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渝》 第1章 得留印子吧 裴燃从电梯出来,没走几步,就瞥见角落里那一对。 他发小急急地凑过去,那女人身子瑟缩,小幅度仰头,吻落在脖颈,狠命的吮吸声响起…… 啧,得留印子吧。 裴燃觉得冒出这想法未免可笑,他理了理袖角,径直去往内厅。 还是他发小眼尖,“燃哥,大忙人啊又迟到,都以为你不来呢。”程秉言也不尴尬,“给你介绍下,我女朋友余烟。” “嗯。”裴燃从鼻腔里应了一声,隔着过道打量。 空气中有股味道,烈酒夹杂玫瑰香水的生涩与尖锐,怪腻人的。 女人大半身形被程秉言挡住,也不知是羞,还是着急,小声催促,“我真得走了。” 她略显僵硬地从程秉言怀中挣开,望向裴燃时,眼神有些惊诧和闪避。 “好吧。”程秉言无奈,“那燃哥你先进去,小烟还有事要忙,我送她楼下。” 裴燃点点头。等他进了内厅,里头一群大老爷们,谈起女人时,也嘴碎得很。 “带劲,言少的新女朋友,极品啊。” “可不嘛,那腰细得...真怕走路都给折了。” “俗气,除了长相身材,关键还是女律师呢。” …… 不等散场,裴燃兴致缺缺,叫了司机来接。 隔着马路,一抹曼妙的身影,站在打开的引擎盖前,在她车后60米左右,放置着故障警示牌。 她轻微弯腰,试图查看什么,显然一窍不通,有些泄气地拔动耳边散发。 裴燃坐在后排,从半降的车窗瞥见,女人裸露的一截腰肢,在白炽光路灯下,格外晃眼。 透着些...催人攀折的欲念,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这女人确实很美,超过以往围绕在他身边的,但他眼皮微动,按捺下念头。 司机重新启动,路口直行。 正要错过时,女人恰好回头,像是看见了他,过后却又蹩脚地装没看见。 这叫他眸子一沉,改了主意。 “停车。” 裴燃闷声吩咐车子靠边,他身量很高,几步过去,到了她面前。 女人起初有些心虚,她跟着阿言一样称呼他。 “燃哥。”她微仰着头,面上五官给人浓而不艳的感觉,因为妆不多,天生的底子好,“好巧,我还以为认错……” 说完,又跟了一句,“阿言没有喝太多吧。” “嗯。”他倒想客气一下,但程秉言只说了一遍她的名字,没听太清,是姓许还是余来着。 两人之间,还弥漫着陌生的尴尬。 “我姓余,单名烟。”余烟善解人意,很有自知之明,“半路车子坏了,本来想叫阿言,但他喝酒了会不舒服,就不想折腾他……我叫了拖车公司,得等等……” 一等两个多小时,还真是,体贴男朋友? “老何,帮余小姐看看。” 但裴燃既然下了车,总不至于袖手旁观,司机老何对车很在行。 “谢谢,太谢谢了。”余烟吸了吸鼻子,她吹了些凉风,卷曲的长发,随性地披散,直起身时,滑落了几缕在肩颈胸前。 正好遮掉了一些吻痕、指节的压痕,泛红得有些明显。 裴燃垂眼扫过,神色晦暗不明。 “今天真是太窘迫了,尽添麻烦……”余烟用客气掩饰不自在,边说边提着裙摆,离开车前。 一件简约的吊带长裙,服帖地包裹着她没有一丝赘肉的身材,腰部有镂空裁剪,露出一截瓷白的肌肤。 这女人从头到脚,修饰得很好,透着精致。 裴燃才看清,她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两指夹着未灭的烟,猩红的火花点点,是根细条的女士烟,烟雾很淡。 没等她重新放到唇边,裴燃莫名冒出一声低斥。 “掐了。” 余烟闪过惊讶,很快反应,“抱歉,我不知道燃哥不抽。” 裴燃过后才意识到唐突,但那女人已经听话地把烟扔进垃圾桶。 司机拿了工具箱在检查,两人等在路边。裴燃因方才的冒失,主动找了个话题。 “余律师,是在本地律所?擅长什么官司?” 余烟听出是客套话,自嘲道,“工作而已,什么案子都会接触一些。” 说着报了律所名,裴燃还真听说过,一个女人能在那间律所站稳脚跟,倒是小瞧了她。 “据我所知,贵所在竞争东城法律顾问的合同?是余律师在负责?” “东城项目啊?”余烟眼带疑惑,反应有些迟滞地摇摇头,“是所里另一位在跟。” “哦。这样啊。幸好。” “?” “不然在这碰到余律师,还当是别有所图呢。” 余烟微愣,浓密的睫毛低垂。 也只有裴燃才有资本问出这话,见识过太多女人的搭讪伎俩,他有理由揣度。 而且这女人多看几眼,还是有破绽的,比如身上没有任何珠宝,太素了,想必出身并不好。 但等了片刻,裴燃有点后悔。 却听扑哧一声,“原来燃哥也爱开玩笑。”余烟补充,“我替律所工作而已,不用这么拼命。” 说完司机正好搞定引擎发动的故障,余烟钻进车里,逃也似的。 看在裴燃眼里,以为她不满被他轻视冒犯,带了委屈。 …… 回去后,余烟洗了澡。 脖颈处被搓得通红,像沾上脏东西般。 她连夜发了工作邮件,把东城项目资料,转给了所里另一位同事,虽然因此可能损失一笔签约提成,但她更不想节外生枝。 原本她有信心,凭实力拿下顾问合同,但裴燃的话,让她很在意。 好闺蜜早等不及,发了信息问。 [见面了?] 余烟忙完工作,推开阳台,立在风口,拇指轻敲。 [嗯。但是他没认出我....] 闺蜜秒回,颇有点恨铁不成钢:[失策了吧,亏你还担心吊胆。] 余烟轻叹一口气,暗想。 其实没认出,算是好事,不然更会被鄙夷吧。 但心底难掩一股失落。 第2章 兄弟的女人 之后一周,律所合伙人对余烟临时撂挑子,很有意见,扔给她不少棘手案子,全是吃力不讨好的类型。 余烟只能受着,干这行没背景,可能真的需要拼命。 “真是余小姐哇。下属不懂事,没有冒犯大美女吧。” 余烟没想到会碰见熟人。 仔细辨认,才记起上次聚会,程秉言给她介绍过。 这人竟是哲远老总,碰到他说不定能协商出结果,之前几次,全被搪塞回去。 “李总客气,不知下面和您反馈没,前年竣工的ZA项目,工人们一直没拿到薪资,只能委托我们律所……” 李哲人精似的,哪会不知道来龙去脉,但他偏偏顾左右而言其它。 “余小姐热不热?我觉得还是上回裙子好看。” 她工作时习惯穿衬衫和西装裤,是很刻板的律师形象。 “如果走到司法流程,未免对哲远名声不好,李总能否给些指示。” “唉这事儿先别急,子公司业务我操心太少,听说是中间分包商出了岔子,哲远从不拖欠的。我看,等我回头好好盯盯……” 余烟听出敷衍,李哲凑上来,本不是为谈公事。 “余小姐,要不留个电话,日后也好联系。” 余烟递了张名片,上面有律所办公室号码。 “嗬,太见外了。私人电话不肯给?” 李哲心道这女人不识抬举,但这张脸真好看啊,明艳中透着妩媚,又不带什么攻击性,很好拿捏的样子。 “……”余烟躲避他上下打量的目光,“不太方便。” “哦,难不成怕言少生气?余小姐,顾虑太多了,交个朋友而已。据我所知,言少的红颜知己,怕也不在少数,真说起来,荒唐事多着哩。” 余烟眼神清亮,闪过一丝笑意,竟没有气愤。 “我既然是阿言的女朋友,自然要相信他。” 李哲啧了一声,对她愈发觊觎。 就差把话说破,圈子里谁不知道言少三天离不了女人床,常换常新,没女人在身边觉都睡不好。哪会谈起正经恋爱,不扯淡吗。 “唉,像言少这样的年轻人,现在对你上心,不过一时新鲜劲,他未必有定性。男人不到三十多岁,哪晓得珍惜二字。” 李哲仗着年龄,自吹自擂,言语圆滑,“改天我请客。余小姐要是肯赏脸,案子的事也好谈。”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 余烟心下反感,搜肠挂肚,正不知如何应付。 身后适时响起一道声音,语调漫不经心,透着些讥讽。 “呵,早说不必通知。李总果然忙不开身。” 这话把李哲吓得不轻,霎时脸色严肃。 “害,燃哥,您可算来了,这提早了不少时间啊。让老弟带您到处转转。”他也不管自己比裴燃大了三岁不止,腆着脸叫。 以裴燃为领头的考察组,从平台高架背面转出。他身后跟着几位下属干部,负责具体勘察,一群人中属他神色最轻松,例行公事而已。 “没打扰李总吧。” 裴燃意味不明地扫了一眼余烟,说。 “不妨事,不妨事。”李哲心虚不已,急忙上前带路。 余烟被撇在一边,裴燃走到哪都是众星拱月的那一个。他没主动打招呼,余烟压下苦涩,追着他的背影盯了一会。 才去找老工人搜集情况,协商不成要走上诉,会很繁琐,她只能早做准备。 裴燃一行人转了20分钟就结束,李哲送到工地底下。 “这就是咱们大老板?头一回露面啊。” 不了解情况的工人窃窃私语,只见大老板跟供尊大佛似的,在奉承一位年轻人。 “咦,这年轻后生,好大的派头!” “余律师,你见识广,瞧出是啥人没?什么来路?”余烟就在工人中间,但她哪有资格随意点评裴燃,“我也不是很熟悉……” 可这话落下没多久,被簇拥的裴燃,像才想起她这号人似的。 当时李哲正替他拉开车门,他置若不理。众人也被他气场镇住,不自觉让出道。 他步态悠闲,开口道:“要不一起,我送余律师一程。” 比起那晚的审视探究,这次裴燃的目光随意许多。他眉骨很高,眼窝深邃,脸部轮廓分明,自带矜贵感。 余烟有一瞬怔愣,男人优越的五官,离近了,好似要夺人心魄。 她其实知道,进了这圈子,总有机会同他见面,只是陡然收到如此邀请,竟有些情怯。 - 李哲在车子开远后,斟酌了半刻钟,吩咐下属:“余律师的案子,立马结算干净,还打什么破官司。” “可是李总,您不是说拖着,咱们和分包商都撇清干系了,真上法庭,未必我们输。” “闭嘴,照做就行!万一得罪姓裴的,得不偿失。”说完李哲没忍住,咒骂了一句,“即管兄弟,还管兄弟的女人,这他妈的是不是闲得慌,程秉言这小子沾了八辈子光。” 车内。 “……嗯嗯好,我知道了。”余烟挂了电话,就得知案子要撤的消息。 她小心觑了一眼并排而坐的裴燃。 “去哪?”对方并不邀功,只问。 “香缇餐厅,阿言订了位置。燃哥一起吗。” 裴燃吩咐完司机,只说,“不了,和阿言说一声,我还有事忙。” “哦。那个,今天多亏燃哥,否则不会这么顺利。” “客气,就当是我的赔礼。” 余烟连忙摆手,裴燃穿了件深色衬衫,气质更加沉郁。 两人一路无话。快下车时,他才出声,“没什么要问?你对阿言,倒挺放心?” 女人不都爱胡思乱想。 “呃。阿言不喜欢我追问这些。”余烟眉头微蹙,似有苦恼,末了挤出一丝笑,“我先进去啦,燃哥,阿言在等我。” 呵呵,这女人的爱还真是盲目。 算了,又关他什么事。 第3章 都听阿言的 余烟脑子里反复闪过裴燃的话,刚才是对她的关心吗?她生出眩晕的错觉…… “……点了你爱吃的菜,我对你体贴吧,小烟?” 餐桌对面,程秉言说了一堆,结果发现自己女朋友,并没认真听。 他长得不差,周正明朗,又有名表品牌加持,一眼看过去正派得体。 “嗯,什么?”余烟回神,清亮的眸子聚集,“抱歉刚才——” “余大律师,都下班了,还想着工作。”程秉言似乎很习惯,抢过话头,“所以,这周末又要加班?” “阿言是有什么打算吗?”余烟没直接答复,而是挂上浅笑,她在程秉言面前,一向淑静。 “到福山岛海边玩两天,陪我去。”程秉言对她也一直好脾气,但今天有些强势。 不过是想着上回亲她,余烟没从前抗拒,倒觉得胜券在握似的,补充,“就这么说定了。” “可是……” 余烟眼睛的形状生得极美,稍一流转,再配合不用画就浓淡得宜的眉毛,天然一幅楚楚可怜的样子。 “唉,你也替我想想好不好,我真是你男朋友?”程秉言果然泄气,这女人总是抓心挠肝,轻易迷得他没了底线,“好几天又没联系我。” 他眼睛扫过女人身上白衬衫工装,她第一次出现酒吧,也这幅打扮,和很多工作结束后疲惫的上班族一样,独自喝闷酒。 他从前绝不会,对这种看上去太正经的职业女性,有想法。 但余烟是例外,现在真叫他碰上软钉子。 “我明明一直在等阿言的信息呢。” 原本是他先抱怨,结果被她轻柔的一句话打回来,倒叫他心虚。 “你说过,再忙每天都会给我打电话。” 偏偏这女人记性也很好。男人想讨好女人,总爱做一些不切实际的承诺。事实上他被新人缠得紧,腾不出空,但几天就腻了,才想起余烟。 “我……唉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主动找我。”他找完借口,又态度诚恳地保证,“下次不会了。” 余烟转忧为笑,程秉言顺势掏出一个小锦盒。 “打开看看,给你的。” “?嗯好,谢谢。”余烟葱白的手指,没任何迟疑揭开。 这女人平静无波,面上一点起伏也没,下一秒。 “……哇,是耳环,很漂亮的颜色,我很喜欢。” 程秉言生出一种错觉,她的欣喜似乎只是一种礼貌?? “你是一点不怕,这里头是求婚戒指吗。”他见过太多女人对婚姻趋之若鹜,余烟的表现未免让他受挫,“虽然才认识两个多月,但你实在太好了,我很满意。” 余烟一愣,饱满的唇微张。 这女人外表瞧不出年纪,但该有二十七八,他猜的。在女人堆里混久了,他直觉很少出错,举手投足比他还要老练,成熟清冷,他确实有点着迷。 “小烟,你从前谈过恋爱吗?” 像是为了验证什么,程秉言问出口。他也猜测她大概忙工作或眼光高,感情生活单调,如今只能妥协将就,否则他如何能有机可趁。 余烟这会的心思,可没他百折千回,只是如实摇头。 “哈哈难怪,好吧,原谅你的迟钝了。” 他交过一堆女友,花在余烟身上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两人关系却没能更亲进一步,他先前觉得这女人飘忽不定,搞得言大少患得患失,最近才拾回点信心。 “听燃哥说,上次路上你车坏了,难为你体谅我。我不该冷落你,试探你,也不该怀疑你的真心。” “我想小烟只是不擅长表达感情,往后我会多迁就你,相信我。” 这话说得深情,程秉言伸出手按住她的。 余烟一惯浅笑,听到裴燃才眸色攒动,“没事,我不计较的。阿言不用觉得抱歉。” “那天幸好燃哥让司机帮忙,这回案子也仗了燃哥面子,阿言你说,该怎么感谢才好。” “不用,我跟他熟,帮你只是顺手人情,道谢就生分了。你不如好好考虑,跟我去海边度假的事情。燃哥这人调子高谱大,一堆人等着谢他,也要看他给不给机会,你别凑上去自讨没趣。” “哦哦。”余烟嘴上应着,手却不动声色地抽出。 正要以周末加班,拒绝他的邀请,却听程秉言口中没停。 “一群朋友热闹热闹,小烟,给我个面子吧。别再拒绝,我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 他原本想二人世界,看余烟犹豫,才说组了局。甜言蜜语先哄她答应,反正去了之后,两天时间,总有亲近的机会。 “你不知道连燃哥,也都羡慕我有你这么个女朋友呢。” 而且带这样的女人在身边,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她太美了,矜持又得体,和圈子里那些顺着身家攀过的女人太不同。 “?”余烟脸颊微微泛红,“有什么好羡慕的。” “他们都说你很美啊,燃哥最后也点头,还说女人的礼服,怎么能不搭配珠宝。看我疏忽的,这不就给你送来了。” “原来是这样。”余烟不禁摩挲上那对耳饰,指甲盖大的红宝石,光彩胀满了眼帘。 “去吧,陪我去吧。你不去,燃哥他们要笑话我了,准有人以为我被甩了呢。” 余烟心念一动,听出其中意思,裴燃也会在。 “好。都听阿言的。” 程秉言笑了,心头舒畅,这女人清冷但温驯,说不定对他用情不浅。 可惜,真让他娶回家,犯不着,一时游戏还行,他玩心重,压根没考虑过成家…… 第4章 自然是一间 余烟应了安排,程秉言立马订票,周六飞海岛,怕她反悔似的。 她抿唇轻笑,上飞机前一刻,心情都是轻松的,直到发现裴燃没登机,才生出些懊悔。 程秉言坐在她身旁,比平日还殷勤,却一直没说起裴燃。 还是前排同行的,问了一句。 “诶,燃哥不去吗?” “啊。”程秉言才随口带过,“他早到了,在邻近市出差呢,刚好过去。” 余烟凝神,听到这句,又暗自喜悦。 一行人落地,星级酒店安排接机,余烟才进大厅,就看见熟悉身影。 裴燃穿了件休闲衫,不过他肩背挺阔,将衣服撑得利落有形。 对面谈话的,西装革履倒挺正式,有些年纪,举止很谦卑,频繁点头。 余烟不敢注视太久,前台小姐礼貌询问。 “您好,请出示下证件,为您办理入住哦。两位一起的吗?一间还是两间?” 话一落,身边立马响起戏谑调侃。 “言少,那还用问,肯定是一间情侣大床房啊。” 这群大多是程秉言的朋友,余烟和他们还不熟。程秉言虽被说中心思,但也不想显得太急切,试探道。 “去去去,要你们闲操心。小烟,别理他们,我听你的。” 余烟却很顾及他面子,回复前台,“自然是一间。” 意外的坦然,程秉言愈发受用,想入非非…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矫揉造作,外人看来,仿佛两人早已极尽亲密。 裴燃走过去时,余烟正好接过房卡。 她笑意淡淡的,和人对视,瞳仁却清亮有光采。 裴燃有一瞬间觉得那抹光亮,还挺讽刺的。 - 那位谈话的西装老者,也一路跟过来,出声招呼。 “各位朋友路上辛苦了,不妨休息片刻。12点我已经安排了餐宴,全是本地特色菜肴,务必让我尽地主之宜招待一二。” 气度沉稳,有官腔,程秉言见裴燃不吭声,就先帮忙应下了,“有劳有劳,一定捧场。” 待老者离开,程秉言挑了挑眉。 “是这地市的一把手吧。燃哥也太有面儿了。” 也就他和裴燃讲话,不用顾虑太多,毕竟从小到大的交情。 