会当谁是真正朋友。” 沈放点点头,心道,看上去倒真是如此,那七姑娘也是个好人,若因此事落的个家破人亡,岂不是冤枉。 史嘲风道:“此事你知道就好,切莫再对外人提起。韩大人国之所望,我既然知道此事,也不能不管,万万不能叫他们得手。”顿了一顿,道:“特别是林家之人,切莫打草惊蛇,反叫人有了防备。” 沈放点点头,道“一切全凭帮主。还有一事在下也想问问,那日与谢疏桐相斗的青衣女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第222章 夜探陆 史嘲风沉默片刻,道:“那女子神秘莫测,我也不知她来历。你听我一声劝,尽量避开此人,切莫与她有什么关系。”沈放未提无方庄之事,史嘲风自然不知两人早已见过。 沈放答应一声,心道,我自然不想去惹她,但几次三番都要遇上,我又有什么办法。心里清楚此人与那胥苍双定有关联,自己难免还要扯在里面,若最后真坏了他们之事,多半自己还是躲不了干系。只是这些事情尚远,倒也不必眼下操心。 史嘲风道:“你抓紧回去林府,此事甚大,我须找些人好好商议商议。你做事甚是精细,若有什么发现,再来告知与我。” 沈放点头答应,出了院子,未回林府,反是又跑到苏堤玩了半日。回来林府,到了自己屋内,却见床上摆了十几件衣服,五颜六色,竟连粉色的也有,问了平儿,说是小姐叫人送过来的,沈放撇撇嘴,全卷了扔到一边。 次日林怀玉果然又叫人来请沈放等人去西湖中泛舟,沈放推辞不得,到了院中,林怀玉见他仍穿着旧衣,顿不高兴,气呼呼先上了马车。莹儿过来小声道:“沈公子,给你买了这么多新衣,为什么不穿。” 沈放道:“我这件也是新的啊。” 莹儿皱起眉头,假意伸手扇了扇,道:“都快二十天了,你这件青衣就没换过,洗也不洗,我看都有味了,你还好意思说是新衣。” 沈放道:“是嘛,那我改日脱下来洗洗。” 莹儿掩口笑,道:“是啊,这才对。”左右看看,见战青枫、温氏、道衍大师几人都上了马车,压低声音道:“昨日小姐在街上,先是给我们几个都置办了新衣,可把战公子得意坏了。要走的时候,小姐说可惜你不在,也不知合适不合适,不如多买一些,一口气给你买了一大包,又把战公子气坏了。” 沈放挠挠头,道:“这又是何必,我又不喜欢。” 莹儿道:“有新衣穿不好么,公子其实英俊的很,打扮一下,也不比战公子差的。眼下人都势利,你穿戴的好,人家才不敢轻视。” 沈放道:“我便是这样的人,又臭又倔,也装不了斯文。旁人喜欢也罢,讨厌也罢,我都是这个样子。” 莹儿看看他,如同见鬼一般,叹气道:“快走吧,小姐今日又该生气了。” 果然这一日游湖游了一半,林怀玉不知何故,突然又不高兴,早早带着莹儿回府去了。 次日也是无事,沈放突然想起听到的高僧道济诸般传说,一时兴起,去了净慈寺。快到山门之前,见一老僧,脸色黝黑,更是油光发亮,僧袍又破又脏,几不蔽体,腰间系着个葫芦,手摇破蒲扇,光着脚躺在一块大石之上。沈放心道,这和尚倒不怕冷,上前施了一礼,道:“敢问高僧,此间可是有一位道济大师?” 那老僧看了他一眼,道:“有啊,不过只怕你是找不到的咧。” 沈放道:“为何?” 老僧道:“蠢材,你既然想来找他,当然找不到。” 沈放笑笑,道:“那若我不想找他呢?便能见到了么?” 老僧道:“你既然不想找他,还问什么。快走,快走,莫挡我晒月亮。” 沈放也不以为杵,心道,青天白日,哪来的月亮,原来是个疯和尚。和尚道士都爱故弄玄虚,真疯的,假疯的,都不出奇。走了几步,山门前有个扫地的小沙弥,上前又问:“小僧人,此间有一位道济大师,今日可在寺中?” 小沙弥道:“施主方才不就见了么?” 沈放吃了一惊,回头看去,大石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人影,沈放奇道:“方才那位便是道济大师么?” 小沙弥道:“是啊。” 沈放四下观望,道:“方才还在,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 小沙弥道:“道济师傅就是这样的,有什么奇怪了。” 沈放心道,莫非此人也是个武林高手?不由啧啧称奇。知道定是再寻他不着,也不进寺,返身回了城中,买了些小吃吃了,才慢悠悠晃回林府。 回到屋中,却见平儿在屋内等着,见他回来,喜道:“公子你可回来了,你有帮朋友来找你,正好在门外遇到小姐,小姐顺路带了进来,可见你不在,小姐就请去她那边作客了。小姐叫你回来就去找她。” 沈放听说有人来寻,立刻想到是自己师兄,心中大喜,只是奇怪自己的师兄,林怀玉干嘛还要请去作客。心中喜悦,不及多想,连忙赶了过去。 未到小姐楼前,便听到里面有笑声阵阵,一人正在说话,听声音正是四师兄。几步抢进厅中,果然见林怀玉坐在当中,左右分坐了五人,羽扇纶巾的大师兄诸葛飞卿,矮胖头大的二师兄鲁长庚,身材壮硕的三师兄吕鑫,瘦高书生四师兄李承翰,还有一身红衣,如今早已是他叔母的五师姐柳传云,五个师兄师姐竟然一个不少,齐齐到了。五人望向他,都是面露笑容。 沈放眼角一湿,眼泪就要下来,躬身施礼,道:“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五师姐,你们来了,师弟有礼。”他一个一个叫过去,丝毫不嫌麻烦。 诸葛飞卿手抚长须,道:“来,先坐下,你四师兄正说故事,你莫要打岔。” 柳传云微微一笑,伸手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李承翰道:“那年师弟应该十二岁,村里有户人家,养了只大鹅,那大鹅凶的很,见到过往的孩子就要追,师弟也被追过,心里就特别恨那大鹅。寻个日子,带了些小鱼,设个圈套,将那鹅套住,然后在它脚上栓了块石头,扔到水塘里。他早测准了长短,叫大鹅整个沉在水下,伸长脖子也只露了个脑袋在上面。可怜那大鹅整整七天才被发现,饿的只剩骨头架子,以后见了师弟就跑。后来那家主人知道了,去师傅那告了一状,师傅罚他一天不许吃饭,师弟便怀恨在心。后来不知怎么了,那家人种的豆子越长越小,周边人家田里,一起种的庄稼,比他家的足足高了一头还多,那家人百思不得其解,就是种了一辈子豆子的老人家也弄不明白。最后猜到是师弟捣鬼,杀了鸡请师弟吃,然后那豆子就长的正常了。到如今那家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以后,敢找师傅告师弟状的就越来越少了。” 众人哈哈大笑,林怀玉斜眼看沈放,俏脸含春,眼若横波,道:“真想不到原来你是这种人。” 沈放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接口,心道,难道几位师兄就在这讲了我一天笑话?哪里有如此好笑? 诸葛飞卿起身道:“多谢小姐照拂,我等先回去与师弟叙叙旧,改日再来拜访。” 莹儿道:“小姐已经吩咐,又收拾了五间上房,几位若不嫌弃,就请在此住下。” 诸葛飞卿看看几人,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小姐了。” 几人正要出门,林怀玉道:“你还没跟我说,究竟使了什么法子,叫人家地里庄稼都长不好?” 沈放见几位师兄也看自己,只好道:“我也没做什么,就是看他哪天施肥,晚上跑过去,给他再施一遍。” 吕鑫哦了一声,哑然失笑,道:“原来如此,你倒是不惜本钱。” 几人回了沈放住处,关起门来,几人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柳传云拉过沈放,皱眉道:“你这孩子,这才半年不到,怎瘦成这个样子!”众人虽与他师兄师姐相称,但沈放很小入谷,众人看着他长大,实是都把他看做孩子,柳传云更是如此。 沈放眼圈一红,眼泪又要下来,道:“六师哥他……” 诸葛飞卿道:“我们都知道了,只是还没敢告诉师傅,借口说他遇到点麻烦,我们几个才一起出谷。只是那解辟寒好生狡猾,我等追了他两个多月,仍然没有追到。此人一路倒是请了不少人相助,开始来硬的,后来又来软的,麻烦实在不少。眼下这人跑到南边去了,或者已经渡海去了琼州。五妹怕你着急,才急急忙忙赶了回来。” 沈放点点头,回身从包裹里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给大师兄。 诸葛飞卿双手接了,看了两眼,道:“是六弟的信,我给大伙读读吧。”读了几句,双手不住发抖,又读几句,终于读不下去,道:“你们自己看吧。”转手递给鲁长庚。 几人传着看了,人人都是流泪,沈放本已控制不住,见师兄们垂泪,更是泪如雨下。 好半天功夫,鲁长庚道:“师弟,人死不能复生,六弟泉下有知,也不愿你如此伤心,那解辟寒必死无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黄泉地府,我等也要挖他出来,祭奠六弟和谢全。” 沈放点点头,向柳传云道:“思思和叔叔好么?”燕长安与柳传云在入谷次年便已成婚,又过一年,生了个女孩,取名思思,乃是思念沈天青与梅盈雪之意。这孩子与沈放甚是相好,在谷中整日缠着沈放,寸步不离。 第223章 夜探柒 柳传云拭去眼泪,勉强笑道:“你这一走,思思又哭又闹,折腾了好几天。这次听说要来找你,非要跟来,我好说歹说,才叫她留下,又叫我把这个带给你。”伸手递过一个小小布包。 沈放接过,摸摸里面硬硬的,好似一块石头,奇道:“这是什么?” 柳传云道:“思思掉牙啦,她非要留一颗给你。” 沈放不禁莞尔,点点头,小心收起。 柳传云又道:“你燕叔叔还在闭关。” 沈放皱眉道:“怎地还在闭关?” 诸葛飞卿道:“你莫要担心,你出谷不久,燕大侠他便突破关隘。但他似乎还有感悟,仍是继续闭关不出。燕大侠真乃天纵奇才,真不知道他此番出关,究竟能到何等地步。” 沈放道:“难道……?” 诸葛飞卿道:“这没什么不好说的,燕大侠此番出关,武功定会超过师傅,师傅可也高兴的很呢。”顿了顿,道:“你怎会到了此间?” 沈放便将到临安之后的事讲了一遍。众人都是惊奇,诸葛飞卿道:“金人想刺杀韩大人?此事关系重大,看来我等还真要在此多住几天。” 沈放喜道:“有几位师兄师姐相助,更多了几分胜算。” 柳传云道:“只是家宴那日,我等进的去么?” 沈放思索片刻,道:“不妨,过二日我自去找七姑娘说。” 诸葛飞卿点点头,道:“如此便落在你身上,出谷已近半年,来,叫我瞧瞧你武功可曾搁下?” 沈放道:“好。”回身取了归元剑,道:“请随师弟院中试练。” 鲁长庚见他只取了一剑,问道:“你的万象呢?” 沈放微微一笑,道:“二师兄,这剑便是万象残铁所铸,万象已逝,此剑归元,今后我要全心练剑。” 鲁长庚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沈放带几人来到院中,也不客套,起手舞剑。他也不依套路,兴之所至,将最近领悟的一些剑法尽数使了出来,只见剑光如练,进退之间,信手拈来,虽似不依规矩,却又浑然天成,剑法鬼魅,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剑势磅礴,大巧若拙,隐隐已自成一家。 吕鑫越看越喜,低声道:“想来师弟此番必有奇遇,眼下他这剑法虽还显生涩,有待雕琢,却已经气象不凡,化繁就简,有了大师气象。” 李承翰道:“不错,我看他这剑法底子,还是师傅和燕大侠所授,但用剑的章法神韵却已大大不同,想是自己领悟而来。师弟出来半年,便能举一反三,不受拘束,当真是聪明了得。” 柳传云轻叹一声,轻声道:“想必是他此番遇到都是高手,逼的他如此奋发,师弟此番可吃了不少苦。” 鲁长庚道:“五妹不要担心,师弟性子坚韧,压不垮的。” 沈放专心舞剑,对几个师兄说话充耳不闻,练到酣处,突然剑势一收,沉心静气,一剑指出,剑光突然大盛,正是“烈阳”。众人只觉陡然被剑光吞没,齐齐吃了一惊,不待回过神来,沈放又是一招使出,看似风轻云淡,却叫人心神恍惚,似是老骥伏枥,英雄迟暮,眼前昔日重来,心情激荡,又是一招“渔舟唱晚”。 两招使完,沈放持剑而立,手臂微微发抖。他身无内力,这两招实是竭尽全力,“渔舟唱晚”一招,比“烈阳”还要费力,两招使出,手臂又有不适之感。大荒落点出他力道之缺,沈放却一心靠勤修苦练跨越障碍。他深信,天道酬勤,大凡武功,不断修炼,熟能生巧,身体也总能适应。谁知事与愿违,不管他如何努力,这两招还是不能反复使出。 诸葛飞卿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无人说话。半晌功夫,李承翰才迟疑道:“师弟,你方才这两招,是从被那解辟寒偷去的书中学的?” 沈放心道,虽是我自己所悟,但确是出自《天地无情极》,当下点了点头,道:“这书是黑鹤老前辈赠我,必要夺回来。” 李承翰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诸葛飞卿干咳一声,看看沈放右手仍在微微抖动,轻声道:“师弟,你练的也累了,先去歇息一下吧。” 沈放其实连汗也没出多少,知道几位师兄有话要说,虽不知为何不教自己知道,还是听命走开。 几人待他走远,柳传云忍不住道:“几位师兄这是为何?师弟他练的不好么?” 李承翰叹道:“岂止是好,师弟剑法已入归真之境,只怕就是燕大侠当年这个年纪,也是远远不如。” 吕鑫道:“师妹你也看到了,他最后那两剑叫人心生幻象,一瞬之间,战意全消。虽只一瞬,但足以分出胜负了。” 第224章 夜探捌 诸葛飞卿摇头道:“‘移魂大法’据说只是催眠法的一种,须得对手毫无防备,还要借助外物,方能施为。师弟这两招却是坦坦荡荡,有天地自然之气概,‘烈阳’便如日正当空,叫人不能直视。‘渔舟唱晚’如见渔人晚舟、夕阳歌声,叫人心生歧念,沧桑迟暮之感,魂不守舍。这两招当真是如诗如画,妙不可言,却又凛然正气,似有天道威严,绝非邪术。” 李承翰道:“大师兄所言极是,俞伯牙弹琴,钟子期如见高山流水,师弟这剑法倒也有几分相似,只是他剑法一出,我等人人都变了钟子期。” 诸葛飞卿道:“四师弟说的好,我猜想也是此理,音乐书画,妙至巅毫之后,都能左右人心,小师弟剑法,也是得了这般妙处。” 吕鑫道:“师弟他究竟是如何练成如此功夫?” 鲁长庚道:“是啊,师弟练不了内功,受肢体所限,一些上乘的招数都练不了,如何竟会了如此深奥的功夫?” 李承翰接口道:“武学一道,讲究的是循序渐进,按道理说,师弟他绝无可能练成如此招式。这好比一个不会写字之人,突然有一天在地上乱画,竟写了篇《兰亭序》出来。” 柳传云道:“有这么高明?” 鲁长庚道:“是不是真的高明还不好说,‘意境’被称武学招法之巅,但脑子里的东西,千奇百怪,太过玄妙,难辨真伪。千百年来,能人异士辈出,关于意境的法门也是千奇百怪,各有不同,其中更不乏惊世骇俗的想法。但不是所有路都有人敢走,若是功力不到,走了歪路,其祸无穷。曾经有位过了灌顶境的高手,沉湎意境,自称创了盖世招法,拿去跟人比试,竟被斗力境中段的人所杀,他想的武功看似玄奥,对战之时却全无用处。” 柳传云道:“可适才师弟所使,绝非无用之招,其威力非同小可。” 诸葛飞卿摇头道:“只怕也是弊大于利。”顿了顿道:“我问你,如果你是燕大侠的仇人,哪天趁燕大侠不防备,刺了他一剑,又一剑没有刺死,会怎么样?” 柳传云略一犹豫,还是答道:“剑一入体,他体内真气反应立生,除非我拿着飞卢那样的宝剑,否则必然被他真气挡住,重伤不了他。然后我自然就大大不妙。” 诸葛飞卿道:“不错,方才师弟使的武功着实精妙,只怕师傅和燕大侠见了,也要刹那失神。只是师弟毕竟功力尚浅,这奇剑只是初具雏形,便是你我,也最多愣的片刻,仍能躲避后招。”叹气道:“他身怀此招,有害无利,真正的高手他打不过,反倒怀璧其罪。” 吕鑫道:“是,这武功寻常切磋也就罢了,若是仇敌,看到如此武功,不是想生擒他逼问来路,就是要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柳传云道:“我等也不必过分担心,师弟练成如此武功,总是喜事。” 诸葛飞卿几人却都是摇头。 吕鑫道:“未必可喜,师弟本不该有此境界,但不知何故,他偏偏就会了。如今师弟好比一个小孩,却举着一千斤重的大锤,我等不知他为何能举得起来,更不知那大锤会何时落下。” 柳传云皱眉道:“如此严重?” 鲁长庚道:“武功一道,讲究内力、功法和招式,半分不可取巧。上乘武功,招式必要有内力辅助,依靠功法将内力传导,才能突破人躯体极限,使出叫常人望尘莫及的武功来。招式若是大车,内力便是拉车的马,功法便是驾车的人。你也知道师弟经脉不好,练不成内功,但眼下他却学会了如此高深的招式。就好比一辆大车,既没有马拉,也没有人赶,却跑的飞快,这还不够吓人么?须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辆大车太大太快,连师傅和燕大侠都驾驭不了,更何况一点内力没有的师弟,叫人如何放心。” 鲁长庚沉声道:“麻烦的是我等根本不懂他这功夫,可能真有大患,却也可能一点问题没有。” 李承翰摇头道:“怎会无事,适才师弟两剑使出,手臂不住乱颤,显是用力过猛,已经超出他肌体之能。若是多使几次,只怕就……”硬生生忍住不说,但言下之意,显是反复使用此招,必会对沈放手臂有损。 诸葛飞卿缓缓点头道:“不错,那招‘烈阳’先不去说,‘渔舟唱晚’一招,看似舒缓,却是全身力道已爆发到极致,快到我等看上去竟像慢了。只怕如今师傅他老人家也难做到,师弟他一丝内力也无,定是难以承受这经络内的压力” 柳传云急道:“怎会如此,那我等该如何?” 诸葛飞卿道:“他既然是从那《天地无情极》上所学,眼下只有抓紧将书寻回,请师傅他老人家参看。”见柳传云神色焦急,道:“五妹也莫太心急,只希望我等都是多虑了,师弟只是机缘巧合学会这两招。” 柳传云皱眉道:“黑鹤老前辈也真是,此等绝顶武功怎能就随随便便给了师弟,还任他胡来。” 李承翰道:“这倒怪不得黑鹤前辈,我曾听师弟说过,此书甚是难解,黑鹤老前辈也是一无所知,甚至连这是本讲意境的书也是不知。谁知师弟天纵奇才,居然真的看会了。” 吕鑫道:“那如今该怎么办?” 诸葛飞卿道:“不管这招数是否有什么隐患,都要教师弟莫要使了。 李承翰道:“你有此招,岂会不用?难办的是,咱们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用然,又如何说服师弟?便是劝他不用,真有生死关头,哪还考虑这么多。” 众人对望几眼,都知李承翰所言不假。 李承翰摇摇头,道:“出谷这才半年,小师弟性子却已变了不少。” 鲁长庚道:“沉稳些也好。” 柳传云皱眉道:“我倒宁愿他轻浮跳跃,没事戏弄人胡闹。” 几人都不言语,半晌诸葛飞卿道:“先不说这个,还是抓紧寻那解辟寒,把书夺回来。” 次日却有一封书信送来,指明要送与诸葛飞卿。沈放心下奇怪,师兄昨日才到这里,怎么今日就有信送来,送与诸葛飞卿看了。诸葛飞卿看后不住冷笑,道:“这玄天宗倒是阴魂不散,请帖倒又送来了。” 沈放不知何事,接过那信看了,啰啰嗦嗦三大张纸,将师兄几人一番吹捧,最后说邀请几人三日后午时,西湖边听风阁一聚,落款乃是玄天宗两浙西路堂主冉雄飞和江南西路堂主柯云麓。 沈放奇道:“这是何意?” 李承翰道:“师弟有所不知,我等一直追查解辟寒下落,此人乃是玄天宗香主,玄天宗自然要保他。先是有几个人找上我等,出手偷袭,被我们杀了几个,知道厉害后,就换了个路数,不断找人上门说情,说只要饶他性命,什么都肯应承。只是六师弟之仇岂能善罢甘休,大师兄也放出话去,必杀解辟寒,谁来求情也是无用。这不,还不肯死心,又有两个什么堂主冒出来了。” 沈放道:“那解辟寒不是跑到琼州去了么?” 吕鑫道:“此人狡猾的很,自己不敢露面,只是叫教中人替他出面求情。这书信上的江南西路堂主柯云麓应是他的顶头上司,想与姓解的交情匪浅,已经露过一面,此人武功高强,但大师兄和四师兄齐上,也不惧他。此番想是不服,又拉了一位堂主前来助拳。” 李承翰道:“便是再多来几个,我等也是不惧。” 沈放道:“宴无好宴,既然如此,我等不理会就是。” 吕鑫道:“去还是要去,我等也不怕他,若是不去,他等也不肯甘休,还是来闹,反是麻烦。” 诸葛飞卿道:“这玄天宗实力倒也强横,教中高手也是不少,毕竟敌众我寡,倒也不须撕破脸皮。他若是肯谈,只要交出解辟寒,什么都好谈,若是不交解辟寒,他人再多几倍,我等也有办法叫他难过。” 鲁长庚道:“先前来过几拨,我瞧除了那柯云麓,其余人未必与这解辟寒有多好交情,无非是一教之人,碍于情面,不能不帮,但尽多少心力,我看就未必。” 李承翰道:“不错,我也是如此想,咱们此刻倒不必急着跟玄天宗破脸,咬定这是私人恩怨,瞧他如何说。” 第225章 仇敌壹 听风阁也是临安名楼,与望湖楼不同,听风阁乃是在龙井山下,地方不大,甚是清雅。寻常百姓少有人至,若不是提前订下位子,便是朝廷官员也不接待。敢如此规矩,楼的主人自也是大有来头。 三日后午时,沈放与五位师兄师姐到了听风阁。几人也不敢托大,早让李承翰和吕鑫将附近探查一番,见确无埋伏,方才入内。这日听风阁已被玄天宗全部包下,上了二楼,偌大一个厅堂之内,只摆了一桌酒宴。玄天宗两名堂主早已来了,身边还有四人,都是临安城附近的武林名宿,想是对方打探的清楚,知道沈放这边六人,自己也来了六人,除了两个堂主,更是一个玄天宗的人也没有。 众人假意客套一番,分宾主落座。沈放见那玄天宗两浙西路堂主冉雄飞瘦小枯干,六十多岁模样,似乎一阵风也能吹倒,江南西路堂主柯云麓却是人高马大,也是六十余岁,满脸的络腮胡子,甚是粗犷,两人太阳穴都是高高鼓起。请来的四人之中,年纪最长的一位,已是九十高龄,乃是绍兴金算盘周启泰,此人乃少林俗家弟子,论辈分比当今少林掌门平辈,德高望重。余下三人都是四十多岁的壮年,震八方凌惊野乃是梁山好汉轰天雷凌振之后,另二位黑白无常谢阴、范阳,也都是声名赫赫的人物。 待众人介绍一番,周启泰便道:“几位师兄弟相称,原来是系出同门,不知是哪位高人,教出如此了不起的几位高徒。” 诸葛飞卿朝虚空一拱手,道:“家师退隐江湖已久,叮嘱我等,不愿再提旧事。” 沈放心道,这玄天宗想必早已打探过我师兄弟来历,只是我师傅已多少年未现江湖,你等自是不知,轻飘飘一句就想套出话来,哪有如此容易。 果然那周启泰微微一笑,似是意料之中。 雷凌振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呵呵笑道:“诸位远道而来,我等忝为地主,雷某借花献佛,敬诸位一杯。”站起身来,拿起桌上酒壶,也不见他作势,壶中一道酒箭射出,不偏不倚,正落在诸葛飞卿面前杯中。众人围坐的桌子甚大,足有一丈见方,雷凌振坐在周启泰下首,离诸葛飞卿最远,但酒箭射出,空中一道白线,不见一滴泼撒出来。待到诸葛飞卿杯中酒满,雷凌振手腕一抖,酒箭又落到鲁长庚杯中,空中硬生生挪了二尺,中间竟是不停。转眼之间,将六人面前杯中都斟满了。 谢阴和范阳都是喝彩,道:“雷兄真好功夫。” 雷凌振洋洋自得,道:“献丑,献丑。”慢慢坐下,他见诸葛飞卿上来就不给周启泰面子,心中有气,看几人衣着都甚简朴,其中鲁长庚和吕鑫一个工匠模样,一个像个苦力,更有些瞧不起。心道,你们几个名不见经传,也不知是从哪里跑出来的乡下土包子,给你们脸面不要,还真当自己是回事了,想你们师傅也不是什么有名人物,有心显露武功,给众人些颜色看看。 周启泰坐在一旁,脸上带笑,心中却道,雷凌振这孩子还是嫩了点,谢阴、范阳这两个也是没有城府,你们也不想想,眼下玄天宗什么势力,连长江三十六水寨那样的角色都说灭就给灭了,岂比寻常?但眼下人家两个堂主在此,对这六人都是客客气气,脚趾头也想明白了,你们要碰钉子,只怕讨不了好。他年岁甚大,在他眼里雷凌振等人确是只能称作孩子。 果然诸葛飞卿伸手也拿过一个酒壶,也不起身,道:“承蒙款待,我也敬诸位一杯。”如法炮制,杯中也是一股酒箭激出,正落在冉雄飞杯中,他那酒箭去势更慢,一杯酒斟到杯沿齐平,杯中酒却只微微晃动,眼看已经过了杯面,却偏偏就是不洒出来。不要说诸葛飞卿是坐着不动,便是这斟酒的分寸,也要比雷凌振强的多了。诸葛飞卿不动声色,将柯云麓和周启泰杯中酒也斟了,若按顺序,该给雷凌振斟酒,诸葛飞卿却是手腕一抖,那酒箭空中高高划了道弧线,却落去了另一边,到了谢阴杯里。待到给谢阴、范阳斟满,酒箭才又飞了个大弯,朝雷凌振杯中落去。 雷凌振脸色难看,见酒箭飞来,眼看已经到了杯前,突然伸手端起杯子,道:“在下酒量不佳,还是不要喝了。”他端杯在前,说话再后,酒杯不但离了桌子一尺,更是在那水箭之上,眼看那酒箭就要落空。突地空中那酒箭陡然一快,如活了一般,龙抬头也似向上昂起,仍是正正巧巧落在杯中。雷凌振浑想不到对方仍能变向,这般控劲的功夫可比自己高的多了,只得任他斟酒,口中道:“多谢,多谢。” 诸葛飞卿面带微笑,片刻杯中已满,他却不停手,那酒箭仍继续朝杯中涌去。雷凌振大囧,他手中端着杯中,若是酒撒出来,不但沾的一手,连身上衣服也要遭殃,见酒已过了杯面,忙提真气,以内力裹持,不教那酒洒出来,见那酒箭丝毫没有停歇之意,只得开口道:“先生恕罪,先生恕罪。”他功力已到极致,对方却是好整以暇,这一壶酒都倒过来也是不难,眼见杯中酒已高过大半寸,已是自己功力极限,再迟半分,自己就要洗个酒澡,只得服软。 诸葛飞卿微微一笑,那酒箭一转,落入一个空杯,随即收手。 雷凌振已是强弩之末,手中酒已高出杯沿一寸,再操控不得,只得就嘴上去,一口喝了半杯。 冉雄飞举杯道:“请请请。”也不多言,举杯干了。众人也都举杯干了一杯。雷凌振心中暗暗感激,自己内力难以为续,实在无法,只得就口抢先喝了半杯,论席间规矩,自是大大失礼,对方若借机调侃几句,自己不免更是下不来台,冉雄飞这下轻描淡写,却是替他解了围。 放下酒杯,冉雄飞一阵咳嗽,好半天才止住,抬抬手,身后侍女上前,又给众人斟满,冉雄飞道:“几位远道而来,老夫招待不周,最近老是喉咙难过,酒也喝不了几杯,失礼,失礼。” 第226章 仇敌贰 周启泰道:“是啊,想令师弟是官,解香主是盗,这本就是死对头。官要抓贼,令师弟要抓解香主,天经地义。解香主不肯坐以待毙,这也是情有可原。依老朽说,解香主虽下手狠了些,咱们都是江湖中人,手底下谁没个误杀误伤,我瞧此事也不能全怪玄天宗。人死不能复生,诸位划下道来,只要不是镜中摘花,上天揽月,我代两位堂主应承下来。” 柯云麓道:“是啊,诸位也知,令师弟三次打上我玄天宗香堂,解香主都未下死手。实在是令师弟过于刚正不阿,一腔热血,不肯就范,解香主也有教中职责在身,总不能叫令师弟断了生计,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 沈放怒道:“如此说来,我师兄不肯同流合污,反是犯了江湖大忌,你们杀的有理了!” 范阳皱眉道:“这位小兄弟,火气不要这么大。没人说你师弟有错,只是江湖上的规矩,凡事留一线,做官也好,做贼也好,见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真把路都走绝,谁的日子也别想好过。” 沈放道:“我师兄岂是冥顽不灵之人,这江湖上的规矩岂会不懂。你玄天宗在jdz多年,你们的蝇营狗苟,我师兄可曾斩尽杀绝?你前任香主与我师兄不也是相处无事?” 谢**:“是啊,那为何就容不下解香主?莫非是解香主少了孝敬,失了礼数,惹令师兄发怒?” 沈放冷哼一声,道:“我师兄岂是那样的人。”望向柯云麓道:“那两个瓷瓶何在?” 柯云麓略一犹豫,随即一咬牙,道:“罢了,这两个瓶子我随身带来,本是要送与朝中史大人。既然沈兄弟开口,便给了你们。”转身离席,片刻回来,手中托了一个玉盒,打开来,一对不过手掌大的瓷瓶静躺其中,光照之下,流光溢彩,四周似有云雾缠绕,真如仙器一般。 纵是众人都是见多识广,也不觉有些发呆,周启泰也是眼放精光,道:“这莫非是窑变之瓷?当真是巧夺天工,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沈放道:“拿过来。” 柯云麓心中有气,不好发作,看看冉雄飞,还是将瓷瓶连盒子一起递过。 周启泰几人心中都道,原来是为了这么两个瓶儿,想是他师兄索要,解香主舍不得给,才闹得不可收拾。这对瓶子堪称奇宝,天下也未必再有如此一对,若是我,只怕也不肯给。 沈放接瓶在手,一手一只,拿起看了两眼,冷笑两声,突然双手一合,“呯”的一声脆响,一对稀世珍宝已经化作一堆碎片。 众人大吃一惊,柯云麓更是面上一阵抽搐,道:“你,你,你……”你了半天,终究说不下去。 周启泰看看诸葛飞卿几人,却都是神色如常,皱眉道:“沈小弟,这是为何?” 沈放看看众人,道:“诸位可知这瓶子是怎么来的?”也不待他们去猜,将这对瓶子来历说了一遍,道:“如此丧尽天良,泯灭人性,禽兽不如,还能叫个人么?我师兄为何气冲斗牛,为何宁死不屈,这瓶中数条冤魂便是明证!” 周启泰看看柯云麓,道:“这,这?” 柯云麓神色尴尬,道:“这事我知道的也不完全。” 雷凌振看那一堆碎片,犹然可惜,忍不住道:“惨是惨了些,但这般事情哪里又少了,几个草民而已,沈小弟何必如此冲动,可惜了如此一对瓶子。” 沈放看他一眼,怒道:“一二条人命,你自然毫不在意,在你眼里,人哪有瓶子值钱!” 雷凌振脸色难看,自知失言,不好辩驳,只好暗暗瞪了沈放几眼作罢。 周启泰道:“沈小弟息怒。如此说来,解香主实在是有些利欲熏心,行事忒也歹毒。”顿了顿,又道:“你听老朽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冤冤相报何时了,诸位都非凡庸之辈,争执起来,必有损伤。沈小弟,你师兄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愿你兄弟涉险。” 沈放知他所言绝非危言耸听,自己不惧,但终究也要看师兄说法,不由去看诸位师兄师姐,诸葛飞卿斩钉截铁道:“士有所为有所不为,师弟之仇必报,就算我等兄弟尽皆折在此处,也是在所不惜。” 周启泰长叹一声,看模样想劝这几人着实无望,和雷凌振几人都朝冉雄飞和柯云麓看去。 柯云麓脸色难看,道:“既然如此,咱们只有江湖上的规矩,手底下见真章了。” 诸葛飞卿既然赴会,早料到如此,丝毫不惧,道:“我等恭敬不如从命。” 冉雄飞笑道:“我等替下属出头,也要量力而行,正主儿不见,咱们老骨头也给拆了两根,岂不也是冤枉。”柯云麓与他同为教中堂主,平日却无甚私交,只是柯云麓既然找上门来,请他做这个和事老,也推托不得。只是解辟寒才是紧要人物,此时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心中难免有几分不喜,见柯云麓和诸葛飞卿说要动手,当即出声拦阻。 柯云麓也不想动手,他跟诸葛飞卿和李承翰两人交手一次,吃了些许暗亏,诸葛飞卿也就比他稍弱一些,加个李承翰那是万万不敌。若剩下三个与诸葛飞卿两人也差不多,那就算加个冉雄飞也不是对手,自己两人手下虽然人多,但能跟这些人打打的却没有几个,这次为表诚意,索性一个没带。寻思请了几位当地的名人,自己面子给足,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是最好。只是想不到这帮人竟是油盐不进,丝毫不肯让步。他也明白冉雄飞不会全力助他,但众人都是不知,解辟寒其实是他小舅子,别人不帮,他却不能置之不理。此际骑虎难下,也是为难,见冉雄飞似还有话说,忙道:“冉堂主有何高见?” 冉雄飞道:“高见我是没有,只是惹事的没来,劝事的先打个头破血流,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突然伸筷出去,在桌子中间夹起一颗蚕豆,道:“大鱼大肉我吃不惯,还是这蚕豆最好。只是这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又怕咯掉了牙,在座有哪位爱吃蚕豆的,不妨接了去。” 那蚕豆是餐前所上的小吃,小小一碟,炸的酥脆,乃是天下闻名的“兰花豆”。众人都知他这是文比之意,双方借个豆子比个高低,输赢也不伤和气。 诸葛飞卿微微一笑,道:“巧了,我也爱吃蚕豆,既然冉堂主不吃,我拿来吃了吧。”慢慢伸筷子出去。 冉雄飞面带微笑,待他筷子伸来,筷头将将碰到一起,手腕突地一提,叫对方扑了个空。谁知刚刚提起数寸,对手筷子已经翻了上来,变招之快,似是早有防备。冉堂主倒不吃惊,若是连这两下子也没有,想必也不敢与玄天宗硬撼,手腕一翻,已将对手筷子压住。诸葛飞卿只觉一股大力涌来,知道对手内力深厚,手微微一低,化去来劲,顺势筷子贴着对方筷子下部朝上滑去。 冉雄飞见他用筷子来切自己手指,倒是一路单刀破花枪的招数,索性就使枪法,一招“翻天覆地”,筷子下压,筷头反从对方筷子下穿过,顺势一搅,这招仗着内力深厚,一力降十会,就要叫对手筷子脱手。谁知诸葛飞卿手指轻轻一分,两根筷子从中分开,轻描淡写破了这一搅。随即一根筷子仍去压对方筷头,另一只筷子却直点对手掌缘“后溪穴”。 冉雄飞不防他一双筷子化为两路,自己筷子上夹着蚕豆,却不能依样葫芦,分开迎战,只得往回一缩,避过了这一点。诸葛飞卿手臂突然暴涨,筷子一伸,已夹向对方筷头。先前两人都是弯着手臂拆招,诸葛飞卿此际手臂伸直,走的直线,自然更快。冉雄飞见他筷头已到,索性又往回缩了五寸,诸葛飞卿坐在原地,手已伸到最长,差了这五寸便碰不到对手筷子。冉雄飞这一下甚是讨巧,不免有些无赖,柯云麓和周启泰几人都看的清楚,自是不言语。吕鑫和李承翰却是齐齐哼了一声。 冉雄飞面上也是微微一红,只是自己筷子上毕竟夹着蚕豆,不能分成两路迎击不说,更要小心不能将豆子夹碎,也不能掉了,无形中也是吃了大亏。只是这比斗的法子乃是自己所选,总不能反悔。电光火石之间,筷子一伸,筷身正打在对手筷尖之上,诸葛飞卿也不与他硬抗,手腕一缩,冉雄飞借势又将筷子伸回原位。 诸葛飞卿微微一笑,又伸筷去夹,冉雄飞并起筷尖,一式“凤点头”直啄对手筷身。诸葛飞卿却不再躲,筷子迎上,“啪”的一声响,两人手腕都是一沉,这一下竟是不分伯仲。冉雄飞看的清楚,诸葛飞卿此际已是持剑之姿,筷子已是攥在手中,五指对三指,自然又占了便宜,心道此人好生狡猾。两人一触即收,冉雄飞筷子上扬,诸葛飞卿翻腕一撩,四根筷子又是撞在一起。这一次诸葛飞卿全力施为,手中两根筷子不逊长剑。冉雄飞连接两下,毕竟只有三指夹住筷子,虽挡住来势,筷尖一松,那颗蚕豆已经跳起。 第227章 仇敌叁 诸葛飞卿筷子一伸,就要去夹,伸到一半,突然变了去向,“啪”“啪”两声,仍是冉雄飞抢先一步,夹回了蚕豆,但诸葛飞卿早一步变招,不去夹豆子,反是夹住了冉雄飞筷尖。 冉雄飞暗道,此人招数心机无一不是上上之选,难怪柯堂主不愿动手。任他夹住筷子,随即慢慢缩手。两人筷子搭在一起,此时已是内力相拼,冉雄飞自然占了上风。眼见筷子朝冉雄飞那边移了六七寸,突然停下不动,彼此僵持片刻,那两双筷子竟朝诸葛飞卿那边缓缓移去。 柯云麓心中大奇,看冉雄飞面色凝重,额头青筋微微爆起,显是尽了全力。他与诸葛飞卿有过交手,知道此人小自己几岁,招数精奇,但若论内力修为,还不如自己,冉雄飞武功更是在自己之上,如今为何反落了下风?心知必有古怪,偷偷低下身子去看,果然见桌下,鲁长庚的一只手正与诸葛飞卿的手握在一起。心中既惊又急,惊的是这两人竟有如此传功之法,须知内力相融,借人武功,一丝一毫也马虎不得,纵使是同门,修行的一样法门,也需小心谨慎,这两人师门显是不俗,有一门借力奇功。急的是眼下变成了两个打一个,冉雄飞如何能是对手,冉雄飞若败,今日难免功败垂成,白做文章。柯云麓心念一转,已取了一双筷子在手,道:“诸葛先生既然以二敌一,我也来凑个热闹。”伸筷朝两双筷子上搭去,他与冉雄飞功夫不是一路,自然也不敢冒险用传功借力之法,只得直接出手相助。 周启泰几人却是不知道桌下另有门道,只道是柯云麓见己方不敌,忍不住出手相助。 柯云麓眼见筷子已经堪堪搭上,斜刺里又是一双筷子点到,正夹住他的筷头,却是吕鑫出手。柯云麓眉头一皱,手腕一抖,劲力猛地一吐,就要将对方弹开,谁知劲力到处,吕鑫筷子朝后缩了一寸,却仍是牢牢夹住他的筷头。柯云麓暗道古怪,劲力一道道传过去,吕鑫筷子又缩后一寸,但仍是牢牢粘住。柯云麓见吕鑫一只手与自己相抗,另一只手却是搭在桌上,并未借助他人之力,心中不由啧啧称奇。他却是不知,顾敬亭这几个弟子,诸葛飞卿、鲁长庚还有李承翰、柳传云几人,都是心有旁骛,多会些奇门诡道,唯独吕鑫只是专心练武,若论武功,几人中反是以他居首。 两人交手这片刻功夫,中间冉雄飞已是渐感不支,对手劲道一道高过一道,不见衰弱,反是愈来愈强,心中不明所以,只道对手先前示弱,其实内力反在自己之上。又撑了片刻,心中已是动摇,正想张口认输。突地柯云麓手腕一沉,带着吕鑫一双筷子正撞在中间一对筷子上,“咔嚓”一声,四双筷子齐断。 眼见那蚕豆就要掉落桌上,李承翰一双筷子已伸了过去。柯云麓低声道:“冉堂主小心,这帮人会传功借力之法。” 冉雄飞这才恍然,原来并未自己功力不济,见李承翰伸筷子来捡便宜,冷哼一声,双手按住桌面,劲力一吐。桌中那盘蚕豆突然尽数弹起,那盘蚕豆虽是小干果,也有百十颗之多,陡然弹起,其中一颗已撞中先前一颗,两颗豆子一左一右弹开。 借着这片刻功夫,冉雄飞和柯云麓已将身旁周启泰和范阳的筷子抢过,更是站起身来,伸臂去夹。空中虽有百颗豆子,满桌的人眼睛却都牢牢盯住先前那颗。诸葛飞卿和吕鑫已无筷子可用,鲁长庚、李承翰、柳传云三人一齐站起,三双筷子对上冉雄飞和柯云麓。柯云麓一双筷子截住柳传云与鲁长庚两人,完全不去管那蚕豆去向。他知冉雄飞一对一,定不会输给李承翰。李承翰却也明白,虽那颗蚕豆正弹向自己面前,却不伸筷子去接,反是出手用筷尖点冉雄飞腕间穴道。冉雄飞只得出手挡了一招。 只听“啪啪啪”一阵急响,百十颗蚕豆尽数落在桌上,洒的到处都是。眼见那颗蚕豆也已落下,径直对着一大碗浓汤,就在碰到浓汤的一瞬之间,一双筷子伸过,将那豆子稳稳夹在中间。那人慢慢缩回筷子,将那颗蚕豆放到诸葛飞卿面前碗中,正是沈放。 冉雄飞几人面面相觑。半晌冉雄飞又是一阵猛咳,咳的脸也红了,勉强笑道:“老了,老了。” 突听一人道:“一群人抢一颗蚕豆,都穷疯了么。” 众人吃了一惊,以众人武功,竟不知楼上突然多了一人,齐齐看去,只见楼梯前站了一人,一身天青色曳地长裙,面罩纯白面具,秀发披肩,正是那自称为大荒落的女子。身后楼梯上脚步声响,一男一女两个少年快步上来,都不过十七八岁年纪,眉目清秀,一对金童玉女一般,齐齐站到那女子身后。 冉雄飞和柯云麓齐齐上前,躬身行礼,口中道:“恭迎特使。” 沈放大吃一惊,浑想不到此人竟然也是玄天宗的人,略一犹豫,也是上前一步,道:“见过前辈。” 诸葛飞卿几人见此人来的鬼魅,再看模样,当即明白,定是与那谢疏桐一战的神秘高手,又听原来竟是玄天宗一伙,更是如临大敌。 冉雄飞和柯云麓两人面上却不见半点喜色,柯云麓更是连头也不敢抬。 大荒落瞧也没瞧沈放一眼,只是淡淡道:“冉堂主、柯堂主,既然有人上门寻仇,为何不跟我说一声?”她此际换了女装,声音却更冰冷了几分。 冉雄飞道:“区区小事,不敢劳动尊使。” 大荒落道:“哦,小事,这么说你们已经摆平了?” 冉雄飞略显尴尬,低声道:“这个,这个,还不曾。” 大荒落道:“你也不必说了,我全都听的清楚,也看的明白,此事那解辟寒做的着实有些过分,无端给本教树敌。” 众人听她说的轻描淡写,却又是一惊,心道,原来她早已来了,我等竟毫无察觉,冉雄飞更是不敢抬头,躬身道:“请尊使发落。” 大荒落道:“职份降他一级,斩去一臂,就这样吧。” 冉雄飞和柯云麓连声应道:“是,是。” 沈放突然上前一步,道:“且慢。” 大荒落这才看了他一眼,道:“你想清楚了再说。” 沈放道:“解辟寒罪大恶极,与我等生死大仇,一条胳膊可是不够。” 大荒落冷冷道:“我可不是来和你谈条件的。” 沈放躬身一礼,道:“前辈高人,晚辈万万不敢冒犯,唯独此事不可答应。” 大荒落哼了一声,道:“我需要你答应不成?”望向诸葛飞卿,道:“你们几个怎么说。” 诸葛飞卿起身道:“师弟所说,便是我等意思。” 大荒落“哦”了一声,突地人影一闪,已到了诸葛飞卿面前,大袖一拂,轻飘飘一掌击出。 诸葛飞卿几人早有防备,鲁长庚与吕鑫齐齐跃出,一左一右,伸手搭在诸葛飞卿肩上,诸葛飞卿双掌齐举,与大荒落对了一掌。三掌相交,一点声息也无。诸葛飞卿三人齐齐退了一步,鲁长庚落足之时,脚下“咔嚓”一声,竟将楼板也踏破了一块。 大荒落却已回了原位,道:“原来是不厌山庄的人,难怪会‘七星聚会’之法。” 诸葛飞卿几人都是一惊,“七星聚会”是师门借力合击的一套功夫,最多能集七人之力,乃是师门绝学,不想竟被她一眼看破底细。 一旁柯云麓却是大喜,心道,这可是你们自己找死,悄悄上前一步,低声道:“属下与冉堂主可以挡住三人。”他适才所见,分明是诸葛飞卿三人联手,也不是大荒落对手,如今这边还有自己和冉雄飞,已是稳操胜券。 沈放上前一步,挡在几位师兄面前。 面具之后,瞧不见大荒落神情,只见她眼皮不断压低,冷声道:“你当真不怕死么。” 沈放道:“生亦何欢,死亦何哀。” 大荒落一双眼牢牢盯住沈放,脑后发丝无风自动。