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逃婚后,她嫁入了将门》 第一章 新婚 “姑娘,将头上的首饰取下来吧!”一群人簇拥着新姑爷离开新房,碧草见自家主子额上冒着汗,劝道。 陆涵之小幅度的点了点头,不是她矜持,而是这一头的钗环首饰压得她不敢乱动。 见碧草动手替主子摘下头上的首饰,守在一旁的碧荷也来帮忙,提醒道:“以后不能叫姑娘了,要称大奶奶。” 碧草跟碧荷都是自小服侍陆涵之的,喊了这些年的姑娘如今要改口实在不习惯。可新姑爷是宁国公世子,公府规矩大,她们初来乍到,万万不能因为这些落人口实,给主子惹来麻烦。 想到这门婚事,便是陆涵之都有些恍惚。陆家是书香门第,陆涵之的祖父曾官至丞相,如今退下来了,只担着太傅的虚衔;陆涵之的父亲也是科举出身,十四年前考取状元,如今刚过不惑之年,已经官至正四品顺天府丞,陆家不敢说煊赫,但在京城也算得上清流名门。因此,父亲外任数年带着刚刚及笄的陆涵之回京,上门提亲的人家从来就没少过。 陆家是书香门第,寻常走动的也都是读书人家,从没想过跟勋贵中顶尖的宁国公府结亲,在此之前,父亲为陆涵之择定的夫婿,本是同窗好友之子,名李明昊,年十八,去年刚刚考取举人功名。父辈是同窗好友,男方又聪明好学,原本是人人羡慕的一门好亲,谁知样样齐备,陆涵之连嫁衣都披上身了,却传来消息说,未婚夫跟人私奔了。 得到这个消息时,陆涵之说不清是羞愤多些,还是委屈多些。她与李明昊定亲一年多,相见不过两三回,其实谈不上什么感情,可新婚之日,未婚夫带着旁人私奔,却是将陆涵之、陆家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陆涵之想起前世玩笑间,说起面子值几文钱,现在却实实在在的感受到,被人扔在地上的脸面重过千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因此,丢了新娘的宁国公府上门提亲时,陆涵之没什么犹豫,一口答应了下来。她不知宁国公世子为人如何,但已经看清了李明昊的无情、没担当,与其守着没有半点指望的李家,她宁愿赌一回。 从前虽没有交集,但宁国公世子程君泽,陆涵之还是听过的。宁国公府是开国功臣,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哪怕程家早已交了兵权,也没人敢轻视,更何况程君泽的长姐嫁入东宫,正是现今的东宫太子妃,要说家世陆家算得上高攀了程家。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陆涵之应下婚事,踏上花轿时,母亲殷殷叮嘱,叫她在婆家谨守本分,讨得婆家欢心,不为提携陆家什么,只盼着她在程家能顺遂平安。 程家显赫,先前与世子定亲的姑娘是平南侯周家的姑娘,程家与周家是世交,听说早早就定下了儿女亲事,等周家姑娘及笄了,便商议着完婚,偏巧的,跟陆家的婚期就定在同一天。不过今天大约真的是个好日子,陆涵之坐着花轿出门,一路上还遇到了好几支迎亲的队伍。 正胡思乱想间,新房的门被敲响了,外头道:“大奶奶,老夫人吩咐奴婢送些吃食过来。” 因为情况特殊,陆涵之从前也从未打听过宁国公府的情况,国公府的人,也只在京城各家宴会上,见过国公府的女眷。程家老夫人陆涵之也见过两回,印象里是一位温和慈祥的老太太,听说老夫人让人给她送吃的来,陆涵之看向碧草,碧草会意打开门,将人带了进来。 送东西的小丫鬟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恭敬有礼的模样,并不敢在屋里乱看,将食盒放下,里头的东西一一取出来,又向陆涵之行了个礼,道:“老夫人说今日忙乱,也来不及问大奶奶的喜好,请大奶奶先尝尝,若有不合口的,吩咐奴婢另外去取就是。” 陆涵之看桌上的饭食,两菜一汤还有点心,主食也有米饭和精巧的小笼包,不算铺张,但她一个人也完全足够了,当下道:“已经很好了,劳烦你替我谢谢老夫人。” 小丫鬟连道不敢,陆涵之表示没有问题,她也没在这边多留,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她确实没说假话,今日世子大婚,府上都忙着,恨不得一个人当成两个用,她给这边送了吃食来,还得回老夫人那里做事。 陆涵之这一天过得算得上跌宕起伏,别说习俗上新娘子成婚这一日就没得几口饭吃,出了那么多事,她也实在没什么胃口吃东西。眼下一切尘埃落定,虽然日后的生活还得慢慢看,但总体来说国公府对她还算重视,陆涵之绷紧的心神松了,也确实觉得饿了。 碧荷心细,见陆涵之坐下来,便替她盛了一碗百合银耳羹,递给她道:“大奶奶先润润嗓子。” 陆涵之点头,接过碗慢慢地喝了半碗,这才动筷吃东西,陆家祖籍益州,虽然跟着父亲外放辗转去过不少地方,但陆家的饮食一直口味偏重,与国公府清淡精致的饮食不大一样。话虽如此,陆涵之喜辣同时也喜甜食,这清甜的银耳羹陆涵之吃着顺口,喝了一碗还想要,却被碧荷拦了下来,道:“大奶奶用些饭食点心,这羹汤不顶饿的。” 陆涵之也不强求,送来的饭食也没挑捡,一样吃了些也差不多饱了,见桌上还剩下不少,便向碧草两个道:“你们俩跟我跑了一整日了,剩下的你们分分先垫一垫。” 国公府当然不会饿着她们,但初来乍到的,对这府里算是两眼一抹黑,只能等着府上送来。碧草两个服侍陆涵之多年了,听陆涵之这么说,也就应了下来,只是这边离不得人,两人轮着去的。 这般又过了许久,陆涵之不知时辰,只觉得她几乎要睡着了,才听到外面喊:“世子回来了!” 第二章 急召 这一声喊算是把陆涵之彻底惊醒了,碧草和碧荷连忙替陆涵之又理了理衣裳头发。 程君泽走进新房,看到的便是端坐在床上的新娘子。陆涵之已经换了轻便的衣裳,依然是大红色的衣裙,只是相比起刺绣精致的嫁衣,如今的衣裙更简洁些,只在衣领和袖口绣了简单的图案。头上的钗环已经取了下来,头发只简单的用发带束起,相比起揭下盖头时明艳的红妆,眼下的陆涵之更添了几分文雅柔美,只是那张称得上绝美的脸是不变的。 程君泽看陆涵之时,陆涵之也在看他。这位新婚夫婿,陆涵之是揭下盖头的那一刻,才头一回见到,相比起清瘦得有些单薄的李明昊,程君泽虽然看上去同样是清瘦高挑的身量,却能感受到一种习武之人的力量感。陆涵之曾听说过,程君泽是在边关长大的,甚至还不及弱冠的程君泽,在边关已经是一位名气不小的将军,只是若单看他人,却又有一种儒雅之气,陆涵之想,从前听人说的儒将,大约就是这般模样了。 程君泽在边关长大,接触的也大多是边关将士,其实不大懂得跟女子相处,被陆涵之光明正大的看着,程君泽反倒有些不自在,又不肯在新婚妻子面前露了怯,直视陆涵之,拱手道:“叫夫人久等了——” 陆涵之倒没想到程君泽会这么说,维持着书香门第温婉的形象,道:“辛苦夫君招待宾客才是,哪能怪夫君呢?” 新婚夫妻俩这么客气的说话,倒叫跟在旁边的碧草几个都有些站不住了,正要退出去,留两位主子慢慢寒暄,突然听得外头道:“世子,边关告急,皇上宣世子进宫!” 嫁到将门程家,陆涵之便知道自己得面对夫君出征的事,但也实在没想到这么快就遇上了。程君泽听得这话,沉默片刻,脸上露出歉疚,“对不住,我……” “自是边关的事要紧,夫君先进宫吧!”陆涵之不是不懂道理的人,这个时候若是闹着不许去,就太不懂事了。 皇帝传召,国公府不敢怠慢,陆涵之虽是新嫁娘,也亲自送程君泽出去。走到前头才知,不单单程君泽,宁国公也得到了传召,父子俩一起出了门。 国公夫人郑氏见儿媳妇送到门前,不由生出些心疼,道:“委屈你了。” 陆涵之行了个礼,道:“边关的事要紧,儿媳不委屈。” 郑氏对陆涵之的印象其实还停留在容貌上,陆涵之随着父母回京,陆家二姑娘容貌绝美的话就传了出来。陆大人前途无量,女儿又生得美貌,陆家更是出了名的清流名门,当时上门提亲的人可不少,只是长子已经定亲,郑氏过陆涵之两回,也没多留心。如今陆涵之阴差阳错成了自己的儿媳妇,郑氏其实多少是有些疑虑的,但如今见她礼数周到,性情也温和柔顺,便也放心了几分。 想到丈夫和长子被急召进宫,又是边关告急的大事,只怕不日便要出征,对这个刚过门的儿媳妇更生出几分怜惜,道:“这样的事,只怕这一商议便是一整晚,你今日也累了一天了,不用等大郎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陆涵之才刚嫁过来,自是事事都听婆婆的,听她这么说,便点头应了下来,这才辞了郑氏回去。 此时已经晚了,宾客们除了程家自家亲戚住在府上的,基本都已经辞去,管事正领着下人收拾院子,见了陆涵之,便都称呼大奶奶。如今才刚进二月,天气还冷,郑氏催着陆涵之回去休息,婆媳俩在院门处分开,新房所在的澄园远些,来时便花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工夫,回去时仿佛走得更久些。 陆涵之有些困倦,但初到一个地方,哪怕记不得道路,标志性的建筑总要记得几处,见走过的都是陌生的地方,陆涵之就停了脚步,看向引路的丫鬟,道:“你想带我去哪里?” 引路的小丫鬟身子僵了僵,道:“自然是回澄园……” 陆涵之抬头,瞥了眼不远处的院子,她没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但见过的东西多少有印象。何况澄园是世子的居处,地方大、建筑精美,而这边看上去清幽雅致,看上去更像是闺中少女居住的地方。陆涵之对国公府不了解,但怎么想,世子都不会住在这边。 “你说,我若是大喊一声,会不会将府上的主子们都招来?”陆涵之看着这小丫鬟,一时猜不透对方想做什么,但她才刚过门,大晚上的夫君不在,她一个新嫁娘在府上到处乱跑,不管是被人看到还是看到了什么,都不算好事。 大晚上的,陆涵之一声尖叫,小丫鬟掩了掩口,画面太美根本不敢想。她想不通,旁人若是遇上这种情况,哪怕发现了,也要悄悄地掩过去,求着她带回去,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岂不招来闲话?只是陆涵之是主子,若真将人招来了,不管旁人信不信,她这个领路的丫鬟都跑不掉责罚,甚至丢了性命,谁叫她是下人呢! “是、是奴婢一时糊涂记错了路,这就领大奶奶回去!”到底不敢将这事捅到明面上去,便是将陆涵之带到这里来,也只是想让她见一个人罢了,她一个小丫鬟不过是图点钱财,哪有胆子去害主子。 陆涵之四下看了看,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凉亭,上书惜月亭,心中暗暗留了心,只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 被陆涵之看破了,小丫鬟不敢再耍花招,老实将陆涵之送了回去,正要退下去,只听陆涵之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缩了缩身子,心知自己算是在大奶奶面前挂了号了,小声答道:“奴婢春莺。” “春莺?”陆涵之重复了一遍,“是个好名字。” “奴婢、奴婢告退……”春莺不知道陆涵之日后会不会记仇,对她做什么,但眼下只想快些离开。 第三章 君泽 陆涵之也没为难她,放她离开。 澄园门开着,碧荷提着灯笼等在门前,脸上都是焦急,迎着陆涵之进去,道:“大奶奶怎么去了这么久?”说着又瞪了碧草一眼,“大晚上的,怎么不劝着大奶奶早些回来?” “你别怪碧草,”陆涵之摇摇头,将春莺的事简单提了提,“碧草也才来,哪里认得路。” 碧荷也知道不怪碧草,只是自家主子才嫁到宁国公府呢,若是便是没出什么事,让人看到大晚上的在府里乱走,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心中恼火,不由道:“国公府这是什么意思?是他国公府来求的姑娘,又不是咱们死皮赖脸攀着他们!” “倒未必是国公府的意思,”陆涵之反倒没有那么生气。她才嫁到宁国公府,府上的主子就见过夫君和公婆,程君泽与她初次相见,虽然格外客气了些,但应当没有不满,公婆更是因为程君泽临时被圣旨叫走,对她颇有歉意,不大可能这个时候为难她甚至陷害她。 “可是……”碧荷不放心,她们初来乍到,这府里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这回算是躲过了,可下回呢,“大奶奶就不该将那丫头放走。” “她是府上的丫鬟,能跑到哪里去?”陆涵之倒不着急这个,“我既然嫁过来了,这就是自己家,这些事不能糊涂着,倒也不着急。碧草、碧荷,明日开始,你们慢慢熟悉府上的人和事,也留心着些,看那春莺是哪里的丫鬟,跟谁走得近,还有府上的格局,刚才我留心看了,旁边有个惜月亭,你们留心看看,那附近什么地方,离得近的,又有什么地方。” 碧草和碧荷都应了下来,今日实在晚了,又有国公夫人叮嘱陆涵之早些休息,两人便服侍着裴静姝睡下。大约是一整天遇到了不少事,陆涵之初到程家,这一觉却睡得安稳,一觉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屋里燃着龙凤喜烛,天还未大亮,但借着烛火视物是没有问题的,陆涵之侧了侧身,只见窗下桌边坐了个人。陆涵之吓得呆了呆,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日出嫁了,再看人脸,果然是她的新婚夫君。 程君泽其实才刚到家没多久,外头带来一身的寒气,他也没去打扰陆涵之,就坐在桌边烤火,想着该怎么对陆涵之说他即将出征的事。程君泽年纪不大,但自小在边关长大,像这些事不能说司空见惯,但不至于担心惶恐,程家享受着高官厚禄,便承担着守卫边疆的责任,只是这一回不同,昨日拜天地时,他知道,他不仅要承担起守卫边关的责任,也要承担起对妻子、日后对儿女的责任。 陆涵之睡相很好,大红的锦被下,女子的面容恬静美好,仿佛精雕细琢的玉人儿,任谁都想捧在手心。程君泽不得不承认,他对陆涵之的好印象最初便是这一张绝美的容颜,而后便是这份温和宁静的好心性,只是,再好的脾性,听说新婚夫君就要出征边关,怕也很难接受吧。 正胡思乱想间,便发现陆涵之醒了,程君泽下意识地想收回目光,便看到了陆涵之被自己吓了一跳又恍然大悟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 陆涵之回过神来,听到程君泽那一身轻笑,不由脸上一热,道:“世子几时回来的?怎么不叫我起来?” 程君泽见陆涵之准备起身,连忙背过身去,道:“才回来没多久,我……你先起身,我去外面等你,我有话要对你说。” 从昨晚那一番尴尬的寒暄,陆涵之就能看出来,程君泽这位少年将军,在男女感情的事上大约是比较单纯的,陆涵之也没什么经验,但毕竟前世信息爆炸,没有实践经验,理论知识还是有的,见程君泽慌忙往外走,不由得轻笑出声。 程君泽自幼习武,陆涵之压根没掩饰的笑声哪能听不到,不由心中懊恼,这是他媳妇儿啊,他有什么不能看的?偏他反应比脑子快,片刻间都往外走了,总不能再转回去吧! 听到里面的动静,碧草和碧荷进屋服侍陆涵之洗漱。两人都是一向服侍陆涵之的,手脚麻利的服侍陆涵之洗漱穿衣,梳妆打扮,等这边收拾好,早膳也摆上桌了。 陆涵之走到外间的桌边,程君泽调整好心情坐好了,见陆涵之来,便招呼她坐下,道:“今日来不及问你的喜好,日后你喜欢什么,就吩咐小厨房做,缺了什么,只管让人去大厨房要。” 陆涵之倒没料到程君泽一来就提到这个,不由道:“府里的吃用都有分例的,另外去要怕是不合适吧!” 这个问题程君泽是没想过的,他自幼在边关的时间更多,回府来从祖母到母亲自是样样都紧着他,怕他受委屈。程君泽习惯了边关的简单生活,对京城最好的印象大概就是澄园的小厨房了,母亲挑了最好的厨娘来,他想吃什么,只要提一句,下一顿一定会出现在桌上。 程君泽没遇到过这个问题,但他本就聪明,细想想陆涵之刚嫁过来,又是小辈,这样做难免招人闲话,又或者那边拿出规矩那一番大道理来,平白惹人烦闷,便点头道:“这也好办,直接让人去买便是,咱们自己的银子自己买,谁也没话说。”说着,将一把钥匙递给陆涵之。 “这是……”陆涵之也没想过在程家做个受气包小媳妇,只是刚嫁过来,府里的事还不了解,自然要先观察熟悉着,只是没想到程君泽会这么说,见他递过来的钥匙,有些惊异,并没有伸手接。 程君泽直接把钥匙塞给陆涵之,道:“这是我私库的钥匙,我的身家可都在里头了,夫人可要替我好好管着啊!” 第四章 将别 程家的习惯规矩陆涵之不知道,不过大户人家大约都差不多。分家之前家中男子的俸禄这些都要交到公中,同时按月领取月钱,儿媳妇的嫁妆则是自己的私产,可以自行保管使用,当然吃穿用度都由公中分配,饿不着谁,想多要点什么,就得自己想办法了。当然,工资要上交,家中的成年男子多少都会有些私产,从小到大的压岁钱、长辈赏的各种物件,像程君泽这样的,还有领兵打仗得的大小赏赐。 陆涵之的嫁妆并不少,陆家虽然是清流名门,但几代人都在官场上,家中又没出什么败家子,几代积累下来家业还是很丰厚的,父母疼爱陆涵之,不说掏空家底陪嫁,但陆涵之这份嫁妆只怕不少公侯之家的嫡女都要羡慕。但自己的钱跟夫君上交的可不一样,陆涵之惊讶了片刻,道:“夫君平日在外走动,免不了需要银子……” “我在边关用不上什么,若是在京城,再同夫人要就是了,反倒夫人初来乍到,手中总要有银子才方便行事。”程君泽自己在京城呆的时间不多,但听人说过,京城里许多人长着一双势利眼,手头若是没有银子,便寸步难行。何况女子花钱的地方多多了,程君泽见陆涵之手腕上翠色欲滴的镯子,头上轻轻摇曳的步摇,这可都是银子啊! 趁着陆涵之正感动,程君泽小心翼翼的道:“夫人,我今日就要出征了……” 陆涵之握着钥匙的手顿了顿,昨晚连夜招宁国公和程君泽进宫议事,陆涵之便猜到了几分,边关的战事只怕很急,不能耽搁,程君泽立刻就要出征似乎也并不意外。要说开心自然是不可能的,程君泽此去又不是为了升职加薪,边关的战事随时都有可能送命,哪怕作为将领,又哪有百分百的安全。 “今日就要走,几时出发?”陆涵之调整了一下情绪,程君泽是将领,不可能违抗皇命,更不可能置边关百姓于不顾,“是,去西北吗?” “不是,”程君泽其实有些担心陆涵之哭,年少时他与父亲离京,家中母亲和姐姐都会哭泣,总要劝很久才能止得住,陆涵之是他的妻子,新婚之夜抛下她,今日又要离家去边关,他总是对不住她的,“肃州急报,北狄突然南下侵扰,肃州已经失了一半的城池,皇上命我为先锋,先行赶去增援。” 肃州的军情不算秘密,外人不可能知道的那么清楚,但也会知道哪里发生了战事,在家中也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程家世代驻守西北,所以陆涵之下意识地以为这次也是西北发生了战事,没想到竟是肃州,陆涵之沉吟片刻,道:“我曾去过肃州。” 大楚开国至今已有百余年,历来重视科举,但并不是每一个考取的进士都能平步青云,便是高中状元也是如此。陆涵之的父亲陆云能在这个年纪上做到顺天府丞,除了祖父的人脉,更多的是陆云外放多年,积累起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父亲外放,陆涵之和二哥都跟在父母身边,虽不比京中富贵,但也长了不少见识。 “我父亲曾做过一段时间的肃州知府,我们一家随他去了肃州,我虽不懂政事,但曾听父亲和二哥说过,肃州邻近北狄,卷宗中年年都有记载北狄侵扰,可城防却不甚严密,难得的是年年竟也没有百姓死于北狄手中。”陆涵之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当时我二哥说,既然肃州驻军能保护肃州百姓无人死于北狄之手,为何不能保护肃州百姓的财产呢?” “我二哥那时年纪尚不大,这话说的有些孩子气,可我们到达肃州时是冬日,每日都有百姓冻死、饿死,总数加起来,却是不少于其他州郡死于戎狄入侵的人数。”陆涵之现在提起来,仍然免不了叹息,“只是父亲只在肃州呆了不到半年,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了解更多,就调任别处了。” 陆涵之只是因为提起肃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程君泽想的却更多。他没有去过肃州,但知道肃州跟西北边州一样,甚至天气苦寒,百姓的日子更加难过,普通百姓那一点微薄的财产,是他们能活下去的依靠,怎么可能放任敌人拿走?既然如此,北狄侵扰下又怎么可能没有伤亡,这其中只怕另有缘故。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程君泽诚恳道谢,他从没去过肃州,哪怕拿到了地图,对肃州的了解也十分片面。而陆涵之虽然只提到了这一件事,却足够给他提醒,肃州那边的官吏兵将,只怕不可尽信。 陆涵之见程君泽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倒没担心自己冤枉了肃州的官员,程君泽又不是去查办那些官员的,但作为领兵的将领,若是被人背后插一刀,就太冤枉了,能提防些自然是好的。 两人闲谈间便用过了早膳,程君泽起身,向陆涵之道:“走吧,我们一起去见见自家亲戚。” 程君泽今日便要出征,陆涵之便没想着这个时候要他陪自己去见长辈亲戚,听他这么说,有些惊讶道:“你今日就要出征,不用收拾行装吗?” “东西自有人收拾,大军要午后才出发,正好我陪你去见见长辈亲戚。”成婚之前,长辈对他说过婚礼前后的流程,按照规矩,他今日应当陪着陆涵之见过家中长辈亲戚,明日还需陪她回娘家,让她父母放心。如今皇命难违,明日陪陆涵之回娘家是不可能了,但今日总该陪她去给长辈敬茶,他的敬爱是陆涵之在程家立足的根本。 “好。”陆涵之只觉得自己对程君泽的好感飞速上升,她当然知道程君泽陪她去敬茶,她日后的日子能好过得多,但她更不会在程君泽即将出征时提这个要求。但程君泽能自己想到,并且陪她去做,陆涵之就觉得自己这个选择没有错,就算程君泽对她还没有太深的感情,但至少程君泽有责任、有担当,而非一心只想着自己。 第五章 远行 因为程君泽即将出征,敬茶礼也办得简单。宁国公府的老夫人还在,是个温和慈祥的老人,国公夫人陆涵之已经见过了,是一位端庄优雅的贵夫人,宁国公则是头一回见,端坐在座上大约想露出几分温和来,奈何严肃惯了,看上去多少有些别扭。陆涵之一一给长辈行礼,收了一堆礼物,而后又见过了小辈,送上礼物,礼数便算是完成了。 程老夫人见陆涵之与长孙站在一起,心中满意,点头道:“午后出发,咱们一家子吃一顿团圆饭再走吧!” “母亲放心,儿媳一早就安排了,席面都是备好的。”郑氏早晨听说程君泽要出征,就吩咐午膳提前备好了,就想着陆涵之刚嫁过来,程君泽又要出征,怎么都得一起吃一顿团圆饭才行。 “那就摆饭吧!”程老夫人点头,虽然还不到午膳的时候,但大军出发的时间已经定了,早点用膳,也免得到时匆忙。 程老夫人发了话,众人便换了地方,丫鬟们有条不紊的将饭菜端上来,正要开席,二夫人梁氏突然道:“怎么不见怜丫头?” 见程老夫人微微皱眉,郑氏道:“今日是咱们家人相聚,怜丫头不方便来,我已经让人送了饭菜点心去,诚哥儿和叶丫头那里也是一样的。” “你有心了。”程老夫人点点头,“晚间再叫他们一道便是,正好大郎媳妇也见一见他们,都是同辈亲戚,日后一道走动也好。” 陆涵之只点头微笑,听上去这几位应该都是住在府上的亲戚子女,不过,被单独点出来的怜丫头大约有些特殊。陆涵之有些好奇,不过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只是暗暗留心了这位二婶,特意在这个时候提起那位怜丫头,怎么看都不像好心。 今日陆涵之拜见程家长辈亲戚,在座的都是程家人。程老国公膝下一共五子两女,只有如今的宁国公和二叔程天河是嫡出,老国公过世之后,其他几房都分了出去,如今只有二房留在府中。当然,今日新妇敬茶,三位叔叔也领着家人来了,如今也都留下吃家宴,这种场合,再将外姓亲戚叫来,倒有些不合适,这也是郑氏如此安排的缘故。 梁氏提了一句,听郑氏和程老夫人这么说,撇撇嘴也不再提这事,一顿饭安安稳稳地度过,离程君泽出发的时辰也近了。程老夫人拉着长孙叮嘱了一番,这才放程君泽走,陆涵之作为新婚妻子,也陪着一道离开。 两人一道回澄园,陆涵之便随口问道:“二婶提起的怜丫头是咱们家亲戚吗?” 家宴时两人没有坐在一起,但梁氏的话程君泽也听到了,怜丫头他是知道的,但有些不明白,今日陆涵之敬茶,自家吃家宴,不叫外姓亲戚不是再正常不过吗?两位姑姑都没来,二婶专门提她做什么?心里这样想,程君泽听陆涵之问起,便随口答道:“她是祖母的侄孙女,闺名心怜,父母去得早,祖母心疼她,就接来府上住着。” 陆涵之点点头,接着问道:“那你跟她很熟吗?” 凭着自幼在边关长大的直觉,程君泽觉得这个问题得好好答,“你也知道,我自幼在边关长大,回京的时间不多,跟郭家表妹只见过几回,算是认得罢了,倒是听说君瑶跟她很要好,嗯,君瑶是我堂妹。” “那另外两位呢?”对程君泽这个回答,陆涵之还算满意,既然提了么,就都问问得了。 “诚表弟是姨母的长子,去年考取了举人,姨父托人将他送到了国子监读书,母亲想着照拂小辈,就将他接来府上住着。叶表妹是小姑姑的女儿,在叶家过得不好,祖母做主接来的,同郭家表妹一道住在竹园。”程君泽也就能说出这点信息,他回京的时候少,跟亲戚们都只见过几回。 陆涵之点点头,表示明白。两人回到澄园,程君泽的行李已经收拾好,陆涵之对程君泽不了解,也不懂远去边关需要准备什么,想了想,从自己的箱笼中拿出一个不大的盒子,递给程君泽,道:“出门在外,如今天又还冷,这都是些常用的药,是我母亲准备的,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用途和用法,都写在上面了。” 程君泽没想到陆涵之会给他这个,打开看,只见里面分成小格子,用瓷瓶盛放,对应的用法和用途都写在纸上,放在瓷瓶底下。 见程君泽有些惊讶的模样,陆涵之道:“家父外放许多年,我们也随着父母东奔西走,在外头有时生了病,请大夫熬药都不便。我外祖父曾在太医院供职,听我娘说起这些,就将常用的药制成丸药,虽不如熬制的汤药效果好些,但胜在方便。” 程君泽听陆涵之说起,赞同地点点头,边关更是缺医少药,若遇上战事,更是只得熬着,只是不知这丸药制作起来难不难,若能做出来,对常出远门的人可有大用。当然,眼下程君泽可没有时间多想这些,谢了陆涵之,便将药盒子收下了。 午后,宁国公府众人送程君泽到门口,看着程君泽的身影骑马远去,郑氏脸上有些怅然,回头向陆涵之道:“回去吧,君泽会好好地回来的。” 因为程君泽出征,晚上的家宴气氛就沉凝了不少。陆涵之也见到了早上提到的一个表弟和两个表妹,互相见过礼,算是相识了。 宋诚刚十七,这个年纪考取举人算是十分难得,看上去是个温厚端方的少年,论年纪,宋诚比陆涵之还大一岁,奈何他喊程君泽表兄,对陆涵之就得称表嫂。叶蓉才十三,看上去瘦瘦小小的,说话也轻,同陆涵之问了好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并不与旁人多说话。 陆涵之留心多一些的却是郭心怜,早晨听到了她的名字,如今见到真人,不由得感叹一句人如其名。不同于叶蓉娇娇小小的的模样,郭心怜身姿窈窕,身量却高挑,但若单看脸,却是十足的柔美动人,仿佛风中弱柳惹人怜爱。陆涵之只见她聘聘袅袅的走来,朝自己盈盈一拜,道:“心怜见过表嫂。” 第六章 融入 从程君泽那里知道了郭心怜的身份,陆涵之还了一礼,道:“表妹有礼了!” 几人互相见过,程老夫人便吩咐开席。陆涵之是新妇,两重婆婆都在,自然是先服侍长辈用饭,不过程家本就是宽厚的人家,又因为程君泽刚新婚就出征,程老夫人和正是都心疼陆涵之,陆涵之布了一回菜尽了礼数,便叫她坐下用膳,不用计较这些规矩。 梁氏挨着郑氏坐着,见状便道:“母亲和大嫂可真疼大郎媳妇,瞧着这般,日后我也得疼着二郎、三郎媳妇才是。” “人家千娇百宠姑娘来到咱们家,服侍咱们几个老婆子,将心比心,我们不也盼着人家疼君瑶她们吗?”程老夫人不觉得对儿媳妇得用什么下马威,她的几个儿媳妇,便是分出去了的庶子媳妇,她也不曾磋磨过,哪有到了孙媳妇反倒要立规矩的。不过说到这个,程老夫人便顺口问道:“说到二郎,王家那边,婚期可定下来了?二郎也不小了,最好今年里将新媳妇娶进门。” 提起这个,梁氏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只是程老夫人提起来,她不好敷衍,答道:“前儿才问过,王家说姑娘还小,不着急,这不是忙着大郎的婚事么,这事就先放下了,等明儿我再去问。” “咱们求人家姑娘,自然要用心,二郎喊你一声母亲,这是他的终身大事,你多上点心。”程老夫人知道梁氏对老二元配所生的长子不那么喜欢,但她一把年纪了,也没有这份精力去给二郎操持,若让长媳去办,又怕惹得妯娌俩生了嫌隙。好在梁氏虽有些小心思,敲打敲打这点事也能办好。 梁氏不大乐意,王家虽不是勋贵,但也是官宦人家,那位姑娘的祖父、父亲都在朝为官,二郎娶个这么强的媳妇,日后还不得压过三郎去?梁氏当然更愿意三郎娶个家世好的媳妇,可三郎虽说是国公府的公子,但二房不能承爵,三郎读书也不出色,她想给儿子娶个高门媳妇实在不易,便是二郎,还是先头那位指腹为婚才定下的。如此一来,王家现在有不乐意的意思,梁氏哪里会积极的去跑,就恨不得这亲不成。 程老夫人提过这事,便也就轻轻放下了,小辈们都在,她也并不是想在小辈面前下儿媳妇的面子。 回到澄园天已经快黑了,里外都点了灯,碧荷迎上来,道:“大奶奶回来了!” 陆涵之由两个大丫鬟扶着坐下,又接了递过来的水喝了一盏,这才叹道:“这一大家子,融入进来可真不容易!” 陆家为官已经好几代了,但陆家祖籍益州,虽然定居京城也有许多年了,但亲戚还是大多在益州,平素相处的不多。程家可不同,单单今日见到的近亲就有那么多,更不用说远在老家的亲族,偏偏作为程家长孙媳妇,陆涵之日后还免不了跟这些人打交道。 碧荷取了帕子来给陆涵之擦手,可不敢接这话,只提起陆涵之先前吩咐的事,“奴婢打听过了,府上的格局,咱们澄园在府上东边,大奶奶昨晚说到的惜月亭在府上西边,那边再往西走些,便是竹园和兰园,兰园是府上三姑娘住的地方,竹园听说住着两位表姑娘。” 郭心怜和叶蓉一起住在竹园陆涵之是知道的,倒没想到惜月亭跟竹园挨得近,碧荷这么说,陆涵之首先想到的便是那春莺跟郭心怜有关。 “奴婢听说,郭家那位表姑娘是自小就在府上长大的,跟世子也是青梅竹马,早年郭家还想将她许配给世子,只是后来郭家大不如前了,这才没提这话。”碧荷小心地看了陆涵之一眼,心中不免叹息,自家姑娘的姻缘怎么那么坎坷,先前李家公子那般,如今姑爷又是这样。 碧荷的言外之意陆涵之听出来了,但外头的风言风语和程君泽的话相比较,她自然是相信程君泽,不为别的,就冲着程君泽将私库交给她的这份担当。陆涵之没有跟碧荷解释,倒是碧荷露出些犹豫的神色,道:“大奶奶,有件事,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你跟碧草是从陆家跟我来的,除了杨妈妈,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们,若你们还要瞒着我,我在这府里不就成了睁眼的瞎子吗?”陆涵之信任碧草和碧荷,但也能理解,来到一个新的府邸,身份发生变化,旁边又添了不少人,两人会有所顾虑,她要慢慢收服澄园的人,更要用好自己的人。 “是!”碧草和碧荷自然是忠心于陆涵之的,只是宁国公府与陆家不同,她们心中多少有些惶惑,有了陆涵之这番话,两人算是定了心,碧荷便接着道:“奴婢按大奶奶说的,留心打听了府上的情况和格局,其他的倒是罢了,那郭家姑娘的事,倒仿佛是有人故意说给奴婢听一般。奴婢一时想不透是谁这么做,也拿不准是不是错觉,所以才没敢直接对大奶奶说。” 听碧荷这么说,陆涵之若有所思。昨晚往那边跑的一圈,分明就是故意带她去看什么,如今看来,多半是这位郭家姑娘了。昨晚专门带她去看没看成,今日又拐弯抹角通过她的丫鬟将这事告诉她,就想告诉她,这位郭家姑娘对她有威胁?也不知这么热心的,莫非是那位郭家姑娘本人?或者,想到早晨梁氏特意提起郭心怜,那么梁氏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她图什么呢? “大奶奶,如今该怎么办?还要查下去么?”碧荷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可要查么,主子才嫁过来,这府上没什么可用的人,就怕到时查不到什么不说,还惹来许多闲话。可若是不查,推动这事的人也不知什么心思,缩在暗处总让人不安。 “世子的为人,虽然相处不多,我也愿意相信他,至于这背后的人,如今世子不在府上,也就使点这类旁敲侧击的小把戏,咱们先不管,且看着吧!”陆涵之想了想,没打算现在做什么,“你们留心观察一下,澄园里哪些人可用,自己的地方,总要慢慢经营起来。” 第七章 陆家 纷纷杂杂的一天也就过去了,次日一早该是三朝回门的时候。三朝回门本该新婚夫婿陪同,但程君泽奉皇命出征也是无可奈何的事,郑氏仔细地准备好了回门礼物,又细细嘱咐陆涵之,“今日本该大郎陪你回娘家,奈何军情紧急皇命在身,你好好同亲家解释,等大郎回来,再让他赔礼去。” “这是夫君的职责所在,儿媳明白的,家中长辈都是明理之人,不会因此责怪夫君。”陆涵之不会怪程君泽将她一人丢在家中,但郑氏这番真诚嘱咐,却叫陆涵之心头暖热。 “好,母亲知道你是好孩子,快去吧!”郑氏瞧着时候不早了,便送了陆涵之出门,她也是陆涵之这个年岁过来的,知道她牵挂着父母的心。 出嫁不过这么两日,陆涵之只觉得经历的事情比往常一年还多些。想到很快便能见到父母亲人,心头便有些雀跃,这一段路也仿佛一下子就到了。 陆家人一早就让人等在门前,一进门,姜氏便迎上来,拉着陆涵之左看右看,忍不住眼眶发红,道:“娘的圆圆啊!” 被母亲抱住的陆涵之胳膊僵了僵,忍不住道:“娘,女儿都出嫁了,能别叫女儿的小名了么?” 站在旁边的陆敏之噗嗤一声就笑了,见妹妹看他,赶忙收敛了些,道:“娘,妹妹回来是大喜事,咱们进去说话吧!” 一群人站在这里确实不像话,姜氏连连点头,拉着陆涵之的手往里走,一面问起她在程家的情况。陆涵之一一说了,又将郑氏嘱咐的话说了一遍,陆老夫人和姜氏叹息一回,道:“那是皇命,是女婿身上的职责,怪不得他,涵之,你也要理解他,不可让他为难。” 陆家一直是文臣,却深知武将保家卫国,才有今天的太平盛世,因此,从前虽没想过与宁国公府结亲,但对程家一直都是敬重的。 “我知道的。”陆涵之点头,记下长辈的嘱咐。 陆涵之出嫁了,与在闺中时自然是不同的,陆老夫人见儿媳妇巴巴的望着女儿,便叫她们母女自己说话去。 姜氏心头不知有多少话想说,还是辞过了婆婆,才带了陆涵之回去说话。细细问过陆涵之在程家的情形,又抓着杨妈妈和两个丫鬟问了一回,怕陆涵之报喜不报忧,姜氏才算相信了陆涵之在程家过得不错,这才话锋一转,提起李明昊来。 姜氏不是爱说嘴的,实在是李明昊私奔的影响太恶劣了,哪怕程家对陆涵之还算不错,也不能抵消当初对陆家和陆涵之的伤害。原本陆家和李家关系也算不错,闹到如今这个地步,老死不相往来都算是好的了,陆涵之见姜氏冷笑的模样,不由问道:“那周家姑娘没嫁到李家去么?” 正气着李家的姜氏瞪了陆涵之一眼,点了点陆涵之的额头,道:“想什么呢!李明昊这事做得可恨,但李家可是讲规矩的书香门第!” 陆涵之也反应过来了,程家会上门求娶陆涵之,一方面是因为周家这事伤了程家的脸面,若那天没法成亲,程家跟陆家一样,得被人笑话不知多久;但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件事上,程家和陆家都是受害者,程君泽跟陆涵之都没有过错,陆家又是家风清正的读书人家,当然陆家会同意,也是如此。 陆涵之最终在堂姐陆雅之口中得知了详情。 李明昊跟周静筠私奔的事,李家是打算死死瞒下来的。就像江氏所说,李家是讲规矩的读书人家,婚事定下来就是定下来了,由不得长子胡闹。而就算李家与陆家的婚事没能成,李家怪自家儿子不成器,怪陆家不讲情面,但依然不能接受周静筠做儿媳妇,不为周家家世如何,最要紧的俗话说奔者为妾,从没有将一个跟人私奔的女子明媒正娶做儿媳妇的。 陆雅之说起这事便唏嘘了一回,道:“那位周家姑娘也是可怜,为着那李明昊连女子的矜持名声都不要了,可李家死扣着规矩,硬是不肯答应迎娶她进门。” 陆涵之被堂姐这番话噎了一回,周家姑娘可怜,那她呢?他们互相钟情那是他们的事,李家要退亲她难道会死皮赖脸的不肯放手不成?偏偏在新婚之日与旁人私奔,若非程家求上门,她嫁到程家去,她该怎么办?受着旁人的流言蜚语灰溜溜的躲到老家去,还是捏着鼻子嫁到李家,看着夫君对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熬上一辈子? 陆雅之也注意到了陆涵之脸色不好看,后知后觉道:“二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到底如今你也有了好姻缘不是……” “二妹妹有了好姻缘,就该去给他们说合不成!”韩氏瞪了陆雅之一眼,“大妹妹这话可是糊涂了,那周家姑娘又不是小孩子,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受着!” 陆雅之倒是没有坏心,就是心软,当日她也为陆涵之揪心,担忧陆涵之的未来。但当陆涵之顺利嫁到程家去,程家对陆涵之又不错,虽然程君泽新婚第二天就出征了,但程家的回门礼物就能看出对陆涵之的重视。这种情况下,显然是被李家拒绝的周静筠更可怜些,不知不觉的就替她说了句话。 被堂嫂一句话挡了回来,陆雅之倒是没生气,只讪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妹妹你别生气。” 陆涵之没同她生气,总不能为了外人的事,跟堂姐吵上一架,只笑笑表示算了。韩氏见这事算是过了,也松了口气,她是个急性子,这事怎么都是站在陆涵之一边,但两个都是小姑子,真闹僵了婆婆还得说她,见状便岔开话题,道:“说起来,三妹妹也快定亲了。” 第八章 心思 “大嫂!”原本还想着怎么劝架的陆婷见话题一下子转到自己身上,顿时红了脸。 陆婷十四了,虽然还没及笄,但择定婚事本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何况婚事定下来之后,还有一系列的礼数要走,等到完婚也不算早了。