程秉言一向没裴燃讲究,他不是精英出身,程父曾是裴家部下,因这层关系得了好处,后来程父转做生意,赚了挺多。 上面老爹能力强,倒显得他没什么大追求,平日就跟着混些应酬,热衷玩乐,名声并不好。 不少人明里暗里瞧不上他,表面客气全看裴燃份上,这些连他自个也心知肚明。 “兄弟我又跟着沾光了,这多不好意思。你住几楼?” “19楼。”裴燃懒得和他客气,“呆会你们去,不用叫我。” 余烟就在电梯内侧,极自然地帮忙摁了19楼,接了一句,“燃哥已经吃过饭了?” “得,不用管他,我们替他吃就行。”程秉言明显很习惯,替他回答,“燃哥顶讨厌应酬。” “哦。难怪呢。”余烟眼睫又弯起轻微弧度,“那岂不是只和熟人吃饭?” “也不一定。”大概是这问题挺无聊,裴燃轻哼,“看心情。” 第5章 燃哥有点凶 电梯内,俩高大男人占了大半空间,余烟安静站在旁侧。 石榴红的裙子,衬得她气色很好。 中途进来几个人,径直往她那边凑。另一方向,裴燃沉着脸,周身透着凌厉,叫人望而生畏。 余烟被挤了一下,程秉言喊她,“小烟,到我身边来。” 她往后退时,没注意脚下,被鞋跟绊住,低呼一声,险些摔倒。 当时裴燃离她右手边最近,是凭本能会抓住的支撑。 但她深知裴燃讨厌陌生人触碰,生生晃了晃身子,急忙错步,避开和他撞上。 还好后头程秉言,眼明手快,赶了两步,扶住她肩头。 “谢谢。”她站稳后,下意识道谢。 原本只是小插曲,但余烟发现,裴燃从头到尾面色不改,双手抱臂,一动未动。 她理解这是漠不关心的意思,闪过一丝黯然。 “跟我道什么谢,傻瓜。”程秉言笑,“摔了我心疼。” 余烟低垂着头,喉头干涩,无暇敷衍。 她不知道自己侧身时,还是碰到了裴燃,一缕长发尾尖擦过他手背。 裴燃鼻尖一直充斥着熟悉的玫瑰幽香,愈发浓郁,他对味道很敏感,连带有些烦躁。 “燃哥又不是外人。”程秉言以为她害羞,“不用太拘谨,他就是爱挂脸,你不会也怕他吧。” “没有的。”余烟急忙否认,但刚才闪避过于明显,胡乱找了个借口,“燃哥看着有点凶,难免紧张。” 程秉言差点绷不住笑,“还从没有人这么形容他,小烟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裴燃何曾被女人嫌弃过长相,估计他自己都没听过这般评价。 毕竟平日里占尽优势地位,入耳的多是奉承话。 程秉言见他脸色不对,找话揭过,“燃哥,我看那位专程表示欢迎,饭局也是为你设的,不赏脸就算了,哪惹得你不满?” “他肯请,我就要去?”裴燃说这句之前,有一声轻呵,“那我别指望休什么假。” 有些像负气话,但也实在傲慢,程秉言却不得不服,比了个大拇指。他知道裴燃真要声张,循着巴结过来的,可不止这一位两位。 这地方的头头,到裴燃眼里,也不过是个随便冒出的不识趣小角色。 余烟听完,只是庆幸,方才没有冲撞他。 - 他们的房间在15楼,1502。 门半推开,程秉言捏了一下她掌心。 “还以为你不愿意,今天倒有些叫我惊喜,我没误会什么吧。” 毕竟之前她委婉说过几次,需要时间慢慢相处。程秉言故意用玩笑的口吻,“紧张了?” 瞧见余烟面上淡定,牵着她就要往里带。 余烟闪过手机里,收到的那些照片,大多也是在酒店里拍下的,她不可抑制地涌上恶心感。 内心也充满了抗拒感,装作才想起似的,“等等……” “我好像把证件落下了。在大厅。” “没事,等会让人送上来。”程秉言不以为意,“先进来吧。” 说完感觉女人掌心渗出些汗意,他径自领会,她果然脸皮还是很薄的。 “放心,大白天,我又不会吃了你,过会还要赶饭局。” “再说,我们晚上,不是还有很多时间。” 他根本不了解余烟在受着怎样的煎熬,一味笑得意味深长。 “……” 余烟其实非常厌恶,这种流于表面的深情。 挣脱他的手,“弄丢了很麻烦,我还是先拿回吧。” “——诶,急什么”话没说完,他手机开始响不停,“好吧,你先去,我接个电话。” 第6章 第三者? 余烟顺便出去透口气,酒店傍海,咸湿的风,吹得头发乱飞。 她头发密而浓,卷曲的弧度也打理得刚好,耳边宝石的光彩,一直很闪。 她带了那对耳环,一整天耳垂处,总是痒痒的。 早已习惯不戴配饰,耳洞差点长合,搞不好明天会发炎。 但她不舍得摘掉。 一手揉捏耳垂,一手打开手机。 界面滑动一张张旖旎暧昧的照片,主角是程秉言和一个美颜过度的女人。 [劲爆吧?还看不出来吗?他喜欢的,是我这种。] [笑死,女朋友,凭你也配。连在一张床上都没睡过,你以为自己清高,他早就厌烦了,不会吃你这一套。] …… 余烟眼里一片冰冷,上周收到时,她并没觉得意外。 关于程秉言,甚至不用多打听,总有闲言传进她耳朵。原先男人还会在她面前勉力掩饰。 现在大概是没耐心的吧,毕竟她这么无趣。 但是,真提分手,还不是时候。 对于这种虚假的真心,她自有应付办法。早在出发前,她回了一张机票照片过去。 [哼,不过是去海边度假。你就得意了?] [这是你的回击吗?还是宣战?你是嘲笑我吗?] [你以为我不敢?] [不如,我们打个赌吧。看看今晚,到底是谁留在他身边!我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等着瞧吧。] …… 对面跳脚,发了无数条信息,余烟只觉得好笑,巴不得这女人难缠一点,最好是让程秉言,甩也甩不掉的程度。 - 饭局时,程秉言介绍了两个新面孔,余烟抬眼,就看到一张水光嘭嘭的脸,唇形微嘟。 “小烟,偶然碰到我公司熟人,一起热闹,你不介意吧?这是宋娉婷,这是她的一个朋友……” 宋娉婷和美颜过后,差别过大,等介绍完,余烟才确定。 不过不重要,能出现在这里,想必手段够用。 余烟眨了眨眼,十分大度,“当然可以,欢迎。” “谢谢哦。”宋娉婷声线软糯,心里却暗暗透着不服输,“烟姐,果然好漂亮呀,程总常常提起你呢。” 余烟但笑不语,她眼尾有微微的上挑,天然的妩媚。 之后,一行人用完餐,当地领导又安排专业导游,陪同参观景点,无不关照备至。哪怕裴燃不来,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程秉言和其他人乐得轻松。 只有余烟心不在焉,也完全没在意,前面的动静。 “程总,您要喝水吗?”宋娉婷逮着空,就往跟前凑,“这天气太热。给,纸巾,擦擦汗……” - 回到酒店,天刚黑,还早。 有人又提议,去8楼娱乐间玩玩,坐下就开始劝酒。 “余大美女,多少喝一杯吧。不给面子啊。言少,你怎么说?难得出来玩,大家伙高兴。” 搁往常,程秉言为了表现体贴,肯定帮忙开脱。今天不知怎么的,琢磨了一下,竟点头。 “我记得你酒量还不错,小烟,要不喝点。我也陪着,来。” 喝到半醉不醉,等到了晚上,不也氛围正好。 余烟瞥了一眼,程秉言似被窥破,有点讨好朝她笑,众人愈发起哄。 “不如,玩游戏吧。输了必须喝,这样总公平吧。” “赢了的人,还可以任意提处罚要求!” 宋娉婷眼珠微动,主动表示也要参与。程秉言挨着余烟并排,旁边已没空位。 她咬牙,故作娇嗔,“唉呀,我坐哪里呀?会不会太挤了?” 宋娉婷身材并不轻盈,微胖,胸很大,有几个男士纷纷给她让座,她坐在了余烟对面。 程秉言头也没抬,殷勤地给余烟杯子里,倒了半杯酒。 不过他们才闹了一个多小时,裴燃下来,停在门口,边上一个哥们慌得跟虾脚鸡似的。 “燃哥来了?…我去,快把空调风开大些,或者窗户开开。” 还是程秉言淡定,笑道,“这烟味是有点大。重开一间吧。不然,我们燃哥怕是会嫌弃,不肯踏进这个门。” 恐怕很难有人猜得透裴燃的喜好,但他讨厌什么,挺明显的。 “不必,你们玩吧。” 裴燃眉头微拢,烟雾缭绕中,属于余烟的一张脸,像幅徐徐铺陈的古典画…… 第7章 输得好惨诶 余烟的美,不止皮相,更在骨相,各个角度,都出奇的标致。 不笑时,古典画又变成了神女石像,透着清冷和悲悯,平添一丝神秘感。 彼时,她已经喝了不少酒,眼神染了些醉意。 “别啊。燃哥。我给你腾地,今儿我手气可好了,把把赢。”坐在宋娉婷旁边的眼镜男,起身讨好。 程秉言搭腔,“把你得意的,燃哥想赢,可不用借你的火气。” “是是,那是。”眼镜男自知失言,补救道,“燃哥更得上场了,正好把你全给灌趴下喽” …… 裴燃未动,单手插兜,乱糟糟的谈笑声中,女人低低吐了一句。 “啊,只有我输得好惨诶。” 艳色红裙,让旁人尽沦为她陪衬。可惜余烟运气不太好,已经输了好几次。程秉言听了,歪头凑过去安慰。 裴燃松动,迈步进来,他挽了挽衬衫袖子,露出一截遒劲的小臂。 “随便玩几把,也不是不行。” 他没坐让出的位置,就近挑了一处,周身泻下凌厉,没白日严肃。烟蒂早被扫进垃圾桶,没人再抽。 规则很简单,轮流做庄,每人三张牌比大小,最小的是输家,倒数三位都要喝酒,输家还要额外接受惩罚。 余烟盯着上手方的他,有些看呆,被裴燃扫了一眼,才讪讪地摆了摆双手。 “对不起哦。燃哥一定手下留情。总不会也跟阿言串通好吧。” 她哪会不知道这游戏是为了什么,故意说破。 程秉言事先打过招呼,不然怎么轮到他哥们做庄发牌时,她总免不了垫底,酒一杯杯喝了不少。 “冤枉啊。没有作弊,真的。我不一直陪你喝嘛。”程秉言耍赖不承认,拿定余烟会纵着他,“小烟,你的脸好红,更美了,皮肤好滑…” 她被戳了脸蛋,下意识闪避,反被程秉言亲昵地拽进怀中,“小烟,你放心,下一把我一定让你赢。” 宋娉婷也一直等着机会赢,看这情景,愈发眼热,火辣辣地瞪着程秉言环抱余烟的手。 裴燃凉凉出声,“莫非余律师,酒品不好?这么快就讨饶。” “……”余烟闷闷不说话。 她运气差极了,程秉言做庄,她还是输。公布赢家是宋娉婷时,她才断定这男人根本没想让她赢。 “烟姐这么优秀,谈过几个男朋友,才和程总走到一块呀?” 宋娉婷就差脸皮更厚一点,直接问余烟睡过几个男人,来膈应程秉言。 “哈哈哈,这个问题我来回答。”程秉言料到如此,就等着显摆,“我可是小烟的初恋,小烟眼光高,又洁身自好,我能找到这样的女朋友,也是我的福气。” 在场男的无不咬牙羡慕,美艳,体面,还特纯,叫他全占了。 只有裴燃不为所动,瞧不出喜怒。 余烟面上愈红,她自己知道根本不是害羞,只是酒气,连耳垂也透着樱粉。 此时递牌已经不讲什么顺序,她喝得脑子晕乎乎,不抱期待。 裴燃伸手过来时,牌被他捏得过紧,余烟选了一张没能一下抽出,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转而抽了另一张。 偏偏就是这一张牌,让她终于做了一回赢家。 余烟笑得眼睛发亮,转头时,有人已经围着裴燃唏嘘。 他竟这么快就输了。 裴燃抿唇咽完酒,将手搭在沙发脊背,还算绅士地等着余烟发难。 余烟一时比自己受罚还要紧张。 第8章 尝一尝 眼角余光,扫到桌上烟盒。 程秉言他们都抽得很凶,因为裴燃进来,才被临时甩到一边。 上面压着火机,余烟鬼死神差,伸手拿起。 她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捏就碎,指节泛白,打火机滑动了两次,才点燃一支。 只有裴燃知道,她并非动作生涩。 香烟被她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捏着,她提了作为赢家的要求。 “燃哥,尝一尝?” 说不上讨好,春水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 众人也都被勾出好奇心,很少有人逆着裴燃而上。 “哼。胆子挺大。” 裴燃冷嗤一声,眼底尽是倨傲。 他怎么可能没尝过,戒了而已。他自制力极强,一旦戒掉的东西,不会再沾半分。 但此刻他轻微岔开腿,一手搭在膝盖上,腰部微倾,头凑过去,薄唇咬住了烟嘴,下巴尖似乎擦过余烟的指节。 等余烟收回手时,还觉得一阵滚烫。 他又重新陷进沙发里了,仰面靠着,露出小山丘似的喉结,他动作老练地一口一口吸进肺里。 连余烟在内的不少人都看呆了,程秉言开始不客气地给自己点烟,一屋子重新烟雾缭绕起来。 这可多亏了余烟。 过后她又输了一把,那人算是给程秉言面子,提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喜欢我们言少什么呀?” 余烟一愣,身旁的程秉言弹掉烟灰,也挺好奇。 “因为什么呢?……这个嘛。” 众人被余烟吊足了胃口,实则她是在搜罗一个无伤大雅的说辞。 “大概是因为,他是程秉言啊。” 这可以说是一个答案,类似于爱没有理由这种俗套的哲理。 但余烟说的,只是字面意思。 程秉言却轻易动容,觉得这女人把话说到他心坎上,他一向靠老爹靠兄弟,在这圈子立足,本人很少受认可,如今却在余烟口中听到…… 裴燃没在这乌烟瘴气的环境里忍受太久,玩了几圈,先行离开。 他一走,后面愈发混账得不行。 宋娉婷输了之后,被眼镜男不怀好意地提要求,脱一件衣服。 众人起哄得厉害。 宋娉婷穿着低胸裙,外罩一件薄衫,这要求看似不过火。 令人羞辱的是,她忸怩脱掉后,眼镜男明显露出失望,嘲笑她肩臂藏了不少肉。 期间宋娉婷几度殷切地望向程秉言,希望他帮忙解围,程秉言一脸看好戏般。 余烟看着眼里,觉得无论是宋娉婷,还是这群人,都挺可悲的。 她起身,说要去洗手间。 - 余烟没急着折回,在露台,恰好和裴燃碰上。 她露出一丝意外,呐呐地叫他,“燃哥。” “喝了不少?”裴燃低嗯,眸色深沉,“余律师,认不得回去的路了?” 余烟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哪有,怎么可能迷路。” 惹得裴燃轻笑几声,她才意识是玩笑话,“我……只是脑袋有点晕。” “哦。拜你所赐,一股子烟味,散散。”裴燃又说。 他立在栏杆边,半边身影融进夜色,晕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犀利的棱角。 余烟脸颊酡红,被酒气熏的,她唇齿翕动,吐出一句,“我没有抽哦。” 倒像在他面前邀赏似的。 她又补充,“我不敢在阿言面前抽,怕他介意。” “燃哥,会帮我保密吧。” 裴燃停在原地,没有吭声。 “多谢噢。”余烟头开始发沉,索性靠在入口门框边。 裴燃嗓音很低,听不出情绪,“我几时答应了?” “呃,因为燃哥没拒绝啊。”余烟打了个酒嗝。 她竟觉得自己很占理,“法庭上就是这样,不辩解即默认。” 大概真醉过头,不自觉把工作上那一套搅进来。 说完,又忐忑地捂住自己嘴巴。 “对不起我是不是说错话了。燃哥不帮忙,也没关系。毕竟你是阿言的好朋友。我不该这么要求你…” “知道就好。” 话虽冷,但裴燃并没细究她的胡搅蛮缠。 “哦。” 余烟怏怏地应声,她用力攥住把手,才没从倚靠的门框边滑落。 她想离开,却浑身使不上劲,只能稍作缓冲。 此时裴燃在她前方,早已转过身,留给她一个疏远的背影。 他以为这女人会识趣的离开,片刻后又响起她声音。 “燃哥,风大。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第9章 漂亮吗 余烟也挺怕碍裴燃的眼,但她似乎真撑不住了,想叫他先走。 裴燃不太情愿地迈动步子,经过时,莫名说了一句。 “那就祝余律师,有个美妙的夜晚了。” 余烟轻咬下唇,后背冒了冷汗,但身体挺得笔直。 “燃哥也是,旅游很让人放松。” 她极力隐藏颤音。 裴燃比她高一头,狭窄的入口处,两人离得很近。 她轻仰着头,裴燃的视线,有意避开她眼睛,落在她耳根处。 余烟一时也有些眷恋,问出声。 “漂亮吗?” “我是说耳环。阿言送的,我很喜欢。” 裴燃大概懊悔,为何不走得干脆一点,但他并不屑说假话。 “嗯,很美。” “还有你的眼睛,也是。” 偶尔会叫他闪过一些熟悉感,这句话被他咽在肚子里。 宝石的光彩很衬她,显得脸分外小巧,整个人出众又耀眼。 “谢谢。” 余烟有些满足感,涌上心头。 裴燃不再耽误,但他没走多远,余烟一股子跌在地上。 酒精过敏发作时,比她想象中难熬,本不想在他面前太狼狈。 她晕乎乎头几乎要炸开,手抵在冰凉地面,混身也觉得被蚂蚁吞噬一样。 裴燃没料到意外发生,折回去,正要扶她。 “帮我叫一下阿言,好吗?” “我没事。” “只是醉得使不上劲。” 裴燃勾一下手就能把她捞起来,听了这话,手顿在半空中,盯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从牙齿缝蹦出一个“好”字。 - 程秉言赶过来时,余烟身上已经起满了疹子,连脸上也是。 过敏的症状,终于一一显现。 余烟却暗自松了一口气,她并非对所有酒都过敏,只有混喝一些特定品种,才会起反应。 这次,她就是故意的。 程秉言送她去医院,宋聘婷在他们离开后,脸上藏不住的喜色。 “打完针好多了吧?头还疼不疼。看疹子也消了一些。没什么大碍,不放心,就在医院住一晚。”老医生随口交待。 余烟最清楚自己身体状况,发作时难熬,眼下已经没什么问题。 但在程秉言问她“还难受吗?”她一脸虚弱点点头。 地市医院环境并不好,办完住院,程秉言很嫌弃病房的简陋环境。 “阿言,你要不先回酒店吧。”余烟适时开口,“我也不想,你看到我这幅丑样子。” 程秉言没挣扎太久就答应了。当然,他内心,更多的是惋惜。 “好吧,我明天一早就来接你。” “以后,别再乱喝酒了。” 呵,不是他起头的吗。