楼上一时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出声,都是愣愣看着这两人。大荒落身后那两个少年此时却也是一脸惊奇,看着沈放,突然那少女朝沈放吐了吐舌头,低下身,在大荒落耳边耳语几句。 大荒落脑后发丝又垂顺下来,走到桌前坐下,众人看她走动,更是不敢大意,见她坐下,都松了口气。大荒落坐在桌前,似有些出神,过了半晌,突听她轻声道:“柯堂主,解辟寒是你什么人?” 柯云麓听她突然向自己发问,吓了一跳,知道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属下小舅子。” 众人都是一愣,冉雄飞和周启泰几人脸上都有不虞之色,其实这本算不得什么,但柯云麓有意隐瞒不说,却叫几人出面,假公济私之意昭然若揭,难免叫人不快。沈放和诸葛飞卿等人却是恍然,难怪这柯云麓如此下力气。 大荒落道:“柯堂主,jdz知县是几品官?” 柯云麓回道:“是五品。” 大荒落道:“解香主可有权力杀朝廷五品官?” 柯云麓已觉不妙,颤声道:“没,没有。” 第228章 仇敌肆 大荒落道:“那他杀人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 柯云麓额头已经见汗,低声道:“不曾。” 大荒落道:“越级行事,罪该如何?” 柯云麓支吾片刻,已不敢作答。冉雄飞低声道:“视情节后果,重则诛杀,轻者降级。” 大荒落点点头,道:“解辟寒越级行事,致使jdz香堂被毁,更无视教规,逃逸无踪,自今日起逐出我教。江南西路柯云麓堂主统御失职,降半级,仍掌江南西路,罚薪俸三月。” 冉雄飞和柯云麓躬身道:“属下谨遵法旨。” 大荒落起身走到楼梯之前,又道:“此人名叫沈放,自今日起写入我教铜榜,一并传令下去。”不闻脚步声响,人已下楼而去。 那两个少年紧随其后,走了两步,那女子回身对沈放道:“我倒真有些佩服你,能把我家主人气成这样,哎,你以后自求多福吧。” 沈放等人回去林府,说起适才之事,仍是心有余悸。柳传云叮嘱沈放道:“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对你只怕已起了杀心,日后遇到,万万不要逞能,一定要远远避开。”沈放点头答应。 如今距大寿之期已不到十日,沈放与几位师兄商议寿宴一事,诸葛飞卿道:“能少说尽量少说,只要我等能进去大宴便可,就算扮作仆人也无妨。道衍之事也莫让小姐知道。” 吕鑫道:“这是为何?” 诸葛飞卿道:“我寻思这林员外既与金国特使勾结,想必相交不浅,未必会信我等之语。此等大事,小姐知道必要说给林员外知道,打草惊蛇反而不妙。如今道衍大师便是刺客,已是敌明我暗,如此良机岂能错过,若是揭破,叫敌人知觉,换了人手,我等反是被动。不如索性将计就计,到时只要不叫他靠近韩大人五丈之内便可。我等五人皆是变数,就算他们还有别的手段,也好防备。” 鲁长庚道:“大师兄言之有理,只是毕竟不知敌人底细,便是这道衍大师也是疑兵也未可知。我瞧不如索性挑明,叫韩大人那日别来,岂不最是简单。” 诸葛飞卿道:“先前我已说过,林员外未必会信我等之言,况且那金人若有此意,想必还会找机会下手,还不如毕全功于一役。” 李承翰道:“那叫大荒落的女人要是也来该如何?” 诸葛飞卿道:“这府中还有悲秋神剑谢疏桐,想必他也不会袖手旁观。就算万一有个差池,五师妹,你与七师弟盯住道衍,我们四个接下那女子。” 沈放道:“还有丐帮史帮主,想必他也会带人暗中相助。” 李承翰道:“如此甚好,有史帮主和丐帮好汉在,此事更容易许多。” 沈放点点头,心中思索一番,便去找林怀玉。到了小姐闺房阁楼之前,请莹儿通禀一声,莹儿见他,却似吃了一惊,笑道:“你居然来找小姐,今天太阳莫非从西边出来的么?”进去不多时,回来道:“小姐叫你等一会。”掩嘴而笑。 沈放也不知道她笑些什么,等了老半天,仍不见林怀玉下来,心道,想必是恼我平日对她无礼,呵呵,她不过就是个孩子,我又何必与她计较。 又过了半炷香功夫,听脚步声响,林怀玉下楼到了厅堂。沈放见她头发挽起,盘在头顶,插了根梅花簪,与平日长发披肩的模样倒是多了几分庄重。 林怀玉见他盯着自己发髻,脸上微微一红,道:“你看什么?” 沈放道:“小姐今日这头发倒是别致。” 林怀玉喜道:“好看么,这叫朝云近香髻。” 沈放道:“想梳起来也费时间,倒不如平日里方便。” 一旁莹儿险些笑出声来,道:“公子请坐。” 林怀玉道:“坐什么,有话快说,有……”下一句终归有些不雅,强忍住不说。 沈放道:“在下有些话,想单独跟小姐说。” 林怀玉脸上一红,道:“你,你想说什么。” 沈放道:“确有大事。” 一旁莹儿知趣,招呼几个侍女下人退了出去。 沈放见几人出去,走到林怀玉近前坐下,鼻端只觉一股清香,心道,今天小姐怎么这么香?也未在意,轻声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四日贵府家宴,不知我五位师兄师姐是否也方便前往?” 林怀玉皱眉道:“就是这事?” 沈放道:“是,还请小姐成全。” 林怀玉气道:“去,去,去,到时候去就是了,这有什么好偷偷摸摸的。” 沈放倒是一愣,想不到如此容易,他本是准备了不少说辞,心道若是不易,只好将有人要刺杀韩侂胄嫁祸林府的事一并说了,只是为免打草惊蛇,道衍大师之事却不能说。谁知林怀玉随口便应了,准备了一堆话却是全无用处,倒也有些尴尬,道:“既然如此,多谢小姐,在下先告辞了。” 林怀玉一双妙目盯着他,看的沈放心里有些发毛,连忙转身出去,见莹儿站在外面,摇头道:“小姐想是今天心情不好?” 莹儿见他出来,奇道:“说完了?” 沈放道:“是啊,小姐答应我几位师兄那日也去寿宴。” 莹儿不可思议的看他,道:“就是此事?” 沈放道:“是啊,只是今日小姐有些怪怪的。” 莹儿摇头道:“你没瞧见今天小姐穿的什么?” 沈放道:“好像是件红的,她天天换衣服,一天都换几件,我哪里分辨的出。” 莹儿已没了脾气,道:“小姐平日那都是常服,今日换了大袖罗衫,还有长裙,小姐本是想老爷大寿那天穿的吗,今日特意先穿给你看看,还有化了妆你也未见么?哎,偏生有些人却是睁眼瞎子。” 沈放微微一怔,他于男女之事倒确是一窍不通,也全未往这方面想。他与七姑娘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在他看来,七姑娘不过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只道七姑娘大小姐脾气,就算不讨厌自己,也决计不会欣赏。此际听莹儿如此说,便是块石头也明白了,顿时大囧,话也不敢回,匆匆转身跑了。 如此一来,沈放更不敢再去找七姑娘,七姑娘似也恼了他,再不差人喊他游玩。如此匆匆数日,林府寿宴终于开场,第一日乃是朝廷官员前来,林府张灯结彩,到处喜气洋洋。钱叔同也到,更是特意前来,和沈放打了个招呼,这一日沈放等人都不在受邀之列,为免麻烦,连门也未出。 又过一日,家宴开启。寻常寿宴都是午间操办,这一日的家宴却是放在晚间。待到金乌早坠,玉兔飞升,林府中心大湖之上,数万盏莲花灯漂浮水面之上,围拱水面中间一座大殿,灯光水影,到处管乐笙箫,美人蹁跹,真如仙境一般。 沈放等人早早已被请到大殿之上,那大殿十余丈高,殿内巨柱林立,便是容纳千人也不在话下,但看场上布置,今日来人,却不超过三百。大殿中间有层台,高有尺余,摆了三张长几,中间显是主人之位,左边一张却稍稍高出一些,想是为韩侂胄预备。 台阶之下,左右分作八块,都是前面一张长几,身后短几列成方阵。最前方便是林家几位公子女儿,身后跟着众人的亲眷幕僚,其中左边居首的方阵,最前面却是四张长几,想是四位夫人位置。四位夫人居左,对面是林府大公子林怀仁,余下二公子林怀义与三公子林怀礼相对,四公子林怀智与五公子林怀信相对,七姑娘位置正好对着六公子林怀风。几块方阵之中,倒是六公子和七姑娘身后的座位最少,想是这两人都未曾婚配,人数自然少了不少。 整个大殿,陈设更是奢华,仰尘雕画、绯罗缴壁、紫绶桌帏、四下帘垂锦绣,更不要说屏风、绣额、书画、簇子,无一不是精品。灯盏、熏香、字画、插画更是错落有致,不一而足。更随处有药碟、香球、火箱、香饼,处处异香扑鼻,沁人心脾。 此时天气已凉,大殿之上却是温暖如春,隔上不远,就有一个大大的暖炉。秦汉之时,已有“壁炉”“火墙”,《西京杂记》记载:“温室殿以花椒和泥涂壁,壁面披挂锦绣,以香桂为主,设火齐云母屏风,有鸿羽帐,地上铺着西域毛毯。”汉武帝时已有温室殿,但想来此法效果也不会太好。唐宋之后,就以炭火为上,彼时炭价也是不低,林府所用,乃是京西进贡之物,更是高宗皇帝要求的“胡桃文、鹑鸽色”,价格更是不菲。这大殿一晚烧炭所费,最够中等人家过活几年。 半个时辰功夫,诸位公子、夫人都已到了,眼见两边众人都已入席。堂上已有数百人,却无一人出声,林怀玉坐在最前面,果然穿着那日沈放所见的大红罗衫,此际也是正襟危坐,再无半点顽皮之像,莹儿也侍立在旁。沈放和诸位师兄,以及道衍大师、战青枫、温氏等人都坐在林怀玉身后。诸葛飞卿五人有意无意将那道衍围在当中,道衍入席便低垂双目,对几人视如未见。 第229章 仇敌伍 沈放盘腿坐在几前,战青枫瞥他一眼,满脸都是不屑之色。沈放知他是嫌弃自己坐的随便,也不去理他。 堂上众人,几乎全是正坐几前,如沈放一般盘腿而坐的寥寥无几。正坐乃是古法,双脚并拢,臀部放于脚踝之上,上身挺直,双手置于膝上,目不斜视,形容端正。这坐姿并不易学,坐着也着实辛苦,却是礼仪的必须。坐礼渐渐被取代却是与椅子有关,早先中原并无椅子,大家都是席地而坐。东汉末年,胡床(与马扎相似)自天竺传入,到了唐宋,椅子才慢慢流行开来。椅子对汉人的生活习惯影响很大,房屋中去掉了席子,摆放的家具更多,窗户也更高。还有吃饭的习俗,早先汉人也是分餐制,一人一个矮几,端坐而食,桌椅出现后,聚餐制逐渐成为主流。但在宋时,重要的仪式场合,仍是行古法,正坐矮几,分餐而食。林家在此方面倒是面面俱到,丝毫不见马虎,堂上众人,个个也是礼仪端正,沈放如此大喇喇的瘫坐在地,确是显得突兀。 沈放坐的随意,更是四下观瞧,见崔致和站在前面,对面林怀风身后,却不见悲秋神剑谢疏桐。在最前面四位夫人身后,人群之中,又见到叶素心身影。其余各位公子身后形形色色,也不乏武林中人。其中大公子身后,第一排便坐着卫北狩,见沈放看来,对他也是拱了拱手。六公子身后,见到灵隐寺住持慧深大师,也是坐在前排,见了沈放也是淡然微笑,一副高僧模样。他身侧还有一位僧人,闭目端坐,想是林怀玉提到过的止静大师。 又过片刻,突然鞭炮齐鸣,足响了一刻钟功夫,待鞭炮停了,鼓乐喧天,三人并肩走上殿来。三人同行,众人目光却都不自禁朝左边一人看去。那人身材也不甚高大,头戴软脚幞头,面容清癯,高鼻长目,唇上双髭修的整整齐齐,颌下长须,面色庄重,不怒自威,正是如今权倾天下的当朝太傅韩侂胄。 场上唯独一人,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右边那人,那人身材瘦小,面色苍白,两边颧骨高高隆起,一双眼如鹰鹫一般。沈放只觉浑身一冷,一颗心狂跳不已。此人他并未见过,但却不知听燕长安讲过多少次,更不知在梦中见过几回。沈放心道,沈放啊沈放,你妄自作聪明,金国王爷使者,名字中带个简字,不是那人,还会是谁! 一眼看见,沈放已经认定,这金国特使哪里是姓简,分明是姓彭,他正是当年带兵围困里县,下手杀死沈天青,叫沈放家破人亡的彭惟简。 踏破铁鞋无觅处,杀父之仇、生死之恨,如今恶徒就在眼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一日,风和日丽,萧平安一人一剑,进了嘉定府。 眼见峨眉一事已了,褚博怀、宋源宝师徒打算自成都走金牛道入利川路,再入金国地界,自京兆府一路向西,回去山东。林子瞻却不愿与水灵波就此分别,借口川中风物宜人,难得一见,要多呆几日。萧平安却是初次下山这么久,不觉想念山上同门和师傅师娘,又记挂叶素心安危,便决定一人回衡山,见了师傅师娘,还想再去临安看看。当下众人分道扬镳。 嘉定府有个朱雀阁,萧平安上次路过时已经知道,只是上次来的匆忙,一时不及找寻,这次特意过来,想看看门中可有事情。在街上寻个人问了,果然问到朱雀阁所在,依路寻去,不多远果见一处店铺之上,有个醒目的朱雀印字。萧平安幼时过的凄苦,早把衡山派当做了自己的家,这八年来第一次远离衡山,在此处看到朱雀印记,竟是有些心潮起伏。此间的朱雀阁却是个杂货铺子,也不甚大,萧平安进去里面,见只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懒洋洋坐在圈椅之上,见他进来,也不起身,道:“要些什么?” 奔波多月,萧平安身上衡山弟子的常服早已破烂不堪,如今是寻常装束,店家自是不识,萧平安当下掏出弟子令牌出来,道:“前辈,在下是衡山弟子,来此查看消息的。” 那中年人一下蹦起来,抓过牌子,左看右看,边看边笑,道:“哈哈,哈哈,果然是衡山弟子,这都三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门下弟子,你叫什么,何时来的?来此作甚?” 萧平安道:“禀前辈,在下萧平安,乃是三师傅的弟子。” 中年人忙摆手道:“莫要再叫我前辈,我连衡山派门人都算不上,贵派瞧的起我,把了这个店给我。兄台莫笑,衡山离此地甚远,开张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衡山弟子。” 这人甚是话多,拉着萧平安东拉西扯,萧平安也不着急,跟他说些山上的故事,两人竟是越聊越投机。又说片刻,中年人惊道:“你离山已经三个多月了?如此说来,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 萧平安道:“何事?” 中年人急急进去,片刻拿了个竹筒出来,倒出一张小纸,递给萧平安。萧平安接过展开,只见几行小字:嘉泰四年七月十六,衡山六代掌门陈观泰荣归退任,七代大弟子江忘亭继任七代衡山掌门,字告武林同道。 萧平安道:“哦,原来大师伯是掌门了。”心道,难怪那日师傅师娘急急赶回去,想来就是此事。陈观泰年事已高,早有卸任之想,衡山派弟子人人知道,是以萧平安也不奇怪。 中年人道:“可惜我听说继任大典只是简单操办,一个别派的客人也没请。哎,咱们衡山派如今声名远播,为何还要如此低调。” 萧平安随口应付几句,见没有别的消息,也没有给自己的信,想是跟着褚博怀,师傅师娘倒也是放心。 出了店门,大街上正是热闹,原来今日适逢有节,此际赶集的人正四面八方而来,萧平安瞧着热闹,又无他事,也跟着闲逛。逛到一处,突然迎面一个老妇,抱着个大花瓶,不偏不倚,正朝他怀中撞来。萧平安眼力奇佳,看的清楚,脚下一滑,已让到一边。那老妇这一下势在必取,浑没想到他竟能躲开,不由一愣,抱着瓶子看了他一眼,谁知萧平安也正看她,两人瞧个对眼,面面相觑。突然老妇哎呀一声,向前一仆,膝盖先着地,身子慢慢倒下去,顺手瓶子朝前一扔,正扔在萧平安脚下,“呯”的一声碎成几块。 萧平安犹自摸不着头脑,那老妇已经呼天抢地大哭起来。闹市之间,突起变故,片刻便围了一圈人,那老妇见人聚拢过来,越发哭的凄惨。萧平安已然明白,见势不妙,转身就走,那老妇早有防备,地上紧挪两步,一把拽住他裤腿,顺势就要抱住。萧平安使个巧劲,脚下一抖,已将她甩脱。就在此时,一条大汉适时赶到,虬髯戟张,豹头环眼,生的黑铁塔一般,敞着怀,露出一掌宽的护心毛,雄赳赳,气昂昂,来到当中,先大叫了一声“娘”!倒也情真意切,正要说下一句,“娘你怎会倒在地上”。却见“娘”一把没拉住,那人转身要走,大喊一声,道:“娘,你别走。” 萧平安自然不理,只是此时人群聚拢过来,早把他去路拦住。那大汉抢上一步,一把抓住他肩膀,手上使力,却如同抓了一块铁板一般。萧平安肩膀一抖,那大汉手上一震,缩回手来,只觉虎口发麻,仍不肯舍,骂了声:“直娘贼,古怪地。”伸手一抓,却正抓在萧平安背负包裹之上,“当”的一声,一把剑掉在地上。 那大汉见一把剑掉在地上,张口结舌,那老妇也看个真切,也是一愣,随即扯着嗓子,一声大嚎:“杀人啦!” 萧平安一脸苦笑,俯身拿起宝剑,道:“两位,我是个穷人,‘碰瓷’怎找上我来。” 那老妇不理,只是哭。周围一圈已有人忍不住发笑,那大汉脸上挂不住,道:“胡说八道,什么‘碰瓷’,你撞伤我娘,这便想跑么?” 萧平安叹道:“我记事起就在讨饭,一直要到十二岁,你们这又是何必。” 那汉子一愣,肃然起敬道:“原来是一条线上的前辈。” 萧平安心道,这算个球前辈,道:“不敢,不敢。叫这位婆婆也起来吧。” 老妇转转眼珠,一下子蹦了起来,周围一阵哄笑,老妇泼意尽发,骂道:“你等这些倒街卧巷的横死贼,快滚,快滚,看什么看,想看老娘的笑话,回家看你婆娘偷人去。”一圈人更笑,有人回口骂她,老妇一发凶悍,骂的那人落荒而走。 那汉子道:“既然都是同道,江湖规矩,你随意帮衬一二,给个瓶子钱作罢。” 萧平安心道,你们明明是行骗被我揭破,还问我要钱,江湖哪里的这般规矩,实不愿与他纠缠,摸了十个大钱出来,递将过去。那大汉不接,皱眉道:“大哥,这太也寒酸。”见他小气,前辈已变了大哥。 第230章 仇敌陆 萧平安叹了口气,又掏了二十个铜钱。 那大汉仍是嫌少,老妇道:“挺大的个子,如此不爽利,三十个大钱当的什么,你也好意思拿得出手。” 萧平安道:“爱要不要,就这么多了。” 那老妇还想出言讥讽,突听一人道:“你们两个又在骗人,实在是丢人现眼,还不快滚。”却见一个白衣秀士晃着把折扇走了过来,三十多岁模样,颌下微须,面皮白净,样子倒也斯文。 老妇和大汉齐齐变色,大汉讪笑道:“娄大爷,你老好。”还想再说,早被老妇一把拉走。 那秀士走上前来,拱手道:“在下娄世南,幸会幸会。” 萧平安摇头道:“你跟他们也是一伙的吧。” 娄世南皱眉道:“兄台这是何意?” 萧平安道:“你一早躲在那个卖糖葫芦的后面,我看的清清楚楚。” 娄世南哈哈笑道:“兄台真是妙人。” 萧平安道:“我真没钱,你们另找个人骗不好么?” 娄世南道:“娄某行遍大江南北,还是初次见到兄台这等奇人,在下做东,请兄台喝一杯如何?” 萧平安道:“我不要你请,我自己有钱。”转身就走,那娄世南摇摇折扇,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萧平安见他跟在身后,也不理会,自顾逛了一圈,他在街上走,行人都远远避开,萧平安只道这些人是怕自己。眼看日中,寻了个小饭店,迈步进去,点了个炒鸡,两个素菜,又要了七八个馒头。菜刚端上来,就瞧见娄世南慢悠悠晃了进来,也不客气,扯个凳子就在萧平安身边坐下。看他吃饭,口中啧啧作声,道:“妙,妙,妙。” 萧平安着实不能视而不见,道:“妙什么?” 娄世南道:“这道爆炒小公鸡端地是妙。” 萧平安只觉此人好生讨厌,道:“妙也不请你吃。” 娄世南道:“兄台自吃无妨,莫要管我。” 萧平安将几个菜碟拉到身前,也不理他。娄世南翘着条腿,拿折扇瞧着桌子,只是道:“妙,妙,妙。” 忍了半晌,萧平安实想不到这人脸皮竟如此之厚,无奈道:“你说它妙在何处?” 娄世南道:“你莫小看这一碟菜,其中学问可是不少。” 萧平安摇头道:“一盘炒鸡有何学问?” 娄世南道:“你可知你吃的这个炒菜二百多年前还不曾有?你又可知,只有铁锅、素油才炒的出这般嫩滑鲜香好菜?春秋战国秦晋之前,我等先祖只识烤、煮、煎,也只有鼎、镬、釜、甑这般器具。南北朝贾思勰《齐民要术》载炒鸡子之法,用的仍是铜铛,西汉张骞自西域带来胡麻,才渐有素油。及至我朝,铁锅才渐多,这炒菜之法才盛行开来,如今更有生炒、熟炒、爆炒、焦炒、滑炒、清炒、干炒、抓炒、软炒诸般炒法。” 萧平安大是惊奇,道:“想不到你有如此学问。” 娄世南笑道:“记问之学,何足道哉。” 萧平安笑道:“好,看在你这八个字,我也要请你吃一餐。店家,再加两个菜来,你喝酒不喝。” 娄世南也不客气,道:“有朋自远方来,岂可无酒乎。” 片刻店家送上酒菜,娄世南举手连干三杯,萧平安既不喜喝酒,也没多少酒量,勉强陪了半杯。 那娄世南知识广博,各种风土人情,奇闻异事,胸罗万象,更是口才便给,随口道来,都教萧平安听的津津有味,不知不觉对此人好感大增。 眼看酒酣饭饱,萧平安就要起身会钞,娄世南却道:“不急,不急,坐坐再走,再过片刻,有出好戏你看。” 第231章 仇敌柒 突地那驴又是一阵惨叫,萧平安见那精壮汉子伸手舀起一勺滚油,一点点浇在那剥开的驴肉之上,那驴浑身抽搐,却是被木桩夹住,动弹不得,那精壮汉子浇的两下,便快速切下一片驴肉,旁边一人拿盘子候着,装了几片,就往堂上送去。 萧平安大怒,他也曾听人说过,这叫“活叫驴”,乃是极残忍的一种吃法,这未放过血的驴肉是否好吃且不去说他,如此吃法实是过于毒辣,驴子毕竟不比鸡鸭,也是偌大的一条性命。见那厅中几人,也都转身朝外看,个个红光满面,显是觉得快活的很。萧平安心中更怒,心道,这璩员外当真是凶残成性,定是个大大的恶人。正要飞身而下,突然院后冲出一人,身材娇小,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水剪双瞳,手持长剑,到了跟前,一剑削断了栓驴的绳子,随即脚踢掌推,将几个柱子推倒。那手持尖刀的汉子愣神的功夫,那驴子已挣脱开来,撒蹄就朝院外跑,那女子倒跃而起,上了驴背。 萧平安暗自叫好,见那女子骑了驴跑出院子,那两个汉子才明白过来,赶紧要追。萧平安一跃而下,正挡在两人身前,脚下一勾,手上一带,两人齐齐跌倒,一个四脚朝天,那尖刀那个更是摔个狗抢屎。那女子刚刚跑到院门之前,听身后追来脚步声响,回过头,正想出手,却见一个高大汉子突然落在院中,绊倒了两人,那女子眼角一眯,似是笑了下,趁机拍驴就走。摔倒两人都是大怒,爬将起来,一前一后,挥拳就打,萧平安后退一步,仍就是一勾一带,“嘭”的一声,两人撞在一起,软绵绵瘫倒在地,这一下两人脑袋碰在一起,齐齐晕了过去。 厅中几人看的清楚,见突然有人抢去了今天的主菜,厨子刚想去追,又跳进个高大汉子,三下两下就打倒了两人,都是大惊,其中一个大惊失色,连声道:“有强盗,有强盗。”中间那主人却是神色不变,离席走到门前,拱手道:“敢问这位好汉,有何见教。” 萧平安心道,你说我是强盗,我便做回强盗给你们看看,开口道:“此山是……”出口便觉不对,忙道:“少废话,快拿五十,一百两,不,一千两银子出来!”他毕竟初次做贼,历练不足,比那神州大侠高大宝尚且不如,一张嘴就出错,想想这是人家,没有山,树也是人家的树,索性直接要钱,开口五十两,觉得少了些,到了一百两才想起,自己是个强盗,岂有只抢一百两的道理,几句话说完,自己倒先淌下汗来。 那中年人身后几个商人面面相觑,都道,这贼人主意变的如此之快,心思实在难猜,还好胃口倒不是太大。 那中年人忍不住一笑,道:“一千两银子么,好说,好说,好汉可否先报个万字上来?” 萧平安看他神情自若,显是半点未曾把自己放在眼里,皱眉道:“你就是璩士隐?” 那人道:“不错。” 萧平安心中有气,道:“好,就是你,那我要一千万两!” 璩士隐早看出他不是强盗,多半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适才打倒那两人,也还算有两下,但那两人不过是做菜的厨子,算不得什么本事,见他越说越是好笑,只怕是个傻子,道:“罢了,罢了,这遭饶了你,快快滚吧。” 萧平安见他愈加不把自己当回事,也是恼了,道:“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今日定教你知道我的厉害。” 璩士隐听他出言不逊,登时大怒,身上别无他物,顺手摸出锭银子,抬手掷出,骂道:“臭小子,作死么。”那锭银子足足二十两,出手划过一道银光,比强弓硬弩还要急上几分,直朝萧平安胸口打去,这一下若是打实,怕是骨头也要打断几根。 萧平安冷哼一声,任那银子打在身上,“噗”的一声,如中败革。不待那银子落下,飞起一脚,那银子带起一声尖啸反朝璩士隐打去。璩士隐见他让银子打个正着,却是浑若无事,心中已是一惊,待到银子打回,比去势何止快了几倍,怎敢去接,急忙闪身,那银子“啪”的一声打在身后柱上,一半都已没入柱中。璩士隐更惊,那银子并非坚硬之物,自己家的房柱却是上好的云杉,甚是结实紧密,这人一脚之力,竟能将银子嵌入木中,力道好生了得。急道:“好汉,且住。” 萧平安也不理他,足下发劲,脚下青砖已碎,双脚连踢,数块铺地的青砖立刻飞起,都朝璩士隐打去。 青砖来势远逊银锭,璩士隐怕打到身后之人,伸手拨落。突地身前人影一闪,萧平安已到了近处,一拳当胸击到。璩士隐大惊,萧平安踢起青砖之地,离自己还在四丈之外,怎地青砖刚到,他人也到了!见这一拳平平实实,自己却不敢伸手去接,顺手一捞,一块青砖在手,划个圈子,直朝萧平安拳头迎去。 萧平安一拳将那青砖打的粉碎,拳势不收,仍是打向璩士隐前胸。璩士隐只觉手上一麻,眼前一团碎石散开,一个硕大拳头破石而过,势不可挡。急急一个“沉鱼落雁”身子后仰,猛地后跃而出。这一下尽了全力,身影一晃,已退回厅内。 门边站着那几个客人,其中一个头被碎石崩到,登时头破血流。几人骇的要命,先前两人一言不合就动手,天上砖头乱飞,想跑也不敢,都躲在柱后,此时见璩士隐退回屋内,萧平安举步追入,有机可乘,自然抱头就跑。 萧平安也不去管这几人,举步进屋,璩士隐连道:“好汉息怒,好汉息怒。”萧平安理也不理,进去先是一脚踢翻了桌子,又是一拳将张椅子打个粉碎。追着那璩士隐,所过之处,茶几、凳子、花瓶、摆设,只要看到无不打的粉碎。 璩士隐起先还说上两句,见他直若未闻,心中不住叫苦,实不知如何就惹了这么个煞星进来。躲了几下,屋内已是一片狼藉。璩士隐抽个空子,从后面跑出,萧平安不紧不慢跟在身后,见东西就砸,水缸花盆也不放过,连院中的假山也打崩了一块。 璩士隐心中气苦,不敢停步,口中只是道:“好汉究竟所为何事?有何好说,有话好说!” 萧平安骂道:“打的就是你这个仗势欺人的王八蛋。” 璩士隐分心说话,险险被他追上,不敢再说,只顾逃命,转眼又进了个院落,璩士隐闪身进了一间屋子。萧平安顺着回廊过去,见扇门就是一脚,见窗户就是一肘,连踢破了三、四扇门,七八扇窗,骂道:“驴子你也要欺负,当真是禽兽不如。” 前面璩士隐一跃而出,手提一柄龙雀大环刀,一言不发,迎面上前就是一刀。萧平安一路打砸,乒乒乓乓,口中骂声不绝,也叫他起了真火,心道此人定是有意上面寻衅,实也欺人太甚,一刀劈下,恨不得将萧平安就此劈成两段。 萧平安闪身避过,反掌切他手臂。回廊狭窄,璩士隐的大刀施展不开,当下退了一步,跳入院中,萧平安自然跟上。璩士隐使开大刀,虎虎生风,倒也威猛,萧平安却似闲庭信步,一招招轻松避过。院外一阵骚乱,一群提刀持棍的家丁涌进院子,见主人手舞大刀,逼的敌人左右躲闪,只道主人家占了上风,又插不上,只在一旁摇旗呐喊。璩士隐却是暗暗叫苦,自己看似刀法凌厉,裹住了对手,其实人家却是游刃有余,随意闪躲,分明是在瞧他刀法。 璩士隐刀法也只马马虎虎,萧平安看了两招便已知他底细,只是对手刀法隐约有几分青城派武功的味道,却又不正宗。又斗几招,萧平安已是断定,此人应是受过青城派高手指点,却不是青城弟子,也不再看,上前一步,一掌拍在刀刃之上。这一拍正是璩士隐变招之时,被他自上而下一拍,大刀险些脱手,胸前空门大露。 萧平安正待踏中宫,欺入他身前,顺手夺下刀来,突听轻叱一声,一人自身后赶到,兵刃破空声响,直刺自己后心。萧平安听声辩位,闪身避过,来人武功还不如璩士隐,只是这一下时机却是抓的极巧。回过身来,却见一少女提剑攻来,花生丹面,柳眉倒竖,水剪双瞳,一副生气模样,却更显娇丽。萧平安脱口而出道:“是你?”他眼神极好,这女子一双大眼,身材婀娜,正是方才救走驴子的少女。 那女子一愣,却是不知他是何人。璩士隐道:“秀儿小心,此人功夫高强。”原来这女子竟是他女儿,唯恐女儿有失,又见萧平安转身背对自己,想也不想,一刀横削。 萧平安一愣之际,想不到璩士隐出手偷袭,刀将及身才猛然反应过来,间不容发之际,身子朝后一缩,已撞入璩士隐怀中,反手一掌,璩士隐浑想不到对手还有此招,这一掌已是避不开。那女子看的清楚,也是大惊,忍不住一声尖叫。 第232章 仇敌捌 萧平安略一犹豫,手掌一偏,打在璩士隐肋下。璩士隐闷哼一声,大环刀脱手,身子腾空而起,随即落下地来,连退几步,嘴角已渗出血来,身子一晃,摇摇欲坠,那女子抢上一步扶住。 萧平安本无心伤人,一掌将璩士隐打飞,微微一怔,正要说话。院外脚步声响,一群人冲进院来,足有十二三个,都是头戴结式幞头,圆领皂衫,绑着裹腿,脚穿麻鞋,一副公差打扮。最前面几个,手提锁链,直朝萧平安头上套来。萧平安浑没想到竟会涌进一群公差,先是傻了片刻,随后第一个念头是还手,接着第二个念头是怎么能打官差?我要逃跑!他本不是心思机敏之人,二个念头还没转完一半,已被一条铁索套住,随即又是一张渔网罩来,十几个公差一涌而上,已把他粽子一样捆了起来。 璩士隐坐倒在地,见萧平安束手就擒,也是傻了,看了眼女儿,那女子满脸错愕,更是一头雾水,都道,原来这小子也没有多厉害。他们哪里知道,萧平安幼时被关在牢里,后来被韩谦礼所救,及至上了衡山,多年都一直傻傻以为自己是个逃犯,小时候行乞,更是怕极了官差,做梦都会吓醒,这份畏惧乃是骨子里的,实是根深蒂固。他又在山上呆了八年,虽练了一身武功,毕竟还涉世不深,如今见了官差,第一反应仍是害怕。 嘉定府公堂之上,知府大人威严端坐,背后“明镜高悬”匾额烁烁金光,两排衙役手持上黑下红,上圆下扁水火棍,杀气腾腾。萧平安被捆成一团扔在堂前地上,璩士隐的女儿作为苦主也到了堂上,更是拿了张椅子坐下,冷眼瞧着萧平安。 知府大人姓庞,乃是上任不久的新官,嘉定府上一任长官死于玄天宗之手,他自是知道的清清楚楚,对这些江湖上的角色是又恨又怕。见萧平安样子倒不凶横,清清喉咙,道:“大胆狂徒,青天白日之下,竟敢闯入人家行凶,我来问你,你可有同党?” 萧平安垂头丧气,心中后悔不已,心道,我胆子如何这生大了,竟然大白天跑上门去砸了人家屋子,若不是捕快来了,难不成自己还敢杀人不成!他幼时一直受人欺辱,只知忍让,胆子着实不大,这几个月下山以来,跟着褚博怀,一路几千里奔波,见识大涨之余,胆气也是大增,听了娄世南一番话,心头火气,一时冲动,寻上门去,待到见了璩士隐活吃驴肉,一发按捺不住。此时心中又道,我当时为什么不跑?我若是跑,这帮人如何追得上我?追悔莫及,连知府大人问话也没听到。 庞知府见他一言不发,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想是有恃无恐,心中暗暗叫苦,他也为官多年,知道越是上得堂来满不在乎的越是难缠,这小子莫非也是有些来历?但毕竟大堂之上,少不得官爷威严,咳嗽一声,又道:“问你可有同党?” 萧平安这才回过神来,道:“没有,我就自己一人。” 庞知府心中大定,心道原来是个光棍愣头青,顿时面沉似水,厉声道:“你为何犯案,还不从实招来,莫要待我大刑伺候。” 萧平安叹气道:“我就想上门要些钱,给那女子,出口气而已。” 庞知府道:“什么女子,说清楚些。”心道,这小子还是个多情种子,打家劫舍的亡命之徒又找的什么好女人,莫不是哪里包的粉头。 萧平安道:“便是街上牵羊的那个。”将娄世南所说讲了一遍,又道:“我一时气不过,就想去找那璩士隐讨个公道,也没想伤他,就叫他赔那女子些钱,叫她日子有个着落也就罢了。” 他一席话说完,堂上众人表情各异,一众衙役个个忍不住想笑,璩家那女子满脸不可思议,庞知府看他如同一个傻子。半晌庞知府方道:“人家说你便信了?” 萧平安奇道:“莫非不是么?”那牵羊妇人着实古怪,叫他丝毫不曾疑心有假,又问到那屋子确实被璩士隐所占,自是更无怀疑,但看众人神色,却是不对。 那女子道:“璩家小女璩毓秀,既然有人栽赃陷害我璩家,还是我来说说。”看看萧平安道:“你说那女子,嘉定府人人知晓,她之前确是在我家角上有个豆腐店。两年之前,他丈夫突然跑到我家,说要举家搬走,愿把房子卖与爹爹。我爹自也是愿意,给了他个好价钱,房契银两都已两讫,只是那人说要过二个月再搬,这也是人之常情,我爹自然应允。谁知没过几天,那男的却悄悄跑了,原来他与人通奸,商定了一起私奔,卖了屋子,卷了钱财,走的无影无踪,若不是通奸那家男人不见了妻子,此事倒成了悬案。那妇人完全被蒙在鼓里,知道丈夫跑了,房子没了,一时失心便疯了,找了头羊,一口咬定丈夫没走,只是变成了只羊,我爹见她可怜,给她另寻了个小屋作栖身之所。此事满城皆知,你若不信,问问堂上诸位差爷也可。” 萧平安看看众人神色,心知多半不假,目瞪口呆,当真是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雪水来。自己谨慎小心,却还是着了那娄世南的算计,自己只道他是个骗财的小贼,不想竟会如此,只是到此际也想不明白,此人为何要害自己,难道只为图个有趣么? 庞知府问璩毓秀道:“令尊当下如何。” 璩毓秀道:“家父受伤甚重,眼下命在旦夕。”说着举袖遮住面孔。 萧平安吃了一惊,心道,我虽然一掌把他打飞,却收了劲力,如何能将他打成这样? 庞知府见他神色,也是好笑,一拍惊堂木,就要判下。璩士隐乃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傻子,如何判自然一发的清楚明白。突听身后一人咳嗽一声。 咳嗽之人乃是知府身后幕僚,也便是后世寻常所说的师爷。按其源流,师爷源出周王之官——“幕人”,只是师爷并非朝廷官职,而是官员自己所聘的幕僚。宋时,太祖赵匡胤为加强中央集权,下令幕僚也要由朝廷任命,且要限制数量。 庞知府也是官场上摸爬滚打的老人物,自然明白,这是身后人有话说。师爷可不是一般官员身边只知掇臀捧屁,希求看觑的人物,能留在这个位子上的,都是精明强干,明辨是非之人,庞知府初来不久,这几个幕僚熟知当地风土人情,自己也是倚重的很。惊堂木拍过,口风却是一变,道:“如此待我回来再审。”起身去了后堂,那咳嗽的幕僚果然跟上。 庞知府走到堂后,问道:“向先生,可有何不妥?” 那向先生已年过六旬,一把白须,眼皮耷拉着,如同睡不醒的模样,但偶然抬起眼来,却是精神抖擞,道:“大人有所不知,此事却大意不得。我得了消息,那骗人捣鬼的是玄天宗的人,那看上去傻乎乎的小子是衡山派的精英弟子,璩士隐一家看上去是个土绅,其实人家是青城派的关系。这几拨人可一个也得罪不得。” 庞知府只听到玄天宗三字,脑袋就是一懵,他如今最怕的就是玄天宗,来此赴任至今,玄天宗的人还没找上门来,自己正犹豫是不是该主动请本地香主吃饭。再听下去,果然个个都不好惹,青城乃是本地地头蛇,衡山派如今日新月异,也不是好惹的主,这三方人物搅在一起,事情岂会简单。最可恨是那小子,装疯卖傻,还说自己是单枪匹马,他衡山派的精英弟子,堂上堂下那帮酒囊饭袋几斤几两,自己再清楚不过,敲诈勒索良善最是拿手,平日里撵个狗都费劲,岂能抓的到人家!奶奶的,这其中分明有诈,就是想算计于我。强自镇定,道:“向先生,依你之见?” 向先生道:“不敢不敢,大人想是一眼看破其中险恶。依老夫之见,咱们不如将计就计,就说那小子既是被人蛊惑,要先去抓那蛊惑之人对质,将那小子先行收押。那什么娄世南咱们自然不会真的去找,这小子么,咱们也不真关,把人都撤了去,牢门也不关,叫他自己跑掉,就说犯人越狱而去。那璩家自己都被打的落花流水,咱们嘉定府狱卒老弱病残,看不住衡山派的高手,他璩家自然也没什么话说。” 注:林怀玉家为什么不烧煤:宋初曾有非常严重的木炭危机,百姓为过冬伐尽树木。宋太宗雍熙二年(公元985年),东亚进入了一个新的小冰河期,淮河流域甚至长江流域的冬季常常是冰天雪地。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这样记载:“今齐、鲁间松林尽矣,渐至太行、京西、江南,松山太半皆童矣”,人们甚至砍树砍到了帝王宗庙里。宋仁宗时,一度听取欧阳修的意见,连元宵灯会也取消了。 到北宋中期,北方煤炭开始逐步取代木炭。庄绰在《鸡肋编》中说:“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 《山海经》称煤为石涅,魏、晋时称煤为石墨或石炭。“煤”这一名称在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才首次使用。 人们发现煤能燃烧取暖,其实很早,西汉之前,便拿它炼铁。但煤炭燃烧时烟大,用以煮饭,也有烟气,而且不通风的情况下,有一氧化碳中毒的风险。沈括在延州烧石炭,熏的衣服都黑了,写诗抱怨:“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 唐乾符中有豪士承籍勋荫,锦衣玉食,极口腹之欲。尝谓门僧圣刚曰:“凡以炭炊饭,先烧令热,谓之炼炭,方可入炊。不然,犹有烟气,难餐。” 宋慈《洗冤集录》中有记载:解煤火毒,中煤炭毒,土坑漏火气而臭秽者,人受熏蒸、不觉自毙、其尸极软,与夜卧梦魔不能复觉者相似。房中置水一盆,并使窗户有透气处,则煤炭虽臭,不能为害,饮冷水可解。或萝卜捣汁灌之,鼻移向风吹便醒。一氧化碳中毒,即便到如今,仍有听闻。 煤炭多产于北方,南宋临安同样燃料短缺,但可惜江南没有煤炭,《鸡肋编》中还叹道“思石炭之利而不可得”。 陆游《老学庵笔记》:“北方多石炭,南方多木炭,而蜀又有竹炭,烧巨竹为之,易然(燃)无烟耐久,亦奇物。” 由此可见,临安的主要燃料,仍然是木炭。就便临安不缺煤炭,考虑到它不但脏,而且有烟气,更是杀人无形,富人家也未必会用。 注:宋人审案,犯人是站着,而非跪着,检索《名公书判清明集》、《折狱龟鉴》、《洗冤录》,均找不到任何“跪着受审”的记录。《折狱龟鉴》“葛源书诉”条载,宋人葛源为吉水县令,“猾吏诱民数百讼庭下”,葛源听讼,“立讼者两庑下,取其状视”。北宋李公麟《孝经图卷》画中,犯人也是站着受审。这与沈天青让焦五下跪却是不同,而如萧平安这般入室行凶,又是抓个正着,自也是五花大绑。 第233章 缓兵壹 萧平安又被关进了大牢,还没下公堂他便下定决心,一定要越狱。他一路留心记忆府中路径,各处守卫,又将师傅教过的一些江湖门道细想一遍。在牢中计划了半夜,只觉计划周详,逃出去的把握当有六成,想到自己竟会逃狱,心中又是羞愧又是兴奋。 待到夜深人静,萧平安行功两遍,只觉精力身体都在巅峰,逃出去的把握又多了一成。事不宜迟,当即起身。逃狱第一步最难,先要自牢房里出去。自己没学过开锁之法,身边又无利器挫的断铁锁,只能试着打断木柱,只是声音太大,定会惊动看守,好在自己掌功指力也是不弱,一点一点应能开出条路来,即使一天不成,两天三天总没问题。萧平安摸到门前,瞄准门上柱子,狠狠一掌劈去,“咯吱”一声,门竟是开了,铁锁哗啦啦掉在地上。 狱卒居然忘了锁门,萧平安大喜,探身出来,看看周围,这边牢房里好像就他一个犯人,声音也未惊动狱卒,一切顺利。萧平安来到过道之上,先前自己记得清楚,从过道上去,走几个台阶,便是狱卒值守之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几个板凳,看守的狱卒应该不会超过四个。自己只要能偷偷摸过去,使“绝雁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可以打倒四人,叫他们一点声息也不出,这样就不用惊醒门外的警卫,外面大门的钥匙应在其中一个狱卒身上,不能忘了搜出来。此处计划也很周详,只要自己够快,还要避开桌椅阻挡,一气呵成,不叫狱卒出声即可。 萧平安悄悄摸到台阶处,一点声息也无,探头一望,前面室内一个人也没有,桌上却摆着个包裹,正是自己之物,连长歌剑也在其中。这个倒是在计划之外,计划中没想到要去库房取回自己东西,事实上他连库房在哪也是不知,压根没想起自己还有长歌剑。没想到这嘉定府竟如此粗心大意,这些东西竟就放在这里。看守也都不在!是逃班了,还是一起吃坏了肚子?不去管他,机不可失,若是等他们回来就麻烦了。萧平安当机立断,闪身上前,取了包裹,直奔大门而去,前面顺着通道,走六十七步,就是出去的大门,门外有两个守卫。糟糕,忘了拿大门的钥匙,等等,前面大门好像没关,当真是天助我也,想必是狱卒出去的时候忘了。 萧平安闪身出了大门,眼下只要快跑十二丈,出了院子,立刻上房,出了官府,那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萧平安使出“疾风追雁功”身形一闪已经到了院门之处,突听有“哗哗”的细流之声,转头一看,一个守卫提着裤子站在墙根,两人瞧个对眼,“哗哗”之声停了。萧平安大惊失色,千算万算,就没算到有人埋伏在这里,正要出手,那守卫又转过头了,“哗哗”。 还好天色很黑,那守卫又眼神不好,萧平安松了一口气,提气跃上旁边屋顶,不多时已出了官府,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心道这嘉定府牢狱守卫如此松懈,当官的果然没一个好人,都是玩忽职守。 