韩氏说起这个,显然是已经有眉目了,陆涵之见状便追问,“是哪家?我记得先前二婶问过娘亲,莫非就是穆家?” “可不就是他家!”韩氏点头,这些话大人不会主动跟女儿说,但总要想法子叫她知道,这传话的人么,嫂嫂也好、姐姐也好,同辈总是更好说话些。 陆涵之出嫁之前,陆婷的婚事就在提了,陆家这一辈上一共四个女儿,陆雅之是二房嫡出,陆涵之是长房嫡出,另外陆婷和陆嫣都是二房庶出。二婶余氏温柔宽厚,对家中的两个庶女也算不错,尤其陆婷的生母是余氏的陪嫁丫鬟,又早早地没了,陆婷就养在余氏身边,感情自然不同。 为了陆婷的婚事,余氏费了不少心力,最终看好的便是穆家。穆家祖籍沧州,但定居京城已经好些年了,穆家公子的父亲前几年考取了进士,如今在太常寺供职,穆家公子去年考中了秀才,也称得上未来可期。这样的人家不算出挑,但陆婷毕竟是庶出,综合看下来算是最合适的了。 “先前二妹妹出嫁,穆家也来了人,当时跟二婶说好了,等下个月就上门提亲。”这个时候结亲都是这样,先由两家相互探过口风,双方都愿意了,便由男方请媒人上门提亲,这样才算符合礼数。穆家作为男方,在谈亲事上就得主动些,而陆家这个月刚办了喜事,提亲就得稍微往后推一推。 说到提亲,原本就红了脸的陆婷直接垂了头,不敢看堂嫂和其他姐妹,但又不舍得躲开,到底是她的终身大事,还是想听一听。 “但是,那穆家老爷只是六品官,穆家公子连举人都没考到呢……”一直没说话的陆嫣插了句嘴,长姐和大伯家的堂姐都嫁得好,陆嫣年纪不大,也想过自己日后嫁个什么样的人家。 从小在京城长大,陆嫣自觉不是没有见识的,不说像陆涵之一样嫁到国公府做世子夫人,陆雅之的公公也是三品官,大姐夫年纪轻轻都已经是举人了。可看着陆婷的婚事,便能想到自己的将来,若要嫁给这样的人家,陆嫣有些委屈,只觉得嫡母说着好话,暗地里却故意在打压她们。 这话听着就不舒服,陆雅之微微皱眉,道:“四妹妹,你从哪里听到这些的?” 陆嫣抿了抿唇,她不敢说是生母对她说的,她也十二了,知道这些话不该对她说,姨娘特特叮嘱了她,不能告诉别人的。 韩氏见状便猜到了几分,心中暗道,二婶别的都好,就是太过宽厚了。要说二婶对两个庶女也算不错了,陆嫣没有养在余氏身边,处处也是二婶操心着,甚至陆嫣才十二岁,二婶已经在考量她的亲事。可这话说的,就差没直接说二婶苛刻陆婷,要将她低嫁了。 陆嫣不敢提起姨娘的话,只嗫嚅道:“我听下人说起的,只是担心三姐姐日后受委屈。” 韩氏不好解释,陆婷和陆嫣是庶出,穆家已经算好的了,若要嫁高门也容易,高门大户谁家没两个庶子或是败家子,可那样的夫婿,日后又是要分出去过活的,哪能比得上穆润年这样有前途的青年。 “四妹妹,你别说了,婚姻大事哪有咱们插嘴的道理。”陆婷见长嫂和姐姐都沉默了,她年长些,又跟在嫡母身边,见到的事情也多些,知道嫡母为她着想费了不少心,连忙拉陆嫣的袖子,叫她别说了。 长房没有妾室,但陆涵之也不是没见过旁人家妻妾之间是如何相处的。要说二婶确实称得上贤惠,二叔现在的两房妾室她没刻意打压谁,先头没了一个,她将人孩子好好地带大了,对陆婷和陆嫣两个庶女虽没将她们当嫡女养着,也没亏待谁。只是陆家不磋磨庶女,不代表旁人家会将嫡庶的一视同仁,许多人家都会对庶出的多有挑剔,那穆家看中陆婷,也更多是因为陆婷是二婶身边养大的。 陆嫣其实不敢直接抱怨嫡母,心里再不乐意,她也知道自己的终身大事掌握在嫡母手中,见陆婷不赞同,便也闭了嘴。 陆涵之跟堂姐妹们坐了一会儿,只觉得没意思,便又回去寻姜氏,在娘家呆了半天,便是姜氏舍不得,也只得送陆涵之回去。 回门之后,陆涵之在程家的生活渐渐步上了正轨。陆涵之虽然是世子夫人,但她是小辈,如今程家管家的是她婆婆郑氏,又有二婶梁氏帮着管一些,陆涵之就只跟着郑氏先学着。 这个问题姜氏也跟陆涵之说过,她是小辈,婆婆又正值壮年,没得这个时候跑去要权利惹人生厌的,倒不如安安分分的先学着,她是长媳,只要不犯错,同辈的媳妇谁也越不过她去。陆涵之本来也没有那么重的权利心,只是在内院中生活,没点权利日子可不好过,听母亲这般分析,陆涵之便放了心,只管慢慢学着积累经验。 陆涵之不管家,日子比起郑氏和梁氏就轻松得多,除了每日跟着郑氏一起理事,陆涵之出门不多,就在院子里打理自己养的盆栽。 程君泽在京城的时间不多,院子里原本都是府上一起种的花木,到婚礼之前,才搬了些正开的花来添喜气。但陆涵之嫁过来的嫁妆,除了按照惯例备上的嫁妆之外,还有一些盆栽,就是眼前的这些。 碧草给院子里的花草浇过水,回头便见陆涵之仔细地打理着那盆栽,不由道:“那珍贵的兰花大奶奶瞧不见,偏就将那怪模怪样的草当宝贝一般养着!” 第九章 程萱 这话碧草不是头一回说了,陆涵之也不生气,道:“那兰草不是有你看着吗?这草除了我,谁还看它!况且那兰草除了看一看还有什么用?我这草可是有大用的!” “你还不知道大奶奶宝贝那些草,还去招她!”碧草和碧荷都是从小服侍陆涵之的,情分比后头来的要深,平素也敢跟主子说说笑。要说陆涵之养的这些草,还是先前回京时途经明州,见有海外来的商船在卖,陆涵之一见就十分欣喜,特意买了来养着。 两个小丫鬟不理解,陆涵之也不在意,来到这个世界那么多年了,她早就习惯了这个时候的生活,但是能遇见前世熟悉的蔬果,她都说不出那时有多么欣喜。她这里寻到的不多,只有土豆番茄和辣椒,将它们带到中土的商人看上去是很想向中原推广这些的,奈何中原人不买账。 这也不奇怪,要让人接受一种从没见过的东西本来就很难,陆涵之没有那么远大的的理想,就想自己种一些,思念家乡的时候解解馋,而作为一个有田地有庄子的小富婆,这一点都不是问题。 “大奶奶,二姑娘晕过去了,你快去看看吧!”陆涵之才将老叶子摘掉,又给花盆里浇了点水,便有人急急地赶来。 听到这话,陆涵之微微皱眉,“怎么回事?可回过母亲和二婶了?” “二姑娘在院子里走,大约是日头大了,身子一晃就晕过去了。大夫人和二夫人今日去了王家,如今还没回来,奴婢不敢去找老夫人,只得先来寻大奶奶做主。”来的是二姑娘程萱身边的大丫鬟红香,只是程萱是庶出,平素在府上并不敢出头,她身边的大丫鬟做事也十分小心,便是着急也不敢直接往老夫人那里跑。 郑氏和梁氏去王家自是为了二公子程君旭的婚事,王家有些不乐意将女儿嫁过来,又不愿担个坏名声,就仗着女儿年纪不大先拖着。王家能拖着,可程家不能,程君旭已经十八了,婚事再拖下去就不像话了,程老夫人看出了梁氏不积极,这才叫郑氏一同去说合。 二房的事,陆涵之是不想掺和的,但听说人晕过去了,就不能放着不管了,道:“碧草,你让人去请大夫来,秋蝉跟我过去看看。” 程家长房的关系比较简单,宁国公除了郑氏之外还有一房妾室,本是宁国公身边的丫鬟,生了三姑娘程槿之后才抬的姨娘,平素就跟透明人一般,程槿也多是郑氏管着。 相对来说,二房的情况就复杂得多。程二爷的先夫人周氏出自平南侯府,先前跟程君泽定亲的周静筠就是周氏的亲侄女,当初周氏生产时难产,勉强活了下来但挣扎了大半年也就去了。留下个丁点大的孩子不能没人照顾,程老夫人做主将周氏的陪嫁丫鬟抬了姨娘,方便照顾孩子,也就是二姑娘程萱的生母宋姨娘。 宋姨娘本就是周氏的丫鬟,做了姨娘也记着周氏的恩惠,将程君旭照顾得很好,到程二爷续弦娶了如今的二夫人梁氏,更是半点不敢托大,连程君旭那边都少有接触。宋姨娘老实,但程萱跟程君毅差不多大的年纪依然让梁氏十分在意,这母女俩在程家的日子不算好过,陆涵之微微皱眉,程萱才十六岁,先前见到时就瘦的厉害,别是得了什么重病。 陆涵之赶到梅园时,程萱已经醒了,只是人看上去很虚弱,见陆涵之来,便挣扎着要起身,道:“大嫂怎么来了?我没事,只是让太阳晃了一下眼,你们真是,我不是说了不许告诉惊扰别人吗?” 陆涵之赶忙按着她躺下,道:“都这样了还不能告诉我们?我看红香做得对,是二妹妹糊涂了,哪有什么比身体重要的!” “姑娘,你就听大奶奶的吧,若是弄坏了身子,奴婢们要怎么对得住姨娘的嘱托。”红香见程萱苍白着脸,也顾不上程萱会不会生气,只抹着泪道。 陆涵之虽然没有学过医,但跟着因为外祖父和母亲的缘故,多少耳濡目染也了解一些。细看程萱的模样,分明是饿的,只是就算梁氏再不喜这个庶女,总不至于在这上面苛待程萱吧! 沉思间大夫也到了,陆涵之看着大夫诊了脉,又开了药方,才吩咐碧草送大夫出去。嘱咐了这边煎药,陆涵之叫了红香到外头问话,道:“刚才大夫的话,你也听到了,你老实同我说,二妹妹这是少了该有的分例,还是自己不肯吃东西?” 陆涵之叫她出来,红香便猜到陆涵之想问什么了,顿时忍不住红了眼,道:“姑娘是自己饿的……” 从红香的话里,陆涵之才知道了前因后果。 梁氏不喜欢宋姨娘和程萱,但在吃穿上面也没有亏待她们,程萱年前定了亲,未婚夫是兵部侍郎的孙子。程二爷至今只是五品官,便是国公府没有分家,二房子女在亲事上也很难说上顶层的人家,程萱能定下龚家的亲事,可以算得上高攀。但要说梁氏为程萱好,那就是笑话了,那位龚侍郎是程二爷的顶头上司,他那孙子更是旁人家避之不及的,否则哪里轮得到程萱。 程萱的未婚夫龚慎云是龚家长孙,如今也将近弱冠的年纪了,但别说担起振兴家业的担子,自幼被祖父祖母惯坏了,整日游手好闲,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陆涵之随父母回京的时间还不算长,也听说过龚慎云的大名,今日跟东街的卖花女调笑,明日是哪个花魁的入幕之宾,疼女儿的人家谁会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那龚慎云也不在意这些,如今还没娶妻,家中庶子庶女都有了,梁氏给程萱定下这门亲,程老夫人将她狠狠地骂过一回,但她是程萱的嫡母,婚事一定,便是程老夫人也没法改变。 第十章 劝解 程萱哭也哭了,最终也只得接受了这个命运,她性子本就柔顺,能想到的也就是日后讨夫君喜欢、让夫婿的祖父祖母满意。因此,听说龚慎云喜欢纤细柔美的女子,程萱便一直节食减肥,十五六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东西哪能受得住,人越来越瘦身子也越发虚弱,终于在今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陆涵之听着就皱了眉,前世也见过节食减肥的,有成功的,有中途放弃的,也有因为过度节食导致身体心理出了问题的。陆涵之瞧着程萱这样,身体已经出问题了,大夫说了,程萱肠胃已经受损了,再这样下去别说长身体,人也撑不住了。 “大奶奶劝劝姑娘吧!奴婢求了宋姨娘来劝姑娘,可姑娘一番话,宋姨娘只掉着眼泪,却默许了姑娘接着饿肚子,这样下去,姑娘身子怎么受得住啊!”红香是真的为程萱担忧,也为自己担忧,主子出了事,她们服侍的下人能有什么好。 陆涵之原本想说叫程萱的生母来劝一劝程萱,她虽是程萱的嫂子,但陆涵之才嫁过来没多久,跟程萱还谈不上感情,有些话不好往深的说。只是红香这么说了,显然宋姨娘是被程萱说服了,陆涵之不大愿意交浅言深跟人说太多,但她也无法看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花季少女就这样凋零,终究叹了口气,道:“我试着劝劝二妹妹,若是不成,只能求祖母告诫她了。” 红香也知道陆涵之才嫁到程家没多久,没有作壁上观愿意劝一劝主子,她已经万分感激了。 陆涵之再回到室内,程萱已经由小丫鬟服侍着喝粥了,见陆涵之进来,程萱叫小丫鬟退下,向陆涵之道:“劳烦大嫂跑这一趟,又为我操这么多心,是我的不是……” “你有错,却不是这个。”陆涵之摇摇头,见程萱抬头看她,便接着道,“你的错在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自己成了这样,至于我,你既是我妹妹,我来看你原是应该的。” 程萱见红香眼眶红着,便知她什么都告知陆涵之了,心中有些不安,也有些羞恼,道:“大嫂遇到大哥这样好的人,自然不必这般,可我、可我……我能怎么办呢?” 陆涵之叹了口气,这个时候的三从四德对女子荼毒太深,但更多的是时代造就的,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女眷,从没有在外面抛头露面做事的,因此面对这样的局面除了接受毫无他法。陆涵之庆幸生在爱惜女儿的父母身边,也能理解程萱这么做的理由,只是,“二妹妹,我不是说你不该为自己争取,而是,他今日喜欢纤瘦的,你还能饿肚子清减身体,若是日后他喜欢矮小的呢?你难道要锯掉自己的腿吗?” 程萱惊得微微张了口,却忍不住流下泪来,她也听说过,前两年龚慎云还喜欢丰腴的美人,他不是个长性的,日后会喜欢不同的美人一点都不意外,可她怎么办?她要跟他过一辈子的。 “二妹妹,你嫁过去是做正妻的,不是去做宠妾的!”陆涵之叹气,这门亲定下来,连程老夫人和郑氏都没法改变,人家父母都在,父母也都愿意这门亲,哪里轮得到旁人反对,到了做晚辈的陆涵之,就更没法做什么了。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想法子让程萱日后在龚家过得好些,陆涵之跟程萱感情没到那份上,没法推心置腹的跟她说心里话,也只得这样点醒她。 “我……”在婚事定下来之后,祖母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可她也见多了空有正妻身份,却过得连妾室都不如的,她才十六岁,难道要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陆涵之看出来了,但这一点,陆涵之实在不知该怎么劝她。当初李明昊私奔的消息传来,陆涵之想过最坏的打算,若是陆家更看重与李家的关系,非要将她嫁到李家去,那她能做的也只有讨好公婆站稳婆家的位置,等日后熬过了婆婆,也就到了当家做主的时候了。考虑过最悲观的未来,陆涵之也能理解程萱现在的心态,能夫妻和谐好好地过一辈子,谁又想空守着正妻的名分呢? “二妹妹,人的身姿相貌是天生的,我从前与你不相熟,但也见过几回,我从不觉得你生得胖。”这个陆涵之没有说假话,只是程萱随了程家人,身量高,但又不像郭心怜一般自有一种窈窕,看上去跟纤瘦不搭边,“世间的花朵千姿百态,难道还非要分个高下不成,人也一样,今日你觉得我这样好看,明日旁人也觉得二妹妹这般美丽,二妹妹何必抛了自己的好处,去跟别人相比呢?” 程萱下意识地抬头去看陆涵之,只觉得别管别人的眼光怎么变,眼前的嫂嫂都生得好看,但要说会有人觉得她生得好看,程萱就有些不自信了。却听得陆涵之接着道:“何况美丽的皮囊好找,但红颜易老,只有良好的气质和涵养,才能历久弥香。二妹妹与其去追求细枝末节,倒不如多学些东西,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便是这个道理。” 想到嫁入东宫的程君悦,程家姐妹中她并不是生得最美的一个,却自有一种端庄典雅,对陆涵之的话也有几分信服,不由问道:“那我该学些什么?” 程家也请了先生教导家中的女儿,程家女儿无论嫡庶,到了年纪都要去念书学习。只是梁氏明面上不曾做什么,私下里却常吩咐程萱抄写经书或是做针线,程萱哪敢拒绝,免不了因此耽误了功课。女子又不能考科举,程家会安排家中女儿的功课,却不会强求女儿学成才女,程萱囫囵学了一遍,只是样样都只勉强能见人。 第十一章 敲打 陆涵之虽不知这些,看程萱这门亲也能猜到几分,听她问起,便答道:“听说二妹妹常为祖母和二婶抄写经书,不如多练练字?也可以学学画,一来练习书画静心,二妹妹也能好好理一理思路,二来么听说龚家公子也是爱画的,日后与他也能有话聊,二妹妹觉得呢?” 龚慎云爱画倒是有些传言,听说花了不少银子搜罗,程萱也是听说过的,听陆涵之这么说,眼睛亮了亮,她饿着肚子那么久,身子单薄了不少,可看上去依然没有纤细窈窕的样子。何况陆涵之戳破了她的幻想,等她嫁过去,天知道对方喜欢的还是不是纤细窈窕的女子。但爱画却不同,几年前就听说他爱画了,到如今也时常听到这样的传言,若她善画,对方应该也会对她高看一眼吧! 见程萱转移了心思,决定不再节食而准备学画,陆涵之也安心了几分。嘱咐程萱好好休养,便是想学画也要等身体养好,又吩咐红香几个照顾好程萱,这才离开了梅园。 陆涵之从梅园出来没有直接回澄园,而是去了程老夫人住的静园,这边又是昏倒又是请大夫的,多半也惊动程老夫人了,得先去告知老夫人一声,叫她别担心才是。 程老夫人这边确实知道了,听说陆涵之带着人去了,才没有赶过去,见陆涵之过来,程老夫人身边的红福便迎了上来,道:“大奶奶来了!快请进来,老夫人等着大奶奶呢!” 家中的孙子孙女,程老夫人自然看重嫡出的多一些,但哪怕是庶出的也是程家血脉,没得让人作践的。听陆涵之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程老夫人便叹气,道:“作孽啊!老二家的也没打听清楚就应了这门亲,偏老二也是糊涂的,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只苦了萱姐儿。” 二房夫妇的心思,老夫人未必不知,只是老人家总不愿将儿孙往坏处想,况且程萱是庶出,说亲本就不易,若要嫁到高门,便免不了有些不如意的地方。程老夫人叹息了一回,听说陆涵之劝着程萱学些书画,便点了点头,道:“是该这样,平时有些事做,就免了胡思乱想,我记得家塾的李娘子就擅长书画,倒不如叫萱姐儿再去学一学,其他的功课倒不必再多费力气了。” 程萱的亲事定在明年,原本程萱已经及笄,男方年纪更不小了,龚家是想早些将媳妇娶进门的,但程老夫人不许,只说舍不得孙女,要多留她一段时间,这才定在明年。 程老夫人这般,本就是想多教教孙女,婆家已经那样了,总要学些本事日后才能过得好些。奈何程萱全不懂程老夫人的苦心,初时只顾着伤心难过,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等接受了这门亲,倒想着曲意逢迎讨好未来夫婿。程萱饿着肚子减肥的事程老夫人是不知,只瞧着她模仿郭心怜的模样,程老夫人便看出了几分,也就没了劝她、教她的想法了。 “祖母说的是,二妹妹也是聪慧的,若能静下心来,想来就能明白祖母的苦心了。”程老夫人的想法,陆涵之也看出一些来了,听说婚期定在明年是程老夫人一力坚持的,为什么要推迟呢,不是想叫她心智沉稳些,就是想教她些东西。 程老夫人叹气,心道若是孙女有孙媳妇这份聪明就好了,她也不必操那么多心。想到程萱闹到这个程度,终究摇了摇头,道:“罢了,终归是她父母为她定的,龚家二老爱护长孙,又有咱们家在,萱姐儿别的好处没有,只是乖巧听话的,日后总能过下去。” 陆涵之只得附和着程老夫人的话,又陪着程老夫人坐了一会儿,郑氏和梁氏才回来。程老夫人的心情才好些,见着梁氏又差了一截,也不理她,只问郑氏,道:“王家怎么说?二郎的亲事可定下来了?” 郑氏见程老夫人这样,猜测家中出了什么事,又见程老夫人和和气气地同她说话,只不理梁氏,便猜想是二房出了什么事。眼下不好问,郑氏只答程老夫人的话,道:“王家姑娘才及笄,王家的意思是想在留她两年,只是也理解咱们家的情况,只说今年不成,婚期得定在明年。” “明年三月里要办萱姐儿的事,二郎这事怕是得定到下半年了。”梁氏暗暗得意,这一年多的时间,还不知道有什么变数,这事成不了才最好! 梁氏不提程萱还好,她一提程萱,程老夫人就来气,又听出她暗暗得意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劈头盖脸将梁氏一顿骂。郑氏暗暗惊讶一向脾气温和的婆婆哪来那么大火气,听陆涵之简单提了提程萱的事,才明白过来。 郑氏觉得梁氏这一顿骂挨得不冤,但也担心程老夫人气坏了身子,跟陆涵之一道上前劝她,等她平息了些怒气,又劝道:“母亲放宽心些,儿媳今日也见到王家丫头了,样样都是好的,只是瞧着确实形容尚小,想来这也是王家舍不得她早早出嫁的原因。何况今年里办喜事到底匆忙了些,等明年样样都准备好了,王家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程老夫人出了心头的一口气,听着长媳的劝也就顺势吐了口气,又道:“梁氏,你打量着我不知你那点心眼算计?平素你管着二房的大小事,我和你大嫂大小事都不说你什么,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来,你以为对三郎和君瑶来说是什么好事?长幼有序,二郎没定下亲事,三郎就别想说亲,萱姐儿出了事你当旁人怎么看君瑶!” 第十二章 探望 听了程老夫人一通骂,心中暗暗不忿的梁氏脸色变了变,她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心中总憋着一口气。程萱到底是个女儿,嫁到龚家去对丈夫儿子都有好处,她也没有为难程萱的意思,还想着多给些嫁妆,但程君旭不同,有他在,日后君毅怎么都越不过他去,她怎么能甘心。 程老夫人见她这样,知道她小心眼的毛病犯了,但也听进去了,也就不再说什么,按着额头道:“行了,你回去好好想想。萱姐儿明年就出嫁,你好好待着她日后她怨你也少些,至于二郎的事,都是按着旧例办,你要是办不下来,我老婆子来操办便是!” 程老夫人提到程萱,梁氏还不以为然,听到她要自己替程君旭操办,赶忙道:“母亲说的哪里话,哪能拿这些来让母亲劳神,儿媳若有不懂的便请教大嫂,一定将二郎的事办得妥妥当当的。” 程老夫人不置可否,只摆摆手让她回去,梁氏知道婆婆这便算默认了,这才退了出去。 一天里遇到了这么些糟心事,程老夫人听到王家的事差不多说定了,也没什么精神再多说别的,问了问郑氏今日去王家的情形,也没多留郑氏婆媳两个。 从静园出来,郑氏又细问了一回程萱的事,听陆涵之细说了一回,郑氏也叹了口气,道:“你二叔和二婶生怕你祖母反对,两家交换庚帖和信物之前,硬是将这事瞒得死死的。等说出来的时候,庚帖都换过了,别说你二妹妹爹娘定的亲,旁人不好说什么,便是真退了亲,你二妹妹背个退过亲的名声,又是庶女,说亲就更难了。” 陆涵之这才知道其中的细节,也算明白了程老夫人没硬是要退亲的缘故,若说门第,二叔不过五品官,程萱嫁过去还是高攀了人家。若是退了亲,龚慎云是个什么人旁人都知道,可落到程萱头上也没什么好话,甚至到了那个时候再给程萱说亲,只怕做妾室、做填房的都要找上门来了。 郑氏叹息了一回,又道:“你二妹妹能听得进话便好,离她出嫁还有快一年的时间,再这么折腾下去人也要折腾坏了。她如今病着,等明日你同三娘一道去瞧瞧她,晚些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你一起带给她去,我就不过去了。” 郑氏是长辈,加上梁氏对程萱一直不喜,郑氏听说程萱病倒了,也没打算自己过去,只让陆涵之带些补品过去。 “好,母亲放心就是。”陆涵之是程萱的嫂嫂,今日的事也是她遇着了,明日也确实要再去看看,带上程槿也没什么问题。 次日陆涵之跟程槿一道去探望程萱时,程萱看上去精神好了不少。见了陆涵之,程萱是有些感激的,笑着招呼她们坐,又吩咐小丫鬟上茶。 陆涵之将带来的礼物交给红香,又解释道:“母亲事忙,这是母亲嘱咐我带来的,嘱咐二妹妹好好养身体。” 程萱哪敢要长辈们来看她,连忙道:“谢谢大伯母了,我只是一点小病,哪敢劳烦大伯母惦记我。大嫂和三妹妹也是,来坐坐我就开心了,不用带那么东西。” 郑氏和陆涵之带来的都是调养身体的补品,程槿则带了些托厨房做的点心,算作一点心意。听程萱这么说,陆涵之也没当真,只问了问程萱的情况。 红香感激陆涵之昨日请了大夫来替程萱看病,又劝动了程萱放弃节食,听陆涵之问起程萱的情况,红香便答道:“今日已经好多了,早晨用了一碗粥一个小包子,也吃了些菜,大夫嘱咐了二姑娘,不能一下子吃太多的。” 陆涵之也知道这个道理,点着头道:“我给二妹妹带了些燕窝,二妹妹让人每日熬上一碗,先把身体养好才是要紧的。昨日我同祖母说过了,祖母也说二妹妹可以学学书画,又说家塾的李娘子颇擅长这些,二妹妹可以同她学一学。” 昨日陆涵之劝过程萱,程萱多少也听了进去。她想要的是能讨未来夫婿喜欢,长成他喜欢的模样太难了,但迎合他的喜好却更容易些,她都能狠得下心饿自己,也下得了决心去学这些,闻言便点头道:“我知道了,劳烦祖母替我操心了,等我好了,再去谢祖母。” “所以二姐姐要回来同我们一道念书吗?”说话的是刚从外头进来的程君瑶,她是二房嫡女,从小在程萱面前就有一份优越感,哪里会等人通传,丫鬟正要往里通报,程君瑶就抓着郭心怜的手进来了。 陆涵之嫁过来才没多久,但对这个堂妹印象颇深。程君瑶才十三,身量未足却也算是美人坯子,平素都是天真浪漫的模样,看上去就是个娇俏可人的小姑娘,但陆涵之却察觉到这个堂妹心机不浅。像刚刚这句话,听着像是高兴多了个一起读书的姐姐,但话里暗藏的恶意且不提,更有种嘲讽程萱十六了还要去家塾读书的意思。 陆涵之不想掺和二房姐妹之间的矛盾,但她对程君瑶印象不大好,便解释了一句,“二妹妹的功课已经学完了,祖母吩咐的,二妹妹只需跟李娘子学学书画便可。” 程君瑶对此不大满意,她当然是不喜欢程萱的,尤其昨日她母亲才因为程萱的缘故被祖母责骂了一回。只是程君瑶年少时还会直接为难程萱,渐渐长大了之后,她当然知道一个好名声对她的重要性,在人前不仅不会为难程萱,还会做出姐妹亲厚的模样。 第十三章 经营 不管陆涵之和程君瑶对对方是什么看法,显然程萱对程君瑶是没有丝毫怀疑的,听程君瑶叹了一声可惜,便一派真挚道:“这有什么,平素都在一个府上,四妹妹只管来寻我就是。” 程槿和叶蓉话少,基本只听着其他人说话,话题基本都是程君瑶在引导,等她意犹未尽地说了一回长乐公主府上的花会之后,姑嫂几个才辞了程萱出来。 “三表妹,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走?”程槿住的兰园跟郭心怜两个住的竹园挨着,从梅园出来,郭心怜便问程槿。 “那,我跟表姐你们一道回去吧!”程槿心里不大想跟程君瑶一道,但澄园跟兰园离得远,程槿也不想独自回去,稍稍犹豫,还是答应了下来。 陆涵之没在意程槿没同她一道,点了点头便领着秋蝉,直接回澄园去。 一大早出门,回来差不多午膳时候了。这个时候的习俗,民间多是两餐,早晚各一顿,大户人家则是三餐,午间简单些,当然到了宁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午间也有主食羹汤和菜肴,认真说起来也不算简单了。 出去转了一圈,陆涵之还真有些饿了,见桌上有一盘烤鸭,有些惊讶道:“这是大厨房送来的?” “是的,”碧荷一面给陆涵之布菜,一面解释,“奴婢问了,说是二夫人新开了一个铺子,用的是新得的烤鸭的方子,特地让人给府上送来尝尝新,咱们澄园这边也得了一只。” 这年头世家媳妇可不等于全职太太,其中一项重要的能力便是打理家业。像陆涵之这个年纪的,婆家还轮不到她做主,但她自己的嫁妆,包括丈夫若是愿意的话,丈夫手头的产业都得由她打理。陆涵之的嫁妆跟大多数世族女子一般,除了压箱底的银子和各种器物之外,还有田庄和铺子,田地田庄这些买人或是雇人打理都不是问题,但铺子收租金和自己经营可是完全不同的结果。 因此,听说梁氏新开了家烤鸭铺子,陆涵之也不意外,点点头道:“我尝尝看,跟小银炉的烤鸭比起来如何!” 小银炉是京城里最早开烤鸭铺子的,用的是果木烤制,虽然之后多了好几家烤鸭铺子,但若说到烤鸭,人们首先想到的便是小银炉。梁氏的烤鸭铺子是新开的,陆涵之吃着像脆皮烤鸭,与小银炉不同,但总体来说味道还不错,陆涵之吃了一些,剩下的便叫碧草拿去分了,都尝尝鲜。 瞧着小丫鬟将剩下的饭菜碗碟收下去了,碧荷给陆涵之换上了茶,才问道:“说起来,姑娘有个铺子下个月就收回来了,姑娘可想好要做什么了?” 陆涵之的嫁妆当中有两个铺子,一个是姜氏经营起来的,姜家的家学渊源开的药铺,有成熟的管理和固定的药材来源,不用陆涵之费什么心。另一个是陆涵之定亲之后买下来给她做嫁妆的,先前租铺子的合约还没到,说好了到期了就收回来。 虽然铺子还没收回来,但总不能真等到那个时候再去考虑,京城的铺子本就不便宜,便是直接租出去,租金也不少,何况陆涵之原本嫁到李家去也是要做长媳的,姜氏准备这个铺子就是叫陆涵之练练手。 陆涵之出嫁之前跟着母亲学过管家理事这些,那时也考虑过这个铺子要怎么经营,只是还没拿出个章程来,听碧荷问起,便答道:“那铺子虽不在繁华的东西大街,但位置也算不错,不过那边大户人家不多,我想过了,打算开个布庄。早前父亲在锦州做官时,那边不是产一种细布吗?跟绫罗绸缎没法比,但比寻常棉麻布要舒适保暖,那时我跟二哥合伙开了个织布坊,卖到周边州县便赚了不少,如今开到京城来,从那里进货也方便。” 先前开织布坊陆涵之只提供了思路和零花钱,其他的都是陆敏之在做,严格来说这个铺子是陆涵之自己开的第一个铺子。第一次做这些,陆涵之没想挑战高难度,就中规中矩的开个布庄,也从中积累些经验。 “这个好!”碧草也在旁边点头,那种细布她也是知道的,陆家下人用的便多是那种细布,陆家在锦州待过,从那边采买也容易,不过其他人家就少见了。何况陆涵之也说了,那铺子那边多是普通百姓住着,那种细布应该会畅销。 陆涵之笑着点头,道:“先前二哥同我说,织布坊已经织出了新的花样,我看过,比起京城的普通布料要强上不少,不说卖的多好,至少不会亏本。” “二公子可真厉害,读书好,又会做生意!”碧草忍不住感叹了一回。 陆涵之忍不住一笑,陆家在子女的教育上可从不溺爱。陆涵之的两个兄长,长兄一直留在京城跟着祖父读书,去年已经考取了举人,只是祖父觉得他阅历上还有欠缺,没让他考今年的春闱,陆涵之出嫁之后,便出门游学去了。 二哥陆敏之跟在父母身边,读书之余见到的民生疾苦也更多些,当初兄妹俩办织布坊,也是想叫那些穷苦百姓赚些钱,陆敏之头脑灵活,不仅招募了一些手艺好的工匠织出了新鲜的花样,还举一反三的寻着适合种植棉花的地方,买了两个庄子。那边地广人稀,种出来的棉花质量却更好,有了自己掌握的原料,虽然这布料卖的不算贵,利润却不少。 陆敏之手头也有布庄,不过考虑到妹妹嫁在京城,先前就跟陆涵之说好了,由陆涵之先开个铺子,至于以后么,到时候再说。陆涵之没有拒绝兄长的心意,这个铺子先前虽然没开起来,但准备工作已经做了一些,如今碧荷提起,陆涵之便想着,最近将章程拿出来,等铺子收回来了就着手准备。 第十四章 相遇 程萱的身体渐渐好起来,北边渐渐地有好消息传来,京城也步入了夏天。陆涵之的铺子收了回来,经过重新装修之后,终于要开业了。虽然不好自己出面去主持开业,陆涵之还是打算亲自去看一看,谁料还没出门,便被小叔子程君佑绊住了。 “大嫂、大嫂,你是不是要出门?带我一起去啊!”程君佑才六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郑氏被他烦的不行,见他要跟陆涵之出门,连忙点头,道:“我今日要对账,没空盯着这皮猴,索性你带了他出去,我也省些心。” 铺子开业的事有掌柜的盯着,陆涵之只是出去看看,到底是自己开的第一个铺子。没什么要紧的事,带上程君佑也没什么,只嘱咐他道:“你若听我的话不捣蛋,我就带你去。” 程君佑年幼时体弱,母亲将他当眼珠子一样看着,便是长大些身体好些了,奶娘和丫鬟也将他当做瓷娃娃一般哄着,这不许那不许的,平素更少有出门的机会。难得今日休沐母亲许他跟长嫂出门,程君佑生怕陆涵之不肯带他,连忙点头道:“大嫂放心,我一定听大嫂的话!” 陆涵之的铺子在城南,离宁国公府有一段距离,陆涵之领着程君佑乘马车过去,到达的时候掌柜的刚让人把鞭炮挂起来。见陆涵之的马车来,赶忙迎上来,道:“东家来了!楼上备了雅间,东家楼上坐吧!” 这个铺子不算小,一座二层的小楼,连着后头的小院子,一楼打通了做门脸,后头的院子修整了一番做仓库,楼上的两个房间收拾出来做雅间,东家来了可以稍作休息,平时也有个谈事的地方。 程君佑难得出门,好奇的左顾右盼,见那挂了鞭炮,还想亲自去点一点。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这般,陆涵之也没阻止他,只提醒他道:“若是你受了伤,累我被母亲责骂,日后我就不带你出来了。” 程君佑当然希望常有机会出来,而不是一锤子买卖,听陆涵之同意了的意思,连忙点头道:“大嫂放心,我照着掌柜大叔的做,肯定不会伤着的!” 领着碧荷去了雅间,碧荷还有些不放心地往下看,“大奶奶,放四公子在下面,会不会不太好?” 陆涵之站在窗前往下看,程君佑好奇猫一般,样样都抓着掌柜的问一回,却像他答应陆涵之的,没有自作主张乱来,便笑道:“四弟只是出门的机会少,什么都有些好奇,却是说话算话的,你瞧,掌柜的不许他动的,他都老实不动。” 碧荷顺着陆涵之的目光看去,只见程君佑跟在掌柜的身后问东问西,也亏得掌柜的脾气好,又知道他是东家的弟弟,他问什么都耐心地回答。待放过鞭炮揭牌之后,程君佑才回来,整张脸都兴奋得微微发红,陆涵之给他添了茶,小少年接了茶盏,道:“谢谢大嫂!” “今日可高兴了?”陆涵之笑着问他。 “高兴!”程君佑连连点头,“大嫂,这会儿还早呢,咱们这就回去么?” “四弟还想去哪里?”陆涵之没有别的计划,原本是打算在铺子里看看经营的情况,听程君佑这么说,便问他道。 “咱们去小银炉吃烤鸭吧!大嫂带我出来玩,我请大嫂吃烤鸭好了!”程君佑喜欢吃烤鸭,尤其是小银炉的果木烤鸭,只是二婶前些时候开了个烤鸭铺子,母亲便说过,日后得照顾二婶的生意。要说二婶铺子里的脆皮烤鸭也好吃,只是在程君佑看来,比起小银炉的还差些。 陆涵之不知在小孩心里还将两家烤鸭店对比了一回,听他这么说也没反对,让人去吩咐车夫,小银炉开在东街,离这边还有些距离。 看过了布庄,又绕到小银炉,差不多是下午茶的时候。小银炉的烤鸭不做堂食,他们也没打算带回去吃,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问题,陆涵之领着程君佑进了小银炉不远的一座茶楼,点了茶水点心,便让人去小银炉买烤鸭。 “陆姑娘!”陆涵之正准备进雅间,听见有人喊她,回头看去,只见周静筠站在旁边的雅间门前。 “你怎么在这里!”不等陆涵之说话,程君佑便带着怒气道。他当然是认识周静筠的,虽然前头的二婶死得早,程君佑没见过,但因为二哥的关系,他从前也将周静筠称作表姐,何况周静筠跟长兄定亲也好些年了,程君佑一直以为周静筠会成为他的嫂子。正因为如此,在周静筠私奔逃婚之后,程君佑才更加讨厌她。 在陆涵之面前,周静筠多少是有些心虚的,但面对程家人,周静筠反而生出了几分底气,对上程君佑满是怒气的脸,周静筠道:“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我是来找陆姑娘的,你个小孩子屋里吃点心去!” 陆涵之自觉没什么话可对周静筠说的,也不想理她,正要往里走,却被周静筠一把抓住手腕,道:“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愿嫁给程君泽吗?” “那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嫁给李明昊吗?”陆涵之微微挑眉,没有追问,而是反问了一句。 周静筠愣了愣,呆呆地看着陆涵之走进了雅间。她是知道的,当初她与李明昊私奔,还没出城,就双双被抓了回来,之后李家去陆家赔罪,请求陆家将陆涵之嫁给李明昊,原定的婚礼继续,而那时程家也上门求娶陆涵之,最终陆家拒绝了李家,答应了程家。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周静筠不敢深想其中的原因,却深深地感受到了屈辱,而如今陆涵之将这个问题抛到了她的面前。周静筠咬着唇,她不知道,她也不敢问,她今日本是约了李明昊在这里相见,只是已经过了相约的时辰,李明昊没有来,却遇见了陆涵之,终究是不甘心,她才会问出了那一句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告诉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第十五章 贺礼 在雅间里坐下,程君佑皱着小眉头纠结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大嫂,你别信她的话,大哥人很好的,才不是因为大哥不好,她才不肯嫁给大哥的!” 陆涵之没想到程君佑还操心着兄长的幸福,见他这般,不由笑道:“好,大嫂相信四弟,你大哥很好。” 听陆涵之这么说,程君佑才放心了些,拣着他兄长的好处细说了不少,就怕陆涵之嫌弃他大哥,直到小银炉的烤鸭送来,小家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烤鸭上面。 陆涵之松了口气,她跟程君泽相处的时间太短了,面对程君佑滔滔不绝的夸赞,陆涵之都找不到话来接。 在外面绕了一大圈,回到宁国公府已经不早了,陆涵之将程君佑送回和园,才自己回澄园,却不知她前脚才走,跟着程君佑的丫鬟红月就向宁国公和郑氏告了一回状。 红月本是郑氏身边的丫鬟,后来给了程君佑,理所当然的就成了程君佑身边的大丫鬟。只是,红月比程君佑大了十二岁,眼看着就要配人了,程君佑才六岁。面对这么小的小主子,红月倒是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想法,只是想着便是配了人,也能留在小主子身边做事,只是她明显的感觉到了,这一两年来,夫人有意培养另外两个小的,红月多少有些着急。 “夫人不知道,大奶奶竟然让四公子去点鞭炮,那多危险啊!”红月先提了提陆涵之没有精心照顾程君佑,才甩出最不尽心的这一点,她不指望国公和夫人责骂大奶奶,就想让夫人看到她一心护着四公子。 听她这么说,宁国公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程家是武将,本就没有娇惯孩子的习惯,尤其是男子,日后要习武骑射的,点个鞭炮有什么,只要有人看着就没问题。 程君佑听着这话有些不乐意,皱着眉道:“大嫂叮嘱我了,又有掌柜大叔看着,我点个鞭炮有什么危险的?” 听程君佑这么说,原本有些担忧的郑氏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了。程君佑是她的小儿子,因为早产,年幼时身体弱,她也精细的照看着,等孩子长大些,她倒是想改变一些,可跟着程君佑的奶娘丫鬟习惯了小心翼翼的,便是她这个亲娘想改变,也颇受掣肘,这也是郑氏有心将程君佑身边的人换一换的缘故。 