余烟没接话。 他也似乎反应过来,“怪我,小烟,你太纵容我了。我的错。” 说完他又觉得,犯不着惋惜,早早晚晚余烟都会属于他,她可是他的红颜,知己。 “嗯。” 余烟的不反驳,让他更加笃定。 程秉言没走多久,有医护过来,说给她腾出了一间环境上等的病房。 余烟没太在意,在医院一宿好眠。 第二天清晨,手机里跳出一段新录音,宋娉婷半夜里发过来的。 余烟赶回酒店,没等程秉言接。 站在1502门口,她唇角有一抹嘲讽的笑,未达眼底就散了,不急不徐地叩着门。 门内一阵慌张…… 第10章 一门之隔 程秉言一把将被子,全掀到旁边女人身上,他匆忙套衣物。 “谁呀,这么早扰人。”宋娉婷娇气地嚷。 手机“嗡嗡”地叫,程秉言愈发心虚,在床边坐立不安。 “闭嘴。”他低斥道,“别给我出声。” 宋娉婷一脸委屈,光洁的手臂,拽着被子翻了个身,心里暗喜,她正等着余烟闹上门,趁早撕破脸分手得了。 但没一会,门外没了动静。 就这么走了? - 余烟拘谨地坐在裴燃对面。 片刻前,他大概刚晨跑完,没什么预兆地出现在走廊,跟她打了个照面。 还主动开口,让她别杵在那儿,陪他一起吃早餐。 可他明明面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余烟惴惴地喝了一小口咖啡,尝不出什么味道,很快搁下。 “服务生。”裴燃终于肯张口,眉头仍皱着,“把这撤了。” 看着面前咖啡被端走,余烟露出一丝不解。 “要换成什么?”裴燃问她,停顿了一会,才补充,“病人不适合喝咖啡。” “呃?”听清后,她转而浅笑,“不用,谢谢。我很饱了已经。” “算了,给她一杯热水。”裴燃也早吃完,没说要走,“脸色这么差,王医生放你出院的?” “其实我恢复得挺好,谢谢燃哥关心……” 她语气低低的,克制又得体,随口追问,“不过燃哥,你认识王医生?” 女人皮肤很白,红疹褪尽,但昨天刚折腾完,再怎么恢复,气色难免差几分,添了丝憔悴。 裴燃正烦躁着,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被她追问才反应过来。 事实上,昨天余烟在他面前病倒,他没跟去医院,回到房间后,脑子里却不时闪过,她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睛,没忍住派人打听了她病情。 但他此刻,下意识回避。 “不认识,听阿言说的。” “哦。” 余烟并不意外,淡淡应声。见裴燃还未起身,主动表示。 “我该去找阿言了,燃哥我先失陪。” 可惜,这会怕来不及,倒错过一场好戏。 她原本想将计就计,撞破后,程秉言自知理亏,不会总缠着她做些亲密举动,她可以假意装生气,两人关系又能延捱一阵…… “啪哒”一声,裴燃原本交合的双手,突然放到桌面上。 说的话,也隐约压着怒气,“急什么,坐下。” “左一句阿言,右一句阿言。明知道过敏,还要陪着他喝酒。” “余律师,这么想讨他欢心?就没想过,值得不值得吗?” …… 余烟再迟钝,也从他的反常中,猜到什么。 她闪过失落,裴燃出现在这里,根本不是出自他本意,保不齐还是受程秉言所托,特意来拦她的。 既然帮了兄弟,又还想做好人,给她提醒? “我向来不计较值不值得,”她语气笃定得很,夹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只有愿意不愿意。” “哼。好一个你愿意。”裴燃愤然起身,也顾不上自己这气撒得好没道理,“请便。”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余烟定在原地。 第11章 撞破 “还是我燃哥靠谱,今天多亏了。”程秉言虚惊一场,又恢复了散漫。 “好险哇。他们几个睡死了叫不起来,差点坑死我……” 裴燃不置可否,但程明显感他的低气压。 “是不是觉得你兄弟特混?” “唉男女感情就这么一回事,女人心眼子小,总恨不得只装她一个,我也不想故意欺骗,闹得太难堪终归不好。” 而且他还挺舍不得余烟,但这并不妨碍他找别的刺激。 裴燃不耐烦多听,打断,“所以,你觉得很得意?成日混在女人堆里。” 程秉言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程叔,让我提醒你收收心。”裴燃语气没刚才那句重。 “他老人家日理万机,还操心我呢。”程秉言又嬉笑起来,“哪能人人都像燃哥有定性,这种事儿,放纵过,很难回头的。食髓知味,会上瘾……哪个男的,碰到美女主动扑过来,能忍心拒绝啊。” 裴燃眼皮微抬,递给他一个噤声的眼神。 程秉言才想起,这话跟裴燃完全讲不通。毕竟他一贯坐怀不乱,不动如山,再漂亮的女人也嫌少让他侧目。 从政的人,大概需要这种心性。不然以他这德性,怕早被美色腐蚀掉了。他就此打住,“好吧,我不说了。燃哥,果然从不会为女人的事头疼。” 裴燃没应,临出门,才补了一句,“下次这种事,别找我。” - 下午半天,他们在海边度过,沙滩上搭了个舞台,在办什么选美比赛,挺热闹。 程秉言起初一直殷切地照应余烟,后来见她丝毫没异常,才放开了撒欢,和其他人跑去看比赛,宋娉婷几乎踩着他的步子,跟过去。 余烟留在原地,懒懒地晒太阳。 比赛进行得最火热的时候,音响声音远远传到她耳边。 手机不合时宜地响起,她扫了一眼内容,开始沿着海水拍打的浅滩,往前方樵岩石,走过去。 半路,还碰到裴燃。 余烟险些以为这人又是来阻拦她的。 她穿了件碎花裙,只露出匀称的小腿,相比泳装,保守许多。 “燃哥,小心身后。” 有三四个小朋友拿着水枪,水柱喷洒得到处都是。他们快步穿过去,裴燃被她护得挺好,没半分沾湿。 他比余烟更不像个游客,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裴燃惯会消受别人的殷勤,也没道谢,倒是余烟先张口。 “没事呢。水也不凉。”她说这话时,脸颊上是被攻击后的水珠,沿着下巴尖滴落。 裴燃心念一动,她或许也想要讨好自己。 “他们去看比赛了,燃哥不去吗?” “不感兴趣。” 西沉的落日,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 他们同走了一段路,可能有半个小时,余烟觉得这个午后有些不太真切。 “我先回了。一会赶飞机。” 余烟恍然,“好。京市见。” 看来裴燃顾不上再插手,他应该有事要忙,没和他们一道,而是提前返程。 后来,又有三个同伴看见她,其中一个是宋娉婷的女生朋友小何。 他们凑过来抱怨了一下比赛结果有失水准,余烟指了指樵岩石那边潜艇,瞬间勾起他们新兴趣。 已经离得很近了,潜艇老板热络迎上来,小何开始四处闲逛,突然她脸色一惊。 急忙拦住还要上前的人,慌不择言。 “唉哎我好像看到程总和娉婷了。还是别过去啦。完了烟姐也在怎么办。” 小何才嘀咕完,余烟就出现在他们身后,这下彻底瞒不住了。 …… 等余烟绕到樵岩石背面,那两人情意正浓。 泳衣本就裸露大片皮肤,乍一看倒像是赤/裸一般。 宋娉婷背部抵到石壁,大腿勾着程秉言腰身。她目光正和余烟对上,像高傲的孔雀,眼里尽是炫耀和得意。 “阿言。” 余烟轻淡的嗓音响起,程秉言一个激灵,把怀里女人猛然推开,回头时,明显惊慌。 第12章 不耽误燃哥 程秉言追了她一路,到酒店门口,终于失去耐性,一把扣紧她手腕。 “小烟,你冷静一些,听我解释。” 余烟讨厌被触碰,用了力却发现根本睁不开。 其他人早失掉游玩兴致,跟在后头,有些看热闹的意思。谁叫一开始言少的热乎劲,还以为他动了真情,哪成想,这样的大美女,也拴不住他的心。 宋娉婷踩着极细的高跟鞋,撵上来,违心地劝合,“烟姐,要怪就怪我。是我缠着程总,你们千万别吵架。我知道错了……” 旁边小何却低呼,“娉婷,你昨天说有人找你,一整夜没回来……你,你们……” 她装作不小心说错话,蹩脚地补救,“害我担心一晚上,怕你出事。” 这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两人八成早搅合在一块,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 男女体力悬殊很明显,余烟哑着嗓子开口。 “放开。” 程秉言瞪了一眼宋娉婷,似有警告,对余烟却始终带些诱哄和安抚。 “小烟,你才是我的女朋友。不管我再怎么荒唐,我只认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也只喜欢你。” 他似乎觉得这一句,就能抵消所有过错似的。 余烟早听腻,只觉索然无味。 程秉言看清她眼底寒霜,慌了神,手劲不自觉加大。 她腕间传来钻心的疼痛…… - 裴燃走出酒店旋转梯,看到的就是这一幅僵局。 他身后还跟了位助理,拎着行李箱,裴然侧头交待了一句,“你去把车开过来。” 他单手插在裤兜,等在透亮的玻璃门前,矜贵利落,眼角余光轻瞥过。 那女人倒一点不显狼狈,乍一看,很像是被恶劣的主人,束缚住的精致玩物。 蠢得要命。 只会一味讨好和忍让,注定要被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他心里在轻嗤,面上更显凉薄,是那种高高在上,事不关已的漠然。 “疼。好疼。” 余烟小口吸着气,面上露出丝脆弱。 “先放开我,好不好。阿言。” 这里没人能帮她,余烟只能求饶。 “你的解释我也想听,但不是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我心里很乱,我想先回去了……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阿言,我对你可有亏欠?你非要让我如此难堪?” 她这番话说得有些卑微,连程秉言朋友听了,都觉得言少忒不珍惜。 “对不起。”程秉言瞬间缓和,松开手,妥协道,“那让燃哥,和你一起。” 他惯会表现体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余烟沿着他视线,才发现裴燃也在,她以为他早登机,当即赧然,面色窘迫了一丝。 “燃哥,帮我送送小烟。拜托了。” 也许裴燃掩藏得很好,偏偏余烟,看懂了他眼底烦躁,或许是嫌她麻烦。 余烟拒绝的话,就这么滚到嘴边。 “现在订机票怕来不及,不耽误燃哥,我去乘高铁。” 裴燃像看了场闹剧,她那双雾气朦胧的眼睛,开始对着别人哀求时,他就已经生起一股无名火。 轮到看向他时,只有闪避,他多管闲事做什么…… 程秉言叹了口气,“诶小烟,那路上小心。等着我,我一定给你好好道歉,我发誓——” “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吧。” 他还想说什么,被余烟打断,她垂丧着头,经过裴燃身边,快步离开。 “嗬兄弟别说,余律师对你还挺痴情的呢。言少果然魅力大啊。得,改明再好好哄哄,这事感觉就能翻篇了。” 人一走,又开始起哄,程秉言也松了一口气,没阻止凑上来的宋娉婷,她牙都咬碎了,面上却只能笑,亲昵地挽住他胳膊。 裴燃面色更冷,进了车内。 第13章 变卦 第二天,余烟下午才进律所,就被合伙人原启明叫到办公室。 有藏不住话的同事追上来,好意提醒。 “烟姐,你怎么才来。她们太欺负人了,又在背后说你坏话。” 干这行很重资历和能力,余烟是这间律所最年轻的执业女律师,下面还有不少助理律师和实习的,排着队竞争。 女人们在职场总是暗暗较着劲,殊不知职场最大的挑战,是如何从男人手里争夺资源和话语权,而不是同性诋毁。 余烟向来不参与,也不理会,那些在背后的讨论,这种漠视,倒有点学裴燃的傲慢。 “ZA案子不是撤了嘛,烟姐跑了那么多趟,这都是你辛苦努力的结果,才能顺利调解,拿回欠款。但她们居然传你和那个哲远李总,私底下有不干不净的交易,才会轻松搞定。说得可难听了!” 余烟甚至都不必追问,无非说到床上那一套。 “你就没句解释的?” 原启明算是她半个师傅,律师另一个合伙人才是大老板,在国外,不管事,这边原启明说了算。 他为人挺严厉,四十多岁,对余烟谈不上好,主打一个公事公办,奖惩分明。这可能也是余烟能留在这间律所的原因,至少摒除了偏见。 “和李总什么关系?这案子拖了快两年,一到你手上,就能自动化解了?” 余烟掀了掀眼皮,难得没像往常,甩出一句凭实力。 这么久以来,也就这个案子,她办得确实占便宜。 原启明眉毛瞪得老高,“说话,心虚了?” “……不是您想得那样,用了一点熟人关系。” “诺,长本事了。李哲精明着哩。向来没给几个人面子。” 这是套话呢,原启明非得刨根问底。人脉网络也是律所的一块好招牌。 “交了个男朋友,程家的。” 余烟没提裴燃,她与他能扯上什么关系呢,不过是借来的面子。 “那小子啊。既然是男朋友,就带出来溜一溜啊。省得谣言满天飞,趁早堵了那群人的嘴巴。日后还要和李哲打交道,要是传到他耳朵里,显得我们不专业。” “犯不着吧。”余烟也在试探,她那天在工程上撞见裴燃,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暂时和哲远往来又不多。” 除非和在谈的东城项目有关,她已经放手,不好多问,只能旁敲侧击。 东城是京市近十年来最大的开发地皮,按规划要建成热闹的商业广场,裴燃初涉政坛,就负责上百亿的项目,可见背景不一般,明显裴家在替他垒业绩。 律所掺和进去,辛辛苦苦也不过赚点咨询费,最多借此搭上些名企大亨,博个好名声。 真正吃肉的,是地产相关的企业,外界猜测获益最多的是程氏地产,虽然相比来说,哲远两代经营,规模略取胜。 但裴、程两家交情是摆在明面上的,纵有偏袒,也见怪不怪。 “哼。过不了多久,怕是排着队要去巴结李总。东城那块地,要被他吃进嘴里了。以后打交道多着呢。” 这大概是内部消息,但不确定的事,原启明一般不会说透。 “不是都传,会落到程氏地产头上……”余烟陡然乱了阵脚。 那她这些日子以来,接近程秉言,还有意义吗。 “上面的决定,谁猜得透。说不定是避嫌吧。听说新升迁的负责人,姓裴来着吧。” 原启明随口闲聊,但他没忘记再次交待。 “今天就叫你那男朋友来接你,让公司那群好好看看。别又乱传什么不中听的。乌烟瘴气,还能不能好好工作。” 原启明说到一半,见余烟心不在焉,话锋一转。 “听到没有?掉魂了,这么快替你那男朋友操心?也是,错过了这项目,程氏怕是有得熬喽。” “但你早该谈个正经恋爱了,也省得我成天听他们打小报告。” 余烟勉强回神,口中答好,心里仍不解,怎么就变卦了。 第14章 男朋友? 和程秉言还在冷静期,才隔了一晚上。她电话一打,岂不显得她迫得及待求和。 余烟想折回去,再和原启明说一声,但他向来公事为主,不一定体谅。 她在楼梯间纠结,底下阶梯传来几个熟悉的声音,她的同事们。 “刚才小林去送材料,听到了,余律师啊,有男朋友。” “你信吗?八成是个托词,怕我们污蔑她呀。” “切长得妖里艳气的,说没和男人纠缠不清,谁信啊。” “哲远那个老总,可精明小气了,没拿到好处,怎么会轻易抬手。难不成看她一眼,就平白赏她个脸。” …… 余烟听多了,也不觉得刺耳,只是没完没了,要真能堵住嘴,也算清净。 眼看这些天功夫怕是白费,程秉言或许只剩下这点利用价值。 “阿言,你今天能接来律所,接我下班吗?” 她也不避讳,当即打通电话。 下面同事听到动静,纷纷噤声,不敢真跑到她面前说。 对面程秉言明显有些意外,随后是愉悦,干脆的回应。 “当然!求之不得。一定来。” - 可是余烟万万没想到,来的人会是裴燃。 他穿一身冷灰色西装,像是刚从某场重要会议退出。 他是不愿意来的,连收到信息,第一反应也是抗拒。 [程秉言:最后一次,燃哥帮帮忙。] [程秉言:别人去小烟会觉得我敷衍,我觉得她还挺相信你的。] 裴燃盯着最后几个字,没回复。 但他也没在约定时间抵达,而是让余烟等了很久。 到律所楼下,程又转发来那女人的话:[余烟:麻烦帮我带一件外套,弄脏了。] 他让司机去买,司机礼貌问,“什么式样的。” “随便。”他回答时,又隐约有怒气冒头。 女人就是麻烦。 “活该她倒霉,谁看得惯那幅清高样子,她以为自己几斤几两,以为谁都会迁就她,碰到硬茬,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接待室里刚闹过一场,下了班还没看够戏的同事,不舍得走,言语放肆。 打裴燃一脚踏进律所,就有女同事羞红脸,停止了嘲讽。 一听是找余烟,以为是她那个男朋友,眼色全变了,又妒又羡。 有不服气地,酸道,“余律师追求者可真多啊,上到公司老总,下到同行客户,您这个当男朋友的,可得把人看紧点。” 裴燃不屑一顾,有人指了指位置。 他推开储物室的门,入眼昏暗,些微一点光亮。 余烟把外套脱了,随手放在一边,里头是一件纯色雪纺纱吊带,她背对着门口。 “怎么来这样晚?” “衣服带了吗?” …… 裴燃沉着脸,将袋子递过去。 “谢谢。”她站起来,腰身十分纤细,盈盈可握,但很快被外套遮掉。 “客户太激动,被泼了油漆。” 余烟随口解释,看清来人,眸中攒动一束小火苗。 “阿言没来?”她掩饰性地问。 “嗯。他有事。为什么泼?” “碰到难缠的会这样,讲理也听不进去,总觉得我们仗势欺人。” “呵,你哪有欺负人的样子。” 第15章 来晚了 余烟喜欢听他讲话时,些微轻扬的尾音。 空气中有明显烟味,男人眉头微皱,她难免多余解释。 “心情不好会抽一点,燃哥体谅,这行工作压力也挺大的。” 裴燃没再说什么,余烟错身走到亮光地方。 他才看清女人及腰长发,从肩头开始,有一半也被油漆糟践。 余烟明显也知道样子狼狈,油漆干了顽固地附着,一缕缕打结杂乱,手一扯还有碎渣。 她上车后,没去靠车座,一直挺腰背。 “要不燃哥,把我放在附近理发店就好。” 洗不净,只能剪掉了。 裴燃嗯了一声,车子很快停下。 她嘴里说着客气话,拉开车门,正要独自离开。 “在这等你。”裴燃抿唇交待。 “啊?”她动作有片刻迟钝。裴燃目光从她脸上带过,没重复。 “那我让理发师快一点,马上回来。” 这可能是她剪得最快的头发,只用了半小时,没洗,干剪,简单吹了个造型。 她不愿意裴燃干等太久,高傲如他。 回来后,余烟抓了抓发尾。 “怎么样?难看吗?” 裴燃眉骨到眼窝如利斧镌刻,一气呵成,深邃如迷,他没有回应。 新剪完,短了很多,勉强挨到肩头,长发像被凭空斩断般。 余烟适应得挺快,“应该还好吧?刚开始看,会觉得不习惯。” 说完,又笑了。 “燃哥,想必看不出什么差别。” 饶是裴燃面色冷淡,还是被勾出了话。 “一样。” 他确实看不出差别,但女人不都爱惜头发,这大概算是他的安慰。 余烟没听出来,“就知道燃哥不在意这些。”又想起刚才理发师的玩笑话,“他们说我的衣服好丑。” 理发师还特意提醒她,新外套老土得像推销保险的,和她一点儿不搭。 余烟当场就笑了,没辩解。 “哦。”裴燃闷声,“司机买的。” “难怪呢。” 余烟并没在意,一直试图用轻松的语调闲聊。 他目光又定在她发梢,“余律师总这么倒霉吗。” 余烟失笑,原本照点下班,和刁难的客户也就错开了。 她说得惋惜,“我运气一向不太好。”但内里并不失落,反而因裴燃的出现,藏了些欣喜。 裴燃莫名吐了一句,“抱歉,来晚了。” “没关系,也没等多久。”余烟以为他说迟到。 直到裴燃轻嗤,“碰到疯子,不知道躲开吗。” 她后知后觉听出关心意味,闪过酸涩,仿佛他不再冷淡漠然,而是记忆中温暖的模样。 不过裴燃说完就后悔,这女人大概性子软得不像话,对阿言的荒唐,不也上赶着妥协求和,他还能指望这女人反抗什么。 “我……知道的。” 不理余烟的小声应和,裴燃勾唇冷嘲,“还是余律师一心等着阿言来撑腰,不介意受些委屈。” 装可怜,不就是最好的讨饶方式。 他反应过来,内心的烦躁立马减轻,只剩下敷衍,“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有什么委屈,大可以找他说。” 第16章 求他? 夜里,余烟隐在一片漆黑的客厅中,猩红的火花,明明灭灭,她抽得更凶了。 酒杯和玻璃烟灰缸,被她胡乱碰到,响起清脆的声音。 她几乎和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直到电话响起,是好闺蜜的关心。 “怎么样?事情有进展吗?” 余烟如实说了变数,她碾灭烟头,打开了灯,陡然一片亮,有些眩眼,光线下她有一种颓丧的美。 对面急叹气,“唉,我真搞不懂,你干嘛不直接找裴燃。万一让那混蛋如意,你和你妈妈的日子都不好过。” “他马上回国,肯定又会缠上你,你留意些。” 余烟握紧手机,语气尽量平静。 “嗯,我有数。别担心。” 闺蜜是真替她担忧,那人简直是个疯子。 “你别不当回事,他被扔在国外好几年,八成恨死你了,这回指定要报复。” 余烟精致的面上,有了裂缝,“我不会让他有机会的,他讨不到半点好处。” 闺蜜又劝道。 “东城的地皮要是被李哲拿走,姓程的说话根本不顶用。你还有什么法?这事对裴燃来说,算不得什么。凭你和他的关系,你就开口让他帮个忙,他未必觉得为难,再说你俩不是好过一段……” 大概这说法有点心虚,闺蜜又改口,“即便他没怎么上心,但裴家重名声,裴燃的作派也不像小气的,你真不考虑,去求求他?” 乍一听,余烟竟也觉得有道理,但裴燃未必肯敷衍。 他今天话里的嘲讽,已经够明显了。 在他眼里,自己也不过是个追在有钱公子哥身后的三流货色。 再说,求人帮忙,哪有不劳而获的。 她已经没有什么能舍得出去,讨好裴燃的了。 - 香车,美女。程秉言的生活,从来不缺少乐子。 余烟已经被晾了一周多。 眼镜男看不懂这中间的九九,闲聊问起。 “这是哪出?言少这么快就腻了?要不给哥们牵个线,让给我呗。” 程秉言冷冷扫了他一眼,“开玩笑也有个度,我的女人,少惦记。” “嘿余大美女都放下架子了,也没见你把握机会啊。上次该找我跑腿,多大点事,还麻烦上燃哥?” “边去儿,谁能有燃哥面子大。” 眼镜男咂摸过味来,“故意的?拿燃哥炫耀呢,显出您言少能力大,圈子广?” 程秉言不肯认,“少扯。是燃哥讲义气。” “啧,感情吊着人玩呢,论对付女人的路数,还是言少高啊。你该不会等着余律师主动贴上来吧。” “不过,她隔天就肯原谅你,还真是爱惨了。” 程秉言露出丝得意,宋娉婷扭着身子回来,也不去副驾位,直接坐到程秉言大腿上。 倚在车窗外的眼镜男,识趣走开。 两人极近亲密,宋娉婷娇喘不断,临了没忘记,举着手机拍了两张贴脸照。 “可以发朋友圈吗,谢谢言少带我来赛车。人家还没坐这种豪车呢。” “是没坐过车,还是没——在车里做.过?” “呀”宋娉婷低呼一声,程秉言意犹未尽,又在撕扯她裙子。 …… 宋娉婷紧贴着热源,手一抖点了发布,嘴里娇嗔,“人家发了哦。” 第17章 拉黑 可惜,余烟在朋友圈刷到,并没多看几眼。 仿佛关于程秉言的一切,已经引不起她任何兴趣。 东城项目公示时,果然落到哲远地产,她没迟疑地点了几下手机。 …… 余烟现在住的这间公寓,是她贷款买下的。 每月还款负担还能承受,前提是她得一直好好工作。 她那个娇贵的母亲——钟愫,住在别墅里,提过好几次要替她全款付完,怕她压力大。 是她一直没答应。 她试着努力且认真地生活,是想要过上,同她母亲不一样的人生。 很多时候,她需要这种压力支撑和鞭策自己。 每次拒绝后,钟愫还会和她生出一些嫌隙,觉得女儿是嫌弃。 “妈,也是身不由己,等你日后有了喜欢的人,一定会体谅我的。” 余烟没嫌弃,但她也不解释,原本她就最没资格指责。 钟愫在她高中的时候,做了没名没份的情妇,直把那男人守到死,也还舍不下荣华富贵。 余烟某些时候,真挺倔的,或许随他那个倒霉生父,一个老实教书匠,接受不了老婆跟人偷情,自己也疯得不知去向。 如果没发生那件事,她不会用那个家一分钱,但后来为了上好大学,她心安理得地被那个家养了几年。 她姣好的长相,随了母亲,也总有人,不怀好意地贬低和看轻,仿佛她的归宿,也是成为一株攀附而生的菟丝花。 - 程秉言玩的女人多,余烟那天求和时,他心思难免不往复杂地想。 他可以带余烟在朋友面前炫耀,但不代表他愿意进入余烟的圈子,搞得好像下一步就要见家长,订婚,什么的。 在这一点上,他没那么容易松动。 而且,他满以为余烟也舍不得,对一个年纪不小的上班族来说,他的条件足够优越。 但这女人,这么些天,再没主动找他,倒像赌气似的。 结果,又是他先忍不住,程秉言暗道,怕是真栽在这女人手上,他斟酌半天发去消息。 【小烟,好想你啊,上回没有生气吧,我在外地出差,忙晕了,今天才落地,我晚点去接你吃饭,惊喜吧?等改天再约你公司同事一起噢】 !您不是对方好友。 红色感叹号出来的时候,程秉言脸色全黑了…… - 他这辈子没这么狼狈,找路人借了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小烟,我就在你公寓楼下,我们见一面好吗?] 盛夏的天气,连续几天高温燥热,晚间凭空响起惊雷。 他在保安亭里被盘问,说不出房号,也打不通余烟电话。 凄风苦雨劈里啪啦接踵而至,他连站脚的位置都局促,头顶发胶被雨水浇湿,成绺地耷拉,衬衫湿了大半,哪还有平日体面的气度。 上了岁数的保安,目光如炬提防着他。 程秉言少爷脾气发作,不愿意干耗下去,冷哼一声走了。 包厢内。 他仍憋着一口气,开始跟身边人要手机,打给余烟。 十几个被他全借了个遍,一个都没接。 这女人,真绝。 他愈加不甘心,不知情的凑过来问。 “言少,跟谁闹别扭呢。哪个不识抬举的。” “关你P事。”程秉言灌了一口酒,把空酒杯嗑得巨响,“别烦老子。” “好冲的火气啊。”眼镜男却心知胆明,似笑非笑,“玩脱了吧。” “程总你头发都湿了,我拿了干毛巾,帮你擦擦。”宋娉婷还算有眼力,一味殷勤,“别打电话了,等会和我跳舞去吧,” “你自己去。”程秉言扯下她的手,眼皮都没抬。 他胡乱擦了几把,扔下毛巾,又开始拔那个号码,魔怔似的。 直到眼镜男拍了拍他肩膀,提醒,“兄弟,燃哥要来了,别哭丧个脸,难看。” 裴燃的分量自然不一般。 跟他们这群光有钞票的废物二代不同,裴燃根正苗红,裴家声望压人一头,他本人也资优务实,甩开同龄人一大截。 青年翘楚,政界新贵,还肯跟他们混一堆,也是抬举他们了,圈子里,多少都有点怵他。 “你就别扫兴了,哄人也不差这一时。说不定人有事在忙,你搞这阵仗还以为天塌下来。” “哼。”程秉言面上揭不过,强撑,“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急。” “情侣间小情趣而已,怪我太冷落她。” 说完起身同裴燃打了个招呼,顺势开口借手机。 “?”裴燃弹了弹肩头水珠,外头雨急,同样淋了些,他却仍像个矜贵公子哥,“冷落谁?” 他听了半头话,随口接。 “小烟跟我闹脾气,不肯接我电话。”实际是被拉进黑名单,“借我用用呗,燃哥。” “哦。”裴燃眉尾一挑,似有些小意外,他落完座,才递过去。 第18章 不速之客 程秉言心里像有无数只螃蟹爬。 电话响了一分半钟,就在他要放弃时。 “喂。” 余烟不带任何起伏的声音,从扩音器传出。 包厢里有片刻沉默。 程秉言总算脸色缓和一丝,“是我,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他边抱怨,边撵着步子,到外面走廊接听。 “……” 余烟那头有明显的沉默。 “小烟,你真生气了?我错了,你在哪,我立马给你赔礼道歉去。” 程秉言起初真当她耍性子。 “不必。” 他噎住,意识到事情,比想象中棘手,正要措辞补救。 传出短促一声呼叫,衣料摩擦声,和粗重的呼气声,接连溢出。 “小烟,发生什么!谁在你身边?!” “呵呵。”低沉的,明显属于男人的一声轻笑,以及分外清晰的咬字,“她、男、人。” 程秉言瞬间被点炸,“你TM痴心妄想。滚远一点。” 程父算是棍棒教育,他外表修饰得再好,生起气来,内里粗俗大咧藏不住。 “混蛋你他妈在搞什么。当老子好欺负是吗。小烟你说话啊。” 偏偏那人没完,声音里透着股疯劲,“烟烟,别理他,我们到床、上、去。” “槽——” 程秉言火气更甚,陡然中断的通话,再打过去,已是关机,他气得一拳头打在墙壁上。 包厢内隐约听到动静,以为他和女人发火。裴燃眉头紧皱,走到他面前,不悦道,“脾气收一收。” 指节的疼痛,让他恢复些理智,他压下愤怒,“知道了。燃哥。闹着玩而已。” 他又寄希望于,余烟只是和他恶作剧。 - 公寓内,局促的玄关,一片凌乱。 片刻前她垂头开门,注意力全在那通电话上。 明知多半是程的骚扰,但那串号码她曾在程通讯录里瞥到过,原来心里早默默记下。 她犹豫着接起,突然被外力挟裹进屋内,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直到余烟后颈像被蛇的信子掠过,危险的气息笼罩,她才浑身颤抖,抵死反抗。 她被身后伸出的手,紧捂住嘴巴,她伺机发狠地咬上他虎口。 那人嘶了一声,被抢走的手机砸到了地上。 男人的黑皮鞋,踩在碎裂的机身上,肆意践踏,“烟烟,我多想你啊。” 他受伤的手,汩汩流着鲜血,转而扼住她纤细的脖颈,显然也被激怒。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他高大的身形挡住门洞,咚的一声门被踢合,他轻易掰过她身子,轻佻地收紧食指拇指,抬起她下巴,余烟被迫仰头。 “烟烟,说你也想我。” 余烟又看到这张令人作呕的,憎恶的脸。 “别用这样的眼神,烟烟,仿佛我不堪入目。你不是还夸过我好看,我一直记着呢。” 顶光落在他面上,渡了层金黄的光,他五官分外鲜明。 但在余烟眼里,他阴郁得仿似修罗,她艰难地低吼。 “乔云池,屋子里全是监控!你最好放开我!” 当他弯腰弓背,试图凑近时,又像末日吸血鬼张开獠牙。 “你敢碰我一下,我一定告死你。咳咳。” 余烟锤打蛮缠的双手,被他单手制住,金属扣的冰凉落到手腕,她被皮带狠狠地束缚住。 “呵呵。”乔云池不怒反笑,“当了律师真是不一样啊。” 第19章 如坠冰窟 “可惜你不是已经告过了。”他盯着女人憋红的脸,“老头子死了,你妈日子不好过吧。” “卑鄙。”余烟知道这是他的威胁,“你二伯不会准你胡来的。” “请我进去坐坐吧。”乔云池被她说到痛处,诱哄道,“烟烟。别惹我生气。我已经放任你太久了。” 余烟被他拽进客厅,她抵到一个角落,警惕地盯着他。 理智也渐渐回拢,乔云池还是顾忌二伯威慑,他才回国,处处受掣肘,根本不敢拿她怎么样。 “钟姨真有本事啊,从前是我爸他老人家护着你们,连我这亲儿子都舍得,现在轮到二伯给你们撑腰。” “你妈是天生的勾人精,烟烟,你也一样,婊.子。” 他话语里有一种森然的恨意,这个人果然睚眦必报。 余烟埋头对付箍紧的皮带,手腕几乎挣出血痕。 …… “哼,等我带那帮老家伙们,从东城项目分一杯羹,到时候二伯自身都难保,哪还顾得了你和你妈。” “烟烟,乔家的东西,早入不了我的眼。都是因为你,我才非要去争。” “你忍心他们为你吃苦头吗。烟烟,有你主动来求我的那一天,我等着。” 乔云池离开前,说的字字句句像石块一样,砸在她心上。 - 第二天,是哲远开庆功宴的日子。 镜子前的余烟,泛着红血丝,双眼呆滞,她紧咬着下唇,试图振作。 四下打听一圈,才找到门路,匆匆赶过去。 去了才知道,与其说庆功宴,不如说是对裴燃的答谢宴。 余烟瞥见坐在主位上的他,心头闪过一丝钝痛。 “谢谢我燃哥了。这么信任老弟。哲远绝对不负所托,我保证,等东城建设开发落成,一定是全市最靓丽的一道风景……” 李哲恭恭敬敬陪在下手位置。 余烟托熟人,才进入酒会,连近前的机会都没有。她同一群不甚重要的宾客,挤在一起。 只有忙着送礼的,才一茬一茬往前凑,全是给今天的主办方李哲,裴燃身份特殊,还轮不到他们巴结。 她眼睁睁看着中间有几个拎着【乔氏集团】字样的礼品盒。 有人小声说着八卦,余烟听到乔氏二字格外敏感,“就是那几个人,代表乔副总的,建筑这行他们口碑不错。一听说李总拿了地皮,就出手拉好了关系。速度可真快。活该他们要跟着李总赚钱……” 乔云池根本不用露面,原来早已搞定了哲远。 余烟如坠冰窟,仓促涂就的眼影和口红,在华丽的灯饰下,灰败无光。 她在大夏天穿了一件针织衫,长袖,高领子,被遮挡的伤痕,隐隐作痛。 席间却有人夸她别出心裁,那料子轻软服帖,衬得肩背纤瘦,脖颈修长…… “小烟,来了怎么不叫我?” 程秉言一直也在,快要散席,回头才发现她,他气还未消。 “原来你还知道,要为昨天的事,找我解释一下。跟我出来,这里太吵了。” 余烟被他拽了一下,迟钝地起身。她茫然的眼神,有一瞬间和裴燃交错。彼时,李哲邀请他去内厅坐坐。 裴燃微抬下巴,示意他带路,懒倦疏离的双眼,却在余烟面上停了片刻。 第20章 嫌脏 “嗯,有劳李总。” 裴燃难得敷衍一声,李哲愈发殷勤,他们没走多远,一个身材曼妙的女人,跟在李哲身后,也进了包厢。 …… 程秉言对她的失魂落魄,很是不满。进到休息室,里面很宽敞,他陡然凑近。 “说话。不要装可怜。小烟,别想糊弄我。”他追问,“那个男人是谁!” 余烟轻哼一声,肩头轻颤,是那种高傲,无所谓的姿态,半阖的,微微上扬的眼,“言少,三天离不了女人床,来质问我做什么。” 程习惯了她温顺模样,哪受过如此怠慢。但她的抱怨,更让他误会余烟还在因宋娉婷那事,赌气或吃醋。 “闹脾气也该够了,小烟,总这样没意思。今天不如把话说透了。当初不是你主动的吗,我名声怎样,你早心知肚明。” “这段时间,我捧着你,哄着你,配合你演男女朋友这一套,那是因为我稀罕你喜欢你。外面女人玩玩而已,我何曾放在心上。对你,我掏心掏肺的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没完没了地闹,小烟,你太令我失望了。” 他振振有词,说完又去翻她的包,东西倒了一地。 “下次不许拉黑。你要实在生气,我跟你保证,再也不见宋娉婷那女人。这总行了吧。” “还有,”他强调,“不许再用恶作剧的方式激我。” “你手机呢。” 好像显得他多大度,不跟她一般计较。 …… 余烟只觉得讽刺。 程秉言扣住她肩头,催道,“小烟,和好吧。我都没生气了。你不是一向很体谅我。” 他目光轻垂,扫过女人冷白的脸,修长的颈。 “今天怎么穿这么严实?” 他问完,神色古怪起来,或许疑虑并未完全消散,突然将手移到她领口,似要掀开。 