次日清晨,萧平安戴了个草帽,压低了遮住面孔,在街上寻那娄世南的踪迹,此番上了如此恶当,定要找他寻个说法。自己昨日越狱成功,眼下官府里必定乱成一片,想必很快通缉的文书就要出来,自己须得快马加鞭才行。心下焦躁,在街上转了二圈,哪里有娄世南的踪迹。耐着性子等到中午,寻思此人定是躲了起来,越寻越是气恼,不知不觉,又转到那日与娄世南吃饭的小店,突见店中一人朝他招手,道:“萧少侠,请过来一叙。”那人一头白发,面色红润,却是耷拉着眼皮,如同睡不醒的模样。 萧平安听他喊出自己姓氏,看那人有些面熟,却不认识,心中奇怪,走到近前,突然想起,昨日公堂之上,这人就站在知府大人身后,分明是个官儿!萧平安吓了一跳,转身就想跑。 身后那人道:“萧少侠莫惊,老夫向若元,此地绝无差役,萧少侠只管放心。” 萧平安将信将疑,问道:“你唤我何事?” 向若元道:“萧少侠可是要寻那娄世南?” 萧平安道:“不错,你可知他下落?” 向若元道:“少侠请进来说话。” 萧平安略有犹豫,仍是进门,坐到桌前,道:“老丈请讲。” 向若元道:“少侠寻那娄世南,莫非是要打他一顿出气?” 萧平安道:“不错,此人害我被关进大牢,我历经千辛万苦,才从牢中逃出来!岂能与他善罢甘休。” 向若元听到“千辛万苦”四字,面皮一阵抽动,咳嗽一声,道:“少侠可知这人来历?” 萧平安摇头道:“不知,我若是知道,岂能上他恶当。” 向若元道:“他与那街上碰瓷的两个都是玄天宗之人。” 萧平安微微一怔,道:“玄天宗?” 向若元留神看他颜色,见他惊讶,道:“不错,少侠是衡山派高徒,对这玄天宗想是也不陌生。” 萧平安点点头,道:“不错,他们的事儿,我一路倒是听了不少。” 向若元微微一笑,伸手一推桌上一个包袱,道:“他们叫老夫给少侠带个话,先前都是误会,这里有白银五百两,权当为少侠压惊。” 萧平安皱眉道:“这是何意?” 向若元道:“为表诚意,自是不敢隐瞒。少侠有所不知,听老夫仔细说来,那璩士隐乃是城中土豪,也不是简单人物,他有一个大伯,乃是青城派长老,此地与峨眉山近在咫尺,青城派也有意扶持,是以璩家在此地也是家大势大。玄天宗来此地两年,争权夺利,与这璩士隐也多有罅隙,只是碍于青城派,不曾撕破脸皮。那娄世南乃是玄天宗此间副香主,昨日他见你从朱雀阁出来,认得你是衡山派弟子,有意挑拨,叫你上门生事,又怕你功夫不高,反要吃亏,是以又暗暗叫了差役上门。” 萧平安冷哼一声,道:“如此说来,他倒还是好心了。” 向若元道:“娄香主本只想开个玩笑,想那璩士隐也有几分见识,不会真对少侠下手。谁知少侠武功高强,那璩士隐全然不是对手。” 萧平安点点桌上包袱,道:“这又是为什么?” 向若元道:“衡山派离此地太远,向来少有衡山弟子来此,娄香主原本以为少侠不过是个寻常弟子,后来知道少侠大发神威,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少侠赫赫有名。” 萧平安奇道:“你说什么?我有名?” 向若元道:“少侠何必过谦,你济南府一战成名,如今风头正劲,可不在当今的九龙三凤之下。” 萧平安倒吓了一跳,脸都要红了,兀自不敢相信,道:“不会吧。” 向若元道:“少侠谦虚淡泊,韬光养晦,旁人若是不说,就连老夫也看不出来。娄香主也是大为后悔,不该与你玩笑,这才拿了五百两银子出来,叫老夫给少侠赔个不是。所幸少侠吉人天相,只是戴了半天枷锁,还请少侠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此事就此揭过如何?”笑了一笑,又道:“越狱一事,少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我家知府大人也是明白人。另外娄香主也说的明白,此事实与少侠无关,那璩家也都是聪明人,自也不会再找少侠麻烦。” 萧平安只觉甚是别扭,自己明明还是一肚子怨气,这几句话一听,却没了发泄之处,那娄世南不管是真是假,如今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自己总不好紧追不放,毕竟没什么生死仇怨,就算抓到了娄世南也不过如此。心中郁闷,突然想起一事,道:“听说贵地前一任知府包大人也是死在玄天宗手下?” 向若元神色顿时有些黯然,片刻方道:“包大人是个好官,就是过于刚直。” 萧平安心道,言下之意,这包大人秉公执法,不肯同流合污还有错了?不愿与他争持,道:“杀了朝廷命官,官府也不管么?” 向若元略一犹豫,转头四下看看,见身旁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川中闭塞,民风又是彪悍,稍有压制,便要起来造反,朝中官员评曰‘奸讹易动’,都不愿来此为官。此处距临安又远,朝廷也觉难以节制,历朝历代,管制大多松弛,此中机窍甚多。包大人官居四品,却被放到此处做知府,也是因为在朝中得罪了人。那玄天宗更是手眼通天,咱们这里人人知道包大人是被他们所杀,可报到朝中,却是包大人染病不治身亡。”宋时州府也分等级,又叫做“州格”,州格只决定州府的品级,跟州府长官的品秩却毫无关系,宋代的知府、知州,从九品官到一品官都有。 第234章 缓兵贰 萧平安难以置信,还道自己听错了,道:“这也成么?” 向若元瞧瞧他,嘴角一抹苦笑,道:“少侠不知官场的深浅,此事都算不得什么。我朝一路有‘四大监司’,看似全无纰漏,只是事在人为,总有空子可钻。” 萧平安想起自己越狱之事,暗自点头,心道果然当官的总是坏的多,口中道:“川中武林豪杰也是不少,也无人出头么?怎任他玄天宗如此胡作非为?” 向若元道:“有,怎么没有,本地的‘金刀大侠’顾城听说此事,义愤填膺,上门讨要说法,结果被阴长生抓住双脚,活活撕成两半,娄香主跟着杀上门去,顾家一门老小,没一个活命。此事传开,川中这些个英雄豪杰再没一个说话。” 萧平安大怒,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那阴长生又是什么人?” 向若元道:“阴长生乃是此地玄天宗香主。” 萧平安点头道:“好,好,好,原来此人才是首恶,我来问你,那包大人也是他杀的么?” 向若元道:“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萧平安皱眉道:“此话怎讲?” 向若元道:“下手的是他不假,拿主意的却不是他。” 萧平安道:“自然是玄天宗上面的人下令,只是主意定是他自己想的。” 向若元道:“少侠见多识广,听说这玄天宗管的虽不细致,大事却不得马虎,杀包大人这般的朝中要员,自要上面的人点头。老夫说的却不是这个,嘉定府玄天宗香堂,阴长生是香主,管事的却不是他。” 萧平安道:“这是为何?” 向若元道:“阴长生虽是香主,但凡事却都听那娄世南的,这两人关系甚是微妙。” 萧平安道:“老丈说话,太爱兜圈子。” 向若元呵呵一笑,道:“府中一向如此说话,倒是习惯了。不过此事确也蹊跷,那阴长生着实是个奇人,也就是我,旁人只怕猜也猜不明白。” 萧平安笑道:“他如此横行霸道,谁能不知?” 向若元道:“少侠想必是以为老夫吹牛,这阴长生凶悍不假,但其来历却是知者甚少,我瞧此地除了娄世南和我,知根知底的着实没有几个。” 萧平安见他又扣住不讲,要他问话,心道,此人若是在街上说书,只怕要让人活活打死,道:“老丈请讲。” 向若元道:“说也凑巧,这阴长生与我乃是同城,是以前前后后,我倒是知道个八九。我本是上京路会宁府(今jL市)人士,三十六年前,我还在家中做馆,教些个孩儿识字。那一年城中搬来一户人家,造房置业,甚是富贵,主人家姓阴,名茂山,乃是自南方而来,会宁府苦寒之地,南边愿来的人甚少,他又是出手豪阔,想不出名也难。这阴茂山为人豪爽,待人接物也是老练,时常还做些善事,时间一长,口碑倒也不错。过了两年,生了个儿子,便是这阴长生,此子生下来就体格惊人,长到四、五岁,已经有三尺多高,更是有力,八九岁的孩子也打他不过,加之左眼有块青记,毛发旺盛,模样着实吓人,连大人见了他也怕。阴长生五岁那年,大年三十,一家人正吃团圆饭,突然一伙人闯入进来,见人就杀,阴茂山被当场杀死,阴长生被母亲抱着从密道逃走。原来这阴茂山竟是一个金盆洗手的大盗,原名鹿望山,在江南做了不少没本钱的买卖,随后隐姓埋名,远遁此地,本以为逃的够远,谁知还是被仇家寻到,满门遭殃。那伙人事后清点,才知走脱了两人,又搜到密道,自是要斩草除根,一路追去。那阴长生母亲不会武功,却有股刚烈之气,一狠心,一路逃入长白山中。那是冬日,深山之中,大雪足有半人来高,这个时节,寻常除了猎户,无人敢深入山中。雪山之中,易寻踪迹,却也难追,那伙人追了七日,只追到一具死尸,便是那阴长生的母亲,阴长生却不见踪迹。那伙人饥寒交迫,实在坚持不住,又想这女人已死,剩下个五岁大的孩子,在这雪山之中,那是绝无生理,不见尸身,想必是被老虎豹子叼了去。只是却有一样蹊跷,有山中猎户也见到那女人尸体,全身完好,只大腿上少了一大块肉。”说到此,看看萧平安。 萧平安听的入神,这次倒没在意他故弄玄虚,当即问道:“有什么古怪?” 向若元叹气道:“那女子是被生生饿死,腿上却少了块肉,你还不明白么,山中找不到吃的,那是她自己割了下来,喂了孩子。” 萧平安愣了半晌,也长出口气,道:“后来呢?” 向若元道:“后来几年,听说有猎户在山中见到有狗熊带着个小孩,有好事的人悬赏猎户去抓,却是一无所获。再后来,老夫家父也亡故,会宁府再无亲人,索性南下,辗转几十年,才来到此地。二年前,玄天宗来此地设了香堂,我见到那阴长生,他身材巨大,眼带青记,愈发的毛发旺盛,我一眼便认了出来,又听他姓名,知道定是当年那孩子。” 萧平安道:“这人怎会也来了此地?” 向若元道:“不错,我也是奇怪的很,后来多方打听,才知就里。六年前,阴长生突然在会宁府现身,裹着毛皮,蓬头垢面,话也说不周全,进城就问阴家所在。找到自家老宅,这二十多年过去,宅子早换了主人,他想是一直在大山之中,无人说话,口齿不灵,话也讲不清楚,那宅子主人只道他是个疯子,叫家丁赶人,结果一家人死的干干净净。” 萧平安惊道:“什么?” 向若元道:“那阴长生想是在大山之中,又有奇遇,练了一身骇人武功,一群家丁上来打他,他当即还手,出手就把人打的稀烂。那府中之人,哪个不怕,争相逃命,他见人逃就追,追上就一掌拍死,结果那家上上下下几十口,连什么事也不知道就枉自送了性命。这下他自是惹了祸事,开始先是官府追拿,随即一些江湖中人也加入进来。那时的阴长生除了还能简单说两句话,已与野人无异,什么事都不懂,饿了就抢,困了就睡,有人来抓他就杀。他武功着实厉害,追上他的人十个倒有九个要送了性命,这事越闹越大,死的人越多,追的人也就更多,高手也是越来越多,他渐渐开始打不过,打不过就跑。此人当真是天赋异禀,不管如何受伤,就是不死,一路向南逃,若是在大山之中,几十人也不是他对手。追的人也逐渐聪明,成群结队,绝不单独行动,滚雪球也似,越聚越多,足足上百人,追了一年,从上京一直追到平阳府,阴长生突然踪迹全无。” 萧平安摇头道:“此人不该滥杀无辜,但依老丈之言,他实是完全不通世事,为什么这些人总要赶尽杀绝,就没人想问问他究竟想干什么,要些什么么?” 向若元道:“少侠所言不错,人人见他都像见了野兽,不是嫌弃,就是憎恶,不是要骂,就是要杀。听人言,他一路逃了上千里,除了追杀他的人,倒不曾杀一个闲人,即便是抢人食物,也不伤人。但若有人想伤害于他,出手必要人命。” 萧平安道:“再后来呢?” 向若元道:“他再露面已经到了四川,便与那娄世南走在一起,两人兄弟相称。此时阴长生已是正常了不少,虽还是不怎么说话,暴戾之气倒是少了许多。他换了衣服,又有娄世南在身边,也无旁人惹他。娄世南此人城府极深,更是出了名的口蜜腹剑,诡计多端。后来这两人一起入了玄天宗,来了这嘉定府。” 萧平安叹道:“果然是个奇人,如此说来,那娄世南才是最坏,他带着阴长生,想必也没安什么好心。” 向若元呵呵一笑,道:“这个老夫就无从知晓了。” 萧平安知他老奸巨猾,问道:“那璩士隐没事了?” 向若元道:“应是无事,今日早些时候,有人瞧见他带着女儿,已经出城去了。” 萧平安道:“出城去了?” 向若元道:“璩士隐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是玄天宗背后弄鬼。少侠有所不知,这两家如今矛盾一日比一日尖锐,玄天宗也越来越不客气,这一个多月,已经打伤了璩家数名家丁,管事,米庄也砸了一处。璩士隐已忍了多时,这次想必是不愿忍了,要去青城搬救兵去。呵呵,可惜他又走错一步。” 萧平安听他话里有话,问道:“怎么说?” 向若元道:“那璩士隐还是不够老道,早该去青城请人,去不该自己前去。玄天宗老早想对他下手,无非是顾忌城中耳目众多,脱不得干系,如今他出城去,此去青城三百余里,路上他若有个闪失,怕是无人认账。” 第235章 缓兵叁 萧平安道:“玄天宗还想杀人灭口?” 向若元道:“那老夫可就不知道了。” 萧平安道:“我怎么瞧老丈什么都知道,莫非你也是玄天宗的人?” 向若元道:“老夫手无缚鸡之力,不过是嘉定府幕僚,全指着消息灵通混口饭吃。” 萧平安皱眉不语,显是心中拿捏不定。 向若元笑道:“此事与少侠本无关系,少侠知道就好,那璩士隐也不算什么好人,虽谈不上为富不仁,强取豪夺的事也没少干。” 萧平安道:“那他女儿如何?” 向若元道:“璩毓秀么?那倒是个好女子,知书达理,心地善良。那牵羊的女人眼下还有个安身之处,外面人说是璩士隐发了善心,其实全都是她所为。” 萧平安道:“是,昨日我见她救了那驴子,她定不是坏人。” 向若元长叹一声,道:“不错,可惜,可惜。” 萧平安看他神色,问道:“玄天宗连她也不放过么?” 向若元冷笑一声,道:“娄世南岂是心慈手软之人。” 萧平安思索片刻,问道:“璩士隐父女往哪里去了?他们可追得上么?” 向若元道:“怕不是追,此地到青城还有三百余里,璩士隐必要先到眉山,此间一百余里,到了眉山,已不是玄天宗嘉定府香主掌控之地。出北门,一路往西北方向,过二十余里,圆登山和枹子山之间一条山谷,名叫盘龙谷,去眉山只此一条路可走。呵呵,山谷两边都是大山,若要伏击,此处也是最佳。” 萧平安慢慢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向若元忙道:“少侠且慢,你莫不是也要追上去看看?” 萧平安道:“不错,我前去看看。” 向若元道:“少侠莫要冲动,此事实乃玄天宗与青城派之争,少侠衡山派虽也如日中天,毕竟不在此处,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莫要掺和的好。想那女子在大堂之上,假说父亲重伤,可也没想帮你。” 萧平安道:“我是出手伤了他父亲不假,她也没说我什么坏话。那女子是个好人,就算与我素不相识,也不能见死不救。” 向若元摇头道:“少侠果然是侠义心肠,老夫不会武功,这江湖上的事情却还知道一些,你若以为阴长生和娄世南都和璩士隐相仿那就错了。璩士隐养尊处优,过惯了舒坦日子,况且本身也没多大能耐。那娄世南武功都强过璩士隐甚多,阴长生更是厉害,被他所杀的‘金刀大侠’顾城绝非泛泛之辈,顾城曾与青城派广元子较量,也不过是小败。阴长生武功之高,川中高手都是忌惮,他若不是不通世事,脑子也不算好使,在玄天宗绝不是仅仅一个香主之职。” 萧平安略一犹豫,道:“多谢相告。”转身出门。 向若元大声道:“萧少侠,你忘了银子。” 萧平安道:“玄天宗的钱我不要。” 向若元道:“那你不如将这银子赠于老夫,我送你匹马如何?” 萧平安停步道:“好。” 向若元提了包袱出来,道:“阴长生人称‘铁掌魔熊’,内功深厚,拳脚厉害,那娄世南又给他做了一副铁手套,掌部全是尖利倒刺,能硬撼刀剑,碰到就是一块皮肉。少侠以后遇到此人,定要小心提防。少侠五百两买了匹马,这句话便算送的。” 萧平安出城,策马狂奔,马蹄落处,尘土四溅。他曾与褚博怀几人经此前往成都府,道路依稀记得,一路飞驰。他小时过的凄惨,尝尽人间疾苦,却是心地善良,更看不得旁人受罪,当年在里县城外破庙,梅盈雪有难,他吓的几乎尿了裤子,仍是鼓足勇气,一刀杀了竹叶青杨振。如今他武功有成,这一路行来,胆气也是日增,只是听向若元所说,自己定不是阴长生和娄世南对手,此去稍有不慎,只怕凶多吉少。他在泗州路上密林相救正阳真人,一番生死之战,已知江湖凶险,密林那刀客武功也只比广玄子稍弱,若是阴长生能轻松杀了顾城这样的人物,他武功只怕比广玄子车平野只高不低,自己与车平野都是差了甚远,他回想向若元之话,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害怕。 一个时辰之后,萧平安已进了山谷,那盘龙谷曲折蜿蜒,连大车也不能走,向若元给萧平安找的更不是什么好马,跑了一个时辰,已经慢了下来,只是快走,再不肯跑了。 山谷两侧重峦叠嶂,郁郁葱葱,道边时有潺潺细流,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空山鸟语,倒也风光宜人。萧平安跟褚博怀追了四千多里,也没学到多少追踪之法,好在山谷中就一条路,倒也不怕走错。又走了二个时辰,仍是不见异样,道上连一个行人也没用。萧平安心中不免嘀咕,莫非自己又上了人当?耐着性子继续前行,川中天黑的晚,此时已是傍晚,日头也还未完全落下去。山间天气多变,不多时下起雨来,起初淅淅沥沥,随后越下越大,道路瞬间泥泞不堪,萧平安坐下那马愈发懒惰,走的更慢。 萧平安也是无可奈何,任那马磨磨蹭蹭,又走了片刻,天色渐黑,突然前面道上,一大团黑黑的物事躺在道中。萧平安精神一振,催马上前,却是匹马死在道上。他心知有异,下马查看,只见地上一滩血水,那马四蹄蜷曲,一个马头被打的稀烂,白花花的脑子都露了出来。萧平安心下骇然,这马想是在飞驰之中,被人迎面一拳,打碎了脑袋,下手之人,劲力之强,当真是匪夷所思。 萧平安将马栓在道旁,自己展开身形朝前奔去,此时已是大雨如注,四下雨声连成一片,他也不怕惊动前方之人。奔出二三里,前面路旁,又见一人倒在地上,萧平安不敢大意,按褚博怀所说,在原地等了片刻,看前面树木草丛之间,确无动静,才近前去看。那人面朝下倒在一丛杂草之中,身下尽是鲜血,萧平安伸手一拉,那人竟软绵绵的拉不起来,萧平安吃了一惊,伸双手,将那人翻过身来,看相貌正是璩士隐,双目圆睁,已经死去多时。萧平安见他胸口凹陷的诡异,探手一摸,触手一片稀烂,竟感觉不到一点支持,分开璩士隐胸前衣服,只见一个巨大的掌印,几乎与胸同宽,这一掌将璩士隐两侧胸骨打的粉碎,胸部向内塌陷,脏器想也尽被戳破。萧平安拿手掌比划一下,那掌印比他足足大了几圈,萧平安知道,常人被重拳重掌打中,免不了要向后倒,眼前胸骨竟碎成如此模样,下手之人掌速和力道都是奇强,自己绝无可能办到,只怕连师傅也是不成。 萧平安看那掌印,心中不自禁有些发毛,随即又在地上看到几处脚印,更是大的惊人,想那向若元所言果真不假,这定是那阴长生所为,此人手脚如此之大,岂不是个巨人?突地萧平安心念一动,璩士隐尸体尚有余温,也未僵硬,显是刚死不久,大雨不停,眼前地上一片狼藉,前面不远,马蹄之印又成一线,萧平安一咬牙,起身又追。 前方道上,泥泞之中,有杂乱马蹄痕迹,一路向前,更是有一双大脚,一步便有四五尺远,看地上痕迹,那人走的竟是比马还快。萧平安一路追去,又行了一二里地,前面突听“嘭嘭”之声。萧平安放慢脚步,凝神戒备,前面绕过个弯,见一根大树之下,站着一人,身高足有七尺开外,身形硕大,双手抱住大树,不住拿头撞去。此时天色已黑,那人面目已瞧不清楚,黑黝黝一个庞然大物,举止更是怪异,端地甚是骇人。 萧平安心道,此人多半便是那阴长生,可他为什么要拿头撞树,莫非是头痛病犯了么?不敢大意,又走近几步,听那怪人一边拿头撞树,口中一边喃喃自语,似是分外痛苦,只是风雨交加,离的又远,却听不清楚他说些什么。突地前方山坡之上,隐隐传来一声女子尖叫,萧平安凝神倾听,片刻又是一声,声音尖厉,这次萧平安听的清楚,循声看去,数十丈外,山坡之上,树木掩映之中,似有两条人影滚作一处。 萧平安再不迟疑,拔步向前,此间道路狭窄,避不过那树下怪人,必要从他身后经过。两人相距不远,片刻已到了近前,听那怪人嘴中犹自不绝,说的却是“不打女人,不打女人,不能打女人。”声音含糊低沉,喉头如塞了团麻布一般,仍是一头一头朝树上撞去,“嘭嘭”作响,那合抱的一棵大树让他也撞的枝叶乱晃。萧平安放慢脚步,只盼那怪人不曾留意自己,越是靠近,越觉那人魁梧,萧平安个子也是高大,但在此人面前却是矮了一大截,他小心翼翼,唯恐那怪人暴起伤人,蹑手蹑脚走到那人身后,怪人浑若未觉,只顾撞树低语。萧平安绕过那人,紧走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去,那怪人仍是原样,似是根本未察觉自己,萧平安这才长舒口气,心道,此人八九是个疯子不假。 第236章 缓兵肆 走了几步,前面一棵树下,两匹马站在一起,看边上,有条往山坡去的小路,山坡之上,那女子迟迟不闻声息,萧平安心中不安,展开身形,朝山坡上奔去。雨已下了不短时辰,山坡湿滑,泥水滚滚而下,好在他下盘功夫扎实,数次脚下一滑,仍是牢牢站住。片刻功夫,已将到先前所看之处,前面果然挣扎声响,有女子xxxx,又有xxxx之声。萧平安两步赶上前去,见一棵大树之下,一个男子正xx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不断挣扎,却已是强弩之末。 萧平安大怒,抢上一步,一脚踢去。那男子已经警觉,侧身躲过,回过头来,夜色之中,一张白净面皮,正是娄世南。 萧平安见他翻过身来,胯下xxxxxx,心中厌恶,恨声道:“你穿上裤子再打。”看地下那女子,正是璩毓秀模样,大半衣服都被扯去,露出xxxxx大片肌肤。萧平安跨上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娄世南站起身来,慢条斯理拉上xx,笑道:“原来是你,早不了,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了。你又何必心急,等我完事了再让你也不迟啊。” 萧平安怒火中烧,见他提上xx,上前就是一拳。娄世南侧身闪过,口中道:“且住。” 萧平安微微一怔,突觉脚下一软,却是娄世南脚下暗中使劲,将足下泥土踩落,大雨之下,山坡本就湿滑,萧平安又站在下方,娄世南一脚踩下,顿时将他脚下土地带动,一大块泥土滑落下去。萧平安虽惊不乱,脚下一点,抢上一步,正待还击,突然迎面一团烂泥打来,黑乎乎一团,萧平安猝不及防,一时也看不真切,连忙低头让开,仍是被溅了满脸,这才知是一团烂泥,索性并未入眼。娄世南怪招频出,还尽是下三滥的手段,萧平安下山以来,从不曾遇到如此无赖的对手,这两人倒叫他手忙脚乱,心中恼怒,落足之处,却又是一滑,原来娄世南早将此处踩虚,他一落地,泥石当即滑落。 萧平安双臂一展,脚下一晃,仍是站定,“呼”的一声,娄世南趁机一脚踢来,萧平安伸臂一挡,他脚下无根,这一下无从借力,只觉臂上一股大力涌来,站立不住,借势斜跨一步,这次存了小心,落足在一块石上。娄世南抢得先机,左掌在萧平安面上虚晃,右掌从下方钻将出来,张虎口叉向萧平安咽喉,口中道:“臭小子,教你个乖,跟人打架,千万莫等人提上裤子。” 萧平安瞧的清楚,挥拳砸下,娄世南突然手腕一翻,变掌为抓,萧平安收拳反切,却是慢了半步,手背已被娄世南指尖抓到,只觉手背一凉,随即火辣辣的痛。萧平安虎吼一声,双拳击出,娄世南双手齐拿萧平安肘下,萧平安双拳一拧,突然加快,拳变掌,直插娄世南前胸,这一招“双峰插云”,乃是衡山派“雁山拳”中的一记杀招。娄世南也知厉害,上身一缩,脚下退了两步,手上却是一扬,又在萧长安左臂上抓了一把。萧平安眼力惊人,见他手掌从面前晃过,中间三指长长的指甲都是挫成尖的,难怪抓到便要见血。两人变招奇快,数招拆完,娄世南前面一番话刚刚说完,嘿嘿笑道:“你若再聪明一点,多有点耐心,等我弄了她,你再出手,更占便宜。” 萧平安心中更怒,挥拳又上,娄世南一脚踢出,口中仍是喋喋不休,萧平安再不理会,只顾猛攻,一路“雁山拳”使开,拳脚呼呼声响。这路雁山拳乃是衡山派独门的拳脚套路,原名“开山拳”,大开大阖,走的是刚猛路子,后来经衡山派几代高手打磨,拳法逐渐刚柔并济,便顺势改名雁山拳。萧平安拳法之中,除了“回雁八打”,便是这套拳学的最是精熟。娄世南拳、掌、爪变化多端,武功甚是阴毒怪异,两人拳脚都快,片刻已拆了数十招,萧平安一下未打中对方不说,手臂上又被抓中几下。娄世南嘿嘿冷笑,道:“臭小子,我指甲上有毒,你眼下回去看大夫,还能有救。”他嘴上轻松,心中却也是吃惊,暗道,我这套“乌龙神抓”甚是厉害,怎地竟奈何不了这小子,他小小年纪,武功怎如此老道!他虽抓中萧平安几下,却没有一记抓实,尽是堪堪带到。 萧平安吓了一跳,连发数拳,逼退娄世南,借机瞥了眼手背之上,只见一道深深血痕,虽是疼痛,却没有麻木发痒之感,只是流血不多,夜色中也看不清颜色,想起师傅和褚博怀所教,不似中毒模样,但事无绝对,这娄世南甚是阴毒,真的有毒也未可知。 娄世南将他举止都瞧在眼里,冷笑一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小小玩笑,也赔了你五百两,也是够了。你大好前途,莫毁在这荒山野岭,快快去罢。”突地身旁人影一闪,一人飞腿踢来,却是璩毓秀起身来攻。 娄世南岂将她看在眼里,一翻腕已经将她足踝抓住,璩毓秀只觉如被钢钳夹住,脚骨生疼,想收腿也缩不回来。娄世南嘿嘿奸笑,突地一道劲风扑面,却是萧平安挥拳打来。娄世南对他却不敢大意,顺势一拉,将璩毓秀挡在身前。萧平安见璩毓秀衣不蔽体,xxxxxxxxxx,大雨之下,仅剩的衣服也是贴在身上,xxxx,哪敢碰她,急急收手。璩毓秀身不由己被当了挡箭牌,心中又羞又恼,右脚被举在半空,一发狠,身子突然悬空,飞左脚直踢娄世南下颚,这一招“纤云弄巧”使的也是精妙。 璩毓秀身子腾空,全身重量都压在娄世南手上,她虽是窈窕,但身材高挑,也有八九十斤,娄世南手上自然一沉,璩毓秀左脚从他手下穿出,这一下也是猝不及防。一旁萧平安看的真切,抢上一步,横腿扫向娄世南膝盖。 娄世南伸手一推,将璩毓秀推了出去,单手格挡,挡住萧平安一腿。璩毓秀空中想拧身落地,只是她离地不高,又是飞腿踢人时被扔出,哪里翻得过身,整个人摔落在地,山坡之上除了几人落足之处,都是缓坡,璩毓秀身不由己,直朝坡下翻去,直翻滚了十余丈,才勉强稳住身形,只听上面萧平安沉声道:“山下有马,姑娘快走。” 璩毓秀心下犹豫,虽知自己武功差的太多,但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仍想上前拼命。正犹豫间,山上萧平安不住倒退,娄世南步步紧逼,两人也朝山下来。原来娄世南也怕璩毓秀走脱,当即追来,萧平安闪身拦住,娄世南心下恼怒,“呼”的一声,一掌击出,这一掌来的好快,萧平安想挡住此人,不肯让开,也是一掌打出,“砰”的一声大响,两人对了一掌。萧平安连退三步才拿桩站定,娄世南却是只上身一晃。萧平安大吃一惊,想不到娄世南内力竟如此之强,原来此人先前根本就没使出真功夫,心中暗暗叫苦,莫说还有个阴长生,原来这娄世南,自己也打不过。 娄世南踏上一步,又是一掌打来,萧平安心有怯意,不敢硬接,退了半步,挥掌切他手腕。娄世南反手一掌,两人手腕相交,萧平安只觉手腕一麻,立被弹开,手腕隐隐作痛。娄世南挥拳又打,萧平安又退两步。两人一上一下,萧平安倒退之间,看不到身后道路,脚下不是踩空,就是撞到灌木山石,接连数下,更是慌乱。萧平安想起师傅之言,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胆怯畏缩,心念一动,眉间泥丸宫一股真气鼓荡而出,双臂一伸,吐气开声,一招“长天雁绝”打出,这招乃是“回雁八打”中他最强的一招,此际全力施为,只见漫天掌影,拳风猎猎。娄世南不防他突然变招,力道陡然强了不少,掌法更是精妙,与先前一套功夫大是不同,不敢大意,连退两步。萧平安转身就跑。娄世南双手摆个门户,正防他追击,却见萧平安转身逃跑,也感意外,心道,我还道这小子是根直肠子,原来也会逃跑。 璩毓秀也瞧出不对,见萧平安要逃,急忙转身,两人一前一后,齐向山下奔去。娄世南自身后追来,此时大雨不停,道路湿滑,娄世南存了小心,前面两人亡命,不管不顾,反倒比他跑的还快。那山坡本也没有多高,几人更未到坡顶,片刻萧平安和璩毓秀已望见下面道路,见两匹马仍在树下站着。 娄世南冷笑一声,突然仰天长啸,声音又尖又厉,深山之中,远远传了出去。 倏尔之间,萧平安和璩毓秀已到了山下,两人齐向树下奔去,眼看到了马前,突然从树后走出一人,身材魁梧巨大,正是先前那怪人,狮鼻阔口,左眼包着一团青记,面目狰狞,粗手大脚,莽荒巨人一般。萧平安吓了一跳,急忙止步,璩毓秀却是怒叱一声,上前就是一拳。 第237章 缓兵伍 萧平安更惊,浑没想到璩毓秀竟然不怕,反冲上去动手。这怪人如此可怕,必是阴长生无疑,他马头都能打的稀烂,自己也不敢招惹,璩毓秀上前岂不是送死。正要出手相助,却见璩毓秀一拳打在阴长生腹部,随即又是一脚踢在腿上,拳脚接连打中,“嘭嘭”有声,阴长生却是一动不动,任她拳打脚踢。 萧平安心中大奇,随即想起阴长生先前自语,说是不能打女人,看来果真如此。低声道:“璩姑娘,你不是他对手,莫要惹他。”他也担心璩毓秀真惹恼了对方,说是不打女人,只怕凡事也有例外。 璩毓秀拳脚上去,如中钢板,知道功夫差了太多,眼中泪水滚滚而下,口中道:“这恶人杀……杀,杀了我爹爹。” 萧平安心中暗叹,轻轻过去,拉住璩毓秀,摇头道:“眼下保住性命再说。” 璩毓秀双目黯淡,垂下手来,任萧平安拉着。萧平安绕过阴长生,到了马前,伸手去拉缰绳,手刚刚伸出,背后风起。萧平安急急缩头,一只巨掌自头顶掠过,“呼”的一声大响,如同刮了阵阴风一般。 萧平安闪身一旁,与马拉开距离,回过身来,身前一堵巨墙,阴长生果然跟来。萧平安连退几步,低声道:“璩姑娘,你先走。” 璩毓秀就在马前,却仍是犹豫。一人冷笑道:“走?走哪里去?”正是娄世南到了。 萧平安心中大急,眼下这两人都到了,可如何是好。看那阴长生,虽是挡在面前,却是眉头紧锁,目光呆滞,似有心事难决。萧平安一咬牙,突然伏低身形,脚下一晃,已绕过阴长生,长剑出鞘,一剑朝娄世南刺去。他思索再三,觉眼下只有这条路好走,成败在此一举,出手就是镇派七剑其一的“寒秋落雁”,更是鼓足内力,全力以赴。 娄世南已见过萧平安武功,虽拳脚路数应变都属上乘,毕竟功力尚浅,并未真将他放在心上。此际突然一剑刺到,剑光点点,竟连刺胸前十三处大穴,剑法之奇,实属罕见。娄世南大吃一惊,连连后退,萧平安道:“还不快走。”长剑一挺,“鱼笺雁书”、“鱼沉雁渺”、“雁影分飞”、一连又是三记杀招。娄世南见他妙招叠出,一剑快过一剑,剑影幢幢,连风雨都挡在剑外,心中大骇,心道,传言衡山派以剑法著称,果然不假,竟连这毛头小子也练到如此地步!连连后退,四招一过,竟被逼退了十余丈。 璩毓秀权衡利害,也知机不可失,翻身上马,拍马就走。 娄世南大叫道:“莫要让她走了。” 璩毓秀猛抬头,见阴长生如金刚恶鬼站在前方。璩毓秀心神一阵恍惚,不久之前,那人也是这般站在道上,一拳就打死了父亲的马,自己和父亲奋力逃走,还是被这两个恶人追上,父亲打马让自己逃命,却被这恶人一掌打死。璩毓秀怒目圆睁,心中没有畏惧,只有恨意,打马向前,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巨人。两人相距不过数丈,马还未跑起来,已到近前。阴长生后退一步,竟让了开去。璩毓秀也是错愕,马不停蹄,自阴长生身边一跃而过,璩毓秀看那阴长生一双大眼,冷冰冰毫无一丝生气,如同野兽,又如死人一般。 娄世南已经瞥见,满面阴沉,高声道:“璩姑娘,你若走了,这臭小子可就活不成了。” 他运内力喊出,相距不远,璩毓秀听的清清楚楚,心中顿时一怔,正想勒马,只听萧平安也是大声道:“你若不走,何人给你父亲报仇!”璩毓秀牙关紧咬,再不迟疑,打马而去,眼角泪水滚滚而下,风雨打在脸上,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娄世南满面怒容,道:“臭小子,我看你是衡山弟子,不想与你为难,你莫要敬酒不吃,给脸不要。” 萧平安不答,又是一招“凫居雁聚”。 娄世南见他精妙剑法层出不穷,更是一招比一招厉害,心中焦躁,心道,此时不追,就真叫那女子跑了,大是不妙,可瞧不出萧平安剑法,不敢招架,仍是只能后退。 萧平安突然收剑回身,在另一匹马屁股上重重一掌,那马一声长嘶,拔蹄飞奔,顺着道路,奔了下去。 娄世南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萧平安是叫自己没马可用,这匹马自然跟着璩毓秀跑,有两匹马相换交替,更是难追。娄世南心中恨意大起,沉声道:“你过来拦住这小子!” 萧平安闻言就知不好,心中默念道,莫听他的,莫要过来。还没念完,沉重之极的脚步声响,阴长生已经到了身前,劈头就是一掌。阴长生七尺多高,足足比萧平安高了两个头,一掌横拍,萧平安连头、脖子带肩膀都在掌下,萧平安从未见过如此高大之人,心中畏惧,怎敢抵挡,慌忙低头躲过。阴长生一掌不中,见萧平安钻到自己手臂之下,突然变爪,抓向萧平安后心。 萧平安不想他变招如此之快,脚下用力一蹬,身子窜出,还未等落地,一只大脚已经扫到。萧平安身在空中,躲闪不得,只得侧身伸臂格挡,硬生生受了一记,“砰”的一声,萧平安如被重锤敲打,身子登时斜飞出去,一只左臂顿时麻木,在地上弹了一下,打个滚,才翻身而起,胸中肺腑翻腾,说不出的难受。萧平安大骇,阴长生九牛二虎之力不说,变招更是极速,身手之快,更在娄世南之上。 娄世南冷笑一声,飞身上了小路。眼前人影一闪,一道剑光亮起,却又是萧平安挡在身前。娄世南又被逼退,双手一分,一对双刀在手,左打“迎风破浪”,右打“翻江倒海”,刀光闪闪,将萧平安上下盘尽皆罩住。 萧平安见他刀法不凡,长剑回圈,牢牢守住门户,他只求拖延,不求伤敌,只守不攻,一把长剑使开,风雨不透,守的严严实实。娄世南连出十余招,两人刀剑相交,叮叮当当一阵急响,比周遭疾风骤雨还要密集,萧平安却是一步未退。 娄世南心中怒极,实想不到这小子竟如此难缠,偷眼看阴长生竟又站住发呆,怒道:“快来,杀了这小子!” 萧平安心中早有防备,见阴长生果然过来,身子一闪,已躲到娄世南身后,也不出手,只是借着娄世南躲闪。娄世南立刻知他心意,双刀齐出,要逼萧平安还招。萧平安却是打定了主意,只是躲闪,使开“疾风追雁功”,绕着娄世南大兜圈子。娄世南几次想摆脱去追,都被他缠住,就算勉强前进几步,萧平安必定追上纠缠。阴长生身材过于高大,隔着娄世南与萧平安捉迷藏,却是显得笨拙。 娄世南突然心念一动,心道,我真是被这小子气糊涂了,我又不是非要杀他,要破他此招又有何难,还是追那小妞要紧。突然站住身形,道:“长生,过来。”阴长生当即上前,娄世南贴在他身后,道:“顺着这路快跑。”阴长生脚长步大,两步便将萧平安甩下,娄世南见上了道路,当即绕到阴长生身前,当先追去,如此一来,萧平安再想捣乱,就要绕过阴长生才行。 萧平安不提防他还有这招,见两人舍自己而去,犹豫一下,仍是跟在身后,此时璩毓秀去的未远,这两人功夫不俗,多半还能追上。跟了一二里地,前面道路开阔,一侧有个缓坡。萧平安趁机足下发力,绕将过去,挡在路上。娄世南早看的清楚,脚下一慢,将阴长生让到身前,萧平安抬手又是一招“鱼沉雁渺”,他手中长歌剑锋利无匹,阴长生也不敢直撄其锋,仗着身高臂长,让过一招,随即伸手抓萧平安手臂。 萧平安一招奏功,更不恋战,转身就跑。被他这一拖延,娄世南和阴长生脚步又缓。阴长生发足欲追,娄世南却是拦住,人若想追上奔马,短程几无指望,只能靠耐力取胜,若按当下步伐,两人奔个一百里也能坚持,但若要尽力飞驰,怕二十里就要耗尽力气。萧平安想也是明白此节,故意引他们发力,娄世南看他轻功不弱,却不上当。只是如此一来,萧平安在前,寻到机会就要出手捣乱,也叫他恨的牙痒痒。 此时大雨终于渐渐小了,三人一前二后,又奔出十多里地,其间萧平安又出手五次,有两次都险些被阴长生伤到,仗着脚步轻灵,勉强躲过。娄世南只盼萧平安先没了力气,他已看出,萧平安也就四、五招剑法特别犀利,但这几招都需消耗内力,再加上轻功的消耗,这小子年纪轻轻,能有多少真气,说不准下一刻就要泄气,谁知十多里下去,前面那小子竟是越跑越精神,显是根基打的极牢。娄世南越追越是不解,名门大派的内功多半以深醇为本,虽然难练,进展不快,却是内息绵长,只是萧平安才刚过破障关,连气海也没有,怎能坚持如此长时间。 第238章 缓兵陆 他却不知道,萧平安进展神速,已经打通一处经络,气海已成,此时萧平安又使出“行道诀”,不是用来练功冲击壁垒,而是回复真气。到了斗力境,上中下三丹田形成气海,已能储存真气,气海越大,真气越足,这些真气即取即用,最适合突然爆发,也能缓缓导出,补充耐力,只是用完之后,须得再行吐纳,才能补充气海。这回气的本事高低,也是内家功夫高下的一大要素,萧平安眼下功力尚浅,这回气之速自然是极慢。可偏偏褚博怀又传了他一套“行道诀”的搬运之法,与紫阳真人所授的神秘内功配合,再加上仙霞劲的功夫,他三套内功齐运,融会贯通,竟有奇效。 又奔出数里,萧平安见前面一处狭窄,正适合狙击,当下又停住脚步。娄世南在身后已经瞥见,眼见如此下去,势必功亏一篑,恨死了眼前这小子,双眼一眯,低声道:“使你的魔掌。” 萧平安见阴长生赶到,依样葫芦,仍是出手抢攻,一招“凫居雁聚”,剑划半圆,将阴长生上盘罩住。先前他已经试出,除了“风雨雁回剑”的这七记杀招,其余剑法都难叫阴长生回避,前面“寒秋落雁”、“鱼笺雁书”、“鱼沉雁渺”、“雁影分飞”四招已翻来覆去使过几次,这招“凫居雁聚”却是只用过一次。剑光泼洒而下,阴长生却不退步,双臂一伸,径自抓入剑光之中,“叮叮叮”几声急响,萧平安长剑已接连刺中,只是触手却是坚硬如铁。剑光登时消散,萧平安长剑回撤,见阴长生手上已多了一双奇形手套,全以精钢打造,背有尖刺,掌心尖细倒齿,寒光流动,一股凶残肃杀之气,喷薄欲出。阴长生面色生冷,脸上一点表情也无。 萧平安想也不想,转身就跑,先前他最多一次,曾连发七招,这一次却是不敢大意,只觉那双手套着实骇人,自己长歌剑也是神兵利器,刺在上面竟是只留下一点浅印。自己能不断出手捣乱,全仗着剑法厉害,宝剑犀利,阴长生魔掌一出,顿时叫他失了依仗。只是他仍不肯退,心道,我多支撑一分,璩姑娘便多一分生机。 又奔出里余,见是一处窄道,萧平安深吸口气,持剑当道。娄世南怒道:“臭小子,当真不怕死么?”有心上前齐攻,偏偏道路狭小,只得仍是让阴长生冲在前面。阴长生面无表情,也不知想些什么,似乎并不着恼,也不曾厌烦。 阴长生踏上一步,萧平安却是先动,竟是迎面而上,突然高高跃起,两人相距不远,这一跃已经过了阴长生头顶。娄世南看的清楚,心中大喜,心道,臭小子终于下了步臭棋,你身在空中,又在我二人之间,岂不是自己找死,双刀并举,正要出招。空中萧平安身子突然一顿,如同身后有根绳子拉着,竟又倒跃而回,正是“风雨雁回剑”七大杀招其六的“雁序青空”。娄世南瞠目结舌,实想不到竟有如此剑法,见萧平安身在空中,幻出一列虚影,阴长生突然顿住脚步,一动不动,凝重之色,前所未见。突地空中萧平安剑招勃发,数道人影挟着无数剑光,倾泻而下。阴长生双臂狂舞,双掌在身前筑起一道钢铁墙壁,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如同雨打芭蕉,将周遭风雨之声尽数压过。 突地阴长生一声大喝,双臂一震,猛地拍出一掌。萧平安身形落地,随即倒跃而回,落足之时,一个趔趄,随即转身狂奔。阴长生站在原地,也不追赶,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双掌。这几下电光火石,萧平安一击不中,又再逃离,娄世南却着实吓了一跳,上前一步,见阴长生铁掌之上,密密麻麻,尽是剑痕,心中骇然,不自禁道:“这是什么剑法?”回想适才所见,背心一阵发冷,心道,若是我遇到此剑,毫无防备,这下定要见红。 阴长生放下手里,道:“好功夫。”举步又行。身旁娄世南更是错愕,他与阴长生相处几年,还是第一次听他说出这般话来。 前面萧平安却更是一身冷汗,他全力施为,使出了最强一剑,这几日以来,他又得褚博怀和默心师太指点,对这招“雁序青空”钻研更深,威力比峨眉山对阵车平野之时,又有长进。适才面对阴长生,阴长生似是只有招架之功,他自己却是看的明白,漫天剑影之中,阴长生起初是尽落下风,只能抵挡,数剑之后,已开始反击,掌影飘忽,不断试图抓住自己长剑,剑势到了尾声,自己长剑数次险险被他抓住,全靠这招“雁序青空”乃是一鼓作气,后续绵长,不至后继乏力,才堪堪闪过,只是剑到尾声,全力进击的一招竟是变了守势,这阴长生的武功之高,还在车平野之上。 萧平安这一剑将好容易回复的真气的尽数用了,连跑几步,顿觉脚下松软,心中骇然,不敢停步,运起“行道诀”,慢慢调息,回复内力。