郑氏当然是疼孩子的,但有句话叫做‘惯子如杀子’,远的不说,就她娘家的小弟,不就被惯成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吗?见状便摆摆手,道:“行了,大郎媳妇有分寸的,佑哥儿是个男儿,那么娇养做什么?” 听郑氏这么说,不同于红月的忧愁,程君佑本人是高兴的,眼睛一亮,道:“爹、娘,那我是不是可以像大哥一样习武?” 程君佑六岁,读书已经在启蒙,宁国公原本也在考虑教小儿子习武的事,见他这般高兴,便点头道:“自然,不过习武辛苦,佑哥儿可不能半途而废啊!” “那是当然,我一向是说话算数的!”几个兄长当中,程君佑最崇拜的就是长兄,早就盼着像长兄一样习武,日后征战沙场。 陆涵之回到澄园,碧荷还是忍不住劝道:“奴婢瞧着四公子身边的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就今日红月那紧张的样子,必定是要向夫人告状的,若夫人怪大奶奶没照顾好四公子可怎么办?” 陆涵之知道碧荷的想法,知道她为自己着想,却笑道:“你啊,没看出来夫人有心想换一换四弟身边的人吗?我答应四弟去玩也不是为了讨好夫人,只是四弟这个时候本就是贪玩的时候,我若不许,他就不去了吗?还不如答应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又有可靠的人盯着,总比他自己跑出去强些吧!” 陆涵之这可不是多想,先前就有程君佑见下人划着小船清理池塘,闹着要去,身边的人不许,就趁着人不注意,偷偷上了小船,险些掉进湖里的事。这么大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偏比起更小的孩子行动力又强,一个不留神就得出事,在家里尚且如此,何况出门,让他寻着机会溜掉的可能性太大了。 碧荷听陆涵之这么说也觉得有理,也就没再劝,只提醒陆涵之,“明日是小皇孙周岁生辰,大奶奶得随夫人进宫。” 程君泽的长姐嫁入东宫,去年才得了长子,别看小家伙才刚满周岁,但作为太子的嫡长子,不单太子和太子妃视若珍宝,更是皇太后的心尖尖。陆涵之嫁到程家便是太子妃的弟媳妇,小皇孙的舅母,去参加这周岁宴既是露脸的机会,也得给大外甥备上一份礼物。 “先前备下的礼物呢?拿来我看看。”陆涵之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上头两重婆婆都在,轮不到她出风头,这份礼物要紧的是不能犯了忌讳,能不能出彩倒是不重要了。 要送给小皇孙的礼物,碧草可半点不敢怠慢,听陆涵之问起,便去将备好的礼物取来,打开给陆涵之看。陆涵之准备礼物时没想着出头,都按着小孩子周岁礼物准备的,不过对方是皇孙,礼物用了更好的材料,将礼物一一查看了一遍,陆涵之盒子最底下抽出一张红纸,皱眉道:“这是什么?” 碧草脸色变了变,道:“这,奴婢今早看时都没有的……” 陆涵之拿起红纸细细看了看,红纸上用金色的颜料绘了些吉祥纹样,看上去就是一张写祝福语的普通红纸,但因为是送去宫中,陆涵之压根没打算画蛇添足写什么祝福语,自然也不会准备这么一张红纸。而这澄园中,陆涵之虽然渐渐开始用这边的下人,可这要紧的东西,还是碧草和碧荷经手,她们当然不会背着陆涵之做这些多余的事。 陆涵之没有怀疑碧草跟碧荷,只是仔细查看这红纸,再看匣子里的礼物,便有些不放心,想了想,道:“我记得,我的陪嫁里有一套白玉做的笔墨纸砚摆件,对吧!” 第十六章 异常 “是,那是老太爷赏的,大奶奶要拿来做礼物吗?”那是陆太傅偶然得来的一批玉料,找了工匠做了一些摆件,老太爷是文人,做的便是笔墨纸砚这些,分给了孙子孙女们,陆涵之这里除了一套笔墨纸砚之外,还有一对漂亮的小玉屏。 陆涵之点点头,那一套摆件玉质不算顶好,但照着物件缩小了打成,又是纯净的白色就格外可爱讨喜了,何况寓意又好,拿来送给小皇孙做礼物也拿得出手。 “这个好,先前怎么没想到呢!”陆涵之先前准备的礼物还是专门定做的,虽是贵重,但说起来还不如这个有来历。 陆涵之叹了口气,“那一套文房四宝我也喜欢啊!”有这么一张来历不明的红纸,这一套礼物陆涵之可不敢送到宫里去,“你去寻一个合适的盒子来,将那套文房四宝放好,记得小心些别让旁人知道。” 碧草也知道送到宫中的东西大意不得,答应着便下去办,碧荷心细些,想得更多,问道:“大奶奶,这个该怎么办?” 陆涵之的目光落在手中的红纸上,“自然要查一查,不管是谁,又是出于什么心思做这件事,我们总不能糊涂着。只是,这事不能声张,你悄悄的查,看咱们这院子里,谁接近过这个盒子。” “奴婢明白!”碧荷知道这事的严重性,却见陆涵之拿着红纸细细的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有些担忧道:“大奶奶,那红纸上还不知有什么呢,不如奴婢拿去药房问一问,若是有什么不对……” 陆涵之摆摆手,打断了碧荷的话,道:“这上头没什么东西,说不定放这个的目的,就是吸引旁人的注意力,毕竟送礼物的盒子里,多了那么一张什么都没写的红纸看着就挺奇怪的。倒是这个……” 陆涵之从盒子里拿起一个白玉雕成的兔子,小皇孙属兔,陆涵之便定了一套白玉兔子摆件,估摸着明日小皇孙能收到不少兔子,陆涵之送的也就不扎眼。只是陆涵之到底是太子妃娘家的亲戚,虽然不扎眼,但这些小东西也很有可能送到小皇孙面前。陆涵之掂了掂手里的小玉兔子,“空心的。” 碧荷惊得微微睁大了眼睛,接过兔子掂了掂,没发现什么不对,只听陆涵之接着道:“我也掂不出来,你对着光看一看便知道了。” 碧荷一惊,将小兔子对着光举起来一看,这下是十分明显了。因为是送给小皇孙的,陆涵之挑的本就是上好的玉,这小兔子中心被挖空,放入了不知什么东西,放在匣子里不明显,对着光便能看到中间的一团阴影。而那一张红纸,陆涵之先前不知是做什么用的,眼下便想到了,有那红纸衬着,小兔子中心的那一团阴影就不明显了。 “拿去铺子里,叫人仔细查一查。”陆涵之示意碧荷将小兔子放回去,这种事找外人不方便,好在陆涵之自己就有药铺,虽然没有供奉的大夫,但药铺里除了熟悉药材的伙计,还有两个精通药材药师,查验这个再合适不过了。 作为太子妃的娘家人,程家特意提前了些出门,到达东宫时,太子妃程君悦正听着管事嬷嬷回话。见母亲领着弟媳妇和小弟来,程君悦摆摆手示意嬷嬷先去做事,便快步迎上来,不等郑氏行礼,便将母亲拉了起来,道:“母亲真是,哪有母亲给女儿行礼的!” “先讲国礼再讲家礼,这是应当的。”虽然程家女做了太子妃,但程家人并未因此仗势欺人,尤其是长房一家子,不愿意长女为难,行事更加低调谨慎了些。 程君悦搀着郑氏坐下,陆涵之则领着程槿和程君佑规规矩矩的行了一回礼。他们是小的,程君悦也就受了,见程槿有些不自在,程君佑好奇地四下打量的模样,程君悦笑着喊了个人来,领他们出去玩,才同郑氏婆媳坐下说话。 “怎么不见小皇孙?”郑氏惦记着外孙,程君悦嫁入东宫几年了,才得了这么个儿子,郑氏平素见不到女儿外孙,心里总是惦记着。 “一大早太后娘娘就让人接了去,说是东宫里忙乱,等晚些再送回来。”太后将这个孙子当做心尖尖一般看待,程君悦也乐得儿子跟曾祖母亲近。 没见到外孙,郑氏心头有一丝遗憾,不过想想晚些就能见到,也就释然了,便问起程君悦在东宫的生活。程君悦是宁国公府的嫡长女,自小便是样样出众,这才由皇后为太子求娶,嫁入东宫做了太子妃。 只是程君悦出身好,东宫其他人也不差,别的不说,侧妃杨氏便是丞相孙女,其他妾室也多是官宦人家出身。程君悦不会对母亲说这些,郑氏哪能不知,知道长女跟长子一样,一向报喜不报忧,郑氏也只得叮嘱她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程君悦知道母亲的担忧,便转移话题,道:“且不说这些,刚得的消息,君泽在北边收复了失地,形势渐好,应该很快就能班师回朝了。” “果真?”长子出征郑氏哪能不担心,听到这个好消息,不由问道,“你弟弟他可好?” 第十七章 相谈 边关的消息自然先送到宫中,知道程君悦担心弟弟,太子特地同她说过,又道:“这次北狄南下,连破肃州数座城池,本是肃州的官吏和将领不作为,防守空虚。君泽领的又是京城调去的士兵,初时还颇受那边掣肘,好在如今渐渐理顺了,听说,北狄已经准备派人和谈了。” “如此就好!”郑氏点头,作为一个母亲,她也关心北边的战事,但更在意的是长子的安危,只是提到和谈,“是要议和?” “北狄想要议和,朝中则有主战主和的两派。”程君悦眸光微沉,“主战的认为,北狄议和不过形势所迫,若就此议和,待北狄恢复元气必定卷土重来,因此主张继续北进,就算不能将北狄灭国,也要叫他们付出足够的代价。而主和的则认为战争劳民伤财,这一次北狄来犯太过突然,肃州百姓死伤惨重,该尽早结束战争,让百姓休养生息。” 两种声音各有各的道理,朝上自然也吵得不可开交,程君悦叹息一声,道:“去年河北大旱,便有不少人支持议和,听殿下说,皇上是不愿议和的,只是如今确实国库空虚。” 郑氏闻言便大约明白了,去年大旱,赈灾已经花费不少,今年的粮食还没下来,须知战争拼的不单单是兵将,更是国家的实力,眼下大楚虽然站在优势地位,但战争继续下去,却难免将国家拖垮。哪怕在女儿面前,郑氏也不会胡乱评价朝政得失,只叹息道:“如此,君泽能回京么?” 大楚收复了失地,但于北狄来说,却未伤根本,若要议和,就得得力的将领驻守肃州。郑氏自然希望长子被皇上看重,但到底程君泽才刚刚成亲呢,她还是希望长子能回京城来,与儿媳夫妻团聚,若能早日抱上孙子自然更好。 “听殿下说,皇上有意调陈素陈大人去肃州做知州,所以君泽大约会同北狄使者一起进京。”说到底,哪怕同意议和,皇帝对北狄还是有疑虑的,程君泽一同进京,说是保护其实更是监视。 陆涵之没有插嘴,但听着程君悦和郑氏谈话,陆涵之也暗暗思量其中深意。陈素现任兵部左侍郎,去做肃州知州品级上是降了,但若是稍微知道朝事的,便知陈素为官十数年,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再想到肃州防卫空虚,陈素去做肃州知州不是贬官,而是整肃肃州官场去了。 谈了正事,程君悦又问了问府上的事,郑氏挑着说了些,时候也不早了,程君悦扶着郑氏起身,道:“母亲和弟妹先去,晚些我带淳哥儿过去。” 郑氏知道程君悦身为太子妃,还有不少事要处理,虽还有许多话想对她说,还是点头道:“你忙你的就是,我们自己过去便是。” 小皇孙虽然身份贵重,但毕竟是小孩子,周岁宴请的都是宗室和亲戚,陆涵之跟着郑氏走到摆宴的地方,丞相府大夫人王氏便迎了上来,“郑姐姐快来坐,这是从太子妃那里过来?这位便是侄媳妇吧,真是秀外慧中,君泽好福气啊!” “绣如来得这么早!”郑氏含笑点头,又向陆涵之道,“这是丞相府的王夫人。” 陆涵之行礼问好,并没有把王氏的夸赞当真,听郑氏那么说,便知这位王夫人是东宫杨侧妃的母亲,虽不知杨侧妃与长姐关系怎么样,但在人前保持微笑礼貌就够了。 “等雪然嫁过去,咱们两家就是亲戚了,郑姐姐何必这么客气!”王氏笑着,又指了指坐在不远处的少女,“你看我家四娘,都十二了,还这么淘气,她若有侄媳妇三分沉稳,我就谢天谢地了。” 陆涵之顺着王氏的手指看去,只见几名十二三岁的姑娘坐在那里,似乎在玩击鼓传花,其中一人生得与王氏肖似,正捧着花球笑得花枝乱颤,正是王氏的小女儿杨倩。 “小姑娘家,活泼些才好。”郑氏微笑着,跟王氏聊起家中儿女。陆涵之便同大多数新媳妇一般,老实坐着听长辈说话,偶尔接上一句,不知几时,身边便多了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陆涵之一回头见到对方,还呆了呆,正要起身行礼,晴芸郡主拉了拉陆涵之的袖子,低声道:“程夫人,我想跟你聊聊。” 郑氏正说到程君旭跟王雪然的亲事,听见这话,便道:“你们自去玩便是,不用陪着我们。” 陆涵之跟晴芸郡主不熟悉,但她是郡主,她来找陆涵之,陆涵之不好拒绝,听郑氏这么说便点头,道:“好。” 晴芸郡主想私下同陆涵之说话,领着陆涵之走出了园子,寻了个开阔地方的凉亭,让小丫鬟守着,才拉着陆涵之坐下。陆涵之被晴芸郡主领着出来,心中不免猜测晴芸郡主想同她说什么,莫非晴芸郡主还倾慕程君泽?只是想想程君泽在京城的时间少,加上晴芸郡主对她并没有恶意,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晴芸郡主的是景王之女,景王是今上承平帝的同胞弟弟,陆涵之从前跟晴芸郡主没什么交情,一时也不知同她说什么,只听她道:“程夫人,我可以叫你陆姐姐吗?” 晴芸郡主身份尊贵,同陆涵之说话却温和甚至有些娇怯,陆涵之不知道她性格如何,但听她这么说便点头道:“自然。” 陆涵之没有拒绝,晴芸郡主想到自己要问的话也少了些紧张,“陆姐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嗯,你要是不想说,就不用说。” 第十八章 定心 陆涵之不知她想问什么,但听她这么说便生出些好奇,道:“郡主想问什么?” “我听说,陆姐姐出嫁那一日,程家和李家都上门求亲,陆姐姐,你为什么选择了程家呢?”不是说程家不好,而是相比起早就定了亲,也有了接触的李家来说,程家对陆家来说实在太陌生了,何况程君泽常在边关,就更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陆涵之没想到晴芸郡主会问这个,但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答道:“郡主知道这件事,应当也知道前因。李家在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想到的是将事情死死瞒着,被陆家知道之后,便拿两家交情,要陆家履行婚约,从这里,便能看出李家将脸面、名声看得有多重。” 这确实是,可京城的大户人家,谁不在乎名声呢?陆家只因为这个就拒绝了李家吗? 陆涵之看出了晴芸郡主的疑惑,接着道:“李家公子倾心周家姑娘,为此不惜逃婚私奔,若是被迫娶我为妻,郡主以为,他会怎么对待我?好一点,冷落我一年、两年到不知多少年,坏一点呢,或许将我视作仇人,日后便折磨出气,而那么看重脸面名声的李家,会站在我一面吗?我的结果只有两种,运气好,熬过了他们熬到当家做主的一天;运气不好便只能无声无息的被埋葬在李家。” “而程家么,我那时确实不了解程家,但总比这样的李家要强吧!”陆涵之叹息一声,“不瞒郡主,我那时也不知我将来会面对什么,只是赌一把而已。” 晴芸郡主默然,明知李家不好,可当时的陆涵之只能选稍有希望的另一家,而她呢?她有没有选择呢? 陆涵之见晴芸郡主的脸色,猜到她有为难的事,大约是说起旧事有些感性,陆涵之没忍住道:“郡主问这个,是有为难的事吗?” “我,是有件为难的事,陆姐姐听听就罢了,可别告诉别人。”晴芸郡主出身尊贵,但父亲温和端方,平素只爱读书写诗文,母亲性子柔弱,她被父母兄姐宠着,宫中又有太后疼着,也没养成刁蛮任性的性格。只是受母亲影响,晴芸郡主虽不是个糊涂的,但天性善良柔弱,处处肯为别人着想,到了自己却不知怎么办才好。 陆涵之暗暗后悔问出这句话来,但听她这么说,又生出了怜惜之心,道:“你放心,除了你我,谁都不会知道。” “我父王给我订了一门亲,是平南侯府的二公子,就是,先前跟程世子定亲的周姑娘的兄长。”晴芸郡主微微抿唇,提起这个人,心头便有些委屈,“我与他定亲一年多了,原本婚期定在今年九月,可我前些时候得知,周公子他竟然跟一个青楼女子互许终身,还拿婚约要挟,说娶我进门之后,要纳那女子为贵妾,他父母不敢退婚得罪景王府,竟然答应他了。” “我原是不知的,是周家提出要将婚礼提前。”晴芸郡主委屈的眼眶微红,“那时才出了周家姑娘的事没多久,说是想压一压周家姑娘的事,可我觉得不对劲,让人查了查,才知这事。” 陆涵之心中暗道,那周家也不知怎么教养儿女的,女儿要死要活跟人私奔,儿子要是再闹出非要纳个青楼女子回家的事,周家的名声可就全完了,也难怪那平南侯夫妇会答应儿子的无理要求。只是,晴芸郡主与她可不同,人家是堂堂郡主,那周家就不怕景王府知道真相? “我刚知道这事时,又气又不知所措,又不敢直接对母妃说,只悄悄同我大姐说过,可我大姐说,眼看婚期都近了,父亲最爱读书,也最讲读书人的规矩名声,若是我要退亲,还是因为这种原因退亲,我的名声毁了不说,王府的名声也要毁于一旦。又说天下男子都是这般,日后不管嫁给谁,都免不了这些,还不如这周家,那人出身不光彩,我轻易就能拿捏。” 晴芸郡主性子柔弱,但并不蠢,听着这话虽是为她着想,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何况就算出身皇家,见多了各种纷纷杂杂,晴芸郡主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姑娘,对成婚对未来还是有期待的,可明知道这些再嫁到周家去,那这一辈子可以说一眼望得到头了。 陆涵之听着便觉得不对劲,虽说这个时候劝和不劝分,但周家做出这等事来,还劝着妹妹忍气吞声的,真的是姐姐该做的事吗?只是人家姐妹的关系,陆涵之不好说什么,单就周家的事,陆涵之便知道晴芸郡主想问什么了,答道:“郡主若要问我,自然是当断则断的。” 见晴芸郡主有些迟疑的模样,陆涵之接着道:“旁的我都不说,就与一个青楼女子做姐妹,郡主能接受吗?” 流落青楼的女子都是可怜人,若论才情性格,不说陆涵之,便是那些出了名的才女也未必比她们强。可不管什么时候,结婚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就这个时候来说,家中真纳了一个青楼女子,家中兄弟姐妹、日后儿女婚嫁都要受到牵连,试问谁能接受呢?要说想法子洗白了她的身份也不是不能,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所以虽然有从良嫁人的,但多是商户人家,讲规矩的人家是绝不会答应的。 “……”晴芸郡主默然,只觉得心头的一片迷雾都拨开了,是啊,想那么多做什么,重点是她绝不可能接受与这样一个人做姐妹,她宗室贵女的骄傲不允许,贵为郡主的身份更不允许。 “多谢陆姐姐,之前是我糊涂了。”晴芸郡主吐了口气,原本有些沉郁的脸上透出精气神来,“我光想着这事丢人,却忘了若真的糊里糊涂的嫁过去,我好好一个郡主委屈自己嫁这么个人,才是天大的笑话!” 第十九章 调查 “郡主不怪我棒打鸳鸯才是。”听晴芸郡主这么说,陆涵之对她也多了些好感,遇到这样的事固然倒霉,但若是在里头纠纠缠缠抓不到重点,还不肯听人劝,这样的人再是善良也得离远些才是。 “陆姐姐叫我晴芸便是。”晴芸郡主本是因着同病相怜,才会问起陆涵之,如今却因为这件事生出了亲近之心,听到陆涵之的话,便自嘲的笑笑,“陆姐姐别取笑我了,我与周家公子也就见过两回,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罢了。” 这是这个时候结亲的正常情况,像周家兄妹一般,有婚约在身还跟人私定终身的才是极少见的情形。婚前没什么交流,谈不上感情,免不了成了婚才慢慢的熟悉建立感情,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有好处,没有感情,自然也不至于因此伤心难过走不出来。 陆涵之安慰了晴芸郡主一回,见她开怀了些,才一道离开凉亭,她们今日是来道贺参加宴席的,哪能寻个地方待上一天。 从宫中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碧草服侍着陆涵之换了家常衣裳,碧荷才迎上来,道:“大奶奶,东西查过了。” “如何?”陆涵之抬眼看去,只见托盘中放着那一套兔子摆件,还有一个油纸包。碧荷不去碰那油纸包,只将托盘放在桌上,指了指中空的那一只兔子,道:“里头的东西取出来了,封在油纸包中,药师仔细查过,虽不是封喉毒药,却会渐渐散在空气中,吸入多了能致人生病甚至死去。” 陆涵之眸光微沉,不是封喉毒药不要紧,甚至里头的东西能不能散到空气里都不重要,只要发现了不对,就能查到她这里。至于她有没有害人的动机也不重要,东西从她手里送出去的,她就逃不了干系,若有心人一番引导,整个宁国公府都要被牵连。 碧荷也想到了这些,不由又气又急,道:“大奶奶,究竟是谁想害大奶奶?这也太狠毒了!” 陆涵之将那小兔子拿起来看了看,她不担心危险,东西送到她这里,必定是清理过了,只是眼下看着这一套摆件也觉得膈应,“把这些先收起来吧,掏出来的东西既是有毒的,问过之后处理了便是。至于是谁做的,多半是冲着太子妃和国公府来的,不过是我才嫁过来没多久,最好下手罢了。” 陆涵之嫁到程家还不到半年,虽说已经将澄园上下理顺了,但身边得用的人,基本还是她从陆家带来的。原因无他,陆涵之嫁到程家来还没站稳脚跟呢,总不好随便将谁赶出去,但澄园这边的人,别说陆涵之,程君泽熟悉的只怕都不多,不知底细、不知能力,陆涵之当然不会随便重用谁,只得慢慢看着。 想到这里,陆涵之又道:“可查过了,谁接触过这套摆件?” “这屋里头只有二等以上的才能进来,除了奴婢和碧草,还有竹青、秋蝉、莲子和小雯。竹青和莲子是姑娘带来的,姑娘出嫁前夫人仔细查过,应当没有问题,秋蝉是世子娶亲之前夫人给的,原本是夫人院里的人,小雯是一直在澄园做事的,资历上来了便定了二等。”碧荷细心,这事陆涵之吩咐下来,虽不能大张旗鼓的查,但也顺便将院子里的人又查过一遍。 “这匣子大奶奶吩咐奴婢和碧草准备,经手的也是奴婢二人,况且昨日早晨,碧草还查看过,所以奴婢查了昨日一天进过屋子的人。”碧荷简单解释了一回,才细说查到的情况,“昨日是竹青打扫屋子,早晨打扫干净屋子之后,便守在耳房看着炉火,奴婢问过她,说昨日秋蝉和莲子都进过屋子,只是做事,没有进内室,而小雯昨日休息,没有过来。” 丫鬟们要轮流值夜,值夜之后的一天便可以休息,小雯昨天早晨跟莲子竹青交接之后,便回去休息了。陆涵之知道这个规矩,点点头示意碧荷接着说,只听她道,“只是,奴婢再问外头做事的小丫鬟时,从杏儿和柳儿口中得知,她们在中午时曾见小雯从屋后出来,问起时便道她耳坠丢了,去寻一寻。” 竹青跟了陆涵之有近三年了,来历可靠性子也沉稳,碧荷快到年纪了就有意培养她,因此竹青说的话应当是没有问题的。但正门没人进,也不能说明没人从窗口偷摸进去,何况专门来找个耳坠的话也不太可信。 澄园作为世子的居处,比起其他的院落相对独立一些,有通往府外的一道侧门,因此,屋后也没有设花园,平素除了打扫的小丫鬟,也没什么人往屋后走,而小雯一个二等丫鬟,不用做打扫的活计,她往屋后去做什么,以至于丢了耳坠呢? “大奶奶,可要叫小雯过来问一问?”碧荷得了陆涵之的吩咐,一直关注着澄园的人,尤其是作为二等丫鬟的秋蝉和小雯。秋蝉是夫人给的,只要她不犯错,二等丫鬟的地位就是稳当的,而秋蝉本人能力也不错,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太可能背叛澄园。小雯则不同,她进府就在澄园做事,年纪虽不大,但在澄园已经六年多了,按理说澄园当中样样都熟悉才是,但观察下来,小雯手脚慢,似乎也不太机灵,但也没犯什么错,等日后配人就是。 “她今日告假了?”小雯昨日休息,今日应当是要做事的,但陆涵之想了想,她回来之后没有见到小雯,早晨出门之前似乎也没见过。 “……”碧荷愣了一下,她没有跟陆涵之进宫,不过一整天都忙着收集这些信息,倒没留意这个,还是碧草站在旁边答道:“早晨告了假,说是她母亲病了,要回去看看,还没回来呢!” 陆涵之微微挑眉,道:“找个人去她家看看。” 第二十章 线索 小雯是家生子,她父母也在宁国公府做事,家就在宁国公府后头的一条街,那边居住的基本都是周围人家的奴婢。虽说奴婢在主家有住处,但成了家的,住在主家府上显然不方便,大多会在附近有个住处,不当值的时候便回自己家中。既然有父母在,小雯告假回去看父母也不会被拒绝,但偏偏在这个时候,就不能不让人多想了。 碧荷心头凝重了些,点头道:“奴婢这就找人去问。” 东宫中,程君悦刚把孩子哄睡,回到自己的屋子,便瞧见太子坐在桌边喝茶,见她出来,抬头道:“淳哥儿睡了?” “玩了一天累坏了,”程君悦将茶壶移开,“天晚了,喝多了茶该睡不着了。” 太子笑笑,也就放下了手中的茶盏,“今日你也忙了一整天了,没人给你添乱吧!” 坐在太子这个位置上,婚姻就更多的要考虑朝堂而非感情。当初皇家选中程君悦,除了程君悦本人是个大方出众的姑娘,更多的则是因为程家,有军中威望极高又忠君爱国的的程家做后盾,程君悦在东宫的地位还算稳固。 太子这么说,程君悦便知道她说的是谁。去年东宫添了个钟良媛,生得小巧玲珑的,说话也娇娇怯怯地,旁人喜不喜欢这样的女子,程君悦不知道,但太子确实是不喜欢的,奈何这一位是太后的远房侄孙女,稍有不如意,便往太后那里告状。 作为宫中辈分最高的太后娘娘,在这个年纪的老太太当中也算通情达理的,所以钟良媛去告状,她也不怪程君悦,只把太子叫去念叨,虽说太后总是更疼太子些,但太子实在烦着因为她被太后念叨。 “钟良媛今日还算老实,”程君悦也烦钟良媛多事,奈何除了多事,她也没犯什么错,也只能请太子殿下多担待,见太子撇嘴,程君悦转移话题,“今日淳哥儿生辰,收到不少礼物,殿下可要看看?” “那就看看吧!”人已经在东宫了,又不能随便打发走,太子也不想为难自己,听妻子这么说,便点头应了下来。 来参加生辰宴的宾客都会送礼,但大多数整理造册收好就是了,会送到这里来的,都是较为亲近的,比如宁国公府。礼物拿上来,太子一眼就注意到小巧玲珑的文房四宝摆件,伸手将玉笔拿起来看,只听程君悦道:“这是君泽媳妇送的,不愧是书香门第养的姑娘。” 太子点头,道:“前两年听说太傅大人得了好玉,做了一套精美的摆件,都赏给了孙辈,当时孤还想厚着脸皮去讨一件,没想到淳哥儿先得了。” 话是这么说,太子也不能抢儿子的礼物,只让人仔细收好,等淳哥儿大些再拿出来,若是能督促儿子好好读书就更好了。得了太子的嘱咐,小宫女仔细的将玉摆件收好,太子已经打开了另一件,程君悦拿着礼单坐在旁边,见状便担起解说的职责,“这是大舅家送来的,礼单上写着珊瑚树一株。” 大楚一向提倡节俭,送给皇孙的礼物不能怠慢了,但也多是精致小巧之物,这一株珊瑚树不过一尺高,但颜色鲜艳美丽,也算难得。太子将珊瑚树拿起来看,口中道:“淳哥儿喜欢颜色鲜艳之物,这个就……” 太子的话突然顿住,程君悦微微侧头,问道:“殿下,怎么了?” 太子将珊瑚树细细看了一回,这下程君悦都注意到了,树身上竟然有一条裂缝,似乎仔细修补过,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叫连右来!”太子将珊瑚树放在桌上,作为贺礼的物品,一般是不能修补的,一来许多人认为不吉利,二来这修补过,谁知是为了省钱还是为了动手脚?何况这是送到东宫来的。太子不信这是舅舅一家做的,如此,多半是被别人动了手脚。 珊瑚树被太子的心腹连右取走,但经过这么一个打岔,太子也没了接着看礼物的兴致,夫妻二人收拾了一回,便早早歇下。 碧荷找人去寻小雯,只得到消息,小雯染了重病,她父母正准备回了国公府另外送一个人来。碧荷安排的人做事仔细,得到这个消息再细问,便是小雯突然腹痛吐血,她父母找了大夫,只说节哀,如今她家已经在准备后事了。 陆涵之听着这话,那小雯不像是生病,倒像是中了毒,只是她父母显然不敢说实话,听着这意思,还打算趁这个机会再送个人进来。小雯在澄园是二等丫鬟,不说主子给的赏赐,单月钱就不少,她若是意外没了,按照惯例陆涵之这个主子总会赏些银子,她家再送个人过来也不是问题,但做出了背主的事,不连累一家子就不错了。 陆涵之目光沉沉的看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玉摆件,道:“带上东西,去和园见母亲。” 这件事陆涵之本就没打算瞒着郑氏,对方冲着程家来的,陆涵之虽然能查,但手头能用的人太少,若不能查清楚,遗留下来就是祸患。只是今日宫里走了一遭,陆涵之累得够呛,更不用说郑氏,陆涵之原本是打算自己先查出点头绪来,明早再去找郑氏的,但小雯被灭口,显然是不能多等了,一夜的时间,足够许多线索消失了。 郑氏确实累坏了,回府之后同宁国公聊了聊,便打算早早歇下,便在这时,听到陆涵之来了。 以郑氏对陆涵之的了解,陆涵之一向不多事,这个时候了还专门过来,必定不是小事,这样想着,便叫宁国公先歇下,她换了衣裳出来。 陆涵之将贺礼被动了手脚,小雯又突然出事的前后细说了一遍,道:“本不该这么晚再来打扰母亲的,但这件事事关重大,若是拖延着,只怕什么线索都没了。” 第二十章 真心 “你做得对!”郑氏点头,做了多年的当家主母,尤其是女儿嫁入东宫之后,郑氏见的事多了,行事也更加谨慎。这件事就如陆涵之所想,必定是冲着程君悦和程家来的,朝陆涵之动手,也是因为陆涵之在程家根基还不深,想要动手更加容易,方法算不得高明,但若是成了收效却不少。 “你将东西放下,我让人去查便是。”郑氏对陆涵之这个儿媳妇是满意的,平素行事有章法,人又聪慧知进退,虽还有些不足,但谁不是这个年纪过来的,经历多了自然就成长了,“大郎在家的时间少,澄园的人大多只是按着分例分过去的,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清理一回,若少了人,等下个月进人再给你补上。” 陆涵之明白郑氏的意思,澄园的人当然是要整理的,不过陆涵之不可能将人都赶出去,花了那么长时间也是需要观察哪些人能用。这回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哪怕郑氏不说,陆涵之也会借这个机会将院子里的人清理一番,至于补上来的人,先前因为她和程君泽成婚,国公府打算放一批人出去,也要选一批人进来,新选上来的已经在调教,等下个月就能入府。 “母亲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陆涵之点头应下来。 郑氏见状也就放下了这一头,道:“那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事情交给婆婆,陆涵之也就安心了,她当然要培养些自己的人手,但这个不着急也急不来,眼下只管听婆婆的就是。 小皇孙生辰之后,天气越发炎热起来。陆涵之将澄园下人变动的单子理了出来,叫碧荷送去和园,碧草就从外面进来了。 盛夏天的午间,陆涵之叫碧荷去送单子还吩咐她撑把伞,碧草只拿了帕子撩风,从外头进来,晒得脸都红了。陆涵之见状不由道:“这是上哪里去了,怎么都不知道撑把伞,也不怕中了暑气。” 碧草接过秋蝉递过来的凉水灌了两口,只觉得头上的热气散了些,才道:“夫人那边发落了小雯还有几家人,都打了板子撵出去,奴婢急着回来说给大奶奶呢,这才走得急了些。” “小雯一家都撵出去了?”当日陆涵之得到的消息是人还有气,但显然是没得活命了,到次日便听说人夜里没了,因为小雯回家时还活蹦乱跳的,她家没法将她的死怪到国公府,便只想着再送个人进来。当时陆涵之觉得,她家还想着送人,多半背主的事她家人是不知道的,如今瞧着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嗯,奴婢回来时,那边正打板子呢,小雯的爹娘和兄嫂都在,只免了小孩子的板子。”碧草性子不如碧荷沉稳,但说话做事也有分寸,见到这情形还找人打听了,不过郑氏管家严谨,只知道这回打板子发卖的都是背主的下人。 陆涵之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程家这样的人家,用的多是世仆,外面买的只是补充,而小雯家也是程家的世仆。程家不苛待下人,一家子都要打了板子再发卖出去,可见她家人至少是知情的,而这种情况,外人一看便知道是犯了大错的,发卖也没什么好地方去。 “他们做出背主的事,如今也不过咎由自取!”碧草见陆涵之沉吟着不说话,还当陆涵之生了怜悯之心,却见陆涵之摇摇头,道:“母亲做这个决定必定是深思熟虑的,我怎会多想,倒是你,事情落定母亲自会同我说,何至于你将自己晒成这样。” “不单是这事呢,”碧草缓过来了,便接着说,“听说,景王府跟周家退亲了!” 跟陆家有恩怨的是李家,但陆家人显然也不会喜欢周家人,尤其是服侍陆涵之的碧草几个。不敢在主子面前造次,但碧草私下里还跟竹青莲子一起骂过周静筠不要脸,听说周家被退了亲,心头只觉得痛快。 当日晴芸郡主的话,陆涵之便知道这亲事迟早得退。周家敢大着胆子隐瞒,还想骗景王府提前将晴芸郡主嫁过去,不过是想着这事旁人不知,景王府尊贵,但晴芸郡主嫁过去之后就是周家媳妇了,不可能轻易说和离,说白了根本就是想早些将生米煮成熟饭。 而晴芸郡主都能查到的消息,周家敢隐瞒,也不过是因为景王没有争权之心,有意避嫌不会动用人手去查周家,说白了也就是赌一回。先前晴芸郡主是钻了牛角尖,才因此煎熬还不敢更父母说,一旦想通了,堂堂景王府还要顾忌一个周家?晴芸郡主在太后面前哭一场都足够周家喝一壶。 事实上就跟陆涵之所想的差不多,晴芸郡主知道母亲性子软,直接找到父亲,原本只是试探着提一提,心想不行就进宫求皇太后,没想到一向温吞的父亲当场拍了桌子,接着让人一查,气得领着她兄长拎着周家的聘礼就打上门去。晴芸郡主没有亲眼见,但听得身边的丫鬟转述,周家人吓得脸色灰白,哪敢提什么条件,老实将庚帖信物等退了回来,这门亲便算是退了。 “大奶奶不知,前两天李家才松了口,答应娶周家姑娘过门,又出了这事,李家夫人带着人就要去周家退亲,都出门了,才被李大人拦了回去。”碧草只觉得痛快,还道,“都这样了,李大人竟然不许李夫人去退亲,李公子对周姑娘还真是一片真心。” “……”陆涵之轻笑着摇头,道:“你真以为是李明昊的真心感动了他父母,李家才松口跟周家提亲的?” 第二十二章 背后 “不是吗?”碧草并不傻,只是她毕竟是丫鬟,所见所知都有限制。 “私奔确实对女子的影响更大,但对男子也不是没有影响,别的不说,有这事在前,他李明昊就不可能说上另一家门户当对的妻子。”先前陆涵之也想当然的以为,她嫁到程家来,周静筠大概也会顺势嫁过去,但这事不是一直悬到现在,“若周家弃了这个女儿,这事多半也就作罢了,但既然没有,就一定会逼着李家将他家女儿娶回去。” “这样吗?”碧草掩了掩口,“所以李家夫人也不是真心退婚,只是故意给周家下马威?” 李家一向标榜书香门第,但若要论实力,其实还不及陆家,更不用说跟侯门世家周家相比。周家虽然周远程、周静筠兄妹俩都不大像样,但平南侯早年剿灭匪患,现在的地位是实打实的功勋积累起来的,不说拿捏李家,至少李家是不敢狠狠得罪周家的。 李家迫于压力,上门提亲,大约也想平平静静将媳妇娶进门,但景王府退亲,还是因为这种原因退亲,李家自然要借此机会表一表态,最好将这件事的影响都推到周家去。亲家丢脸李家当然也要跟着被人嘲笑,但周静筠嫁过去守在内宅,李明昊却是还要考科举做官的,得尽可能经营一个好名声。 “是啊,周家虽然强势,但一儿一女先后扯上这种事,怎么都是周家理亏,李家拿一拿乔,周家也没法说什么,甚至李家演这么一出,周家还得感激他家厚道没退亲,等日后周家姑娘嫁到李家去,日子恐怕不好过。”陆涵之只是就事论事,周静筠跟李明昊的事,她不可能冲到他们面前去理论,也庆幸现在还算平静的生活,但对这两人可没有半点同情心,还是那句话,种因得果。 就像周家想着糊弄过去将晴芸郡主娶回去,女子出嫁之后,哪怕出身尊贵也要有所顾忌,若晴芸郡主已经嫁过去了,只怕景王父子也不会轻易拎着聘礼打上门去了。放到周静筠身上也一样,嫁到了李家去,就是李家媳妇,李家夫人都不用使旁的心眼,只日日叫她立规矩就够她受了。 这事还没完,先前周家、李家加上程家和陆家的一团乱麻,皇帝虽然听说了,但毕竟是臣子的私事,他们几家沟通解决了便是。这回却不同,次日早朝上,承平帝将平南侯当堂责骂了一回,虽没有更多的惩罚,却叫平南侯羞得满脸通红,心中暗暗后悔听了妻子的话由着次子胡闹,那晴芸郡主再是柔弱性子软,人家也是当今圣上的亲侄女,哪里由得旁人欺负。 原以为这便结束了,却听得承平帝接着道:“既然令公子与那女子倾心,爱卿成全他们便是,没道理令爱得偿所愿了,令公子反倒被拆了姻缘,岂非厚此薄彼?” 听着这话,宁国公和陆云心中暗暗发笑,当即高呼:“皇上圣明!” 平南侯口中发苦,周静筠的事才平息下去,周家的名声经不起折腾,这也是他大着胆子糊弄景王府的缘故,如今事情败露,皇上虽没有降下责罚,但此言一出,便是那女子出身再见不得人,他周家也只得硬着头皮娶回来。若是皇上赐婚,多少还能遮掩一番,但皇上显然没有这个意思,这话分明就是叫他自己做主把人给儿子娶回来,娶个这样的儿媳妇进门,周家的门风算是坏了个彻底。 周家的事,陆涵之听听便罢了,次日请安之后,郑氏留了陆涵之说话,对陆涵之细说了先前贺礼被动了手脚的事。 如陆涵之所想,郑氏没让陆涵之插手去查这件事,但也没想瞒着陆涵之。陆涵之是程君泽的妻子,郑氏对陆涵之也没有不满的地方,郑氏可没想防着陆涵之夺权,而是想着早日将儿媳妇培养起来,她也能省些力气。 “你猜的没错,这件事就是冲着太子妃和咱们程家来的。”郑氏脸色微沉,说起这种事自然高兴不起来,“小雯是家生子,她哥哥原本也在府上做事,前两年做事不用心丢了差事,就在外头游手好闲,沾了赌的毛病。” 郑氏这么说,陆涵之就猜到了几分。别管是什么人,沾上了赌,基本上就废了,何况宁国公府的下人,在府上做事比起乡下做苦力的还能多得几分银子,可也算不上什么富裕的人家,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果然,郑氏接着道:“赌输了钱,一家子填不上窟窿,有人找上他家,要小雯做事时,一家子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这可以说不算什么意料之外的事,陆涵之点点头,问道:“找上他家的是什么人?” 小雯家的情况算不上稀奇,就像陆家比不得宁国公府富贵,也自问没亏待家中奴婢,可前两年不也遇到过奴婢背叛的事?要紧的是什么人盯上了程家,这回算是她谨慎,提前发现了,但自己家里,哪有日日防着人过的,总要弄清楚了才成。 “是二皇子殿下的人。”涉及到皇家纷争,若非知道陆涵之性格沉稳,郑氏也不会轻易告诉她。只是想到自家出了个太子妃,不管心中如何想,都已经卷入其中了,茫然无知才是害了陆涵之,郑氏便将那小雯后头牵涉的许多关系解释了一遍。 第二十三章 定亲 陆涵之将信息理了理。当今太子是皇后嫡出,出身贵重又才能出众,十五岁就封了太子。可以看得出来,今上对太子是十分看重的,册封太子之后便有意教导太子为君之道,又为太子定下程家长女为太子妃,显然是尽心尽力的栽培长子。 