余烟捂住不放,他的好脾气荡然无存。 “挡什么,还是别的男人,留下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啊?!” 拉扯间,她右边袖角先被拽破。 一条粗细暧昧的红痕,在她白嫩细腻的腕间,异常醒目。 配合女人狼狈艳冶的脸蛋,充斥着情.色的暗喻。 领带,还是皮带? “是昨晚那个混蛋!”他稍一联想,脸色立马五彩纷呈,咬牙切齿,“冰清玉洁全TM装的,花样真多啊。小烟,你怎么敢?背叛我!你把我对你的爱,都糟蹋尽了,你这个表里不一的女人!” 余烟被他肮脏的遐想冒犯,冷眼回击。 “爱?呵,你哪是喜欢我,你一心追逐快感和刺激,享受女人围着你转的感觉,最好任你捉弄和摆布。” “为什么主动,你真傻,不,是太自负了,当然是有目的啊。” “程秉言,你哄女人的方式也很老套,你的目的,从来都表现得太明显,哪怕你试图伪装,拙劣的掩藏,只会让我觉得很可笑。” “???”他像是被人从美梦中拽醒,“所以,你压根不喜欢,甚至还讨、厌、我?” 他握紧掌心,连退了几步。 余烟露出一种很轻蔑的笑,片刻就戛然而止。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程秉言觉得自己被狠狠上了一课,强撑的面子,使他转身要走。 余烟突然生出孤注一掷的勇气。话已说破,接下的试探,似乎变得更容易。 “不想听听我的目的吗?” “你应该挺喜欢我的脸,或者说我的身体。” “若是能帮我一个忙,其实我还挺愿意,继续哄言少开心的。” 明明是暧昧的话,她却用了最平静的语调。 程秉言痛恨这张脸,无时无刻都在迷惑着他。 余烟头一回主动,走到他跟前,伸手攀住他脖子。 “帮我从哲远争取一个合同,好吗?” 东城那块地的建筑合同,她没想到乔云池轻易搭上了哲远,这使她措手不及。 “你怎么这么贱。”耳边低语,消不掉他胸中愤怒,“不如直接去勾引李哲啊。” “还是你嫌他又老又丑,怕啃不动。” 程秉言和李哲不对付,私交一般。在加上,余烟在他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崩塌,他出口全是恶言。 余烟的撩拨,相当差劲。胡乱扯他衬衫,对付扣子时,手轻微颤抖。 “我对你已经没兴趣了。” “我嫌脏。” 他说完这句,似乎觉得扳回一局,狠狠将余烟甩开。 第21章 哭了? 李哲打着牌,还不时用眼神示意。 “莎莎,燃哥怕是累了,你过去帮忙按按头。” 屋子里还有不少女人,或歪或倒各有主。莎莎算是最漂亮的,纤腰款款,小脸分外明艳。 显然李哲特意关照过,莎莎乖顺地朝沙发走去。 裴燃隐在背光处,半阖着眼,没等人靠近,他率先起身。 几处褶皱的西装裤瞬间平整,修长的双腿走动时,考究的暗色纹理面料,泛着微光。 他点了点李哲肩头。 “燃哥要上?”李哲一愣,急忙腾位子,“难得,早该让燃哥来了,讲不定我还能少输点哈哈。只是听说燃哥不爱打牌来着……” 裴燃嗯了一声,落座没多久。 还在气头上的程秉言,从外面进来,他逮着桌上酒猛灌,衬衫乱糟糟的。 “嗬,哪沾上的。不是和余律师一道么,啧啧啧……和好了?”眼镜男没掺和打牌,不怀好意地打趣,“原来是办事去了啊。刺激。” 程秉言拍开他的手,才看到衬衫上,落了几点口红印子。一定是刚才余烟蹭上去的,她那会离得太近。 “说起来,一直没问你,和余律师做起来,感觉怎么样?和兄弟分享一下呗。她那身段也太勾人呐,有没有拍点小视频纪念啥的……” “滚,老子没那癖好。” 他们谈话音量不轻,程秉言没心情搭理。 裴燃背对坐着,出牌动作慢了一拍,恍神间,队友抱怨。 “燃哥,您这一对A留着不出干啥,放水啊太明显。喂兄弟,你这盘能赢,全是我燃哥手下留情……” 裴燃没吭声,撂下手中牌,揉了揉眉心。 偏偏眼镜男醉得不轻,口没遮拦,仍在没完没了盘问,程秉言被烦得不行,“就那样,没她那张脸带劲。” 他故意恶狠狠地说。 这他妈绝对是,他在女人堆里混得最憋屈的一次,被耍得团团转不说,还为了狗屁面子,连床都没得上,只能在兄弟面前强撑。 “阿言,替我打几局。”裴燃突然沉声叫他。 - 余烟顺着墙壁滑落,双手抱膝卷缩在一团,周身冰凉。她有一种羞愤、难堪、愤怒和无力,交织在一起。 裴燃经过第三休息室。 彼时,余烟已经在收拾地上散乱的东西,一一塞进包中。 他精致的裤脚,落入视线,余烟试图掩饰狼狈。 “我自己来就行,脏了,地上脏。” 她阻止裴燃帮忙捡东西的动作,粉饼碎了,洒得到处都是,小物件也都沾上些。 “对不起。”她太急,不小心碰到他温凉的,泛白的,粗粝的指节。 他半蹲着,盯着她的发漩,女人一直把头埋得很低。 她陡然肩头颤抖了一下。 裴燃紧抿着唇,神色晦暗不明,“哭了?” “阿嚏!” 同时响起的,是余烟一声不小的喷嚏声。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挥了挥飘扬的粉末,抖落后才攥在手里,抬头看他时,眼尾泛红,透着丝可怜。 这次,裴燃不那么轻易开口了。 余烟还在试图遮挡右手,裴燃却早看见。 他干脆碰了碰她手肘,撕破的袖角和受伤的手腕,被他拉到跟前打量。 第22章 没意思! 裴燃动作挺轻,但一旦余烟试图挣开,手肘会被他安抚似的紧捏两下。 他总是极有分寸的,板正的头发,难得落下一缕搭在额头,平添一丝不羁和野性。 余烟神色闪躲,不敢看他的神色,是鄙夷或是不屑? “你也太纵着他。”裴燃半响却吐出一句,“疼吗?” 余烟险些听不真切,男人深邃的面容,似乎隔了层薄雾,她木然地摇摇头。 裴燃看见她眸子里一点点聚集起水气,他没停顿,从上衣口袋抽出手帕,替她系在手腕上。 “最好还是上医院处理,当心留疤。” 余烟缄默了片刻,丝绢光滑的触感,柔软熨帖,她低声问。 “燃哥,对别人也这么温柔吗?” 裴燃一愣,适时松开手,“如果阿言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代他道歉。” “我让司机送你去医院吧。”他起身安排。 余烟扯了丝淡笑。 “不用,我会去医院的,燃哥放心。” 她太想表明自己没什么事,又怕惹他不快,补充说了一堆,“我今天有开车过来,先前一直搁在店里做检修和保养。那辆车子燃哥也见过的,说起来,总是给燃哥添麻烦,挺不好意思的——” “啰嗦。”裴燃挺烦她这一套,客气得要命。 余烟噎住,男人扫了她一眼,又问,“手里拿的是什么?” “啊。”余烟差点跟不上话,“钥匙。” 上面串着一个憨态大嘴猴,奇形怪状,随手买的。 “嗯挺可爱。” “……” 直到裴燃离开,余烟灰暗的心绪,似乎有一丝短暂的亮光。 - 程秉言出牌很急,从李哲换到他上家开始,两人本来谁都瞧不上谁。 况且一想到,他居然说出让余烟去勾引李哲,更是膈应的慌! “燃哥,可算回来了,还是你来吧。” 程看见救星似的,撤得太急,撞到一旁拘谨的莎莎。他才注意到这么个大美女,孤零零的,顺嘴就撩拨。 “啊对不起,美女,这打牌没什么可看的,要不陪我喝杯酒去吧。” 莎莎被裴燃冷待,没了自信,神色落寞,嗫嚅道。 “我……我不太会喝酒。” 程一愣,哪找这么青涩的,外表是挺年轻的。 再仔细一看,靠,邪门了。 这女人垂着头,露出下巴尖,要开口不开口的样子。 挺像余烟的,他以为自己眼花。 “言少,别带坏人小姑娘,这陪燃哥呢。”李哲不满。 “嗬,那也得燃哥看得上。”程最不屑他那巴结样,“不然也是白费心思。” 李哲被噎了回去,没再开口。 “燃哥……是不是,”莎莎忐忑出声,“嫌我麻烦,碍眼了?” 程怎么看,还是觉得某个角度,挺像余烟的,正要拉眼镜男帮忙确认。 “没意思。”裴燃脸色沉郁,骤然起身,带倒了桌上酒杯,砰的一声响。 李哲心下一跳,担心犯了什么忌讳惹毛他。 众人也愣住,好在裴燃跟了一句,“先走了,你们尽兴。” 说完走得干脆。 程秉言乐了,第一时间安慰美女。 “诶!可惜喽。燃哥眼光高。美女别放在心上。” 他也醉得差不多,东一出西一出,往莎莎身边钻。 李哲得了好处,给裴燃面子,咬着后槽牙没和程翻脸。 第23章 开房间 余烟原本不是没盘算,她曾替哲远一位女高管打过官司,对方很感谢,老早松口承诺,不会考虑让乔氏成为分包商。 她松了一口气,无心再和程秉言周旋,才将人拉黑。 “余律师,昨天一直联系不上你,听说你去过庆功宴。” “那个建筑合同,已经被乔云池拿下,签的得急。” “我没帮上忙,实在不好意思……” 对方也挺愧疚,余烟从她后面一些话里,听出异常,追问才知道。 为了从中争取,被乔云池那边使了下作手段,工作都丢了。 “害,没事儿。我也早想换个环境。” 余烟喉头艰涩,她又连累别人了。 如今板上钉钉,哲远怎么可能毁约。余烟陷入被动,但某些时候,她的判断,清醒得过分。 李哲是真正的商人,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即使她豁得出去,也讨不一丝好处。 除非让他看到更大的利益,或是出于忌讳不得不妥协。 …… 余烟只能把希望,重新寄托在程秉言身上,哪怕眼下撕破了脸。 她也得低声下气地,再找过去。 “阿言,等你空了我们聊聊吧。昨天大家情绪都不太好。” 余烟重新发了好友申请,在备注里敲下求和的话语,她焦灼的等待回音,余光偶尔朝窗外扫过。 月白的手帕,被她用清水洗净,晾晒在窗台上。 夜里风大,丝娟随着翻涌起伏。 有些念头,一闪而过,激起一丝苦笑,似有嘲讽。 记忆中裴燃冰冷的脸色和肆意的羞辱,每每闪现,心像被刀子狠狠刺痛一般。 - 好在,程秉言果然如她所料想。 这个人多情,虚伪,暴躁,但是,有一点,对女人,心是软的。 余烟等了三四天,程秉言大概消了气,在电话里发号施令。 “来金珀酒店找我。” “好。” 余烟早已没有拒绝的资格,她甚至没多问,挂了电话就赶过去。 “哼,来得挺快。”程秉言反倒晚到半小时,绷着脸,“房间开好没。” 余烟被他一问,倒真觉出自己的疏忽。 呵。哪是消气,原来是意难平。 “余小姐,求人得有诚意。” “再说条件你那天不都谈清楚了,还装什么?” 余烟的错愕只有一会,很快反应。 “抱歉。不过应该来得及。” 确实也来得及,这会才中午,大白天的,有得消磨。 程秉言见她顺从,仍不爽。 “可笑,早知道有今天,何必浪费我那么多功夫讨好你,你这张脸太他妈骗人了。” 余烟不想激怒他,没有说话。 “小烟我告诉你,我程秉言还没被女人耍过,你是第一个,你最好能让我满意。这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你别忘了兑现承诺。”余烟压下难堪,捡重点的强调。 两人已经快走到电梯口。 “怕我赖账?哼,放心,我对睡过的女人,一向不差。”程秉言咬牙切齿,“何止不差,是大方得很。” 他说这话时,裴燃正从电梯里出来。 余烟攥紧了掌心,脚下艰难的挪动了两步。 第24章 随便你 程秉言:“燃哥,你怎么也在这?” “楼上有会议厅,刚谈完事。”裴燃目光审视,不知道两人才到,还是怎么,“程叔也在。” “噢噢噢这样啊。什么?我爸在楼上啊?”程秉言摆摆头,“太倒霉了吧。得,我爸见不得我鬼混,还是换个地吧。” 他没意识到[鬼混]两字,听在裴燃耳中的意味。 余烟难堪地,退避到程身后。 “开我的车吧。”程秉言把钥匙扔给她,大步一迈。 余烟不安地拨动耳边碎发,跟了上去,经过裴燃面前,走得很急。 连平日的客气话,也一句没有。 “余律师——”反而裴然叫住她,墨黑的眸子耐人寻味。 余烟猛地抬头,过于紧张,“怎,怎么了?” “包没阖上。” 他指了指,余烟才发现掏完证件后,手袋搭扣没扣严实,她胡乱摁上。 - 不过,余烟才把车子,开出地下停车场。 程秉言挂完电话,重重拍了下窗框。 “靠。倒回去。我爸让我们陪他吃饭。” “哦。” 余烟回得淡定,听出“我们”也包括她。 “我也去?” “小烟,你该觉得荣幸,我还肯带你见我爸。”程秉言不悦,无所谓地说,“不过我爸一向看不惯我身边女人,你就忍着吧。” “没事。” “呵呵我怎么忘记了,你最沉得住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还有你应付不来的人吗。” “阿言,如果你还在生气。我可以道歉。” “怎么心急了,怕我反悔?要不在车里解决算了。” 余烟的淡定,似乎被他击碎了一点点。 她面上闪过一丝无助,逼自己吐出几个字。 “随便你。” 算了,这女人矫情得很,在车里也不好发挥,好似他欺负人。 程秉言暂时饶过,“下车。不准和我爸顶嘴。说什么你都听着就是了。” - 餐桌很大,坐着裴燃和一个中年人,正是程的父亲——程征,五官阔而正,气质却和裴燃有些接近,是比较严肃的作派。 “臭小子。要不是老关看到,还躲着我跑。” “害,我以为燃哥出卖我呢,关师傅眼尖。”那人是他父亲得力助手,他也不好发作什么。 余烟被他摁到身旁座位,和裴燃隔了七八个空位。 还没开餐,大概得知裴燃在,有人特意来打招呼,接连好几位,裴燃索性起身。 “我过去坐坐,你们先吃。” 似乎在为他们谈话留空间,毕竟他是不爱应酬的。 “这位想必就是余律师。” 程秉言预感老爹下一句不中听,没憋住,“嗯。不是您要见。” “是女朋友就好好处!改天请人来家里坐坐。”程征却意外客气,“余律师,多担待。这小子好惹人生气。” 程秉言倒懵了。 “我听裴燃说,余律师性格不错,脾气软,你收收心,别辜负人姑娘。” “啊燃哥,”程秉言啧了一声,“头一回听他夸人呢。” 可惜,未免看走眼,这女人才没表面那般温顺。 “伯父您太客气了。” 余烟微愣,程秉言扯开话题。 “爸,说起来,那个项目真是便宜哲远了!燃哥和您前一阵总在一处忙,我以为都商量好了,要把地给您呢。” “也不知道燃哥什么意思,您没失望吧。” “成天不露面,公司也不去,你哪是真操心。”程征讳莫如深,跟了一句,“裴燃主意错不了,老程家跟着裴家这么多年,哪回吃过亏。” “哦哦,那您和李哲他爸交情怎么样?” 余烟听出,程秉言已经在替她找门路。 “老李退了休,大家都是同行,从前倒是斗得不开交,现在嘛也能算是个老朋友。” “那您面子够大不,一点小忙,您看能不能——” “少来。你那些荒唐事,别搁我这扯。” 程征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后来狠心不管,反倒消停不少,愈发不松口。 第25章 太烈了 程秉言还没反驳,又被老爹耳提面命一通。 末了,还被命令跟去公司。 走之前他垮着脸,不情不愿,和余烟小声咕哝。 “你自己回去,等我消息。私下我再找燃哥帮忙试试。” “嗯。”余烟唇齿翕动,“谢谢。” 程压下不爽,没再看她一眼,这女人态度总不咸不淡。 便宜没讨着,反自找麻烦。 “哼口头谢谢免了,又不是白出力,我还等你讨好我呢。” …… 待他们走远,余烟清淡的笑意挂不住,变得凝重而僵硬。 她茫然张望指示牌,手在包里摸索。 吸烟室不大。 她垂头翻找,侧边响起一道低沉的,熟悉的声音。 “聊完了?” 余烟动作一滞,像是无意闯进别人领地。 “燃哥,你,你怎么没进去。”先前只说略坐,却没等到他回来,余烟以为他正被人殷勤围绕呢。 裴燃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人多嘴杂,吵得头疼。” 余烟看清他指尖烟头,烟雾缭绕,似远山浮白,掩映着男人深邃的面容。 “程叔应该对你印象不错。” 余烟低嗯,“多亏了燃哥美言。” “不算什么,说的事实而已。还以为你会受不了阿言脾气,倒小瞧了,你待他的感情。” 余烟或许该谢他的撮合之举,却怎么也张不开嘴。 裴燃吞云吐雾的动作,十分利落,他眸色深沉,总叫人捉摸不透。 烟雾弥漫得越来越多,余烟只隐约感觉他周身的凌厉与凛冽,像沉寂的古钟。 “燃哥心情不好?”余烟敛去黯然,“那我不打扰——” 她拉门到一半,外边传出些声音。 裴燃闪过不耐,伸手阻拦,他动作很突然,余烟尚未反应,肩头被他轻碰,整个人一下被带到他身边。 他掌心稍用力,另一只手果断地压合了门。 “别出声,被发现又难脱身,麻烦。” …… “奇怪,不是说那位在吗,这会怎不见人影。” “贵人事多,想必忙吧。” “得又没赶上,也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 …… 余烟紧张地摒息,似雪松般的木香,裴燃的气息将她包围,无孔不入渗进四肢百骸,让人为之战栗。 裴燃神色一如往常,烟头被他轻咬在唇齿间,一点一点燃烧,时间静止般。 在他一呼一吸间,浮白的烟雾,又喷薄得到处都是。 余烟微微仰头,不经意扫过他的脸,男人正好垂眼,四目相接,似有灼热的火花闪过。 “咳咳。”余烟先受不住,被空气中过浓的烟味呛住。 裴燃回神,取走烟头,放在她肩头的手,将人往自己胸膛处压了压。 “小声点。” 他似乎真的挺烦这些应酬的。余烟想。 男人的胸膛坚毅冷硬,有些硌人,她闷声颤动了两下,勉强控制住咳嗽。 余烟耳边只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 片刻后,说话的人终于走远。 裴燃很快松手,“出息,平时不也抽,还能被烟味呛着。”他越过她身前,立马隔了好几步距离。 