心道,我做到这般,已经对得起她,眼下娄世南两人已是追不上了吧,我还是见好就收,阴长生若真动了杀机,只怕我性命难保。又跑出片刻,气力稍长,心中又是犹豫,暗道,璩姑娘所乘,应该也不是什么好马,想必此刻都已跑不快了,也罢,也罢,我再阻他最后一次,若还是不成,也是命该如此。 这一次跑出六七里地,萧平安又再停住。娄世南眼露寒光,低声道:“全力出手,抓住这小子,逼他拿出剑法和回气之术。”此人也是机敏之人,已经看出萧平安必是有一门快速回复真气的奇术,这当真是钱也买不来的绝学。 萧平安这次却未抢先出手,“雁序青空”实在太耗气力,已不敢再用。娄世南和阴长生两人也是一反常态,慢慢走近前来。娄世南抱拳笑道:“萧少侠,我和你商量个事……”越说声音越小。萧平安注意力自然被他说话引去,娄世南手背敲没声息的在阴长生背后一点。阴长生突地跨上一步,一拳打出。 萧平安猝不及防,勉强退了半步,只是阴长生一步顶他两步还多,仍是在对方拳下,萧平安长剑斜指,点他上臂外侧“消泺穴”。武林中有内家高手,可以内力灌注剑尖,透体入穴,伤者不见血,但穴道被封,甚是阴毒。萧平安虽不会此功夫,但剑尖刺穴乃是衡山派擅长武学,对手眼力要求颇高,若是刺中,虽封不了穴道,却也能叫人失了战力。 阴长生却是不管不问,仍是一拳打来。萧平安眼见长剑已经触到对手肌肤,只需轻轻一松,长剑入穴,阴长生这条胳膊重则残疾,再轻也至少一个月举不起来。心中突然有了犹豫,阴长生手臂肌肉暴涨,高高鼓起,剑尖一滑,已经偏过。萧平安大吃一惊,知道不好,刚想撤剑,手上一紧,长剑已被阴长生抓住。阴长生就势就是一翻腕,要拗断他长歌剑,那剑登时弯曲,却不折断。萧平安心思电转,突然放手,剑柄猛地反弹上去,直打阴长生下颚。 这一下阴长生也未想到,长剑反弹之势太快,只得仰头避过,手上一松,长剑冲天而起。萧平安早有准备,高高跃起,接住长剑,就势朝路边树上扑去。刚刚落到树上,脚下寒光一闪,一把单刀横削过来,正是娄世南赶上出手。萧平安伸长剑挡开,翻身下树,一只巨掌迎面打来,萧平安只得翻掌格挡。“啪”的一声,右臂已被一掌打中。这一下好不厉害,萧平安只觉骨头都要裂开,就势翻滚几圈,才卸去力道,随即一阵火辣辣疼痛,斜眼看去,手臂血肉模糊,已被阴长生铁掌上倒刺抓去一大块皮肉。 阴长生和娄世南一左一右,将萧平安困在当中。娄世南双刀齐出,萧平安右臂仍是麻木,手上无力,不敢招架,翻身躲过。阴长生抢上一步,大脚踩下。萧平安就地连滚带翻,堪堪避过,阴长生大脚落下,地上泥浆积水四溅。 萧平安视线被挡,耳边听风声响,左手撑地,硬生生支起身子,拧身转了两个圈子,双刀砍下,一刀落空,一刀已抹中萧平安肩头,血如泉涌。萧平安又重重摔倒在地,这片刻功夫,他始终站不起身来,索性俯卧泥地之中,左腿屈膝,右腿贴地猛扫,大片泥浆泼溅。娄世南怕溅到眼中,以手遮面,退了一步。阴长生却是长驱直入,那溅起的泥浆不过到他胸口,俯身一抓,已抓住萧平安脚踝,就势提起。 萧平安偌大个身子,在他手中却如同鸡仔一般,只觉脚上刺痛,已被铁手倒刺插入。萧平安腰腹发力,弓身而起,手中长剑如电,自下而上,直刺阴长生咽喉。阴长生长臂一双,将萧平安朝旁边树干上掷去。 第239章 缓兵柒 各位走过路过的英雄好汉,贴吧知乎什么的帮推推书吧,行侠仗义,拔刀相助的时候到了! 萧平安勉强含胸缩头,背部狠狠撞在大树之上,那树两人合抱粗细,这一下仍是被撞的一晃。萧平安落下地来,胸中翻腾,喉咙一甜,一口血已喷了出来,立足不稳,右小腿血流如注,也是一大块皮肉没了。 娄世南见有便宜,抢上一步,横刀就砍。萧平安强提一口真气,长剑斜指,剑一出手,便觉不对,剑在空中,竟是自己一歪。原来先前阴长生奋力一拗,虽未拗断长剑,却也让剑身有了形变。娄世南却是吓了一跳,那剑直指自己颈部,剑到中途,突然剑尖点向肩胛骨,先前见识过萧平安剑法,只道又是奇门绝学,不敢大意,当即收刀后跃。阴长生一旁已经抢上。萧平安左手一扬,道:“着!” 三人近在咫尺,娄世南两人都道萧平安放了暗器,急急拧身躲闪,萧平安趁机绕过大树,拔腿就跑。娄世南和阴长生对视一眼,萧平安一看就是老实人,两人谁也不曾疑心此人竟会使诈,居然让其骗过,只怕换个人也不会这般容易。 萧平安死里逃生,更觉庆幸,方才急中生智,这一招却不是师傅师娘褚博怀教的,而是号称十四岁以下打遍天下无敌手,二十岁以下都不含糊的宋源宝教的。心道,小元宝这招果然有用,下次见他,定要多买几个炸糕给他吃。 萧平安发力狂奔,一气跑出数里,见阴长生两人并未紧追,才松了口气,见道边又有个山坡,当即爬了上去,手臂腿上都是伤的不轻,仍在流血,当下撕下衣服牢牢裹住。看手中长剑,果然有些弯曲,试了一下,连剑鞘也插不回去。心中大是懊恼,他自得此剑,当真是爱若性命,不想竟被阴长生弄成这般模样。 萧平安躺倒在地,大口喘息,此时他已无力用“行道诀”回复真气,气力已然耗尽。刚躺了数息时间,就听下面脚步声响,阴长生和娄世南已经追到。萧平安翻身而起,心道,便赌上一赌,后面两人追来,若是娄世南在前,我就再阻他一阻,若是阴长生,此事就算完了。 他长剑已损,不敢在下去对战,见山上石头甚多,捡了几块。抬眼见阴长生和娄世南已到,却是阴长生跑在前面,略一犹豫,看看手中石子,暗骂一声,突然起身,用力掷出。石子破空声响,阴长生和娄世南早已听见,止步望去,见萧平安躲在山坡之上掷石,娄世南气的牙痛,一推阴长生,道:“你去追他,定要抓了回来。”阴长生也不说话,直朝坡上而去,萧平安扔下石头,都被他轻松躲过。萧平安见势不妙,转身就朝坡上跑。 娄世南冷笑一声,自顾朝前方道上追去,璩毓秀武功稀松平常,只要能追上,他一个人也是绰绰有余。 萧平安翻过山坡,眼前一片大山,回头见阴长生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只得朝山中跑。一个多时辰,又翻过一处小山,阴长生也不紧追,始终与他隔了几十丈远。再行一会,山中已经不见道路,想已是人迹罕至之处。此时雨已停了,天色已晚,四下一团漆黑,山中泥泞难行,萧平安筋疲力尽,加之受伤,腿脚无力,已经跌了数跤,浑身上下,都是泥污。只是想到身后跟着个恶鬼样的巨人,只得勉力前行。 萧平安视力奇佳,在这黝黑林中,仍能视物,本应是大占便宜,他手脚并用,专捡树木茂密之处,更不是直接上山,而是绕着山腰横着前行,忽上忽下,如此一来,路更是难走,阴长生也更难追踪。如此一口气走了两个时辰,身后悄无声息,萧平安长舒口气,寻块石头坐了,还没歇的片刻,身后十余丈外,突然现出一双绿眼,萧平安还道是只狼,随即明白不对,哪有这般高,眼睛分的如此开的狼,可阴长生眼睛怎会是绿的,此人真是野兽不成?骇了一大跳,起身就跑。 又行了三刻功夫,忽闻前方有流水之声,萧平安心中大喜,加快脚步,果然不多远有条山溪,奔到近前,伸手鞠水喝了个饱。他奔走了大半日,水米未尽,嗓子里早已冒出烟来,这清凉的泉水入喉,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心道,此处林中如此之暗,那阴长生就算如我一般能暗中视物,也决计不能追的如此轻松,想起听猎户说过,山中追逐猎物,除了要看,还要会听、会嗅,莫非阴长生还长了个狗鼻子?略一思索,踏入水中,朝上游行去,心道,如此一来,叫你听不见也闻不着,看你还怎么追。 那山溪曲折蜿蜒,不过一尺多深,但雨后水量充沛,水流甚急。萧平安顺着行了小半个时辰,见旁边一块大石,飞身到了石上,瞄着岸边一棵大树,飞身跃上,在树杈上行了几步,又跳上另一棵,如此这般,直离开岸边百余丈,方才落地。心中得意,暗道,这样若还是被你追上,我拜你为师好了。 又行片刻,不知不觉已到了山顶,萧平安仍不敢大意,四下望望,一旁连绵大山,此时他已在深山之中,早已辨不清方向。他心想,玄天宗人多势众,我若是此刻回去大路,定要被他们看到,倒不如在这山中多呆些时日,养好伤再出去不迟。打定主意,寻了条路下山,仍是朝山林茂密处去。此时天色已经渐亮,萧平安却是越走越慢,气力已是不济,只是仍怕阴长生会追上来,强打精神,下到山脚,却不下山,拐了个弯,又朝另一处山上爬去。 行到半山腰,突听草丛中有哼唧声音,蹑手蹑脚走上前去,见草丛中竟趴着一只小野猪,不到二尺长,圆滚滚,也有十多斤重。萧平安大喜,上前一把按住,那猪嗷嗷直叫,却是不跑,萧平安见其一只脚爪蜷着,应是伤了脚掌,奔跑不得,大雨中与大猪失散,躲在此处。 萧平安喜不自胜,心道,好运气终于来了。提着那猪,走不多远,又寻了个山溪,当即将那小猪宰了,洗剥干净。宰杀之时,看长歌剑果然已是不直,大是心痛,心道,不知修好要多少银子。解下手脚伤处布条,见手上伤处发红,当无大碍,右腿伤处却有些青紫,显是好的不利索,从身上又撕两块布裹了。心中暗自后悔,金疮药虽贵,倒也是应该买些带在身上。他与秦晋、林子瞻一同下山,又是去人家拜寿,全然没想到要把行走江湖的物事预备齐全。 提着那猪,又在林中穿行,半炷香功夫,见一个山洞,刚好能容一人。找阴蔽处,捡了些干柴,进了山洞,解下包袱,掏出火石,片刻就生起堆火,将小猪架上烘烤,衣服也脱个干净,也拿个棍子,撑在火边。他甚是爱惜物事,东西包裹都紧紧缚在身上,拼斗如此之恨,竟也是一样没丢。此时心道,看来以后东西还是要少带一点,打起架来着实不方便,碍手碍脚不说,倒地还咯的生疼,要不捡的这个破香炉就不要了吧。不知道江湖上的大侠们都是怎么做的,听说有人随身带着上千两银子,那动起手来岂不累赘的很,下次见到师傅师娘,倒要问个明白。 那小猪虽然不大,却甚是肥壮,不多时已闻肉香,猪油滴落火中,滋滋作响。萧平安食指大动,迫不及待,撕下条腿来,刚想狠狠一口咬下去,抬眼却见一道黑影,一人站在洞外三丈处,如天神天将,更像金刚恶鬼,正是阴长生。 萧平安这一口哪里还咬的下去,举着双手,呆若木鸡。阴长生一双大眼看着他,脸上仍是冷冰冰,一丝表情也无。“咕嘟”一声,却是萧平安咽了口唾沫。猛地醒觉,就想站起,突然想到自己浑身上下赤条条,不着一缕,这下就站不起来。愁眉苦脸,心道,你这个傻子,在山中生火烤肉,岂有不被人抓到的么,还有你烤肉就烤肉,脱什么衣服?心中后悔不迭。 既然穷途末路,萧平安把心一狠,死也要做个饱死鬼,朝着手上猪腿,狠狠一口咬了下去。既然吃了一口,顿觉百无禁忌,豁然开朗,狼吞虎咽,三下五下,一条猪腿就下了肚。伸手又扯下一条猪腿,抬头见阴长生仍是站在原地,也不见有动手的意思。萧平安微微一怔,扬手将手中猪腿扔了过去,道:“也给你吃,我不占你便宜。” 阴长生伸手接过,仍是面无表情,看了一眼,伸到嘴边,一张嘴,整条猪腿都放了进去,上下唇一合,随即拖出一根光溜溜的骨头。 萧平安目瞪口呆,忍不住赞道:“好功夫!”他也是能吃之人,只觉这招比魔掌还叫他钦佩。将整条猪都拿过来,一分为二,一大半都扔给了阴长生。阴长生接住就啃,两人一里一外,放口大嚼,不多时一口猪吃的干干净净。 第240章 缓兵捌 萧平安眼瞅着阴长生,慢慢穿上衣服,又把包裹系上,那香炉毕竟也未舍得扔,小心翼翼出了山洞,嘴里念叨道:“我刚刚请你吃过肉,你可不能打我。” 阴长生也看着他,庞大的身躯动也未动。萧平安绕过他,轻手轻脚行了几步,回头见阴长生身也未转,又慢走几步,才陡然加快脚步,跑出百余丈,回头一看,阴长生又跟在身后。萧平安见他缠上了自己,心中叫苦不迭,只得不住逃命。 二人这一跑一追,足足又奔了五日,萧平安不管使什么手段,就是甩不脱阴长生。他若是累了休息,阴长生便也休息,他打猎生火,阴长生也不客气,上前拿一半就吃,就连撒尿拉屎,也一般照做,萧平安见他也不似要杀自己模样,忍不住讨饶道:“我认输了,你回去吧。”阴长生却是充耳不闻,一脸木然,也不知心里想些什么。 到了第六日,萧平安已是越走越慢,他手上伤处已经结痂,右边小腿却是肿胀化脓,一条小腿肿的比大腿还粗,隐约已能闻到一股恶臭。如此又过了两日,他已是跌跌撞撞,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他这二日也不曾进食,他不吃,阴长生也不吃,只是阴长生仍是气力十足,萧平安却已精疲力竭,只觉昏昏沉沉,身上忽冷忽热。这日行到午间,又跨过一道山梁,萧平安突然倒了下去,只觉浑身冰凉,看阴长生站在后面数丈之外,摇头道:“我不行了,你杀了我吧。” 阴长生看了他片刻,随即转身而去。 萧平安心道,原来他是要将我活活累死,眼下我不行了,他才心满意足。他腿上伤处,开始几天还有些疼痛,如今早已麻木,一丝感觉也无,只觉头晕眼花,天旋地转。 萧平安迷迷糊糊,闭目待死,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突然一堆东西扔在自己胸口,睁开眼来,却见阴长生站在身前,低头一看,胸口却是一堆草叶,根茎。阴长生冷冷道:“嚼碎,敷上。” 萧平安倒是吃了一惊,这七八日来,他还是第一次听阴长生开口说话。见他竟是出手相助,心中诧异,正想开口,阴长生已经转身欲走,脚步一顿,道:“对敌人,要,狠。”说罢大步而去。萧平安知他说的是刺穴那一剑,心道,我便是不犹豫也伤不了你,但心知他说的不假,自己对个功夫高过自己数倍的高手,竟还想着手下留情,当真是个傻子。见他头也不回的去了,更是咋舌,心道此人所为当真匪夷所思,既然要帮我,何不好人做到底带我出去? 萧平安挣扎坐起,将那堆草叶、根茎放到一旁。见那堆草叶根茎应是取自数种植物,他尽数认得,只是不知何用。眼下也无别的手段,当下按阴长生所说,拿起来一根一根,一叶一叶嚼碎,有的苦,有的涩,更有的带着辛辣臭气。嚼碎之后,找几张叶子铺平,敷在右脚伤处,又扯根布条绑了。做完这些,已是气喘吁吁,用光了浑身力气,倒头昏睡过去。 这一觉只睡到深夜,睁开眼来,只觉精神好了很多,伸手轻轻点了点腿上伤处,只觉微微有些疼痛,又有了知觉,知那药草有效。只是身子仍是无力,倒头又睡。这次再醒来,已是日出,他挣扎爬起,地上还有几根留下来没用完的草药,拿着进了林子,寻到处山泉,先灌了个饱,随后去寻草药。林中草木甚是繁盛,小半个时辰,又照样子寻了不少,只是有的多,有的少,还有两种,一颗也未碰到。带着草药又回到山泉之处,拿出长剑,咬牙将小腿上肿胀之处戳破,登时淌出一大团腥臭脓肿黄白之物。将脓水挤尽,把脚放入山泉,拨水冲洗,麻木之后渐感刺痛,待疼痛越来越明显,将腿拿出,又将草药嚼碎敷上。 做完这些已是疲惫难当,又躺了二个时辰,起身掷石子打死只鸟,架火烤了,连骨头也嚼碎咽下。一只鸟下肚,总算感觉又活了过来。此后又连打了几只鸟,终于吃饱。萧平安盘膝坐倒,呼吸吐纳,搬运周天,随着内息在体内游走,力气也是渐增。 萧平安毕竟身体壮实,年轻有力,又有武功根基,如此养了几日,身子已是无碍,右脚伤处也开始结痂。他也不急着下山,在山腰寻个山洞躲了,慢慢恢复。这一日练完内功,又练了一路拳脚,心道自己毕竟还是武功太差,出来一路之上,几乎遇到谁也打不过,须得苦练才成。他右侧手少阳三焦经已经打通,算是十二经络打通了半条,眼下开始打磨左手手少阳三焦经。只是果然如褚博怀所说,经络打磨,越往后越难,虽只通了半条经络,明显感觉左边经络打磨之时,比右边又难了一些。好在他也不是性急之人,每日练功,总有进益,虽是微不足道,日久天长,总有成功之时。 他风雨雁回剑如今只差最后一剑“衡阳雁断”便能全部练成,试了一试,却是内息乱撞,不能依功法运行,出手歪扭七八,不成套路。心道听师傅说,这一招甚是难学,须得仙霞劲练到化利为钝,方才好习练,想是我还差得远。突然想起默心师太给了自己一本《大正离天拳》,说是七剑门镇派绝学秘宝,还一直没有看过,当下从怀中掏出书来。此等武林秘籍,自然是拿油纸包的仔细,倒是一点未曾淋湿破损,他在峨眉山上,已经偷偷问过褚博怀,习练这套拳法,不是内家功夫,峨眉派与衡山派也无仇怨,只有峨眉派同意,他大可习练,然后回山,记得告诉师傅便是。 萧平安看那书厚厚一本,心中暗赞,果然是镇派绝学,这本书比本门“风雨雁回剑”还厚,“风雨雁回剑”乃是镇派剑法,都是师傅教授,他只见过秘籍,自己还从未看过。翻开来,见纸张簇新,想是手抄本,心想也是,既是始祖传书,自然非同小可,默心师太就算再大方,也不会以原本相赠。见第一页,满幅的蝇头小楷,是一篇前序,乃是那位七剑门始祖亲自执笔,尽是吹嘘卖弄之辞,写的既无文采,又是啰嗦,他识字不多,着实也不爱看书,耐着性子看了一页,一翻后面竟然还有九页,实在看不下去,当下略过不看。 直接翻到功法和招式部分,看了一会,眉头却是越皱越紧,他连看了七八页,竟全是功法,这还只是一招。萧平安心中大奇,不再细看,只是翻阅,一本书翻完,竟是有些呆了,这厚厚一本,却只有十六招拳法,绝大部分篇幅,都是讲如何行气的功法,招式的图谱说明堪堪不到十分之一。寻常秘籍,功法就算稍多一些,也不至相差如此悬殊,看那拳法招式图谱倒不复杂,一招一式,大开大阖,想是走的纯刚猛路子,大巧若拙,不讲究花巧,倒也甚对萧平安脾味。 注1:宋朝官员的官职由三部分组成:官+职+差遣。举个例子,北宋熙宁七年(1074),苏轼从杭州通判任上调任为密州知州,这时他的官职是“太常博士、直史馆、权知密州军州事”,其中,太常博士是“官”,只表示官阶,不是实际职务。北宋的太常博士为八品。直史馆则是苏轼的“职”,即馆职、贴职,表示其文学与学术地位,就如今天有些官员,挂着客座教授、博士生导师之类的学术头衔,显得很有学问。宋朝的直史馆为从六品。也就是说,此时的苏轼是一个从六品官员。“权知密州军州事”才是苏轼真正的职务。由于苏轼本人的品秩(从六品)低于密州的州格,所以用了“权知”的字眼。若官员品秩高于州格,用“判”字;官员品秩与州格相等,则用“知”字。此外还可加官员出身,比如“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以上三种都需要通过科举考试才授予。 注2:事实上,宋朝对官员的监察非常严格。宋朝政区划置采取三级制,即中央之下设路,路下设府、州,府、州下设县。一般说来,路里设安抚使司(帅司)、转运使司(漕司)、提点刑狱司(宪司)、提举常平茶盐公事司(仓司),统称“四大监司”。帅司主军政,漕司主漕运,宪司主刑狱,仓司主仓储,各管一摊,互补统辖。看上去四个平行的职能部门除了“各管一摊”的分权理念之外,另赋予各司主管官员以监察之权,这就好比朝廷在每个官员的身边同时安装上诸多的“监控探头”,令所有官员都心怀畏谨,不敢轻易欺瞒朝廷,一旦其欺瞒作假的行为被任何一个“探头”监测到,后果将十分严重。但制度和执行往往是两回事。 第241章 聚气壹 常人读书,多是先通读全文,再细研章节,融会贯通,方能事半功倍。练武却非如此,须得一点一点,从头练起,盖因大凡武功,多是由浅入深,只能循序渐进,急功冒进,反易受其害。很多门派传授武功,都是分为几段,若是前面的没有学完,就不会传授后面的功夫。 萧平安沉思片刻,功法习练,最好是有师傅在旁,毕竟是体内经络内息搬运,一不小心,就要酿成大祸。只是眼下师傅师娘远在天边,况且不是本门武功,想来师傅师娘也不清楚。萧平安心道,无妨,我先练练看,若是太难,回去再问师傅师娘不迟。当下翻开书页,摆在面前,按书上所写,开始运功行气。 练习招式功法之时,却不再是盘膝端坐,而是要站起身子,先按招式图谱摆好架势,再行功运气,待练到动作与内息同步,便基本算大功告成。 江湖中内家所练的拳法,其实多半都是掌法。常言道,宁中十拳,不挨一掌。拳头相比手掌,虽然发力更猛。但高深掌法多半蕴含内力,内劲若是打入敌人体内,必要留下内伤,可比拳头狠的多了。内家拳法讲究含而不发,多半是打中敌人,才掌力一吐,看似软绵无力,却能打的人筋骨寸断。外家也有此类发力手段,称作“寸劲”。 萧平安这本大正离天拳却是不然,每一招都是一鼓作气,全力以赴,出手即带内劲,走的是纯刚猛的路子。但如此一来,这拳法的习练却是难了数十倍。要知经络内内息运行,要的是稳如泰山,最怕惊扰。寻常人练气必要寻清净之所,关起门来,恨不得耳朵也要塞上。内功有一定根基之后,导息已是熟能生巧,与人动手过招,也能搬运内息。但内外功同时运作,一心二用,毕竟不易,是以多半掌法,都是分招式与发劲两个部分,先击中,再发劲,如此一来,出招更快,也能避免真气和内息的无谓消耗。但萧平安这门“大正离天拳”却是拳劲一体,出手便是全无保留。 萧平安也是咋舌,此类拳劲一体的功夫他不是没有见过,他衡山“风雨雁回剑”的最后几招,便是如此,须得内劲与招式同发,但毕竟这绝招只有七招,而这路拳法却是招招如此。 萧平安运起仙霞内功,按书中所写,引导内息游走。这拳法第一招名叫“浩然正气”,变化不多,一招共有七式,但这第一式竟就要五条经络配合,分别是左右“手阳明大肠经”、右侧“足阳明胃经”、左“手少阳三焦经”、右“足少阴肾经”。先前萧平安武功,多半都是二三条经络配合,唯一一招“雁序青空”才用到七条经络。可这拳法第一招第一式便是五条经脉,着实叫萧平安有些咋舌。好在他性子沉稳,也不焦躁,耐心引导。只是这拳法路数与他衡山派的功夫大相径庭,行气甚是别扭,内息不听使唤,如同叫骆驼穿针眼一般,总是找不准路子,直练了两三个时辰,第一式也无一次成功。 萧平安凝神练功,又过了半个时辰,只觉经络鼓胀,已感觉不适,知道这是练功过度迹象,当下收功静坐。一刻钟功夫才起身,见天色已晚,去四周转了一圈,打了只兔子回来,烤着吃了。他经络已感不适,夜间就不敢再练武功,早早睡了,他自破障之后,再练紫阳所授内功,已无清明之感,甚至还会头晕,于是渐渐不再每晚单独练功,作息和练功的规律也和常人逐渐相仿。躺倒便想起,我以前练功,只要练过紫阳真人传授的内功,学功夫就更加快些,如今有些不灵,但却能配合“仙霞劲”舒筋通络,不知道用这个配合练这神拳如何?打定主意,明天就要试试。 次日天刚蒙蒙亮,萧平安就翻身而起,运气探了下经脉,已无鼓胀之感,当下拿出《大正离天拳》,继续练功。他待“仙霞劲”开始运转,心念一动,紫阳真人所授内功也开始运转,一股劲力果然跟随功夫去约束“仙霞劲”行进。萧平安又惊又喜,喜的是果然有效,惊的是紫阳真人所授究竟是什么古怪功夫,除了自身导不出内息力道,旁的竟是做什么都成,全不讲什么规矩。 他心中乱想,内息顿时滞涩走歪,臂上微微一痛,如针扎一般,知道不好,连忙收敛心神,慢慢撤去功力,休息片刻后,才又开始运功。这一次他步步为营,一丝不苟,数息功夫后,终于内息依功法运行一圈,成功将第一式完成。萧平安大喜,知道这只是第一次顺利完成,离真正练成还相差甚远,离熟练能使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过终于是开了个头,也是大大朝前跨了一步。 如此这般,萧平安就在山上住下,专心练功,那功夫着实不易,即便用上了紫阳真人所传的内功,两功同使,成功率也不及五分之一。好在他甚有韧劲,心道,我就不信练你不成,越是失败,越是用功加练。 他在此练功,却苦了这山中的飞禽走兽,几日功夫,萧平安就将这附近摸的清楚,各种飞鸟走兽,兔子、山鸡、狼、獾、鹿、麂、野猪,连豹子、狗熊也各打了一只,不但肉食不缺,还剥了不少兽皮。 这一日他又在山中打猎,一片竹林之中,竟又见到一只黑白相间的大熊,萧平安如今已经知道,原来这东西叫做熊猫。那熊猫正在溪边喝水,萧平安见他毛茸茸的,瞧着有趣,走近了看。那熊猫见他过来,不但不跑,反是直起身子,对他张牙舞爪,大声咆哮,声音“汪汪”,倒和狗差不多。它样子肥胖,两只爪子力气倒也不小,只是岂是萧平安对手,让他揍了两拳,踢了几脚,立刻老实了,躺倒在地,肚皮朝天,一动不动。萧平安见它似是装死,更觉有趣,心道,不知道尝起来味道如何,突然想起水灵波曾说这东西可爱,心道,叶素心多半也这么想,不懂这些女孩子都想些什么,但这熊猫便不吃了罢,反正我也不缺这口肉,看它蠢笨蠢笨的模样,肉想必也不会好吃。上前踢了一脚,道:“你个笨熊,饶了你啦,快快滚吧。” 过了两日,午间萧平安又捉了只小野猪,正架在火上烤。突然一边树林里一阵晃动,钻出个大胖熊,拖着一根竹子,看样子正是前日遇见的那只熊猫。晃晃悠悠在萧平安十余丈外趴下,瞅着萧平安烤肉。萧平安瞧着有趣,笑道:“你扛那竹子是送我的么?我又啃不动那东西。”见猪肉已熟,撕了块下来,扔到熊猫跟前,道:“给你吃。” 那熊猫吓了一跳,转身就逃,逃了几步,看萧平安没有动静,又慢慢晃了回来,在地上肉前嗅嗅,又趴到一边。萧平安哦了一声,道:“我倒是忘了,你是吃素的,那你就在旁边看着吧。”自己撕下一块肉吃了。一只小猪吃了一半,便已饱了。突然见那熊猫一伸头,咬住地上那块猪肉,双爪捧住,几下就吃进肚里。萧平安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不是不吃肉,是怕烫,不敢吃热的。”索性将半只猪都扔了过去。 过了片刻,那熊猫捡起猪肉大吃。萧平安见它跟别的动物直接上嘴不同,躺倒在地,一只爪子抓着肉慢吞吞往嘴里送,便如人一样,当真是呆萌有趣。走到近前,伸手想摸摸看。那熊猫“嗷”的一声,朝他龇牙咆哮。萧平安劈头就是一拳,道:“吃我的肉,还敢跟我大声!你给我吐出来!”“啪”的又是一拳。那熊猫晃晃脑袋,捧起猪肉又啃,任萧平安摸摸脑袋又摸摸肚子,再不吭气。 萧平安笑道:“这还差不多,看你还算老实,我给你起个名,你就叫黑又白好了。” 那熊猫吃完了肉,又舔舔脚爪,“呼哧呼哧”似是喘气,又似叫声。萧平安道:“你说什么?我又听不懂,就叫黑又白!”伸手作势要打,那熊猫又慢吞吞举起双爪,缓缓将头抱住。萧平安哈哈大笑,跟那熊猫逗了一会,起身走到一边,道:“我要练功了,你不要捣乱,晚上还有肉吃。”那熊猫竟似听懂了一般,摇摇晃晃,拖着竹子,寻了棵树,蹭了蹭,然后一屁股坐倒,靠在树上,啃起竹子来。 到了晚上,萧平安抓了只鹿,分了一半给黑又白,自己烤了半只。黑又白毫不客气,半只鹿吃了一半。自此以后,那熊猫想是尝到了甜头,每日中晚,都要跑来蹭吃蹭喝。开始还带些竹子竹笋,后来索性住下不走了,白天一边啃竹子,一边看萧平安练功,晚上还要挤进萧平安洞里睡觉,萧平安嫌它身上太臭,一脚踢它出去,可第二天早上醒来,黑又白还是睡在他旁边。好在除了第一天,黑又白吃肉并不太多,每次一小块便差不多了,大半时间都是在啃竹子竹笋。 第242章 聚气贰 如此过了半个多月,萧平安终于将《大正离天拳》第一招“浩然正气”七式尽都练成。半个多月才练成一招,已可与他“风雨雁回剑”的几记绝招相比。心中甚是期待,在林中寻了棵碗口粗的树,有心试试这功夫威力。原地立定,沉心静气,气运丹田,右腿前屈为弓,左腿后直箭步,左手虚掌划个半圆,右手翻掌化拳,一拳击出,“砰”的一声响,那树晃了几晃,落下几片叶子来。 萧平安目瞪口呆,这一拳又慢,招式又笨,练时他已经知道,这招式全无花巧,不要说虚招变招,连垫招、引招、伏招、收势都是没有,当真是直来直去,想必全指力道取胜。可谁知劲道也是平平,比他的“雁山拳”也是不如。萧平安也是傻了,回过神来,运了运气,又打了一拳,那树晃了晃,又掉了两片叶子下来。 萧平安不住摇头,心道,这是什么拳法,出手如此慢,又无变化,别人又不是树桩子,站那里不动让你打么?还有这是什么劲道,就算打中了又有个屁用?这武功怎会一无是处?犹自不肯相信,又试了一次,这次索性一片叶子也不见落下。 萧平安这才信了,这功夫当真是鸡肋中的鸡肋,什么几百年没人练成,恐怕几百年也没人愿练才是真的。还什么镇派绝学,没想到默心师太居然也会骗人,哦,大概她自己没练过,不知就里,也是有的。哎,只是这一个多月,日练夜练,全打了水漂,半点用处也没。 萧平安垂头丧气,回到洞前,见黑又白还躺在一边啃竹笋,竹笋伸在嘴角,模样似是在笑。气的过去就是一拳,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黑又白无端被打,很不高兴,又抓起一根竹笋,两根一起伸到嘴里,咔嚓,咔嚓,嚼的口沫横飞。 萧平安躺在洞里,慢慢冷静下来,心道,默心师太何等人物,既是始祖传下,她就算没练过,多少也看过,又岂会骗我,莫不是我遗漏了什么,自己功夫练的不对?赶紧翻出书来,翻到第一招细看,细细看了一遍,自己却是半点也不曾练错。连连摇头,突然想起,此书前面有一堆话,自己见全是拳经主人自吹自擂,夸耀之辞,便略过不看,莫非是这里遗漏了些什么。 翻开书册,到最前面的序言,萧平安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读过去。原来这七剑门始祖名叫谈望丘,本是个盗墓的贼,当然他自己不这么写,而是说自己好慕前人之学,爱于墓中寻前人文章,意外获得一部武功秘籍,他自己也是天赋异禀,终于练成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从此开宗立派,天下扬名。序中长篇累牍,夸耀自己,当真是不厌其烦,不过此人当年想必也真是厉害,序中记载了他许多战绩,各门各派的高手败在他手下的委实不少。翻了六七页,终于提到了《大正离天拳》,原来此拳乃是谈望丘晚年自己所创,想是一生武功精华,自己也甚是得意,吹嘘此武功天下少有,比肩少林昆仑武学之巅。再看几行,果见一行字写道:此拳法,翻山倒海,力转乾坤,功力不足,切莫轻试,切记,切记。 萧平安心道,果然是还有文章。我曾听师兄讲故事,说一群武林高手,抢了本武功秘籍,可怎么练都不对,后来才知道,要净身的太监才能练。我还道故事骗人,原来却是真的,别人是不知道窍门,我是抱着本书都没瞧见。可哪本武功秘籍,前面要写这么多话!又好气又好笑,接着往下看。见书中写到,《大正离天拳》共一十六掌,舒经修至四层境界,可习“浩然正气”、“禁暴正乱”、“圭端臬正”、“正点背画”四招;舒经六层境界,可习“量凿正枘”、“安宅正路”、“正法眼藏”、“匡谬正俗”、“正己守道”五招;舒经八层境界,可习“守正不回”、“正色立朝”、“芒寒色正”三招;舒经十一层,可习“执正持平”、“归正首邱”二招;灌顶可习“正本溯源”;身知可习“反正还淳”。 萧平安勉强看完,差点一口血吐出来,抖手就想把书扔了。心道,这开的什么玩笑,原来自己练的那种“浩然正气”,不仅是要动用五道经脉之内力,这五道经脉还需舒经入府,完全打通,就是说最少也要斗力境三层才能显露威能。这最后一招,竟要身知的功力,我若能练到身知,举手投足龙象之力,谁还练这劳什子大正大歪大鬼的神拳!当真是哭笑不得,连连摇头,心道,算了,算了,此人自吹自擂,想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武功,想起听默心师太和褚掌门讲,不同内功修炼他派功法,效果各异,通常都要打些折扣,这武功本就鸡肋,再打些折扣,还剩些什么。意兴索然,再没有心情去练。 第二日犹自生气,到了中午,却不见黑又白回来蹭饭。这些日子,黑又白跟他住在一起,早上就自己出去找竹子吃,有时也拖一些回来,但每日必定赶回来蹭口肉吃,萧平安摘的果子,更是偷吃个没完。今日却不见踪影,莫不是昨天打了它,心中记恨。这也不会,平日打它也不少,哪次也没见它生气。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起身去寻。 他知道黑又白日常爱去的竹林就在不远,寻到那处,见大片竹子倒在地上,一片狼藉,心中一惊,心道定是遇到了什么猛兽,只是黑又白虽是笨重,也有把傻力气,这山中除了老虎豹子,别的东西也不是它对手,这山中豹子倒是见过两次,打死了一只,老虎还未见过,只是听过虎啸之声,黑又白运气这么好,真就碰上了? 黑又白虽是又笨又懒又馋,但毕竟相处了这么多时日,萧平安心中也是着急,上前查看,地上却不见野兽脚印,倒是一处有翻滚的痕迹,一直朝坡下去了。顺着斜坡走了十余丈,地上突然多了一道甚宽的拖拉痕迹,萧平安吃了一惊,心道,莫非黑又白真被老虎拖走了。看印记却又有些不像。紧走几步,突听头顶呜呜咽咽的叫声,抬头一看,只见黑又白高高趴在一根树杈之上,瑟瑟发抖,显是怕的厉害。 萧平安倒是松了口气,心道你胖的和猪一样,居然能爬这么高,既然见它没事,倒是放下心来,就算老虎还在旁边,他也是不怕。正想唤它下来,突然瞥见,树上似乎还有个什么东西,刚刚看见,那东西已倒挂下来,一张血盆大口迎面咬来。萧平安骇了一跳,仍未认出是什么东西,见那张嘴来势如电,比高手的剑法还快,不敢大意,闪身躲过。立足未稳,一条宽布似的东西已缠了上来,萧平安这才醒悟,原来竟是一条巨蟒,只因身上花纹斑驳,更是体型硕大,自己竟未看清,一不留神,竟被它缠住。那巨蟒足有四丈多长,比水桶还粗,斗大一个脑袋,铁甲也似的鳞片下一条条钢索一般的肌肉,身子一卷,已将萧平安全身裹住。 萧平安何曾见过如此大的蟒蛇,心中已经慌了,只觉身子陡然一紧,一堵冷冰冰墙一般的物体贴上身来。那巨蟒实在太大,只绕了两绕,他大半个身子已被缠住,只留两条腿还在外面。萧平安听人说过,蟒蛇缠住人后,就会勒紧,不多时就能将人勒死,急绷紧浑身力气,双臂一撑,两只胳膊刚刚张开一点,大蟒肌肉一紧,顿时将他力道压了回去,那蟒蛇浑身上下都是肌肉,缠绕之力当真是沛不可挡。萧平安心中更慌,再想运力挣脱,腿上突然又是一紧,随即大腿小腿又被绕住。随即大蟒便朝地上倒去,萧平安双脚已被缠拢,只撑了一下,便站立不住,身体摔倒,不等倒在地上,蟒蛇身子又绕了几圈,已将他严丝合缝,牢牢裹在中间。 蟒蛇多产在蒲甘(缅甸)、越李朝(越南)、爪哇国(印度尼西亚)一带,过了大理,已是极为少见,蟒蛇偏爱温暖潮湿之处,五度以下,便要冻死。大宋境内,种属不多,川中也是少见,能长到这般大的,更是绝无仅有。萧平安自然不知这些,此际只觉巨蟒一条条的肌肉正慢慢收紧,自己身上越来越重,只数息功夫,已感承受不住。那蟒蛇足有五百多斤,但缠绕之力,何止数倍,萧平安身上如压了数千斤的沙袋,这力道不断压来,更是越来越大,岂是血肉之躯可以相抗。 萧平安紧紧憋住一口气,知道这口气一旦吐出,身子一松,立被大蟒挤压进来,那是必死无疑,只是这口气已憋了不短时间,加之身体被勒的死死的,血液不得流转,一张脸早已憋的通红,胸中更是憋闷难当。 第243章 聚气叁 眼见已支撑不住,突然树顶一声嘶吼,黑又白直摔下来,正撞在那大蟒身上。黑又白皮糙肉厚,足有三百多斤,自树上坠下,力道更大,那蟒蛇被砸个正着,身子一晃。萧平安感觉突然之间,压力稍减,迅速吐出那口浊气,上丹田泥丸宫储存真气倾泻而出,涌入四肢百骸,“仙霞劲”勃然而发,身体顿时硬如铁石,胸口内腑却是一松,血液又得流转。 那边黑又白已连滚带爬,躲到一旁,直立起来,张嘴咆哮,却又不敢上前,它敢从树上跳下,已是难得。 萧平安得了喘息之机,心中却半点高兴不起来,自己眼下被缠的死死的,双手也抽不出来,除了运功相抗,没有丝毫办法,可自己那点真气,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幸亏那蟒蛇身子太大,缠住肩膀身子后,倒让他脖颈脑袋还有些许空隙,鼻端只闻一股腥气,隐约看那大蟒脑袋正趴在自己头顶,一只斑驳的黄色眼球中竖着一道狭长的漆黑瞳孔,冷冰冰的似在与他对视。 萧平安暗暗叫苦,冥思苦想,可是师傅师娘,加上褚博怀,衡山派诸多师叔师伯,师兄师弟,谁也想不到他竟会被这么大的蟒蛇缠住,当真是半点法子也没有。又撑了半炷香的功夫,萧平安的真气已渐枯竭,身子已是强弩之末,若是这口气松掉,只怕瞬间血液便被阻断,不出三息,自己就会昏倒,然后自然就成了这巨蟒口中之食。萧平安心急火燎,眼下双手双脚都不能动弹,仙霞劲已不能维持,自己还会些什么,紫阳真人所授内功?好似没什么用处,突然想到,自己还有“行道诀”可以一试,自己曾经试过,不管手脚,都能将所受外力导入经络之中,不知道其余部位行是不行。他功夫转的远比脑子来的要快,心念一动,已运起“行道诀”,试着将加诸在身上的巨力都传到手脚,再经手心“关冲穴”导入手少阳三焦经,足底经“厉兑穴”导入足阳明胃经,一试即便成功,那压在身上的庞大力量果然一点点化作内息,涌入经络。 萧平安压力顿减,大喜过望,心道,褚掌门这功夫当真救命,有此法支持,只要经络能承受,便不怕大蟒缠绕。按先前经验,若要经脉鼓胀,不能忍受,那起码要二三个时辰,这大蟒岂能撑如此久?萧平安心中已是大定,暗道,臭蛇,等你松我出来,我就回去拿来宝剑,将你斩成十七八段!突然发觉不对,手上那股内息经手少阳三焦经,自然进了泥丸宫,化作真气储存下来,但脚下足阳明胃经的内息却无处可去,越积越多,况且自己泥丸宫气海也没有多大。那大蟒如此巨力,比他行路足底反震之力何止强了百倍,片刻经络内息已经充实,萧平安顿时慌了,如此下去,要不了多久,自己已被撑爆,死的只有更惨。 萧平安慌忙就要散去功力,脑子突然灵光一现,暗道,萧平安啊萧平安,你当真是猪脑袋,这不正是练功的良机么,那内息岂不正好涌来舒经破穴?心念一起,左手手少阳三焦经一股内息,蓬勃奋发,过“丝竹空”,直奔“鱼腰穴”,脚下足阳明胃经如法炮制,一样攻穴而去。只是他毕竟不会分心之法,至多只能同时掌控两股内息冲穴。如此一来,才算真正高枕无忧,那大蟒再奈何他不得。 足足一个多时辰之后,那巨蟒渐渐松了身子,慢慢游走,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想是它也弄不明白,今日这顿美餐,为何越缠越硬,莫不是块石头。萧平安得了自由,却不站起,盘膝而坐,又半个时辰之后,方才站起身来,满面都是喜色,忍不住哈哈大笑。就这一个多时辰功夫,他左边手少阳三焦经已攻破“鱼腰穴”,离第二根经络入府,又大大进了一步,左右足阳明胃经也是有所进益。 看黑又白还在旁边,萧平安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没有自己跑了,只是你也不上来帮忙,就算打它不过,起码也上来咬上两口,傻看着有个屁用。”上前给它脑门上又来了一下,却是一点力气未使。心道你这笨熊倒也命大,想是这大蟒被你发现,才叫你逃到树上,若也是如对我这般突袭,你哪里还有命在。突然想起一事,皱起眉头,思索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被那大蟒缠绕虽是可怕,但天下哪里去找比这更好的练功机会。以“行道诀”借诸外力,在力道上也有讲究,并非是越大越好,这大蟒力道刚好,胜在分散均匀,若再强几分,我便承受不住。像褚掌门那样的功夫,他内力若是全力灌注进来,当即就会将我经络撑爆,可若力道小了,进展又太过缓慢,哪里有高手能日日陪你这样练功,还不如自己走路来的简单。况且褚掌门只有两只手,又如何能如大蟒这般无所不至,简直如同数十位高手一起出手助力练功一般。别的不说,便是如此大的蟒蛇,只怕世上也难再找几条。 萧平安拿定主意,当下拔步追去。那大蟒出了苦力,却是一无所获,懒洋洋,半个时辰也没爬出多远,轻松便被萧平安找到。此时一看,才觉真是长的可怕,大的骇人。跟了一个多时辰,见那大蟒顺着一处悬崖滑了下去,那面岩壁甚是陡峭,虽是爬满山藤,常人也不敢下去,看那大蟒慢慢钻入一个洞中,萧平安才恍然大悟,没想到这大蟒住的离自己倒也不远,只是谁也想不到,这峭壁之上,竟有如此一个庞然大物。既然知了所在,萧平安也不着急,他气力也是消耗厉害,眼下也不是动手时候。 萧平安想的周全,既然要拿大蟒练功,总不能时时去找,索性将它抓来,去伐了数十根大竹,又寻些山藤,扎了个大大的笼子。过了几日,萧平安准备停当,又去寻那大蟒,到了悬崖之旁,却是犹豫起来,毕竟不敢深入洞穴去找那蟒蛇麻烦。在崖边等了半日,也不见那大蟒出来,萧平安担心错过,回去拿了块烤肉来,就在崖边候着。到了晚间,那大蟒果然又出来觅食,寻常大蟒,饱食一顿,一个月甚至数个月都不需再吃,这条想是被萧平安折腾一番,这几日都未出门。萧平安大喜,等它爬到一处空地之上,突然跳将出来,挡在身前,笑道:“臭皮条,我又来啦!”站定了,等它来缠。 蛇蟒之属没有外耳,几乎都是全聋,视力也是极差,但对震动却是极其敏感。那大蟒“见”他挡在前面,当即扭头绕开。萧平安皱皱眉头,跨上一步,仍是挡在前面。大蟒仍不理他,只是绕行,口中嘶嘶作响,似是对他嫌弃的很。看情形,它倒是记得萧平安,只是在它看来,萧平安又不能吃,分明是个废物,不值得搭理。 萧平安气恼,一把抓起蟒头,劈头盖脸搧了几个“耳光”,那大蟒乃是这山中霸主,从来只有它欺负别人,如何受过如此屈辱,两眼圆睁,身子一卷,已将萧平安死死缠住。 这一缠又是一个多时辰,萧平安一鼓作气,竟将左便手少阳三焦经完全打通,归入泥丸宫,那泥丸宫气海又壮大了几分,两边足阳明胃经也各打通了一个穴位。可怜那大蟒又饿又累,松开身躯后,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了。萧平安也不理它,连拖带拽,将大蟒拉回山洞附近,扔进了竹笼。 第二日,萧平安在山脚下打死一头野猪,足足有二百多斤,扛上山来,扔给大蟒。那大蟒想也是个有尊严的,毫不理会,只是盘成一团。到了傍晚,萧平安练完一套拳法,再来看它,那野猪一半已进了大蟒肚子,一半还露在外面,大蟒头颈处涨大了数倍,一张大嘴分出两片,满嘴的尖厉倒齿,牢牢卡住野猪,一点一点往肚里吞咽。萧平安目瞪口呆,心道,我真是傻大胆,还走了狗屎运,被这家伙缠了两回,我竟是不知,这东西竟能整个把人吞了,那两次它若不是非要把我缠死,直接上来就吞,我此际岂不已经是一堆屎?