帝王之心不好猜,天家父子相处的真实情况旁人并不清楚,但显然,随着二皇子和三皇子先后入朝,朝中已经暗暗在划分派系了。郑氏提到的二皇子为金淑妃所出,而淑妃娘娘的父亲是户部尚书,不似徐皇后出自勋贵,金家是出了名的有钱。倒不是说金尚书贪污,而是金家本就是皇商,既有考科举的本事,又有赚钱的本事,做皇帝的哪能不满意,有金家做后盾,二皇子生出与太子一较高下的心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如今的太子坐着储君之位名正言顺,二皇子心头有多少依仗,明面上是不敢越界的,也就私底下弄些阴私手段。郑氏瞧不上这等手段,但有这事在前,却不得不放在心上,嘱咐陆涵之道:“太子妃传了消息来,安北侯府送到东宫的贺礼也被动了手脚,幸而太子心细发现了,没有酿成恶果,可见对方想要的,多半就是借此机会削弱太子殿下的实力。咱们家是太子妃的娘家,多余的事做不得,更要提防做了别人手里的刀,害人害己。” 作为太子,可以说是离皇位最近的一人,但作为皇帝,显然更想长命百岁而非早早让位。因此,坐在太子这个位置上,许多时候不怕做的不够,而怕做的太多。而作为太子妃的娘家,程家的处境某种程度上跟太子很像,既不能做过多的是惹君王猜忌,又要小心提防着被人算计,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日子过得也确实不易。 陆涵之将婆婆的话应下,又道:“母亲,明日我堂妹定亲,我想回去一趟。” “是婷丫头?”陆家大房外放多年,但二房是一直在京中的,从前程家与陆家往来不多,但陆家的情况郑氏是知道的,“这是好事,玉屏,将我新得的花钗取一对来,贺婷丫头定亲。” 定亲不是小事,但相比起及笄礼和婚礼来说,定亲礼要简单得多,通常只有自家人庆贺一回,程家和陆家虽然是姻亲,但陆家也只给陆涵之下了帖子。这个时候差不多都是这样的习俗,郑氏并不意外,但既是陆涵之的堂妹成婚,她也会送上一份礼物。 “儿媳替三妹妹谢母亲赏!”本是喜事,长辈赏的东西自然不能拒绝,陆涵之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 次日天气晴好,陆涵之趁着早晨天气还算凉爽早早出了门。 知道陆涵之会回来,姜氏一早就让人留心着,陆涵之一到就被迎了进去,先去见过陆老夫人,才被姜氏领了回去。 定亲礼相对简单,甚至作为主角的陆婷都没有出面的机会,但也会有一个仪式,双方父母在媒人的见证下交换庚帖和信物,这门亲就算定下来了。女眷这边只准备了两桌宴席,招待媒人和穆家来的女眷,以及回娘家贺喜的陆雅之、陆涵之姐妹。 陆涵之挨着母亲坐下,照例要问一问她在程家的生活,陆涵之一一答了,姜氏依然有些不放心,道:“程家人都不错,只是才新婚,姑爷就远去边关,不知几时才能回来。眼下尚好,若是日后也是如此,你一个人留在京城可怎么办?” 陆涵之刚嫁到程家,程君泽就出征了,虽换了个地方住,但程君泽这个夫君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陆涵之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听姜氏这么说,陆涵之临时想了想,道:“从前父亲外放,母亲不也跟着父亲到处跑?这回有战事是没法子,等日后边关安稳些,夫君若要驻守边关,女儿自然也要随他去的。” 陆涵之本是想宽慰母亲,谁知姜氏听陆涵之这么说,反倒越发忧心了些,“边关与别处怎么同,便是平常没有战事,那边天冷,生活又贫苦,你可记得那年咱们在肃州,街上连好些的布匹都不易买……” 姜氏不是受不得苦的娇弱妇人,随着丈夫在外也不是没遇到过难处,只是做母亲的,遇到儿女的事就没那么理智了。姜氏对程家没有意见,也敬佩程家守着边关换来和平安宁,可想到自己女儿要受这么多苦,便忍不住有些埋怨。 “母亲放宽心些,女儿已经嫁过去了,反悔也来不及了啊!”姜氏说的是事实,陆涵之也没法反驳,只得劝她想开些。 所谓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姜氏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只是想到这个就想起李家来,这可就不止一点埋怨了,“前些时候还收到了李家的喜帖,说他家大公子跟周家姑娘的婚期定在下月初三,邀请咱们家去做客。他们可真是好大的脸,还没事人一样下帖子,莫非还想跟咱家炫耀他家娶得了高门媳妇不成?” “……”陆涵之听着姜氏的话,差点没笑出来。李家哪里是炫耀,眼下恨不得悄没声息的将婚事办了。可好歹是他家长子呢,别的不说,这么多年送了多少礼出去,还都不要了不成,这回多半是硬着头皮送的帖子。至于给陆家送帖子,大约也没母亲想的那么多,父亲与李家老爷同朝为官,同僚们都请了,不请陆家也说不过去。 “到底是同僚,总不好不请父亲,何况祖父德高望重,便是有先前的事,总不能怠慢了。”陆涵之出嫁之后,郑氏有心教她,处理这些人际关系也长进了不少,当然姜氏也不是不懂这些,不过是提起李家就没好气罢了,“咱们家同他家的事旁人都知道,虽收了帖子,到时找个人送了礼去就是了,哪里就值当母亲生气了。” 第二十四章 姐妹 听着陆涵之这么劝着,姜氏心头的气算是消了些,也就不再提他家,说了陆婷定亲的穆家,又说起陆雅之来,“今日你大姐姐也来了,我瞧着她都是勉强撑着笑容,只怕遇着难事了。”顿了顿又道,“上回回来也是,你二婶问她她也不肯说,这段时间你二婶又要忙着婷儿的事,又要操心你大姐姐,瞧着人都瘦了一圈,你若寻着机会,倒是同你大姐姐说说,好歹叫你二婶安心些。” 陆雅之回来的晚些,陆涵之正同长嫂说话,只跟她打了声招呼,这会儿想想,似乎确实像母亲所说的,不由道:“大姐姐莫非是在何家受委屈了?” 女子出嫁之后,回娘家的机会不多,而陆家是疼女儿的,嫁女儿更看重人品而非于陆家的好处,自然也不存在逼着女儿去帮扶娘家的情况。 陆雅之跟陆涵之不同,陆涵之嫁到程家去虽没有急着去争权,但凡事有底线不糊涂,婆婆又是温和宽厚的,便是陆家不曾刻意为她撑腰,她在程家也过得不错。而陆雅之则是看上去软弱柔顺,实际上更加柔软的性格,不是说不好,而是若夫家刻薄,这样的性格必定是要受委屈的。 陆涵之随父母回到京城时,陆雅之早已定了亲,没过多久就嫁到了何家去,到现在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这么长时间里,陆涵之也见过何家人,陆雅之那位婆婆,人品好不好陆涵之不知道,却一眼就看出是个精明人。 “你大姐姐不肯说,不过你大姐姐的婆婆平素便将他家三代单传挂在嘴边,只怕同子嗣有关吧!”作为女子,姜氏更怜爱女儿些,对家中的侄女也多上心几分,她本就心细,将陆雅之的状态和弟妹余氏的忧心都看在眼里。只是症结在陆雅之上,姜氏不好追着侄女细问,就叮嘱女儿去问一问,到底是同龄人,有些话更好说些。 今日是二房女儿定亲,姜氏虽管着家,但与穆家的沟通还是主要由二房来,这才有空闲同女儿闲话家常,瞧着时辰差不多了,韩氏来请,母女俩才一同过去。 离宴席还有一段时间,姜氏走过去挨着余氏坐了,陆涵之则同韩氏一道,往小辈一处坐了。韩氏是长媳,同一桌的女眷都打了招呼,陆涵之细看,除了陆家姐妹,杨家和余家的两位表妹之外,还有两个不认识的,陆涵之猜想多半是穆家人。 “这位是穆家大奶奶,这位是穆家大姑娘。”韩氏向陆涵之介绍了一回,陆雅之是一直在这边的,与穆家姑嫂两个已经相识了。 陆涵之同她们问了好,初次相见还谈不上了解,但一眼看去,穆家大奶奶是个热情开朗的性格,穆家大姑娘却是个文雅秀气的姑娘,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 陆婷跟穆润年定了亲,余氏特地嘱咐她好好招待穆家人,今日来的穆家夫人加上她儿媳和女儿,日后都是陆婷要长期相处的,总要给人一个好印象。陆婷自小就乖巧听话,虽说跟穆家人相处难免有些羞涩,但她知道余氏是为她着想,她不是个长袖善舞的,只听嫡母长嫂的嘱咐做事,陆涵之才同穆家姑嫂两个打过招呼,便见她过来添茶。 先前被陆涵之打趣过,陆婷走到陆涵之面前就羞得微微红了脸,给陆涵之添了茶,道:“二姐姐喝茶。” 自家人面前打趣陆婷也就算了,当着宾客的面,陆涵之自然要帮着陆婷塑造一个好形象,当下道:“有劳三妹妹了。这是荷叶茶,是三妹妹自己做的吗?” 陆婷乖巧听话,在家中不爱出头,寻常倒喜欢做些花茶香包什么的,听陆涵之这么说,便答道:“前些时候去庄子上,见有荷叶,便做了些荷叶茶,夏日里喝正好清凉解暑。” 陆婷并不善于表现自己,今日与穆家定亲,长辈叮嘱她好好招待穆家人,给人家留个好印象,但除了勤快地给客人添茶,陆婷实在想不到自己能做什么。 穆家确实有心观察未来儿媳妇,瞧着陆婷的表现,穆家夫人和穆家大奶奶张氏虽没什么不满,但还是觉得陆婷有些木讷了。此时喝着茶盏里的荷叶茶,看着陆婷微微发亮的眼睛,倒透出些巧慧来。 穆夫人一直留意这陆婷,见状心中暗暗点头。为次子定下陆婷是穆家深思熟虑过的,陆家确实不算煊赫权贵,但上有德高望重的陆太傅,往下小辈也算得上出色,若非陆婷是庶出,穆家还攀不上这门亲。 穆夫人对自家的认知很清晰,穆家想在京城站稳脚跟,日后想更进一步总得有人提携,走的又是文官的路子,清贵的陆家是结亲最好的人选。当然,将女儿嫁到陆家,或是求娶陆家嫡女,穆夫人是不敢想的,留心观察之后,才看中了乖巧听话的陆婷。 时人对庶出的挑剔,多是因为当家主母未必将庶出子女用心教导,若是刻薄的,刻意将庶子女养废的也并不少见。穆家下定决心结这门亲,最担心的就是陆婷的品行,也是见余氏温柔宽厚,平素带着陆婷出门走动,虽有些软弱木讷,至少乖巧听话。今日见得这一段,穆夫人多少安心了些,瞧着这模样,至少人是不笨的,进了门她教一教,长媳带一带,她也不用担心日后次子屋里一团乱。 宴席之后,穆家人先辞了离开,陆涵之和陆雅之却不急着走。因为宴客,宴席摆的早一些,用过饭之后,时间还不算晚,姜氏几个忙着听下人回话,做宴席的收尾工作,陆涵之就同陆雅之坐在一起。 第二十五章 忧虑 看着陆婷和陆嫣跟着余氏忙前忙后,陆雅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她出嫁前,也跟着大伯母和母亲学这些,那时就盼着出嫁之后,婆婆也能一样的对她,可显然,她的婆婆并不是大伯母和母亲一般温柔宽厚的人。 何家是寒门出身,但何坤的父亲官途顺畅,一路做到正三品官员,何家也算跻身京城上流名门,若说哪里不如意,大约也就是何坤母亲常挂在嘴边的三代单传。何坤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固然不用担心日后的家宅之争,但与旁人家枝繁叶茂相比,难免显得单薄,尤其是何家改换门庭走入京城上层之后,更想子嗣丰茂些。 陆雅之嫁到何家不过一年多,这个时间不算长,但对于急着抱孙子,甚至担心自家断了香火的何家来说,却实在太长了。何家不敢得罪陆家,但平素使些手段却不难,加上何家夫人不是个宽厚的,陆雅之在何家确实受了不少委屈。 “瞧着大姐姐郁郁不乐,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姜氏特地跟陆涵之提了,如今姐妹俩坐在一处,陆涵之也就开口问了。 陆雅之抿着唇,脸上有些犹豫,仿佛不知该怎么说起,陆涵之见状,心中越发猜测是何家叫陆雅之受了委屈了,却没想到陆雅之犹豫了片刻,有些不确定道:“二妹妹,我确实遇到了一件难事,二妹妹替我参详参详,只千万别对旁人说起……” “……”陆涵之心道,莫非堂姐还想替何家遮掩?她是不赞同这种息事宁人的心态的,可陆雅之是当事人,既然她这么想,陆涵之也只得点头,道:“大姐姐直说便是,我必定不会告诉别人的。”心中却想着,必得劝着陆雅之主动求助陆家才行,她自己不立起来,陆家帮得了她一回帮不了她一世。 陆雅之知道堂妹是信得过的,她既答应了,就不会往外说,这才有些不确定道:“不瞒二妹妹,我怀疑何府我那院子闹鬼……” “……?”陆涵之眨眨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身居内院的妇人会遇到什么难题?常见的无非婆婆强势,常立规矩;成婚很长一段时间了,一直没有孩子;或者丈夫宠爱某个妾室,不拿正妻当回事,却实在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陆雅之怀疑何家闹鬼? 穿越之前,陆涵之是坚定地相信世上没有鬼神的,但在穿越之后,陆涵之对这个问题多少存了疑。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姐姐为什么怀疑你家院子闹鬼?” 陆雅之叹了口气,道:“已经快一个月了,最开始时,是夜里听见有人哭泣,哀哀怨怨的,偏你姐夫去了书院,黑咕隆咚的,我和靛青害怕得捂在被子里,也不敢出去看。次日问院子里的人,都说没听见,我便也怀疑是我听错了。” 大户人家的丫鬟有专门的住处,除了值夜的丫鬟,还有一个看炉火的、两个守院门的会睡在主子院子里。大户人家的宅子有家丁护卫守卫,内院里也有仆妇巡查,一个院子里人不算多,但哪怕男主子不在也是安全的。不过女眷胆小些,陆雅之和靛青晚间听见奇怪的哭声不敢出去看,也算人之常情。 “我将这事暂且放下,之后倒是安静了两天,我便又听到了那个哭声,这回更吓人,哭着哭着还咿咿呀呀的唱起曲子来。靛青忍着害怕,打开窗往外看,外头一个人都没有,倒是声音也没了。”陆雅之说起来,脸也有些发白,“之后便是每隔两天一回,有时是哭声,有时唱曲儿,有回你姐夫在家,追出去看了,只见墙角下落下了一张帕子,上头还有几点血迹……” “那姐夫怎么说?”陆涵之听着陆雅之解释,心头想象那个画面,确实挺有气氛的,只是听着更像有人装神弄鬼。道理很简单,何家本是寒门出身,是何大人做了京官之后,才举家搬到京城的,家境虽不至于贫寒,但也不是大富之家,因此最初在京城只买了一座小宅子。 到何大人升官,长子也要娶妻了,何家才买下了现在的宅子,修葺之后搬了过去,到现在也不过三四年的时间。若说那宅子先前主人的问题,那宅子早该有奇奇怪怪的传闻了,那样的宅子卖给没什么背景的商户还好说,糊弄朝廷官员应该是不敢的。 “没抓到人,那帕子也说明不了什么,父亲和母亲知道了,也只嘱咐我们约束下人,别胡思乱想。”作为遇到次数最多的陆雅之,这段时间基本没睡过好觉,有动静的时候吓得睡不着,没有动静的时候提心吊胆的睡不着,这么折腾下来,精神哪能好,勉强保持状态就不错了。 陆涵之若有所思,“那声音都是从同一处传来的?” “嗯,具体从哪里传来我不知道,只是大致是我屋子前面的院子,那帕子就是在院子的墙角处捡到的。”陆雅之胆子小,就算有丫鬟陪着,也不敢出去看,只大致知道位置。 陆涵之去过何府,知道那个院子的格局,根据陆雅之的话回想了一下那个地方。她那姐夫是个读书人,爱风雅,院子里也种了一小片竹子,陆雅之说的大概就是那个地方。夜晚竹影婆娑,一眼看去本来就怪吓人的,若有人再刻意弄出些动静来,不就更吓人了么?陆涵之想了想,道:“大姐姐这么熬着也不是法子,还得将那鬼抓出来才是。” 陆雅之当然想,想要摆脱恐惧,当然是弄清楚那吓唬她的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只是,“这要怎么抓?去请个道士有用吗?” 第二十六章 出谋 “咱们是抓人,找道士有什么用?”陆涵之是一开始就相信是有人在装神弄鬼,“你想,它为何只在外头闹腾呢?因为屋里有灯,灯一亮,可就什么都藏不住了。何况接连发生这样的事,大姐姐和靛青日日提心吊胆,大姐夫也亲自听到、看到了,就说明不是大姐姐胡思乱想,那院子里看门的婆子和烧火的丫鬟就什么都听不到,大姐姐觉得可信吗?” 陆雅之只是性子软,又不是傻,陆涵之说到这个程度了,她哪能听不懂,只是脸色有些发白,道:“我该怎么办?何家是婆婆管着家,我虽然跟着学着,可手里能用的人并不多……” 陆涵之是见过何夫人的,相比起郑氏的宽厚大方,何夫人先不谈品性如何,陆涵之对她的第一印象便是精明甚至有些刻薄。这样的何夫人,在儿子娶妻之后把持着管家权可以说一点都不意外。陆雅之本就性子软,何况那是她婆婆,一个孝字就能压着陆雅之老老实实的听吩咐。 “大姐姐带去的人呢?”陆雅之说起那些事时只提到靛青,说明她身边能信任又能使唤得动的人不多,但陆家嫁女儿陪嫁的人都是一样的例,陆雅之出嫁时也有两个大丫鬟、两个二等丫鬟,以及奶娘陪房等数人,更不用说庄子、铺子里头做事的。便是陆雅之摸不着管家权,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还不至于这些人都让何家笼络了去。 “……”陆雅之沉默了片刻,道:“起先是在府上的,只是何家下人不多,婆婆身边也只有一个嬷嬷加上四个丫鬟,而我们院子里加上夫君先前伺候的,就有八个丫鬟了,婆婆提了几回,我又不好打发夫君身边先前服侍的人,只好把几个丫鬟安排去了庄子上。” 何夫人当然不会明说,只是陆雅之才嫁过去,本就是战战兢兢想要融入夫家的时候,对方只是稍微暗示,她便自己将人家的意思分析了一遍。而陆雅之性子软,作为正妻,她对丈夫贴身伺候的两个丫鬟当然没有好感,但又怕旁人说她善妒没有肚量,硬是没动何坤的丫鬟,倒将自己的丫鬟打发去了庄子上。 陆涵之听她这么说,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她好。不是说恶意揣测谁,但带着全部身家去融入一个新的环境,不说防备谁,至少该有点自保的准备。于她们这般的深宅妇人来说,丫鬟下人就是她们的耳目、手脚的延伸,将自己的人都打发走,新来的人又没能及时收服,那不是自断手脚,等着做个睁眼瞎吗? 陆雅之微微垂下头,她知道自己懦弱没本事,以前不知多少次羡慕堂妹这般聪明果敢,只是她多年来早已养成的性格,哪怕自己都不喜欢,可也没有法子。 陆涵之心中叹息,可已经这样了,总不能将堂姐骂一顿,只问道:“那你院子里,除了靛青,可还有能用的人?青黛呢?我记得她原是大姐姐身边的大丫鬟。” “青黛年前配了人,就去了铺子做管事娘子了。”丫鬟到了年纪也要成婚生子,虽说是主子做主,但通常情况下她父母相中了,求到主子面前,也没有拆人姻缘的。只是丫鬟是奴籍,除非主子施恩,免了奴籍,否则成婚生子依然是奴婢,像青黛这样主子身边的大丫鬟,大多都是配给管事,日后依然为主子做事。 陆涵之没有再追问青黛出嫁之后提了谁上来,只叹息一声道:“如此,只得靠大姐姐和靛青了,好在已经拖了那么久了,想来对方也再生不起多少防备之心。” 听堂妹这么说,陆雅之有些羞愧的垂下头,只不等她多想,陆涵之已经细细对她说该如何安排,最后叮嘱道:“拿了人之后,莫对旁人说,只将人带回陆家来,自有家中长辈为你做主。” “这,真能抓得到吗?若真是……”陆涵之说的并不难,只是陆雅之想到此前种种,心中多少有些犹豫。 靛青站在旁边,陆涵之虽压低了声音,她也听得清楚,见主子犹豫,心中叹息一声,道:“二姑娘放心,奴婢一定会将那鬼拿住!” 陆涵之知道,靛青是被继父卖掉的,当初病得厉害,险些死在街头,是陆雅之心软,求了二婶将她买下。靛青养好了身子就跟在陆雅之身边,多年来忠心耿耿,甚至陆雅之性格懦弱,许多时候还是靛青这个丫鬟护着她,原本也是个绵软性子,硬是逼得添了几分泼辣之气。 听靛青这么说,陆涵之便放心了,至于靛青一个丫鬟,怎么做到这些再把人送到陆家,陆涵之觉得,陆雅之这么软弱还过得糊里糊涂的,能在何家过得还算舒心,想来靛青的功劳不小,毕竟作为少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想要收服几个人为己所用还是能做到的。 因为陆雅之的事耽误了一些时间,陆涵之回到宁国公府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回到澄园,碧荷拿了张帖子过来,道:“大奶奶,今日收到景王府的帖子,晴芸郡主邀请大奶奶参加郡主的生辰宴。” 先前的一番谈话,晴芸郡主与陆涵之也熟悉起来,之后虽没有再见过面,倒有几回书信往来,收到晴芸郡主的帖子陆涵之并不意外。晴芸郡主与周远程的婚事告吹,接着与竹韵楼的头牌叶听竹定下亲事,周家固然沦为京城的笑柄,但晴芸郡主也多少受到了影响。 太后和景王妃为晴芸郡主的终身大事忧心不已,又担心她因为退婚的事伤心难过,那时便下定决心,晴芸郡主的生辰宴要大办,还要为她重新挑选一位更优秀的夫婿,听说太后娘娘甚至考虑过将娘家侄孙,满京城风头无二的荣晖荣大公子配给孙女。 陆涵之亲自写了回帖,吩咐碧荷明日去送,又问了问家中的事,这才早早歇下。 第二十七章 生辰宴 到晴芸郡主生辰这一日,郑氏和梁氏带着家中小辈一道出了门。 原本晴芸郡主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生辰宴通常是请些相熟的女眷聚一聚,但这回不同,景王府先前就透出了为晴芸郡主重新相看夫婿的意思。这一来,不单单景王府邀请的宾客多,收到帖子的人家也十分重视,既有希望能结这门亲攀上皇家的,也有想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家孩子说亲的,离景王府还有老远,马车已经堵得走不动了。 郑氏正叮嘱程槿今日人多,到了王府不要随便乱走,便听得前头一阵乱纷纷的嘈杂声。外头的玉盏扣了扣马车,道:“夫人、大奶奶、三姑娘,前头有马车坏了,怕是要等一会儿。” 王府门前聚集的人不少,但马车不停在这边,车上人下了就会转移到停放的地方,不会耽误太久,但马车坏了,就得等人想法子移走,耽误的时间就会长一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郑氏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耽误了这一会儿工夫,等程家人走进景王府时,里头便处处都在讨论这件事。郑氏同景王妃寒暄了一回,寻了地方坐下,这才向程萱几个道:“你们自去玩便是。” 程萱几个有自己相熟的小姐妹,早就不想呆在长辈身边了,闻言便各自散去,陆涵之作为年轻媳妇,则要跟着郑氏。跟着郑氏社交了一回,郑氏见陆涵之有些发愁的模样,不由笑道:“日后见得多了就熟了,眼下记不得也不要紧。” 与程家关系亲近的,陆涵之出嫁至今已经熟悉的差不多了,而眼前的这些,则多是远了一层,平素往来不多的。虽然如此,京城地界里总难免遇上,总得知道对方是谁,这边是出嫁没多久的新妇的必备功课。 “大嫂!”陆涵之正要说什么,大姑母程予娴的声音响起,陆涵之回头,果然见程予娴走来,身后跟着她儿媳赵氏和女儿宋秋彤。 见大姑子领着儿媳和女儿走来,郑氏微微皱眉,到底没说什么。陆涵之是小辈,先同程大姑问了好,又同表嫂和表妹寒暄了一回,这才坐下来说话。 宁国公那一辈上只有两个女儿,长女程予娴嫁了康平伯次子,生得一子一女,长子宋子栋,女儿宋秋彤。陆涵之嫁到程家的时间不长,但也听说过,当初老国公夫妇看中的女婿本是康平伯世子宋文庭,但程予娴不满宋文庭相貌平庸,又有宋文轩刻意讨好,这才嫁给了宋文轩。 程予娴这些年有没有后悔,陆涵之是不知道的,但这些年来,宋家长房蒸蒸日上,到了二房就不那么好看了。宋文轩读书上没什么本事,康平伯倒是替他谋了个差事,但也没听说升官的消息,这么多年没听说升官发财,倒听说多了几个红颜知己。程予娴大约也看出那宋文轩没什么本事了,这些年来不催着他上进,只求着娘家兄长帮忙,想叫她夫婿继承爵位。 郑氏想到这点就头疼,爵位继承并不是儿戏,从来都是由嫡长子继承的,何况便是有变动,那也是康平伯府的家事,轮不到程家插手。程予娴也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平素也不敢直说,只每每回娘家或是在别处遇见,便哭诉她在宋家的不如意,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就等着程家主动替她出头。 郑氏暗暗庆幸婆婆通情达理,平素会赏些东西给宋子栋兄妹,但对于程予娴的心思,一向只劝她知足安分,莫要肖想不该想的东西。 程予娴心中暗恼娘家都是臭石头性子,半点不知变通,宁国公府比起康平伯府强了不知多少,她那侄女还做了太子妃,但凡肯出面帮一帮她,一个世子之位有什么难的?她那大伯子是嫡长子不错,她夫君也是嫡出啊,凭什么就晚生了那么两年,就得低人一头! “大嫂,今日母亲没来么?我还想着母亲来,能同她说说话呢!”不管心中怎么想,面上她还得笑脸迎着,先不提那爵位的事,秋彤也快及笄了,得给她定一门好亲。程予娴是想过亲上加亲的,只是程君泽跟宋秋彤年岁不相当,她倒是想叫程君泽等着,但想也知道母亲和嫂子都不会同意,至于不能继承爵位的程君旭和程君毅,想到她自己的经历,她自然不愿意。 “近日天气热,母亲年纪大了,不愿出门。”郑氏简单解释了一句,“母亲也思念大妹,大妹若有空闲,常回去看看母亲才是。” 程予娴为了康平伯府的爵位,很是殷勤的跑娘家过一阵,只是见父母都不同意,也就没了这心肠。她在宋家也忙碌得很,用她的话来说,她那大嫂奸猾得很,若是不仔细盯着,她的嫁妆都要被大房扒拉干净了。郑氏很是不理解,她初嫁到程家时,程予娴正是豆蔻年华,也是个明媚娇俏的姑娘,怎么嫁到宋家这些年,倒成了这般德性。 听到这话,程予娴的脸僵了僵,呵呵道:“这不是最近都忙嘛,我正想着过些时候回去看母亲呢,正好母亲的寿辰也快到了。” 程老夫人的寿辰在八月初,不过今年不是整寿,老夫人已经叮嘱过宁国公夫妇,寿辰不要大办,只家中摆几桌家宴便是。既然没打算大办,宁国公夫妇也就没早早往外头送请柬,当然,作为女儿的程予娴怎么都应该回府拜寿的。郑氏暗道,也不指望程予娴送什么寿礼,别到时候给老夫人添堵就是了,眼下还得客气道:“母亲嘱咐不要大办,大妹到时可要记得来。” 第二十八章 中意 “自然、自然……”程予娴连连点头,知道郑氏不会主动问宋家的事,一面打发宋秋彤自己去玩,一面道,“眼看着彤儿也大了,我现在也愁啊!彤儿样样都好,偏偏长房的宁丫头压着一头,如今都没有定下来。” 郑氏心头暗暗翻了个白眼,分明是你想压着人家宁丫头一头,才迟迟没有定下。郑氏跟婆婆和丈夫的想法一样,康平伯府的事能不掺和就不掺和,宋文轩没什么本事,但毕竟是宋家血脉,又有宁国公府在,他们一家怎么都饿不死,当然也没什么本事翻起大浪就是了。只是想到宋子栋的婚事,郑氏还是多问了一句,“大妹可有相中的?” 程予娴就等郑氏这句话了,闻言连忙道:“倒是有两家不错的,大嫂帮我参谋参谋。一家是荣家二公子,荣家清贵,可我们宋家也不差,何况彤儿还是太子妃娘娘的亲表妹,彤儿与二公子年岁也相当,可不是正好相配吗?” 听到程予娴心中的人选,郑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宋家是不差,可彤姐儿那个爹这么多年连进士都没考上,一个小官混到现在,又是不能承爵的二房之女,相看亲事的时候旁人自然会衡量。知道跟程予娴说不通这些,郑氏接着问道:“另一家呢?” “另一家也是不错的。”程予娴见郑氏没有做评价,心道嫂子莫非还觉得她彤儿配不上?心中不悦,但她还想请郑氏出面牵线,暂且压了下去,“是杨丞相府上的六公子,自小就被称为神童的,去年刚考中了举人,人人都道前途无量的。” “……”丞相府的公子,没有染上纨绔习性,有读书上进的当然好,可这么好,人家图你家什么?郑氏一时不知该后悔多嘴问了这一句,还是庆幸自己多问了一句。照着程予娴这个标准去挑女婿,彤姐儿得踏上她兄长的后尘,心中暗骂程予娴眼高手低,郑氏还得先打消了程予娴这个念头,“大郎媳妇,我记得荣家二公子早年就定过娃娃亲,是吧?” 荣家鼎鼎有名的大公子还迟迟没有定亲,但二公子是早年定了亲的,定的是他恩师的小女儿,两人自小一道读书,算是青梅竹马,只是那位先生几年前回乡了,这门亲便也少有人提起。有人猜测荣家这是想悔婚,毕竟那位先生空有功名,却无一官半职,计较起来可比不上荣家,但陆涵之知道,荣家已经下了聘礼,只因大公子还没成婚,那位姑娘年纪也小,这才没往外说。 郑氏这么问,陆涵之便知她的意思,点头道:“是啊,早年就定下了,前些时候还听母亲说起,荣家年初时就赶去下聘,只是柳家姑娘还小,舍不得远嫁,还没定下婚期。”陆太傅与荣家老爷子算得上至交,两家关系也亲厚,陆涵之跟着父母在外头跑,与荣家小辈相交不多,但荣家的事也知道一些。 “……”程予娴看向陆涵之,似乎想看出陆涵之是不是跟郑氏唱双簧,故意断了她的念想。只是这事真假稍微一打听就知晓,欺骗实在没必要,程予娴抿了抿唇,正要问杨家六公子,便听郑氏道:“杨家六公子也是好的,只是他上头四公子、五公子都还没定亲,想来暂时还没有说亲的打算吧。” 杨家的情况有些复杂,杨坦上头有五位兄长,但只有三公子杨垣和杨坦是嫡出。杨家不是勋贵,没有爵位之争,但家业之争也并不平静,隔房的堂兄还好,四公子、五公子都是庶出,杨夫人自然会想方设法的打压。杨家的情况作为外人的郑氏知道的不算多,只看得出来杨家水深,若就她来说,那杨坦再是出众,她也舍不得女儿嫁到杨家去。 程予娴也不知有没有听懂郑氏的深意,只不甚在意道:“不过是两个庶子,日后分出去也就罢了,有什么相干?六公子读书好,又是小儿子,杨夫人只有疼的,彤儿若是嫁过去,只有好日子过,便是等一两年又有什么?倒是,大嫂也知道我那嫂子的,我哪能指望她替彤儿说合去,我与杨夫人也不相熟,还请大嫂替我牵一牵线,日后彤儿过得好,都念着大嫂的好!” 说到这份上,到底宋秋彤是她亲外甥女,郑氏心中不大情愿还是应了下来,只等寻个机会去杨家探一探口风。想到杨家长女做了东宫侧妃,两家虽算是一个阵营的,可关系也十分微妙,她去说合杨家还真未必愿意结这门亲。郑氏不愿最后落了程予娴埋怨,隐晦的将这一层提了,程予娴有些不大高兴,心中反倒担心郑氏不够尽心,又说了几句,才领着儿媳妇走开。 “陆姐姐怎么才来!”程予娴刚走,晴芸郡主就找了过来,她今日专门装扮过,一身碧色的衣裙,瞧着清雅,细看却是只做贡品的碧水绫,不仅碧色清透,穿在身上更是清凉无汗,实在是避暑佳品。 “你同郡主说话去吧!”郑氏知道年轻人有年轻人圈子,先前叫陆涵之跟在身边,只是为了领着她认认人,也是让京城里的人知道程家的少夫人。 “夫人放心,我一定将陆姐姐好好地送回来!”晴芸郡主性格柔和,程家与皇家又结了亲,她对郑氏也十分敬重,同她问了好,这才拉着陆涵之往前走。 第二十九章 注视 景王妃为女儿办生辰宴是为了挑女婿,但哪怕晴芸郡主贵为郡主,婚事也由不得她自己做主,因此,晴芸郡主今日出了被母亲嫂嫂领着见了见各家夫人,接下来就可以自己招待朋友了。生在皇家,晴芸郡主虽然性子柔和,但朋友也不多,家中的姐妹,从前也就跟庶姐李莹还算要好,晴芸郡主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决定去找陆涵之。 从前两人是不相熟的,但有了周远程这回事,两人算是成了好友。晴芸郡主领着陆涵之左拐右拐,竟寻了一处安静的凉亭,拉着陆涵之坐下,道:“早就想寻陆姐姐好好说说话,只是知道陆姐姐才嫁到宁国公府,怕是不好总往外跑,这才拖到这个时候。” 陆涵之轻轻笑笑,道:“先前收到郡主的信,知道郡主一切都好,我便安心了。” “多亏陆姐姐点醒了我才是!”晴芸郡主想起先前的事,也不知是懊恼多些还是庆幸多些,但对陆涵之是只有感谢的,“陆姐姐可知,我姐姐为何劝我忍让,老实嫁到周家去?” 陆涵之知道,晴芸郡主的姐姐李莹是庶出,景王妃是个柔软性子,但皇家比普通人家更看重嫡庶出身,同是一家姐妹,晴芸是嫡出,自小就封了郡主,李莹却不同,封号碰不着,夫家也比不得晴芸郡主,想来多少是有些嫉妒的吧! “说是为了王府的名声、为了我好,担心我要是退亲,影响名声,日后说不上好亲,还不如那周家,其实就是恨不得我日后困在周家,忍气吞声过得连她都不如。”晴芸郡主还真问了李莹劝她别计较嫁过去的原因,见晴芸郡主想通了,李莹也没再掩饰,冷笑着就将那番话说了。 晴芸郡主从前是没想过,李莹对她会有那么深的嫉妒和怨恨。景王府子嗣不算兴旺,她有两个兄长一个弟弟,姐姐却只有李莹一个,虽然李莹是庶出,但她母妃是个性格柔软纯善的,李莹不说与她比肩,在王府可没受过什么委屈。李莹出嫁时,夫家是母妃为她选的,嫁妆是母妃准备的,还让兄长送嫁,为她撑腰,不管是谁来看,景王府都算对得起李莹了。 但大概是得到的多了吧,李莹不觉得他们对她有多好,反倒看到了她比晴芸郡主差了多少,当着旁人的面不敢说,心里头却是嫉妒又怨恨晴芸郡主的。当然,景王府贵为皇亲,身份尊贵的同时也一向低调,李莹又是庶出,她的夫家虽还算不错,但也不算大富大贵,李莹还要景王府帮助,自然不敢将怨恨的话说出来,若非恰好遇见晴芸郡主这件事,大概她依然会将这份怨恨嫉妒放在心里。 晴芸郡主感慨了一回,道:“经过了这回,我可算长了记性了,日后可再不敢小瞧谁了。” 陆涵之正要点头,忽然察觉到一道含着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地看去,只见一名身着藕荷色裙衫的姑娘从不远处走过。被陆涵之察觉到了,那姑娘脸色依然平淡自如,只远远向晴芸郡主福了福身,便迈着轻巧地步子向前走去。 “那是金尚书的孙女,金家这一辈上唯一的姑娘,闺名唤做金雀巧。”晴芸郡主见陆涵之望着金雀巧的背影,便同她解释,“她自幼体弱多病,平素也鲜少在外头走动,陆姐姐不认得她吧!” 陆涵之不认得金雀巧,却听过这位金家大姑娘。听说这位金家大姑娘自幼体弱多病,却生得世间少有的美貌,哪怕身体病弱,也从来不缺上门提亲的少年郎。 见陆涵之若有所思地点头,晴芸郡主接着道:“金大姑娘比我还大一岁呢,只是听说身子不好,一直没有定下亲事。” 这个时候年轻女子之间的话题,除了诗词歌赋衣裳首饰之外,当然也包括各种八卦,关系远一些的,聊一聊安全系数高的京城百事,亲厚一点的,就可以谈一谈谁谁谁家的大事小情了。晴芸郡主说起这个没有看笑话的意思,还有些怜悯叹息,同为女子,在退亲之后,她算是有些理解金雀巧的苦楚了。 因为景王府退亲,加上被皇上一点,周家不得不为嫡子求娶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在先前周静筠逃婚私奔的风头还没过去的情况下,周家算是彻底成了笑柄。周家如今什么情形暂且不提,到了晴芸郡主,哪怕皇家护着,也难免受到影响。晴芸郡主自嘲的笑笑,皇祖母说将她许配给荣家表哥,可她哪能真厚着脸皮去招人嫌呢? 陆涵之不认得金雀巧,闻言有些惊讶,道:“金大姑娘生得这么好,便是身子弱些,金家又不缺银子,总能养好,怎么会还没定下亲事?”这个时候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尤其是大家族当中,一个人的姻缘出了问题,可能就要影响一家子的兄弟姐妹,这一点只看周家就知道了。 因为这个缘故,但凡有儿女的都恨不得长了火眼金睛,一眼看破旁人的人品好坏,免得自己孩子的人生走了弯路。只是女儿家的年华耽误不起,男子等一等不打紧,家里有女儿的,总要提前留意,不说早早定下婚事,也不能耽搁着,若十六七岁都没定下亲事,在旁人眼里就成老姑娘了。 晴芸郡主轻叹一声,道:“陆姐姐不知,金大姑娘身子不好,在外走动的也不多,也不知怎的,就传出金大姑娘有不足之症,日后子嗣艰难的话。金家那样的人家,又只得这么一个姑娘,自然是要做嫡妻的,可听说有这个问题之后,正经提亲的就少了。甚至有人上门去问,还提了条件,嫁妆金银这些且不提,还道不能没有嫡子,金大姑娘过门之后得允他娶一房平妻。” 第三十章 诗会 “这,真是好大的脸!”刚刚一个照面,陆涵之被金大姑娘的目光看得摸不着头脑,但听得这话还是忍不住感叹。 “可不是嘛!”晴芸郡主连连点头,“当日二皇兄正好去金家拜访,听到这般不要脸的话,直接将人打了出去,只是之后,就再没人往金家提亲了。” 没有子嗣在这个时候是一个大问题,身体不好,可能没法生育子嗣的女孩子,婚姻就十分艰难了,当然,若是愿意做继室或者妾室倒是没什么问题。只是好端端的,谁愿意却做继室或者妾室呢?而像陆家,是决不允许家中女儿做妾的。金家虽曾为商户,但如今显赫的金家,又是唯一的姑娘,想来宁可叫她招赘在家,也不会委屈了她。 此事虽叫人愤慨,但到底晴芸郡主和陆涵之与金雀巧都没什么交情,晴芸郡主提了一句,便想起了正事,“前些时候番邦进贡了许多东西,有些东西连我都从没见过呢,皇祖母说要考考我们,叫我们研究研究是做什么用的,答得好的有赏。我拿着研究了许久,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想到我相熟的人里头,就数陆姐姐聪明了,你替我看看,若得了赏算我们一起的!” 晴芸郡主这么说,陆涵之也好奇起来,只见晴芸郡主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陆涵之看。既是番邦进贡之物,陆涵之第一印象便是珍贵,那巴掌大的木盒子,用珍贵的香木制成,最上一面雕刻了精美的芙蓉花,陆涵之微微挑眉,“这是扶南国进贡之物?” 扶南国王室以芙蓉花为徽章,民间百姓也钟爱芙蓉,通常会在器物上装饰芙蓉花图样。扶南国在大楚南边,两国一向交好,常有使者往来,大楚百姓对扶南国的了解也多些。晴芸郡主并不意外陆涵之猜出这个来,点头道:“是啊,去年扶南国国君过世,国中动乱了好一阵子,到如今,国内稳定了,便遣使来朝,带来了不少稀罕物件。” 陆涵之点点头,她对香料不大了解,凑近嗅了嗅,香木的气息混杂了些奇怪的味道,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来,晴芸郡主已经在催她打开盒子了,“你打开看看,说是易南君偶然得到的方子做出来的,奈何东西还没做出来,易南君就不在了,连扶南国君都不知这是做什么的,只说大楚能人异士甚多,或许能知道用途。哦,易南君就是扶南国君不幸早逝的弟弟。” 两国一向交好,但毕竟路途甚远,对于扶南国内王位之争,哪怕扶南国臣服于大楚,大楚知道也并不多,晴芸郡主能知道这位易南君,大约还是扶南国使臣提到过的缘故。陆涵之对南边邻国的王位之争没有太多的好奇,只点着头打开木盒,不由眨了眨眼,手指长的细长小木棍,顶上圆乎乎的黑色小球,别管用料高了几个档次,这不就是火柴吗? “我和六皇弟都拿到了这个盒子,这做盒子的香木虽然难得吧,但使臣说这是为了进贡特意做的盒子,真正不同寻常的是里头的小木棍。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多回,也看不出是做什么的,总不能拿来泡水喝吧!”