余烟像是知觉初回拢,没趣地搓了搓手臂。 “大烈了,不大习惯。” 后面她终于从手袋夹层,翻找出女士香烟,她状似随意地说。 “燃哥,刚才只想着躲人,就不怕被撞见,惹出误会来。” “这就怕了?”裴燃不屑,“放心,阿言误会不着。” 第26章 少掺和 余烟陷入一个梦境。 女人裹着臃肿灰暗的衣服,毫无修饰,年轻却疲倦的面容被口罩挡住,她的眼睛陡然盛满热忱,声音低哑。 “可以,帮帮我吗。” 而被她乞求的男人,高大挺拔。一束远光,泛着耀眼的白,模糊了他面容。 “认错人了?”他没理会,仿似陌生人,错身而过。 画面一转,由明变暗。 两人耳鬓厮磨,男人灼热的气息又离得很近,一点点碰到她鼻尖,直到唇被重重碾压。 “不后悔?” 女人羞愧地,闪躲地,没有回答。 她小心翼翼地,虔诚地,凑他跟前,她闭上眼睛,睫羽颤动不安。 却清晰地听到男人一声轻呵,漫不经心,“……够了,我们的关系,到此为止。” …… 办公室外,响起叩门声。 “余律师,外面有位女士找你。” 被惊醒的余烟,揉了揉发胀的眼角,有片刻恍然。 她还真挺小心眼的,裴燃的那些话,竟被她记了许多年。 - 短暂的午休结束。 余烟没想到,在会客厅等她的是钟愫,她的母亲。 “有事?” “妈也是顺道过来,家里煲了汤。要不趁热喝些。” 钟愫起身,她保养得相当好,余烟所有美的特质,也几乎都来自于这位母亲。 一样明艳的五官,眉眼尤其相似,优越的骨相扛住了岁月侵蚀,身段匀称。 非要说不同的话,大概是她养尊处优多出一丝贵气,而余烟因工作历练多了分坚毅。 余烟皱眉,“还在上班。” 她反感的不是面前某位保姆佣人煮的汤,而是钟愫还把那里当作“家”。 “哦哦,那下班记得带上,回去喝也成。”钟愫犹豫了一会,“妈还想告诉你一声,过几天我去王阿姨那住住?” “哪个?” “诶,也是在基金会一起认识的。” 钟愫的圈子,余烟已经很少参与,只大概知道,她母亲过得不差,大别墅住着,满屋佣人照料,在那个人过世后,一切也并没改变,好似理所当然。 “是乔云池为难你?对不对?”余烟很快猜到,他不会善罢甘休,“他把你赶出去了?” “哪里的话,云池就是和他二伯闹不开心,发发脾气,等过几天就好了。我跟老乔十多年,他没理由为难我一个长辈。” “长辈?”余烟只觉讽刺,“妈,你总是一厢情愿。” 钟愫何尝不知道理亏,“就算我没名没分,那也是乔家欠我的。不仅欠我的,小烟,也欠你的。” “再说那栋别墅,老乔买了送给我,那里就该是我的家。谁能把我撵出去?!” 余烟不止一次给她泼冷水,“可惜法律丝毫不保护你,写着你的名字,也不一定属于你。没有婚姻关系,你的这些财产,作为他儿子的乔云池真要争,你一分都拿不回。” “……小烟,你非要往妈心窝子里戳。”钟愫接受不了这种可能性,“我过我的日子,不用讲什么法,我跟老乔讲的是情。” 呵。什么情,没名没分,偷偷摸摸的情,一辈子遭人非议,洗不尽的屈辱。 熬到对方过世,也挣不出头。 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嘱托,“帮我照拂一二。” 亏得乔家二伯乔成渊算有良心的,没把这话抛在脑后。 “妈,你别太天真了。”余烟声音拔高,“他要铁了心针对你,你难道还要赖在那个家?” 钟愫脸色变难看,“小烟,妈今天不是来听你教训的。” 余烟知道自己话说得太过,改为请求,“妈。别墅算什么。搬出来,跟我一起住,不要再回那里。你不是总嫌我忙,没时间陪你。” “小烟,你从工作以来,就离我远远的,我知道你怎么想的。”钟愫心肠也软,“你看不起我,妈早被富贵日子养成了软骨头。但你永远是我女儿,跟着你只会拖累你,妈不愿意如此。” “咱们母女还是各过各的日子才安生。妈这这一辈子全耗在乔家,哪能临了又赖上你。” “早知道不告诉你这些了,事情没你想的严重,云池二伯会好好劝说他的。” 余烟知道她肯定受了委屈,几度张口。 [乔成渊未免能指望得上。]这句话还被她咽进肚子里。 乔云池要是得了乔氏话语权,和不会给他二伯留情面的,对钟愫也只会态度更恶劣。 果然是他的风格啊,一点一点把人逼进死胡同里。 - 余烟迟迟没等到程秉言的回音。 讽刺的是,她居然从裴燃口中听到结果。 “阿言说,你的一个朋友,想搭上哲远的工程?” 裴燃这样场面上的人,怎会听不出,这个朋友其实就是余烟。 “嗯。” “多此一举,你少掺和进去。” 余烟有一瞬脸色煞白。 “和李哲也别走太近。” 他语气透着凝重,似训诫下属一般。 第27章 又撞见 裴燃显然无意追问原由,只听了开头,就回绝程秉言。 “燃哥,这忙怎么帮不得,不就一句话的事。李哲那家伙,听你的。” “犯不着。”裴燃只斟酌了一会。 “呃好吧。”程秉言没法,他知道裴燃向来不喜欢被干涉公事,原则性又强,说一不二, 接连碰壁,程开始刻意躲着余烟。 毕竟他从没想过,还得自己跑去向李哲低头。 未免不值当。 渐渐对这事也不怎么上心了,而且……他忙着呢。 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招,莎莎后来被他勾搭上。 这女人真有几分余烟的影子,比不上完全的精妙,但胜在更年轻乖顺。 顺理成章发生关系,他竟是莎莎第一个男人,程秉言好似捡了样宝,新鲜劲上来,成天跟人黏一块。 好几次,还被裴燃撞见。 “嘿嘿,别怪兄弟不地道。”程秉言见他面色不愉,私下调侃,“说是被燃哥伤了心,我原本过去安慰安慰,哪成想……我哪好再拒绝,岂不把人又伤透了。” 他倒是没忘记,莎莎是李哲塞过去,专程讨好裴燃的。 裴燃没搭腔,只是冷眼看他[顾此失彼]。 程转头接了个电话,全是冷淡敷衍。 “没空,在公司呢忙”“哦别来找我,抽不开身”“先挂了” - 余烟再次扑空,在程秉言常去的某处楼下。 “又来找阿言?” 余烟点点头,她眉头紧皱,好几天找不见人。 裴燃似乎问得多余,他神色愈发冷淡。 “熙南路去了没,也许能碰上。” 那边有程秉言开的私人俱乐部,外表华丽,内里其实是酒吧形式,也不过吃喝玩乐的地儿,她和程也是在那第一次认识。 “谢谢燃哥,我去看看。” 余烟有被提醒,转身要走,裴燃比她更加行程匆忙。 她在裴燃车子开远后,攥紧的掌心,才略有松开,肩头也垮了一丝。 这么多次仓促的、客气的、打个照面,她竟还没习惯。 - 又过了一周,余烟泄气地将手机扔到一边。铃声响起,她又急忙去接,还以为是程秉言。 “女儿,你能给妈转点钱吗?商场这边等着结账呢。我的卡突然刷不出来,唉好尴尬……售货员脸色老难看,我东西都挑好了……” 余烟听了大概很快明白,钟愫买东西挑剔不看价格,她薪资不低,花了差不多两月薪水。 “转好了,你先结账,在哪个商场?我过去找你。” 钟愫未免心大,事情没这么简单。 见了面,钟愫有些难为情,“也不知道怎么,卡都被停掉。我回头找成渊问问。”她母亲不是精明的人,习性上也被乔家养出少奶奶似的娇贵。 余烟不忍戳穿,递给她一张信用卡。 “你先用这个。” - 李哲的名片,是很早之前,他亲自塞进她手里的。 余烟一直压在抽屉底下,几次想翻出来,都忍住了。 没想到,这人眼下居然主动联系她,是通过律所的办公电话。 “余律师啊,今儿聚会,怎么不见你也来,我这有个问题想咨询,正好也给余律师介绍些客户。”他那边明显吵闹。 余烟还听不明白什么意味,但她没拒绝。 说是聚会,哪知道排场不小。余烟没来得及换衣服,一身工装有些不合时宜。 气派的大厅,流泻着舒缓的钢琴声,衣鬓香影,华贵浪漫。 “嗬言少身边那莎莎诶,原先还是我先瞧中呢,余律师未免大意,把人看得不牢。” 李哲见着她,开头就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责怪,“不然,先自罚一杯,再找言少好好说叨说叨。”分明是存了看好戏的心思。 程秉言楼着莎莎在跳舞,显然还不知道余烟也来了。 余烟哪能不识趣,接了酒杯,“那这杯敬李总,有心了。” 和美人碰了杯,李哲面上有光。 愈发得意,小声附耳过去,“要是言少惹你生气,不妨考虑考虑旁的人啊,可别气坏了身体,惹人心疼。” 他三十又四,家有贤妻,过于精明势利,叫他提早有了中年人的油腻。 “……”余烟没有说话。 “燃哥来了。”李哲面色大喜,立马去迎,“请坐请坐。” 余烟没凑上去,裴燃经过她身边时,皱眉似随口说了一句,“这酒烈,不适合你喝。” 心绪又被打乱,余烟略险僵硬地放下杯子。 第28章 别乱动 “不是酒精过敏?”裴燃又问。 旁边一些场面上的朋友也在,多少有些侧目。 李哲极尽逢迎,“燃哥您往中间坐,先前助理说您走不开,我还觉得老大的遗憾……”他是个人精,瞅着裴燃一来,就和余烟拉开了距离。 余烟垂眸:“无妨,不混喝就行。” “嗯,注意点。”裴燃轻描淡写,带着些居高临下的味道,“出了事,麻烦。” 李哲一时也揣摩不定,这人半点绯闻不露,喜好什么样的女人,也没个参照。 “哇哦……哇……” 舞池中突然一阵欢呼,程秉言和莎莎吻作一堆,来了个现场直播,有够高调的。 不过等他看到余烟,脸色瞬间变臭。 “谁让你来的?”程冲过来就问,是被破怀了兴致的那种不爽,“你烦不烦啊,跟踪我?” 余烟扯了丝笑,旁人早替她惋惜,以为她不过在强撑。 “哦,李总帮忙介绍些客户而已,我才急匆匆过来。” 程根本不信,真皮沙发前的茶几,半人高不到,余烟索性蹲下,斟了一杯酒。 干干净净的白衬衫,卡着腰那里,线条收得极好,她又倾着身子去够。 混然不知,某些泡惯夜场的人,看出些制.服的味道。 她恭恭敬敬递过去,裴燃翘着的腿陡然放下,余烟递给了他旁边李哲。 “我自然感激,多些李总照拂。” 李哲乐得配合,“啧啧余大美女客气,这边坐着恒通、兴河两位老总,他们才和我抱怨公司法务拿钱办不好事,我一下就想到余律师。” 莎莎的事叫他如鲠在喉。余烟一主动,李哲立马顺杆爬,送上门的,谁又能怪他唐突。 “我这人向来很给美女面子,这酒我喝。”他抽杯时,故意用手碰了碰余烟的。 瞥见程秉言怒火中烧的样儿,他更加磨蹭,用了点巧劲。 “诶哟余律师,你拿稳一些,都洒出来了。”这会彻底用大掌包着她的手,扶住酒杯,“太不小心了。这可都是上好的品种,叫我这酒鬼瞧着可惜喽。” 他说个没完,实际是舍不得撒手。 裴燃不动声色,正了正腕表,眼底泛着凉意,余光是那女人露出的侧脸耳根,白嫩的脖颈低伏着…… “槽。”程秉言顾忌个毛,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事他没少干过,再说,谁踩他面子,非还击不可。 “李哲你他妈有完没完,谁准你动手动脚了?!” 他动作比嘴快,侍应生的托盘,被他顺手一夺,兜头就扔了过去。 那东西是椭圆形镀银材质,有些分量。 李哲一闪躲,带着余烟踉跄。某一瞬间,裴燃勾了一下手。 有人惊呼,场面混乱起来。 “天,要打起来了。” 裴燃捞起余烟,往沙发后倒。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被裴燃紧扣着腰,半边身子歪倒在他腿上,头靠近他绷紧的腰侧。 他用另一只胳膊护住她的头,也挡住了视线。 “哎哟……”只听李哲在痛呼,“靠姓程的,疯狗!你居然敢动手?” 余烟无处可落的手,只能摁在他膝盖上方,她使劲想撑起身子。 “别乱动。”裴燃低斥,“再等会。” 李哲难以置信,他打不过倒挺会躲,并被吃什么亏。 只有右肩头被托盘砸了一下,也不知轻重,反正他拿手捂着,在喊疼,这事不得罢休。 劝架的几个一起上,终于拉住了程秉言。 第29章 蠢死了 场面还不大消停,裴燃淡然起身,声线有一丝提高,“胡闹什么。” 这下全都安分了,有片刻安静。 他裤脚被酒水溅湿,深色印子明显,但贵气没损分毫。 “各位真是,让裴某人大开眼界。” 明显的讽刺和不悦。 离得近的两位老总,急忙赶话打周转。 “确实太激动了些,多伤和气。” 李哲早被撵出一身汗,憋了满肚子苦水,他哪知道姓程的不经激,害他跌份,但裴燃也在他得罪不起,咬牙道,“燃哥,不是我小肚量。只要先挑事的,道个歉,就当揭过,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还是朋友。” “哼想得美,你好大的脸。”程秉言抖肩,挣开束缚,惊慌赶来的莎莎,扑进他怀里。 “言少刚才吓死我了,呀你的手在流血。” 他拳头砸得又急又猛,落空容易磕到东西,手背擦伤一片,渗出不少血。 温香软玉在怀,他怒容略平复,痛感使他冷嘶两声,很快又低声哄怀里女人,压根不打算理睬李哲。 李哲脸色一片白一片红,梗着脖子。 余烟瞧出来,不过缺个台阶而已。她被裴燃拽得急,身体僵硬被按着,临了被推开得突然,腿酥麻使不上力,跌在了茶几和沙发之间地面。 “该我道歉,是我坏了各位兴致。”她一出口,气氛明显缓和,“阿言,你的手需要包扎。” 程秉言气得懒得多看她一眼,埋在莎莎颈间,听到这话,怔了怔。 故意重重地说,“宝贝,拿点纱布,帮我好好包。”说完搂着莎莎,撇下乱篓子,走了。 “李总消消气。”余烟还得赔小心,“只是一场误会,浪费李总美意,都怪我不知分寸。” 李哲脸转晴,众人只当这事也就过去,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裴燃眸色愈深,连下颌线都紧绷着。 地面散乱一些砸碎的酒杯,余烟白衬衣布满褶皱,也有酒水痕迹,头发凌乱不堪,她拿手稍整理,将散发勾到耳后。 侍应生见状,开始吆喝进场清理,似乎马上又可以恢复热闹。 余烟小腿僵麻有所缓解,正要起身。 裴燃不动声色,到了跟前,他皮鞋抵到沙发,半蹲下来。 余烟似是被困在狭小空间,浑身又紧绷起来。 他陡然用手背,轻碰她下巴一侧,稍用力,余烟被迫半仰头。 女人冷白的肌肤,如上好的骨瓷细腻,裴燃动作却并非狎昵。 一道细长的红痕,划在她干净的颧骨上,沁着血丝。 “呵蠢死了。” 余烟又听到他的低嗤。 裴燃用指腹碾过那血痕,力道有点重。 余烟痛感不强烈,料想伤口很浅,托盘砸过来时,擦着她面颊而过,过后想想,还挺惊险的。 但此刻,裴燃似乎让她觉得更不安。 “燃哥,打扫的要进来了。”李哲出声提醒。 没成想,头一扭过去,看得心惊,又冒出了冷汗。裴燃这会瞧那女人的眼神,太不对劲了。 带着一丝蠢蠢欲动的狠劲,好似下一秒就将人拆骨入腹。 侍应生们,涌了进来。 第30章 跟进来 余烟走在裴燃身后,前头是侍应生领路。 等到了地方,裴燃先进去,余烟抬脚要去下一间,被他冷声叫住。 “跟进来。” 余烟一愣。 “这边都可以换衣服,”侍应生礼貌退避,“那不打扰二位。” 两人衣服沾上酒水,裴燃挑剔,要等助理送。余烟胡乱借到条裙子,被她攥在手上。 她定在门口没动,压下内心起伏。 “不方便吧。” “我想先去换掉。” 她将湿掉的衬衣,扯了扯,使它没那么紧贴着皮肤。 裴燃明显有话要说,他又重复一遍,“进来换。” 目光不经意落在女人领口前襟,有一片半透不透,隐约衬出肌肤色。 余烟有一丝不知所措。 被裴燃看成警惕,他脚下没停,从鼻腔里带出一声冷哼,似有不屑,“好了叫我。” 他跨步出去,利落地带上门。 余烟拢起眉头,那眉色浓淡刚刚好,线条也柔美,但一皱起,立马染上些许忧愁。 这是间后台化妆室,她将湿衣服换下,简单补妆,处理完伤口,用遮瑕膏盖住,又把脏衣服理好。 拉开门出去时,裴燃果然不耐烦走掉。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家高级场地,专办酒会宴席,一路经过花园,装饰得很漂亮,或许明早有场婚礼要办。 余烟沿途返回,陡然望见裴燃,就等在白色罗马柱边。 他掐灭了手中烟头。 “这么慢。” 夜色寥落,余烟又闻到他身上冷木香,被烟草味侵袭。 “故意迎合李哲,因为和阿言赌气?” “燃哥,还真是关心。”余烟轻笑,随后自嘲,“只是不知道是关心阿言,还是觉得我没听从告诫,觉得我不识抬举。” 她换了一件银色亮片抹胸裙,在偏暗的月色下,显出些粼粼波光。 “还真是倔。”裴燃逼近,“而且眼光一如既然的差。你当李哲是个善茬。” 余烟又被他居高临下的语气刺伤。 “李总又不是洪水猛兽,他亲自邀约,我哪有不奉陪的道理。” 她说着违心话,若是和程秉言不能和好,她对李哲还能更逢迎。 “作践自己,有意思吗?” “阿言也不见得,会多顾惜你。” 余烟偏头,喉头艰涩,何尝不鄙夷自己,但她不需要谁的顾惜。 “燃哥这话,未免不合时宜。” “您也不该总说阿言的不是……” 裴燃更觉得这女人,蠢得过分。 “我得走了。”她匆忙转身,一味闪躲逃避。 裴燃片刻的炙热和冲动,瞬间收得一干二净,眼底疏离冷淡。 - 不过余烟没走两步,有嬉笑声响起。 “会不会有人呀?诶好痒,言少好讨厌。” “放心,都在前头跳舞呢,哪顾得上,宝贝,你可真是我的心肝。” “嘶,坐上来一点,别压到我手。” “嗯嗯啊……” 淫靡之声,纵行于夜色,肆意难耐,划破安静。 余烟无法再迈一步,声音隔着灌木丛传出,她下意识后退,白色圆柱背面,裴燃仍在原地。 看见她折回,裴燃勾了丝冷笑,他显然也听到。 “今天那个是你女朋友呀。” “……嗯。” “那样好看,难怪言少上心。” “……她无趣得很,比不上你。放心不会撇下你的。” “你是不是特喜欢她呀,都大打出手呢。” “屁,老子挣得是面子。” 