萧平安只听人说过,蛇会吞蛋,也是把嘴长的老大,却从未见过大蟒,只道这东西满嘴利齿,也会撕咬,谁知竟是整个吞下,它头也没多大,怎能张开如此大嘴,当真是不可思议。 等大蟒将野猪完全吞下,萧平安更是傻了眼,那大蟒肚子高高鼓起,比旁边足足大了数倍,倒似个怀胎十月的孕妇一般。萧平安气道:“你比黑又白还笨,吃成这个死样子,还怎么跟我练功。”若不是关在笼子里,定要狠狠打上一顿。萧平安倒是不知,蟒蛇吞了猎物,若是突然遇险,为了逃生反抗,还会将食物吐出。 足足过了半月,大蟒肚子才慢慢小了。萧平安迫不及待拿它练功,这次却学乖了,撕下半边裤子,把裤腿套在大蟒头上,拿藤条扎个结实。那大蟒由他摆布,直道萧平安隔着布袋又扇它耳光,才一怒缠起。它吃了大大一头猪,气力更足,足足两个多时辰才将萧平安放开。 第244章 聚气肆 如此一来,萧平安隔二三日便要招惹一次大蟒,平时每日喂些山鸡、鹿腿,只是再不给整个大肉。那大蟒也是来者不拒。如此练功,“仙霞劲”配合“行道诀”,再加上紫阳真人的神奇功法,萧平安内功修炼当真是一日千里,若不是经络需要放松休息,他简直想日日如此修炼。紫阳真人所授功法着实怪异,虽修不出内息,但萧平安只要运功,仍能感觉功力增长,只是增长的这功力到哪里去了,却是一无所知。萧平安想不明白,便不去想他,但知道这功法自有妙处,仍是习练不缀。 萧平安武功突飞猛进,只是这舒经一关大是不易,越往后越难,萧平安用了一个多月,又打通二处经络,之后进展开始越来越慢。萧平安听褚博怀讲过,倒也有所准备。 转眼又是半月,那大蟒竟也养的熟了,也不待他打脸,萧平安稍有示意,它便上来缠住,只是出工不出力的状况越来越多,必要萧平安再打,才肯发力。萧平安见它似也没了野性,也没有要逃的意思,有时也放它在笼子外爬爬。就连黑又白也开始不怕它,甚至敢靠在竹笼边啃竹子。萧平安见它俩倒像交了朋友,也是好笑,道:“你黄不拉几,个子又大,以后就叫你大黄吧。”既然起了名字,对那大蟒又好了很多,日日都有大肉。也是萧平安打猎的本事厉害,轻功高明,手下又快又准,只是几个月下来,附近的野兽也知道厉害,跑的越来越远。 萧平安专心练功,不知不觉,天气已经转凉,大黄整日无精打采,已不爱动。萧平安内功进展神速,左右手少阳三焦经入泥丸宫;左右手阳明大肠经入泥丸宫;右侧手太阴肺经入膻中;左侧手少阳三焦经入膻中;左右足阳明胃经入下丹田关元穴;右侧“足少阴肾经”入关元穴。二个多月,竟已打通八条经络,上中下三丹田都已开具气府,生成气海,他从斗力半层,竟一跃到了四层半的境界。 只是过了四层之后,大蟒助力已是不大,当真如褚博怀所说,舒经自有强身健体、洗骨伐髓之效,每进一层,体内经络便似硬一分,开始若泥,渐渐如石、如金、如铁、如钢。萧平安心道,我眼下还不过四层境界,经络开穴,想来还不到如石地步,已是这般不易,这内功修炼当真是艰难。可惜大黄力气还是小了些,若能再大个几丈,想必就好使了。想到此,不觉失笑,大黄已经有四丈多长,若是再长几丈,哪还得了,岂不是和龙一样大了,我也太过贪心,这二月所得,已超常人十多年之功,我竟然还不知足。 眼看大黄越来越是萎靡,想到蛇类都要冬眠,否则便要冻死,知道此处不能留它。选个日子,将大黄拖回悬崖之上,看着它慢慢钻回洞中。黑又白起初慢悠悠跟在身后,走了一半,见一个竹林,地上生了不少竹笋,上前扑倒,抱起就啃。寻常大蟒,五度便要冻死,大黄甚是奇异,不知从何处而来,想是个头实在太大,着实强韧,在这川中山内,竟也活了下来,只是到了冬季,必得寻个暖和的地方冬眠,否则也是难捱。 萧平安带着黑又白回去山洞,突然想到,我如今已经是斗力境四层功力,那招“浩然正气”已能使了,不如再看看功夫究竟如何。仍是寻了棵碗口粗的树立定,将拳法回想一遍,摆开架势。循着要义,由下丹田关元,上丹田泥丸宫发劲,心念刚起,只觉真气鼓荡,带动手脚腰身,自己如同失控了一般,一拳疾如闪电,又如飞流直下,“砰”的一声响,那树已经断成两截。黑又白吓了一跳,连滚带爬,躲到一边。 萧平安瞠目结舌,这一拳着实快的不可思议,他自己都没明白过来,拳头已经打出,更是一拳断树,干净利落。大凡功夫,常说如心使臂,心到拳到,实则多半还是念头带动四肢,气传骨,骨带筋肉,化为功夫拳脚击出。可适才这一拳,全以真气带动激发,真气运行多快,拳脚便是多快,当真是心到拳到。 萧平安兀自不敢相信,痴痴看着那半截树桩,心道,难怪这拳招如此简单,如此武功,哪里还需要什么虚招,变招,一招击出,一击必中,我自己脑子都差点跟不上,敌人如何来得及反应,遇到此拳,跟这木头只怕也无半点差别。而这拳法劲力更是骇人,我若有十分力气,寻常招式能使出七八分,个别绝招能用出十二分,可方才这一招使出,足足有二十五六分力,整整强了一倍还多。如此说来,旁人武功就算比我高一倍,我也能招架,眼下我岂不是能抵挡斗力境六层的高手? 萧平安好半天仍是回不过神来,待到冷静下来,才发觉泥丸宫与关元内气海真气已经消耗大半,心中却是没有半点惋惜遗憾,如此厉害的招式,那是能反败为胜,能保命的功夫,便是一次用完了真气也是值得。只可惜这武功对内力要求实在太高,还好,我如今有了四层功力,还有三招可学。 飞奔回山洞,拿了《大正离天拳》出来,这次学了个乖,先去看那三掌涉及的经络,看完差点又想把书扔了,心道我这武学生涯,当真是命运多舛,大起大落。原来四层可学的四掌当中,除了已经练会的“浩然正气”,“禁暴正乱”、“正点背画”两招他分明还有二处和一处经络没有练就,此际能练的,只剩一招“圭端臬正”。萧平安欲哭无泪,心道我这不爱看书的毛病真得好好改改,可误了大事。好在自己左侧“足少阴肾经”入“关元穴”也通了一半,再过些时日,“禁暴正乱”那招也能练了。 萧平安又用了二十余天,将那三招一并练成,只是有两招还是徒具其表。本想将后面十二招一并学了,但寻思哪里天天能遇到大黄这样的好事,不说灌顶身知,便是斗力境六层都不知还要猴年马月,这拳法平日若不温习,到时早忘的干净,此际学也没用。将那本书郑重其事好好包起收好。 此时已是冬天,山上愈加寒冷。萧平安在山洞里铺了个窝,垫些草叶,铺上兽皮,又用兽皮给自己裹了身四不像的衣服。每晚黑又白挤进洞来睡觉,萧平安也不赶了。熊猫并不需要冬眠,但到了冬天,竹子干枯,熊猫食物变少,便要猎食动物,只是改吃素之后,熊猫狩猎的本事已是越来越差,几十次也未必能撞到一次,只能不断变瘦,但黑又白攀上了萧平安这根高枝,却是吃的太好,肥的几乎流油。 萧平安在山中又住了些时日。如今他内力大进,再使长歌剑,更是得心应手,威力倍增,又去钻研“风雨雁回剑”。 用了十多天,将风雨雁回剑的最后一剑“衡阳雁断”也基本练成。此招成后,这一整套剑法已算大成。但萧平安却又有新的感悟,只觉先前练会的招数还有变化。想起师傅说过,这风雨雁回剑,你莫要以为此际就算会了,等你功力再深厚些,再使这些招数,又是不同。一派镇派武学,当真是兼容万绪,能深能浅。 这日睡到半夜,突然醒转,见洞外纷纷扬扬下起雪来,越下越大,转眼四下一片洁白。看那雪花一片一片,萧平安突然想起师傅师娘,又想起叶素心、林子瞻、水灵波、宋源宝、褚博怀、秦晋等人。他再也睡不着,抱着腿一直坐到天亮。黑又白靠在他身上,兀自睡的香甜。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次日,萧平安终于决定下山。想到这一去,或许再也见不到大黄和黑又白,不觉有些难过,有心将黑又白带走,但离了大山,它想必也不会快活。走前将山洞又多铺了些树叶兽皮,还有不少风干的肉也都留下。这天早上,带黑又白去了那悬崖之处,萧平安摸摸黑又白脑袋,道:“黑又白,你不要整天只知道吃,胖的像个球,连树也下不来。”看看山下崖璧,清清嗓子,放声道:“大黄,你也要乖乖练功,将来长的更大一些。还有,大黄你要好好照顾黑又白,别叫老虎狗熊欺负它。” 山谷之中,声音远远传送出去,阵阵回声之中,山崖之下,似有什么嘶嘶作声。黑又白摸摸脑袋,捧着根没有叶子的竹枝,大口啃咬。竹子与一般的植物不同,冬天叶子枯黄,却并不落下,要待春天新叶长出,老叶才落下,只是黑又白拖了一路,枯叶早被抖落。 黑又白似也纳闷,为什么叶子都不见了,想不明白,便不再想,一口口啃着竹枝,眼望着萧平安一步一步下山而去。高山之上,只听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第245章 聚气伍 三日后,萧平安才钻出大山,好容易才遇到个行人。一问才知,原来自己慌不择路,本在嘉定府之北,被阴长生一追,顺着大山向西,已经跑到了峨眉山区,沿着峨眉山又向南,这一番折腾,如今自己离大理国已是不远。当即折道向北,走了十多里,过了几个村庄,终于到了个镇子。 未到镇上,就闻到鞭炮硫磺味道,进了镇子,只觉分外热闹,街上行人尽皆喜气洋洋。萧平安心道,却不知有什么喜事,叫这里的人如此高兴。寻个酒馆坐了,叫了几个酒菜,顺口问那小二道:“今个什么日子,怎如此热闹?” 小二笑道:“客官你真会开玩笑,今个年初三啊,还在年里,怎不喜庆。” 萧平安“啊”了一声,他在山中只顾专心练武,也不曾计日,只知已过了好几个月,却不知具体时日,连过年也是忘了。一听小二此言,登时想起师傅师娘来,想起昔日在山上过年,和师傅师娘高高兴兴吃团圆饭,初一还有压岁钱好拿,想到这些。鼻子突然一酸,心道原来已经过年了,不知道师傅师娘有没有想我,哎,我居然忘了,本该早点回家才是。 在他心中,如今衡山便是他家,在他心中,再无人比师傅师娘更加重要。心中想家,怕小二看了笑话,随口道:“哦,这么说,已经是嘉泰五年啦。” 小二更是一乐,道:“呵呵,客官你太会逗闷子,要不是今个店里人太多,真跟你好好唠唠。今年是开禧元年啦,去年十二月皇上刚下的诏书。”汉武帝即位后首创年号,此后形成制度。历代帝王遇到“天降祥瑞”或内讧外忧等大事、要事,一般都要更改年号。改元从下诏的第二年算起,也有一些从本年年中算起。一个皇帝在位时,可以多次改元。明朝以后采用一世一元制,扣除复辟政变者(如明英宗),大致上都是一个皇帝只用一个年号。 川中人过节,倒也与他衡山差别不大,也要放鞭炮,贴春联,走亲访友,只是不吃饺子(宋人饺子写作“角子”)。王安石作《元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宋代吴自牧《梦粱录》卷一“正月”条目:“正月朔日,谓之元旦,俗呼为新年。一岁节序,此为之首。”宋人过年,甚是讲究,自元日直到元宵,足足要热闹大半个月。到了元宵节,必要闹花灯,百姓纵情玩乐,更是热闹。 古时历朝历代,都循宵禁之法,入夜后,百姓不得上街,有官兵巡视,违令者获罪。唯独宋朝不是如此,宋初也实行宵禁,但开封过于繁华,商贾林立,百姓丰衣足食,自要游乐,朝廷屡禁不止,官员商贾百姓都变着法子钻空子,仁宗之后,索性废止了宵禁之法。京城全年不禁,各地依实情不同,时禁时开。 离了酒馆,问了道路,寻思还是去嘉定府。眼下自己武功大进,阴长生未必打的过,对付娄世南想必已不在话下,这次差点送了小命,不去找找他晦气,心里也是憋屈,又记挂璩毓秀生死,这嘉定府怎么也要去一趟。 在镇上走了几步,突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蓬头垢面,缩在一扇门前,旁人家门上都是大红的福字对联,门神年画,这家门上一幅对联缺了一多还半,更是已经发黑,上面最多还能看清三个半字。那孩子面黄肌瘦,愣愣的看着街上行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只朝人手里瞄,见到提着猪肉,拿着糖葫芦的,就要咽咽唾沫。萧平安一眼瞥见,心下难过,这孩子在想些什么,他已经猜到,幼年之时,他还是个乞丐,也爱躲在饭店旁边,看人吃饭,过过眼瘾,只是越看越馋,越看越饿。 萧平安四下看看,见无人注意,伸手摸了锭银子出来,足足有四两左右,手上使个巧劲,银锭高高飞起,“啪”的一声,正落在那孩子面前。那孩子吓了一跳,四下望望,一把抓起,满脸惊疑之色,将银子在嘴里咬了一下,随即一跃而起,转身就朝门里跑,大声道:“娘,娘!肉!肉!” 萧平安呵呵一笑,心情大好,出了镇子,还是奔嘉定府而去。 眼见嘉定府城墙已经在望,突听天空一阵鸟叫之声,声音尖厉,甚是洪亮,一声紧过一声。萧平安抬头看去,他眼力极佳,远远见城西边,空中一只鸟盘旋不去。那鸟体型也不甚大,叫声却是极响,盘旋片刻,突然朝下扑去,旋即又在飞起,空中身子歪斜,似要掉落,奋力扇动翅膀,才又飞起。萧平安心中大奇,犹豫一下,心道,我就过去看看,绝不多管闲事。 萧平安展开身形,朝城西而去,离开大路,乃是一片荒地,走不多远,上了个斜坡,就见前面远远几条人影闪动,飞高窜低,斗的正酣。萧平安见果是江湖人争斗,皱皱眉头,有心不管,终究有些好奇,心道,看看不要紧,看看不要紧,不管闲事就好。放慢脚步,四处也无遮挡,但自己狂奔过去,定然引人注意,既然是看热闹,还是谨慎些好。走近几步,听兵刃碰撞之上,见有四人,倒似三人联手,正围攻一个。 萧平安又走近些,停下脚步,见被围攻的是个魁梧汉子,四十多岁模样,浓眉大眼,形容粗犷,身穿紫袍,手使单刀,左臂上衣袖翻起,应是被兵器伤了。围攻三人也都使单刀,一个穿黑袍的老者,花白胡须,年纪最大,出手又快又稳,其余两人也都是四十多岁模样,一个身材高大消瘦,穿件灰袍,一个身材适中,头发掉了大半,只剩周边一圈。这四人谁也未缠白头巾,想必都不是川中本地人士。 萧平安听师傅教过,若是看你比斗,决不能靠近五丈之内,若是有恩怨,更是要退开起码十丈,否则比斗之人定要疑心,事后也有麻烦。此际他在十五丈开外,果然围攻三人都只是瞥他一下,便不再理会,中间被围攻那个,自顾不暇,看也没看这边一眼。 萧平安看了几眼,便是大奇,这四人武功倒是一路,都是使得一路精妙刀法,但被围攻那个刀法显是更胜一筹。黑袍老者刀法辛辣,高瘦汉子刀法稳中藏险,秃顶汉子刀法奇快,而居住被围攻的汉子刀法却似兼具三人之长。只是围攻的三人都是高手,中间汉子刀法虽强,还是尽落下风,以一敌三,顾此失彼,已是疲于招架。又斗片刻,黑袍老者虚晃一招,似要退步,让旁边两人夹攻,等高瘦汉子上前,自己突然跟着踏上一步,刀从高瘦汉子肋下刺出,被围攻的魁梧汉子猝不及防,右肩已被刺中,这一刀着实刺的不轻,刀一起手,就见一股血飙了出来。 黑袍老者一刀得手,当即退步闪开,魁梧汉子和秃顶汉子一般心思,也都闪开一步,呈三角之形,将那魁梧汉子围住。萧平安知道,这是见敌人受伤,有意退让,一是防止敌人负伤孤注一掷,使出拼命功夫,二是要等敌人流血虚弱。萧平安看着看着,总觉中间那魁梧汉子似是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果然那魁梧汉子一挺单刀,对着秃顶汉子就砍,围攻三人,便数这秃顶武功最低。但他刀一出手,秃顶汉子闪身不接,黑袍老者和高瘦汉子齐齐出刀,逼他回身自救。魁梧汉子,只得收刀招架,黑袍老者和高瘦汉子又再后退,仍是呈三角之形,将他团团围住。那魁梧汉子看看三人,骂道:“相好的,大过年的,你们不在家享福,千里迢迢跑来找我的晦气,不怕家里老婆跟人跑了么?” 围攻三人都不接口,只那秃顶汉子冷哼一声。萧平安一旁却是一愣,只觉这声音也是耳熟,再看那魁梧汉子,越看越是眼熟,皱起眉头,头顶又是一声鸟叫,突然心中一亮,脱口而出道:“韩大叔!你是韩大叔!”喜不自胜,眼前之人,正是韩谦礼。 中间韩谦礼也是一愣,朝他瞥了一眼,见是个青年小子,浓眉大眼,裹着身兽皮,头发乱草一般,却不认得。围攻三人都是吃了一惊,那黑袍老者站在韩谦礼身后,正好对着萧平安,上上下下看了他几眼,道:“六合门沧州、开封、京兆三家在此做事,阁下哪条道上的朋友,说出来亲近亲近。” 萧平安急走几步,到了近前,道:“韩大叔是我朋友,你们干什么打他,有话好好说不成么?” 黑袍老者三人对视一眼,都觉诧异,先前这小子喊“韩大叔”,还当是韩谦礼子侄,只是韩谦礼孤家寡人一个,从没听说有兄弟姐妹,哪里来的侄儿,才想打听他来历,谁知接着又听“韩大叔是我朋友”,这辈分愈加乱了,听他后面说话更是幼稚的很,相视打个眼色。高瘦汉子呵呵笑道:“好好说么,也不是不行。只是……”声音越说越小,突然一刀朝萧平安砍下。 第246章 聚气陆 几乎同时之间,韩谦礼大喊道:“小心。”他左看右看,也是认不出眼前这小子是谁,只是如此境地,还敢喊自己韩大叔,直承是自己朋友,那必是认识的,不管功夫如何,能不能帮的上忙,这份心意已是难得。见高瘦汉子说话声音渐小,知道此人使诈,故意引人倾听,待说到紧要处,突然暴起伤人,这招甚是阴毒,就是时常四处闯荡的老江湖,一不小心,也要中计。他急急提醒,只是等反应过来,再到话出口,还是慢了半分。 高瘦汉子刀如批练,这一刀尽了全力,只求一刀料理了这个不速之客。刀如霹雳,一晃已到了萧平安头顶,萧平安脚下一晃,轻轻巧巧闪过,顺手反切。高瘦汉子浑想不到他竟能避开,反击一招,更是如行云流水,急急缩手,仍是慢了半步,手臂已被萧平安指尖扫中,竟是如被鞭子抽了一记,隔着厚厚的衣服,仍是生疼。 这一下,兔起鹘落,场上四人都是惊了,齐齐一愣。韩谦礼想不到这貌不惊人的小子反应竟是如此之快,看反击那一招,显是武功不俗。围攻三人更是吃惊,几人知根知底,那高瘦汉子出其不意的全力一刀,二人谁也没把握轻松避过,更别说顺势还能反击一记。四人谁也不知道,萧平安几个月前,刚刚如此被娄世南骗过一遭,差点丢了性命,如今旁人一小声说话,他早早有了防备。 黑袍老者沉声道:“你们拖住姓韩的,我先料理了这小子。”三人之中,以他武功最高,他如此一说,其余两人也是都无异议。他当机立断,知道拖的越久,变数越多,这小子看上去有恃无恐,谁知道是不是后面还有帮手。嘴里还没说完,人已到了萧平安近前,挥刀就砍。高瘦汉子和秃顶汉子一左一右,又和韩谦礼战成一团。 萧平安看他刀法,果然比方才那高瘦汉子又强了几分,闪身躲过。黑袍老者抖数精神,一把刀使开来,纵横开阖,深得刀法展、抹、钩、剁、砍、劈的六字要义,引一段名家之言,刃口向外叫展,向内为抹,曲刃为钩,过顶为砍,双手举刀下斩叫作劈,平手下斩称为剁。此乃刀法的六大根本。萧平安看了几招,觉得他刀法未必有多厉害,论精妙应不能与本门“风雨雁回剑”相比,但老者功夫却是不俗,功夫老道,攻守平衡,刀法中有些破绽之处,出手便已弥补,显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更是对自家功夫长短优劣了如指掌。萧平安脚下使“疾风追雁功”,手使“雁山拳”,与那老者游斗。 一旁韩谦礼独斗二人,却是越打越慢,二十余招后,索性停手不打了,三人彼此戒备,却都瞥着另一处战局。韩谦礼以一敌二,已是稍占上风,只是肩膀和胳膊上都挂了彩,一时也讨不到便宜,眼下战局倒要看萧平安那边,黑袍老者若是赢了,仍是三打一,自己还是大事不妙,黑袍老者若是输了,那局面自是不同,只是这后一种可能微乎其微。高瘦汉子和秃顶汉子,审时度势,也是一般想法,萧平安毕竟年轻,论功力如何能与那老者相比,更是认定那黑袍老者必胜。三人各自肚肠,高瘦汉子和秃顶汉子脸带微笑,韩谦礼也是装作轻松,貌似关心那边战局,心里想的却是怎生抽个空子逃跑。 黑袍老者却越打越是心惊,自己刀刀要命,已使出十分功夫,眼见有几招险险就砍中此人,却总是差了几寸,自己浸淫刀法数十载,竟连个后生小辈也拾掇不下,这话传出去,老脸还不丢尽!转眼已经打了三十多招,看似自己占尽上风,但那小子见招拆招,丝毫也不见慌乱,守的倒是越来越严实,偶尔还能还上两招。心中渐渐焦急,看萧平安背上还背着一把长剑,却丝毫没有拔剑的意思,他不知萧平安长剑有损,勉强插回鞘里,已不好用,还道他是胸有成竹,更是又气又急,气的是这小子竟敢对自己无视,空手对刀,急的是这小子当真古怪,小小年纪,武功竟如此纯熟,若是使上兵器,自己只怕更占不了便宜。 韩谦礼三人停手观斗,看了几招,更是大吃一惊,三人一般想法:这小子究竟是谁,武功怎如此之高,竟能与赵无极相持。那赵无极乃是当今沧州六合刀的掌门,出道数十年,威名早著,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对个二十多岁的小子,以刀对空手,竟是几十招拿不下来,这当真是匪夷所思,只怕说出去谁也不信。 三人停手观战,赵无极已经瞥见,更觉老脸挂不住,突然刀交左手,探右手直抓萧平安肩膀,待萧平安缩肩,左手刀突然反手横抹。萧平安仰头避过,脚下趁势踢赵无极腰间。赵无极腰腹一收,已经避过一腿,手中刀自萧平安头顶掠过,突然加快,这一下大异寻常,通常刀法,都是出招快,收招稍慢,赵无极这一刀过了萧平安头顶,突然快了数倍,左手一挥,手中刀突然没了踪迹。韩谦礼三人在旁边却是看的清楚,赵无极一反手,刀已藏到肩后,右手一翻,已抓住刀尖,拇指与食指牢牢扣住,一刀点下,刀柄突起处直点萧平安后脑“后顶穴”。萧平安见他刀突然反背身后,持刀手腕反屈,最多也就能划半个圈反撩,却冷不防他刀又交回右手,更是扣住刀背,用刀柄打穴,好在眼力过人,应变神速,急急低头躲过。刚刚低下头来,赵无极突然松手,脚下一晃,人已到了萧平安身后,韩谦礼三人之见他手掌似是一刻未离单刀,在刀身上一抹而过,轻轻巧巧已经抓住刀柄,正正反反,连劈六刀。 这一招“暗度陈仓凤点头”接“大江东去浪三叠”乃是赵无极真正压箱底的功夫,更是自己多年潜心苦修而成,绝不在任何一本刀谱之上,练成之后,出手二次,对手如今都已是地底枯骨,这招江湖上决计没有外人识得。韩谦礼三人只觉背心发冷,这二招当真是使的诡异,先前“暗度陈仓凤点头”双手换刀,刀柄点穴,已是大悖常理,却完完全全是记虚招,就是要骗对手低头,这一步抢到身后,对手头还未抬起,这六刀劈来,岂还能躲的开。韩谦礼大惊失色,想提醒已是不及。 萧平安也是未曾想到,凭着一股直觉,感到脑后刀到,想躲闪已是不及,生死存亡,千钧一发,突然泥丸宫、关元内,双气海齐齐鼓荡,真气喷薄而出,身子半转,一招“浩然正气”已经打出。赵无极刀已触到萧平安头发,胸口突然一震,身子如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这几下,其速之快,当真是目不暇接,“砰”的一声,萧平安拳头打中之处,此时才有一声闷响。赵无极直飞出三丈外,又在地上弹了数下,方才止住,张口鲜血狂喷。 这一下巨变陡生,韩谦礼三人都是傻了,竟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只道萧平安大势已去,赵无极刀明明已经砍到萧平安脑袋,怎么突然之间,赵无极却飞了出去,看赵无极张口喷血,三人不约而同,揉了揉眼,又一起看向萧平安。 萧平安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心中连呼好险,庆幸不已,心道这神拳着实好使,出山就救了一命。 高瘦汉子和秃顶汉子见萧平安神情扭曲,嘴角微微翘起,似是抽搐,又似冷笑,表情当真是诡异可怕至极,方才一切,似是全在他掌握之中,目光中无限阴冷决绝。两人对视一眼,拔腿就跑,连地上的赵无极也不顾了。赵无极更是莫名,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中招,连吐几口血,这才稍微缓的一缓,见高瘦汉子和秃顶汉子两人已经跑了,挣扎爬起,刀也不要了,蹒跚而走,只是胸骨断了数根,内腑翻腾,走的比爬还慢。好在高瘦汉子和秃顶汉子也是瞥见,犹豫一下,仍是回头将他架起,飞奔而去。 韩谦礼嘿嘿冷笑,也不去追,赵无极鲜血狂喷,显是受了极重内伤,他这个年纪,就算不死,几年也别想恢复如初,自己报仇,有的是机会。至于其余两人,他更是不放在眼里。相比三人,眼前这个莫测高深的萧平安,反更叫他心惊。见萧平安一脸狰狞,几分阴险,又带着讥笑之色,愈发觉得此人手段高明,心意难测,竟不敢开口说话。 好半天功夫,萧平安才长舒口气,道:“吓死我了!” 韩谦礼面上肌肉抽动,抱拳道:“这位少年英雄,多谢救命之恩,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一晃八年,韩谦礼样子虽也有变化,毕竟容貌早定,萧平安却是长成了大人,韩谦礼听他一说,这才依稀想起,越看越像,上前一把抱住,喜道:“小猴儿,果然是你,果然是你,都长这么大了,我看看,我看看。”退后一步,双手搭在萧平安肩上,仔细看他脸孔,嘴越咧越大,却是发自心底的高兴,连眼角都有些湿了。 第247章 聚气柒 那日在石渡镇,他出了店门便有些后悔,萧平安虽没按他所说下毒,却义无反顾站出来替他求情。他一个人浪荡江湖,朋友也没有几个,跟萧平安相处数月,虽时常吓唬打骂,心底其实已把他当做亲人。虽是后悔,却不敢回去要人,萧登楼夫妇追了他几年,他算是怕了。在身后跟了三人一段,见萧平安跟萧登楼夫妇相处甚好,心中慢慢放下心来,思前想后,虽不知萧登楼夫妇究竟如何想,但人家是名门正派,萧平安跟着他们,总比跟这自己要好。后来多方打听,知道萧平安已经拜了萧登楼为师,更是绝了此念,萧登楼夫妇都是衡山高第,声名地位一样不缺,岂是自己一个浪迹江湖的流浪汉可比。 萧平安也是激动,道:“韩大叔你怎么会在这里?” 韩谦礼道:“臭小子,都长这么高了,都快赶上我了。”伸手比划一下。 萧平安道:“刚才那几个人是谁?干嘛要跟你打架?” 韩谦礼道:“你小子功夫也这么高了!” 萧平安道:“韩大叔你伤要不要紧?” 韩谦礼道:“你小子哪里冒出来的,怎么跑到四川来了?” 两人都是一肚子话想说,连着几句,竟都是各问各的,答非所问。韩谦礼哈哈大笑,道:“好,好,你先问,你先问。” 萧平安也笑,道:“韩大叔,你先裹伤。” 韩谦礼点点头,将手一伸,空中那鹞子已落了下来。鹞子又名雀鹰,体型也不甚大,韩谦礼这只也就一尺多高,灰羽白腹,金爪金眼,甚是威风。鹞子落在手上,见腹部有血,果然是受了刀伤。韩谦礼取出金疮药,先给鹞子包扎,用刀小心剔去周围翎羽,露出数寸一道刀伤,韩谦礼小心敷上药粉,又用麻布包扎,小心翼翼。那鹞子头部不断转头,却是乖乖的立在萧平安肩上,任韩谦礼包扎。待给鹞子治完,韩谦礼才脱下衣服,给自己治伤,他右肩左臂各中了一刀,虽未伤及筋骨,却也伤的不轻,流血不少。萧平安帮他敷上药,又拿麻布包了。 韩谦礼包扎好鹞子就跟萧平安说话,道:“你问我怎会到了此处?那年咱们分别,我还是到处走走,后来跟人来了四川。三年前,玄天宗来此招兵买马,找上我,给我做了一个潼川府路的副堂主。” 萧平安吃了一惊,道:“韩大叔你入了玄天宗?” 韩谦礼看看他,皱眉道:“你是衡山派弟子,名门正派,瞧不起我们这些歪门邪道是不是?” 萧平安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师傅说过,只有好人坏人,没有好门派坏门派,恪守本心才是重要。玄天宗也不都是坏人,我听说四川有个简州的黄香主就是个大大的好人,韩大叔你也是好人。”他一路以来,真正玄天宗的人也没见过几个,多是道听途说,只是玄天宗风评不佳,十个倒有六七个说他不好。 韩谦礼道:“我可不是好人,我干什么要做好人,不做坏人就可以了,呵呵,不太坏就成,这好人么,我可做不来。”知他说的师傅就是萧登楼,也不想提他,道:“你说的简州香主,那是黄觉,也是我好友,他倒确实是个好人,整天正儿八经,不是写字就是看书,要多没意思有多没意思。” 萧平安道:“方才那些人是谁?怎会找你麻烦?” 韩谦礼笑道:“这事倒也还与你有几分关系,你还记得么,咱们当年在一个荒山上,毒死了一个侏儒,我从他包里搜出一本刀谱,我还夸你运气很旺。” 萧平安忙道:“不是我毒死的,不是我毒死的,我根本就不知道水里面有毒。” 韩谦礼哈哈一笑,道:“是我毒死的总成了吧,我得了刀谱,几年便全练会了,武功比以前高了不少。学了功夫怎能不用,难免在外面跟人动手使了出来,结果风声就传了出去。这六合刀本是一门功夫,后来弟子不合,分裂成了沧州六合、开封六合、京兆六合三家,刀法也就此拆散,三家各得一部分,天长日久,三家功夫遗失更多。我得的这刀谱,却是六合刀全本,比这三家加起来还全。别人也就算了,这三家六合刀岂能不眼红,自然找上我来,我跑来四川,也有躲这些人的意思。这帮人武功不怎么样,毕竟门下弟子甚多,天天纠缠,累也累死我了。” 萧平安道:“他们要这秘籍,反正韩大叔你已经练会了,给他们便是。” 韩谦礼看看他,正色道:“江湖险恶,你可不能一直如此单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这三家就靠六合刀吃饭,岂肯让旁人知晓他功夫秘诀。我刀谱还了有何用,我自己就是本活的刀谱。不杀了我,这三家人只怕睡觉也不踏实。” 萧平安点点头,嗯了一声,类似的话,师傅师娘还有褚博怀都跟他提过,只是何为单纯,何为心机,他性子简单,一时也分不仔细。道:“可这三家人不是也都会么?” 韩谦礼点头道:“不错,你算是开了窍啦,这三家人就算抢了刀谱去,也要彼此猜忌,谁知道哪天就斗个你死我活。他们如今不斗,无非是各有所长,却又各有所短,谁也奈何不了谁,嘿嘿,刀法若是补全了,那可就不一样了。对啊,我还是不够心狠手辣,早知道我把这刀谱印个数本,一家扔个几套,这帮人肯定拿起来就练,练完就自己人先打起来,到时候死个一干二净,我岂不就轻快了。”越想越觉得有理,恨不得立刻去办,道:“你这小猴儿还真是我的福星,这么狠毒的点子你也想的出来。” 萧平安连连摆手,道:“不是我想的,不是我想的。” 韩谦礼呵呵一笑,道:“自然不是你想的,你哪里有我聪明。我也是一时大意,来了四川之后,也没遇到六合刀的人,几年没事,还以为此事已经了了。没想到,这帮人大过年的还跑来找我麻烦。去年这嘉定府出了点事,临时派我来撑撑场面,我就出门逛了个窑子,就被人盯上。他们来了四个人,被我出其不意重伤了一个,剩下这三个,一路追着我。我出来玩乐,身边没带人手,狗屁,嘉定府这边教中弄的一塌糊涂,根本也没个管用的东西,结果我一路逃到这城外来。”窑子本是最低等的场所,远无青楼高雅,逛窑子只是个说法,他去的并不一定就是低等场所。” 萧平安道:“鹞子?对了,这个还是原来那只么?韩大叔,你这只鸟儿真好,方才若不是它,我还找不到你们。”摸摸肩头的鹞子,甚是喜欢。 韩谦礼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见他不懂,也不解释,顺着话道:“不错,还是那只,它也有些老喽。这次“小青”受伤不轻,伤好了也不能叫它做事了,要好好养起来。你本事不错啊,我这鹞子,寻常人碰也碰不得,适才竟让你摸它。”想起当年怕萧平安把鹞子套去吃了,骗他说鸟是神仙养的,此际想想,犹觉好笑。野生的鹞子大多寿命不过几年,不过也有野生的鹞子,活了二十年的例子。 萧平安道:“对了,韩大叔你说去年嘉定府出了事,是璩士隐家么?他女儿怎么样了?” 韩谦礼奇道:“咦,你怎么知道?”突然醒悟,道:“啊,原来他们说的那个衡山派的无名小卒就是你?这帮蠢货,居然说你功夫泛泛,又没有脑……,他们的,一群饭桶,连个名字也记不住!”他硬生生刹住,显是手下人说萧平安没脑子。 萧平安却未察觉,道:“是啊,我被那娄世南骗了,结果还被关进牢里。” 韩谦礼啧啧称奇,道:“你如此武功,那娄世南精的像个鬼,怎会惹你,当真是奇怪。这娄世南武功不错,怎么对付个璩士隐父女,都能叫跑了一个,莫不也是你从中捣鬼?” 萧平安点点头,道:“是啊,娄世南厉害的很,那阴长生更是吓人,我差点死在他们手上。” 韩谦礼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看看他道:“你又说怪话,那阴长生是厉害的很,娄世南怎会是你对手?” 萧平安忙道:“不,不,娄世南也很厉害的。” 韩谦礼道:“娄世南那两下子,没有阴长生,他屁也不算,你连赵无极都打的吐血,还会在乎他?” 萧平安道:“啊,赵无极,刚才那人么,他比娄世南厉害?我怎么不觉得?”他应战赵无极,只觉前面打的比对娄世南还要轻松些,却忘了自己武功这几个月突飞猛进,此一时彼一时。 韩谦礼又愣愣看他片刻,见他也不像说谎,连连摇头,道:“真不知道你这脑子怎么长的,算了,不说这个。” 萧平安点点头,道:“原来璩姑娘没事了,那后来呢?” 韩谦礼笑道:“你一口一个璩姑娘,莫不是看上了人家?” 萧平安面红耳赤,连连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心中不知何故,突然想起叶素心来,心念一动,脸上更红。 第248章 聚气捌 韩谦礼见他模样,也是好笑,不欲为难他,道:“那娄世南见走了那姓璩的丫头,知道大事不好,回来竟二话不说,抢了璩府的钱物,又卷了教中香堂里的不少财物,都换做珠宝,跟阴长生一起跑了。那姓璩的丫头跑去青城,没多久就带了一大帮人来,青城派掌门亲自领军,还带了十余位长老,来了就把这边香堂血洗一遍。那娄世南溜的太快,这事儿闹的又是太大,没办法,这边成都府和潼川府路两路的总堂主蔡夜阑只能亲自出面,本想谈和,青城甄意融却是咄咄逼人,蔡堂主也是火爆脾气,双方眼见就要一场血战。突然峨眉派不知怎听到风声,峨眉派掌门慧然师太竟然带着门下七八名长老,百余名弟子前来,竟是要出手相助青城派!这事古怪的很,这两派不是一直彼此仇恨的么。” 萧平安道:“不是啊,如今青城和峨眉关系很好啊。”当下将自己所知,简单说了一遍。 韩谦礼越听越奇,皱起眉头,迟迟不语。 萧平安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说话,忍不住道:“韩大叔?” 韩谦礼猛地回过神来,道:“哦,刚才说到峨眉派来了。此事谁也想不到,蔡堂主虽然神勇,也不愿跟青城、峨眉两派一齐开战,只得忍气吞声,就此事赔了璩家二百万两银子。那璩毓秀要杀人偿命,但娄世南已经叛教而逃,甄意融也知道逼不出人来,我教又挂出追杀娄世南和阴长生的银榜,此事才算了了。” 萧平安道:“这么说璩姑娘没事了,那就好。”知道璩毓秀无事,也算了了他一桩心事。 韩谦礼又沉默片刻,方道:“我先前觉得这事也没什么,怎么听你说了这些,突然觉得有些古怪,这里面好多事情都解释不通。我是这潼川府路的副堂主,那娄世南也算是我手下,我虽不爱管这些事情,但大事要人总得知道一些。这娄世南武功一般,脑子却非同小可。压制璩士隐家,借此打击青城派,本是教中给的意思,但并未叫他真的惹恼青城派,只是让他尽量多做试探。他是聪明人,怎会突然真杀了璩士隐,叫此事不可挽回?青城派和峨眉派尽释前嫌,这些的大事总会传出来,就算我不知道,蔡堂主难道也一点风声不知么?况且就算峨眉派和青城派联手,教中也不是没有实力应对,长江三十六水寨那样的角色,不也说灭就灭了么。这次轻易让步,日后我教在川中名声势必受损,去年以来,我教不断张扬个性,又怎会在川中忍气吞声?” 萧平安道:“那也没什么啊,青城派甄掌门厉害的很,峨眉派还有位默心师太呢,武功更是了不起,玄天宗不敢开战也不奇怪。” 韩谦礼嘴角微微一扬,带着讥笑,道:“算了,此事先不与你说,我教实力之强,怕你做梦也猜不到。”长叹一声,道:“你我都不过是旁人的棋子,这里面很多事情,大有机巧。”顿了一顿,对萧平安正色道:“以后这件事,你千万莫对外人说,除非是至亲至信之人。” 萧平安点点头,也不知这事到底哪里古怪,但他不是话多之人,这些事情本也不会到处乱讲,道:“对了,韩大叔,你刚刚是不是打算逃跑。” 韩谦礼吓了一跳,道:“你说什么?” 萧平安道:“我师傅说的,说人要是被敌人包围,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脚下暗暗使劲,必是打算逃跑。我瞧韩大叔你先前站的地方,脚印这么深,猜你大概是想跑。”说着萧平安伸手比划一下。 韩谦礼干咳两声,还好他面色黝黑,脸红也瞧不出来,道:“哪里哪里,我有一门铁腿绝学,正想使了出来,谁知你一拳制胜,把那两个也吓跑了。”他先前打死也不信萧平安能打赢赵无极,又不知萧平安是谁,更不是正人君子,怎会没有想跑的意思。 萧平安道:“我也觉得我打不过那老头,本想喊你一起逃走,原来韩大叔还有铁腿功夫。嗯,你要打跑那两个,咱们两个打那老头,也不怕他。” 韩谦礼心中翻江倒海,心道,赵无极被你这一拳打的,眼下能不能活还不知道,嗯,他若是能听到你这番话,那是必死无疑。 当下韩谦礼带萧平安回到嘉定府城中,整日与他吃喝玩乐,萧平安他乡遇故知,也是高兴,既然得知璩毓秀无事,也不去寻她。在玄天宗香堂之中,萧平安又遇到个幼年认识的人,便是当年酒店的那个保镖占山虎候彪。当时韩谦礼在路上已经猜到定是此人出卖自己消息,无事后就去找他晦气,只是也算不得真正的深仇大恨,薄施惩戒也就算了。这侯彪被一番收拾,反是死心塌地跟上了韩谦礼,做了随从,更是一路跟到了四川来,如今也在玄天宗做了个小官,专管教中吃喝用度,官虽不大,却是肥的流油。这三人吃遍了嘉定府大小饭庄,韩谦礼、侯彪两人日日喝的烂醉。 萧平安又去了趟朱雀阁,这次果然有他一封信,乃是师娘发来,看日子乃是年前发出,问他为何还未回山,叮嘱要凡事小心,一切听褚博怀掌门吩咐。萧平安赶紧回了封短信,言说有事耽搁,这就抓紧回去。又去镇上铁匠铺,想修复长歌剑。那铁匠看了剑,却不敢动手,道:“客官这宝剑不是凡品,如今有了扭曲,单敲打已是无用,须得回炉淬火,老朽学艺不精,怕反伤了宝剑,客官还是请良匠出手来的稳妥。” 连住了六七日,萧平安终于忍不住要走。韩谦礼已经留了数次,知道留他不住,这日郑重其事喊他到大厅之上,屏退左右,连侯彪也赶了出去,对他道:“你急着回衡山,我想必日后就留在川中,咱们也不知还能不能相见。我大你不少,临行有些话还是要对你讲。第一条,你日后行走江湖,切记莫要与玄天宗为敌。” 萧平安点点头,这话褚博怀也跟他说过,道:“韩大叔,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为敌的。” 韩谦礼摇摇头,正色道:“我不是因为自己入了玄天宗才出此言。今日我与你细细说说,也叫你知道玄天宗是如何一个庞然大物,为何招惹不得。”顿了一顿,道:“如今我教在天下诸路,不管金国还是大宋,就连西夏、吐蕃、大理皆有香堂分舵,人数已经过万,教中高手如云。这些都在明面上,大家都看得见。但玄天宗之强,远不止如此。我先跟你说说教中分派。”伸手入怀,取了一面玉牌出来。道:“玄天宗上上下下,都有一块此类牌子,以标明身份。你来看。”将牌子递过。 第249章 聚气玖 萧平安伸手接过,见那玉牌做工细致,一面刻了圈云纹,中间有“玄天”二字,另一面一圈回字纹,中间刻了个狮子头,狮子头正中有个“乙”字,下有“潼川府路”四字,再下面更小的一行字刻的是“第三”,做工精巧。萧平安看了两眼,才想起自己包裹里也有这么一块牌子,乃是褚博怀随手给的,除了材质,所绘图形,数目字不同,形制却是大同小异。 韩谦礼道:“我教总舵在燕京,先给你说说各地分堂。你看这块玉牌,正面不需多讲,乃是‘玄天’二字,背面这个‘乙’便是我的职级,凡是‘乙’字牌的,便是与我同级,包括这边的另一位副堂主和一位功德长老,各路副堂主最少一个,功德长老未必都有。狮子便是这一职级的图形,‘潼川府路’乃是我任职所在,这第三乃是我的编号,这编号没有大小关系,只和入教的先后有关。当今天下,金国十九路,大宋十六路,合计三十五路,加西夏、吐蕃、大理三地各一个特殊堂口,我教如今已有三十二路分堂,这其中如此地成都府和潼川府路,还有山东东西两路,都是两路合一,算作一路。各分堂都是相对独立,别路的堂主也管不到我。但若加起来算,如我一般的人物,教中当下应有八九十人上下。”说到此,望望萧平安道:“你衡山派眼下,六代传人只有陈老前辈一人了吧,如你师傅一般的人物,还有多少?” 萧平安想了一想,道:“师祖一辈确实只有师祖一人健在,我师傅师兄弟七人,同辈的还有十三人,不过其中有几个已经不在衡山上了。”萧平安入门之时,与萧登楼同辈的七代弟子还有二十二人,这些年却有两人病逝,又有几个离山。除却萧登楼一脉的七个师兄弟,老祖陈观泰其余几个师兄弟的弟子大多声名不显,在派中也是愈渐消沉。 韩谦礼看萧平安心中盘算,一副认真模样,实在忍不住道:“哎,你还不明白么?玄天宗如我一般的人物,可就有八九十人!” 萧平安微微一怔,突然灵光一现,韩谦礼武功高强,当年被师傅萧登楼夫妇追杀,但那是以一敌二,当年萧登楼武功比韩谦礼还要弱上一些,如此说来,玄天宗的高手岂不是衡山派的好多倍。 韩谦礼见他终于明白,伸手将那块玉牌拿回,继续道:“我之上,便是堂主,当下有三十二位,其中如蔡夜阑、司徒晓峰都是名动八方的人物。呵呵,这些人就算碰到你们衡山的朱雀七子,也不含糊。堂主持玉牌,与我这牌子相似,只是刻的乃是麒麟,有‘甲’字,刻所领其路路名,一路只有一位堂主,故而没有数目字。一路的堂主和合并二路的总堂主也是平级,相互也无隶属辖制,若需跨路行事,可自行商议,也可请总舵出面调停。