晴芸郡主见陆涵之拿起一根火柴细看,不由在旁边吐槽了一回,她贵为郡主,倒不图那点赏赐,只是真输给小了六岁的堂弟,难免以后都要被这些兄弟姐妹嘲笑。 “我若替郡主解决了这个难题,郡主将这个送我如何?”陆涵之摆弄着木盒子,她平日里倒也用不上这个,但与人相处,尤其是跟尊贵的皇家人相处,还是别留下挟恩图报的隐患好些。 “这有什么?陆姐姐若是喜欢,我再同皇祖母讨一些便是。”晴芸郡主研究了好几天了,听陆涵之这话越发好奇。陆涵之也没卖关子,手中拿了一根火柴,合上盖子,将火柴上的圆头往盒子侧面轻轻一擦,呼哧一声,一簇火光亮起。不单是盯着陆涵之看的晴芸郡主,站在旁边服侍的丫鬟也都惊叹的张大了嘴。 “竟、竟是这样!火折子还能做成这样么?”点火的工具,晴芸郡主只知道火折子,至于平民使用的火石她是没见过的。 小小的火苗很快熄灭了,陆涵之丢掉手里的火柴,将盒子放在桌上,道:“我也是偶然在一本杂记上看到的,也没想到有人能做出来呢!”陆涵之甚至怀疑,扶南国那位易南君是不是穿越来的,又是那样的身份,或许是想做一番事业的吧,只可惜折戟在王位之争上。 晴芸郡主知道,民间总有一些奇人异士,对陆涵之的话并没有多想,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果真将一盒火柴都送给了陆涵之,道:“这个倒是有趣,等我跟皇祖母讨了,再送陆姐姐几盒。” “这是进贡之物,哪能跟街头买菜一样,想买多少就有多少!”陆涵之一笑,“也不过是点灯点火方便些罢了,有这一盒就够了。” 想想这些事也确实不用她们去做,晴芸郡主也就点头默认了陆涵之的话,道:“这里耽误了许久,咱们也回去吧,母妃说,今日还安排了一场小小的诗会。” 晴芸郡主不太擅长作诗填词,但她父亲景王很喜欢以文会友,早前给女儿定下周远程,也有很大原因是周远程虽不如他兄长文武双全沉稳可靠,却颇有文才。景王自己喜欢诗文,奈何天分不高,家中儿女在诗文上也没什么灵气,天分的事实在没法子,景王给儿子娶媳妇、给女儿挑夫婿,都有才华这一根标杆。 提起这个,晴芸郡主心中叹息,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不好跟父母谈这些,可有周远程的事在前,老实说,她对文采出众的男子实在没什么好感。 第三十一章 嘉柔 “咱们也能去看?”诗会自然是男子那边的,陆涵之早就听说,今日景王妃给女儿办生辰宴,景王也邀请了不少适龄男子来府上做客,说是以文会友,其实很明显是在相看女婿。景王夫妇分工明确,景王考察这些备选的少年郎是否有才华,景王妃观察各家的情形以及各家夫人能不能做个好婆婆,有了周家在前,夫妇俩这回是力求万无一失。 不过,虽然在一个府邸里头,但男女之间显然是没有什么接触的机会的,景王府做东请客,若是闹出谁家姑娘坏了名声的事来,日后可就没人敢赴景王府的宴席了。 “不去那边,父王安排了人,会把写得好的诗词送过来。”平常没有这个环节,这回不同,景王不会叫自己女儿往那边跑,影响女儿的名声,但会把作品送过来,所谓字如其人,不算体贴的景王自认为女儿若是喜欢对方的诗词,应该也会对对方本人有好印象。 晴芸郡主领着陆涵之绕回来,水榭里已经挂了好几幅作品,世子妃荣氏正招呼宾客欣赏,见小姑子领着好友过来,便笑着招呼她们坐,口中道:“妹妹和程世子夫人快坐,若得了好诗,正好和上一首。” 文人之间的交际,诗词唱和是常见的一种,既是一桩雅事,在双方当事人看来,既不越界也算遇着了一位知音,现场便有人已经在提笔书写。陆涵之出自书香门第,对此谈不上热爱,诗文也能拿得出手,不过她是已经成婚的妇人,欣赏一番还好,更多的是不打算参与了。 世子妃荣氏出自太后娘家荣家,第一公子荣晖的堂姐,这也是景王府没把太后的提议当真的缘故,荣家姑娘嫁到了景王府,若再娶了景王府的郡主,传出换亲的话就难听了。荣家出了三代帝师,是底蕴深厚的书香世家,荣氏也是出了名的才女,正好有人送了新的诗作过来,荣氏招呼晴芸郡主和陆涵之坐下,便去看那刚送来的诗作。 晴芸郡主眼下对名声在外的才子没什么好感,对那些诗作也没什么兴趣,只扫了一眼,便给陆涵之介绍桌上的点心,“这是素禾斋新出的黄金卷、如意糕,嗯,黄金卷名字虽然俗了些,但味道不错,陆姐姐尝尝看!如意糕么,就只有样子好看了,里头都是糖,腻歪得很。” 素禾斋不是老字号,去年才开的点心铺子,却将一品阁这样的老字号都压了下去,除了传闻素禾斋背后有人之外,便是每月都出新品,吸引这顾客的好奇心。陆涵之没吃过这两样新品,听晴芸郡主介绍,尝了尝味道不错的黄金卷,又忍不住好奇尝了一个如意糕。 黄金卷外层金黄酥软,中间是香甜的花生馅儿,确实香甜可口,而如意糕的味道就差强人意了。外观是做成如意形状的白色饼皮,里头的馅儿陆涵之尝不出材料来,一口咬下去全是甜味,晴芸郡主好整以暇的递了杯水过来,笑道:“我都说了不好吃,陆姐姐偏要尝一尝!” 陆涵之呵呵一笑,心道你若不说它不好吃,我还未必会尝一尝呢!将手头的如意糕放下,陆涵之有些不解道:“素禾斋的点心不是一直都很好吃吗?怎么出了这个砸招牌的玩意儿?” 采买这些轮不到晴芸郡主操心,何况便是管家,也只需定下采买的店铺,自有管事的去办,晴芸郡主觉得,大嫂大概都不知道这点心是什么味道。听陆涵之这么说,便摇头道:“听说这是昨日刚出的点心,采买的管事听说是新上的,没多想就采买了一些。我也是瞧着这点心玉白可爱的模样,就尝了一个,差点灌了一壶水。” 按照常理,新上的点心至少得主子尝过味道不错才行,做生意的树立一个好口碑可不容易,毁掉却容易得很。素禾斋这一年多经营起来的口碑,就这一款不好吃的,就得砸掉一大半,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合格的经营着会犯的错误。 “说不定是临时拿来凑数的,”陆涵之只尝了尝,喝了两口清茶将口中甜腻的味道压了下去,做饮食的,众口难调是一个问题,但不说素禾斋做的是上层人家的生意,便是普通人家,应该也接受不了这种甜腻到只剩下甜腻的口感。 晴芸郡主赞同的点点头,素禾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展到京城知名的点心铺子靠的是每月一样的新品,但不论是买的方子还是自己创造的,一年多拿出十几个方子也实在不容易了,江郎才尽似乎也并不奇怪。 “素禾斋的招牌点心都有十来个了,这些好好经营下去,也足够赚银子啦!”坐在旁边的姑娘听到陆涵之和晴芸郡主的话,便接了一句,像一品阁,这么多年不就靠着三个招牌点心屹立不倒吗?素禾斋异军突起时,一品阁的生意倒是受了些影响,但过了一段时间就稳定下来了,如今依然是最受欢迎的点心铺子之一。 这个陆涵之和晴芸郡主都赞同,要经营好铺子,创新重要,但守成同样重要,只是不等她们赞同的话说出口,那姑娘便接着道:“不过这如意糕做的确实不像样,我得同我母亲说,后天的宴席上别买这如意糕了。” 提到后天的宴席,陆涵之便知道眼前的姑娘是谁了。程家也接到了帖子,后天是肃郡王纳侧妃,这样的人家待客,自然少不得从有名气的点心铺子采买点心。 “嘉柔,你几时回京的!”晴芸郡主跟嘉柔县主是堂姐妹,从前关系也亲厚,只是前些时候嘉柔县主随她祖母老郡王妃去了虞山避暑,两人已是许久未见了。 第三十二章 姐妹 “昨日才到呢,想着今日你生辰就能见到,就没单独给你送信。”嘉柔县主索性挪到晴芸郡主这一桌,没说她原是想看看晴芸郡主几时能发现她,谁料晴芸郡主光顾着跟陆涵之说话,硬是半点没留心到她。 “我这不是不知你回来了嘛!”交到了新朋友,但嘉柔依然是她的好姐妹,只是晴芸郡主确实没想到嘉柔县主会来,她是小辈,又不是及笄礼,原本并不打算大办的。 “若不是我提前回来,都不知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可真是长本事了,这么大的事去问李莹那厮不问我就算了,连事后都不知道告诉我一声,你还有没有把我当姐妹!”嘉柔县主随祖母回京,就听说景王府给晴芸郡主办生辰宴的事,接着便得知了退婚的事。 与性格温软乖巧的晴芸郡主不同,嘉柔县主名字里带了个柔字,可不是个柔软性格,听说这事恨不得直接冲到景王府问个清楚,能等到今日还是因为今日要来景王府赴宴。以嘉柔县主的性格,能耐着性子等着晴芸郡主来,再刻意压低了声音免得引起旁人的注意已是十分难得,却叫晴芸郡主心中越发酸涩,嘉柔不是沉稳周全的性格,却为她克制了情绪,她是有多瞎,才一直相信李莹对她好。 “这不是都解决了吗?”晴芸郡主握着嘉柔县主的手,见她气得两眼冒火的模样,露出笑容表示自己没什么不妥,“我这不是也没想到,我父王会拍桌子直接上门退亲么?你不是陪叔祖母避暑了么?若是告诉你,你不得大老远跑回来,累得你和叔祖母跑这一趟,倒是,原不是说你和叔祖母都不回来么?怎么又回来了?” 肃郡王府的这一趟宴客,程家虽收到了帖子,但原本郑氏就说了,让人送了礼物去,他们可不打算跑一趟给人争脸面。郡王爷纳侧妃宴客也说的过去,只是寻常也没人会为这个大摆宴席,这不是往外头打正妻的脸么?郑氏与郡王妃邹氏是多年的好友,肃郡王要纳侧妃宗室都没管,她没法说什么,但更不会帮着旁人打好友的脸。 提起这个,嘉柔郡主神色便黯淡了些。肃郡王在宗室中不算出头,但一向中规中矩,她母亲邹氏出自将门,她从小到大都觉得父母虽不算如胶似漆恩爱非常,也算得上相敬如宾,府上虽有妾室和庶出子女,但谁也越不过母亲和他们兄妹。谁知去年父亲突然喜欢上了一名女子,非要纳为侧妃不说,还大张旗鼓的请人算了吉日大摆宴席。 为了这事,府上闹得人仰马翻,祖母也气得摔了茶碗,奈何便是宗室中的长辈相劝,父亲都没有改变主意,怕祖母气坏了身子,这才叫她陪着祖母去虞山避暑。虞山离京城不近,去一趟得三五日的工夫,原是说好了等入了秋才回京,正好将这一场宴席避过去。 嘉柔县主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我大姐姐。” 她这么说,晴芸郡主便知道了。肃郡王府的嫡长女嘉玉县主,三年前嫁给了金慧长公主的独子贺泉,年初时听说嘉玉县主怀了身孕。嘉玉县主嫁过去三年了,才有了身孕,不单单嘉玉县主,金慧长公主都将那未出世的孙子看得眼珠子一般,平素都常听说长公主请太医,最近更是日日都有太医和大夫出入。 虽然是亲戚,但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晴芸郡主只听说嘉玉县主这一胎不太稳当,但听嘉柔县主说她祖母都赶回来了,不由添了些担忧,道:“叔祖母也回来了?嘉玉姐姐可好?” “前些天听说姐姐情况不大好,孩子可能保不住,祖母便坐不住了,任是谁都劝不住,我只得同她一道回京来。昨日才到,祖母累坏了,又听母亲说大姐姐的情况已经稳下来了,好歹劝着她歇一日,等明日再去看大姐姐。”嘉柔县主叹着气,她长姐是祖母一手带大的,哪怕长姐已经出嫁,都要做母亲了,在祖母眼中依然是需要她爱护的孩子。 “嘉玉姐姐没事便好。”见嘉柔县主来,便知嘉玉县主那边问题不大,听嘉柔这么说,晴芸郡主也放心了些,又道:“你也是,咱们几时不能见,怎么不好好休息,还特意跑来!” “若不来,我也得坐得住啊!”嘉柔县主心道,自己年纪不大,偏偏就是个操心的命,“先前人既是那样,怎么你爹娘就这么着急?这是今日就要给你另选个夫婿的架势啊!” 提起这个,晴芸郡主也是无可奈何,叹息道:“周远程婚期都定下来了,父王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呢!” 晴芸郡主虽没明说,陆涵之也看出了一些,大约是周远程的缘故,晴芸郡主眼下对这样出身名门又有才名的男子没什么好感,也不想这么快就定下亲事。但在长辈看来,脸面和心气倒在其次,晴芸郡主原本计划今年出嫁,有了这个变故,十六岁在这个时候离老姑娘也不远了,景王夫妇自然着急。 晴芸郡主也知道父母的苦心,劝不动他们,也没法说她现在的心情,只得由着他们安排,心中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只要别是周远程那样的混账,她也没什么挑剔的。 “就是这样,才更不能着急!”嘉柔县主有些恨铁不成钢。 第三十三章 所谓当局者迷,陆涵之能理解景王夫妇的心情,就像当初李明昊私奔时,她爹恨不得当场抓一个年岁相当的晚辈将她娶回去。 对上陆涵之理解的笑容,晴芸郡主轻拍嘉柔县主的手,道:“你别气了,父王母妃也是想趁这个机会看一看,也不是说非得定下来。”哪怕有这个想法,这也不是一时就能定下来的。 “你呀,就是太好性子了!”嘉柔县主叹息,她与晴芸郡主自小一起长大,哪能不知道对方的性格,正是如此,才更担心她受委屈,这回周家的事不就如此?这样的事有一回就够伤心、够委屈的了,再考虑婚事就更得周全,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对了,你一直在这里,有没有见到写得好的诗?”送过来的诗都挂在那里,晴芸郡主确实是在转移话题,她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嘉柔县主还能不了解她,只是到了这个程度了,多说无益,也就顺势跳过了这个话题,道:“倒是也有,你看那一幅,先不说诗,单单这一笔好字就难得。” 陆涵之顺着嘉柔县主的手看去,那一幅挂在正中间,显然无论景王还是世子妃都十分欣赏。景王办的诗会,主题也是他定的,中规中矩不至于让人无从下手,但想要出彩也不易,那一首却不同,以小见大,半点不显小家子气,连对书生才子正有偏见的晴芸郡主都点了点头,道:“写得真好!” “不知是谁写的?”在座的未必都是才女,但世家大族出身,欣赏诗文是没有问题的,晴芸郡主感叹间,便听得周围窃窃私语,都在好奇是谁作的好诗。忽然其中有人道:“这是我哥哥作的诗!” 听得这话,众人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十三四岁的姑娘坐着,大约不习惯被那么多人盯着,女孩脸上有些紧张之色,只是眼中的坦荡骄傲并没有压下去。看她的装扮,只是寻常的布衣,在今日的宾客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看她虽紧张却无悲怯之色,陆涵之几人就添了几分欣赏。 离得近些的便有人好奇问她:“你哥哥是谁?是进京备考的么?” 今年有秋闱,时间就在九月里,京城及周边县城的秀才都会进京赶考,秋闱跟春闱大比一样,三年才有一次,谁都不愿错过,提前进京备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说话的人语气温和,那小姑娘的紧张也淡了些,答道:“我哥哥是定安县秀才宋遇平,正是进京备考的。” “你哥哥才华这么好,肯定能考上的!”旁边的人闻言便恭维了一句,看上去这位宋秀才出身不算富贵,但正是年轻的学子,又被景王邀请,可见才华出众,前程是看得见的。 “借姑娘吉言!”宋玉茹心头多少是有些紧张的,宋家在定安县只是寻常人家,家中有些田地,供着兄长读书其实不算宽裕,这回兄长进京赶考,宋玉茹会跟来,除了照顾兄长生活之外,更是因为早年父亲为她在京城定了一门亲。眼看着她及笄了,对方却半点没有操办婚事的意思,宋家哪能不着急,兄长也是为了她才想方设法拿到了景王府的帖子。 宋玉茹说出这番话不是为了显摆或是引起谁的注意,她知道兄长的性格,从不是显摆才华的人,为了她才去求才名。兄长如此待她,她若是连为兄长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才该被人看不起,才该在心中愧疚,这句话说出来,宋玉茹依然不习惯被人看着,但心头是大大舒了一口气。 众人只好奇那一首好诗出自谁之手,不过人不在这里,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众人也就不再留心宋玉茹,依然三三两两的闲话,有说起眼前的诗词,也有谈及京中的才子。 “定安县的宋遇平,先前倒是没有听过。”定安县离京城不远,先前只听说有一位画艺十分出众的秀才,诗文写得好的倒是没听过,“对了,温先生又出了新的画集,你们知道吗?” 晴芸郡主本人在诗画上都没什么天赋,但受到父亲影响,哪怕如今对擅长诗画的才子没多少好感,但对于好的作品,还是喜欢的。相比起诗词,画作更难以刊印成书,但温先生的画集有些不同,不是那等意境悠远的画作,而是有趣的小故事,刻成雕版也不失灵动有趣,有人慧眼识珠,专门刻印了售卖,数量不多,每每刊印便被人争相购买。 “真的?”嘉柔县主显然是同好,她随祖母离京有些时候了,对京城许多事都不了解,听得这话便道:“已经刊印售卖了吗?” “还没,昨天才挂了牌子出来呢,要刊印售卖应当还得十天半月吧!”像温先生这样有一定知名度的作品,书坊会提前挂个牌子,也算往外宣传一番。 陆涵之也看过温先生的画册,出嫁前也跟家中姐妹一起翻阅讨论,这个时候有意思的闲书不多,温先生的画册也算难得消遣,心中便想到时也让人去买一本来看看。只听嘉柔县主点了点头,又道:“温先生出了新的画册,那洪先生的大约也要出了吧!每回都学温先生的,真是烦人得很!” “可不是嘛!”晴芸郡主也摇了摇头,见过学人的,没见过一模一样抄了去的,偏偏样样都学着温先生吧,那书坊有靠山,名声虽不好听,等温先生的画集卖完了,没买到的人便多半转头去买洪先生的,一样的赚钱。他们这样出身名门的,自然情愿等着书坊再印,也不愿去买那洪先生的,可免不了有人不愿等,又图那点便宜的,真让人生气又无计可施。 第三十四章 陆涵之心道,果然抄袭这种事哪里都有,而在这个时候,并没有专门的律法来保护这些,人们固然会唾弃这种行为,但若是所求仅仅是钱财,那就更没有问题了。 随着时间推移,暖阁里的诗作多了起来,也有写得好的赢得了一片夸赞,等到太阳西斜时,终于迎来了吃宴席的环节。大约是多了赏诗的环节,即便诗作已经收起来了,众人依然在谈论。郑氏和梁氏走来时,也问陆涵之,“今日遇见了几位好友,也没见着这边的诗作,涵娘可有见到作得好的?” 宁国公府好几位正在相看或是将要相看亲事的姑娘呢,郑氏和梁氏也留心看着,程家是武将出身,但也不排斥跟读书人家结亲。 陆涵之挑着作得好的诗作说了几个,宴席摆上来,也就暂且放下了这个。 回到宁国公府,陆涵之跟着郑氏等人一道给程老夫人请过安,才与郑氏一道往回走。郑氏叫程槿先自己回去,才带着陆涵之一道去和园。 不是休沐日,府上男子当值的当值、读书的读书,只有程君毅跟了去,原因自然是程君毅已经十六了,梁氏操心着他的娶妻大事,特地叫他告了假跟去。程君佑没能跟去,自家学回来,便到了和园,等着郑氏回来,想听一听热闹。 郑氏跟同龄的夫人们交谈,显然这些家长里短的并不是小儿子想听的内容,只得看向陆涵之。陆涵之轻轻一笑,将今日遇见的大小事挑着有趣的同程君佑说了几件,程君佑听到温先生的画集,也来了兴致,道:“大嫂也要买温先生的画集吗?到时可不可以借我看?” 程君佑年纪小,月钱虽有,但不会交到他自己手里由他保管,而且作为一个小孩子,也没有机会自己出府去买画集。陆涵之见程君佑殷切的望着她,不由好笑,道:“好,若是大嫂能买到,就借你看!” 程君佑这才满意了,由奶娘领着回去休息。郑氏按了按额头,道:“这个皮猴,越长大越发不好糊弄了。” “是母亲疼四弟。”陆涵之没带过这个年纪的孩子,但小孩子嘛,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 郑氏笑笑算是默认了,长子是要担起家族重任的,小儿子呢,多少要宠溺些,只是程君佑渐渐大了,日后也得严格些管教,她不会逼着孩子成才,但总不能养出个纨绔子来。暂时按下对儿子教养的思考,郑氏说起正事来,“你三妹妹年纪也不小了,这一两年得定下来,今日你瞧着,可有才学好又合适的?” 长房只有程槿一个庶女,郑氏没想拿捏她什么,到了年纪了,也想着说一门合适的亲事,将她嫁出去。程家的门庭,又有程君悦嫁入东宫,下头的几个妹妹其实都不缺上门提亲的,只是郑氏知道女子不易,不愿轻易给程槿定下。 郑氏早就嘱咐过陆涵之,所以陆涵之这一整天也留心着这个,虽然景王府今日摆宴的目的也是相看女婿,但晴芸郡主和程槿面对的层次显然是不同的。程槿虽出自宁国公府,但毕竟是庶出,郑氏和宁国公也没打算用她的婚姻换取什么利益,因此郑氏考虑的是家世普通又有前途的少年。 因为景王喜欢以文会友,先前就听说会有才华不错的读书人受邀,郑氏嘱咐陆涵之的便是看看才学不错的年轻人,毕竟能受到景王邀请的,必定是才学不错的。京城中有才学的年轻人不少,但要说合适的,陆涵之提了几个,其中便有晴芸郡主和嘉柔县主都看好的宋遇平。 陆涵之很清楚,两人对宋遇平的欣赏来自于他的才华,但作为宗室出身还有封号的贵女,显然不可能跟一个贫寒举子结亲,给郑氏推荐也没什么负担。 郑氏对陆涵之的眼光还是信任的,几个人当中又权衡了一回,道:“听涵娘这么说,宋秀才的才学自是没有问题的,看宋姑娘他家家风应当也不错,只是老爷是武将,想接触看看也难。曲衡么,他父亲曾在老爷麾下,没想到他家还出了个读书人,倒是可以叫老爷探探口风。” “母亲为三妹妹这般操心,是三妹妹的福气。”陆涵之这话不全是恭维,苛待庶出子女,或是拿他们来换取利益的正妻并不少,能遇到真心为程槿考虑的郑氏,算得上程槿的运气。 “她到底喊我一声母亲。”郑氏自认为不是狭隘刻薄的,程槿和她的生母都是老实安分的,她也不会为难她们,而作为女子,她知道女子的不易,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她也愿意拉程槿一把,让她走一条好走一些的路。 有了章程,具体相看还需从长计议,郑氏向陆涵之道:“累了一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听说大军还朝就在这几日了,你也叫人将澄园收拾收拾。” 先前就听说北狄求和,程君泽很快就会回京,但边关到京城路远,又要陪同护送北狄使者,这个很快显然不是一天两天。此时听郑氏这么说,陆涵之点头道:“母亲放心。” 程君泽在边关的时间多,但也是宁国公府的世子,哪怕人不在府上,也没人敢怠慢了世子的衣食起居,郑氏提醒陆涵之这个,显然不是叫陆涵之安排人手打扫屋子。知道陆涵之跟程君泽没多少交流就分开了那么长时间,郑氏真正惦记的事儿子和儿媳早日修成正果,给她生个孙子,生怕陆涵之听不懂,郑氏多提醒了一句,“先前新婚之夜君泽丢下你出征,这回叫他好好跟你赔罪。” 第三十五章 “……”陆涵之又不傻,郑氏特意提起新婚之夜是什么意思她哪能想不到,自认为脸皮够厚,还是微微红了脸,道:“母亲没什么事,儿媳先回去了。” 有了郑氏的提醒,陆涵之果真让人将澄园好好收拾了一回,程君泽出征时还是春天,如今已经是盛夏,陆涵之一面让人收拾院子,一面也让人拿了布料来,准备给程君泽裁衣裳。这般忙碌着,一个上午过去了,午后收到陆家的消息,叫她回去一趟。 陆涵之料想,怕是陆雅之的事有了结果了,问了郑氏,乘了马车回陆家。 陆涵之料想不错,先前陆涵之嘱咐了靛青,靛青都一一记在心上,回去之后就开始做准备。到了那“鬼”出现的那一日,陆雅之依然不敢出去看,靛青却忍着害怕藏在小竹林里,果然,当然就抓到了闹鬼的人。靛青记着陆涵之的嘱咐,没去找何家人,也没审问那抓住的“鬼”,直接让人将人送到了陆家。 陆家先前看出陆雅之在何家遇到了难处,只是陆雅之不说,陆家人也打算先观察着,等靛青将那人带到了陆家,审问之后,陆家当即让陆清之去何家接了陆雅之回府,又让人给陆涵之送了信。 陆涵之先前就不信那何家真有闹鬼的事,听说靛青抓到了人也并不意外。只是作为出嫁女,若是寻常小事,陆家不会告知她,收到陆家的消息时,陆涵之便猜到这事不简单,果然,陆涵之回到陆家,陆雅之已经到了,那扮做女鬼模样的女子跪在地上,何坤站着,脸上既为难又透着几分愧疚。 陆涵之向长辈们行了礼,便走到了韩氏旁边,而陆雅之坐在二婶余氏旁边,正拿着帕子抹眼泪。陆涵之看了一眼沉着脸的父亲和二叔,以及站在旁边的陆清之兄弟几个,陆清之出门游学了好一段时间,才回京没多久,见陆涵之看他,只点了点头,便将目光落在何坤身上。 陆涵之还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眼下众人都不说话,她也不好问,只好安静坐着。程家离得远些,陆涵之是最晚到的,见她到了,陆太傅看了何坤一眼,道:“不知亲家可要到场看一看、听一听?若要来,我们可以等一等。” 被妻子娘家人这么围着,尤其是大舅子小舅子冷沉的脸色,叫何坤生怕文质彬彬的陆家人动手揍他。别看陆太傅态度温和的说出这句话来,何坤有种直觉,他若敢说出何家人要来,老爷子只怕就要下令孙子们动手了。强烈的求生欲让何坤连忙摇头,道:“不、不用了……” “既如此,我们就来评一评是非对错。”陆太傅为官多年,说话慢条斯理的,却有种毋庸置疑的气势,“我陆家与你何家结亲,可有威胁逼迫?可有欺瞒哄骗?” 陆雅之与何坤的婚事与陆涵之嫁到程家不同,两家按照正常的婚嫁礼俗定亲、下聘、迎娶,成婚一年多,陆雅之温柔贤惠,何坤才华不错,在旁人看来算得上一门好亲。陆家不图姻亲多少助力,自然也不存在占了何家什么便宜,更何况以两家的情况来说,陆雅之算得上低嫁。 何坤不是那没脸没皮的,做不出倒打一耙的事来,听陆太傅的话气势又弱了一截,道:“何家与陆家结两姓之好,不曾有威胁逼迫、欺瞒哄骗之事……” “如此,何家为何欺瞒迫害我陆家女?”陆太傅说到这里,话音便冷了几分。 “我……”何坤下意识地看向陆雅之,又看了跪在地上的女子一眼,终究道:“是我对不住雅之……” 陆雅之抬起头,眼眶通红,“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她假扮女鬼吓唬我!公婆还有家中上下都知道,还默许她如此,就眼睁睁的看着我担惊害怕、惶惶不可终日?” “不、不是的!”何坤连忙摇头,没有去看地上女子哀怨的眼神,“我一直在劝她,劝她不要如此,劝她回老家去,我会为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也会照拂于她……可我终究对不起她,她不肯,我不能强迫她……” “你对不起她,却要我姐姐承担这一切,这是什么道理!”陆恒之本就恼怒何坤所作所为,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怒火,若非陆敏之拉着他,就要上前挥拳头,口中还道:“二哥你别拦着我,他这么欺负我姐姐,我不能容他!” “等说清楚了,我和大哥帮你一起揍他,眼下动手,若是落了话柄,大姐姐的公道还怎么讨!”陆敏之并没有压低声音,听得他这句话,再看陆清之同样冷沉的脸,何坤暗自缩了缩肩膀,往日暗暗得意没人争家产,眼下却感受到了独木难支的苦。 陆太傅看了孙子们一眼,只当没听到陆敏之的话,接着道:“恒之年少不懂事,这话却说得不差,你们家对不住她,该如何补偿她是你们的事,没有纵容她害雅之的道理,此事你们何家若给不出一个说法,雅之就留在陆家,我们陆家虽不富贵,还养得起一个姑娘!” 何坤听到陆太傅这番话脸色一白,看向陆雅之道:“雅之,你也这样想吗?” 陆雅之抿着唇没有看何坤,她是心软好说话,可也是有心的,本就是她受了委屈,娘家人为她撑腰,她若是站到了何坤一边,她对得起谁呢! 第三十六章 “行了,你先回去吧,这位姑娘先留在陆家做客,其他的等你们何家拿出了章程再说!”陆雅之的父亲陆则没有与何坤掰扯别的,该说的父亲和儿子已经说了,陆家眼下要做的就是摆出态度,等何家给一个交待。 何坤没有看地上的人祈求的目光,见陆家态度坚决,陆雅之也不为所动的模样,终究叹息道:“我今日先回府去,雅之,待我改日再来接你。” 何坤离开,陆家人没有阻拦,走出陆府大门,何坤才松了口气,天知道刚才他有多怕陆家兄弟对他动手。 陆太傅看着何坤离开,摆摆手示意下人将扮鬼的女子带下去,这才看向一屋子的儿孙,道:“雅之,你可知你错在哪里?” 陆家是书香门第,讲家风讲风骨,虽然从小到大没有被祖父责骂过,但陆雅之一直是有些害怕陆太傅的。听陆太傅问她,陆雅之有些忐忑,道:“孙女无能,累祖父、祖母还有一家子都为孙女操心。” 听到陆雅之这个回答,陆太傅叹了口气,家中的孙女是儿媳妇们在管,他和妻子年纪大了,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操心。两个儿媳妇中,长媳性子坚韧,随着长子奔走四方,见识多能力也强,儿女都教得很好;次子媳妇却是温柔贤惠有余,而能力手腕不足,好好地嫡长孙女,却让她教得像个怯弱的庶女,好在性子虽怯弱,至少还知好歹明是非。 见祖父叹气,陆雅之知道祖父并不满意她的答案,只是她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了。陆太傅也不指望她答上来,孙女已经出嫁了,陆家不会不管在婆家受了委屈的孙女,但不是事事都能替孙女出头,不指望能将她的性子掰过来,只盼着能提点一二叫她长进些。 “你们是陆家女,陆家在一天,就是你们的后盾,你们被婆家欺负,受了委屈,陆家替你们出头不算连累。这一点于今日的你,或是将来涵之她们都是一样的。”陆夫人见丈夫叹气,出声提点孙女,“你错在遇事只看表面,看不清种种因果,更不知求助向外求助,若非涵之替你出主意,又有靛青忠心为你,你难道要将自己活活折磨死吗?” “我……”陆雅之想说不是,可在陆涵之坚定的表示必是有人装神弄鬼之前,她虽想过那是假的,却不知也不敢去求证。陆雅之下意识地去看陆涵之,只见她与长嫂坐在一起,被祖母提起并不紧张,只朝她点了点头。陆雅之是有些羡慕堂妹的,不单单是大伯父官位高,大伯母有本事,更羡慕她见多识广,事事都游刃有余,只是羡慕,她也知道她学不来。 陆太傅和陆老夫人没有责骂陆雅之,家中的女孩子本就要娇惯些,何况已经出嫁的孙女,总不好像小孩子一般去责骂她。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陆太傅心中叹息,也只嘱咐家中人道:“这件事不可姑息,他何家今日放纵此人如此,焉知日后不会放任旁人下更狠的毒手,雅之性子单纯温柔,却不是他家欺瞒迫害的理由。” 众人纷纷应是,只见陆太傅又向陆雅之,道:“雅之,你是怎么想的?” “这有什么可想的?”陆恒之刚才就想将何坤一顿打,虽然自小跟堂兄们一起读书,但陆恒之显然不是温和谦逊的君子作风,“这样的人难道还要委屈姐姐跟他回去吗?” 这话叫陆则皱起眉头,余氏更是不赞同,道:“恒之,不可胡言!” 陆雅之心头很乱,靛青按照陆涵之的嘱咐,拿住人之后没有审问以免打草惊蛇,今日一早就送到了陆家,所以被堂兄接回来之前,她并不清楚事实真相。陆雅之在何家的日子不算舒心,但自她嫁到何家,她就认定了何坤这个丈夫,何况成婚一年多,何坤算得上温柔体贴,她对他自然是有感情的。 陆雅之与陆涵之性格不同,性格温柔甚至有些懦弱的陆雅之,在家中时依赖父母,出嫁后依赖丈夫,少有要她自己做主的时候,听到祖父的话,陆雅之一时有些茫然无措。听到弟弟的话,陆雅之心中有些激动,可不等她下定决心,便听到母亲制止了弟弟的话,刚生起的那点决心便又散了。 余氏担心女儿一气之下说出冲动的话,眼瞧着公婆和儿子都有支持女儿归家的意思,余氏忍不住道:“雅之嫁到何家这么长时间,何家待她一向不错,哪怕雅之至今没有怀上子嗣,也并未责怪于她。这回的事他们做得不对,叫雅之受了委屈,只是到底是一时心软,雅之也并未受伤,若就此断了这缘分,岂不可惜?” 余氏当然是疼爱女儿的,只是她更了解女子在这世上的不易。何家如此作为,她也替女儿委屈,若说出去,旁人也要同情女儿,为她叹息一回。可旁人的感慨叹息有什么用,女儿若是和离归家,总不能一辈子留在家中,若是再嫁,又能寻个什么样的人家?倒不如借此机会,趁着何家理亏,为女儿谋些好处,日后她在何家也能松快些。 余氏这么想,处理这事就不能太过,何家三代单传,二老将独子视作命根子,若真伤了何坤,只怕要怨怪上雅之,暗暗瞪了不省心的陆恒之一眼,余氏望向婆婆,想从同为女子的陆老夫人那里得到支持。 第三十七章 陆老夫人接收到了儿媳妇的眼神,也能理解余氏的想法,自来婚姻家庭之事都是劝和不劝分的,只是陆老夫人想得更多。陆雅之嫁到何家去,过得不算舒心,何家夫人虽不算恶婆婆,但性格强势,陆雅之偏偏是个温柔懦弱的,进门一年多,硬是半点没摸着管家的权力。 这也就罢了,这一年多看来,何家男子不说,女眷确实明显的得寸进尺,何夫人把持着掌家权,眼瞧着想连儿媳妇的嫁妆一起管着,而那女子更是,初时大约只想吓唬吓唬陆雅之出出气,何家纵容之下,似乎生了取而代之的心,否则哪有闹鬼一闹就那么久的?陆老夫人心道,也就是她修身养性多年来,否则这些人哪敢在她面前摆弄这种手段。 “雅之先在府上住下,涵之也不急着回去,也劝劝你姐姐,这段时间身子都熬坏了,先将身子养好再说。”陆老夫人心中有想法,却没有直接说出来,这不是小事,何家固然可恶,但还有许多事情要考虑,尤其是陆雅之自己的想法。 安排好了,陆老夫人摆摆手,就让众人各自散了。 陆涵之回来一趟,便是陆老夫人不提,也不会急着回去,但显然余氏有不少话要对陆雅之说,陆涵之就跟母亲长嫂一道先离开。 今日的事,陆婷和陆嫣两个年纪小的没来,陆涵之到的晚,从长嫂韩氏口中也大致知道了事情经过。那扮鬼的女子是何坤的远房表妹,父母过世之后,托孤就托到了何家,将人接到府上住着,与何坤算得上青梅竹马。 何家照顾一个投奔的亲戚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若这个亲戚想要做何家儿媳妇,那就是何家上下都不会答应的,就这么一根独苗,当然要娶个能帮衬何家的。然而,何坤与表妹年少相识,不管是谁主动,总之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偏偏那时何家向陆家提亲,得知这事忙不迭将那表妹送走,远远的放在庄子上,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位表妹失去了一个孩子。 到底是亲戚,又是身边养大的孩子,时间长了、儿媳妇也娶进门了,陆雅之又是个温柔懦弱的,一直没有怀上孩子,何家人再想起那个表妹和那个无缘的孩子,就只剩下心疼和遗憾了。于是,今年年初时,何家将人接了回来,往外说是来投奔的侄女,好吃好住的安顿在府上,甚至打算过段时间就将人抬给何坤做妾,算是全了他们的情义。 然而,何家自以为处处为人着想,对方却并不满足于给何坤做妾,只是在经历了当年的事之后,她更明白了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反将怨恨都归罪到了陆雅之身上。在发现何家对她心存愧疚,只要她不闹,何家会尽量满足她的情况下,便有了扮鬼吓唬陆雅之的事。 陆涵之想起她进门时,那女子嘲讽陆雅之的情形,何家固然可恶,陆雅之作为正妻,作为何家少夫人,被人耍弄成这样也实在够废的。 陆雅之虽不是自己女儿,到底是自家侄女,姜氏暗暗摇摇头,口中道:“也是你二婶太过温柔贤惠了,咱们府上规矩严,没有这种糟心事,可做媳妇跟做女儿怎么同?你大姐姐若是再这么稀里糊涂的,便是弄走了这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呢!” 姜氏这话不是杞人忧天,何家就何坤一个独子,可何大人内院里过了明路的妾室也有三个,更不用说何坤,眼下还没有正经妾室,通房丫鬟也有几个。何家往外也没怎么遮掩,何夫人口口声声的便是三代单传,不能断了香火,纳妾当然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经过了这回,大姐姐应当也学了些经验教训了吧!”三人都没想过陆雅之会和离归家,陆雅之本就不是干脆果断的人,若当场做了决定还好,既没有,再加上余氏那番话,和离是不可能的。这事何家理亏,陆家为陆雅之撑腰,那女子想要嫁入何家是不可能的,但以何家对子嗣的重视,何坤纳妾也是迟早的事。 “只怕难。”韩氏摇头,她嫁到陆家来,也用心讨好过堂妹们,对几个堂妹都性格都还算了解。两年前发生过一件事,陆雅之屋里的一个丫鬟偷了她的东西出去卖钱,祖母本意要严惩,可那丫鬟一番哭诉,陆雅之就心软替她求情,最终丫鬟被撵了出去,陆雅之还赏了她银子。心地善良是好事,可心地善良到没有原则、没有底线,就成了人善被人欺,谁能一直遇到的都是好人呢? “这回的事,你祖父既然出面了,何家必然要给个交代,只要雅之长个心眼,一两年也足够在何家站稳脚跟了。”姜氏也是从新媳妇过来的,不过一来陆家一向家风好,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二来她也不是陆雅之这样的性格,她在陆家没走什么弯路,“若是跟从前一样,一味讨何家欢心,这就难了。” 陆雅之嫁到何家不算低嫁,只是不知是何家表现得强势,还是陆雅之还没能怀上孩子,姜氏总觉得陆雅之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了。在何家没有半点权力就罢了,连自己的人都自己打发出去了,这不是相当于自断手脚吗?这回的事,陆家多半会给陆雅之争取在何家的权力,可这是一时了,将来还得靠陆雅之自己。 第三十八章 借着陆雅之的事,姜氏和韩氏又提点了陆涵之一回,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叫她去看陆雅之,而婆媳俩也有不少事要处理。 陆家的宅子不算小,陆雅之和陆涵之虽然出嫁了,家中的屋子也没有挪作别的用途,这回陆雅之要在陆家住一段时间,姜氏在大家忙着应对何坤时,就吩咐人收拾屋子了。陆涵之过来时,靛青正领着两个小丫鬟,将陆雅之平时用的东西换上,见了陆涵之便行礼,道:“二姑娘来了,主子在里头呢!” 相比起还有些恍惚难以接受的陆雅之,靛青对今日的事并没有太多意外。所谓旁观者清,她在主子身边服侍,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看得清几分,是以何家瞒着哄着,她也知道何坤有这么个青梅。只是她们主仆两个在何家处处受到掣肘,摸不清真实的情况,也拿不到证据,主子又是一心都扑在姑爷身上的,说了主子还道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她也就不愿多提叫自己糟心了。 陆涵之往里走,只见陆雅之坐在窗下,望着窗外眼睛有些发直,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陆涵之走到面前都没有发觉。