声音并没间断,仍在侵扰,偶尔夹杂谈话声。 余烟拎着衣物袋子,她攥得很紧,脊背笔直,月色像轻柔的纱落在她身上,她脚下踟蹰,目光闪过仓皇和窘迫。 第31章 怂了? 余烟急需藏身的地方,但裴燃边上空间已经不多。 她没有冒失上前,直到裴燃露出不予奉陪的征兆,抬脚要走。 余烟再顾不上许多,撵了几步,扯住他袖角,发出低咽。 “别,会被发现。” “怂了?”裴燃只觉得荒唐,即便压低嗓子仍气势不减,“该躲的人不是你。” 金属质感的袖扣,攥着有些恪手,余烟紧张地不敢松开。 “服了你了,还怕打扰他们不成。” 裴燃话虽着说,却在察觉她颤抖的手时,陡然托住她后脑勺,宽而沉的身影覆过来。 余烟背部抵到石柱,一片冰凉。 “那就藏严实点。” 裴燃恐怕这辈子,都从没这样窝囊过。 身体与身体之间,还克制地保持一点距离。但女人的呼吸声,就在他颈边,落下的气息,痒痒的。 离近了,大理石罗马柱,才堪堪将两人挡住。 裴燃仿似亲昵的环抱,让余烟彻底恍了心神,耳边是他低哑的,独有的声线,像是情人间的低语,将她拽进无边深渊…… 余烟下巴险些碰上他肩头,无措的目光,找不到焦点,似破碎的湖面翻涌。 她极力克制,终于捕捉到他的话。 “省得阿言发现,你还得配合他演什么原谅的戏码。” “你对他,还真是矢志不渝啊。” 前车之鉴,还不够她清醒的,一次又一次地,泥足深陷,可不是愚蠢至极,裴燃的声调其实很冷。 余烟打了一个寒颤,像是被凉水浇头。 …… 该死的,糜烂喘叫,仍在继续。 “言少,那你干脆分手——啊。”莎莎被突来的快感袭击,声音开始破碎不全。 “专心点,不准再聊她。” 时间一分一秒,都是煎熬,终于渐渐消停,之后是衣料窸窣,程秉言餍足的调笑声,也消失在路口。 …… 余烟庆幸有夜色掩饰,但她不知道,裴燃离得那样近,怎会感觉不到她的僵硬和失落。 他胸膛有一阵起伏,大手仍掌着她的后脑勺,额头几乎快抵上她的。女人用上齿咬着下唇,润泽的小巧的唇,被她啃得嫣红一片。 裴燃只差一点点,似乎也要吻上去。 “燃哥,他们走了。” 空气里残留着燥热和黏糊,余烟却并未受影响,淡声提醒。 裴燃如梦方醒,很快松手,平日的矜贵与傲慢也一齐发作,甚至还带上明显的怒意。 “你也可以滚了。” 他侧身,留给她冷淡的背影。 余烟无所谓的惨淡一笑,早被刺痛的心,已近麻木。 - 第二天。 钟愫出现在公寓楼下,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箱。 “女儿,妈来看看你。” 钟愫大概想掩饰窘迫,她衣着仍华贵,穿极细的高跟鞋。 余烟帮她把东西拎上去。 “唉,这房子挺小。”钟愫头一次来,“采光也不很足。” 公寓是正规两居室,九十多平,对住惯别墅的人来说,当然不够看。 “我把东西腾一下,你住主卧。” “也是难为你,妈陪你几天就走。” 余烟知道她的挑剔,也没什么不能忍耐。只是钟愫总爱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想,未免自欺欺人。 第32章 富贵病 晚上,厨房响起劈里啪啦的声音。 余烟刚收拾完卧室,就看到一地碎碟和食物渣。钟愫披散着头发,松松垮垮系了个围裙,她指甲精心修理过,足有5厘米的长度。 这会食指边,被烫起老大的水泡。 “哎,妈就是想给你弄点吃的,看我笨手笨脚。” 显然在乔家这些年,她母亲日子过得确实舒适。 “不用,我在律所吃过工作餐。”余烟拿了药给她擦,又交待,“妈,我明天请个钟点工,你还是别进厨房了。” 只是不知道,往后钟愫是否能习惯…… 余烟闪过忧虑,结果没过多久,钟愫很快显出不适应,钟点工做的菜,不太合她胃口,换了好几个。 钟愫又疑心女儿态度,忍着吃了一些,闹得肠胃发炎。 连带抵抗力下降,生了场感冒,以前咳嗽的老毛病也犯了。 才住小半月,憔悴了一圈。 只能卧床休息,社区医生上门挂水时,她没忍住,嘀咕了一句。 “女儿,乔家我是真回不去了?” 余烟说不出安慰的话。 只是尽量抽半日,把工作带回来,顺道照料她。 - “余律师,又要先回去了?” “嗯,有事给我电话。” “好好。” 律所前台和她打完招呼,转头继续跟实习小姑娘交头接耳。 两人对着一本杂志指点。 “啊啊是他是他,长得跟明星似的。” “真的很有礼貌,好温柔,来了好几次,每次都会跟我说谢谢。” “快看介绍,副总诶,还是单身呢,哇。” 余烟路过,起初不以为意,直到瞥见那张生厌的面孔。 “什么时候?” 前台一愣,余烟轻叩台面上的杂志。 “啊,是说乔先生?他来过得有四次了,来找原总谈事情的,真的好帅呀,而且对我们超客气,脾气一定很好。最近女同事们都在私下讨论他呢,余律师还不知道哇。” “好像每次他来的时候,余律师刚好都不在…” 余烟丝毫没被俩人的热乎劲感染,甚至由心底生出一股恶寒。 - 回去后,社区医生还没走。 市里这类社区签约的家庭医生,大多专为老年残弱提供便利,医生年纪也是偏大的妇人,跑惯了基层,热心且话多。 “哟这药都快吃完了,感觉好些没?” 钟愫摇摇头,剧烈咳了两声,倒说起玩笑话,“以前家里给算过命,说我体质弱,根基不好,怕得用富贵养着。” “放宽心嘞,我看余律师挺不错,人长得漂亮又体面,将来嫁个好人家,你准能跟着享福喽。” “哪儿的话,您是本地人吧。要是有合适对象,也烦您给介绍下,这孩子总不上心。” …… 余烟从客厅过去,正听到这些话。医生没待多久,赶着去下一户。 “小烟。”钟愫半靠在床上,没以为她回这么早,“你别生气,妈也是怕你工作太忙,顾不上考虑结婚的事。” “嗯。” 余烟应声,没和生病的人争论。 早几年钟愫也催过,结果是两人原本寡淡的母女联系,变得更稀薄。 “那个,女儿,妈还一直没问过你。你是不是心里有认定的人了,才反感相亲啊?” 第33章 说客? 余烟似乎有一声轻笑,她回答得很干脆,“不是。” “病了就别操心这些。” 钟愫却仍暗暗替她着急,过了三十再考虑,只会更难。 按理说,照余烟的外貌和品性,交个男朋友不难的。只一点,[千万别学自己稀里糊涂,没名没分。] 钟愫这样想着。 她被人戳了一辈子脊梁骨,可不想女儿走上这条路。 为此她没少张罗介绍对象,但到余烟那,哪怕碰了面,也是不了了之。钟愫一问起,余烟也不说,她愈发猜不透女儿心思。 “小烟,妈索性把话说明白些。” “结婚是大事,妈不可能不替你操心。” “你既然没有中意的对象,怎么就不能相亲试试,或者你就没个长远打算?” 但余烟明显回避这个话题,“药没了,我去楼下药房买。” 说完转身出去。 到晚上,钟愫犹犹豫豫,又把话题绕回来。 余烟本不想多理会。 但钟愫随口的一句话,彻底让她变了脸色。 “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余烟眼中的平淡,变为惊诧,又很快被明显的失望占据。 “你要不考虑考虑云池?他一直很喜欢你,你知道的。” “先前老乔不同意,觉得面子上过不去,硬是阻拦,云池也赌气在国外一待好些年。但现在,他并没放下你。” “你们从前,不也挺和得来吗。” 余烟灯光下冷白的皮肤,陡然有一种凄然,她不怒反笑。 “哪种和得来,大打出手,闹进警局,连大学也没脸再上。” 退学后,还好余烟坚持复读,重新考了外地学校法律专业,否则她的人生,怕是早被毁得干净。 “这都是小孩子脾气,你那会也太傲气,一冲动就把人划伤,送进医院。他这儿一块疤,至今没消掉,云池,可一点儿没怪你。” 钟愫点了点耳后到脖颈之间的位置,语气是唏嘘和不忍。 “原本你俩在学校,关系多好,云池和我说过。说你当时很信任他——” “他活该。”余烟打断,尾音低颤,“妈,我说过很多遍,是他骗我辱我在先。你就没有一点心疼自己女儿。” “自打你知道,他是老乔的儿子,就开始对他有偏见!” 又来了,钟愫这句话,隔了这么多年,依旧像把刀子,扎得鲜血淋漓。 她母亲的天真就在这里,钟愫直到现在都认为,当年闹的那些,只是被忽视的余烟小小叛逆而已。 或者乔云池伪装得太好,过人的演技…… “云池那会不开窍,喝了酒误事,他跟你道过歉。你非把事情闹大,这种事不要再提,对女孩家名声不好。” “他这次是诚心的,现在乔家轮到他做主,叔伯辈也不敢反对,连成渊也松口,不再顾忌老乔的嘱托,逼他娶什么别家千金,你俩再没什么阻碍,他这些年没订婚,全为等你。” “他说了,如果你愿意,一定娶你。你这个年纪也该结婚了,工作这些另说,女人总得有自己的家。妈也好放心一些。” 好像天大恩赐一样,余烟只觉得讽刺。 “妈,是你想进乔家的门,不是我。”越是至亲,似乎越能轻易戳到对方死穴,“你得不到乔家认可,难道指望我给你挣这个面子。” “你忘记了?我们明明曾经有一个家,爸对你不好吗,你亲手毁掉了。” 钟愫原本是好意,这会也急红了眼,有一种被说中隐秘心事的难堪。 “妈没有逼你。只是提一嘴。云池的条件,已经是优秀,又知根知底,但你今后嫁什么人,还不是得你愿意才行。” “不然我也不会到处托人介绍,妈只是想有个知冷热的陪着你,照顾你。你何必来挖苦我。” “呵。”乔云池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撕开他的伪装,真心只是他报复的工具。“你就不该提这个人。” “妈,你真该庆幸。”余烟声音里充满疲惫,“我已经28岁了,不是当年的18岁。” “如果我走不出来,你不会有机会在这里当说客。” 第34章 燃哥电话 钟愫讷讷,仍想解释,被余烟说破。 “你的心思,我早该猜到。你想我嫁进乔家,你也能光明正大回老宅,皆大欢喜。对不对?” “否则你怎么肯屈尊住我这儿,我还当你终于舍得下……” “您这富贵病,当真病得不轻。” 最后一句,余烟就真的是明显嘲讽了,她的母亲不仅自欺欺人,还尤其擅长粉饰太平。 钟愫眼圈红透,背过身抹泪,末了不甘心嘟囔一句,“就算我有这样想过,妈也都是为你好,为你考虑,咳咳。我又能有多少舒服日子……” 余烟腻烦不已,拉开门去了客厅阳台。 凉风扑在脸上,才惊觉冰刺一样,手一抹有些湿润痕迹。 - 裴燃的一串号码,打进来很突然,只响了几秒,或许是拔错。 余烟明明不该理会,但她点了回拨。 “燃哥?” “……怎么知道是我。” 裴燃的声音很稳,又低,像大提琴擦过耳畔。 她笑钟愫被所谓爱情晕了头,她又何尝不是,就差摇尾乞怜。 甚至觉得听到这人声音,就能带她一丝安慰似的。 “哦,之前阿言用这个号码……” “存了?” “嗯。”是记在心里了,但裴燃不会知道。 一旦她做了决定,她和裴燃又能和之前一样,无甚交集。比如这半个月间,她没有找程秉言,和裴燃也就再没见过面。 裴燃似乎在忙,身边有杂音,过了一会,才应付她。 “礼服记得还。” 余烟一愣,那天聚会,宾客看裴燃面子,让夫人借给她,当时隐约说了句,不用归还。 但这会,余烟被他催促,倒有些不确定了。 “抱歉我以为……”余烟不再纠结,“我明天让人送过去。” “市政楼后街茶厅。” 裴燃停顿了一会,“你自己拿过来。” “好。” “嘟——” 余烟口中答好,心里却已无起伏。有时候一个人体面的退场,不需要太刻意的道别,是不动声色的。 就像无话可说挂断的电话,挂掉了,可能再也不会响起。 - 律所气氛大体是偏沉闷的。 但这天,外间有些骚动,余烟从办公室出来。 一眼扫到空掉的前台,年轻姑娘有些雀跃地聚在一堆。 她有不好的预感。 拐角处,原启明热络地表示欢迎,男人礼节性地伸手回握。 “原总高见,这专业的事只能拜托给您了。” “哪里。还没恭喜乔副总,即将高升呢,乔氏集团未来可期啊。” 二人恰好经过余烟身前,乔云池意气风发,带着久居国外的时髦俊雅,他的脸很窄,五官占尽便宜,嘴唇的弧角相当完美,似乎随时都带着笑容,很难让不生好感。 只有余烟知道,他像颗定时炸弹,内里藏着阴鸷和疯狂。 余烟被他扫了一眼,简直像针刺一般反感,她浑身透出抗拒,原启明抬高手臂,又说了一遍。 “乔总,这边请。” “好,客气。” 他侧身进门,露出右耳带着的一枚铂金耳钉。顺着耳后朝里侧发根,露出一串深青色纹身,复杂的字母和斑驳纹路,不难看出是为掩盖陈年伤疤。 第35章 没关系了 乔云池在门关上前,看到女人脸色发白,他噙着的笑意丝毫未减。 两人相谈甚欢,午间原启明大手一挥要请客,乔云池也在受邀之列。 余烟面上嫌恶一闪而过,前台没发现她声音里的异常。 “我不去,还有案子等着处理。” 难得聚餐,办公区同事陆续往外走,乔云池皱眉,落在了后面。 …… 洗手台前,余烟掬了一捧凉水,还没浇上脸。 乔云池抱着双臂,出现在卫生间门口。 他并没打算放过她。 “烟烟,躲我呢。”这人疯起来根本没顾忌,他跨步进来,“你又能撑多久,一直耗下去,就算你肯,钟姨不好说了吧。” “她老人家应该有帮我转达,我的要求难道不是两全齐美?” 余烟不理会,乔云池在没人的场合,眸中阴沉沉。他根本不是在询问,更像是施舍。 “烟烟,你人缘真差,那些同事们嘴里就没句好话。但我想有一点,错不了,交了不少男朋友啊。” “你有这个能耐,我早见识过,往男人床上爬,这种事你一向得心应手,不知廉耻——” 余烟再也忍耐不住,湿漉漉的手,猛地挥过去。乔云池轻易躲过,捏住她的细腕。 “哼恼羞成怒了?烟烟,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你这样的女人,从内都外早就脏了,也只有我还念着点旧情,还肯娶你,该知足了,还想怎样?” “放开。”余烟低斥,挣扎间被他狠狠推了一把,后腰撞到洗手台,生疼。 “恐怕做不到,我还要一辈子把你栓在身边呢。” “这太公平了,烟烟,一直都是。这次你逃不掉的。” 他语气中透着笃定,步步紧逼,余烟退无可退,在他弯腰凑近时,她警惕地偏过头。 洗手间外,已经响起些脚步声。 他却一丝不慌,反而伸手压着她下巴抚到嘴角,用指腹肆掠。 余烟卯足力气闪躲,陡然力道一松。脚步声越来越近。 余烟成功脱离束缚,胸脯紧张的跳动,些微平复。 “这里肯定没有摄像头吧。”但乔云池仍慢悠悠地,停在几步开外,他甚至还对着镜子比了比。 他拇指沾上口红,余烟眼睁睁看着他将口红摁到他自己唇角,一时不知他要什么疯。 乔云池噙了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陡然提高音量。 “余律师,你做什么?离我远点!都过去多少年,你不会还对我恋恋不忘吧,这不妥,你还是别做无谓的纠缠了。” 三个女同事显然被眼前状况惊到,揉乱的衣衫,还有暧昧的口红,顿时很难不遐想。 偏偏乔云池还在一脸为难地补充。 “你这样,真的挺让人烦恼的。余律师,还请自重。” 顿时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不要脸,大白天勾引男人。” 前台小姑娘也在里面,她只为难了一会,“乔先生,原总说位置已经定好,让您早些过去。” “好。谢谢。”乔云池理了理褶皱,登时又衣冠楚楚,“我们走吧。” 等饭局回来,这一出在律所就已经传遍了。 连原启明也对她连连摇头,冷声训斥。 “哼我不管你们是旧相识还是老相好,你要是有别的歪心思,趁早攀个高枝,这工作也别干了。律所丢不起这个脸。” 余烟百口莫辩,乔云池就是故意闹得她连工作都不安生。 她步子沉重地踏出原启明办公室,同事们目光闪躲,对她避之不及。 “余律师,我想起下班还得去商场,就不帮你捎这个啦。” 对方没等下班,就把手袋还给她。 “哦,好。” 余烟面色微闪,里面是要归还给裴燃的礼服。 - 茶厅古朴,但开在市政楼这地段,哪是等闲。内里一应装饰透着贵气,轻烟袅袅,茶香缕缕。 余烟安静等在位子上,裴燃又没按时到。 大概超过半小时,她没再多等,起身和店员说了一声。 “麻烦帮我存放一下,晚些应该会有人来取。” “好的女士。” 裴燃的助理,却匆匆赶过来,他和余烟打过照面。 “余律师,抱歉。还好碰上了,燃哥让我说一声,他抽不开身。” “哦,好。没关系,东西在这。” 对方接过,又问。 “那个,你有什么话和燃哥说吗?我可以转达。” 余烟一愣,摇摇头。脚下已经迈出了茶厅偏高的红木门槛。 助理见她要走,有些着急。 “等等,余律师,你等我打个电话。” “?”余烟瞥见号码,才说了一句,“不用打扰他。” 助理为难,想起裴燃进会议室前的吩咐:[帮我和余律师道个歉,她若是有要求,让她提。] “其实燃哥是想当面道歉来着,说是上次对余律师话说重了些。他还让我问,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提。这个意思,燃哥应该是想弥补,怕余律师你心里委屈……” 余烟素淡泛白的脸色,顿时涌上一丝笑意,但很快散去。 她还是摇摇头。 助理似乎觉得交不了差,还是拔通裴燃电话。两人只说了几句,助理就把电话递给她。 裴燃语速不慢,“之前阿言说你对哲远那边,具体是什么问题。需要帮忙的话,后天来——” “不用了燃哥。”余烟目光有些悠远,涣散。 “为什么?” “也有别的解决办法,已经没关系了。”她语调轻柔得,像是真的不很在意。 裴燃停顿片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 第36章 失望了? 律所气氛紧张,余烟工作上也不很顺利,案源变少。 大概是她名声变臭的缘故。 