我之下,乃是‘丙’级,领黄金制虎牌,为各堂长老,重要管事;再下为‘丁’级,领黄金制豹牌,为各堂护法;‘丁’级与‘戊’级乃是平级,为各地府、州、城之香主,持黄金制熊牌,也是各地只有一人,虽与丁级品级一样,实则地位要高很多;再下乃是‘己’级,领铜制彪牌,为各地副香主;再下‘庚’级,铜制鹰牌,乃是各地护法、大队长、管事,教中低级弟子,尽数编成队,每二十人为一小队,三小队为一大队;再下‘辛’级,领铁制犀牛牌,任小队长;最后乃是“壬”级,领铁制狼牌,乃是最低一层。教中等级并非一成不变,自有一套升降的规矩,你若是有本事,肯出力,自是不愁有出头之日。” 萧平安咋舌道:“怎地如此复杂?” 韩谦礼道:“这便是玄天宗可怕之处,教中自有能人,参照朝廷军队的做法,立了不少规矩,否则如何统御的了如此多的教众。纵观武林,从不曾有一门一派,能做到如此地步,仅这一点,玄天宗已经是前无古人。我适才所说还只是各地分堂,总舵还有一大套人马代教主管辖各地。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八主四使,这十二人我等都是只知名号,不知其真实姓名。总舵分有八部,统辖各地分堂事物,这八部分别是:律部,掌管教中法令,颁发传递教中指令,其主事者名困顿;商部,掌管钱财,生利经营,其主事者名赤奋若;户部,掌管人员,编制招募,考查升降,其主事者名单阏;风部,掌管情报,对外事务,商议谈判,其主事者名敦牂;工部,掌管器械营造,各地分堂、香堂屋舍建造等等,其主事者名涒滩;兵部,乃是教中特殊战力,麾下都是高手,有事时支援各地,其主事者名协洽;刑部,掌管教中刑罚、监察,乃是教众最怕之一部,其主事者名阉茂;经部,掌管教中武功及各门杂学典籍,其主事者名大渊献。这八部涵括教中各项事物,八部之主,律部便叫律主,风部便叫风主。各地都有管事,负责对接这八部事宜,这些管事未必武功高强,有些甚至不会武功,但在教中地位,却是不低。” “八部之外,还有四位特使,东方使辰龙执徐、北方使巳蛇大荒落、西方使寅虎摄提格、南方使酉鸡作噩。八部之主甚少离开燕京,四使却是一直在外,各地八部事宜,四使皆可插手过问。这四人无不是武功奇高,长江三十六水寨的吞天神龙叶晚舟,便是被北方使大荒落所杀。这八部之主和四使均持竹牌,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出现时都戴着其代称对应的十二生肖面具,既是好认,却又惊悚诡秘,阴森恐怖。心里有鬼之人,见了这面具出现,只怕生生吓死的也有。” 萧平安听的眼也直了,只觉这些人名和执掌,无不晦涩难懂,偏生又觉得讳莫如深,厉害无比。忍不住问道:“韩大叔,你们教主是谁?” 韩谦礼微微一怔,沉默片刻,苦笑道:“我也不知,莫要说我,连蔡夜阑也不知道,我教教主神秘莫测,大约也就八主四使见过他真容。” 萧平安奇道:“连名字也不知道么?” 韩谦礼点头道:“不错,我看八部之主和四使也是如此,无名无姓,不露真容,大约如此才更叫人害怕,心生畏惧,不敢违抗。” 萧平安突然一拍脑袋,道:“我知道了,你们教主定是哪位武林高手,怕人家认出他来。” 韩谦礼呵呵一笑,道:“你此际脑子倒突然聪明了,只不过不对,这江湖上真正有名的大人物哪个行踪能如此保密?况且教主一直坐镇总舵,每日都要与八主议事的。我教眼下遍布各地,这事务多的不得了,哪有功夫再去假扮别人。你说的事情只有书上才有,你当一个人两个身份如此容易的么,谁身边没群熟悉的亲人朋友,哪能几十年不露马脚,又不会分身之术。” 萧平安仍不死心,道:“我听故事说,这些大人物都有替身的,能装的一模一样。” 韩谦礼摇头道:“你故事听的太多了,我教教主武功之强,据说犹在八主四使之上,江湖上这样的高手屈指可数,若真的是旁人假扮,早被人看破,你当江湖上的各位高人还不如咱俩么。”顿了一顿,低声道:“更何况教主雄图大略,惊才绝艳,如此人物,天下岂会有第二个。”显是对这玄天教主,佩服的五体投地。 承蒙背水厚爱,望月感激不尽! 第250章 花灯壹 韩谦礼续道:“去年我教大败长江三十六水寨,风头更劲。此前我教只顾韬光养晦,扩充地盘,与各大门派都是以和为贵,江湖中不少人对我教并不如何重视,教中弟子也是良莠不齐,人心各异,说是一盘散沙也不为过。与水寨一战初露峥嵘,眼下不管内外,风气都是一变。教中对此显是早有计划,水寨投降第二日,教中便设立了六道名人榜。” 萧平安连连点头。 韩谦礼笑道:“我说这些,我猜你大约五六分都是不懂。此前我教主旨乃是扩张势力,眼下人手充裕,版图已大,教中部属越来越多,已需立威整顿。这对外立威便是要打个长江三十六水寨这样的对手,对内就是要立下规矩,严肃风纪。教主环环相扣,审时度势,当真是算无遗策。” 萧平安道:“这六榜又是什么?” 韩谦礼道:“六榜分内外两榜,内榜日月,外榜金银铜铁。内榜乃是教内功劳过失奖惩之榜,日榜为功劳榜,对教中有功之人,都可以登录其上,不光有重奖,更是教中扬名。月榜为过失榜,名具罪状,依律惩治,以儆效尤。与长江三十六水寨一战,祸起扬州府,香主被杀,淮南东路的副堂主邓飞等人逃走,泗州和楚州两地香主竟不救援,事后一个被杀,一个下落不明。两人都上了这月榜。” 萧平安点头道:“我七师叔也说过类似的主意,只是其他人都没兴趣。” 韩谦礼呵呵一笑,道:“这些管制的手段,看似简单,但如何推行运筹,大有学问,我等习武之人倒是也不擅长。十个练武的,倒有五个不识字,七八个十年也看不了一本书,有这个脑子,不如做官去了。”韩谦礼此话决计不假,古时读书认字着实不易,秦汉之前,文字尚且不统一,不识字的人多达九成九,宋时造纸印刷之术,突飞猛进,读书人的比例也达不到二成,南宋稍好,金国更差,可以说,走在路上,十个人确实有八个不识字。当然,说是不识字,乃是指的不能读书,会写自己名字,会写几个数目字是不算的。有人或许怀疑,若不认字,如何修习内功,内功可不是白菜豆腐,逛逛集市就能买到一堆,内功乃是武林最重的密要,流传甚是狭窄。衡山派这样的门派,要练“仙霞劲”,不单要是内门正式弟子,习练前师傅还要禀明掌门,记录在案,习练之后,更不可外传,偷师更是重罪。江湖中倒是一多半练武的,都没有机会修炼内功。 萧平安连连点头,道:“我也不爱看书。” 韩谦礼正色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江湖中奇事不少,蠢事更多,这不肯动脑子就是罪魁祸首。你还是要多读点书,涨涨见识。” 萧平安点头,道:“嗯,我记下了,师傅师娘也这么说,往后我定要多找些书看看。” 韩谦礼道:“还有金银铜铁四榜乃是对教外,只要上榜,便是与我教上万帮众为敌。铁榜最低,乃是对我教有敌意之人,暂不见威胁,见面尽量还是以和为贵;铜榜,乃是对我教有敌意,有冲突,已是本教敌人,见面可先下手为强;银榜乃是我教大敌,号令各地教众追杀,杀之有赏金可得;最顶上一级金榜,乃是教中必杀榜,我教生死仇敌,见之必杀,成者重赏。此榜传递全教,每月更新,各地不能私自发榜,必得报到总舵,由律部、风部会签,才能生效,只有东南西北四使在外,可直接将敌人列入榜单。铜铁两榜只在教中流传,金银两榜却是通告武林,若是上了金银榜,那是与我教不死不休了,便是外人杀了,也可来我教领赏,已经有悬赏榜的意思。呵呵,你小子不要不当回事,哪天叫我看见你也在榜上。” 萧平安呵呵一笑,道:“如今这榜上都有些什么人?” 韩谦礼道:“此榜主要乃是对外威慑,不是势不得已,也不会开罪江湖朋友,到当下这榜上总共也没几人。上个月铜榜倒是多了个小子,名不见经传,却不知怎么惹恼了北方使大荒落,被放进了榜单。”铜铁榜并不对外,名字他也就不说。 萧平安道:“就是杀了叶晚舟的那个北方使?” 韩谦礼道:“是啊,北方使一战成名,如今声名鹊起,教中各地堂主、香主正想尽法子巴结,这小子也是倒霉。” 萧平安想想,天下有一万人要跟自己为难,确是有些怕人,道:“我记下了,日后不去招惹你们玄天宗。” 韩谦礼看看萧平安,良久不语,突然叹了口气。 萧平安见他神色有异,奇道:“韩大叔我说的不对么?” 韩谦礼摇头道:“你执拗性子,自己认准的事,旁人岂劝的动你,你此际答应的爽快,只怕遇见看不过去之事,转眼就把说过的话忘了。”他看看屋外,眼神中突然都是忧虑之色,话音突顿,随即嘴角泛起一抹苦笑,道:“我也是越过越不成器,胆子越来越小,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老气横秋的教训于你,其实自己又何尝心定。哎,玄天宗这般下去,将来武林又岂会太平,谁又能独善其身。” 萧平安不知他何意,见他心事重重,也不敢接口。 良久之后,韩谦礼又是一声长叹,道:“罢了,罢了,有些事你的师傅长辈讳莫如深,不去说给你知道,我孤家寡人一个,又何必忌讳。国有国史,家有传承,你可知这武林的过去,又是什么样子?” 萧平安摇头道:“我师祖这辈的事情都不跟我们说。” 韩谦礼笑道:“我要说的可比你师祖这辈要久远多了。自有人争斗,就有了武。上古时期,三皇五帝,部族征战,武为杀人技,已开始有人教授研习,春秋战国,称‘技击’之术,汉方有‘武术’一词。西周姬昌作《周易》,相传便是内家功夫之祖。” 萧平安奇道:“我师傅说,内家功夫乃是老子所创,是以我等道派都尊他为始祖。” 韩谦礼白他一眼,道:“那是牛鼻子给自家脸上贴金,还有人说老子是神仙呢,怎么不见你们门派出两个飞升的仙人!”顿了一顿,道:“这源流一说,莫衷一是,老子著《道德经》虽包含大道,却绝非练功的法门,这一千多年前的事,谁又说的清楚。你莫要打岔,好好听我说。” 萧平安连连点头。 韩谦礼继续道:“这武术一脉,起初都是掌握在天子诸侯手中,用以强身健体,训练士卒。千百年下来,武功一道不住积淀,也是越来越强,内外兼修之下,终于有高手出现。韩非子道,侠以武犯禁。上古时的武功,不过强身健体,眼明手快,但有了内功,有了传承,有了可以飞檐走壁,杀人于无形的高手,那可就不一样了。《史记》中载,有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五位刺客,还有博浪沙张良所找的力士,救赵挥金锤的朱亥,这些人物除却豫让可能差些,其余皆是万人之敌,就连睥睨天下的秦王嬴政险险也丧命人手,这叫天下王者如何不惊不惧。是以法家称要禁武,各朝各代都是如此,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侠客在,哪个皇帝又睡的着觉。” 萧平安一脸钦佩,韩谦礼所说他从未想过,自己练武,跟朝廷皇上又有什么关系,但听他一说,却又句句在理。 韩谦礼道:“武学一道,博大精深,又岂只是搏击打斗,习武之人,延年益寿,体格远超凡俗,天地驰骋,吞吐日月。但凡知道了武功的好处,又有谁舍弃的下。便是你,小小年纪,已是炼气有成,这一跃数丈,出手墙倒屋摧,无人能敌的手段,谁不艳羡?” 萧平安见他说到自己身上,局促道:“我,我,我不知道。”他习武自然也觉趣味,但韩谦礼说的这些因强而起的虚荣满足,他倒是真不曾想过。 韩谦礼道:“你这小子也是根木头,天知道你怎地能练成如此功夫!”这些日子他也与萧平安切磋,萧平安毫无隐瞒,他这才知萧平安打伤赵无极,乃是靠的一门精绝拳法,若论真实功夫境界,萧平安与他还是差了不少。不过即便如此,萧平安如此年龄,竟已是斗力境中段,也是骇人听闻。 萧平安以为韩谦礼是责备自己脑子转的慢,连忙低下头去。他小时候遇到韩谦礼,韩谦礼豪爽性子,喜欢踢打于他,虽是玩笑,却也叫他敬畏,此番遇到,心中还是少年时的想法。 韩谦礼看他神情,也是一笑,道:“又扯远了,总之别的不说,就只延年益寿这一条,不知叫多少人趋之若鹜,活到一百多岁仍是身轻体健的高手层出不穷,这叫皇帝也是羡慕。当年秦始皇为求长生,不知花费了多大力气,历朝历代,不知道多少皇帝求遍天下,也是无济于事。哎,朝廷要禁,习武之人却也要求自己大道,这一争一斗,就是千百年。朝廷逼的狠了,自然有人揭竿而起,东汉时太平道张角、五斗米道张道陵,号称仙人,应都是不世出的武林高手。武林人拉帮结派,甚至直接起来造反,这威胁自然更大。而时逢乱世,自也有人想借武功谋取天下,一番勾心斗角,汉朝之后,朝廷与武林之争终于日趋平和,朝廷允许武林中人开山立派,传承武学,武林中也严令不与皇家为难。此后借佛道二教的旗号,江湖门派终于开始兴起。到了唐朝,少林因护驾有功,更是得了恩宠,江湖门派也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第251章 花灯贰 顿了一顿,韩谦礼道:“这些都是江湖口口相传,未必都对,大差不差而已。总之朝廷对武林忌惮,武林也不愿与天下为敌,双方各有顾忌,武林门派虽多,但也都知分寸,不过分张扬。最早的门派,都是僧道二家,朝廷发下度牒,人人有身份可考,有底子可查,也算对朝廷有个交待。直到如今,僧道两门,与朝廷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呵呵,便是你衡山派,只怕在朝中也是势力不小。” 萧平安奇道:“是么?我还道咱们武林中人不能跟官府打交道。” 韩谦礼笑道:“这些事情除了门派掌门和少数几个长老,你们这些寻常弟子自然不知。何谓名门正派,可不是指的行事而言,你若没有官家的底子,可永远做不了名门正派。想当年,我朝有个四践两府、九居八座的张齐贤大人,传言他未得仕时,路遇强盗,问强盗要肉吃,强盗见他胆量如此之大,不但请吃饭,还送他金银,说他如此气度,日后必成宰相。其实赠送金银当是不假,遇到的却可不是强盗。张齐贤是山东人,与泰山派有数不清的关系,他大权得掌,可没少给了泰山派好处,此事江湖之上,人人皆知。” 萧平安听他说起泰山派,当即想起褚博怀和宋源宝两人,也不知两人如今怎样,想是已经回了泰山。摸摸头,道:“居然是这样,我倒没听褚掌门说过。” 韩谦礼道:“呵呵,如今泰山派是苟延残喘,想是朝中早无人了。况且朝廷官员勾结江湖匪类,这可是重罪,这些事情自然不能明面上来,有也不会对你说。但天道有衡,既然有君,岂能无臣,朝廷之中,信佛信道的官吏如此之多,你道都是信着好玩的么。这么多年过来,僧道之外,其余的武林门派也是不少,更有四大世家这样的家族,屹立江湖数百年不倒,这背后又怎能没有官家支持。底子厚的直通圣听,稍微差一些的,朝中也是有大臣扶持。大家心照不宣,各取所需,又相互制衡,才能相安无事。” 萧平安连连点头。 韩谦礼又道:“我记得你刚上衡山,衡山派大约也就几百人,如今有一千多了吧。” 萧平安道:“是,我上山时有五百多,如今有一千二百多了。” 韩谦礼道:“是啊,你衡山派这些年好声兴旺,不过也差不多该到头了。” 萧平安吃了一惊,道:“韩大叔这是何意?” 韩谦礼道:“你莫要大惊小怪,你衡山派自家也是知道,如今你衡山派,新晋怕都是外门弟子吧,还有一多半小孩子。” 萧平安想了一想,道:“是,秦师兄他们这些年也开始收徒,来山上的都是六七岁,七八岁的孩子多,这内门弟子的挑选,也是愈发严了。” 韩谦礼道:“朝廷虽许武林各派传承,但却不会叫你坐大。你衡山派先前沦落,在陈观泰老前辈手上才开始复兴,这才多少年,已有如此气象,武林大派,若是不加节制,岂不是心腹之患!你师祖也有几个师兄弟,虽如今人都已不在了,但为何他们的弟子远远不能与你师傅这一脉相比?各派发展都是不敢过猛,一山一派若是超过二千人,必要惹祸。少林二千弟子,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是大祸,历朝以来,为何对佛家多次举起屠刀,这其中可是缘由不小。是以各门各派到了一定规模,便不能继续扩张,门派弟子一多,不够格的就要被挤出宗门,这些人离了山门,虽还是派中弟子,却要被多方节制,武功连亲生儿子也不敢乱教。便是少林寺,出外挂单的和尚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人就算在哪里做了住持,要收徒弟,也要报给少林寺知道。” 萧平安点头道:“是,我派有个李师伯,自己武功也高的很,前些日子还特意把孙子送到山上来学武,我派内功,只有内门弟子能学,还要报给掌门知道。” 韩谦礼道:“实际上这些规矩,多半还是做给朝廷看的,哪个门派不想壮大,为何还要对本门弟子限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千百年的江湖规矩,你若是太过分,自有人来打压。少林寺玄门正宗,底蕴天下第一,为何还总有人敢去找少林和尚麻烦,自然是朝中有人觉得他过分了。” 萧平安突然想起什么,惊讶道:“那玄天宗!” 韩谦礼叹道:“你终于明白了。先前丐帮乃是朝廷最忌讳的帮派,但总算丐帮没有山门,门下弟子又分散各地,若非如此,怕朝廷早就要点兵镇压了。可眼下玄天宗如雨后春笋,一发不可收拾,声势已远超丐帮,教主雄才大略,又岂会不知这其中关键!” 萧平安道:“是啊,那是为何?” 韩谦礼望向屋外,透过屋檐,见晴空万里,白云朵朵,轻声说话,言语之轻,似是自言自语,道:“就在这几年,江湖必有大事发生,你我都好自为之吧。”看看萧平安,仍觉不放心,道:“我本犹豫该不该跟你说这些,你天性太过憨厚善良,实是外刚内柔,易被人利用,如今虽武功练的不差,但江湖凶险,武功高过你的不知泛泛。今后江湖若有大乱,你切记明哲保身,千万不可意气用事,切切,切切。” 萧平安见他言语审慎,表情郑重,实是真的担心自己,也是感激,点头道:“我记下了。”他与韩谦礼相处时日不长,但韩谦礼是他一生所遇,极少对他照顾关切之人,幼年几月相处,虽时常取笑打骂,对他却也是一片赤诚。兼之韩谦礼外表粗犷,内里却是心思缜密,人情练达,更是教了他不少人世间的道理。略一犹豫,道:“韩大叔,既然如此,你退出玄天宗可好?” 韩谦礼嘴角一抹苦笑,摇头道:“哪有如此简单。” 萧平安抿着嘴唇,他自然也知道玄天宗这样的宗门,又岂会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韩谦礼看他神情凝重,呵呵一笑,道:“臭小子,吓唬你呢,你有萧登楼夫妻两个照应,衡山派如今又如此强横,哪里会有什么大事。至于我,呵呵,老子生平可也没吃过亏。”稍稍一顿,又道:“还有一事,我要请你帮个忙。” 萧平安听他相求,奇道:“韩大叔何必如此客气?什么事你吩咐就是。” 韩谦礼正色道:“我与你师傅师娘有些宿怨,这你也是知道,他们说我马儿踢死了他们孩子,此事我一直耿耿于怀。我绰号‘千里追风’,那匹追风马我从一岁就开始养起,甚通人性,决计不会突然发疯。你们离去后,我思前想后,总是不能释怀,于是又回了趟邵州,一问之下,我那马儿无人认领,果然被人拿去切了。”说到此,神色凄然,顿了一顿,看看萧平安,沉默片刻,显是下面要说的话甚是重要,道:“我去寻那屠夫,那人竟是死了,不单此人死了,他老婆也死在一处。” 萧平安道:“生病了么?” 韩谦礼摇头,道:“那屠夫将‘追风’拉回家,当晚便即暴毙,他跟老婆两人全无征兆,突然一齐死了。” 萧平安迟疑道:“那马尸体里有古怪?” 韩谦礼道:“十之八九,他们定是发现马身体里有异,才会被杀了灭口。那屠夫夫妻突然双双暴毙,官府的杵作都查不出缘由,下手之人必是高人。寻常高人又怎会无端的跟个杀猪的屠户为难?况且早不早,晚不晚,偏偏在我马儿伤人之后。天下没有所谓的巧事,凡事必有因果,此事还不清楚明白么?” 萧平安大惊失色,只觉背心发冷,师傅师娘幼子之死,乃是两人生平恨事,萧平安知道的清楚,如今听说此言,分明是说害他们孩子的另有其人。此事本已经揭过,师傅师娘已经饶了韩谦礼,如今韩谦礼对自己势必不会撒谎。萧平安脸色煞白,道:“我得告诉师傅师娘去。” 韩谦礼摇头道:“我就怕你如此说,你先莫急。此事我比你更想探个究竟,只是后来便出了六合刀的事情,我无暇顾及,一路跑来四川。眼下我也只是推测,无凭无据,又是出自我口,你师傅师娘如何肯信,弄巧成拙,反添怨恨。” 萧平安道:“那我该怎么办?” 韩谦礼道:“邵州有个鸳鸯楼,便是当年事发之地,这楼纵使如今不在了,也有的是人知道。你若是有空去到邵州,不妨再寻访一二。只是事情过去已有十载,端地是太久,若有消息,那自然最好,若是没有,此事你就烂在肚里,当我没有说过。”顿了一顿,又道:“你若真查到些什么蛛丝马迹,不妨让你师傅师娘细细想想那日之事,想想人物细节。” 萧平安听他话中似有深意,点点头,心道,这邵州我必要去一趟。 第252章 花灯叁 韩谦礼道:“你是他二人徒弟,此事托付于你,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萧平安道:“那我明日就要回去了。” 韩谦礼点头道:“你若要回衡山,不如先去成都,我认识个富商,经常往来内地,有大船可以载你顺江而下,又快又是省力。”掏出一封书信,道:“此人叫严德福,住在成都府城西,甚是好找,昔日我对此人有恩,你拿这书信去,他必会替你安排。” 萧平安正愁一个人道路不熟,有此安排自然最好。 次日清晨,韩谦礼送萧平安出城,两人各乘一马,到了北面之前,远远见一个女子站在城门之下,身旁跟着几个仆从。萧平安喜道:“是璩姑娘。”下马上前,道:“璩姑娘,你没事了?”韩谦礼也已认出,那女子正是璩毓秀,此女对玄天宗甚是怨恨,自己过去,徒然尴尬,按住缰绳,留在原地。 璩毓秀粉面含笑,道:“萧大哥,你来了嘉定府,为何不来找我?” 萧平安摸摸脑袋,道:“我听说你没事了,没事就好。” 璩毓秀道:“萧大哥你施恩不图报,小女却不可缺了礼数。”一挥手,身后家丁捧上一个大大包裹,双手抱住,显是十分沉重,璩毓秀道:“这里是一千两黄金,还请萧大哥收下。” 萧平安吓了一跳,忙摆手道:“我不要,我不要,太多了,太多了。” 璩毓秀噗嗤一笑,道:“莫不是太少了,萧大哥嫌弃?” 萧平安摇头道:“我脑子笨,被人愚弄,把你家都砸坏了,你不要生气才好。” 璩毓秀见几个月不见,萧平安黑了一些,瘦了一些,倒是更加结实,脸庞愈显刚毅,见他说的真切,更是心中感动,道:“那不算什么,那日萧大哥拼命相救,小女子实在是感恩不尽。” 萧平安道:“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那两个人武功都比我高,我拦他们不住。” 璩毓秀见他丝毫没有居功之色,说来轻描淡写,但自己当日能逃了性命,全仗萧平安相救。阴长生、娄世南什么武功心性,她心中自然有数,那日大雨之中,不知如何一番苦战,自己回来后,多方打听,始终不闻萧平安消息,几个月后方才突然现身,定是当时受伤不轻。想到那日,风雨之夜,萧平安刚毅果决,一力维护自己逃生,那高大身影,仿佛就在眼前,眼眶一红,就要泪下,连忙忍住,道:“萧大哥怎会住在玄天宗?”萧平安回来没多久,璩毓秀就得了消息,只是萧平安整日与韩谦礼在一起,她实不愿与玄天宗的人相见,只是打听消息,知道萧平安今日要走,只得来此等候。 萧平安道:“我险些忘了,这位是我韩大叔。小时候,韩大叔救过我性命,我都不知道他来了四川。”回身招呼韩谦礼过来,韩谦礼笑着摇了摇头。 璩毓秀心中顿时释然,先前生怕他与玄天宗有什么关系,甚至想此人是不是投降了玄天宗,这两人一个姓萧,一个姓韩,自然不会真是一家人,道:“萧大哥这是要到哪里去?” 萧平安道:“我出来太久,要回衡山啦。” 璩毓秀听他要去如此远,心中竟是怅然若失,又说几句,已是找不到话说,至于那金子,萧平安是死活不肯要。 萧平安道:“既然无事,我还要赶路,咱们后会有期了。” 璩毓秀犹豫片刻,面上不禁一红,小声道:“萧大哥,你就没有别的话对我说么?” 萧平安哦了一声,道:“对了。” 璩毓秀脸上更红,声音更小,几不可闻,道:“什么?” 萧平安道:“璩姑娘你功夫太差,可得好好练练,我瞧青城派的功夫其实不适合你,你不如练练峨眉派的武功。” 璩毓秀面色大变,狠狠瞪了他一眼,一跺脚,带着家仆去了。 一旁韩谦礼拍马过来,脸上难掩笑意,道:“你小子当真是凭本事光棍,我也是服了。” 萧平安茫然不解,道:“璩姑娘好似不大高兴?” 韩谦礼道:“是啊,你看,她还在瞪你呢。” 萧平安抬眼,见璩毓秀果然回头看他,见他望过来,似是哼了一声,扭头又走。萧平安不住摇头,心道,女人心,海底针,果然难猜,她武功是练的不好,难道我不该说么? 第253章 花灯肆 萧平安琐事不少,他带着一卷豹皮,一卷熊皮,还有不少狼獾鹿皮,除了一卷豹皮比较少见,打算带回去给师娘,其余都卖了。寻个古董店,连那破香炉也卖了,那老板说,不过是唐朝的器物,又有破损,只肯给三两银子,萧平安却是大喜,心道,果然捡了个宝贝。出门又去药铺买了包金疮药,买了些麻布。 自药铺出来,见对面有个书店,想起韩谦礼之言,当下走了进去,正要开口,一个老学究模样的掌柜便迎上前来,道:“对不住,对不住,这位好汉,这期早就卖完了,委实是一本也不剩了。” 萧平安心道,我就进来看看,自己都不知道该看点什么,怎么就卖完了,奇道:“什么卖完了?” 唐朝时,已有雕版印刷术,起初多在民间流行,与手抄本并世。北宋毕昇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可惜并未普遍使用,宋时用最多仍是雕版印刷术,883年,成都书肆已能看到一些“阴阳杂记占梦相宅九宫五纬之流”的书,和“字书小学”,“率皆雕版印纸”。到了南宋,书籍之普及更是前所未有。 掌柜看他背着宝剑,又是身材高大,器宇轩昂,一看就是练家子模样,也是奇道:“好汉不是来买《神雕大侠奇情记》的么?” 萧平安摇头道:“《神雕大侠奇情记》是什么?” 掌柜的松了口气,道:“《神雕大侠奇情记》是《射雕大侠剿匪记》的后传,乃是当今名士林欢先生所作,如今红遍大江南北,街头巷尾,如好汉这般的英雄大侠也是喜欢,来小店多半是冲着这本书来的。”这些平日不爱读书的英雄好汉难得进次书店,听说没有,不少人就要翻脸,这街上书店已被砸了两家,这些话掌柜的自不敢说,也正因如此,见萧平安进来,他才急忙自己过来招呼,生怕一个伺候不周,自己小店也要遭殃。 萧平安道:“这般好看么?” 掌柜的连忙摆手,道:“人人各有所好,熊耀华先生的书也是极好的。”想说好,自己店中又是无货,想说不好,将来被此人知道,也是祸事,好在旁人的旧书还存的几本,正好推销出去。 萧平安摇头道:“我不懂这些,掌柜的想是个明白人,你说如今的读书人,都要读些什么?” 掌柜的心道,原来是个不懂装懂,打算买几本书装装样子,附庸风雅的,这样的人也见的多了,笑道:“若是必读的书,那当然是《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对了,还有一部《道德经》,也是经典。” 萧平安吓了一跳,道:“这么多?”掌柜的说了一通,他名字多半都没听过,《道德经》倒是知道。 掌柜的道:“不多,不多,这前面四本乃是我朝晦庵先生亲点的,后面五本汉武帝时便定下了,这些是读书人都要读的,考功名的题目可都在上头。” 萧平安连连摆手,道:“我不考功名,考不来的,我就随便看看,你给我拿两本好了。对了,《道德经》可以给我一本。” 掌柜的道:“《道德经》不巧卖完了,我还有本读过的,就是旧了一些,好汉若不嫌弃,便宜些给你。” 萧平安道:“便宜的最好。还有什么便宜的。” 掌柜的差点跌倒,心道,果然是个装装样子的,道:“那就再拿本《论语》吧。”知他没有看过,伸手拿了一本过来。 萧平安伸手接过,翻了几页,随口问道:“这句话什么意思?博学而马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掌柜的听他把博学而笃志读成马志,想笑却又不敢,心道,店里这么多客人,我还急着做生意,哪有功夫教你文章,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萧平安点点头,心道,说的有理,我多看几遍,自然懂了,笑道:“那便是这两本,帮我包了起来。”他却不知,《论语》微言大义,无人指点,这意思可未必领会的对。他更不知,掌柜的这句话,乃是出自陈寿《三国志·魏志·董遇传》,人有从学者,遇不肯教,而云:“必当先读百遍”,言“读书百遍而义自见。”说的便是董遇董季直,附近有读书人请他讲学,他不肯教,却对人家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出了书店,又去寻铁匠,成都府乃是重镇,法治森严,此间的匠人都要到官府登记造册,不敢马虎,管束既严,这匠人就要有本事,否则在城中就混不下去。萧平安跟那书店掌柜打听的清楚,城中最大的一家兵器铺便是“紫烟阁”,离此不远。乃是取李白诗“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之句。各朝各代,为防百姓造反,对兵器都有禁令,私藏私造都是重罪,隋唐时,百姓私藏铁叉,都要论罪。但无奈古时贼寇甚多,兵器委实难禁,宋初也是沿用大唐律例,后期逐渐松弛,到了南宋,更是管制不住,时民间有“弓箭社”,提刀跨剑,招摇过市,也无人管。唯独两样,铠甲和硬弩是严禁的,发现私藏便要杀头。 那紫烟阁果然不小,足足两层楼面,店内墙上挂刀剑钩鞭,地上摆枪戟斧钺,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明晃晃夺人二目。宋时不单是武人,文人也爱挂剑,这兵器铺的生意着实不错,此时店内也围了不少人,几个伙计也是疲于应付。萧平安貌不惊人,又不张扬,一时也无人理他,他也不着急,自己四下看看。店中所摆,虽也有几样利器,与他的长歌剑却是不能比,看了几眼,便没了兴趣。突听一女子声音道:“什么川中第一,就拿这些东西来糊弄人么?”声音清脆,虽是语含讥讽,却是分外好听。 萧平安循声看去,见一旁站着个浅黄衣衫的少女,肌肤胜雪,秀发如云,修眉联娟,明眸善睐,延颈秀项,纤腰一握,楚楚动人。店内多是粗鲁武人,这少女站在其间,当真是鹤立鸡群,更是服饰华贵,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她身前站着个掌柜模样的矮个胖子,点头哈腰,甚是恭敬,怀中抱着个剑匣,谦声道:“如今宝剑难求,小店也是存货不多,这把‘秋水’乃是剑大师早年所铸,虽不能与如今大师的技艺相比,却也是利器。” 少女道:“他早年的本事马马虎虎,也就骗骗外行人。” 掌柜的肃然起敬,愈发恭敬,道:“自然瞒不过姑娘,只是这剑虽是一般,却也有一般好处,大师对前期作品也不满意,只要有人带着前去,确是他所铸之剑,添些银两,大师会另卖一把给你。若是运气好,大师高兴,为你另铸一把也未可知。” 少女道:“这还要你说么,谁不知道,那封万里派头大的不得了,哪个稀罕要去求他。” 萧平安一旁听的清楚,心中也是惊奇,这少女口气不小,封万里莫非就是剑大师真名? 果然那掌柜的更是连连点头,道:“姑娘说的是,大师脾气是怪了一点。”他也有些好奇,问道:“如此说来,姑娘之前见过大师么?” 少女嗤了一声,道:“有些日子,他三天两头往我家里跑,找我师傅帮他试剑,还装腔作势,说什么不明器理,再不炼剑,我都懒得搭理。” 掌柜更是肃然起敬,道:“大师是有十年不曾铸剑了,令师想必也是高人。” 少女摆手道:“算了,算了,你忙去吧,我自己再随便看看。” 掌柜连连点头,知这是不想跟自己说了,见萧平安站在旁边,当即上前道:“这位客官,可要买些什么?” 萧平安道:“我有把剑坏了,想请贵阁修一修。” 大的兵器铺都是自己打造兵器,也能按图形订制打造,自然也会修理,有的店为打招牌,若是本店卖出去的,甚至免费给修。掌柜的也不奇怪,道:“可是本店买的么?” 萧平安摇头道:“不是。”取了长歌剑出来。 掌柜的拔剑出鞘,“锵”的一声响,脱口而出道:“好剑!”这掌柜的做了一辈子刀剑生意,倒也有几分见识,听长剑出鞘之声,便知定是一把宝剑。剑一出鞘,寒光流动,剑身如一泓清泉,却不觉耀目,反是看着和顺舒适。掌柜的眼神一亮,平举斜举,连换了几个角度,越看越是惊奇,曲指一弹,放在耳边听了一阵,脸上露出陶醉神色,突然翻手,急急去看剑格上方,“啊”的一声,颤声道:“长,长歌!” 萧平安见他如此失色,也是好笑,道:“掌柜的,有什么不对么?” 掌柜的见他似是不喜,顿时醒悟,自己一时冲动,正想出口致歉,一女子声音道:“长歌剑?真的假的?” 掌柜的回转身,见先前那女子走了过来,道:“当是真的无疑,剑光神采内敛,声若凤鸣,数息不散,当真是绝世好剑。” 女子道:“哦,给我瞧瞧。” 第254章 花灯伍 掌柜的看看萧平安,萧平安心道,既然是爱剑之人,看看也不打紧,点了点头。 掌柜的这才双手递过,道:“大师十年不曾铸剑,之前所铸,便以长歌、山水、夕照、流云、天青、卧龙、紫电七剑最佳。这把长歌纵不是第一,也稳居前三。” 少女接剑看了看,抖手舞了两个剑花,道:“稍稍重了些,也还不错,我要了,你开个价吧。” 店里人是不少,听掌柜的大惊小怪,早有人围了上来,人群拥挤,这女子随手舞剑,顿把周围人吓了一跳。萧平安却是看出,这少女剑法着实不弱,信手拈来,出手极有分寸,听她说话颐指气使,摇头道:“这是我自己使的,不卖的。” 少女嗤的一声冷笑,道:“好好一把剑,竟能叫你弄弯了,如此不知爱惜,你也配使剑么?” 萧平安心道,使剑之人必要爱惜宝剑不假,但你怎知我不爱惜,未免太小瞧人,他脾气甚好,也不想与个女子争执,道:“是被人用手拗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他如此厉害。” 话一出口,少女和那掌柜的一齐摇头,旁人见两人不约而同,都是奇怪,少女道:“满口胡话,你是瞧不起封万里,还是瞧不起这宝剑?那人若有本事把这剑拗弯,干嘛不直接把你脑袋拧下来。” 萧平安皱眉道:“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少女道:“好了,好了,我也不与你废话,一千两,卖不卖?” 萧平安也有些生气,道:“不卖。” 少女道:“我说的是金子!一千两金子!”围观众人一阵鼓噪,有几个甚至惊呼出声,本来听一千两已经吃了一惊,听她报价一千两金子,更觉匪夷所思。其时五两银子就能买一把好剑,鲁智深五两银子,打了一把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还加了一把戒刀,林冲买的宝刀一千贯,杨志卖的宝刀三千贯钱,宋初一两银子一贯钱,此后越换越多,南宋中期,一两银子已可换三贯,即便如此,杨志的宝刀也不到三千两银子。这一千两金子足足是一万两银子还多。 萧平安道:“多少钱也不卖,你快还我。” 少女秀美倒竖,自己明艳无俦,从没见过男人敢对自己如此无理,气急反笑,道:“好,有本事你来拿。”手腕一抖,长剑反背到身后。 萧平安气道:“好啊,想抢么!” 少女听他口气不善,更不肯服软,道:“就抢了你又如何?” 萧平安一伸手,道:“拿来。”进前一步,已将少女左手剑鞘夺过。那少女早有提防,却不料萧平安出手如电,竟是冲着剑鞘而去,一个不察,剑鞘已到了萧平安手里,心中又气又恼,左手并指,直点萧平安胸前“膻中穴”,这一下又快又准。谁知她手指还未伸出一半,眼前已失了萧平安踪迹,随即“噌”一声轻响,跟着手上微微一麻,随即一轻,长剑已失。等她回过神来,萧平安已经手拿长剑,站在她身前。 这几下莫说是她,连围观的众人都未看清。萧平安见她出指,闪身到了她身后,将剑鞘套上宝剑,内力一吐,将她手掌震开,轻轻巧巧取了长剑回去。 那少女目瞪口呆,一双大眼死死盯着萧平安,红唇抿成一线,秀鼻微蹙。 萧平安见她红颜薄怒,当真是俏丽无双,不觉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头道:“是你不好,非要抢我宝剑。” 少女更气,突然高声道:“师哥,师哥,快来,有人欺负我。” 她高声喊叫,顿把萧平安吓了一跳,不欲惹麻烦,转身就想走。不想少女喊的师兄,却正是从门外进来,听到师妹声音,笑道:“你不欺负旁人就谢天谢地,谁敢来欺负你?” 萧平安见那人,身长玉立,二十七八岁上下,乃是个俊秀公子,大冬天仍是手摇折扇,吃了一惊,道:“是你?”那人正是先前见过一面,还坐着打了一架的云锦书。 云锦书也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道:“萧兄弟,你怎么还在成都?哈哈,还欺负起我师妹来了。” 萧平安也觉不好意思,忙道:“误会,误会。”这云锦书虽是奇怪,褚掌门也怀疑他另有所图,但毕竟赠他宝剑灵牌,还告知了叶素心的下落。 那少女见两人竟是认识,突然明白过来,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萧平安!哦,对了,长歌剑是落在你手里,秋白羽那个废物,就会吹牛,半点用也没有。” 萧平安倒不奇怪,云锦书先前也说认识秋白羽,这女子既然是他师妹,认识也不奇怪,只是难道他们两个也是玄天宗的人? 云锦书看看两人,已经猜个八九,笑道:“师妹,你莫不是看上了萧兄弟的宝剑?你也是的,当初封万里上门来,你偏要跟他抬杠,人家送你你赌气不要,如今又要抢人家的。” 少女气道:“师哥你帮哪边的?封万里手里的好剑都卖光了,又装神弄鬼不肯开炉,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装大方,随随便便送我一把,当真是气炸了肺。我两手空空,哪有抢他东西!你帮着外人欺负我,我要回去告诉师傅!” 云锦书见她真要生气,忙道:“是师哥不对,是师哥不对,这位萧兄弟也是自己人,既然遇到,不如一起去喝一杯?” 少女道:“呸,谁跟他是自己人!” 云锦书笑道:“这是我师妹沐云烟,萧兄弟多多包涵。” 沐云烟更气,道:“我又没做错什么,干什么要他包涵?谁叫你把我名字告诉他的!” 云锦书道:“萧兄弟,我这师妹温柔和善,知书达理,你竟惹她生气,实是不该。我看你不如诚心诚意,摆桌酒菜,我来作个和事老,我师妹秀外慧中,不会跟你计较的。”对萧平安连使眼色。 萧平安忙道:“好,好。” 沐云烟道:“谁稀罕他请客吃饭。” 云锦书道:“吃饭事小,赔礼才是真的。再说眼下也是该吃饭的时候了。” 沐云烟哼了一声。 萧平安见她答应,对那掌柜道:“劳驾还是帮我打上一打。” 掌柜的伸手接过,道:“好,好,五两银子,客官十日后来取。”通常整修器械,需预付些银子,但此剑非同凡响,自然不提。 萧平安却是吓了一跳,他还急着回衡山,哪里等的了十天。正想说话,沐云烟道:“只是稍稍淬火打直,你要十天,当我们不懂么!” 那掌柜的吓了一跳,忙道:“明日,明日,请客官明日来取。” 萧平安三人出了兵器铺,走不多远,见路边有个小店,道:“这里有个饭店,两位,请。” 沐云烟见那店面寒酸,一个招牌上又脏又破,心中嫌弃,道:“请人吃饭就去这种地方么?原来是个小气鬼,我才不要进去。” 萧平安神色尴尬,他除了请宋源宝吃过炸糕,倒真不曾正经请人吃过饭,被娄世南骗了一顿自然不算。想起颜青带自己一路,都是挑最好的饭庄,心道,是我大意随便了,忙道:“那换一家,换一家。” 云锦书笑笑,指着招牌上字,念道:“‘粗茶淡饭’,这名字起的倒也别致,不如进去看看,换换口味也是不错。”当先走了进去。 萧平安和沐云烟只得跟上,那门脸甚小,萧平安有些难堪,低头往里走,却与沐云烟碰到一起,沐云烟狠狠瞪他一眼,吓的萧平安连忙缩到后面,让她先进。进了店里,两人却是一愣,这饭店门脸不大,里面却是不小,更是有个大大的院子,这大冬天的居然也在院中摆满了桌椅,更奇的竟是座无虚席。云锦书也是吃了一惊,看看萧平安道:“看这模样,倒是个招客人的所在,想必也有过人之处,萧兄弟这也知道,莫不是以前来过?” 萧平安连连摇头,显是也没想到里面竟会如此。 沐云烟见他傻乎乎的模样,心中高兴,道:“叫你小气,如今后悔了吧。”恨不得这是个黑店,一顿饭吃他一万两银子才好。 有小二上前招呼,云锦书看连院中也坐满了人,屋中还有人站着等位,皱眉道:“还有位子么?” 小二看看三人,见萧平安常人打扮,云锦书和沐云烟两人却是一身贵气,不敢得罪,赔笑道:“这前面还要等等,后院还有二个位子。” 云锦书道:“那还不带路。” 小二加倍笑脸道:“里面最低也要一两银子。” 云锦书看看萧平安,笑道:“有人请客,你还怕无人会钞么,不要啰嗦,快快带去。” 小二带三人朝后走,过了一个院子,竟然还有一屋,穿屋而过,又有个院子,都是坐满了客人。饶是云锦书见多识广,也是奇怪,大的饭庄他也见的多了,无不外面气派,这家店倒是古怪,里面这么大,外面却如此之小。忍不住问道:“你这店倒也有些名气?” 第255章 花灯陆 小二笑道:“几位一看就是外地人,咱家在成都府名气还真不小,正宗的开封菜,全城独此一家。公子莫要瞧咱们招牌简陋,里面也是简单,咱家东家祖上三代都是御厨,后来东家只身来到此处,就靠外面一间屋子,一把菜刀,一口锅,做到如今这般大小。东家祖上是实诚人,说门头摆设都是虚的,口味才是要紧。不叫扩充门头,就是要记住这祖训,一菜一汤都要地道,不可怠慢主顾。” 三人都是点头,到了第三进院子,才进了间雅舍。萧平安不会点菜,云锦书也不客气,三人只是随便吃个中饭,也没想麻烦,点了个苏肉焖鱼唇、一个香酥子骨、一个脆炸玉兰球、一个茄汁虾脯、一个江干绣球扒竹荪,小二又推荐了一个套四宝。 萧平安见他点的不多,暗叫侥幸,心道:“还好,还好,云公子不似颜姐姐那般浪费。”心下又在盘算,不知道这一顿要花费几钱银子。 