陆涵之抬手在陆雅之面前晃了晃,陆雅之回过神来,勉强提起些笑意,道:“二妹妹几时来的,我一时出神,都没有发现。” 陆涵之本是来劝解陆雅之的,可看她这模样,一时竟说不出劝解的话来。陆涵之有些明白,何家的事其实掩饰的不算隐秘,陆雅之却丝毫没有怀疑,不是因为愚蠢,而是何坤在她心中的地位太重,以至于陆雅之宁可相信有鬼,而不愿多想。 虽同样是已经出嫁的女子,但陆涵之跟陆雅之的情况不同,她出嫁时间还短,与程君泽相处太少,顶多算是对程君泽有好感,更多的感情还得慢慢培养。而陆雅之是个死心眼的,婚事定下来,一颗心就扑在了何坤身上,成婚之后丈夫更是她的天她的一切。爱一个人没有错,但在这个男女地位明显不平等的时代,付出一颗心又恋爱脑,对女子来说实在不算好事。 “二妹妹,我是不是特别没用?”陆雅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陆家几代为官,她是自小在京中长大的,父亲官位不高,但陆家有底蕴,她从小到大都没吃过什么苦。而今日见到那女子,与她差不多大的年纪,一双手却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她这两年在庄子上,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对自己产生怀疑是常有的事,陆涵之不知陆雅之还同情怜悯了情敌一回,只劝她道:“大姐姐没做错什么,大姐姐只是太善良了……” “那二妹妹觉得,我该回去吗?”陆雅之其实知道自己的选择,她不会离开何家,不单单因为母亲告诉她,离开何家她会面对怎样的一辈子,更因为她离不开何坤。陆雅之有些惨淡地想,是不是她的在乎表现的太明显,以至于何家上下都稳如泰山,一步步试探着她的底线? 这个怎么说?陆雅之觉得,若换了她,那人第一回装神弄鬼她就能将人逮出来至少打个半死。至于何家,或许不会离开吧,陆涵之算是活过两辈子的人,可爱情这件事,她的态度是随缘,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不至于拼尽一切的去追求。所以她会像这个时候的大多数人一般,由父母做主定亲出嫁,若遇到对的人恩爱一辈子自然好,若不能呢,就照顾好自己,尽可能的过得好就够了。 何家固然不好,但离开何家未必能遇到好的,至于留在娘家一辈子,陆涵之觉得自己可能承受不住那样的压力。既然自己都这么想,陆涵之不会去批评余氏和陆雅之的想法,只是道:“大姐姐无论是归家来,还是回何家去,都要照顾好自己。” 陆雅之听出了陆涵之的意思,大概整个陆家,都没人相信她会离开何家吧!不甘一下子涌上心头,陆雅之十几年都没有过的叛逆冲上脑门,突然起身道:“你们都觉得我不会离开何家,我偏不,我要——” 和离两个字还没说出来,陆雅之只觉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倒了下去,好在陆涵之见她状态不对,她一起身陆涵之便赶忙起身去拉她。陆雅之这段时间饱受折磨,人都瘦了一圈,陆涵之身量高挑,身子晃了晃好歹将人接住了,连忙向外喊:“来人,快去请大夫!” 出了那么大的事,陆雅之的情况陆家人都看在眼里,陆老夫人之前就吩咐,请大夫给陆雅之开些静心凝神的药,叫她养一养。得了老夫人吩咐的大夫正往这边赶,还没进门就听到这边找大夫,脚下的步子就更快了些,陆涵之和莲子将陆雅之扶到床上,大夫也赶了来。 “大夫,我大姐姐怎么样?”陆涵之本是来安慰人的,结果人直接晕过去了,虽然主要原因是陆雅之这段时间状态都不好,又突然遭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但当着陆涵之的面晕过去,还是叫陆涵之十分担心。 大夫仔细地诊了脉,又问了陆雅之最近的情况,最后道:“大姑奶奶是有喜了,只是最近忧思过多,又受了刺激,才会一时晕了过去,好好养一养就没有大碍了。” 第三十九章 “大姐姐有喜了!”陆涵之惊叹了一回,心情不由有些复杂。陆雅之的话没说完,但陆涵之能猜到她想说的话,虽然陆涵之不赞同她这么一时冲动做出决定,但这大概是陆雅之这辈子最果决的一回了。可如今有了身孕,哪怕是为了孩子,陆雅之也不会再坚持这样的想法吧,她本身就是温柔又善良的性格啊。 陆雅之很快就醒了过来,得知自己怀了身孕之后,仿佛迷茫了一阵,却很快露出坚定的神情,仰头向陆涵之道:“二妹妹,我怀了身孕的事,能帮我悄悄地透露给何家吗?” 陆雅之成婚一年多,若没有这回的事,有孕是大喜的事,尤其是对日日念叨着三代单传的何家。可有这件事在前,陆涵之听得陆雅之的话,初时没明白她的意思,稍作思考,叹息道:“大姐姐是要何家主动做出决定吗?” 迫于陆家的压力,何家必定会给一个交代,将陆雅之接回去。只是哪怕陆家不采取什么手段,何家大概都不会喜欢这一段经历。但为了陆雅之腹中的孩子主动来求就不同了,何家对那女子和未能出生的孙子的那点心疼,哪里抵得过陆雅之腹中的孩子,为了何家的未来,为了未出世的孙子,何家多半会主动放弃那女子。 陆涵之不是觉得这个法子不好,而是,陆雅之抓住了何家的弱点,并且主动去拿捏这个软肋,就说明她对何家的心态变了。陆涵之一直知道,陆雅之虽然温柔到有些软弱的程度,但她并不蠢,顶多就是恋爱脑蒙蔽了眼睛,不会多思多想,仿佛被人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但陆家的教育摆在那里,陆雅之出嫁之前没什么才名并不代表她不会,相反,陆涵之知道,陆雅之弹琴作诗都称得上出色,只是不爱表现罢了。而如今,大约是梦境破碎了,又有了孩子,在陆雅之看来何坤跟何家大概不再是第一位了吧! “我知道了,大姐姐放心就是。”陆涵之没觉得长姐的变化有什么不好,能纯粹的爱一个人不算坏事,可若是在这个人心里没那么重要,还想利用这份爱,就该及时清醒并学会保护自己了。 陆雅之微微垂下头,又想起大夫的嘱咐,尽力露出些笑容,道:“二妹妹别担心我,哪怕为了我的孩子,我也不会犯傻了,何况还有靛青在啊!” 守在旁边的靛青忍不住啜泣了一声,作为奴婢,她心思细腻,本也是温柔善良的人,为了主子硬是逼着自己学的强硬果敢。陆雅之对她有恩,她做这一切无怨无悔,可也怕主子怪她,毕竟作为陆雅之身边的人,她最知道陆雅之对何坤的深情。如今听到陆雅之这番话,靛青便知陆雅之不怪她,依然信任她,靛青不由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要用一辈子护着主子和小主子。 这一天经历的事太多了,加上陆雅之怀了身孕,眼下需要静养,原定的安慰计划就暂时放弃,陆涵之从这边离开,时间也不早了,辞了长辈便离开陆家,回宁国公府。 出门了大半天,陆涵之回府才听说大军回朝的消息,眼下大军已经到了定武关,离京城不到两天的路程。 程君泽即将回京的消息传来,宁国公府上都是喜气,程老夫人叮嘱了儿媳和孙媳一回,连接风洗尘的家宴都安排下来了。 从静园出来,郑氏道:“大军回朝还要安顿边关回来的将士,君泽作为将领,还要进宫去复命,回府还有的等,只是老太太惦记着君泽,恨不得他立刻回来。” 程君泽年轻,此次出征领的是先锋,不过北戎只是暂时求和,大楚这边不敢放松,主将安北侯驻守边关以防异动,而程君泽则护送北戎使节进京。大楚对北戎实在谈不上信任,程君泽自然是要将人护送到皇上面前,才能回府与亲人团聚,如此,大军最多后天就能进京,但程君泽回府还得往后推。 陆涵之听着郑氏的解释点点头,道:“儿媳知道了。” 大军还朝,整个京城仿佛都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大小小的茶馆中,与北戎的这一战也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故事,陆涵之受晴芸郡主相邀,还听了一场自家夫君的故事。 说书也是一门学问,同一个故事,由不同的人说来,有的声情并茂引人入胜,有的就干巴巴地没有任何趣味,陆涵之曾听过,说书人也有代代相传的,晚辈得在前辈跟前学个一两年,才勉强算出师。只是故事与战争毕竟相去甚远,与百姓喜欢听的话本就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短短几个字的战报,在说书先生讲来,便是一个沙场征战加上侠骨柔肠的美好故事。 陆涵之端着茶盏没说话,坐在对面的晴芸郡主笑得花枝乱颤,险些将一碗茶扣在了陆涵之脸上。好容易等那说书先生捧着书卷退了下去,晴芸郡主挪到陆涵之旁边,还咯吱咯吱笑着,问她:“你说,这位说书先生可知程世子的夫人也在这里听书?” 陆涵之斜斜看了她一眼,淡然道:“故事么,总要有些艺术加工。” 听陆涵之这么说,晴芸郡主才整肃了些的仪容便又绷不住了,道:“那陆姐姐就不怕程世子在边关,真遇到一位红颜知己?” 第四十章 没错,在故事里,京城名门出身的程世子,在征战边关时,从敌军手中救出了一位流落他乡的美丽姑娘。将军英雄救美,姑娘善良美丽,两人在战火中结识,因为共同的善良天性相知相爱,定下了白首之约,等到战争结束,便一同策马回京,准备结成连理。 后面的故事陆涵之都能想出好几个版本。若是忘记了她这个可怜的正妻,那可以是程家父母感动于两人的真心,不在乎家世门第,成就良缘;或者那位姑娘本就是名门出身,两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若没忘记呢,她这个大反派棒打鸳鸯,给两人制造重重阻碍,而两人情比金坚,最终战胜了邪恶的她,幸福美满的在一起了。 当然,故事是故事,不能当真,陆涵之虽然没来得及跟程君泽经营起深厚的夫妻感情,但她觉得,以程君泽的人品,哪怕真遇到这么个人,也能做到发乎情止乎礼吧!何况,她今日出门来,可不是为了听故事的,“你说有重要的事找我,就为了叫我听这个?” 程君泽眼看就要回来了,府上其实有不少事情要忙,别的不说,接风以及宴客,就得早早拿出个章程来。不是程家高调,而是程家本就显贵,程君泽还有个嫁入东宫的姐姐,这回程君泽虽不是主帅,战报上也有不小的功绩,得到嘉赏是必然的。如今人还没到家呢,已经有人家递了帖子来,郑氏得了程老夫人的话,都以程君泽还未到京暂时推了,但后头还得摆一回宴席。 陆涵之今日出门也是有任务的,宴席上菜品这些由府上的厨子准备,点心却要从外头买的,程家原也有常用的点心铺子,但那家铺子前些时候关门大吉了,这就得重新选一家,郑氏就将这事交给了陆涵之。想到郑氏特别叮嘱了一句,说程君泽很喜欢吃香甜的点心,陆涵之心道难为婆婆替她操心了,也就将这差事接了下来,顺便应了好友的邀约。 “我知道,世子要回来了,陆姐姐哪有空哄我这个小丫头玩!”晴芸郡主笑着,退婚之后,晴芸郡主的性子变了不少,从前是柔弱乖巧的性格,如今却开朗活泼了不少。用她自己的话说,从前那是照着她母亲的性格长的,后来发现,不是谁都能遇到她父亲一般怜香惜玉的男子,还不如由着自己的性子过,至少自己开心些。 “母亲嘱咐我看一看合适的点心铺子,日后宴客要用。”陆涵之不与晴芸郡主计较,“郡主可要与我同去?” 逛点心铺子是个好差事啊,晴芸郡主当然不会拒绝,点头道:“好啊,我知道两家不错的点心铺子,等会儿同陆姐姐一道去。我今日请陆姐姐来是真有要紧的事,喏,来了,姐姐快看!” 陆涵之顺着晴芸郡主的目光看去,只见两名年轻男子走进茶楼,在大堂里寻了地方坐下。两名男子都穿着年轻学子常穿的青衫,但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一人的衣料是贵重的锦缎,另一人则是寻常的细布,细看去,还是陆涵之铺子出的细布,那布料柔软舒适价格又不贵,在京城开业之后迅速得到了普通百姓的喜欢。 “他们是什么人?”陆涵之倒是知道,景王夫妇急着给女儿相看亲事,但这事可轮不到晴芸郡主自己出面。 “陆姐姐可记得我生辰时特别好的那首诗?”晴芸郡主也没有卖关子,“就是那位穿布衣的公子写的,父王很欣赏他的才华,嗯,嘉柔也很欣赏他的才华,对郡王妃说了,想嫁给那位公子为妻。” “嘉柔县主?”陆涵之有些惊讶,本朝民风开放,也有姑娘中意某位少年的,禀明了父母成就一段良缘,但主动说出心意的姑娘毕竟不多。 晴芸郡主点头,表示自己说的是真话,她父亲也欣赏宋遇平,只是想到他娇生惯养的女儿,担心晴芸郡主受委屈,到底没有下定招女婿的决心,“嘉柔只对我说了这话,又说她母亲对她父亲说了,结果肃郡王不同意,还说已经相中了女婿的人选,嗯,便是宋公子旁边的那一位。” “所以,这是两位公子相争?”陆涵之听得这一句,再看前头那两人,她们坐在雅间里,用了竹帘隔开,外头看不清里头的人,里头的人用点心倒是既能聊天,也能看外头的人,当然,价格也要贵不少。 “哪儿啊!”晴芸郡主扑哧一笑,“宋公子跟俞公子本就是好友,常相约一起喝茶,嘉柔也是留心了宋公子之后,才知道的。嘉柔性格如火,叫她听肃郡王的,直接放弃宋公子她是不肯的,听说宋公子跟俞公子常来茶楼之后,便叫我替她看看,若能找到推掉俞公子跟宋公子结缘的理由就更好了。” “那她自己不来?”陆涵之有些好奇,这等要紧的事,总得自己来才放心吧。 “总不好日日往外跑,若是叫肃郡王知道了,只怕她出门都难,所以才找了我,两个人轮番来,遇见的机会不是更大么?”晴芸郡主笑道,“嘉柔说了,若能见到俞公子调戏良家女之类的,她就有理由拒绝这门亲了。” “那若是遇见宋公子呢?”虽然那位宋公子家境贫寒,但不是有出身富贵的俞公子在旁边吗?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晴芸郡主想了想,道:“那她就死心了吧……” 第四十一章 坐在前头大堂里的宋公子和俞公子正一面喝茶,一面谈及刚刚说完的故事。两个年轻公子为什么经常往茶楼里跑呢?真相只有一个,那位俞公子是这座茶楼的东家。 俞家世袭安国公,跟程家一样,是追随开国皇帝立下功勋的勋贵,但两家后辈的发展不大相同。程家世代都是将才,程君泽的父亲也曾是叱咤疆场的良将,前些年受了伤身子不好才回到京中休养,到了下一辈也有程君泽撑着程家门楣。而俞家后辈没什么将才,到了俞清睿这一辈上,都是读书走科举的路。 俞清睿上头还有长兄,不用他撑门户,他自认在读书上天分有限,虽按部就班的读着书,但更多的精力却放在经营家业上,这座茶楼就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正是因此,俞清睿才结识了宋遇平,也是他引荐宋遇平拿到了景王府的帖子,有了景王府诗会扬名,宋遇平顺利解决了胞妹的婚姻大事,今日便是特地来感谢俞清睿的。 俞清睿跟宋遇平结交也不图他什么,见他特地感谢自己,连忙摆手,道:“宋兄才华过人,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宋兄这般倒叫我惭愧了。” 宋遇平摇头,道:“对俞兄而言是举手之劳,可于我兄妹却实在是难事,若没有俞兄相助,舍妹的姻缘还不知要何等坎坷。” 宋家兄妹的事俞清睿是知道的,只是先前嫌弃宋家家境贫寒,如今又因为宋遇平的才名而上门提亲,准备迎娶宋玉茹,虽不能算错,但未免太过凉薄。俞清睿将宋遇平视作好友,也就直言道:“那赵家前后的态度未免相差过大,日后不知是否能善待宋姑娘。” 宋遇平倒不怪俞清睿多话,这本也是他担忧的事,可婚约是父亲定下的,不能轻易解除,先前赵家不满意宋家,可也从未提过退亲的话。赵家这么做,无非是不愿担背信弃义的名,姑娘家如何熬得过男子,这么做就是逼着宋家主动退亲。他是想过退亲的,可那样一来对妹妹的影响太大,何况他在京城扬名之后,赵家主动提婚事,本就有婚约在,他们无法拒绝。 “我也只得尽我所能考取功名,为小妹撑腰罢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赵家这事做得不地道,可也没违背王法,他们没有理由退亲,何况,若是退亲,他也没有把握为妹妹寻得更好的姻缘。而赵家虽不厚道,可与妹妹定亲的赵家三郎才学人品都不错,与妹妹也算相配。 旁人的家事,作为朋友提醒一句无可厚非,更多的就不好多问了,俞清睿大致猜出了缘故,也就没再多问,只说起先前的故事,“宋兄觉得,我新得的话本如何?” “……”听到这话,宋遇平脸僵了僵。俞清睿自认为读书没多少天分,但实际上在这个年纪上能考取秀才功名,已经胜过许多人了,唯独俞清睿对写故事的热情远远超过了读书考科举。如今茶楼里最受欢迎的故事都出自俞清睿,他是公府公子,又要读书,没有那精力专心写话本,就整理了大概找人去写,也是因此结识了宋遇平。 宋遇平帮俞清睿完成过两个话本,如今茶楼里讲的这一个,俞清睿也想找宋遇平,但因为临近秋闱,宋遇平没答应,俞清睿也没强求。所以,今日宋遇平才头一回听到了那个故事的成品,想到刚刚听到的故事,宋遇平道:“俞兄,程世子是领兵守卫边关收复失地的将领,你这样讲他的故事会不会不太好?何况,程世子不是年初才娶妻的吗?” “故事嘛,谁会当真啊!”俞清睿并不担心,编故事嘛,总要有个原型,最好这个原型还得有一定的知名度,否则街头摆摊小贩的故事谁会关心呢?来茶楼听故事的人也就听个热闹,大多数人这辈子都未必会有机会遇到那个原型,何况他不是已经把主人公的名字改了么? 宋遇平就是那至今还没有机会见过程君泽的人之一,想到眼前这人连亲兄长的故事都编过,终究摇头道:“若是人家程世子追究起来呢?” “咳,程大哥哪是气量这么小的人!”俞清睿当然是认得程君泽的,俞家跟程家是世交,他幼时还跟程君泽一起读过书,虽然长大后见得少了,但总有些交情,嗯,大不了等程大哥回京之后,他上门分一份红利,程大哥应该就不会计较了吧!毕竟他当初就是这么安抚他兄长的怒火的。 陆涵之和晴芸郡主听不到俞清睿两人说话,只是瞧着两人确实没有做出不当举动的样子,今日大约也抓不到什么小辫子了,晴芸郡主喝掉茶盏里的茶水,向陆涵之道:“看来今日没什么收获了,咱们还是逛点心铺子去吧!” “好!”这可是陆涵之出门的正经事,听晴芸郡主这么说,两人结了茶钱,便一道出门。 平素采买点心这些不用陆涵之费心,虽然京城几家有名的点心陆涵之都吃过,但到店里去,陆涵之就只去过老字号的一品阁。晴芸郡主从前也没去过几家,不过她生辰之后,景王妃有意教她打理家业,最近倒是看过不少店铺,同陆涵之一道出门,站在门前便道:“往北边是素禾斋,往南边去是新开的金桂坊,还有一品阁在前头那条街,陆姐姐想先去看哪家?” 第四十二章 一品阁是老字号了,点心味道好,但多年来都是老味道,没什么新意,若要用他家点心,直接去定就是了,用不着专门去看。素禾斋呢,先前景王府用的就是他家的点心,陆涵之尝过几种心中也有数了,倒是金桂坊,陆涵之听说新开了这么个铺子,还没吃过他家东西,闻言便道:“那就去金桂坊吧!离得远么?” 马车有专门停放的地方,若是远,就得叫人赶车过来。 “不远,走一段就到了。”从景王府来要经过那边,晴芸郡主来时便瞧见金桂坊的招牌了,走过去也就几步路。 两人往前走去,没多远果然看见了金桂坊的招牌。 金桂坊是新开的铺子,开业至今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陆涵之听过之家铺子,听说背后的东家是金平长公主,铺子里卖的点心是宫里的方子。 晴芸郡主作为金平长公主的侄女,提起这话撇撇嘴,道:“金平姑姑才没空做这些,还不是我那表嫂打着金平姑姑的旗号开的铺子,先前还往王府送了一些,吃着还行,跟一品阁是没法比的。” 这两条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市,街上的铺子大多都有些背景,听说是金平长公主的儿媳妇开的,陆涵之一点都不意外,至于打着宫中方子的旗号,就更不奇怪了,这天下人,谁不好奇宫墙里的皇帝一家子吃的是什么呢?听晴芸郡主这么说,陆涵之忍不住一笑,道:“那果真是宫里来的方子?” 公主出嫁,带一两个手艺不错的厨子或是宫女并不奇怪,再在府上教出一两个手艺好的师傅也是寻常事,皇家也不会计较这个。晴芸郡主跟这位姑母感情还算不错,但跟她儿媳妇就没什么交情了,甚至早年还结了怨,哪怕做了亲戚依然喜欢不起来。 晴芸郡主没细说这段因果,只简单解释道:“听母妃说,金平姑姑年轻时喜欢这些,皇祖母便许她带了两个御膳房的宫女出来,金平姑姑府上的点心确实是很好吃的。不过这铺子里的么,就只有几分样子了,摆着还能看,吃着就远远比不上宫里的了。” 陆涵之闻言便笑了,道:“宫里的点心哪能轻易得啊!”便是程家与皇家结了亲,也只有过节时能得一两样。 “到了,咱们进去看看吧!”说话间金桂坊就到了,晴芸郡主知道这个铺子,却也是头一回来,也没报自己的身份,同陆涵之一道往里走,店里的伙计一扫两人的衣着打扮,赶忙迎上来,道:“两位要点什么?咱们店里的点心都是宫里的方子,味道好的很,两位尝尝便知道了。” 铺子里有试吃的点心,见来的是富贵人家的少夫人和千金小姐,做事的伙计特地重新拿了点心,现场切开给她们尝。陆涵之挑了看着顺眼的尝了一块,先前还在想,是不是晴芸郡主跟金桂坊的东家关系不好,谈及时也没夸两句,亲自尝了尝才知道晴芸郡主的评价很中肯,别管这铺子装修的怎么华丽,服务态度有多好,这点心吃起来确实很一般。 陆涵之将柜子里的点心扫了一遍,目光落在靠边的焦糖色点心上,指了指道:“那个点心叫什么?取一点来尝尝吧!” 似乎没料到陆涵之会看中那放在边角上的点心,伙计多看了一眼,才确定了陆涵之的意思,赶忙去拿柜子里的点心。 陆涵之捏着送过来的点心尝了尝,有些像后世的饼干,薄脆香甜,只是大概没有加黄油,味道少了些奶香。不过想想,这个时候中原养奶牛的少见,奶制品也不多,更别说经过提炼的黄油这些,没有也并不奇怪。 晴芸郡主见陆涵之专门点了这个,也好奇地凑过来,尝了尝跟着点头,道:“这个不错,给我包一些吧!” 最终陆涵之和晴芸郡主没买伙计着力推荐的,做得花里胡哨的点心,只买了一些烤的焦香薄脆的饼干带走。 走出金桂坊,晴芸郡主指了指前面,道:“那边还有一家点心铺子,开了有两年多了,只是都是些常见的点心,所以没什么名气,陆姐姐要过去看看吗?” 来都来了,顺路看看也好,陆涵之举起团扇挡了挡太阳,道:“都进了八月了这天怎么还是这么热!咱们快些走过去吧,店里头至少没那么晒。” 晴芸郡主赞同地点点头,道:“今年还算好,早晚已经有些凉意了。” 晴芸郡主提起的另一家离得也不远,招牌上写着锦香居,说是开了两年多了,但陆涵之确实没听过这一家。两人走过去,恰好见一名蒙着面纱的姑娘从里头出来,陆涵之只瞧了一眼,便认出郭心怜来。 见到陆涵之,郭心怜也有些惊讶,上前问好,道:“表嫂也来买点心吗?” “母亲嘱咐我出来看看,有没有合适宴客用的点心。”程家的厨子也会做点心,不过手艺寻常,平常自家用没什么问题,宴客就差了些。事实上在这个方子是被人仔细收藏传承的时代,大多数人家都是这样,日常用的点心自家厨子来做,若要宴客就得从点心铺子采购。加上这时候的糖并不便宜,需要糖和多种材料加工的点心就更不便宜了,家中日常用的多是米糕这类不用添加太多糖的小点心。 “我已经买好了,就先回去了,表嫂慢慢看。”郭心怜在程家住了好几年了,但因为是客居的缘故,郭心怜平时很少在外走动,与陆涵之接触也不多。 陆涵之点头,目送郭心怜离开,才跟晴芸郡主一道往里走。晴芸郡主是头一回见郭心怜,悄悄将人打量了一遍,等人走了,才低声同陆涵之说话,“原来她就是你家那位表姑娘啊!” 第四十三章 “郡主认得郭家表妹?”陆涵之印象里,郭心怜一向低调乖巧,在程家也就跟程君瑶关系亲厚些,因为先前的传言,陆涵之虽没有对她生出偏见,但也没有交好的心,偶尔相见都是客客气气的问声好便罢了。 “我不认得她,认得的是周静筠。”晴芸郡主知道周静筠跟李家的事,担心陆涵之不高兴,接着解释道,“我从前跟周静筠也算相熟,你也知道嘛,她姑母嫁给了平王叔。” 京城的世家大族,相互联姻再寻常不过,与皇家结亲也不是稀罕事,陆涵之点点头表示理解。晴芸郡主见陆涵之没有生气,便接着道:“周静筠跟程世子是自小定的亲,虽然程世子常年在边关,两人也没见过几回,但两人到了年纪,两家也就操办起婚事来。也是那时,周静筠时常同我们说起,程世子常年不在京中,家里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等成了亲多半就要纳进门,以后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 陆涵之想起自己刚嫁到程家时,也听过这样的传言,原本以为只是宁国公府谁有意推动的,没想到已经传到外面去了吗?听晴芸郡主这么说,陆涵之若有所思,晴芸郡主本人显然是没听过这些传言的,而周静筠说过这些话,或许,是有什么人专门对她说过,就像当初专门将这些话传到她耳中一样? 晴芸郡主说了这番话,又想到陆涵之跟程君泽才成婚,人就出征了,若她这话再影响两人的关系,他们皇家就太对不住程家了。当下又道:“陆姐姐可别多心,虽然我跟程世子没见过几回,但程家的家风我是知道的,绝对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家。若真如传言所说,程世子与郭家姑娘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想来怎么都不至于嫌贫爱富拆散了她们的姻缘。” 听她这么说,陆涵之轻轻一笑,道:“我知道,虽然我跟夫君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能看得出,他是正直宽厚的人,不会做出这种事的。我只是有些奇怪,这种话,我也不是头一回听到了,夫君在京城的时间不多,与郭家表妹也不过是寻常亲戚一般问候一声,怎么就传出这么些话来。” 经过了李莹的事,晴芸郡主也不再是单纯无知的小姑娘了,先前只是因为对程家的事不了解,周静筠私奔之后,两人也没什么交情了,也就没多想过。听陆涵之这么说,晴芸郡主若有所思,道:“这事吧,要么是程家什么人见不得程世子好,要么便是这位表姑娘有别的心思。” 这个问题陆涵之早就想过,确实就像晴芸郡主所说,就那么两种可能性,至于是哪一种,陆涵之先前无从下手去查,如今么,程君泽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幕后之人大约也该浮出水面了吧。 这家店没什么名气,但能在这个位置一开两年多,显然手艺是不错的。陆涵之尝了两样,只觉得比花里胡哨的金桂坊好,不由道:“我觉得这家点心不错啊,怎么一直以来都没听过呢?” 坐着打算盘的掌柜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大约是这会儿没什么人,对方叹了口气答道:“这不是没有招牌点心吗!” 一家店要打出名气得有招牌,像老字号的一品阁,一直以来就靠着招牌点心站稳地位,那素禾斋出名,一来是每月出新品的噱头,二来便是最早上的几个点心都称得上招牌,便是那新开的金桂坊,也打着宫廷点心的招牌吸引顾客。而锦香居么,那掌柜的一面打算盘,一面数,“我们店里的玫瑰酥不错,可比不上素禾斋的;荷花酥也做得好,可比不上先前李记;藕粉桂糖糕也不错吧,可别人还是觉得一品斋正宗……” 陆涵之默然无言,这就是,样样都会一些,但样样都不大精通的意思。那掌柜的也习惯了自家铺子没什么名气了,毕竟虽没什么名气,但点心做的还不错,不耽误做生意。不过到底是自家生意,瞧着前头都新开了个金桂坊,再这么默默无闻下去,说不定几时就被挤兑没了。 人家的生意,陆涵之两人不好说什么,不过问了价格之后,陆涵之倒觉得这一家的点心用起来挺划算的。点心做的不错,拿来待客不会落了面子,又不会花费太多,让主人家觉得不值得,心中有想法,陆涵之挑了一些自己觉得不错的,打算拿回去分给家里人。 告别了晴芸郡主回到府中,陆涵之就听到了好消息,程君泽护送北戎使节已经到京,眼下陪同使节进宫面圣去了,晚上就能回府。 程君泽回来的消息让府上一片喜气,虽然比起预想的时间回来的早了些,但郑氏一片爱子之心,程君泽还没回府,府上的家宴已经安排上了,还将陆涵之带回来的点心也拣了一碟子放在桌上。 程君泽见过圣上,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对上了满满当当的一家人,和丰盛的一桌子家宴。见陆涵之站在母亲身边,程君泽差点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闻一闻身上有没有汗味,此时不由得庆幸进宫面圣之前,为免冲撞天颜,他特意沐浴更衣过,否则就要在新婚妻子面前丢脸了。 第四十四章 “孙儿给祖母请安!”一群人都等着,程君泽先给祖母请安,又一一同家人问好,陆涵之也抬眼去看程君泽。虽然常年在边关,程君泽肌肤不如京城的贵公子那么温润细腻,但此人生得好,才从边关回来,身上仿佛带着一股冷肃的气息,依然是个俊朗过人的年轻公子。想想这么好的人,若有人倾慕于他也不奇怪吧,难怪那茶楼的说书先生都说起了他的故事。 “瘦了,在边关可是受苦了?”程老夫人拉着孙子的手细细地看,瞧着人好好地,可手上又添了不少茧子,再看养得细皮嫩肉的另外两个孙子,程老夫人越发心疼,一面拉着程君泽坐下,一面将装着点心的盘子放到程君泽面前,道:“你自小就喜欢吃香甜的点心,这是你媳妇今日出门特意为你挑的,快尝尝!” 听着程老夫人的话,程君泽脸僵了僵,下意识地看向陆涵之,只见陆涵之端庄美丽的坐在母亲身边,见他看过来还朝他笑了笑。面对着祖母、母亲加上妻子的目光,程君泽到底伸手捏了一块漂亮的蝴蝶酥,当着众人的面尝了尝,表示点心很好吃。 作为祖母和母亲,听着程君泽说好吃,心满意足的宣布开席,倒是坐在郑氏旁边的陆涵之看出了些意思来,看样子,程君泽不怎么喜欢吃点心的样子嘛!只是看着程老夫人和郑氏真心实意的高兴,陆涵之觉得,也不像是故意忽悠她啊,看样子还是等回去了再问程君泽吧。 用过晚膳又坐着说了会儿话,陆涵之和程君泽回到澄园时天已经黑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回坐下,陆涵之才有机会问起点心的事。程君泽叹了口气,道:“我第一次跟父亲去边关时只有八岁,小孩子嘛,惦记的不就是好吃的好玩的,但边关贫苦,虽不缺我一口饭吃,果子点心这些就不用想了,在那边呆了大半年,回京吃到香甜的点心只觉得惊为天人。” “……”陆涵之似乎明白了,想了好久、念了好久的东西,当然喜欢啊,甚至很可能好好夸赞了一回。 果然,程君泽悔不当初的模样,叹息道:“那时年纪小不懂事,就跟祖母和母亲说,边关只有白糖糕,一点都不如京城的,结果祖母和母亲心疼得抹眼泪,转头就买了好些点心来,连大姐都专门跟晴蓉公主讨了些宫里的点心来。瞧着她们一片心意,我不吃她们就掉眼泪,那些天可算是将我大半辈子的点心都吃了,直到后来牙痛,大夫说是吃多了甜食,才算逃离了苦海。” “……”陆涵之忍着没笑,好心将桌子上的点心挪远了些,把下午刚送来的一碟葡萄放到程君泽面前,道:“我知道了,世子吃葡萄吧!” 在那次吃多了甜食之后,程君泽最庆幸的就是当时没提想吃别的,见陆涵之想笑又忍着的模样,道:“你想笑就笑吧!” 陆涵之果真笑了,还没笑完,外头就道:“世子、大奶奶,郭家表姑娘让人送了藕粉桂糖糕来,说是今日大奶奶没买上,特意送来给世子尝尝。” 听到糖糕两个字,程君泽都没注意到是谁送来的,顿时就苦了脸,叹息道:“当日多吃了两口大姐姐给的藕粉桂糖糕,满府的人都记住了!” 这下陆涵之都顾不上想郭心怜的用意了,在莲子不明所以的目光中道:“好了,点心放下,将下午带回来的点心挑一些给郭家表妹送去,算作回礼。” 莲子不敢多问,将点心放下,便按照陆涵之说的去办。 放在桌上的藕粉桂糖糕都是小巧精致的桂花形状,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糖,卖相和香气都十分诱人。陆涵之自己抬手拿了一个,小口尝了尝,是一品阁的招牌,想到今日在锦香居遇见的郭心怜,看样子是过后又专门去一品阁买的。 陆涵之先前也听说过程君泽喜欢这种点心的话,但藕粉桂糖糕不同于蝴蝶酥之类的酥点,口感细腻香甜却放不住,那时考虑到程君泽未必会在今天到,陆涵之就没买。至于之后么,陆涵之看出了程君泽对点心没有那么爱,自然不会专门去买。先前陆涵之还在想会不会是旁人利用,瞧着眼前的藕粉桂糖糕,主谋是不是郭心怜不好说,但郭心怜对程君泽显然是有那份心思的。 程君泽看着桌上又添了一盘点心,想着反正都在陆涵之面前说破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摆手道:“我不爱这些,给大奶奶留一些,其他都拿去分了吧!” 便是主子身边服侍的,这等精细制作的点心也不易得,碧草跟碧荷应了一声,找了个碟子,一样留了一两个,其他的就拿去给院子里的人分了。瞧着时间不早了,索性将屋里伺候的丫鬟也打发了,陆涵之瞧着程君泽脸上有些倦意,便道:“这些日子累坏了吧,时候不早了,世子早些歇息吧!” 程君泽见人都退下来,从袖里摸出个东西来,塞给陆涵之,道:“这是我送你的!” 程君泽出征不是去玩,自是正事要紧,谁也不会要他带什么礼物,但收到礼物自然是高兴的,陆涵之好奇地打开手去看,只见手心上一块小小的玉石。白玉莹润,但看得出来雕琢的人没什么技术可言,只简单地磨去了边缘粗糙的部分。 第四十五章 “咳,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个头虽小,难得的是品质不错。”大约是第一次给女子送东西,程君泽还有些紧张,想起给他出谋划策的人特意提醒,要让收礼物的人知道他的心意,程君泽接着道:“我以前没做过玉雕,跟人学了一些,花了两个多月才算能见人了……” 手里的玉雕工确实不出色,更谈不上精巧的设计,但这是程君泽亲手做的,陆涵之心里就添了些暖意,连带郭心怜带来的不高兴都散了,嗯,她夫君这么纯情的样子,郭家表妹大概是一厢情愿了。 脸上露出笑意,陆涵之细细摩挲着手里的玉,笑道:“谢谢夫君,我很喜欢!” 感受到陆涵之真心实意的喜欢,程君泽心头的紧张也淡了些,道:“北边苦寒,也没什么好东西,倒是偶尔能见到品质好的玉石和宝石,你若喜欢,我下次再给你带别的。” 女孩子大概都会喜欢这些东西吧,但还是那句话,去边关不是旅游,陆涵之并不要程君泽分心为她做这些。将小小的玉捏在手中,陆涵之笑道:“有这个就够了,你去边关是忙正事,不必分心去做这些。” 程君泽沉吟片刻,突然问道:“若有机会,娘子可愿随我去边关?” 程君泽知道,陆涵之并不是京城里养大的娇娇女,岳父大人外放多年,陆涵之也跟着天南地北的跑,只是京城里的生活到底是安稳舒适些的。 “你又要去边关吗?”程家常年守着西北,程君泽自八岁起,在边关的时间远远多过在京城的时间。而作为程君泽的妻子,陆涵之在嫁到程家的那一刻,便想过随程君泽去边关的生活。 就像程君泽所想的,自幼随父母在外奔走,陆涵之并不像京城里许多娇弱的女子,受不得在外奔波的苦,甚至相比起在内院中争夺那点可怜的阳光,陆涵之更想出去走走,去看看更广阔的的天地。只是想到程老夫人和郑氏日日为程君泽担忧,这半年里,寺庙里都去了两回了,只求程君泽能平安归来,陆涵之听他说起边关,便难免有些担忧。 程君泽察觉到了陆涵之语气里的隐忧,心中难免泛起一丝遗憾,他知道边关不比京城里舒适,作为丈夫,他该让陆涵之生活得舒适安宁。只是常年在边关的他,对边关也有深厚的感情,他也想让陆涵之看一看他生活、守卫着的地方。 “这回战胜了北戎,边关应当可以安定个几年。”心中虽有些遗憾,可瞧着陆涵之娇美的容颜,如何受得住边关的风沙,这样想想留在京中也好,“只是安北侯年纪大了,等边关的局势定下来,可能要我去北边替他,何况,西北那边也得守着的。” 北边的边关本是虎威大将军镇守的,而西北则是程家世代守卫。安北侯府早年守卫北疆,只是徐皇后入主中宫之后,老安北侯回京荣养,北边就交到了虎威将军手中。在程君泽此次前往北疆之前,都不知虎威将军是这么守卫北疆的,拿银子贿赂北戎,年年南下不过做做样子,拿了银子便收兵回去,北戎得了银子,虎威将军不费兵卒,似乎是两全其美,却不知一日日喂大了北戎的胃口。 程君泽到达北边之前,虎威将军已经死在疆场上。虎威将军与宁国公府和安北侯府世袭公侯不同,是在南边剿灭寇盗获封将军,想来也有真本事,只是数年安稳竟懈怠至此。在程君泽回京之前,陈素已经到任肃州,等和谈定下来,肃州官场也整肃好,北边也就安稳了,只是到底有北戎虎视眈眈,必定是要重兵镇守的。程君泽听着圣上的意思,似乎有意由他接替安北侯守卫北边。 想想也并不意外。程家守卫西北已经三代了,便是程家忠心耿耿,作为君王,大约也要防备着西北出个程家军,如此,给程家换个地方防守也是个好方法。 陆涵之不知程君泽心中已经过了许多想法,听他这么说也就安定多了,她虽然愿意跟程君泽去边关,但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太平时候跟去陪伴夫君,顺便看看边关的风景没有问题,若遇到战事,她可就成了累赘了。这样想着,陆涵之握了握程君泽的手,道:“若要去边关,我是不是该学点防身功夫?” “你若想学,我教你便是,不过有我在,自会保护你周全。”听到这句话,程君泽心里生出些峰回路转的喜悦,至于学武,陆涵之已经成年,想练成个高手是不可能了,但若是她感兴趣,学一学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八月初,桂花次第开放,几天里,程家就先后接到了好几张赏桂花的帖子。因为程老夫人的寿辰在即,郑氏将帖子大多都推了,唯独金慧长公主的不好推,索性就叫程君泽和陆涵之小两口跑一趟,正好程君泽还没有差事,一道出游也能加深些感情。 金慧长公主是今上的姐姐,当年由太后做主,嫁到了贺家。贺家也是书香门第,驸马是进士出身,几年之后就进了国子监,是当时有名的才子,只可惜,不过八年,贺驸马急症去世,只留下独子贺泉。 陆涵之听说,金慧长公主与驸马感情深厚,驸马过世之后,长公主没有再嫁,就守着独子过活。因为驸马早逝的缘故,太后和皇上对金慧长公主母子也照拂几分,贺泉与嘉玉县主的婚事便是太后做的主。驸马过世之后,长公主幽居公主府,少有出门的时候,也就每年八月初,会在芙蓉园设宴赏桂花,据说,长公主与驸马就是在芙蓉园相识结缘的。 第四十六章 陆涵之听着程槿口中的浪漫故事,小姑娘正是豆蔻年华,说起这些故事羞得俏脸通红,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好奇和向往。诚然,能遇到心意相通的爱情,谁愿意将就呢?