她没显出焦急,索性休了一周假,钟愫身体恢复后,痴迷和社区里的太太们打牌,余烟倒不知道,竟打得这样大。 出发去海城前,取了些现金留给她,刻意交待。 “要是总输,就歇两天。这里的钱还包括这个月的生活费。” 钟愫听懂这是要她节制,省着些花的意思,毕竟不是在乔家,她面色为难又带着点委屈,呐呐应了一声。 好闺蜜夏琳生了宝宝半岁多,余烟早想去看看。 两人是大学同学,她念的第二所大学。 之前在京市大一没念完就退学了,重新入学后她状态很差,孤僻敏感,夏琳却很愿意粘着她,倒也渐渐熟识,可惜余烟后来还是回京市发展。 “你要不要抱抱她?很乖的,还是我们家的开心果。” 余烟一阵手忙脚乱,小婴儿瞪着葡萄似的大眼睛,分外可爱。 夏琳和她老公从学生时代就开始恋爱,他们用一顿温馨的家庭晚餐,招待她。 “今天老陈掌厨,别嫌弃啊。” 夏琳腾不开手,老陈下班主动分担。 “哈哈,我手艺应该还行,毕竟也练习了这么久。” 小孩跟着伸胳膊,发出呓语,欢呼似的。 余烟难免生出些羡慕,一种很圆满的感觉,是她未敢奢望过的生活。 饭后,夏琳陪着她住酒店,把小包子放在家里。 “老陈搞得定,难得你来一趟,白天光围着小孩转,咱们还有好多话没说呢。” 余烟没拒绝,两人说起夜话,倒像回到从前的学校宿舍。 “你好像变粘人了诶,还是受欺负啦?” 余烟软软将头搁在她颈窝,“赶车好累。” “又不说实话,乔云池那边,你打算怎么对付过去,这会不怕了?” 夏琳对这人骚扰到学校的那次,有很深印象。在她眼中,乔云池是个狂热病态追求者。 而关于裴燃,更多从余烟口中听说,就显得神秘多了。 但余烟那股子痴迷劲,夏琳可是一路看过来,她总怀疑余烟根本没放下。 “我可能要结婚了。”余烟张口。 “和谁?” “不知道。” 头一句就够夏琳吃惊了,她撑起身子瞪着余烟。 “你记得给我介绍。我在同学圈里,应该口碑还不错吧。” 夏琳听着她自嘲,明白一二。 “打算相亲?” “嗯。” “就为了躲乔云池,不至于吧,你别慌不择路。” 余烟没否定,像自我开解似的,“也不全是,我这个职业,结了婚显得稳妥可靠些,再说我妈也会念叨。” “这些话,我从前不也劝过你,也没见你动摇啊。” 余烟失笑。 “不知道谁总是一副打定单身到老的样子,现在突然说结婚。你是不是这段时间和裴燃打交道,失望了?” “我说余大律师,你能不能争气点,干嘛掉死在一颗树上,况且还是棵死板得要命的。” 夏琳光打听这人工作背景什么的,就觉得裴燃该是这样的风格。 余烟竟被逗笑,话也说得随意,“不会的。” “我都快30岁了,不得考虑现实点,结了婚有人分担压力也挺好。” “是哦,你妈开销不少吧。她还习惯不,你别把自己搞得太累。” “会习惯的。”余烟多跟了一句,“我其实心肠还挺硬的。” 夏琳却不大信,她初识余烟,总觉得是个高傲的公主,一时落魄的那种。谁知道过了这些年,她还是将自己过得一团糟糕,心肠硬的人,早翻了身。 “你倒说说,想介绍个什么样的?” “嗯……脾气好点,主动一点,会心疼人的,寻常上班族就很好。”毕竟稍有点家世出身,她都算高攀了。 余烟竟还认真列了几点。 第37章 清冷月 另一边。 程秉言醉得厉害,手机都拿不稳,掉在软缎地毯上。 眼镜男替他捡起,“还得我帮你,要打给谁?莎莎呢,还是娉婷啊,还是再之前的……” “小烟。”一声醉汉咕哝。 “啧啧就说言少舍不得,强撑呢,别人再好,果然比不上他的余律师。”眼镜男打趣,并没注意到裴燃在听到女人名字时轻皱眉头,仍在喋喋不休,“他俩闹个脾气也有够折腾。我打不打啊?这么晚,该睡了吧。” 这话自然问不到裴燃头上,他抬脚欲走,但被前来攀谈的绊住,他应付得随意。 “算了,我就当拉个月老线。” 眼镜男被旁人怂恿,迅速拔通电话,只听他应和两句,就没了后文。 “啊,叫个代驾。这这这……言少心情很差,余律师不来看看?” “不在京市啊,好吧。” 程秉言歪着身子,早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去,离听筒很近。 “靠,千万别招惹没有心的女人。”他盯着被挂断的电话,眼眶猩红,也不知是醉意还是怒气,骂骂咧咧,“怎么就学不会服软,还指望老子当她的哈巴狗,绝没可能哼。” 裴燃听在耳里,唇角勾了丝笑,眸子有些森冷。这女人是挺不留情面的,他最近也有所体会,原以为是个温吞软和的,那般气质,好似悬在枝头清冷的月,但真去接近了解,她未必把谁放在眼里心上。 对面谈话的,察言观色,立马有些忐忑,“燃哥,我有什么说错的地方吗?您不认可。” “嗯?大体还算有道理。”裴燃恍神,收敛起不悦,他架子虽在,接人待物却并非盛气凌人。他的傲慢除了源于身份地位,还有对自我理性的认可,这也使他具备超于年龄的成熟与稳重。“只是想到一点细枝末节的事,你继续说。” …… 而程秉言呢,显然转头就忘了,喝醉时的豪言壮语。 因为第二天,他又特意跑到眼镜男跟前。 “岑浩,帮个忙,找时间替我约一下李哲,就说老子要给他道歉。他要是敢不应,你就告诉他燃哥也会去。” - 熙南路。 处在京市繁华地段,也是约会圣地。 余烟效率挺高,算上眼前这位,已经是第七个相亲对象。 有夏琳介绍,也有回来后熟人牵线,有些甚至没见上面,手机简单聊过,就得出不相配的结论。 余烟对各种情况没太隐瞒,往往一说到单亲家庭,没等她再坦白点,就有避之不及的。 加上她律师身份,介绍过来的男方大多也有体面工作,眼光也是高的。 这事似乎没她想象中顺利。 而今天见的,十分热衷聊金融,职业好像是基金经理之类。 余烟走马观花记不太清,金融迷显然和她聊不到一块,气氛并不融洽。但头一次见面,双方都留有情面。 “进去坐坐吧。我朋友有门路,订了两个位置。” 两人从餐厅出来,对方指着拐角一处,正是程秉言开的俱乐部。 余烟有心避开,磨蹭片刻开口,“要不,去这家吧,正巧也有熟人。” 第38章 等会到 哪里临时有熟人,不过挑了家牌面最大的,顶多消费门槛高,钱给够就成。 她有点故意,让对方不好拒绝,只是未免伤面子。 金融迷讪笑,打哈哈敷衍,到底陪着进去,扫过价目表,不禁乍舌,“嚯,花钱如流水也不过如此了……” “让我来点吧,好找熟人拿折扣。要不你先找个座位,靠窗那边。” 余烟倒没反感,至少说明这人并不铺张浪费,支开他后,叫了几样酒水,账单一拉,对上班族而言,着实贵。 但她也顾不得许多了。 …… 旁边舞池热闹,玫瑰花束随处可见,台上叫嚣着心动party开场,霎时人与人之间都泛着粉红泡泡。 尴尬坐下后,金融迷也不很适应,但没一会就被氛围熏染,酒吧多艳遇,男女骨子里那点荷尔蒙容易被激发。 连带他看向余烟的眼神,透出些讨好,聊的话题也开始天南海北,少了拘谨。 余烟客气应付,习惯性浅笑,她不太受环境干扰,试图从谈吐中观察这人品性。 金融迷见她听得认真,愈发受了鼓舞。 侍者上酒,附赠玫瑰花,他借花献佛,朝余烟递过去。 窗边灯光暧昧,空间也狭小,两人面对面,余烟瞧清他面色微赧,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便没拒绝。 - 而曲曲折折回廊尽头,程秉言在包厢,已经等了不少时间。 他已经够有耐心,李哲不肯去他的场子,他就直接邀到这里,给足面子。 结果李哲这厮,还是磨磨唧唧才来。 程秉言扭头,堆出丝笑,“我说李总,再不来,我都打算登门去请。” “客气呢,言少几时还记得我这号人。”李哲皮笑肉不笑,他也不坐,打量一周,“燃哥也没到呢。” 不过是个晃子,没想到他还较起真,裴燃说了不管,程秉言从不为难兄弟,哪好再开口,压根没叫裴燃。 但程秉言最会拿话敷衍,“咱们先喝着,燃哥忙得不可开交,哪回不迟到。” “好吧。” 李哲被他推到上座,没应,“留给燃哥,我坐这就成。” 程秉言懒得多恭维,待他坐下,就跟演练好似的,“今儿个主要还是我想给李总赔个不是,上回太冲动,事后想想着实过分……” 说着自罚三杯,后头的话也句句中听,李哲受用,但仍眯着眼盘算。 “言少犯不着殷勤过头,有话不妨直说。” 程秉言这才单刀直入:“李总打算把东城分包给乔氏建筑啊,强强联合没什么不好,就是我听说乔氏那个副总,不太靠得住,您要不考虑换换?” 李哲腮边的肉轻抖,“哲远的事,还用不着外人指点,言少手伸得太长了吧。” …… 程秉言脸都笑僵了,老狐狸没松半句口,最后只得借尿遁找外援。 “燃哥,再帮兄弟一回吧。李哲那家伙忒不给面儿。” 裴燃隐约猜到什么,仍问:“又是哪出?” 程秉言:“还不是小烟那事。” 半晌,电话那头终于吭声,“等会到。” 第39章 添堵 裴燃从VIP通道转进包厢,浑身携着酒气。 这很难得,毕竟身份在那,很少需要他过多应酬。三十出头,到他这个位置,没有先例。 但旁人只看到风光,内里波谲云诡,藏污纳垢。东城规划本就顶着压力由他嘱意开展,要有什么闪失,整个裴家也要跟着受非议,保管有马后炮跳出来指摘批驳。 按裴家培养接班人的路子,裴燃自答应接手以来,每一步都走得扎实,挑不出错,前些年蓄力隐忍,也让他习惯一举一动都谨慎,他本就精益求精,做什么事又都提前谋划好的,这才有如今上位者的泰然和淡定。 “燃哥,给您留位呢,好一阵子没见,今天真难得……” “……”裴燃没张口,额发整洁,眼下有淡青色,想必近来事务繁杂。 他各项条件已是拔尖,只欠缺实绩,就等东城兴起,巩固笼络一波,才算彻底服众。 这会他来了也不替程秉言说什么,只是李哲敬过来的酒。 搁往日,他略抬抬手,轻扣杯子,一口不沾,李哲也觉得荣幸。 但今天……程秉言抻着头盯动静,就差拱手拜托。 “您是已经喝了不少?哪位大人物还得您亲自招待,未免不识趣。”李哲言语讨好。 裴燃面色不动,心里只觉添堵。 白天席间议的,正和李哲相关,这人过不了多久就一文不值,不仅东城地皮要吐出来,哲远地产这个拦路虎也要栽。 但眼下,却还得叫他应付。 “呵无妨,尽兴。”裴燃赏脸,咽了口酒。 李哲喜不自禁,倒像是他巴着求人一样。 当即喊直接负责业务的总监,过来碰一碰,以表示自己乐意效劳,且有十分效率的意思。 裴燃一句允诺都没,这人就恨不得鞍前马后。等李哲到外间通话接洽,程秉言有点牢骚要发。 “这孙子,回头指定憋着要拿什么好处……燃哥对不住了啊。” 裴燃按了按眉心,“催你了?就这么着急?” 平白在这节骨眼上,搅合进来,未必处理得干净。 他没说谁,程秉言自动带入。 “哪是催啊,变着法逼我呢。这就是她的目的,没有良心,现在的女人,真是现实……” 裴燃一时辩不出话里意思。 “你若不帮,又能怎样。” “别,我要是没这点价值,她理都不带理人的。”程秉言还指望裴燃出力,“我还挺想看她怎么报答我呢。” 裴燃察觉出不对,“余律师,不是挺喜欢你吗,还会叫你为难?” “切,喜欢个毛线。她清高得很,眼里能有谁。” 听得这句,裴燃轻嗤,还真如他后来猜测一般。酒精往脑缝里钻,更加烦躁,胸中一股闷气,发泄不出。 程秉言还在抱怨个不停,“除了脸长得好,也没什么优点,闹别扭,倒是能气死个人……” 裴燃置之不理,起身出包厢,程秉言眼巴巴地拦,“事还没谈完呢。燃哥,帮人帮到底啊,待会李哲进来继续——” 被他斥了一句,“急什么,我还能跑了。” 出尔反尔,临时反悔的事,他是不屑干的。不过这忙就算帮到底,那女人也未必知道承得是谁的情。 裴燃迈步没走多远,顿在回廊,两指间摩梭,片刻烟雾缭绕,他不过出来透口气。 但叫他更添堵的是,不过侧身转了几步,就看到这出罪魁祸首,没事人一般,在那说说笑笑。 第40章 吻 灯红酒绿,容易迷花眼,裴燃却轻易瞧见她。 他总是习惯性打量,竟连她半身侧影都熟悉至此。 这女人朝对方露出笑,透着讨好,挺叫他生厌。 裴燃笼罩在暗处,薄唇吐出烟圈,又很快被呼出的,些微凌乱的气息打散。 他有一种被戏耍的感觉。 工作上紧绷的弦,和对这女人的过分关注,使他耐性变差,理智也被醉意击散。 两指间的烟,快燃尽了,险些烫伤皮肤,他终于抬手碾灭。 - 余烟走下两级台阶,金融迷托手要扶。 她着地才发现,回头朝落空的他,颔首轻笑。她晃了晃手头上的玫瑰,将拎起的裙摆放下,抚平褶皱。 两人已经聊了挺久,准备离开,需要穿过舞池,出口就在对面。 金融迷还算绅士,“要不你跟在我后边,别被挤到。” 周遭嘈杂,拥挤得很,他说话凑得近,余烟点点头,他错身往前。 人群挺疯狂,跟着音乐扭动。 陡然音响停顿,开始卡点倒计时,队伍更加激动,都在尖叫。 余烟还不明所以,灯光被全部关闭,落进一片漆黑之中。 手腕,被紧紧圈住。 她以为是金融迷,顿时觉得这人边界感不够,才第一次见面,使劲挣脱不开,又拿另一只手去拽。 但碰上袖角熟悉的触感,瞬间使她心尖发颤,力道松了不少。 金属的袖扣,依旧有些恪手。 属于裴燃的东西,总是极别致的。 他的气息也迎面而来,并没给她多少思考时间,大掌落在她耳畔,灼热滚烫,片刻间,干燥的清冽的唇碾过她的。 “唔……” 黑暗中,余烟什么也看不清,眼前却像炸开焰火,所有感官都被裴燃侵占。 他起初是急切的,莽撞的,余烟感到唇齿发麻。 被揉在怀中的拥抱,真切却又短暂。他在她恍惚不安时,力道很重,但很快,就抽身离开。 …… 直到灯光大作,台上主持人高喊,“游戏结束!”。 余烟仍错愕地,定在原地。 “余律师,你没事吧。”金融迷催促,“我们快走吧。” 余烟迷离的眼神,渐渐聚拢。 金融迷没憋住,又出声提醒,“你的,口红,花了。” 说这话时,他明显闪过一丝轻蔑,觉得这女人过于轻浮随便。 余烟轻佻的眼尾,却更加泛红,似含了笑意。她用手轻抚唇间,丝毫没为话里的讥讽所恼。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经历过度的紧张,使她嗓音有丝丝低哑。 她转身跑开,并没等对方回应。 - 余烟急切地想要确认,怕分不清真实与错觉。她从最近的包厢,一间一间唐突闯进去,扰人得很。 “找谁啊。” “走错了毛病吧。” “哟呵美女哇,要不一起喝一杯。” …… 终于在一扇半阖的门前顿住。 她推开时,胸口喘着气,手也颤抖,心似要蹦出来。 裴燃背对门,靠在沙发上,露出后脑勺和肩背。 “燃哥,你,你,是你吗。”余烟磕磕绊绊,“我是说刚才——” 她言语慌乱,但还是坚定地,快步到他跟前。 第41章 乱 但她话只说到一半,就咽没了声悄。 人也被拉回现实之中,她原本潮红的面色,渐褪成一种难堪的白。 裴燃桌前是散乱的酒瓶。 他偏爱深色衬衫,今天却一身浅白,但无论哪种色调,他气质总是不近人情的。而此刻他领口解散了领带,有些松垮,一点不似平日作派。 他单手搭在额上,阖着眼,浑身都像是浸泡在浓烈的酒味里。 余烟后知后觉,口腔里泛着苦味,嘴角想牵出一点笑,眼睫却不可控的颤抖。 连脚步的挪动,都变得小心翼翼。 比起他醉糊涂后的荒唐,还不如当成她的错觉。 …… 但玫金色袖扣异常扎眼,外圈是齿轮状,中间镶嵌机芯珐琅图案,十多粒彩钻点缀,泛着冷光。 余烟只觉眼角胀痛,每一丝暗涌的光彩,都在讥笑她的贪婪。 她不死心地轻碰,那触感又让她飞快缩回手。 手肘带倒桌上酒瓶,发生呯呯哐哐的声音。她有一瞬慌乱,胡乱去扶,裴燃却没有清醒的征兆。 余烟本该立马离开,一切淹没于无言。 但或许她也醉了,也有情难自禁的时候,她又半伏着身子,凑近,手停在他冷峻的面颊前,悬浮着描摹他脸部的起伏,比几年前更利落了。 说起来,从前两人交集那样短暂,对他的了解也不很多,且如今他也不大相同,但似乎无论隔多久,她还是会被这人的一切所吸引。 真是要命的、可耻的、压抑的痴妄啊。 她面颊重又滚烫,耳边几缕散发落了下来。 …… 程秉言出来寻人,意外看到余烟还挺高兴,但当他跟在后头,追赶到门口时,他整个面色变得非常怪异。 周正的五官有一瞬扭曲,落在两侧的手,紧握成拳。 而后怒气涌上头,使他双目染红。 他下颚紧绷,喉头吞咽,面上里子都像被人狠狠踩踏而过。 简直下一刻就要冲进去,但他仓惶离开。 …… 再回到饭局时,李哲领了几位总监,显然等得不是他程秉言,裴燃没回,就好似谈不动事。 “燃哥呢。”没见着身后大树,李哲明显不满,“你小子不太对劲,成心诓我呢。” 岑浩一直也在,忙于张罗,打着圆场,“我们言少酒量也很好哇,要不先陪着喝。让我再去找找燃哥,总不是在这附近。” 李哲面色缓和,故意指了指面前一排酒,“那言少可得喝个够。” “喝个屁。”程秉言就跟掉了魂,被李哲一激,无由来怒火攻击,“都他妈滚蛋。” 这还不算,满桌子好酒好菜,被他一把掀得干净。 岑浩都看呆了,这家伙是有点武力值的,曾被他爸塞进部队两年,他生怕又干起架,急忙去拉他。 李哲几次三番被他下面子,饶是再圆滑,也有点怒火难消。 但目光扫过裴燃,这人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一片狼藉之中,他揉着发胀的头,并没什么表示,只是薄唇微抿。 “又闹什么。” “先散了吧。” 后一句是朝李哲说的,李哲忍了又忍,到底恭敬地,带着他的人离开。 程秉言仍不甘心,恨恨道,“爷不奉陪了,总行吧。” 说完也不应裴燃的话,踢开眼前的障碍物,大跨步出门。岑浩连他衣角都没挨到,边追边嘴里啐叨,“言少,消消气,发这么大火干嘛?” “你胆肥子了啊,刚又不是李哲那厮,是燃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