沐云烟左右看他不顺眼,见他抠抠缩缩,一副没见过世面舍不得钱的模样,心下更是鄙夷,冷哼一声道:“瞧你那胆小样子,你自己选的地方,还怕咱们做局讹你么?” 萧平安不解其意,道:“什么?” 云锦书笑道:“看来萧兄弟不知。”解释道:“眼下这成都府多了样骗人的把戏,乃是跟林先生的《射雕大侠剿匪记》有关。” 萧平安刚从书店老板那里知道有这本书,听云锦书提起,也是好奇,心道真这么有名,人人都看的么,道:“愿闻其详。” 云锦书道:“林先生书中郭大侠遇到黄女侠,黄女侠为试探郭大爷为人,故意点了一大桌菜,却又不吃,有意叫郭大爷破费,瞧他爽不爽气。” 萧平安心道,还有这种人,真是无聊。 云锦书又道:“于是眼下成都府就多了些女骗子,或是装作落难,或是装作轻佻风流,叫遇到的男人请她们吃饭喝茶,还非指点的地方不去。那地方都是串通好的,价钱贵的要命,一顿饭一壶茶,没个十几二十两,根本出不来。”看萧平安似是真的不懂,笑道:“这些被骗的男人一为美色所惑,动机不纯,二来又要面子,明知受骗也没胆子反抗。” 萧平安看沐云烟一眼,心道:“原来如此,不过你跟云公子一路,自然不会是骗子。” 沐云烟见他来看自己,心中多疑,登时恼道:“你看我干什么!” 萧平安吓了一跳,急忙转过头去,心道,这沐姑娘这般凶,将来定是嫁不出去。对云锦书道:“我听师傅说,这江湖上有‘蜂麻燕雀’四大门,这应是燕子门的人了?” 云锦书笑道:“原来萧兄弟也是清楚。” 不大功夫,酒菜端上,样样滋味都是不凡。那小二推荐的套四宝乃是鸡、鸭、鸽、鹌鹑四只全禽层层相套,个个通体完整,骨头全部拆去,浓、香、鲜、野四味于一体,以青花细瓷的汤盆端上,果然是色香味形具佳。 萧平安不好喝酒,只陪云锦书喝了两杯,沐云烟每个菜尝了几口,便说饱了,云锦书也吃的不多。桌上剩菜不少,萧平安也不客气,风卷残云,样样吃个精光。沐云烟和云锦书都看的有些傻了,沐云烟道:“你请客倒是真不吃亏。” 随后小二又送上三碗羹来,萧平安奇道:“这是什么?不曾点啊。” 小二笑道:“这叫蝌蚪羹,是拿绿豆粉做的,乃是开封有名的小吃,整个川中也只有小店才有,头几年更是上元节才有的吃,来的客人都是必要吃的。”《岁时广记》第十一卷记载:京人以绿豆粉为蝌蚪羹。煮糯为丸,糖为臛,谓之「圆子」。盐豉、捻头,杂肉煮汤,谓之「盐豉汤」,皆上元节食也。这几样东西都是元宵节的食谱。 萧平安看那碗中一个个黑乎乎的东西,果然如蝌蚪一般,以卤汁调味,又有杏仁等物,入口即滑入喉中,鲜香可口,就连沐云烟也将一碗吃的干净。 几人吃完,也不急着走,云锦书问道:“萧兄弟怎会还在成都?” 萧平安道:“我在嘉定府耽搁了些时日,今日才到成都府,本打算坐人的大船回去衡山的。” 云锦书道:“如此倒是巧了,合是有缘,我这边正巧有些事,想请萧兄弟帮帮忙如何?” 沐云烟插口道:“干嘛要他帮忙,不要。” 云锦书道:“萧兄弟功夫不错,年纪轻轻,就过了破障关,生成气海,若肯相助,咱们也多了几分把握。” 沐云烟撇嘴道:“这样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遍地都是,有什么稀罕。” 云锦书笑道:“多个人总多一分胜算,况且我一厢情愿,萧兄弟还未必答应。” 萧平安道:“不知是何事?”云锦书也算帮过他忙,若不是什么大事,也算还了人情。 云锦书道:“朝中有位吴曦吴大人,萧兄弟知不知道?” 萧平安摇了摇头,若说朝政大事,他见识着实不多。 云锦书道:“吴大人乃是信王吴璘之孙,定江军节度使吴挺之子,忠良之后。吴璘吴唐卿大人与兄弟吴玠,大战金兵,捍卫秦陇、屏障巴蜀,立下了汗马功劳,川中百姓倚若长城,敬若天人。吴曦大人先前也在川中为官,乃是兴州知州兼利西路安抚使。此后朝廷顾忌吴大人在川中声望太高,喧宾夺主,将吴大人召回为宪圣慈烈皇后和光宗修陵。韩侂胄大人矢志北伐,年初令吴曦大人回川中练兵,后又被召回,吴曦大人如今正请愿回川,准备带兵伐金。” 萧平安道:“如此说来,这吴大人倒是个好官。” 云锦书笑道:“萧兄弟忠义双全,自是也有心一雪前耻,还我河山。” 萧平安呵呵一笑,点了点头。其实他对宋金之争几无所知,只是自己师傅师娘等人都是支持北伐,便也跟着支持,其实云锦书说的什么,他几是全然不知。 云锦书道:“吴大人有此雄心,韩大人自然也是高兴,已有消息,吴大人马上会授兴州驻紥御前诸军都统制,兼任兴州知州、利州西路安抚使,不日就会返川。只是这川中,却不是人人都想吴大人回来。我得了消息,有人想从中作祟,逼迫吴大人不能回川。” 萧平安迟疑道:“那这些人想是坏人。” 沐云烟白了他一眼,道:“你又不是金人,这不是废话么。” 萧平安连连点头,道:“那云兄打算如何做?” 云锦书道:“不知萧兄弟肯不肯帮这个忙?” 萧平安道:“既然事关抗金大事,我自是愿意。”他也不问对手是谁,是否厉害,把韩谦礼的话又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突然想起一事,道:“云兄,你也是玄天宗的人吗?” 云锦书笑道:“玄天宗整日打打杀杀,烦也烦死了,我怎会跟他们混在一起。” 萧平安道:“好,不知那些人究竟有何手段,你我又该如何应对?” 云锦书道:“这个不急,我还未想好,也就这几日时间。我跟师妹都住在悦来客栈,萧兄弟不妨也过去住,咱们也好生商议商议。” 萧平安喊小二会钞,云锦书和沐云烟见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又是一层,连开了三层,才掏出一个绣花的荷包来,沐云烟大是不齿,道:“哪个女人瞎了眼,竟会送荷包给你!” 萧平安道:“是我师娘给的,怎么了?” 云锦书愣了一愣,呵呵一笑。 一顿饭吃了一两二分银子,萧平安取锭碎银付了,又叫小二找回二十多个大钱。沐云烟见他二十多个铜钱都要计较,愈发瞧他不对眼。随即三人去了悦来客栈,云锦书和沐云烟已住了几日,两人财大气粗,包了个院子,有的是空房,萧平安自挑一间住了。沐云烟说要午睡,三人各自回房,萧平安没有午睡的习惯,左右无事,便拿出那本《论语》来看。 到了下午,云锦书和沐云烟来寻他,见他敞着房门,正在读书,都是吃了一惊。沐云烟道:“你竟然还会读书!看的什么,《神雕大侠奇情记》么?是第几册?” 萧平安心道,那书真这么好看么,怎么人人都知道,摇头道:“不是。” 沐云烟哪里肯信,萧平安一看就是个粗人,除了猎奇的银字儿,还会看什么,一把抢过,见竟是本《论语》,看看萧平安,看看手里那本书,惊的眼也圆了。 云锦书已经瞥见,也是大奇,口中道:“萧兄弟文武全才,佩服佩服。” 沐云烟哼了一声,道:“装模作样,还学人看《论语》,你看的懂么。” 萧平安想起书店掌柜的所言,随口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沐云烟微微一怔,又接不下去。这臭小子言下之意,不仅读《论语》,还不是一遍两遍,而是常常要读,时时要读,看他神情,也不似作伪。 云锦书赞道:“高明,高明,萧兄弟至理名言。师傅也说,《论语》和《道德经》,这两本书都能读一辈子。师妹你只怕一遍也不曾读的仔细。” 萧平安大喜,心道读书真是有用,我才读了半个时辰,果然已经聪明多了,连云公子也夸我,道:“《道德经》我也有一本。”顺手掏了那书出来。 沐云烟见师哥又向着旁人,心中更气,脸色难看。本想说两句话考他一考,揭了他的老底出来,谁知萧平安果真又拿出一本《道德经》,看书页翻卷,显是翻了不知道多少遍,话到嘴边,犹豫一下,又咽了回去。这臭小子当真古怪,若真是熟解《论语》,自己半瓶子醋都没有,若反被他刁难,岂不难看。 萧平安看她欲言又止,却是误会,道:“沐姑娘,你没事也可以多读些书……” 话未说完,沐云烟大发雷霆,怒道:“你取笑我没读过书么!”恨不得把读过的书都搬来,砸在这臭小子脸上,砸他个桃红柳绿,五彩斑斓。 萧平安甚是无辜,道:“我没有啊。” 沐云烟晕红双颊,跺脚道:“就有,就有!” 萧平安不解她为何突然发怒,当真是无理取闹,想起刚刚看过的一句,脱口而出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沐云烟更怒,狠狠一跺脚,转身出门。其实这句话本意并非是歧视女子,只是她自己听在耳中,说不出的刺耳。 云锦书初时还面带笑容,听到最后一句,脸色也是一变,他对萧平安本也没安多少好心,这话也听的刺耳。突然心念一动,我这师妹刁钻古怪,口才便给,经书才艺,尤在我之上,怎么这小子几句话,轻描淡写,就将她气成这副样子,莫非之前都是装傻?此人貌似忠厚,实则奸诈,不露声色,若不留意,怎知他语带讥讽,心机深沉,当真是不可小视。呵呵笑道:“萧兄弟深藏不露,原来说起话来也这般厉害。” 第256章 花灯柒 萧平安怎知他心里想的什么,只当真是夸自己,笑道:“过奖,过奖。” 云锦书前来,本是想拉着他出去走走,见师妹气走,只得作罢,跟他随意聊了几句,告辞而去,晚饭也没来找他。 次日一早,萧平安去到城西,去寻严德福府,打算问问何时有船出发,也好早作打算。依那地址来到一处大宅子,未到近前,便听鼓、钹声响,梵音阵阵。待到近前,见府前白幡林立,高搭凉棚,棚中十余个光头和尚正埋头念经。宋初,曾禁止士庶之家在丧葬时用乐和僧徒仪仗前引,但收效甚微。至南宋,大户之家,丧葬之时,请僧道做道场,已是蔚然成风。 萧平安目瞪口呆,看看府门上“严府”二字,知道自己没走错地方,却没想到遇到严家有人故去。不好上前,站在一旁看了一阵,见府中不时有吊唁的人进入。 萧平安见一户人家门口立着个老者,上前施了一礼,道:“敢问老丈,严家这是哪位大哀?” 那老者看他恭敬有礼,叹了口气,道:“哎,是言老爷和两个儿子。” 萧平安吃了一惊,道:“怎会父子同丧,莫非得了瘟疫?” 老者道:“说来也是凄惨,严老爷行商,常年坐船来往川中江南,谁知今年夏天带着两位公子出门,一去便杳无音信。几月不见音讯,自是凶多吉少,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要有个确信说法。派了不少家丁一路寻访,得知严老爷在奉节还曾上岸,随后沿途便不闻消息,实不知是在哪里出了差错。如今实在不能再拖,才开始治丧,可怜连具尸身也不能有。哎,长江水路,崖高滩险,浪大湍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出事的。” 萧平安唏嘘不已,想来此事,韩谦礼也还不知。古时音讯难通,消息不便,欲访之人,竟尔天人永隔,叫人意外,更叫人心伤。人生无常,生死难料,昔年杜甫挂念李白,诗云“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想来惴惴不安之意,不尽于此。有心进去上炷香,想想还是作罢,毕竟与人并不相识,难免两下尴尬。遥遥一揖,拜了几拜,转身回去。 路上寻了个丐帮的弟子,说了身份,请他给嘉定府的韩谦礼也带个信。丐帮传讯之法甚多,消息最是灵通,传个话自是不在话下。 回到客栈,云锦书正来寻他,几人一起吃饭,席间沐云烟当他空气一般,连瞅也懒得瞅他一眼。随后三人一起去取萧平安的长剑。 到了紫烟阁,掌柜的早把长歌剑收拾妥当,剑身已经回复如初,更是擦的雪亮。萧平安看着高兴,解开包裹付账。 云锦书看他包裹内,竟放着一叠金叶子,足有一百多两,奇道:“原来萧兄弟这么有钱。” 这一百两金子是萧平安在济南府赢来,大半都给师傅师娘带回,自己带了一百两,一路上,几乎都是褚博怀付账,他自己也还有几十两银子,这金子倒是一点没动。想到钱财不能露白,忙把包裹包起,低声道:“这些都要存着,不能乱花。” 云锦书奇道:“你存钱干什么?”江湖人多半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年轻人手上更是留不住钱,他还没见过跟他一般大小的江湖人士说起存钱。 萧平安微微一愣,他只知道钱不能乱花,要好好存着,存起来干什么,却全然没有想过,只得嘿嘿笑了两声。 沐云烟见他吝啬鬼模样,加倍瞧他不顺眼。 云锦书却是心道,江湖人大碗喝酒,大秤分金,仗义疏财,视银钱为粪土,才是好汉,就便算有吝啬爱财的,哪个又肯直说,这小子言行都是出人意表,当真古怪,我真是越来越猜不透他。笑道:“左右无事,这附近有座古城墙,站在城上,成都城繁华市井,一览无余,萧兄弟,可要一起去看看。” 那城墙乃是隋唐时所留,后成都府越来越大,城墙已在城市之中,又有经修缮,倒成了一个登高看城的绝佳去处。云锦书对萧平安起了疑心,愈发想探探此人深浅,不住找他说话。萧平安心思单纯,不加防备,几乎是有问必答。云锦书机智胜他没有百倍也有五十倍,年岁又大,见识又广,没多久便将他出身打听个清楚,见他思虑单纯,心中渐渐放下心来。心道,原来还是个傻子,原先不过是个乞丐,走了狗屎运才拜在衡山派门下,我倒是多虑了。 云锦书心中释怀,更是轻松,指着城下,看比屋连甍,千庑万室,到处都是花灯,道:“明日便是上元佳节,我朝开国以来,太祖便定灯会为五日,不过只在京城,其余各地,多是三日举灯。今晚乃是初会,不可不看。” 沐云烟喜道:“是啊,是啊,我订了个顶灯儿,好看的很,一会记得去取。” 萧平安倒也见过几次灯会,知道热闹非凡,也是开心。 云锦书道:“萧兄可知这元宵节闹花灯的由来?” 萧平安摇头道:“不知。” 云锦书道:“元宵节赏花灯、吃汤圆、猜灯谜、放烟花由来已久。相传很久以前,凶禽怪兽很多,四处伤害人和牲畜,人们就结队猎杀,有一只神鸟,迷路降落人间,意外被不知情的猎人射死,玉皇大帝知道后十分震怒,下令让天兵天将于正月十五日到人间放火,将人畜通通烧死。玉皇大帝的一个女儿国色天香、闭月羞花、沉鱼落雁、风华绝代,更是心地善良,不忍心看百姓无辜受难,就冒着生命危险,偷偷驾着祥云来到人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人们。众人惊慌失措,有个睿智老人想出个法子,在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日这三天,家家张灯结彩、点响爆竹、燃放烟火,如此一来,天兵天将以为已经放起大火,玉皇大帝也息了怒气。此后便成了习俗,一直延续下来。” 沐云烟嗤了一声,道:“胡编乱造,天兵天将和玉皇大帝都是傻的么,灯、火也分不清。编故事就编故事,干什么非要加个国色天香,好看就心好么?”这传说就一句提到仙女,就被她拿来挑刺,别的稀奇古怪,她倒是不去计较。 云锦书笑道:“仙女哪有不美的。” 沐云烟道:“师哥就爱瞎说,故事里是个女人都貌若天仙,哪里有那么多好看姑娘。” 萧平安道:“不是啊,我遇见的颜姐姐,水姑娘,还有,叶姑娘都很好看啊。” 沐云烟道:“你个傻子,知道个什么好坏。” 云锦书笑道:“这江湖之上,自然是姿色平庸的多些。像师妹这样的,肯定是凤毛麟角。” 沐云烟扬眉道:“那是当然,故而我才说,书里故事都是骗人的。” 云锦书笑道:“那也不是,萧兄,我来问你,除了你方才说的几个,你此行见了多少武林同道,单说女的。” 萧平安想想,济南府倒是真见了不少,峨眉派更是一门上下都是女人,心里算算,道:“几百个大概有的。” 云锦书笑道:“是啊,你看,几百个你才记住三个。不是美女太多,而是长的不好看的,咱们男人不爱搭理罢了。” 沐云烟狠狠瞪了师兄一眼,道:“师哥你也是个坏人。” 萧平安连忙摆手,道:“不是的,不是的,师傅说过,不能以貌取人。” 这话沐云烟如何肯信,给了他一个大大白眼,心道,我师兄起码嘴上老实,你连嘴也不老实。心中生气,不愿理这两个臭男人,一跺脚,走在前面。 城墙之上,游人如织,还有卖冰糖葫芦、各式小吃糖果的小贩。有个妇人带着孩子游玩,那孩子不过二三岁大,妇人将他放在雉堞箭垛之上,手扶着,让他看远。身旁过来一人,与那妇人想是认得,站着说话,说的高兴,妇人不知不觉松了手。那孩子走路尚且不稳,在箭垛上蹒跚两步,一头朝城下栽去。这城墙就为看景,修葺的高大,足足十丈有余,这一摔下去,还有活路?沐云烟远远看到,惊呼一声。 萧平安正和云锦书说话,突听沐云烟尖叫,抬头望去,一眼瞥见那孩子已经失足落下。萧平安脚下猛的一蹬,身子窜出,空中一拧身,已在城墙之外,一伸手,搭住城垛边缘,使个千斤坠,身子急落,伸脚一踢,正踢在那孩子腰部。这一脚用劲其巧,轻轻一送,孩子已经被高高抛起,他单手一撑,飞身而起,空中轻轻巧巧将孩子抱住,单足落在城墙之上。那妇人突然发觉祸端,吓的人也傻了,突然一人飞来,将个活生生的孩子交回自己手里,那孩子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死过一次,只觉腾云驾雾甚是好玩,呵呵直乐。那妇人一把抱住,嚎啕大哭。 沐云烟只道要眼睁睁看着那孩子摔死,双手捂脸,已不忍再看,突然一人窜出,没等自己反应过来,已经救了孩子上来。 第257章 花灯捌 见夕阳之下,萧平安如同镀了一层金光,渊岳其风,麟凤其采,威风凛凛,神武飞扬,好一副英雄气概,不由少女心激荡,对他好感大增,上前道:“萧大哥,你累了么,要不要擦擦汗。”只待他点头,就掏怀中丝巾给他。 萧平安道:“这算得什么,又没使劲,怎会出汗。咦,你刚才喊我萧大哥?” 沐云烟顿时变色,恨不得一脚将他从城上踢了下去。 身后云锦书却是大吃一惊,他正与萧平安说话,听师妹惊呼,两人一起抬头,自己刚刚看清发生何事,萧平安已经飞身救了人上来。这几下看似轻描淡写,却端地是高明之极的功夫,手眼身法力道缺一不可。云锦书惊疑不定,他数月前才与萧平安交手过,心道,这才几个月不见,这小子武功怎如此高了,莫非先前这小子故意藏私?心中疑惑,再看萧平安的眼神已是不同。 在客栈吃了晚饭,待到天黑,三人结伴步上街头,云锦书买了二个花灯,和萧平安一人一个提在手上。沐云烟却是在头上戴了个灯球灯笼,此灯约莫小孩拳头大小,外以金丝镂空,内置蜡烛,以珍珠、翡翠为饰,可以插在头发之上,晶莹剔透,光彩夺目,行走之时,流光溢彩,甚是好看。金盈之《新编醉翁谈录》载:妇人又为灯球灯笼,大如枣栗,加珠翠之饰,合城妇女竞戴之。能工巧匠之技,当真是叫人叹服。 萧平安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精巧的花灯,叹道:“怎如此好看?”心念一动,暗道,叶家妹妹戴上定也好看的很。 沐云烟得意非凡,道:“算你还有几分眼光,这叫做灯球灯笼,又叫美人梢。燕京城闹花灯之时,满大街都是,这里么,就少的多了。” 云锦书道:“那是自然,你这里面那根小小蜡烛就要一百五十文,一晚上最少也要烧上两根,更别提你这灯笼上又是金子,又是珍珠翡翠,寻常人家如何舍得。燕京城富人比比皆是,岂能同日而语。” 汉朝时便有蜡烛,比油灯光亮,更是干净,但也价格不菲,汉时是黄蜡,就是蜂蜡,产量不高,西晋石崇炫富,用蜡烛当柴烧饭。宋朝已有白蜡,品质好的一百五十到四百文不等,寻常人家用的多是白桦树皮包裹蜡油,二十文便可买上一支。还有石烛,乃是用石油制成,更是耐用,只是烟气太多。 石油在中原早有所知,最早称“肥”,称“石漆”、“石脂”,北宋沈括撰《梦溪笔谈》,方定“石油”之名。 灯会之上,多是用的油灯,富贵之家才用蜡烛,而且多半是白桦树皮包裹的次蜡,如沐云烟这样的也是不多。沐云烟又是肤白貌美,一上大街,便引得人纷纷来看。 萧平安也忍不住盯着仔细端详。 沐云烟面上一红,灯光之下,更增俏丽,道:“呆子,傻看什么!” 萧平安道:“好看是好看,你在头上顶个蜡烛,万一把头发烧着了怎么办?” 沐云烟深吸口气,心道:“这就是个傻子,你不要理他,今天开心的很,不要坏了心情,一定要忍住,忍住。” 上了大街,一路之上,沿街商铺都挑着长长的花灯。此灯叫做“灯槊”,乃是以碗口粗的毛竹制成,削去枝叶,顶端破开,破成十六根或是二十根细条,细条与细条两两对接,压成一个中空的圆球,在圆球中央插一盏蜡烛,外用铁丝固定。这款灯煞是简单,但胜在整齐划一,高高挑起,远远望去,整齐划一,连成一片,似天兵持戟,也甚是壮观。上元节闹花灯之时,朝廷府衙出面,各家商户都要出钱,这灯槊也是官府雇匠人统一打造,商户只需出钱即可。 四处可闻爆竹之声,更是有烟花到处绽放,走了几步,身旁行人渐多,多半都提着花灯,兴高采烈,都朝一处去。各地灯会,都会有一条主路,乃是城中最宽最大最长的街道,与此处只放些灯槊不同,主街道两旁商户各显其能,都要费劲心机,搭起灯棚,扎出彩灯,游人便在其中往来观赏。一些大富人家,还会包下路边的酒楼,带着家人朋友一起看灯。街上还搭有高台,有各地的戏子艺人表演,处处歌舞不绝,更有游行的花灯队伍,一样是商家富人出钱,组成灯队,来往招摇。一城之民,倾城而出,皆锦衣华服,笑逐颜开,当真是锦绣襄邑,罗绮朝歌,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越走身边人越多,萧平安三人已经裹入人群之中,行不多时,已听见前面锣鼓喧天,丝竹乐耳,走不多远,已经到了大路。只见大街之上,灯火通明,照的如同白昼一般,游人摩肩接踵,到处是炫彩花灯,灯槊、绢灯、镜灯、字灯、水灯、龙灯、凤灯、走马灯,琳琅满目,叫人目不暇接。 宋时一年之中,最热闹,最盛大,最隆重的,不是春节,而是元宵灯会。这一日不管男女老幼,穷人富人,无不欢欢喜喜过节,忘却烦恼,笑逐颜开。 要说不喜欢灯会的,整个大宋可能就毫无情趣的司马光一人了。他家夫人元宵想去游灯会,司马光奇道:“家里不也有灯吗?为什么非要去街上看?”夫人道:“不光是灯,也能看游人啊。”司马光只觉不可理喻,道:“看人?家里没人吗?难不成,我是鬼吗?” 不是这位司马相公刻薄,而是他真是这么想的。 开封、临安的灯会,都是在御街之上拉上两排栏杆,只有表演者,和巡游的灯队才能从中间行走,百姓都是聚集在两旁观看。成都这边,也是一般,只是两旁路都略窄,游人挤在一处,略显杂乱。 萧平安三人跟着人流朝前走,一路看两旁花灯,商户花灯扎成各种形状,有神仙,圣贤,珍禽异兽,无不做工精巧,美轮美奂。路旁还有商家挂出灯谜,猜中便有彩头,谓之“谜赠”。看了片刻,人群突然鼓噪起来,众人都站在原地,望向街心。萧平安奇道:“怎么了?” 云锦书笑道:“这是游行开始了,好戏开场,你看就是。” 果然过不多时,一阵锣鼓声响,中间道上,舞来一条巨龙花灯,数十名壮汉,手持龙节彩灯,上下飞舞,龙头还不时口吐烈焰,吓的道边众人连忙闪避。巨龙过后,乃是一辆彩车,车上也是张灯结彩,居中几个艺人扮作神仙,对两旁百姓抛扔铜钱。此后各式彩车彩灯络绎不绝,更有大批人和沐云烟一样,头顶花灯出场,只是他们头顶的灯要大的多,有的作莲花牡丹之形,有的以铁枝串起。 第258章 花灯玖 云锦书道:“你看前面这些,大龙、财神,这都是官府花钱请的,后面跟着这些彩车花灯,都是本地富人置办。你看那些头顶灯的,多半都是家丁,这莲花牡丹叫做灯碗,里面烧的乃是灯油,行走须得小心谨慎。这个铁枝串起来的叫‘火杨梅’,吕原明《岁时杂记》云,此物乃是将干枣磨粉、捣炭为屑,将枣粉、炭屑拌在一起,浇上油蜡,团成圆球,点燃后,一一串到铁树之上。虽是好看,但油蜡滴下,烫着也是生疼,若是不小心掉在头发衣上,也能烧着。” 萧平安连连点头,道:“云兄真是博学强记。” 云锦书心中得意,这“火杨梅”制法,乃是他今日专门找人问的,否则《岁时杂记》这样的书他怎么会看,更不会记的牢靠。又道:“这每年灯会,总有地方要走水。你看大灯之旁,多有云梯,巨桶,桶中都是清水,那穿着黑衣的,便是铺兵,乃是专司灭火的,只是这成都城毕竟不比临安,这铺兵、云梯也是不多。我听说临安如今有“潜火军兵”,建制称“隅”或“火隅”,也有称“队”,训练有素。如今临安闹灯五日,各地和川中只得三日,也是为此,实是人力不足,担心走水出事。” 正说着话,街心一人突然一歪,头顶灯油泼洒出来,登时将他头发烧着,身旁有人抢过,一盆水泼将过去,旁观的百姓哄堂大笑。 云锦书道:“左右也是这样,咱们到前面去,我已经问过,前面十字路口,最是宽阔,‘棘盆灯’便在那里,最是好看。” 萧平安和沐云烟两人自是以他为首,当下过去。走了两个街口,便见一处开阔场地,约几十丈,期间摆了无数大灯,用棘刺围绕,不教百姓闯入,谓之“棘盆”。内设两根长竿,皆高数十丈,以缯彩结束,纸糊百戏人物,悬于竿上,随风舞动,宛若飞仙。内设乐棚,差衙前乐人作乐杂戏,各式彩灯之间,有成都府的各路名妓,吹拉弹唱,更有诸多艺人,抖数精神,顶缸、走索、攀竿、舞剑、唱戏、变戏法,各显手段,精彩纷呈。场外到处有人燃放烟花爆竹,空中火树银花,当真是: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街两旁尽是楼阁,一户户人家呼朋唤友,举杯相乐,皆是成都府的头面人物。此处最为热闹,却也最为拥挤,人人挤作一团,水泄不通。沐云烟起初还很高兴,等到有人接连撞到她身上,顿时心情不好,想寻个楼上去坐坐,却是早都已被人包下,问了两处,都是如此,心中愈是火大。 云锦书突然笑道:“师妹你看。” 沐云烟看去,只见一个酒楼之前,挂着一串小花灯,每盏灯下都有一张小纸,旁边一块牌子上写道:“猜出三题,可得蜜柑二斤;猜出六题,可得香囊一个;猜出八题,可得钱三百文;猜出十题,可上楼一座。满福楼敬启。”沐云烟喜道:“这个不错,咱们快来猜。” 宋朝,元宵节已有了“益智节”的含义,特色之一就是打“灯谜”。灯谜又称“庾辞”、“隐语”,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谐讔》称:“自魏代以来,颇非俳优,而君子嘲隐,化为谜语。其时读书的人毕竟不多,这灯谜既不好想,更不好猜。吴自牧《梦粱录》载,南宋时制谜猜谜与说书、下棋一样,都可作谋生手段。 云锦书和沐云烟两个都是心思灵巧,在那堆灯笼之中翻看,不多时已经寻了十个出来,萧平安看了几个,却是一头雾水。云锦书找管事之人说了,那管事的见他连中十个,也是惊讶,半晌方道:“这位客官,这第十题却不是挂在外面的,几位还得再答一题才行。” 此人分明便是耍赖,云锦书眉头一皱,就要发作。沐云烟却道:“随你,随你,还有什么谜语,尽管拿过来猜。” 那管事转身入内,不多时果然拿了张纸出来,只见上面写的是:“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 沐云烟笑道:“我还道什么难题,不就是个‘日’字么。” 那管事大吃一惊,他酒楼挂出谜来,本也没想有人能连中十题,须知此殊为不易,若是真有人答出,必是饱学之士,请上楼坐坐倒也不妨。只是没想到,今日包了楼上的客人来的朋友太多,如今楼中已是人满为患,有心推辞,找了个由头,拿了最难的一题出来,谁知人家想也不想,便已猜出。此人也不知这题是何机巧,心道,莫不是蒙的,道:“这谜如何解的,可也得说个明白。” 沐云烟道:“这乃是杜甫的《登高》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南朝宋、齐、梁、陈,齐、梁的两个皇帝都姓萧,萧萧下便是个陈字,无边落木,去掉个耳朵,再去掉个木头,岂不就是个‘日’字。” 那管事目瞪口呆,云锦书冷冷看他一眼,道:“够了么?” 那管事吓了一跳,忙道:“请,请。” 萧平安见沐云烟口齿伶俐,说的那管家心悦诚服,大是佩服,赞道:“沐姑娘,你好聪明……” 沐云烟知他扫兴的本事天下无双,只听了半句,当机立断,急忙出口打断,道:“好,行了,刚刚好,莫要往下说了。”自己抢先一步,进楼去了。 直上二楼,未等走完楼梯,便有两名大汉拦住,道:“你们是什么人,谁叫你们上来的?” 云锦书皱眉道:“自然是店家,快快让开。” 一名大汉道:“今个这酒楼,我家鲁大爷包下了,早跟店家说的明白,快滚,快滚。” 云锦书脸色一变。 那大汉仍不知趣,怪笑道:“呦,小白脸,还生起气了。”挥挥拳头,道:“识相点,莫要找打。” 云锦书一伸手,已抓住那大汉拳头,随手将他从楼梯上扔了下去,他隔着衣袖出手,显是连碰也不愿碰那人。 另一个大汉,见同伴腾云驾雾般的飞了出去,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还道是同伴炫耀武功,随后就听“乒乒乓乓”的一阵巨响,伴着惨嚎之声,那大汉将一张桌子压的四分五裂。 注1:1949年,新中国扫盲之前,文盲率为80%。学者认为,南宋的文盲率应该在85%左右,依据科举官员等人数推导而来。 注2:杭州岳王庙岳飞像背后有“还我河山”四字,这四字并非岳飞手书,而是清末秀才周承忠集岳飞书法而成。 注3:江湖骗术,有说蜂(风)麻(马)燕雀四门,也有说蜂麻燕雀,金瓶彩挂八门,还有加瓷皮两门,凑做十门的。蜂亦作风,乃是多人伙同诈骗;麻作马,多指单枪匹马骗人;燕便是以美色骗人;雀又称缺,最是规模宏大,假冒官员骗人。这四门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子。其余六门,则多是行当里的手艺人。金便是算命先生;瓷是碰瓷;皮是走江湖卖假药。这三类人嘴里没有真话,自被列入骗子一类。另外三样,瓶就是评,乃是说书的先生;彩多指走江湖变戏法;挂是跑江湖卖艺;这三者自身并不刻意骗人,但多与骗子贼人来往,为其打掩护。比如说书场子里和卖艺的人堆里,都会混着小偷,这些人甚至会与小偷合伙,助其偷窃,一起分赃。天长日久,也被归入骗子一伙。 这十门骗术要到清朝才被渐渐归纳成型,但蜂麻燕雀是早就有之。 第259章 名扬壹 云锦书踏步上楼,面前那大汉吓了一跳,连退几步,高声道:“有贼,有贼!” 楼上一大群人吵吵闹闹,正自举杯换盏,听如此大动静,都朝这边看来。闻说有贼,一人哈哈大笑,道:“什么人如此大胆!”越众而出,却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上前一步,伸手便朝云锦书肩上抓去。云锦书冷笑一声,动也不动,眼看已要触到云锦书肩上,突然身后一人高声道:“有志,快快住手!” 那大汉微微一怔,显是对发话之人敬重,当即缩手,一人从人群中间走出,抱拳笑道:“云公子,什么风把你吹上来了。” 云锦书见是个秃顶的中年人,也是一笑,抱拳还礼,道:“原来是魏兄,开封一别,可有些时日了。” 那中年人哈哈一笑,突然笑容僵在脸上,愣愣看着云锦书身后。云锦书见他突然呆若木鸡,如同被人点了穴道,连嘴也合不拢,见他如此失态,心下也是惊奇,回头看去,也无甚古怪,不过是萧平安跟在沐云烟身后,一起走上楼来。 萧平安见那秃顶中年人,也是一惊,岂不正是围攻韩谦礼的六合刀家之人。 云锦书道:“这位是萧平安,萧兄弟是衡山派高徒。这是我师妹沐云烟。这位是开封六合刀的掌门魏汝刚魏兄。”他仍是不知魏汝刚为何突然神情古怪,见场面有些尴尬,当下替几人引见。 人群中又走出一人,正是那日的高瘦汉子,也是笑容满面,抱拳道:“云公子……”神色突然也是一变,他自人群出来,正看见萧平安。 身后还有一人说话,却是个老者,道:“云公子来了,老朽身子不适,恕……”此人正是赵无极,在这群人中也算德高望重,身旁众人见他说话招呼,赶忙让开,赵无极一眼也看见萧平安,笑容更是僵在脸上,他内伤未愈,差点又一口血喷出来。 云锦书看三人眼神,这才明白毛病定是出在萧平安身上,心中更是不解,沧州赵无极、开封魏汝刚、京兆南雄泰,这三人乃是天下六合门的三大巨头,六合刀虽不能与少林昆仑,四岳剑派这些巨擘相比,但在江湖中也是有些名气,门下弟子众多,在沧州、开封、京兆三地都是势力不小。衡山派虽是强横,但萧平安不过是个低辈弟子,怎这三人见到他,如同见鬼一样。 南雄泰抢上一步,与魏汝刚并肩而立,两人今日前来观灯,谁也没有带兵刃,六合刀少了把刀,便如老虎缺了牙,底气更弱了几分。两人望着萧平安,想起他那雷霆一掌,心下更是忐忑。 萧平安神色也是一变,心道,怎么这三人也在这里,面色一凛,凝神戒备。却见三人神色古怪,倒是没有动手的意思,心中不由也松了口气。心道,韩大叔说,六合刀的事情他自会处理,不需我相助,他既这么说,我也犯不着再跟他们动手,只是听韩大叔说这四个人坏的很,不知道会不会找我麻烦。对了,伸手不打笑脸人,我先前得罪他们,如今对他们要客气一些。努力咧嘴笑了一笑。 魏汝刚和南雄泰见萧平安先是面色冰冷,突然脸上肌肉抽动,露出副诡异笑容,更是害怕,心道此人变脸好快,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当真瘆人。 云锦书迟疑道:“几位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南雄泰瞬间反应过来,忙道:“是,是,误会,误会。萧大侠,这边请,这边请。” 这下连沐云烟也察觉古怪,看看南雄泰,心道,这个什么六合刀的掌门,忒也没点矜持,听个衡山派就软了,居然叫这臭小子大侠,当真是没有见识。 南雄泰领三人走到中间座上,席间众人都是起身相迎,就连赵无极也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南雄泰向着赵无极身边一个胖子道:“这位鲁员外乃是成都大贾,今日在此设宴招待我等。鲁员外,这位是衡山派萧大侠,这两位是云公子,沐姑娘。” 余下众人也是抱拳寒暄,在座几乎都是鲁员外的客人,先前出手要拍云锦书肩膀之人,乃是鲁员外长子鲁有志,拜在南雄泰门下。眼见众人争先与萧平安寒暄,云锦书和沐云烟两人都是心中不快,云锦书更气,心道,这小子究竟跟这三人闹过什么鬼,竟叫这些人如此巴结!云锦书英俊潇洒,气质不凡,走到哪里都是人中翘楚,谁都要高看一眼,不想今日竟叫旁人抢了风头,叫他自是不快。 有人让出位子,请三人上座。云锦书当仁不让,坐了首位,端杯道:“冒昧登楼,多有叨扰,乱了诸位雅兴,我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相和,只赵无极道:“老朽身子不适,不宜碰杯中之物,还望见谅。” 云锦书见他面如金纸,显是重伤未愈,道:“前辈怎伤的如此厉害?” 赵无极脸色微微一变,他见云锦书和萧平安一起上楼,想是熟悉,岂不是明知故问,要揭他短。有心发作,突然想到,莫不是那小子叫他说的,急忙道:“无妨,无妨。” 一旁萧平安心中过意不去,心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失手打伤了人家,终究有愧,端杯道:“赵老前辈,晚辈出手不知轻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我也敬你一杯。”端杯一饮而尽,这才想起赵无极受伤不能喝酒,忙道:“你老不喝也成。” 赵无极脸色更显苍白,只觉他说话句句刺耳,却又不敢翻脸,听他敬酒,自然举起酒杯,刚刚放到唇边,又听他说可以不喝,气的几欲昏去。心道,老子也是倒了血霉,本想看看灯换个心情,竟又遇到你这个煞星,还任你如此消遣。 南雄泰和魏汝刚头也不抬,只当没有听见,心道,这小子好生歹毒,不但出手狠毒,说话也是暗藏机锋,当真是杀人诛心,此人当真是得罪不起。 云锦书见两人似是一个比一个尴尬,心中全然不知所谓,心道,这两人说些什么?我怎地想不明白,言下之意,赵无极竟是被这小子伤了?这怎么可能,赵无极年过六旬,也是斗力境中段的功力,萧平安不过刚刚破障,这境界差的大了,赵无极便是任他打,只怕也伤不了人家。突然灵机一动,这小子一直与褚博怀走在一起,莫不是赵无极这三人乃是吃了泰山掌门的亏,萧平安无非是狐假虎威。越想越是有理,虽败在泰山掌门手下也没什么丢人,毕竟也没人愿提这不光彩之事,呵呵一笑,与鲁员外碰了一杯。 身旁沐云烟也是冰雪聪明,岂有看不出场面古怪之理,也是不解,偷偷拉拉师兄衣袖,低声道:“怎么回事?” 云锦书装作不屑,悄声道:“这几人吃了泰山掌门的亏。” 沐云烟登时醒悟,看了萧平安一眼,鄙夷道:“狗仗人势。” 云锦书心中大快,心道,师妹说的好!道:“鲁员外,我再敬你一杯。” 突听一人呵呵笑道:“莫不是我看错了,还是赵兄真的老了,对个小辈也如此客气。” 萧平安和赵无极说话,在座人人都不傻,都瞧出端倪,虽也好奇,终究忌惮六合刀三人名望,都是装作不曾听见。唯独说话这人,也是鲁员外的嘉宾,年岁与赵无极相仿,乃是本地的高手,一拳断岳王沧元。高高兴兴来赴宴,却见一个病怏怏的人坐在自己上首,心中已是不快。此际见赵无极唯唯诺诺,对个衡山派的小子都是不敢得罪,心道,六合刀偌大的名气,原来不过是浪得虚名,胆子也这般小,当下出言讥讽。 赵无极、南雄泰、魏汝刚三人脸色一变,鲁有志更是额头青筋高高鼓起,王沧元这句话算是把三家六合刀都得罪了。赵无极呵呵一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萧大侠武功精绝,老朽使尽浑身解数,仍是输了一招。如今江湖已是他们少年人的天下,哪里还有我们这些老头子的立足之地。”他也是老奸巨猾之人,见场人众人都看着自己三人,索性把萧平安抬的高高的,这帮人定是不信,呵呵,王沧元啊王沧元,你这个王八蛋非要跳出来,活该你倒霉,自等你碰了钉子去。南雄泰和魏汝刚对望一眼,脸上不动声色,心下都道,还是赵大哥阴险。 果然王沧元哈哈大笑,道:“赵兄,赵兄,你想是真的老糊涂了。好,如此说来这小子没大没小,竟敢和你动手,我今天就代你教训教训他。” 云锦书大喜,知道这王沧元也是当地一号人物,手底下功夫也是不弱,他们杠上,叫萧平安这小子吃点亏,那是再好不过,面上略显焦急,道:“使不得,使不得,王老先生,你是前辈人物,怎能与小辈一般见识。” 沐云烟和他一般心意,眉飞色舞,也是心道,快打,快打,教训教训这臭小子,莫要打死就好,嗯,打伤也不好,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第260章 名扬贰 萧平安正夹了块牛肉在嘴里,一时不及说话,冷不防两句话没说完,又扯到自己身上,急道:“哪里,哪里。”他一口牛肉还没咽下去,一张嘴,险些喷了对面一脸。 王沧元更是好笑,心道,这是个傻子啊,笑道:“萧大侠果然豪爽,一听比武,就急着挑地方。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好极,今个喜庆日子,咱们就在这楼上比划比划,点到为止。老朽身子骨比赵兄还弱,萧大侠定要手下留情才是,莫打坏了我这几根老骨头。”众人听他也跟着喊萧平安萧大侠,两人一个白发苍苍,一个稚气未脱,听王沧元句句都是大说反话,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有几个年轻人乃是王沧元的徒弟,更是加倍笑的响亮。 萧平安好容易将牛肉咽下,忙摆手道:“晚辈功夫低微,如何敢跟前辈动手。” 王沧元更认定他没有本事,笑道:“切磋切磋而已,萧大侠不必认真。” 沐云烟皱眉道:“又不是要你拼命,大家切磋一二,助助酒兴,你还要推三阻四。” 萧平安这才松了口气,心道,原来是切磋助兴,他见师傅跟正阳真人、跟褚博怀也都有席间论武,这倒是无伤大雅,我还以为要跟我打架。道:“好,那我恭敬不如从命,就当博诸位一乐。却不知该如何比?”想这楼上这么多人,又怎方便动手,难不成还要下去找地方不成。 王沧元满面笑容,站起身来。心道当真是天赐良机,教训教训这个小子,便将赵无极几人一并踩在脚下,这样的好事一年真该多碰上几回。 南雄泰和魏汝刚对视一眼,又看看王沧元,眼中都有一丝怜悯之色。 王沧元道:“劳烦诸位后退几步,老朽借个场子,博诸位一笑。”众人纷纷起身,王沧元走到中间,深吸口气,突然一脚踩下。众人见他突然凝神不动,片刻才走一步,正自奇怪,见他一脚落下,楼板上登时破了一个大洞,正是一个鞋印大小,**平平整整,如同刀劈斧剁一般。 这酒楼楼板岂能不结实,竟被他一脚就踩出洞来,众人见他露了这手功夫,都是叫好,他几个徒弟更是叫的卖力。云锦书和沐云烟连连点头,都是心中暗赞,单看这两下,这王沧元果然身手不凡。 王沧元心中得意,脚下连连使劲,不多时已走出一个圈子,三尺来宽,周围一圈楼板都已踩破,只留两边各半尺相连。酒店掌柜的听楼上动静,楼板也被踩破,急忙上来查看,立刻被赶了下去。王沧元笑道:“咱们就在这圈中推推手如何。” 萧平安点头道:“好。”各门各派都有推手功夫,乃是两人手臂搭在一起,一只脚也彼此抵住,手臂不离对方,全凭劲力攻防,拆解招数,可比招式,也可比试内力,同辈切磋,长辈指导后辈,都常见此法,倒是最适合在室内和狭小之处来使。 沐云烟见王沧元内力雄厚,不免有些担心,道:“如何算输赢?” 王沧元看看她,笑道:“小丫头,你怕我打坏了他么?我年岁足可做他爷爷,自然不能占他便宜,咱们站在这圈内,谁出圈子便是输了。我已踏破这周围地板,若是使内力,将这楼板踏破,也算输了。”众人连连点头,心道,原来此人倒不是存心炫耀武功,他年纪这么大,内功自然大占便宜,踏破楼板,如此一来,若是用力过大,内力反激,必然踩破楼面,这是存心相让了。其实寻常比试推手,脚下移动便算输了,王沧元却是存心要萧平安出丑,岂肯如此轻松放过,须得出圈才算认输。 沐云烟脸上一红,道:“为老不尊,胡说八道。” 王沧元哈哈大笑,道:“小子,来吧。”