陆涵之没有泼冷水,只微笑着同她说:“先前我同你说的可记得了?母亲同曲家夫人说好了,在燕语亭旁边,那里有一棵垂柳树,三妹妹看一看就回来,可别多留。” 郑氏不好推掉这场邀约,除了长公主下的帖子不好推辞,便是因为宁国公探过了曲家的口风。程槿与曲衡也算相当,两家就说好了,叫两家孩子亲眼见一见,若互相看的对眼,就可以接着谈婚事了。 当然,姑娘家的闺誉经不起磋磨,两家虽安排了这一场见面,但不能真的让人大喇喇站在一起,那一处凉亭在水边,隔着水便是招待男宾的地方。那一条水渠不宽,双方能互相看一眼,又因为隔了水,不能说男女授受不亲,不至于影响姑娘家的闺誉,正是定亲前相互看一眼的好地方。 这事郑氏叫陆涵之对程槿说的,程槿年纪不小了,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听长嫂这么说,羞得脸都红了,只顾着点头。陆涵之只当没看到,接着嘱咐她,道:“母亲还嘱咐了,对方今日穿天蓝色衣裳,手里拿着东篱赏菊的折扇,三妹妹可别认错了。” “我知道啦!”程槿连忙点头,她是知道好歹的,看看堂姐程萱,二叔二婶给她定的那门亲,实在连面上光都没有,而嫡母对她,不说将她当亲生的待着,平素用度不曾亏了她的,读书学艺都过问着,便是这亲事,她本以为不像二姐一般嫁个那样的人家就很好了,没想到母亲还许她亲眼看一看,“母亲对我好,我都明白的。” 陆涵之知道郑氏的一片苦心,见程槿能懂,便觉得这差事也轻松了不少。 芙蓉园是皇家园林,平时不对外开放,也就皇室宗亲能借园子办个宴会。园子本身修的精致华美,这个季节桂花正开,更是美不胜收,程家人在园门前下车,见长兄向长嫂伸出手,程槿掩口一笑,道:“大哥大嫂自去逛园子便是,我会自己去燕语亭的。” 宴席上男女宾是分开的,但也有可以结伴同游的地方,当然,通常都是夫妻或是定了亲的男女同游,还未定亲的女孩子是不好去的。 陆涵之轻轻斜了程槿一眼,她在不怕,拉着贴身丫鬟的手往里走,他们来的早些,可以先四处逛逛再去燕语亭。 程君泽和陆涵之先去见过金慧长公主,来参加人家的宴席,总要先跟主人家打个招呼。 金慧长公主还不到四十,大约是驸马早逝的缘故,金慧长公主看上去比同龄的妇人苍老些,但人很和气,见程君泽夫妇同来,便笑着打趣了他们一回,又问起郑氏来,陆涵之一一答了,便听金慧长公主道:“程老夫人寿辰快到了,淑言可是好几年没来我的桂花宴了!罢了,你们自去逛逛去,西边新添了许多芙蓉花,正开呢!” 两人辞了金慧长公主出来,果真往西边去,陆涵之随口道:“听长公主的语气,长公主跟母亲很熟悉啊!” “嗯,”程君泽点点头,“母亲曾做过长公主的伴读,当初是十分要好的,我记得我小时候,与贺泉也算相熟,那时桂花宴的时间还要晚些,差不多中秋前后。” 那时的芙蓉园,陆涵之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不过八月初到中秋前后相差也不远,反正整个八月大大小小的桂花宴都少不了。 芙蓉园地方大,走到长公主说的地方,果然有许多芙蓉花。眼下还不到芙蓉花开的季节,不过眼前的这些显然是专门培育的,有花开正浓的、有含苞待放的,不及深秋时泼墨一般的芙蓉花开盛景,也是难得的美景。 “真漂亮!”陆涵之感叹了一句,不等她说什么,只听程君泽道:“娘子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陆涵之也不要他点评什么,只是见他风一般往那边追去,不由疑惑道:“世子看到什么了?” “刚才有人鬼鬼祟祟的往那边去了。”莲子正好瞧见了,便抬手指了个方向。 这种场合,又不是在自己家设宴,混进来一两个偷鸡摸狗的,似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边是供人游玩的园子,又不是招待宾客的厅室,难不成是不认得路,跑错了地方? 陆涵之不担心程君泽会遇到危险,程君泽说很快就回来,陆涵之索性就在这园子里转悠,顺便等他。正赏玩眼前的芙蓉花时,突然听到一段小调,正疑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便听得莲子惊讶道:“这不是去年桂花宴时,大奶奶给齐大奶奶唱的小调吗?” “相公,这小调真好听,是相公新谱的曲子吗?”本朝以科举取士,诗词歌赋都是雅事,才子谱一首曲、填一首词也是会友相交的一种方式。周静筠出自侯门,这些多少也学过一点,她本就喜欢这些风雅之事,还博得了才女之名。 周静筠与李明昊新婚才没几日,只是夫家对她有些怨言,这些日子她受了不少委屈,今日是趁着金慧长公主宴客,才能一同出行。走到这边,李明昊突然唱起这一段小调,周静筠便夸赞了一句,正要续上一段展示自己的才华,便听得莲子的下意识的一句话。 第四十七章 正想说话的李明昊呆了呆,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陆涵之领着个丫鬟站在一片芙蓉花面前,那嘴快的小丫鬟意识到自己说出话了,正拿手捂了嘴。 “陆……程夫人,”李明昊险些称呼陆姑娘,只是想到陆涵之已经出嫁又匆忙改了口。李家其实有些怨陆家当日选择程家,叫李家名声毁的更彻底,又不得不求娶周静筠过门,偶尔提起陆家和陆涵之自然没什么好话。但李明昊读过书,不管当初是如何做出这个选择的,终归没将这一切怪罪到陆涵之头上,他不愿意父母为他定下的亲事,但终归对不住陆涵之。 陆家疼女儿,定亲之前,陆涵之也见过李明昊,定亲之后,也有过简短的交流,只是不知是李家担心李明昊闹着退婚的消息透出还是别的缘故,两人见过几回,但也没说上什么话。陆涵之对李明昊谈不上感情,这在这个时候不是稀奇事,在长辈们看来,谁都是这么过来了,只要没有恶感,成亲之后感情就慢慢培养起来了。 如今各自成婚后再相见,陆涵之打量了李明昊和周静筠一眼,对两人怨恨倒是谈不上,但更谈不上好感,只微微皱眉,打算转身离开。 李明昊的心情却复杂得多。最初两家定亲时,他还不认识周静筠,两家谈亲事的时候,他见过陆涵之,显然,陆涵之这么漂亮的姑娘,李明昊自诩才子也讨厌不起来,这门亲就顺利地谈下去。但在去年桂花宴时,他偶然听到一段小调,那一段小调曲子不算惊艳,辞藻也不算华丽,听在耳中却令人难忘,以至于他费了不少心力去找唱歌的人。 想到这里,李明昊的脸色变了变,终究还是问道:“程夫人,这小调是你谱的吗?” 陆涵之觉得李明昊的脸色有些奇怪,似乎有她不说就拦着她不放的架势,也不看旁边他的新婚妻子都已经黑了脸了。陆涵之不想跟他纠缠,微皱眉道:“是我谱的,不过一曲小调,我谱不得?” 陆涵之对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这些没有特别的偏爱,但毕竟是书香门第陆家教出来的姑娘,耳濡目染之下不说样样精通,多少都懂一点。不过陆涵之不喜欢规矩严整的诗赋这些,相较而言,更喜欢灵活随意的小调,闲暇时也会自己谱曲填词。 “我……”李明昊一时觉得有许多话想说,又说不出口来。当初入了心的是这一曲小调,但与周静筠相识相知当中建立起来的感情也做不得假,一时只觉得茫然不知所措。 周静筠和陆涵之不知其中故事,陆涵之只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当初逃婚闹得人尽皆知,险些毁了她一辈子,如今娶了心上人为妻,总算是得偿所愿了吧,又做出这一番姿态是什么意思? 而周静筠却只觉得惶恐,她不知那一曲小调于李明昊意味着什么,但本能的觉得这件事可能影响到她一辈子,见陆涵之想要离开,便道:“没想到程夫人竟有这样的才华,我与夫君都喜欢填词作曲,今日芙蓉花开正好,不如程夫人一道来探讨一番?” 陆涵之跟着父母在外跑了好些年,回京之后很快定了亲,她本就不是爱出风头的,定了亲的姑娘家就更不好到处出头了,因此在京城也没什么才名。陆涵之不知周静筠想跟她探讨什么,但大概是有些心慌了,这番话说的阴阳怪气的,更别说两个女子加上其中一个的夫婿呆在一起,说好听了是探讨文学,口风歪一歪,还不知传成什么样,陆涵之傻了才会跟他们呆一块。 “不过随性一填罢了,比不得李夫人是有名的才女,哪敢在李公子和李夫人面前献丑呢!”陆涵之性格温和,但不是没有脾气,人家阴阳怪气地内涵,她也就阴阳怪气回去,也不管两人什么表情,抬脚就打算离开。 李明昊一时还没理出个头绪来,见陆涵之要走,下意识地就伸手想拉住她,不料被人反手捏住手腕,只听清冽的男声道:“李公子请自重。” “夫君,”陆涵之看去,只见程君泽匆匆赶来,手捏着李明昊的手腕,衣摆还被风微微带起。 程君泽不知这边发生了什么,只见李明昊夫妇想要拦住陆涵之离开,在他眼里,自然就是夫妻俩联合起来欺负他妻子,这才匆忙赶来。李明昊确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被程君泽捏住手腕,只觉得一阵钝痛,人也清醒了不少,本就是他不对,如今更不该打扰陆涵之的生活。 程君泽将陆涵之拉到身后,目光落在李明昊和周静筠身上,沉声道:“两位拦着在下的妻子,不知所为何事?” 周静筠下意识地看向程君泽,她与程君泽定亲早,只是程君泽在边关的时间多,两人也没见过几回。早些时候周静筠对程君泽是没什么不满的,程君泽从小就生得好,又自小习武,这样的男孩子很难不讨女孩子喜欢。但随着渐渐长大,旁人都说程君泽一个粗人,不懂得怜香惜玉,更别说诗词歌赋花前月下,被捧上才女之名的周静筠对这个未婚夫就更不满意了。 只是,人的心态很微妙。周静筠不喜欢程君泽,后来又遇上了清流出身才华出众的李明昊,甚至不惜与李明昊私奔,来摆脱程君泽,可以说为了跟李明昊在一起拼尽了一切。但见到程家拒绝周家,上门求娶陆涵之,两人喜结连理,而她跟李明昊前前后后折腾到现在,如今出门还要被人指指点点,周静筠心里又不平衡了,凭什么他们真心相爱要受尽折磨? “程夫人大概不知,我之所以宁可私奔都要悔婚,就是因为他常年在边关,不知前路如何不说,还有个不清不楚青梅竹马的表妹!”周静筠目光落在陆涵之脸上,终于将上回相见没说出来的话都说了出来,“程夫人可要当心些,不然只怕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添个妹妹了!” 第四十八章 “……”周静筠私奔逃婚的理由,上回她虽没说出来,但陆涵之大致也猜到了,毕竟在她嫁到程家之后,就有人想方设法的告诉了她。反倒是程君泽听到这话,莫名其妙地皱了皱眉,表妹,哪来的表妹?府上娇娇怯怯平日遇见他都不敢说话的那两位? 不好说程君泽对自己的定位准不准确,作为一个在边关待了好些年的少年将军,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高大威猛的武将,加上周静筠义无反顾的逃婚,仿佛更加佐证了这一点,完全忽视了他与太子妃其实有五六分相似的俊朗模样。 陆涵之倒是知道郭心怜对程君泽有几分心思,但作为正妻,她难道会专门提醒单纯的丈夫去关注那位娇弱的表妹?陆涵之看了周静筠一眼,淡笑道:“人说做窃贼的,满眼见到的都是小偷,我从前还不信,今日算是信了。” 自诩聪明人的周静筠和李明昊哪能听不懂陆涵之的嘲讽,看着陆涵之跟程君泽离开,两人的脸色也不尽相同。李明昊微微白了脸,他是读书人,知道礼义廉耻,私奔的事他做了,可心中依然不好过,旁人打趣间他不能否认,往往脸上还要烧一回,何况这话由陆涵之说出来。 而周静筠就只有羞愤了,气得通红了脸,抬手想打陆涵之却被李明昊拉住,怒道:“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向着谁!” 李明昊反倒平静下来了,道:“我们的事无法否认,何况,你也许能跟程夫人打个不相上下,我是打不过程世子的。” 周静筠出身将门,但作为娇生惯养的掌上明珠,她显然是不曾习武的,她当然不喜欢粗鲁的舞刀弄枪,但此刻确实恨不得自己是个武功高强的将门虎女。 程君泽其实有些话想问陆涵之,但毕竟在头呢,许多话不好说,只得暂时按下,等回去再说。陆涵之也没多提,只问道:“刚刚怎么了?有小贼混进来了?” “嗯,说是园子管事的亲戚,趁着想捞些好处换钱。”程君泽答道。 “管事的亲戚弄不清园子的格局?”陆涵之微微挑眉。 “我没追问,交给主人家了。”程君泽表示自己也不信,不过作为宾客不好越俎代庖,交给主人家处置便是。 陆涵之点点头,夫妻俩在这边转了一圈,陆涵之还惦记着程槿的事,由着程君泽将她送到宴客的地方,便干脆利落的寻小姑子去了。 金慧长公主喜欢热闹,桂花宴邀请的宾客也多,陆涵之在人群里找了找,才见到程槿坐在挨着水渠的石凳上。陆涵之走过去,见她垂目看着流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三妹妹这是怎么了?” 程槿不知在想什么,被陆涵之轻轻一拍还吓了一跳,道:“大嫂怎么过来了?” 陆涵之笑笑,挨着程槿坐下,道:“我走来三妹妹都没注意到,三妹妹莫非被那个谁迷住了眼?” 陆涵之说到那个谁,程槿羞得脸红了红,嗔道:“大嫂!” “如何,是什么个情形?对大嫂说说。”陆涵之低声问道,眼下正热闹,也没人留意他们。 “大嫂还说!”程槿不敢大声说,怕被旁人听见,又被陆涵之好整以暇地看着,终于败下阵来,“我没认出他来……” 陆涵之听她这么说,好容易才忍住笑,只听程槿道:“大嫂想笑就笑吧!那边那么多人,穿着蓝色袍子拿着折扇的都有四五个,我哪能认得出来!” 男子的衣饰不像女子一般丰富多样,青色和蓝色本就是年轻男子常会选择的颜色,眼下正值秋日,东篱采菊的折扇正应景,如此撞衫撞扇子似乎也不奇怪。看着程槿一脸郁闷,陆涵之安慰她,“这回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我回去同母亲说,下回再给三妹妹安排。” “……”程槿回想起燕语亭那里,水那边十几位年轻公子迎着风摇扇子,一边做出风流潇洒的模样,一边偷瞧水这边;这边呢,跟她差不多的姑娘,一面害羞,一面好奇的去看水那边。想想再来一回,程槿缩了缩肩膀,连忙拒绝,“不,不用了,我瞧着那几位蓝衫公子都、都没那么讨人嫌……” 程槿没直说,但陆涵之听懂了,这就表示不排斥的意思,正要点头,又听她接着说:“只别是猴子一般上蹿下跳的那一位就行了。” 穿蓝衣拿折扇的有四五个,排除其中一个的概率还是比较大的,但为防万一,陆涵之还是道:“还是再见一回吧,万一呢?” “不用了,正月里求签,佛祖说我会得偿所愿的!”程槿想想刚才的情形,再想想那蓝色的猴子,坚定地摇了摇头。 陆涵之想想,那位曲公子学问不错,宁国公也打听过对方的品行,便是性格活泼些,,也没什么大问题,也就没再劝。 在芙蓉园吃过宴席,程君泽夫妇领着程槿回府,在程老夫人那里便遇见了过来请安的程君瑶几个。郭心怜正同程老夫人说话,见陆涵之三人过来,便起身问好,程君瑶则轻哼了声,叫了声大哥大嫂,便接着同叶蓉说话。叶蓉抿了抿唇,她年纪小,又一个人留在程家,性子也怯弱,左右为难的喊了人,便低着头不肯说话。 程老夫人见状也没说什么,问了问桂花宴的情形,便打发小辈们都散了,见人都走了,才叹了口气。 “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夫人您就别太忧心了。”于嬷嬷是自幼服侍程老夫人的,跟着程老夫人嫁到程家,又陪着她走到现在,可以说名为主仆,却亲如姐妹,别说陆涵之这样的晚辈,便是宁国公夫妇,对于嬷嬷也有几分尊重,说起家事也就没什么避讳。 “老大媳妇我是不担心的,你看她对三丫头这份用心,三丫头但凡是个有心的,都记她的好。可老二媳妇呢?先前二丫头定了那么个人家,君旭的事又左推右推,只他们到底不是她亲生的,可今日你当她为何将君瑶拘在家中?”程老夫人眼中有些忧虑,“还不是因为明年便是大选之年。” 第四十九章 长房长女嫁入东宫,在梁氏看来大概是狠狠地压了二房一头,想将女儿嫁的好也不是什么问题,可有君悦在前,程君瑶入宫选秀,若不成倒也罢了,若是成了,才是处处都尴尬。 “四姑娘还小呢,若大选早一些,四姑娘名帖都递不上去,便是进了初选,太子妃打个招呼,让四姑娘见见世面也是好的。”于嬷嬷劝慰着程老夫人。 “也只能如此了,”程老夫人点头,“还有怜丫头和蓉丫头,蓉丫头还小,可怜丫头也不小了,郭家那边,也不知是什么章程。” 郭心怜和叶蓉虽住在程家,但毕竟不姓程,程家将人好好养着,可婚姻大事,程家也只能牵个线,最终还得两家自己做主。郭家的心思,程老夫人是看出了些苗头,但到底程君泽才是亲孙子,哪怕没有周家的婚约在前,要程君泽娶郭心怜为妻,她也是不愿意的,至于要郭心怜为妾,她也舍不得身边养大的孩子受这个委屈。 “等到寿宴时郭家人来,我得好好同他们说说,若他们同意,也得尽早给怜丫头说门亲,好好地嫁出去。”程老夫人年纪大了,小辈们不会大大小小的事都拿来叫她烦心,虽瞧出了些苗头,却不知都有闲话传出来了。 于嬷嬷心中叹息,程老夫人为着小辈们操着这么多心,只怕有的人还要埋怨,只劝着她道:“郭家老爷和太太也是明理的人,只怕到时还要老夫人替郭家姑娘操心呢。” 程老夫人的长兄和长嫂都已经不在了,侄子辈的,郭心怜的父母死的早,如今是二房当着家,长房只留下郭心怜一个女儿,小小年纪背了个克亲的名头,在家中受了不少委屈,程老夫人瞧着可怜,便接到身边养着。郭家最有出息的便是郭心怜的父亲,他早早没了,弟弟没什么本事,如今郭家只守着祖业过活,靠着程家这门亲才勉强维持着大户人家的体面。 想到不成器的侄子和没眼色的侄媳妇,程老夫人叹着气,道:“郭家这些年是越发不像样了,好在仁哥儿是个好的,只等他考取功名,或许能慢慢好起来。”想到于嬷嬷说的,儿孙自有儿孙福,程老夫人叹了一声劳碌命。 陆涵之是领了差事出门的,郑氏还等着问话,婆媳俩打发了程君泽坐下说话。陆涵之将程槿的话对郑氏说了一回,又道:“三妹妹虽没认出人来,但瞧着也没有不满意或是看中了旁人的样子,我道是重新安排,三妹妹也拒绝了,应当是同意的意思了。” 原本也没法有更多的交流,程槿没有不乐意,那只等曲家回话,这事便能接着谈,只听到陆涵之描述的情形,郑氏也笑了,道:“都是做父母的,总想着孩子能顺心如意,谁知竟撞一块儿去了,早知就另外选个地方了。” 芙蓉园最合适的就是那一处了,旁的地方,或是隔的太远,或是太过隐蔽,一不小心就会招来闲话,如此撞上了也不是稀奇事。郑氏也知道这个道理,笑着摇摇头,道:“既然三丫头没有不乐意,就看曲家的说法了,若是定下来了,再安排他们见一见就是了。” 陆涵之在和园待了一会儿,回到澄园时,天已经快黑了。程君泽坐在桌边,也不知在想什么,陆涵之走过去,抬手在程君泽面前晃了晃,道:“世子,想什么呢?” 程君泽回到澄园之后,就问了碧草周静筠提起的闲话。说起这个,碧草多少是有些怨言的,便是没这么回事,那也是程君泽招蜂引蝶才惹来的闲话,当下虽没有添油加醋,却将那些话连着郭心怜专门送点心的事都说了。 要说程君泽的想法么,除了震惊便只觉得冤枉,心中暗暗庆幸陆涵之没信了那些闲话怪罪他,又在盘算着怎么同她解释,所以陆涵之进来,见到的便是茫然发呆的程世子。 “那个,我没有青梅竹马的表妹。”程君泽抬头看陆涵之,刚才想了不少,见到陆涵之却只说出这一句来。 陆涵之没想到程君泽一开口说的就是这个,忍不住噗嗤一笑,“是,没有青梅竹马的表妹。” 程君泽听她特意加重了青梅竹马四个字,不由叹了口气,道:“早些年时,祖母确实有心撮合与郭家的亲事,不过,是想把二妹妹许配给仁表弟,二叔和二婶不乐意,郭家表舅也不太满意,这事就不了了之了。至于郭家表妹,虽是自小在府上长大的,但她父母都不在了,平素也不爱在外面走动,也不知几时就传出了这些闲话来。” 程君泽的话,陆涵之是信的,毕竟郭心怜虽不符合程老夫人期待的孙媳妇,但程家并不是嫌贫爱富的,何况又是亲戚,若程君泽有这份心思,这事多半还是能成。只听程君泽接着道:“我一向在边关,跟军中将士呆在一处,偶尔回京见到同辈的弟妹,他们都有些怕我,郭家表妹和叶家表妹在府上住着,也不大敢同我说话。” 程君泽性格很好,平素温和有礼,有什么事也好商量,只是他到底常年在边关,更是领兵作战的将领,哪怕再温和,也有些军旅的肃杀,京城里娇花一般的女孩子,有些怕他似乎也并不奇怪,像周静筠就不顾一切的逃婚私奔了。但陆涵之不同,有前世的记忆,又随父母走过许多地方,陆涵之其实更欣赏沉稳有担当的男子,而非风雅有才华的翩翩公子。 “没关系,我不嫌弃你。”陆涵之见状不由有些好笑,程君泽不懂少女的心事,女孩子不敢同他说话,除了害怕他之外,也有可能是羞怯啊! 程君泽也没纠结这个,在边关时没工夫胡思乱想,等回到京城时,便已经定了亲了。程君泽没来及跟未婚妻培养什么感情,但他似乎与生俱来就有一种责任感,在已经定亲的情况下,便不会去注意其他的女子。也正是因为这一层感情来自于婚约的责任感,程君泽在新娘换成陆涵之的情况下,并没有太多的不适应。 第五十章 程君泽被陆涵之逗得一笑,道:“我不知郭家表妹是怎么想的,但我从没想过与她有什么瓜葛。郭家表妹从小失去了父母,听长姐提起过,她刚来府上时,常会一个人偷偷地哭泣,想来是想要亲人的陪伴呵护的。” 陆涵之没想到程君泽会这么说,只见他微微垂下眸子看着她,接着道:“我从前便常在边关,新婚之夜都没能陪在你身边,日后可能还要将你独自留在京城,或是叫你跟我去边关受苦,谢谢你不嫌弃我。” 程老夫人的寿辰原本没打算大办,但因为程君泽领兵回京,不少交好的人家都送来贺礼,程家一番合计,索性趁着程老夫人寿辰,将送了礼的人家都请来作客,算作答谢亲友,这一来,比起先前就办得热闹些。 到了寿辰这一日,陆涵之一早就被郑氏带在旁边,跟着郑氏忙里忙外的招待宾客,等到午后宾客差不多都到了,才有空坐下来歇一歇。程家办宴席,作为姻亲的陆家也早早上门来,姜氏瞧着女儿跟着郑氏忙里忙外的,既欣慰又难免心疼,见她坐下来,便亲自给她倒了杯茶,道:“累坏了吧,坐下来喝杯茶。” 陆涵之笑笑,挨着姜氏坐下来,道:“谢谢母亲!” 姜氏笑着,细细打量着女儿。做母亲的,哪怕孩子大了,各自成家了,也难免为孩子操心。陆涵之出嫁的时间不长,嫁的又是陆家不熟悉的勋贵人家,他们总担心程家规矩大,叫陆涵之受委屈。如今瞧着陆涵之被婆母看重,亲自带着学习这些人情世故,半日里都不得闲,又心疼女儿年纪小呢,便要这般辛苦,自己都觉得自相矛盾。 今日邀请的宾客比原计划的多,程老夫人年纪大了,在寿宴上准备歌舞表演不太合适,郑氏便请了戏班子,点了些喜庆有趣的唱着。戏台上唱的热闹,宾客们有凑在一起闲聊的,也有兴致勃勃看戏的,现场热热闹闹的不至于冷场。 这会儿得闲,陆涵之便问了问娘家的境况,尤其是陆雅之的事,最近忙着程老夫人的寿宴,陆涵之虽惦记着堂姐,也没能再回娘家去探望。 姜氏只道陆家一切都好,又提起陆雅之,叹了口气,道:“你大姐姐被何家接回去了。” 陆雅之怀了身孕,何家会来接在陆涵之意料之中,只是这么快就有些意外了,不由道:“祖母不是说,叫大姐姐在府上多住一段时间吗?怎么就接回去了?” “何家拿出了章程,那女子交给陆家处置,又道你大姐姐怀着他家子嗣,他家三代单传,孩子金贵着呢,得接回去好好养着,若出了差池就要断了他家香火。”姜氏不满意何家的这番做派,只是弟媳总担心得罪了何家,日后陆雅之受委屈,“你二婶见他家表态了,又道他家急急地来接,已是给足了咱家脸面,就叫你大姐姐随他们回去了。” 陆涵之闻言微微皱起了眉,道:“怎么那人竟要陆家处置么?”虽说出了这样的事,又有陆家撑腰,那人的结局无非那么几种,但由何家处置和陆家处置,可不大相同。 女儿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余氏却欢欢喜喜的答应下来,姜氏心中叹了口气,道:“许是你大姐姐受了苦,你二婶想亲自出出气吧!” 照姜氏的想法,那是何家的亲戚,在何家做的这许多事,害的又是何家的少奶奶,自然是由何家来处置,这个处置得陆家满意了,才能将陆雅之接回去。而将人交给了陆家,看上去是何家给陆家面子,可那人虽是投奔何家的孤女,那也不是卖身的奴婢,处理轻了陆雅之委屈陆家憋屈,处置重了旁人的闲话不说,若惹上了别的事才是麻烦。 余氏性格纯善柔软,好在她是疼陆雅之的,没有一心软忘了底线,直接轻轻放下,但也只打算打发人远远地嫁了,日后别出来碍眼便是。陆涵之听姜氏这番解释,没说什么,到底是人家的家事,人家自己都做了决定了,也用不着她来指手画脚。 见姜氏有些担心忧虑的模样,陆涵之道:“母亲别多想了,我瞧着,大姐姐与从前已经不同了。” “这话怎么说?”陆雅之在陆家住了几日,不过姜氏管着家,每日有不少事情做,只去看过,又送了些补品,没有多少工夫与她坐着闲话。 陆涵之将那一日的事提了提,又道:“大姐姐本就聪慧,如今有了孩子,自然与从前不同,她能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孩子,母亲就别太担心了。” 所谓为母则刚,姜氏理解的点点头,心里多少放心了些,不是她不盼着陆雅之好,而是那何家能办出这种事来,就算本没有坏心,可伤害了陆雅之是实实在在的。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便听到通报太子妃到了,两人停下了话头,起身去迎接。 太子妃身份尊贵,但程家也是她的娘家,程老夫人的寿辰,作为孙女回来拜寿也是人之常情,程家先前就得了消息,也早早做了准备。众人行过礼,陆涵之跟着郑氏迎着程君悦去见过程老夫人,才引着程君悦去了先前就准备好的屋子。 程君悦嫁入东宫之后,回娘家的时候也少,虽想念家中父母亲人,但嫁入皇家不比寻常人家,何况是作为东宫的太子妃。陆涵之见程老夫人和郑氏望着程君悦,有许多话想说的模样,道:“祖母和母亲同大姐姐好好说说话吧,外头有我照应着呢!” 郑氏对陆涵之是放心的,闻言连连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了!”顿了顿,又凑到陆涵之耳边,低声道:“让人多瞧着你二婶些,你大姐姐难得回来一趟,你祖母今日也高兴,别出什么事扰了今日的宴席。” 郑氏这么说,陆涵之便知道她的意思了。最近这段时间,梁氏确实挺忙的,先是桂花宴时,特意将程君瑶拘在家中,说是程君瑶渐渐大了,不能耽误读书学习,但对于名门世族的女孩子,外出交际其实也是一项重要的功课,程家人谁都看得出来,梁氏想要程君瑶参加明年的大选,不让她出席这些宴会,就是不打算给她说亲的意思。 第五十一章 但梁氏不打算给程君瑶说亲,并不意味着她这段时间都闲着,知道程老夫人的寿宴要办,梁氏可是立刻就忙碌起来,理由也很简单,程君瑶暂时不说亲,但程君毅也不小了,梁氏可是憋着一口气,要给程君毅娶个高门媳妇。 郑氏倒不是见不得程君毅说个高门媳妇,只是梁氏这人吧,心地谈不上良善,对元配留下的长子和庶出的程萱没存多少善意,对她的一双儿女自然是疼爱的,但又总是情绪上头,做出些蠢事来。郑氏管着家,虽没有刻意去盯着,但二房的事也知道不少,想到梁氏看中的那几家,就难免放心不下。 陆涵之将郑氏的叮嘱一一应下,这才从屋子里出来,回到宴客的地方。不过跑了这么一趟,梁氏已经跟金平长公主亲亲热热的坐在一起了,陆涵之看去,只见金平长公主旁边,一名十四五岁的姑娘正端着茶盏喝茶。 见陆涵之过来,梁氏抬头向她道:“大郎媳妇快来,太子妃可安顿好了?” 听梁氏提起太子妃,金平长公主微微抬眸看了陆涵之一眼,脸上有些倨傲之色,“这位,就是程家才过门的大奶奶?瞧着,倒是不及静筠丫头气派呢!” 陆涵之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只当没听到金平长公主这句评价,她对周静筠没有好感,但一个不相干的人,她也实在没必要拿自己同人家相比。至于金平长公主为什么特意抬周静筠而贬低她,陆涵之听过一点小道消息,据说金平长公主当年曾看中她爹爹,还求着先帝指婚,但她爹爹早已定下亲事,不肯悔婚,自然也就没有后续了。 梁氏听着金平长公主这个评价,心中暗道这位公主可真不好伺候,脸上还挂着笑,她倒是不会在宾客面前贬低陆涵之,只和稀泥一般道:“谁不知道周家姑娘曾得过长公主教导,自然不是寻常女子可以相比的。” 梁氏这么说自是为了捧着金平长公主,而周静筠出嫁前也确实是小有名气的才女,旁人自然说是金平长公主教得好,可那是从前,如今么,周静筠的名声可不好听。虽是金平长公主起的头,可她听着这话也不舒服,只是想到程家长女做了太子妃,金平长公主思量着梁氏的意思,也没直接拒绝。 “佩瑶,你先前不是说许久没见程四姑娘了么?我们在这里说话,你不用陪我们,自去玩便是。”金平长公主端着皇家女的傲气,当然不会直说满意的话,心里拐了个弯,让女儿与程家接触。 佩瑶县主听到母亲叫她去寻程君瑶,脸上有些不乐意,但她显然更不想坐在这里听人说些家长里短,当下点了点头起身。 梁氏听出了金平长公主的意思,心中暗喜,将佩瑶县主夸赞了一回,才道:“君瑶跟怜丫头她们在那边赏桂花呢,绿珠,领县主过去。” 陆涵之要忙的事多,同两人问过好,便自己去忙自己的事,往大厨房解决了一点小麻烦再往回走时,已经快到宴席的时候了。 陆涵之嫁到程家来,虽然一直跟着郑氏学着管家的事,但还是头一回经手这么大的宴席,作为新手,难免要多费心些,这一天下来实在累得够呛。 “大奶奶小心脚下!”陆涵之有些累,走路时便有些走神,瞧见一片浅蓝色的衣摆晃过,脚下便踩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险些崴了脚,好在身旁的秋蝉及时扶住了她。 陆涵之自己都心有余悸的拍了拍胸口,缓过神来才道:“我仿佛瞧见那边有人,秋蝉,你瞧见了吗?” 这边通往大厨房,不是招待宾客的地方,这会儿厨房正紧锣密鼓的准备宴席呢,这边应当没有人闲逛才是,何况陆涵之瞧见的人影,可不像下人的装束。 秋蝉陪着陆涵之出来,更留心的是主子的安全稳妥,否则也没法及时拉住陆涵之,闻言便摇摇头,道:“奴婢没瞧见。” 陆涵之也没看真,想想说不定是谁闲的没事四处走走,这边虽不是招待宾客的地方,但离得也不远,真迷了路、落了单,喊一声就有人答应,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当下也没再多想,道:“许是我……” 话没说完,那边的草丛动了动,接着便有人一声惊呼。这下可不能耽误了,陆涵之提步赶去,秋蝉也连忙跟上,走了没多远,只见一名蓝色衣裙的姑娘跌坐在地上,正是金平长公主的女儿佩瑶县主。 “县主,你没事吧!”陆涵之也没料到这般情形,赶忙上前去扶她,被佩瑶县主甩开手,道:“不用你假好心,分明就是你们姑嫂串通好了,故意捉弄于我!” “捉弄?”陆涵之皱起眉头,注意到另一个关键词,‘姑嫂’,府上的小姑子有三个,但程萱和程槿都是乖顺柔弱的,敢捉弄宾客,还是堂堂县主的,大概只有程君瑶一个。陆涵之跟程君瑶接触这么长时间了,深知程君瑶总是做出活泼单纯的模样,心机却不浅,甚至看上去乖巧听话的小姑娘,胆子却不小。只是,梁氏有心为程君毅求娶佩瑶县主,她若是做这种事,图的是什么呢? 陆涵之心中不解,但眼下却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陆涵之没计较佩瑶县主的迁怒,正要安抚客人的情绪,才发现佩瑶县主身后的裙子上沾了一片污渍。不等陆涵之细看是沾了什么,佩瑶县主恼羞成怒,道:“你看什么!” 陆涵之没有追究佩瑶县主怎么弄成这么狼狈的模样,客人在府上弄成这样,主人家总不能不管,当下道:“前面有休息的屋子,县主不如先去那里。” 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被陆涵之看个正着,加上跟程君瑶的仇,佩瑶县主当然是烦陆涵之的。但总不能就这个样子躲在这里,佩瑶县主气得眼都红了,终究咬着牙道:“带我过去!” 这边没什么人,佩瑶县主还是下意识地走在陆涵之和秋蝉中间,想将自己挡住,好容易走到了陆涵之说的地方,佩瑶县主咬着牙只当没看见下人的目光,推门往里走去。 第五十二章 陆涵之见状没急着离开,找了个小丫鬟,叫她去澄园取一件干净的衣裳来,才向秋蝉道:“你去刚才那边看看。” 秋蝉是郑氏院子里出来的,府上处处都熟悉,人又沉稳聪慧,闻言便知道陆涵之的意思,道:“奴婢知道,只是大奶奶身边……” “这边都是人,谁我使唤不得。”陆涵之倒是不担心这个,“这件事要紧,别人我担心办不好。” 宾客在府上弄成这样,陆涵之虽将佩瑶县主的话信了几分,但程君瑶便是胆大又骄纵,总不会无缘无故去针对宾客,更何况,作为程家大奶奶,陆涵之总不能真去证明程君瑶无法无天地捉弄来府上做客的宾客。既如此,事情要查,也得让长辈们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还真不能把证据给了佩瑶县主,去处置程君瑶。 秋蝉本就是郑氏给儿媳妇培养的人,不是眼线,而是新媳妇进门,身边总得有个熟知府上情况又得力的丫鬟,陆涵之虽没有细说,但秋蝉也基本听懂了,当下点头道:“奴婢知道了,这就去办。” 陆涵之守在这边,等莲子抱着衣裳跟着小丫鬟来,也没有解释,道:“把衣裳给县主送去,服侍她换上。” 陆涵之让人去澄园取自己的衣裳,就是避免这件事再生出不必要的枝节,但碧荷谨慎,自然不会将主子的衣裳随便交给别人,便是主子没上过身的也不行。因此,碧荷虽不知事情如何,还是打发了莲子将衣裳送来,听陆涵之这么说,莲子没有多问,抱着衣裳往里走。 佩瑶县主已经将弄脏了的衣裳解了下来,由小丫鬟服侍着擦干净了手上的污渍,陆涵之吩咐莲子的话,她也听到了,莲子敲门,就让人开了门。 莲子捧着衣裳进来,道:“大奶奶吩咐奴婢给县主送衣裳来,是府上新做的,大奶奶还没上过身。” 佩瑶县主看过来,莲子手上的衣裳是与她的差不多的蓝色,想来是陆涵之特别交代过的。佩瑶县主不大愿意穿别人的衣裳,但想到脏了的衣裳,她总不能擦擦再穿出去,先前都想着,找人送她去马车上,再想法子通知母亲,如今也算比预想的好些。 陆涵之在外面等了片刻,换好衣裳的佩瑶县主走了出来。大楚未婚少女与少妇的衣裳相差不大,莲子手也巧,稍作调整看上去虽与原先的装扮稍有不同,但也瞧不出什么问题。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程君瑶,我这人可记仇了!”佩瑶县主对陆涵之的安排还算满意,但想到程君瑶将她骗到僻静处,又害她弄得那么狼狈,哼了一声,依然对陆涵之没有好脸色。 “这其中会不会有误会?”陆涵之信了几分,但事情还没有查清楚,陆涵之一面是程家少夫人,不能不管客人受了委屈,一面还是程君瑶的堂嫂,也不能不问青红皂白就给她定罪。 佩瑶县主气得咬牙,但她出身尊贵,却不是不讲道理的,想到程君瑶那副得意的嘴脸,再想到自己没抓到证据,只冷笑道:“随你怎么想,左右我也没指望你们程家替我做主!” 陆涵之微微皱眉,想到刚才见到佩瑶县主时的情形,想来她也不愿意细说事情的经过,也就暂时放下这件事,道:“县主是客,叫县主在府上受了委屈,是我们的不是,我在这里给县主赔罪。眼下时候不早了,不如咱们先过去吧,免得长公主担心。” 陆涵之不再追问,佩瑶县主心道,难得遇见个会看人脸色的,点了点头,一面同陆涵之一道往前走,一面道:“我的丫鬟被程君瑶支走了,还请世子夫人找人替我去寻一寻。” 佩瑶县主身边没有人,又听说她是被程君瑶捉弄,陆涵之就已经安排人去找了,不过程家宅子大、人多,加上今日宾客也多,眼下还没有找到。听佩瑶县主提起,陆涵之便答道:“我已经让人去找了,找到了就送过去,县主不必担心。” 佩瑶县主倒是不担心,程君瑶胆子大敢捉弄她,但还没胆子伤人,她只担心叫母亲知道了责罚翠果,只是今日人多,也不知翠果被程君瑶支到了哪里去。 陆涵之领着佩瑶县主过去,那边果然已经在准备开宴了。陆涵之亲自将佩瑶县主送到金平长公主身边,金平长公主见女儿换了一身衣裳,有些疑惑,但当着许多人的面也没有追问,叫女儿坐下。长公主旁边坐着一位紫色衣裳的少妇,正是金平长公主的儿媳顾氏,陆涵之同金平长公主和顾氏问了声好,便离了这边,去寻程家人。 程老夫人是寿星,满面笑容的坐在寿星的位置上,身侧是太子妃程君悦,另一侧是郑氏和梁氏,见陆涵之过来,祖孙俩便朝她招手。陆涵之暂且放下佩瑶县主的事,走了过去,站到程君悦旁边。 程老夫人和郑氏都是聪明人,知道陆涵之一向沉稳,迟了片刻又是同佩瑶县主一道来的,多半是遇到了什么事,只是一时不好问,都暂时放在了心上。作为寿星,程老夫人要说几句话,表示对宾客的欢迎,众宾客又说了一回祝寿词,宴席便算正式开始了。 等宾客都散了,程君悦也乘着车辇回去了,程老夫人和郑氏才留了陆涵之说话,问起先前的事。 秋蝉已经仔细查看过现场,又问过了附近做事的丫鬟,根据这些信息加上佩瑶县主的话,大致能将事情经过猜个大概。程老夫人和郑氏问起,陆涵之没有添油加醋,只简单道:“宴席开始之前,大厨房那边出了点事,我过去看了一趟,回来时遇到了佩瑶县主。县主自己说的是四妹妹将她骗到那边,摔到了污泥中,县主弄脏了衣裳,只得暂时藏在那里。” 作为长嫂,陆涵之当然不能偏听偏信,因为佩瑶县主的话,就给程君瑶定罪,将经过描述了一遍,又道:“四妹妹年纪小,有些调皮也是有的,我想着当是有什么误会,所以叫秋蝉去那边查看过,也问了附近做事的人,祖母和母亲可以问她。” 第五十三章 程老夫人和郑氏都看向秋蝉,秋蝉有些紧张,还是将自己查到的说了一遍。程老夫人和郑氏管家多年经验丰富,陆涵之还有些拿不准,两人心中却已经有了定论。程老夫人拍了一下桌子,道:“红福,去将二夫人和四姑娘叫来!” 梁氏正美滋滋的盘算着提亲甚至为儿子筹备婚礼的情形,全没留意到听着她的话,程君瑶厌恶的皱起了眉头。 梁氏生了一儿一女,程君瑶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从小到大也是娇生惯养的,在旁人看来已经是令人羡慕不已了,可在程君瑶看来,自己所拥有的都并不完美。宁国公府的嫡出千金,在京城也称得上出身尊贵,偏偏上头还有个长房嫡长女的程君悦。程君悦嫁入东宫时,程君瑶年纪还小,便是想争也没法争,可她上头的两个哥哥,就叫她既羡慕又嫉妒了。 虽是兄妹,但程二爷疼爱长子,梁氏溺爱亲子,同是嫡出的程君瑶在外人看来是有父母疼爱,骄傲快乐的国公府千金,可在她自己看来,却是永远越不过兄长去的小可怜。程君瑶捏着手里的玉蝴蝶,想到母亲叮嘱她讨好佩瑶县主,想到程君毅一句话,原本长姐送给她的东西就给了程君毅,程君瑶暗暗抿唇,有些倔强的告诉自己她没有错。 红福的到来,打断了梁氏喋喋不休地念叨,听说程老夫人叫她们过去,梁氏微微皱眉,忙了一天了,也不知有什么事。程君瑶却是脸都白了几分,她虽有些心机,到底才十三岁,见祖母派人来叫她们,便想到事情被发现了。 