玩笑已经开够,就不再喊他萧大侠。 萧平安下到场内,伸右臂与王沧元相搭,右脚脚背已是相抵。王沧元大大咧咧,道:“准备好了么?” 萧平安点点头,道:“好了。” 两人双臂相交,王沧元只觉对方臂膀甚是结实有力,等了半天,却不见萧平安发劲,心道,这小子如此托大,竟要让我先攻,当真是岂有此理!心中恼怒,心道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这小子还不知要猖狂到什么地步。右膝向前一压,随着右臂陡然发力。 萧平安却是等着他喊“开始”,之前师傅与他拆招,都是如此,准备好后,需说开始,方才发力试招。等了半天,也不听王沧元发力,心道,莫非是他改主意,又不想比了,如此甚好。突然手上一股大力压来,猝不及防,身子已被压下。萧平安顿时先机,身子已经后仰,危机关头,突然反掌抓住对方手臂,借力就想翻起。王沧元见他变招奇快,冷笑一声,反将手臂朝前送去。萧平安本想拉着他胳膊直起身来,王沧元突然送臂,他自己拉扯的力道立刻倒挫回来,立刻向后跌倒,王沧元顺势屈膝一压,臂上又是一送。 旁人众人都是练家子,见王沧勇举重若轻,这几招应变奇速,招招都是顺势而为,看似轻描淡写,却是不断累积优势,二三个变化一过,已是压倒之势,齐声叫好。 萧平安不由自主朝后倒,王沧元手臂已经伸直,手掌在他臂上继续压下,眼见要将萧平安推出圈子。萧平安突然左脚踢出,身子继续向后倒。王沧元微微一怔,推手比试,虽并在一起的一条腿可以相互倾轧,但绝不许飞腿踢人,眉头一皱,却见那腿却非踢向自己。萧平安左腿踢起齐膝,右腿自膝盖处突然倒了下来,整个人如同伐倒的大树,身子已与地面齐平,全靠一条右腿膝盖之处支撑。王沧元身子已不能再向前,两人只有手掌勉强相连。两人推手,若是有一方故意脱手,也算输了。 这一招铁板桥本是寻常招数,多半人使来,都是腰部与地齐平,但萧平安却是自膝部后仰,更是已使到极致,身子几已垂到地上,却能坚持不倒,这腰腹之力,当真是非同小可。当日林子瞻与秋白羽一战,被逼到绝境之时,差点靠这招反败为胜。如今萧平安使来,比林子瞻当日还要矮了几分。 王沧元不由暗叹,终究是年轻人,这腰腿之力,当真是教人羡慕。只是使出这招,等于已将自己逼入绝境。当下手掌一翻,已经抓住萧平安手背关节,轻轻一送,萧平安若不倒出圈外,手腕必被折断。虽这下赢的过于干脆,与自己慢慢羞辱他的初衷不符,但一路碾压,却是更显高手风范。 一送之下,触手竟是如握钢铁,竟是推萧平安不动。王沧元大惊,心道,这小子筋骨怎如此之强,难道练过少林的易筋经!正自惊疑,只觉手上力道拉扯,萧平安反将他继续朝前拉去。王沧元大惊,心道,这小子疯了么,你已经就要倒在地上,如何还要拉我向下。是了,这小子是想借机将我也拉动,这样他也不算输,倒是好生狡猾,我岂能叫你如愿,急忙收手。 心神一分,只觉手上一紧,萧平安身子一扭,已经借力直起身来,这一下借力拧身,使得却是巧劲,颇有四两拨千斤之妙。这一下反变成了萧平安在上,王沧元尚未直起身来。王沧元大惊,他可没有萧平安这般后仰的本事,急忙起身。萧平安却是不曾出手,等他回直身子,才发力一挤,王沧元先牵后引,一搓一弹,将他力道拨回。两人掤、挤、捋、挒、按、采、靠、压、冲,你进我退,你俯我仰,如风摆荷叶,煞是好看。两人貌似轻描淡写,直如儿童嬉闹一般,却着实是上乘的小巧功夫,力道一触即收,变化莫测,越打越快。 云锦书看的目不转睛,心中却是狐疑,这两人这番比试,与当日嘉定府自己与他坐着比武倒也有几分相似。只是如今萧平安应变之快,招数之精,实在是判若两人。心中大奇,这才几日不见,这小子怎地进步如斯。 斗了片刻,两人都已闭上双眼,全靠手臂感觉攻守进退。王沧元额头已经微微见汗,他实想不到萧平安功夫练得如此老道扎实,虽是不落下风,终不如年轻人反应这般快,更是精力充沛。 萧平安却是越斗越是欣喜。他两个月间,内功大进,自斗力境半层一跃到了四层半,只怕天下也是少有,不仅是气力力道,肌肉筋骨、出手之速、六感反应都有极大提升,变化之大,便是自己一时也不能适应。眼下体内气息流转,虽不施展内功,但肌体却顺应内息变化,拆招之时,只觉内外呼应各是顺畅,六感前所未有之灵敏,虽然闭着双目,只觉一切都看的清楚,听的明白,闻的出,感的到,四周一切,纤毫毕现。出手更是愈发明晰,手脚躯体,每寸骨骼肌肉,都是听话的很,细至巅毫,都是服帖顺从,没有半点滞涩,渐有从心所欲之感。 第261章 名扬叁 不知不觉,两人已拆了二炷香时间,王沧元愈发焦躁,心道,这小子竟坚持了如此之久,我就算赢了你,今日也丢尽了脸面。 突听赵无极冷笑一声,王沧元皱眉暗道,他笑什么,你都被此人打成重伤,还有脸笑我。赵无极被萧平安打伤,如此滑天下之大稽之事,他怎会相信,此时却是莫名其妙信了。突然心念一动,不对啊,这小子怎么出手越来越快,却没有一鼓作气的意思,我攻必守,我守必攻,既不冒进,也不退缩,倒真和同门对练一般,不对,不对,这小子难道是在拿我练招不成!这一留意,感觉愈加明显,萧平安不是试验武学是什么,不由的恼羞成怒,气串两肋,恶向胆边生。心道,臭小子,忒也过分,今日拼着老脸不要,也要叫这小子吃点亏。突地一翻掌,脚下“咔嚓”一声响,一处楼板连接处已经断裂,一掌打出。 萧平安见他突然撤掌,两手一分,按规矩他已经输了,心道,怎么不打了。他犹未睁眼,只觉掌上突然一股大力涌来,心中念起,不假思索,泥丸宫和关元激荡,一招“浩然正气”,两人手掌相交,他连出掌也不需要,心念一动,内劲已经吐出。 赵无极看的清楚,双手紧紧攥拳,心中默念道:“就是此刻,就是此刻。” “啪”的一声脆响,跟着“咔嚓”一声。王沧元出手并未尽全力,他也怕打伤了萧平安不好交待,谁知刚刚出手,对手手上明明一点力道没有,突然就生出一股大力,生生将自己力道压了回来,更是内劲狂暴,排山倒海一般。骇了一跳,急提真气,却是已经晚了,“咔嚓”“咔嚓”“咔嚓”接连几声脆响,手臂已断成几截,那股力道丝毫不见衰弱,将他直直推起,狠狠撞在身后墙上。所幸他最后一口真气提了上来,护住心脉,否则这一掌闹不好就要了他老命。“啪”的一声,王沧元摔倒地上,也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楼上鸦雀无声,在座一半商贾名士,一半武林中人,却无一人知其所以。赵无极等人都是看出,王沧元见久战不下,恼羞成怒,突然使内力伤人,连楼板都已踏坏,萧平安显是未曾防备,眼睛都还闭着,但突然之间,王沧元重伤飞出,只是萧平安如何出手,却无一人看清。 赵无极脸色更白,先前他始终耿耿于怀,不知当日自己怎就输了,总觉这里面有自己眼见得手,心中大意的成分。如今看王沧元飞了出去,登时心如死灰。他一万个确定,萧平安必是又使出了那惊天掌法,自己事前已经预见,睁大双眼,却还是没看出这招是如何发出,萧平安分明手臂未动,掌力已发,难道他这武功,都不需要运力行宫的么?难道是“气由心生”?更不可能,那是身知的境界,萧平安纵使厉害,也决计不能到如此境地。只是如此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一掌,自己便是再小心谨慎,只怕也避不过,除非离此人远远的,只是不近身,又如何打的到人家,岂不还是有败无胜。 云锦书也是瞠目结舌,眼看萧平安一掌将王沧元打的胳膊寸断,这小子招数进步许多也就罢了,怎地这内力也进展如斯?到了斗力境,修炼已是滴水穿石,水磨的功夫,岂能如此之快。况且王沧元突施内力,脚下楼板登时承受不住,萧平安若也是以内力伤他,岂有不踏破楼板之理。莫非是王沧元自己使岔了力道,这种低级错误,刚刚炼气,导息的新手也就罢了,他一个斗力境的高手怎会如此。莫非这两人联手演戏给我看?可谁愿意做戏把自己胳膊弄成几截!云锦书只觉匪夷所思,绝无可能,竟是忍不住胡乱猜疑。 南雄泰和魏汝刚两人都是幸灾乐祸,心道,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别人。两人却是毫不惊奇,如此情景两人已看过一遍,不是这个结果才叫奇怪。南雄泰笑道:“好笑,好笑,果然好笑。”先前王沧元玩笑说要“博众人一笑”,他如今岂有不借来讥讽之理。 魏汝刚自然也不客气,道:“哎呀,萧大侠,你看你,人家都已说了讨饶,你还真打断人家的几根老骨头。” 沐云烟暗暗皱眉,心道这老头牛皮哄哄,原来是个棒槌,这下那臭小子又有好得意的了。 萧平安也吓了一跳,见王沧元躺在地上,过去想扶,歉然道:“我一时收力不住,前辈莫要见怪。” 赵无极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道,杀人诛心么,那还少得了的。暗暗下定决心,此生绝不能与此人为敌。 王沧元又羞又气,又是疼痛难当,也不理萧平安,有跟随的徒弟急忙过来扶住,头也不回,下楼去了。 当晚众人离这个心狠手辣的魔星都是远远的,连主人鲁员外一时也不敢上来招呼这位怪客。 第二日乃是上元佳节,晚上更要看灯。云锦书却是意兴索然,打不起精神,他前一日晚上睡觉怎么也不踏实,躺倒就想,萧平安这臭小子究竟是什么修为,怎与嘉定府所见判若两人?这小子整日跟我装傻,莫不是对我图谋不轨! 沐云烟自然不知道师哥想些什么,到了天黑,又来喊师哥一起看灯,见他脸色难看,奇道:“怎么,师哥,你不舒服么?”怕他果然说身子不适,借口不去,忙道:“出门看看灯就好了。”她头上又换了个灯,更是好看,若不能去显摆显摆,岂不比杀了她还难受。 喊了萧平安,三人又是一起出门,云锦书终于忍不住问道:“萧兄弟这些日子,武功似乎大进了么。” 萧平安也不隐瞒,道:“是啊,我这几个月在山中遇到一条大蟒,跟它一起练功,进益甚大。” 云锦书大怒,心道:“不愿说就不说,你说谎骗我作甚!你当我没看过《神雕大侠奇情记》么,人家是大雕帮着练功,你就扯条大蟒出来,骗我你都不肯用心。此人满嘴谎话,狡诈成性!当真是不可交,不可交!” 沐云烟一旁笑道:“还说你没看过《神雕大侠奇情记》,瞎吹牛皮。” 第262章 名扬肆 萧平安回头看去,见满福楼边上,一栋小楼,二层栏杆之后,一人坐在一张宽榻之上,身后伴着几个侍女。那人一身黑袍,四十多岁年纪,剑眉入鬓,嘴唇极薄,相貌俊朗,只是脸色苍白。懒洋洋半躺在榻上,手中抓着一块纯白丝巾,过片刻就掩住口鼻,一阵咳嗽,随后便有侍女上前,将他手中丝巾换过。 萧平安道:“这人生病了么?” 云锦书吓了一跳,道:“你小声点。” 萧平安道:“我声音不大啊。” 沐云烟白了他一眼,道:“人家放爆竹也没你动静大,你真是行走江湖的么,就算没见过,听也总该听过,华山之巅,惊涛堆雪。” 萧平安惊道:“他就是九州八奇排第二的风危楼?” 云锦书皱眉道:“你怎么谁也不认识,再说谁说他排第二,日落危楼归晚舟、月下疏桐卧簟秋,只是好听好记,又不是按武功排名,风前辈武功未必在德日大师之下。他早年炼气伤了肺叶,落下个总是咳嗽的毛病,又好穿黑衣,一看便知,最是好认,江湖中谁人不识。” 萧平安道:“哦,我知道了,难怪方才那蔡夜阑面色不善,我听说他原来跟这风危楼有仇。” 云锦书摇头道:“萧兄弟,你当真是后知后觉。” 沐云烟道:“快走,快走,莫叫他看见咱们。” 萧平安不解,道:“咱们又没做坏事,干嘛要躲,况且他正在看咱们呢。” 云锦书和沐云烟吃了一惊,抬头一眼,果然见风危楼在看他们,脸上带着些许笑意。云锦书和沐云烟正正颜色,一躬到地,萧平安见两人如此,也跟着施了一礼。风危楼对三人点了点头,随即转过头去。 三人又往前走,等到走出好远,萧平安才道:“风前辈好像认识你们?” 云锦书点点头道:“他曾来拜访我们师傅,一起住过几日。”江湖中人,总爱吹嘘自己认识哪个哪个,其实这般说的,多半是自己认得人家,人家未必识得自己。看适才所见,风危楼却显是认得云锦书、沐云烟二人无疑,还甚是友善。常人若此,难免骄傲得意,云锦书却是轻描淡写,丝毫不觉有甚特别。 萧平安道:“想来令师也是鼎鼎大名,不知是哪位?” 其实云锦书却是装作随意,风危楼这样的大人物都对他点头微笑,岂比寻常,巴不得萧平安惊叹,谁知萧平安竟也是无动于衷,道:“师傅告诫我等,不得拿着他的名讳招摇。”心道,若不是师傅他老人家严厉,定说出来吓死你这个臭小子,还有赵无极那帮鸟人,可惜师傅他老人家不让。 萧平安也不追问,反是问沐云烟道:“那方才你干嘛要跑?” 沐云烟道:“风前辈自视甚高,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对我等师傅敬重。对我俩偏偏要以兄长自居,见了我们,就要教训,说我们练功马虎,空跟着师傅,浪费了大好机会。我都不知道这人这么啰嗦,总之烦人的很。” 云锦书道:“那是说你,可不是说我。风前辈见人爱理不理,肯对你说话,催你上进,你该感激才是。” 萧平安道:“是啊,催你上进,有何不好?” 沐云烟哼了一声,道:“若有机会,叫你也尝尝滋味,看你是不是还如此说。” 云锦书道:“萧兄弟,可知我师傅如何评价风前辈?” 萧平安道:“不知。” 云锦书道:“我师傅说此人‘不错’。” 萧平安果然吃惊道:“如此人物,才是‘不错’么!令师眼光真是好高。” 云锦书要看的就是他这表情,笑道:“师傅他老人家眼界太高,你莫小看这不错二字,能得师傅这二字评语的,天下可也没有几个。” 沐云烟秀眉微蹙,道:“师傅他老人家不苟言笑,更是舍不得夸人,我入门这么久,都没夸过我一次。师哥倒是有两次。” 云锦书道:“有一次是我见机的快,讨了师傅欢心罢了。”呵呵一笑,脸露得意之色。 萧平安摸摸头道:“我师傅师娘倒是经常夸我。” 云锦书和沐云烟都是皱眉,心道,跟这小子说话,当真是对牛弹琴。 突然前方人群一阵骚动,这路上本就拥挤,又发事故,人群顿时崩乱,片刻就有人被挤到在地,哭天抢地之声。萧平安三人一惊,突见前面人群中一人奔出,怀中抱着个孩子,边跑边喊:“抢孩子,抢孩子啊!”怀中孩子嚎啕大哭。 萧平安眉头一皱,年年岁岁闹花灯之时,因人多杂乱,正是贼人猖獗的时候,小偷小摸的不算,更有诸多贼人,专要拐骗富人家的孩子,借机勒索。更有甚者,对付不出赎金或是穷人家的孩子,生生斩断手脚,或是弄残了肌体,卖到外地行乞,最是招人忌恨。萧平安幼年之时,这样的故事听了不少,如今想起,自然恼怒。思想之间,那人也奔到近处,身后人群中又钻出四、五人,都是手持长剑,紧紧追赶。 云锦书双眼一眯,突然一笑,伸手在萧平安后心一推,道:“萧兄弟,行侠仗义的时候到了。” 萧平安本就有心出手,被他一推,自然而然站到当中,放过那抱孩子的中年汉子。那汉子四十多岁年纪,生的面目丑陋,额头上一块硕大疤痕,两人擦肩而过,那人瞥了萧平安一眼,眼神冰冷,却不见慌乱。 萧平安微微一怔,不等他反应,身后几人已经追到,最前面一个三十多岁年纪,孔武有力,满面虬髯,见有人挡在前面,怒道:“滚开。”伸手朝萧平安肩上推去。 萧平安等他手掌推到,微微缩肩,突然提肩一撞。这一下时机拿捏奇准,那汉子只觉手上一空,力道全失,随即一股大力涌来,手臂不由自主往后一缩,“咔”的一声,肩膀一麻,险险脱臼。 身后几人看的清楚,见同伴突然哎呀一声,显是手底下吃了亏,却都没看清对手出手,都是一惊,各挺长剑,将萧平安团团围住。周围百姓,早四散逃开。沐云烟眉头一皱,也想上前,被云锦书偷偷一拉,两人反退了几步。 虬髯汉子,猛不防吃了大亏,只道自己是一时大意,怒道:“好小子!”上前就是一拳。萧平安也不躲闪,伸手在他臂上一拨。虬髯汉子只觉胳膊不由自主一偏,连脚下也是一个趔趄。他以左手打人,右手还握着长剑,虽变不惊,借势偏踏一步,长剑斜撩萧平安小腹,这一招“倒拔垂杨”使得甚是精妙,长剑自下反撩,也是难防。萧平安脚下不动,小腹一缩,堪堪让过剑锋,待长剑扬起,力道已竭,突然伸指,在剑身上一弹。“当”的一声,虬髯汉子只觉虎口一震,长剑几乎脱手。骇了一跳,知道厉害,连忙退了一步,怕他追击,手腕一抖,连舞几朵剑花,护住门户。 “嗖”“嗖”两声,一左一右,两道寒光一闪,却是虬髯汉子的同伴出手相助。萧平安一见剑光,便知左边之人剑法更强,想起峨眉山上,默心师太的武功,后退一步,间不容发,让过两人长剑,伸二指在右边那人手腕上一推。右边那人冲的太急,剑招用老,本已收势不住,被他一推,力道虽是不大,长剑一歪,竟朝左边同门刺去,左边之人也吓了一跳,挥剑挡开。 突听一人大声道:“住手。”虬髯汉子三人本欲再上,闻声当即退下。五人站到一处,说话之人年纪最大,站在当中,四十余岁,三绺长须,眉目细长,抱拳道:“阁下哪位高人,为何阻我华山派擒贼?” 萧平安大吃一惊,道:“华山派?” 虬髯汉子哼了一声道:“此际知道怕了么!” 萧平安回头望望,哪里还有那抱孩子大汉的影子,迟疑道:“你们不是抢人家孩子?” 对面五人,倒有三个齐声发笑,长眉中年人道:“贫道岳长青,这几位都是华山同门,我等追的那人名唤花面蝎,乃是专拐幼儿的贼头,我等已追了二月。阁下若还不信,我等均带着华山令牌,伍师弟,你拿出来给他瞧瞧。”他虽未穿道服,但头顶盘了个“番天印”的发髻,应真是个道人不假。五岳之中,除去嵩山、恒山,其余三岳都是挂的道家招牌,门下弟子俗道都有。 那虬髯汉子便是姓伍,冷笑一声,掏了块铜牌出来,递给萧平安道:“你看。” 萧平安见那牌子上刻着一座挺拔山峰,又有“九代弟子伍天章”七字,与他衡山派的牌子也是差不多,哪里还有怀疑,抱拳道:“真对不住则个,误会了诸位。” 云锦书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对岳长青抱拳道:“我这朋友一时冲动,被贼人所骗,实是误会,还望诸位勿怪。” 第263章 名扬伍 岳长青身旁一人怒道:“你又是什么人,我等追了两个月,你一句误会就揭过了么!” 萧平安愁眉苦脸,先前见那汉子眼神就觉有些古怪,只是事发突然,叫他不及细想,道:“咱们快追。” 伍天章气道:“还追个屁,这花面蝎狡猾的狐狸一样,早不知钻到哪里去了,若真如此好抓,我等会追了二个月么!” 萧平安心中有愧,见他气急败坏,也是讪讪不敢接话。 沐云烟也是不肯吃亏的人,见他发横,道:“丢都丢了,还能怎么办!” 伍天章见又出来个小姑娘,模样娇丽,脾气却是一点不小,更是生气,道:“人是你们弄丢的,你就要赔来!” 沐云烟嗤笑一声,道:“笑话,什么叫我们弄丢的,你们抓在手里了么?若真这么大本事,又为什么二个月都抓不到!” 伍天章气结,道:“胡说八道,我们怎么抓不到!” 沐云烟道:“那你去抓啊,跟我凶什么凶。” 伍天章道:“人都跑了,我怎么抓!” 沐云烟笑道:“刚才人家不也是在跑么?你刚才怎么抓,如今还怎么抓呗。” 沐云烟口齿伶俐,那伍天章如何吵的过她,三言二语已被绕在里面。 岳长青道:“这位姑娘莫要无理取闹,你们放走了贼人,总得给我们个说法。” 沐云烟道:“谁无理取闹,我好好与你讲理,你们听也不听,反说我无理取闹!” 岳长青不愿与她斗嘴,望向云锦书道:“阁下看如何?”他已瞧出,这三人中,应以此人为首。 云锦书道:“贵派风长老就在前面不远,我看不如就请风前辈定夺。” 岳长青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沐云烟急道:“不好,风大哥也是个护短的人,定要说咱们不是。”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岳长青吃了一惊,上上下下看她几眼,还道是自己听错了,看看几位同门,也是一脸错愕,迟疑道:“姑娘认识我家风长老?” 沐云烟眼珠一转,道:“是啊,认识,认识,大家都是自己人,此事就此揭过了吧。” 岳长青将信将疑,道:“既然认识,那是最好,咱们正好一起前去拜见。” 云锦书道:“那就走吧。”转身拉着萧平安先行,低声道:“莫怕,风前辈不是不讲理之人。” 萧平安闻言心中一定,心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清楚便是。 岳长青几人见萧平安和云锦书先行,显是怕他们逃走,忙使眼色,两个华山弟子抢在身前,前二后三,将萧平安三人夹在中间。 沐云烟冷哼一声,道:“还怕我们跑了么?”她实不想见风危楼,倒真有想跑的意思。 岳长青赔笑道:“姑娘玩笑了。我两位师弟乃是前面引路。” 沐云烟道:“笑话,我们不认得路么。” 岳长青心知斗嘴决计不是她对手,笑笑便不言语。 上了二楼,见风危楼仍是懒洋洋躺在宽榻之上,身侧几上,放着各色果品。近观此人,却见他一双眼只眯开一条线,如同未睡醒一般。见了几人,单单对沐云烟笑了一笑,手指轻点。沐云烟当即坐到他身旁,见几上有串葡萄,这个日子却不多见,伸手摘了一个,放到嘴里。 岳长青吓了一跳,心道还好未曾得罪这三人,原来果然认得我家长老,这么多年,可没见风长老对哪个小辈如此客气。上前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风危楼看着楼下,一人正在走索,乃是个妙龄女子,撑着一把小伞,在一根跨街绳上步步生莲,闪展腾挪,倒也身手矫健。他不说话,岳长青也不敢言语,萧平安和云锦书也乖乖站在一旁。过了半晌,风危楼才开口道:“何事?”他声音甚轻,语气也是轻柔,若不留神倾听,只怕就听不清楚。 岳长青将方才之事细说一遍,他倒也说的老实,没有半分添油加醋。 风危楼静静听完,又不作声,仍看那女子走索。岳长青躬身站在一旁,腰也不敢直。又过片刻,风危楼道:“他一个阻住你们五个?” 岳长青神色微变,道:“都怪师侄处置不周,我见他功夫高强,唯恐师弟们有失。该叫一人继续追赶才是。” 风危楼看看云锦书,道:“你朋友?” 云锦书躬身道:“回前辈,这位萧平安,乃是衡山派高徒。” 风危楼微微点了点头,道:“叫大哥,莫乱了辈分。” 云锦书更是恭谨,道:“是,是。” 一旁岳长青吓了一跳,心道,什么人,敢跟我家长老称兄道弟。 风危楼这才看了萧平安一眼,道:“你赢了车平野?” 萧平安见他眼睛略微张开一线,目光如电,似是一道剑光射来,心头一颤,下意识就想躲闪,硬生生忍住,抱拳道:“回前辈,并无此事,实是车前辈教导小子剑术。” 云锦书等人却都是一惊,云锦书心道,什么,这小子打败广玄子,这怎么可能?岳长青几人更是难掩惊疑之色,齐向萧平安看去。 风危楼见他已经要躲闪,硬生生竟又忍住,眼角微微一动,半晌方道:“好。给他把剑。” 岳长青想也不想,解下腰间佩剑,双手递上。萧平安却不敢接,迟疑道:“前辈,这是何意?” 风危楼道:“能接我三剑,便饶你。” 萧平安忙道:“晚辈怎敢与前辈动手。” 风危楼并不接话,只是望向楼外,轻轻咳了几声,身后一个侍女递上丝巾,风危楼摆了摆手,并未去接。 岳长青已经将剑塞入萧平安手中,萧平安左右为难,望向云锦书。 云锦书目不斜视,嘴里却道:“风前……大哥要看你剑法,机会难得,萧兄弟可要好好把握。”心中窃喜,暗道,以你如今三脚猫的功夫,被风危楼教训,那还有好,不叫你心下迷茫、痛不欲生、前途黯淡,我云字倒过来写。 萧平安哦了一声,想的却是,能得风危楼这样的人物指点,那自是求之不得,心中已有些跃跃欲试。此念刚升,就觉一股肃杀之气。心中一惊,情不自禁,手上一带,“锵”的一声,长剑已经出鞘。这一下众人都是吃了一惊,想不到他胆子这般大,居然说拔剑就拔剑,连云锦书都吓了一跳,心道,这小子胆子忒也大了。 风危楼视线已从楼外收回,正盯在萧平安身上,他什么身份武功,岂会真与萧平安一般见识,本是随口一说,如今天下后辈,哪个敢出来接他一剑。看了片刻风景,突感萧平安战意,心中顿时不快,心道,如今真有不知死活的小子。剑意突升,萧平安若是被吓住,甚至长剑脱手,他都不奇怪。谁知萧平安竟是顺势拔剑,这下他对萧平安倒是兴趣大增。 萧平安长剑在手,手心紧了一紧,手上劲道传到剑上,只觉比自己所使的长歌剑要韧了不少。剑身越韧,受力越易弯曲,各派武功路子不同,所使的剑也有不同。衡山派剑法飘逸俊秀,却又不失规正,衡山派的剑多是比较刚硬,长歌剑倒是正合他喜好。华山派的剑法诡异奇绝,所使剑也是刚中带柔,萧平安如今功夫也是不低,随手一试,便已知道不同。 风危楼嘴角若有若无,似有一丝笑意,道:“取剑来。” 身后有侍女捧过一个剑匣,轻轻启开,却是递到萧平安身前,道:“我家主人请公子选剑。” 众人都觉惊奇,原来都还以为是风危楼自己要用,谁知剑竟送到了萧平安面前。萧平安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自己觉得长剑有异,仅仅手指屈伸的几个微小动作便被风危楼看出,心中更觉钦佩,也不客气,伸手取过,拔剑出鞘。 那侍女道:“此剑‘惊鲵’,剑长三尺七寸,宽一寸八分,净重八斤十一两五钱,剑身刚硬,锋利无匹,最适合勇猛擅攻之人。” 萧平安长剑在手,听那侍女之言,心中一动,心道,这女子也好生不俗。 那侍女又道:“不过听闻衡山派剑法俊秀,这把剑锋芒过盛,倒未必合萧公子心意。” 萧平安还剑入鞘,道:“那还有么?” 侍女笑道:“我们这儿,别的没有,就是剑多。”转身又取一剑,仍是放在剑匣之内,双手捧上,道:“‘红袖’,剑长三尺六寸,宽一寸六分,净重六斤四两三钱,剑身柔韧,又不失锐气,攻守兼备。” 萧平安持剑,手腕来回翻动几下,摇了摇头,将剑放回。 侍女不待他说话,道:“萧公子想是觉得剑身太软。”回身又取一剑匣,道:“‘青岚’,剑长三尺七寸,宽一寸六分,净重七斤十两,剑身掺有西域沙金,刚柔适度,不适劈砍。” 萧平安道:“好,那就借此剑一用。”也不再试,伸手取过。退后一步,待风危楼起身。 风危楼盘腿坐起,也不起身,大袖一挥,一股罡风扑面。萧平安见他与人动手,仍是半闭着双目,突觉手上一紧,剑鞘已到了风危楼手中。风危楼随手一指,剑鞘末端直指萧平安小腹。 第264章 名扬陆 萧平安见他也不作势,随意一指,正是自己站立的空门所在,虽不见来势有多快,仍是不敢大意,猛地缩腹。风危楼手中剑鞘突然弹起,点向萧平安胸口膻中穴。萧平安缩腹俯身,这下如同把胸口送上去一般,心中大骇,单脚一点,身形飞起,空中连转三个圈子。他连翻三周,已经到了风危楼斜前方。风危楼手中剑鞘如影随形,又点向他持剑手腕。 萧平安身在空中,一眼瞥见先前取剑的侍女正在身旁,两人动手,这侍女当即退开,只是退的不远,萧平安三个翻身已经到了她身前,身子已经下坠,风危楼又是剑鞘袭来。萧平安心道,我若是落地,这女子躲闪不及,必要碰伤。突然左手撑住楼板,硬生生止住身形,右手一松,已经离了长剑,风危楼剑鞘擦着剑柄滑过。萧平安身子一侧,右脚猛踢在剑柄之上,剑如急弓强弩射出,直射风危楼面门。两人相距不足五尺,长剑几乎就在风危楼面前,加这一踢之力,当真是电光火石,岳长青几人忍不住都是一声惊呼。 风危楼剑鞘一伸,已经搭在剑格之上,长剑去势顿消,贴着剑鞘转了两转,如同风车一般。风危楼随手一抛,剑鞘落地,长剑跟着落下,不偏不倚套入鞘中,竟是竖立不倒。 萧平安望着楼板上长剑,竟似有些出神,半晌突然抱拳道:“晚辈还想一试。” 风危楼道:“可。” 萧平安不去取地上之剑,反对那侍女道:“烦请借‘红袖’剑一用。” 沐云烟已经和师兄站到一处,此际不由奇道:“不是说那把剑太软么?他为何换剑?” 云锦书摇头道:“我也不敢肯定,萧兄弟原本选‘青岚’剑,大约是更适合本门剑法。此际要换一把软些的剑,想必是觉察风大哥剑法太强,刚柔并济,自己剑法一昧走刚猛,利攻不利守,知道自己不敌,反不如韧性更强一些,专心守御。” 风危楼看他一眼,道:“只对一半。” 那侍女取了红袖剑来,又将地上青岚剑收去,对萧平安微微一笑,这次远远退开。萧平安接剑在手,“刺啦”一声,在身上撕下一条布条,绑在剑柄靠上之处,打了一个结,这才拔剑出鞘。 风危楼顺手拿起几上一根玉如意,仍不见他作势,仍是盘膝而坐,突然人已飞在半空,玉如意直点萧平安咽喉。 “如意”一词出于印度梵语“阿娜律”,最早的如意,柄端作手指之形,以示手所不能至,搔之可如意,也有柄端作“心”形,用竹、骨、铜、玉制作,讲僧持之记文于上,以备遗忘。玉如意传入中原,一说始于魏晋,一说始于战国。风危楼手上这根,一尺多长,曲柄更是拱形,乃是一整块白玉所雕,玉石虽坚,却也脆而易碎,曲柄弯拱,更是大违剑理。初有刀剑,便是剑直刀弯,剑号兵中君子,不刚不直,怎称君子。 萧平安早有防备,见他来势看似简单,但暗藏数记后手,自己进退都是不利,当下长剑一横,挡在咽喉之处,脚下却是一动未动。两器一交,萧平安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手上竟是招架不住,临危不乱,猛地一提气,全身力道都放在剑身之上。脚下虚浮,立被推动,双脚如同抹了油一般,直直朝后滑去。 风危楼大袖一拂,一手前指,仍是握住玉如意,抵在长剑之上,两人一进一退,眨眼便到了栏杆之处。风危楼先前都未起身,萧平安自然是站在宽榻之前,这几步一滑,身子已经撞到栏杆,“咔嚓”一声大响,栏杆已被撞破。这一下萧平安却是有意为之,他只觉手上压力越来越大,剑脊已经贴在咽喉之上,风危楼如影随形,轻飘飘飞在空中,分明无处借力,开始一指也不见力道凶横,可这股劲道偏偏迟迟不见减弱。他撞断栏杆,借着下坠之力,才将来劲化去,心下骇然,这一下风危楼并未使内力,单纯只是握剑前冲之力,却是既刚劲又绵长,叫他难以抵挡。 这一下突发巨响,楼下游人都是大惊,猛抬头,见两条人影,一前一后,飘飘欲仙,飞到街心,突然一人急坠而下,都是大惊,一阵慌乱。 萧平安身在空中,已找准了落足之处,身形一晃,已站在“棘盆”之上,这楼下有几十丈都是荆棘圈起,中间乃是大片的“棘盆灯”。这棘圈半人多高,下为竹架,上缠荆棘,不叫百姓靠近。萧平安落足未稳,风危楼已经头上脚下,挥玉如意刺到,玉如意虽是曲柄方厚,在他手中却与长剑无异。 萧平安见他头上脚下,俯冲而下,也是骇然,迎上一步,一招“指雁为羹”斜刺风危楼右臂“尺泽穴”,这一招乃是风雨雁回剑中,最适合朝上迎击的一招,虽只是空想,却也是要拿天上之物为食之意。 风危楼对萧平安反击一剑看也未看,与萧平安交手至此,他仍是双目微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似乎与萧平安动手,实在是过于无聊。但他出手却是丝毫不慢,手上微微一晃,玉如意钩头在前,已经搭在萧平安长剑端头之上。萧平安只觉手上一沉,似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当即就想缩手,却觉剑端之处似与玉如意沾在一起,竟是分开不得。就只这半息功夫,剑端传来之力已叫他不能抵挡,“红袖”剑慢慢弯曲。风危楼武功匪夷所思,泰山压顶之势,磅礴之力袭来,都集中在萧平安手上,“红袖”剑竟是吃力不多。 以萧平安如今的功夫,双手举起八九百斤也不在话下,但若单手持平,单以腕力去挑,能起三百斤已是不易,更何况如今他是剑前端着力,离身体远上一分,力道何止大了十倍。风危楼全身分量都压将下来,萧平安只觉手腕欲折,急着想要甩脱,剑端却是沾的死死的,除非自己弃剑,否则定要被压垮。萧平安牙关紧咬,突然身子一倾,单膝跪倒棘刺之上,双手环抱,捧住剑柄,‘红袖’剑已是剑尖与玉如意相抵。天下人使剑,绝无双手抱着剑柄这招,看似笨拙无比,偏偏此情此境之下,他与风危楼几乎垂直,这不到两百斤压下来,他双手托举,毫不费力,只是他力道都在手上,更是压的身子下沉,膝间鲜血直流,已被荆棘刺破。 风危楼突然弹身而起,玉如意轻轻一磕,已将长剑挡开,顺势刺向萧平安面门。他若是使千斤坠,运气下压,仍能叫萧平安招架不住,但如今红袖剑剑尖与如意相抵,剑是宝剑,如意毕竟是玉器,已是承受不住。 萧平安见他挺剑来刺,再不敢与他如意接触。抖手就是一剑“寒秋落雁”,他如今武功大进,风雨雁回剑全套都已练成,剑法造诣更是提升极大。这一剑刺出,逸秀空灵之中,已见阳刚威猛之气。剑化寒星,将风危楼上盘牢牢罩住。风危楼手上玉如意简简单单划半个圈,萧平安剑光立散。萧平安知道若让风危楼攻来,自己决计抵挡不住,眼下只有奋力抢攻,以攻代守,“鱼沉雁杳”、“断雁孤鸿”、“鱼笺雁书”、“鱼沉雁渺”连发四招,其中更有二招是七绝剑杀招。 风危楼身在空中,就是不落下地来,任萧平安使出什么剑法,随手一拨一点一推一送,便可破去。萧平安打发了性,长剑狂舞,招招进逼。风危楼如风中飘叶,蝶舞花丛,又如浪里孤舟,在剑光之中飞舞,如同风筝一般。 两人越打越快,周围百姓还道两人是表演杂技,不住拍手叫好。楼上云锦书几人瞠目结舌,早已看的傻了。云锦书双手紧握栏杆,只捏的那栏杆咯咯作响,若说先前萧平安推手胜了王沧元叫他吃惊,如今萧平安展露的剑法却叫他更是不敢相信。 萧平安两人此刻何止三招,已斗了数十招之多,萧平安虽是尽落下风,疲于招架,却仍未显败像。萧平安踏足棘刺之上,两只脚都是被刺破,鲜血染红鞋袜。他若是寻常站立其上,便是刀刺也未必叫他受伤,只是此刻功夫全在手上,竟是顾不及脚下,又怕失足落下,力求站的牢靠,不知不觉,已是血染双脚。可他越斗越是兴奋,只觉自家剑法此前从未触及的无穷奥妙、诸般灵光不住闪现。 风危楼神色平淡,心中却也止不住的欣喜。华山在西北,衡山远在东南,虽四岳并称,但他与车平野一样,从未真正与衡山高手对阵。此番萧平安剑法与峨眉山上已不可同日而语,风危楼也是见猎心喜,见他妙招叠出,竟是欲罢不能,耐心与他喂招。 斗到酣处,萧平安突然仰天长啸,“雁影分飞”、“凫居雁聚”两记杀招之后,突然飞身而起,跳的比风危楼更高,身子到了最高处,突然如被人一拉,反向后倒退,身形不断倒跃间,十数道虚影幻化出来,随即剑雨倾泻而下,正是“雁序青空”。 第265章 名扬柒 风危楼手中玉如意连划,如文人奋笔,墨客疾书,一团白光与萧平安手中青光一碰,青光顿时消散。两人都是借势再向上跃起,萧平安泥丸、膻中、关元三气海同时鼓荡,一剑刺出,半空中一道光华,叫所有彩灯烟花都失了颜色,一剑当空怒放,正是风雨雁回剑的最后一剑“衡阳雁断”。 风危楼双眼突然挣开,眼内神采飞扬,身形一顿,终于双足落在荆刺之上,他一手虚垂,一手负在身后,如高山巍峨,巨峰不动。眼见萧平安长剑已到他胸前,风危楼突然出手,如意指点,似是随意一圈,如小儿涂鸦画圆一般,一瞬之间,剑光全灭,空中寒芒消散,萧平安已自空中急坠下来。“啪”的一声,背部着地,狠狠摔在地上,手中空空如也,红袖剑已不在手上。 风危楼轻飘飘跃回楼上,盘膝宽榻,一手持红袖剑,一手拿玉如意,有侍女上前,将红袖剑拿去,风危楼自将玉如意放到几上。楼上竟无一人出声,就是见风危楼跃回,云锦书、沐云烟、岳长青等人仍是傻傻望着下面。 萧平安仰面朝天,只见无数彩灯之上,皓月当空,青天如碧,繁星点点。半晌他才翻身而起,跃回楼上,对风危楼一躬到地,拱手道:“前辈剑法通神,晚辈甘拜下风。” 风危楼点点头,道:“七天,将那贼追回。”随即躺倒榻上,双眼又闭了起来,轻轻咳了两声。 萧平安道:“今日多谢前辈赐教,晚辈受益匪浅。” 风危楼不再答话,又是轻咳几声。 萧平安道:“前辈是生病了么,方才比武,前辈倒是不咳嗽的。” 沐云烟一旁听的清楚,伸手捂住自己双耳,不住摇头。 风危楼重重咳了两声,似要坐起,仍是慢慢躺倒,道:“我没病,只是身子不舒服。”见他这么久,倒是这句话字数最多。 萧平安吓了一跳,心道原来我方才在楼下说话,都被前辈听到了,隔了这般远,又是人声吵杂,竟然还是被他听到,前辈耳目当真厉害,道:“我不是成心说前辈有病的,是云兄说前辈老是咳嗽。” 云锦书神情有些浑浑噩噩,似是神游天外,竟没注意萧平安说什么。 风危楼指尖微颤,索性闭上双目,不去理他。身后一个侍女笑道:“主人有些倦了,诸位请回吧。” 萧平安三人当即下楼而去。岳长青几人还是站在一旁,片刻风危楼方道:“看看人家弟子。” “啪”的一声脆响,却是几上的玉如意裂开了一缝。 风危楼似是轻叹一声,道:“你们几个,回山去玉泉院呆上半年。” 岳长青几人都是微微一怔,随后又是喜上眉梢,齐声道:“是。”玉泉院乃是华山派研武之处,虽听说里面苦不堪言,却是大涨武功的地方。见风危楼再不说话,几人小心翼翼退下楼去。 萧平安在前,云锦书和沐云烟再后,沐云烟忍不住道:“师哥,我怎么觉得这小子比你还厉害呢?” 云锦书打个哈哈,道:“啊,是么,是么?” 沐云烟道:“是啊,虽然风前辈明显未尽全力,这小子也确实有几分本事。你说那‘乾元令’是不是也该给他一块?” 云锦书回过神来,道:“这个不急,不急,他一时半刻又不走,晚点再说不迟。” 沐云烟点点头,紧走几步,见萧平安垂手闷闷不乐,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之上,道:“被人打废了么,怎么愁眉苦脸。” 萧平安道:“风前辈叫我七天交人,我到哪里去找那花面蝎。我师傅师娘还等着我回衡山呢。” 沐云烟道:“臭小子,今日一战,你可以吹一辈子了,居然还不满足。” 萧平安楞了一愣,道:“啊?” 沐云烟才不想叫他得意,哼了一声,道:“你跟风前辈交手,居然没被打死,还不够你吹的么?” 萧平安连连摇头。三人回到满福楼上,只见赵无极等人都是站在两旁,恭恭敬敬。萧平安道:“咦,几位这是做什么?” 待三人落座,赵无极几人立刻上来敬酒,一口一个萧兄,着实亲热。 萧平安实在推辞不过,喝了两杯,怕他们还来灌自己,假装观灯,视线一扫,却见斜对面广源楼上,蔡夜阑对他微微一笑,端起面前酒杯,朝他举了一举。萧平安微微一怔,这次蔡夜阑确确实实是看的自己,不好失礼,也是举杯致意。 过了片刻,岳长青几人竟也上了楼来,与几人一番寒暄,着实亲热,就连那伍天章也是客气的很。几人喝了几杯,岳长青道:“那花面蝎之事,我等也会一起追查,绝不叫萧兄一人为难。” 萧平安大喜过望,跟他连干了三杯。 众人一直喝到夜半,街上行人早散,岳长青几个华山弟子才告辞而去。萧平安不胜酒力,多喝了几杯就有些微熏,脚上膝盖上流血不少,却无大碍,拿金疮药抹了,麻布一包,倒头就睡。此时云锦书、赵无极等人也打算回去,将他叫醒,迷迷糊糊起来,突见斜对面广源楼上孤零零坐着一人。萧平安揉揉眼,见那人披头散发,神情委顿,倒是有几分面熟,再看两眼,那人三十多岁模样,颌下微须,突然想起,那不是娄世南是谁! 萧平安吃了一惊,酒意顿消,定神看去,见娄世南半垂着脑袋,坐在一张大椅上,四周空无一人,远看他身上似有亮光,细看之下,竟是钢索之物,将他牢牢锁在椅上。 萧平安皱眉道:“你们先走,我再等一等。” 赵无极等人微微一怔,随即告辞而去。云锦书面带笑意,道:“你也瞧出古怪么?” 萧平安点头道:“那人是娄世南,嘉定府骗的我好苦。” 沐云烟道:“原来跟你有仇,那你此刻开心了。” 萧平安道:“他何时出现的?” 沐云烟道:“灯会散了人就出来了,也有大半个时辰了,你睡的和死猪一样。” 萧平安道:“谁送上来的?” 沐云烟道:“自然是玄天宗。” 萧平安皱眉道:“怎么不见阴长生?” 沐云烟道:“阴长生是谁?” 萧平安将这两人关系简单说了,说道,这两人如今反出了玄天宗,正被追杀。 沐云烟道:“难怪,难怪。” 萧平安不解,道:“怎么?” 沐云烟道:“人家这是钓鱼啊,显是抓住了娄世南,没抓到那阴长生,把他绑在这里,引阴长生出来。” 萧平安点点头,朝四下望去,附近一条巷子里隐约有几个人影一闪。 云锦书道:“不用看了,玄天宗到处埋伏的人,此地处处天罗地网,暗藏杀机,咱们耐心看戏便是。” 萧平安点点头,道:“好。”这种事他自然不肯错过。 等了一会,沐云烟忍不住问道:“你们猜,那个阴长生会不会来?” 萧平安迟疑片刻,道:“我猜会来。” 云锦书道:“蔡夜阑不是傻子,他既然如此安排,定是算准阴长生会来。” 萧平安点点头,道:“云兄说的有理。” 云锦书微微一笑,道:“只是这陷阱再明显不过,萧兄弟,你若是阴长生,你会当如何?” 萧平安想了想,摇头道:“我想不出。” 沐云烟道:“若是我,当然是趁着方才人多,先混到附近,找个地方藏起来。” 萧平安摇头道:“阴长生七尺有余,出来就被看到的。” 沐云烟咋舌道:“这么大个子!那就再早点来,玄天宗的人总不能处处都查。” 云锦书道:“这附近能藏人的地方,玄天宗想必都不会放过。” 沐云烟道:“哪怎么办,既然明知是陷阱,又没有办法,干脆不要来了。”顿了顿,道:“旁人既然是要拿他朋友威胁,只要他不出来,娄世南就有价值,人家就不会杀他。” 云锦书道:“他今天若来,这娄世南才有价值,他今天不来,他日如此也不会来,两人交情也就如此,不杀干什么?” 沐云烟噘嘴道:“那你说该如何?” 云锦书道:“我有二个法子。” 沐云烟道:“莫卖关子,看你有什么高明。” 云锦书道:“第一个,等。” 沐云烟慢慢点点头。 云锦书道:“玄天宗已在这附近布下天罗地网,但阴长生只要不出现,就是敌明我暗。这些人埋伏他这般的高手,自然也是心中紧张,时间拖的越久,越是疲惫。疲惫到了极致,定会露出破绽。” 沐云烟道:“不错,第二个呢?” 云锦书道:“放火。” 萧平安吓了一跳,道:“这里都是人家!” 云锦书道:“就是因为这里人多,一旦放起火来,百姓逃命,官兵救火,混乱之时,正好出手救人。至于这放火之处。”看看两人笑道:“倒是咱们这里再合适不过。” 沐云烟也吓了一跳,道:“如此说来,我倒宁愿他选第一条。” 云锦书摇头道:“若是我,就两个都选。” 萧平安迟疑道:“云兄,你当真是聪明,这些法子我一个都想不出来。就是后面这个,有点太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