梁氏想了想,她今日光顾着给儿子说亲了,旁的倒没做什么事,自然也没犯什么错。如今程君旭的亲事已经定下了,也该考虑程君毅的亲事了,老夫人找她,莫非是要给程君毅做媒? 梁氏想给程君毅说一门好亲,这才铆足了劲巴结金平长公主,向她推荐程君毅,想到程老夫人的性格,梁氏虽不满程老夫人一向务实的性格,但也不得不承认婆婆说话比她多些分量,当下就盘算着怎么说服程老夫人出面说合。 梁氏满心都是怎么撮合这门亲,哪料一进门,就对上程老夫人带着怒气的脸,也不看她,直接向程君瑶,道:“程君瑶,还不跪下!” “母亲……”梁氏想过程老夫人叫她们来的缘由,却没想到程老夫人满脸怒气,开口就叫程君瑶跪下。二房的子女,程君旭和程萱不用说,亲生的一子一女当中,她虽然更重视程君毅,但也不是不疼爱程君瑶,虽是女儿,总归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梁氏素来精明,只是遇到程君毅的事,就经常忽略别的,比如此刻,她没看出程君瑶心虚,只想着今日程君悦回来,老夫人见了最疼爱的长孙女,只怕又要嫌弃女儿娇蛮任性不懂事了。想到这里,梁氏便有些不满,心道程君瑶不过是占了嫡长女的身份,若她的女儿早生几年,或是丈夫争气些,君瑶又哪里比不上程君悦呢! 程老夫人没理会梁氏,只将目光落在程君瑶身上,道:“君瑶,你可知错?” 程君瑶也想过被家里人发下的情形,毕竟她一时不慎叫佩瑶县主瞧了个正着,虽没有证据,可她是县主,只要她说了,祖母就会信,还得给个交代,谁叫她有个贵为公主的母亲呢? 程君瑶心思多,知道狡辩不了,便眼下心里的情绪,认错道:“孙女知道错了!孙女不是故意的,只是佩瑶县主说话太气人了,孙女一时气不过,才会……孙女错了,不该对县主不敬,给府上带来麻烦,请祖母责罚。” 程老夫人看程君瑶跪在地上认错,豆蔻年华的小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身子抽条,又随了她母亲娇小的模样,更显得娇弱可怜。程老夫人自然是疼孙辈的,但疼爱孩子,更不能让孩子往歪里长,程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哪能看不出来程君瑶避重就轻的认错,压根没有真心的悔过。 梁氏听到程君瑶这番话,还不大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她想替儿子求娶佩瑶县主,听这个意思,竟是程君瑶对佩瑶县主不敬,甚至可能惹怒了佩瑶县主。当下梁氏就有些着急,伸手拍了程君瑶一下,道:“你这丫头,不是叫你好好招待佩瑶县主吗?怎么还对县主不敬了?你有没有把娘的话放在心上!” “老二媳妇,你这是做什么!”程老夫人见她这番动作,皱着眉制止了梁氏。在程老夫人看来,孩子做错了事当然是要管教的,但孩子渐渐大了,尤其程君瑶是个姑娘家,总不能不顾体面地责骂,日后叫她如何在下人面前树立威信? 梁氏不敢在程老夫人面前造次,见状停下手,道:“母亲,我……君瑶她不懂事,我只是教教她……” 程老夫人心里叹气,她先前也看出来了,程君瑶虽然是几个孙女当中最小的一个,瞧着活泼快乐的,可也是心思最重的一个。先前有些想不通是什么缘故,如今却看出些缘由来了。 话虽如此,可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下去,程老夫人将梁氏和程君瑶看了一遍,在两人都有些受不住程老夫人的目光了,才道:“君瑶,人与人相处,言语有些摩擦不算什么大事,你便是与她吵一架,祖母都不怪你。可人家上门做客,你是主人家,却故意捉弄人家,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程家,可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程君瑶愣了愣,她本以为,祖母会责怪她气量小、不懂事,却没想到祖母会这么说,就像母亲说她的一般。只听程老夫人接着道:“更何况,你与佩瑶县主便是有些矛盾,也不过同龄人之间的小摩擦,可你害人家弄脏了衣裳,甚至可能在那么多宾客面前丢脸,未免太过了,将心比心,若有人如此对你,你能原谅她吗?” 第五十四章 “什么,你捉弄佩瑶县主!还害她弄脏了衣裳!”梁氏惊得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敢这么胆大包天!你知不知道,她是金平长公主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外甥女!她若是告到皇上那里去,你父亲、你兄长怎么办?” “我就捉弄她了怎么了!”程君瑶本已经听尽了程老夫人的话,听到梁氏这番话,顿时五分真五分假的认错态度都维持不住了,“你只知道责怪我,你怎么不问问她对我做了什么!若她没做什么,我为什么要捉弄她!你是我娘,怎么不知道护着我!” 梁氏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儿,在她看来,程君瑶是嫡出千金,又是小女儿,梁氏虽期望着她像程君悦一样出色,但事实上也没有苛求。程君瑶在她面前一直是娇俏可爱的小女儿,几时想过程君瑶会像这样歇斯底里地责怪她没有保护好她。 “君瑶!”程老夫人皱起眉头。 程君瑶抿着唇垂下头,梁氏也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程老夫人,道:“母亲,是儿媳没有教好君瑶,养得她这般乖张的性格,儿媳一定好好管教她,日后定不会再这般了。只是公主府那边,县主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长公主的,君毅的婚事……” 程老夫人知道梁氏想替程君毅求娶佩瑶县主,程老夫人不大了解佩瑶县主的才华人品,但她知道,梁氏对佩瑶县主上心,更多的是因为佩瑶县主的出身。 梁氏一向精明要强,程君泽兄弟三个年龄相差不大,又同是嫡出,她是一向将程君毅与上头两个兄长比着来。程君泽早年定下侯府嫡女,程君旭定的是王家千金,便是最终嫁到程家的陆涵之,也是清流名门陆家的千金,她为程君毅求娶佩瑶县主,就是想要盖过上头两个兄长。 程老夫人不觉得精明好强有什么不对,但所谓什么锅配什么盖,程君毅出自宁国公府,若他自己出色些,配长公主的女儿也不算高攀。程老夫人没觉得程君毅哪里不好,只是客观来说,程君毅读书习武都普普通通,不像好强的梁氏,程君毅性格有些温吞。 作为祖母,程老夫人对儿孙的成就自然是期待的,但活到这个岁数上,许多事情也看开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出类拔萃的,为人正直没有坏心眼儿,比起出人头地要重要多了。因此,程老夫人觉得程君毅不错,对于他的婚事,老人家觉得,娶一个家世清白性格温和的就很好。 原本梁氏积极搭上金平长公主府的线,程老夫人也没反对,但有了今日的事,梁氏再提这话,程老夫人就微微皱了眉。老人家虽然对程君瑶心思重有些忧虑,但也相信孙女不至于无缘无故针对佩瑶县主,何况,若真是无缘无故被程君瑶捉弄,那佩瑶县主不可能将这事轻轻放下。 虽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显然这不是程君瑶一个人的问题,如此,那位佩瑶县主的品行就有待考量了。作为女子,在内宅中生活,没点手段是不行的,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跟程君瑶闹成这样,程老夫人觉得,至少佩瑶县主不适合程君毅。瞧着梁氏小心翼翼的试探,程老夫人摇头道:“罢了,这事闹成这样,只怕长公主府也不愿意继续谈下去了,君毅年纪还小,慢慢看就是。” “怎么就不愿意了?”梁氏有些焦急,“便是君瑶不对,她年纪还小,只是一时任性,我带她去公主府赔礼就是。何况她一个姑娘,过两年就嫁出去了,又碍不着县主……” “梁氏!”程老夫人听她说的不像,冷声喝止了她,“什么叫君瑶碍着谁,这是你一个当娘的该说的话吗?” 程君瑶听着母亲的话,只觉得心灰意冷,听到祖母喝止了母亲,竟忍不住落下泪来。小姑娘再是多思早慧,也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做错了事怕长辈责骂,更怕被家人放弃。 “我……”梁氏想说,自然是儿子要紧,但在程老夫人含着怒气的双眼注视下,这句话到底没敢说出来。 “县主在咱们府上受了惊吓,是我们府上待客不周,老大媳妇,让人备一份礼物送去公主府,就说咱们府上给县主赔罪了。至于君瑶,做错了事自然要罚,就罚你将论语抄写一遍,好好学一学做人的道理,你可服气?”程老夫人不再理会梁氏,将赔礼的事交给郑氏,又斟酌了一回程君瑶的责罚。 “孙女知道错了,甘愿受罚。”程君瑶听到祖母的责罚暗暗惊讶,论语她也读过,程家孩子的功课,不论男女,四书五经都要读,只是女子不考科举,读书是为明理,只挑着读过一些篇章。从前程君瑶犯错,梁氏便罚她抄写女诫,她老实照办,心里却烦透了里头的论调。 “母亲,还是我亲自去吧,我们诚恳道歉,长公主或许就不追究了……”梁氏不大在意女儿抄哪本书,在意的还是佩瑶县主这个还没定下来的儿媳妇,心里虽凉了半截,但还想着挽回。 程老夫人恨不得一碗茶泼醒了梁氏,是,谈亲事时男方该主动些,但也没有将姿态放得那么低的,这是打算将来把儿媳妇当祖宗供着?只是眼前的梁氏跟着了魔一般,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程老夫人索性不说了,烦躁的摆摆手,道:“你想去,去就是了,我不拦着。” 将梁氏母女都打发走,程老夫人按了按额头,叹道:“我就说这寿宴不该办,你们看,这一办,添了这许多事。” “母亲这是疼我们小辈,处处替我们操心呢!”郑氏给程老夫人添了茶水,劝慰她道。 “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处处操心的,不都是儿孙嘛!”程老夫人叹了一声劳碌命,又道:“今日予娴和予惠都来了,都不是省心的,她们哪里是来给我祝寿的,分明是找我替她们办事的!” 这话郑氏没法接,只劝着程老夫人累了一天了,早些歇息才是。 第五十六章 “是啊!”陆涵之点头,只在院子里种几棵,虽然差不多也能满足她尝尝家乡美味的愿望,但变数太大了,万一遇到病虫害,就得失传了,想要确保它们能繁衍下去,还得多种些才行,就是,“这些蔬果还挺好种的,眼下差不多都成熟了,一时都想不到怎么处理才好。” “直接卖大概不行,旁人不认识,大约也不会轻易去尝试。” 《新郎逃婚后,她嫁入了将门》第五十六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 今日确实没有这空闲,程老夫人的寿辰,程予娴和程予惠都来拜寿,程予娴就嫁在京中,寿宴之后便领着儿女回府去了,程予惠夫家离得虽不远,进京也得两日的路程,一家子就在国公府住了下来。 陆涵之嫁到程家这段时间,也熟知了程家的情形,两个姑母,大姑嫁的是康平伯宋家,而小姑嫁的是寒门学子,二者家世不同,但都是 《新郎逃婚后,她嫁入了将门》第五十七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八章 不是程老夫人心肠硬,不心疼女儿。当初程予惠出嫁,因为担心她去了叶家受苦,除了按旧例准备的嫁妆,程老夫人还另外给她添了不少,包括长子长媳,谁也没有亏待她。程予惠铁了心要嫁叶思群,程老夫人劝不住,但嫁妆丰厚的给了,也叮嘱她嫁到叶家好好打理家业,督促丈夫用功读书,只要叶思群考取功名,再有程家帮衬,日子自然 《新郎逃婚后,她嫁入了将门》第五十八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母亲,蕊丫头也是你的外孙女,你可不能不管她啊!”程予惠生怕母亲不管,抓着程老夫人的胳膊不放。 程老夫人算是对这个女儿服气了,道:“女婿既然要准备秋闱,你们就住下来,蕊丫头的事慢慢来就是。” 程予惠知道母亲的性格,这几年硬是没磨出个所以然来,能在府上住下来,接下来再想法子将亲事定下来就是 《新郎逃婚后,她嫁入了将门》第五十九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章 从静园出来才发现,不知何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阴沉沉地仿佛将要有一场暴雨。郑氏看了眼天色,道:“瞧着要下雨了,你快些回去吧,免得淋了雨。” 和园与澄园不在一个方向上,早上出门时还是晴天,陆涵之也没带雨具,听郑氏这么说便点头,道:“好!” 暴风雨来临之前是格外的闷热,担心赶不及要淋雨,陆涵之索性抄近路往回赶。这段时间陆涵之早就熟悉了府上的格局,这条近路别的都好,就是从花园里经过,路上铺的都是鹅卵石,不大好走。 今日是秋蝉跟着陆涵之过来,瞧着这天色也急着赶路,又怕鹅卵石路不好走,一面走一面仔细看着路面,谁知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惊呼,秋蝉脚下一滑,顿时崴了下去。 “小心些,有没有受伤?”秋蝉摔了一跤,陆涵之赶忙拉她起来。本是她服侍主子的,倒叫主子来拉她,秋蝉脸微红,摇头道:“没、没事,没伤着。” 陆涵之见她动了动脚踝,没有受伤的模样,才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这边是花园,这个季节草木还葱绿茂盛,那边有一片月季,爬藤铺成一片花墙,花叶掩映间,仿佛见到有人影晃动。听着是女子的声音,陆涵之只道有人遇着了事,便向秋蝉道:“咱们过去看看。” 这是在府里,也不是偏僻的地方,陆涵之又是世子夫人,既是府上的人自然不敢做什么,但秋蝉依然有些不放心,走在陆涵之前面,道:“大奶奶,奴婢先去看看!” 陆涵之落后了几步,才绕过花墙还没看清人,便听见秋蝉惊呼:“二公子!” 听到秋蝉的话,陆涵之加快脚步往前走,还没看清人,先听到啪一声脆响,抬眼看去,只见少女纤细地巴掌落在男子的脸颊上。 程君旭脸上的轻佻还没有淡去,对面的叶蕊眼里却燃着一簇簇的怒火,似乎没注意到陆涵之和秋蝉,口中怒道:“不知廉耻!” 眼前一个是小叔子,一个是在府上做客的表妹,陆涵之皱起眉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表嫂!”叶蕊见到陆涵之,眼里就滚下泪珠,“是二表哥说这边有难得的秋菊,邀我来看,我、我没做多想,谁知才过来,他就伸手要轻薄我……” 听叶蕊告状,陆涵之皱起眉头。虽然在一个府里头住着,但男女有别,陆涵之跟程君旭和程君毅接触都不多,只听旁人说起过两人的情形。程君旭是二房元配所出,周氏死的早,虽然梁氏不待见程君旭,但程老夫人怜惜他,程二爷疼爱他,府里自然不敢怠慢了程君旭。陆涵之对程君旭的印象是,自小读书风度翩翩地富家公子,倒没听说过欺男霸女的话。 叶蕊光顾着告状,没注意到程君旭眼中闪过一丝阴沉,只听程君旭道:“大嫂可不能听叶表妹一面之词冤枉我,明明是叶表妹迷了路,求我替她带路,我不过问候一回二姑母和姑父,也不知哪里惹恼了叶表妹,好端端的竟赏了我一巴掌。” 叶蕊没注意,陆涵之却没有错过程君旭的目光,对事情的真相,心中也有了些想法。陆涵之跟叶蕊从前没见过,但看程予惠的样子,再看她的举止,便也能看出叶蕊的品性。程君旭或许确实没安什么好心,故意将叶蕊哄到这里来,但叶蕊也未必没有想法。想到程君旭已经定下亲事,而梁氏还恨不得那亲事不成,陆涵之便有些看不明白程君旭的想法了。 “事实真相如何,二弟和叶表妹心里都有数,毕竟都是亲戚,二弟是男子又是兄长,向叶表妹道个歉,这事便算了。”陆涵之没打算去追查事情真相,反正这两人都不会说真话,难道还要她来断案不成?眼看着天要下雨了,她可不想在这里陪这两位淋雨。 叶蕊低着头垂泪,似乎没想到陆涵之打算轻轻揭过这事,闻言便抬起头来,有些不可置信道:“表嫂——我知道了,表嫂是二表哥的嫂子,自然是向着二表哥的,我……到底是外人,寄人篱下本就该夹着尾巴做人……” 程君旭本来都准备道歉了,他也就是闲着无聊,逗一逗二姑家的小表妹罢了,谁知他随便撒点饵,叶蕊就凑上来,这就罢了,这小表妹还是个翻脸无情的,说动手就动手。被叶蕊打了,程君旭当然不高兴,但他也知道继母恨不得搅黄了他的亲事,若是跟叶蕊扯上关系,只怕当场就要替他退婚另娶叶蕊了。 程君旭是没那么安分,但也不想丢了王家的亲事,被陆涵之撞见了只想大事化小,谁知叶蕊还不依不饶起来。见她故作委屈的模样,程君旭冷笑一声,道:“叶表妹这话说的,我不过替叶表妹指个路,白挨了叶表妹一巴掌不说,还背上个轻薄的罪名,大嫂都判了我道歉了,叶表妹还要如何?” 叶蕊和程君旭身边都没有下人跟着,谁说的话都是一面之词,何况程君旭也确实没做什么,只是口头说了几句话,但叶蕊打了程君旭却是实实在在的,程君旭皮肤白,脸上一个手印子。叶蕊正为难间,陆涵之也不愿背这个偏私的罪名了,“既然二弟和叶表妹都觉得我说的不公道,那咱们去找母亲或是二婶评理吧!” 陆涵之这话一出,两人都安静下来。就像陆涵之所想,事实真相两人清楚得很,若来的不是才嫁到程家半年多,又是同辈的陆涵之,两人早就息事宁人糊弄过去了。 两人瞧着陆涵之年轻,都想要事情的发展更有利于自己,却没想过陆涵之又不傻,难道就由着两人摆弄?等陆涵之提出找长辈评理,两人才改了态度,“只是一点小事,何必惊动长辈,况且天要下雨了,大嫂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淋雨。” “是啊、是啊,只是误会,我和二表哥说开了就好,这就回去避雨了……”叶蕊也赶忙附和。 (本章完) 第六十一章 陆涵之心里呵呵,早这么懂事不都省事,非得搞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口中却道:“我是嫂子,又年轻,处事难免不周到,叫二弟和叶家表妹受委屈。今日这事虽小,可二弟是二房长子,表妹也是姑母的掌上明珠,哪能随便糊弄过去?要不还是把母亲、二婶还有姑母都请到,好好谈一谈是非对错吧。” “不用了,这事是我不对,原本只是想跟叶表妹开个玩笑,可能吓到叶表妹了。”程君旭可不愿意叫梁氏掺和进来,“叶表妹,刚才是为兄的不对,请叶表妹原谅。” “二表哥言重了,我也有不对,一时没反应过来,打了二表哥,二表哥不怪我就好。”叶蕊已经被母亲叮嘱过,叫她讨好程君毅,最好叫他主动求娶。程君旭为什么能把叶蕊骗过来呢,就是对叶蕊说,有程君旭的事要告诉她。叶蕊虽不清楚程君旭帮她的理由,但想着光天化日之下,又是亲戚,程君旭总不能对她做什么,抱着不听白不听的想法跟来的。 “这才对嘛,都是自家兄妹,哪有什么深仇大恨。”陆涵之露出假笑,“有话好好说才是。” 跟在陆涵之旁边的秋蝉差点没忍住笑出来,等两人离开了才道:“还是大奶奶有办法!” 陆涵之心里翻了个白眼,心道这两人才是最相配的,抬头看了看天色,道:“行了,快回去吧,瞧着要下雨了。” 秋蝉就怕这雨下下来呢,闻言连忙点头,道:“往前面也没有避雨的地方,得快些回去才行。” 两人紧赶慢赶,瞧着澄园就在前面了,雨就噼里啪啦打了下来,秋蝉想拿衣裳替陆涵之挡雨,只是陆涵之比秋蝉还高些,单薄的衣裳也实在挡不住雨点,陆涵之摇头,道:“专心走路,别摔着了,前头就到了,咱们走快些就是。” 说话间,头上就多了一把伞,一侧目,只见程君泽撑伞站在旁边。虽然没多远了,但能不淋雨当然是好事,陆涵之有些惊喜,道:“世子怎么来了?” “瞧着天要下雨了,想着咱们出门时也没带伞,就来接一接你,走到这里就看见你们了。”程君泽替陆涵之撑着伞,阿卓跟在程君泽身后,自己撑着伞,将手头多的伞递给秋蝉。 因为同撑一把伞,两人挨得近,程君泽怕雨淋湿陆涵之,伞大半都往陆涵之这边斜着,好在已经不远了,两人很快就走进院子里。 见主子进来,碧荷赶忙迎上来,替陆涵之擦打湿的头发,又叫碧草准备姜汤。雨才下下来,陆涵之只是在程君泽赶到之前淋了点雨,拿干的布巾擦擦便是了,并不想灌一碗姜汤,闻言便道:“天还热呢,只淋了几滴雨,用不着喝姜汤吧!” “哪里用不着!”碧荷一面替陆涵之擦头擦脸,一面道,“夫人特地叮嘱了,万万不能让大奶奶着凉受寒。眼下天虽还热着,可已经入了秋了,可比不得盛夏里。” 等陆涵之擦干了雨水,换了一身家常衣裳出来,姜汤已经送来了。程君泽坐在桌边翻书,假装看不见桌上的姜汤,陆涵之被几个丫鬟盯着,自己端起一碗,犹豫片刻还是喝了,另一碗递给程君泽,道:“辛苦世子去接我一趟,世子也喝一碗吧!” “……”程君泽目光落在陆涵之递过来的碗上,微微皱起眉头,“我自幼习武身体强健,只出去走了一趟,用不着喝姜汤。” “便是身体强健,难道是铁打的么?”陆涵之不同意他的说法,接着道,“更何况咱们是夫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夫君连一碗姜汤都不陪我喝吗?” 陆涵之平素都是温柔大方的模样,对于程君泽这个夫君,也更多的是宽容体谅,少有带着些撒娇的语气说话。别管旁人能不能在温柔娇软的妻子面前冷酷无情,反正程君泽是不行,老实接过陆涵之递过来的碗,一口气将碗里的姜汤喝了。倒没那么难喝,但为主子准备的姜汤,哪怕少不了姜味,也得调的清甜适口,一碗姜汤喝下去,这场雨带来的凉意也消退了。 陆涵之将回来时遇到程君旭和叶蕊的事提了提,道:“听说二弟是个风流潇洒的读书人,早前见他在家中的模样我还不信,如今是信了几分了。” 程家这一辈上,嫡支当中只有程君泽一人习武从军,程君旭几个虽也学了些功夫,但更多的精力都放在读书上,日后是打算走科举这条路的。程君旭在家中的表现,总体来说普普通通,样样都不大出色,不会招梁氏的眼,但程君泽知道,程君旭习武是真没什么天分,书却读的不错,只是在梁氏眼皮子底下,故意考砸了两回县试,去年才中了秀才。 若是在乡间,年纪轻轻能中秀才也不错,但在京城天子脚下,中个秀才就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梁氏往外头一说,便是继子不大争气,只中了个秀才,也不知日后能不能考取进士,得个一官半职。 便是程君泽常年在外,也能看得出来梁氏不是个善茬,堂弟自小没了母亲,在梁氏手底下过活,长个心眼韬光养晦也不算什么,但听陆涵之这么说,不由微微皱眉,道:“你说,二弟有戏耍叶家表妹的意思?” “不好说,但叶表妹也没吃什么亏就是了。”陆涵之虽然不至于因此觉得两人品行不好,但对两人也确实没有多少好印象。 程君泽点点头,道:“叶表妹我不了解,但二弟么,他确实是个心思缜密的。” 这个评价可以说很中肯了,程君泽在边关的时间多,打交道的也大多是直来直去的将士。领兵作战,程君泽懂兵法谋略,但对于日常生活中的心机和明争暗斗,他是不喜欢的。当然,程君旭生活的环境如此,为了过得好一些,有些心机算计也可以理解,只是跟他打交道总得多留心几分。 想想精明的梁氏,陆涵之也就明白了。程君旭心思缜密有不少算计都没问题,别算计到她头上就是了,陆涵之心中留意了几分,便将这事暂时放下。 (本章完) 第六十二章 进了九月,京城里多了不少年轻学子,都是附近各县赶来参加秋闱的。宁国公府里有两人要参加秋闱,一个是从南华县赶来的姑父叶思群,另一个是去年好容易考取了秀才的程君旭。 考虑到府上有人备考,郑氏也提前做了准备,参加秋闱的东西一人一份,都是一样的准备,又安排下去,保证衣食住行都妥妥当当的,不会打扰到两人备考。到了秋闱正式开始的这一日,一辆马车护送两人前往考场,虽没有举家相送,郑氏也安排了人守在外头,随时关注着里头的消息。 秋闱一共三场,前后加起来五天,期间考生不能离开考场,吃喝拉撒睡都在里头,虽比起春闱的连续九天稍微轻松些,可对于身体单薄的学子来说,也并不容易,每年也都有考生撑不住,提前放弃考试。 陆家陆敏之今年也参加秋闱,虽帮不上忙,陆涵之也惦记着兄长,这几日都没出门,都在家中等着消息,而梁氏则打着替程君旭祈福的名号,领着程君瑶加上程予惠母女一道去了庙里烧香。 秋闱之前,往庙里烧香的也不少,但真到进了考场,更多的考生家眷还是会在家中等着消息,毕竟每年都有考生因为生病或是体力不支提前被送出来。哪怕心中告诉自己自家亲眷没那么倒霉,可谁能放轻松自己跑去上香游玩? 梁氏当然不希望程君旭顺顺当当的考取举人,只是在家中不敢透出这个心思来,索性领着女儿出门,往外还能说替继子求神佛保佑。而程予惠呢,叶思群秋闱考了这么些年了,不说叶思群有没有熟悉秋闱的这一套程序,程予惠母女是早就习惯了,也就没那么担心。 梁氏母女和程予惠母女出了门,府上倒是安静了不少。程君泽一早出了门,奉皇命陪同北狄使臣游玩,陆涵之就领着程君佑在院子里熬番茄酱。 教程君佑的罗先生也是秀才,学问不算十分出众,但品行不错,被宁国公府聘做西席,在府中专门教年幼的孩子读书。作为读书人来说,考取进士是大家共同的目标,有条件的情况下自然不肯轻易放弃,罗先生就在京城做教书先生,三年一次的乡试当然不会错过。罗先生要去考乡试,家塾的几个孩子就放了假,程君佑一大早就跑来澄园找兄长。 程君泽有公务在身,没法带着程君佑玩,见他闹着要跟程君泽出门,陆涵之就拿红彤彤的番茄吸引小娃娃的注意力。陆涵之院子里种的番茄不多,不过考虑日后要在店里卖加工的菜肴,陆涵之吩咐庄子上送了一些来,由小厨房的厨娘试着研发菜品。 程君佑手里拿着一个番茄左看右看,又凑近嗅了嗅,道:“好香啊,大嫂,这个洋柿子可以吃吗?像柿子一样吗?” 陆涵之正指挥莲子将番茄切成丁,闻言便道:“能吃啊,莲子,切一块来给四弟尝尝鲜。” 庄子上送来的都是品相最好的,成熟度也刚刚好,切开果子,酸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虽然主要作为蔬菜,但番茄本身就可以当水果吃。莲子听到陆涵之的吩咐,切了一块果子递给程君佑。大概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果子,程君佑捏着果子仔细看了一遍,才塞进口中,细细尝了尝,道:“酸酸甜甜的,怪好吃的!” 陆涵之轻轻一笑,道:“像柿子么?” “不太像,只是长得像。”程君佑尝了几口,在头脑中对比了一下两种果子的味道,得出结论,“大嫂,要切那么多洋柿子做什么?便是一家子也吃不完啊!” “正是因为吃不完,所以要做成酱存放起来啊!”陆涵之笑着,她吩咐庄子上送洋柿子过来,也不知传话的人传错了,还是庄子上的人为了显示他们种菜的本事,总之一样送了一大筐来。土豆倒也罢了,放一段时间不成问题,番茄和辣椒却放不住多久,只能做成酱料保存。 “像芝麻酱一样吗?”程君佑看着莲子把切好的洋柿子倒进锅里,慢慢地翻炒起来,“也能拿来拌面条吃吗?” 京城地处中原,面食是主要的主食,虽然大户人家少不了米饭,但府上各类面食也不少。程君佑这个年纪,父母不许他吃辛辣的食物,所以芝麻酱是他常吃的调料。 陆涵之指点着莲子翻炒锅里的番茄,闻言便点头道:“是啊,等做好了,给四弟尝尝。” “好啊!”程君佑连连点头,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多些,瞧着与平常见到的不同的东西,便有尝试的想法。 等熬好的番茄酱出锅,已经是午间了。时下午饭吃得简单,程君佑等着番茄酱出锅不肯回去,陆涵之索性让人弄了些薯条,正好蘸番茄酱吃。 程君佑好奇地看着颜色鲜艳的番茄酱,和炸成金黄色的薯条,抬头看陆涵之,“大嫂,这个要怎么吃?” 陆涵之让人准备了面条,果真给程君佑拌了一碗,将拌好的面条放到程君佑面前,又夹了薯条,沾了番茄酱,道:“像这样吃。” 程君佑好奇地睁大眼睛,学着陆涵之的样子吃,第一口吃下去有些不习惯,再吃两口便连连点头,道:“这个好吃,大嫂,我可以给祖母和母亲带去吗?” 这当然没有问题,除了这两样,陆涵之怕程君佑吃不惯,还准备了些常吃的食物,新口味的只叫他尝尝鲜,便哄着他吃饭,还不等陆涵之自己坐下吃饭,便有人来禀告,“大奶奶,姑老爷病倒晕过去被送回来了!” “二姑父?”陆涵之回头,“怎么回事?到府上了吗?请大夫了没?” “守在外头的人回府来回话,说是今天一早就上吐下泻,人已经撑不住了,才送了出来,传话的人先赶来府上报信,护送姑老爷的还没到。”秋蝉思路清晰,虽然事情紧急,但说的条理清晰的,“夫人今日去了回了娘家,下人不敢贸然去打扰老夫人,所以请大奶奶拿个主意。” (本章完) 第六十三章 郑氏一大早接到郑家老夫人病了的消息回娘家去了,倒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只是年纪大了,最近又遇着天气变化着了凉。郑家那边传话说老人家想念郑氏,郑氏也放心不下母亲,所以赶着回去探望,想好好陪陪老人家,所以连调皮捣蛋的小儿子都没带。 叶思群到底什么情况还不清楚,下人们不敢贸然去找程老夫人,但这也不是小事,得有主子拿主意,偏偏梁氏和程予惠都出了门,只能来寻陆涵之。 陆涵之思量了一回,道:“让人去请大夫,直接请到墨院去,让人去抬着软轿去门前等着,人一到就送到墨院去,千万别耽搁。另外,让人去告知二姑母,见着她们就接她们回府来。还有考场那边,二姑父病倒,二弟那边可有消息?” “奴婢这就去办。”秋蝉一一记下陆涵之的吩咐,“考场那边一共留了四个人守着,报信的加上护送的回来了三个,还有一人守着,眼下没收到别的消息。” 秋蝉叫上碧草出门办事,程君佑跑过来,眼中有些担忧,道:“大嫂,是二姑父病了吗?” 这事也不能瞒着,陆涵之没有哄他,答道:“二姑父病了,很快就送回来了,眼下大嫂要去墨院那边看看情况,四弟跟碧荷一道去祖母那里好吗?” 下人不敢贸然去找程老夫人,但也不能瞒着她,陆涵之将事情安排下去,便考虑着由碧荷去告知程老夫人。将程君佑送过去,一来是因为她得去墨院看着,叶思群是长辈,突然病重这样的事程家没个主子过去看着不像话,而程君佑独自呆在这边也不成。二来么,程予惠再不好、叶思群再不成器,也是程老夫人的女儿女婿,老人家得知此事难免着急,有小孙子陪着总能放宽心些。 程君佑年纪小,脑袋瓜子却聪明,闻言便点头道:“大嫂放心,我会陪着祖母的!” 陆涵之安排好这些,便直接赶去墨院。当初郑氏将程予惠夫妻安排在墨院,还真不单单是叫他们少给程老夫人添些堵,墨院离得远些,但就像郑氏所说的环境清幽,适合静心读书备考,而且有一道单独的门通往府外,有一定的独立性。因为叶思群病的重,马车直接送到这边门前,又有安排好的人接进去,等陆涵之赶过来时,人已经安顿到屋子里了。 府上的大夫一得到消息就赶了过来,陆涵之进来时,李大夫诊过脉,正询问叶思群的情况。见陆涵之过来,屋里人除了昏迷的叶思群,都起身回话,陆涵之点点头,向李大夫道:“李大夫,二姑父的情况如何?可要紧?” “姑老爷是吃坏了东西,加上身子有些虚弱,才会上吐下泻以致昏迷。”李大夫把过脉,又问过了叶思群的一些情况,斟酌着写下药方,“这药吃上两副就没有大碍了,之后静心调养一段时间,注意清淡饮食就能恢复如初。” 听大夫这么说,陆涵之没有安心,心中的担忧反而更多了些。今日是秋闱的第三天,早年时,乡试和会试,也就是秋闱和春闱,是由考生自己带饮食的。但不说春闱连续九天,秋闱也要五天,哪怕不是盛夏的天气,准备好的干粮也放不了那么久,出现过食用腐败的食物导致考生病倒的情况,而现场做饭就更不现实了,之后就改为考场统一提供饭食。 考场统一提供饭食,考生自然不能携带食物入场,叶思群出现这样的情况有可能是自己身体太差,但也有可能是考场的饭食出了问题,可谁敢在秋闱的饭食上动手脚呢? 好在叶思群的问题不严重,陆涵之叮嘱了这边服侍的人,也没留在这边等程予惠母女回来,便往程老夫人那边回话。走出院门时,正遇到叶蓉赶来。 叶蓉见了陆涵之,赶忙福身问好,“表嫂,我爹他怎么样了?” 因为叶家人对叶蓉的态度,虽然这段时间叶家人住在宁国公府上,但叶蓉也只在他们刚到时,同他们见过一回,之后都自己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很少出来。程予惠要将叶蓉丢给国公府的事闹了好几年,虽然程老夫人不曾怪过叶蓉,还因此更心疼她几分,但叶蓉父母家人带来的伤害很难治愈,叶蓉也养成了自卑羞怯的性格。 程予惠不喜欢叶蓉,夫妻俩将自家的种种不如意都归罪到叶蓉身上,所以叶思群进京赶考,压根没想过接女儿回家,程予惠领着叶蕊出门,也完全没想过带上叶蓉。而作为自小在国公府长大,叶蓉对叶家的感情不深,但无论如何,她终归是叶思群的女儿,所以叶思群病重被送回来时,陆涵之也及时让人去告知了叶蓉。 “大夫看过了,也开了方子,让人去取药来。”陆涵之心疼叶蓉的经历,但所谓子不言父过,叶思群是叶蓉父亲无法改变,叶思群可以打骂叶蓉,可他病倒了,叶蓉若是不来就是不孝,“大夫说,喝了药,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父亲没有大碍就好,辛苦表嫂了,我会在这里照顾父亲的。”叶蓉听说叶思群的病没有大碍,多少安心了些,哪怕父母对她并不好,她也从不敢想失去父母。 “有蓉表妹在这边照顾二姑父,我就放心多了。”陆涵之点头,“我已经让人去告知二姑母和蕊表妹了,想来她们很快就能回来,蓉表妹也不会那么辛苦。” “多谢大表嫂了!”听说母亲和姐姐很快就会回来,叶蓉也松了一口气,她没想过丢父亲在这边不管,但自小没多少感情,父亲又不喜欢她,叫她一个人在这边照顾父亲,哪怕只是照看煎药饮食这些,叶蓉也有些害怕跟父亲相处。 (本章完) 第六十四章 墨院这边有叶蓉照看着,陆涵之便去了静园。 程老夫人正听着下人回话,见陆涵之来,便问道:“你二姑父如何了?可要紧?” 就如陆涵之所想,哪怕再烦着程予惠不着调、再不喜叶思群不成器,到底是女儿女婿,她只盼着两人好好教养儿女,哪怕不能出人头地,安安稳稳的也好。听说叶思群病倒昏迷被送回来,程老夫人心里也是担心的,只是知道陆涵之去安排了,才放心了几分,在这边领着小孙子等消息。 “大夫看过了,道是喝了药,养一养就没有大碍了。”陆涵之将大夫的话解释了一遍,“孙媳担心的是,大夫说二姑父是吃坏了东西,可二姑父这两天多都在贡院呢,能吃错什么东西?” 程老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想到还在考场上的程君旭,心中也不免担心,道:“眼下还不知是什么缘故,大郎媳妇,你再安排几个人去贡院门口守着。请李大夫也去,请他带些用得上药汤之类的,咱们多备上谢仪。”府上的大夫不是奴仆,程家上下对李大夫都十分尊重,请他做额外的工作自然要备上谢礼。 秋闱是朝廷重视的大事,里头做事的差役到主考的官员,都由朝廷指派,哪怕有了叶思群的事,哪怕程家地位不低,也不敢质疑官家的问题。程老夫人自然是不放心孙子的,想到陆涵之的兄长也在其中,安慰她道:“李大夫医术不错,加上你二姑父的情况,备上应急的药,不会有事的。” 听程老夫人这么说,陆涵之心头的慌乱也少了些,点头道:“是,孙媳这就去安排。” 陆涵之考虑过要不要告知父母,但细想之后,还是暂且放下了。就像程老夫人所说,眼下还不知具体情况,或许只是叶思群身体虚弱,旁人并没有问题,告诉父母,他们也没法去考场中确认,反而徒增许多烦恼。 只是,到底心里担心,安排了人手去贡院外头守着,陆涵之也依旧让人随时留心着,一面记挂着那边的情况,一面又盼着没有消息传来。到下午时,秋蝉来回话,道:“冯四回话了,说下午倒是有几位考生被送出来,跟姑老爷一样的症状。有家人等在门前的,由家人接回去了,有一位是永定县来的,京中没什么亲人,李大夫看不过眼,送了他一些药,让人送他回客栈了。” 秋闱一共三场,今天才考到第二场,今天提前离开考场的,这一次秋闱便算是白费了。听说几人都是一样的症状,那考场饭食出了问题的可能性更大些,那些还在考场中的未必没有中招,只是不愿放弃考试,硬撑着罢了。 心中装着事,陆涵之都没注意到程君泽回来了,听他喊:“娘子,怎么了?” 陆涵之这才回过神来,勉强调整了状态,露出些笑容,道:“夫君回来了,可用过晚膳了?” 程君泽不仅用过了晚膳,回来还趁着陆涵之没注意,先沐浴更衣了一回。初时还庆幸陆涵之没注意他,等一切收拾妥当出来,见陆涵之还坐在院子里,怔怔的不知想什么,程君泽才担心起来。想到自己回来时那一身脂粉气息,程君泽想,莫非陆涵之气坏了,才不肯理他? “阿涵别气,先喝口水,我细细同你解释。”程君泽平素喊陆涵之娘子,夫妻亲密时才叫阿涵,陆涵之被这个称呼拉回了头脑,“夫君要同我解释什么?” “……”原来陆涵之真的没注意到吗?偏偏他自己送上门来。自己挖的坑,跪着也得填完,程君泽扯扯嘴角,道:“今日我奉命陪同北狄使臣游玩,没想到他们听说咱们京城有个特别美丽的地方,非要去看一看。我不能放任他们乱走,只能陪他们去了一趟,沾了一身的味道,怕熏着娘子,所以先沐浴更衣才来见娘子……” “……”特别美丽的地方,去一趟还能沾上一身味道,陆涵之觉得自己知道了什么,眉毛轻轻一挑,程君泽赶忙举起手发誓,“我保证我一天都只盯着北狄使臣看,一眼都没乱看别的!” 这个程君泽真没说谎,程君泽本就是端方的性子,秦楼楚馆这些地方,程君泽也知道,但从没去过,今日又是奉的皇命,说是陪同,其实更是监控,程君泽一整天都盯着对方,以至于对方往京城最有名气的萃红楼跑了一圈,硬是没能在程君泽眼皮子底下一度春风。 陆涵之被程君泽逗得噗嗤一笑,陆涵之对程君泽是信任的,何况,真做了亏心事的人,能想出一百个理由抵赖,而真心不认同这种事的人,才会手足无措地解释。 见陆涵之笑了,程君泽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妻子逗弄了,面上僵了僵,心里却松了口气。只是想到陆涵之在院子里发呆的模样,有些担心问道:“娘子在想什么?我回来都没注意到。” 陆涵之想了想,还是将叶思群和好几位赴试的秀才生病离开考场的事说了,又道:“二姑父没有大碍,二姑母那边也让人去告知了,眼下还没回府来,我只是有些担心我二哥,还有二弟。” 听陆涵之说起这个,程君泽脸色也严肃起来,道:“你别担心,我去打听一下情况。” 这会儿还不到下衙的时候,宁国公和程二爷都还在衙署中,而陆涵之和程老夫人哪怕有诰命在身,也没法出面去打听这些,何况她们没什么依据,只是因为叶思群和其他人的病症生出的担忧。听程君泽这么说,陆涵之松了口气,点头道:“我只怕二哥他们是硬撑着在里头,别看这病症并不严重,可若是拖久了,也不是小事,秋闱虽然重要,可到底不比人重要。” “放心,此次秋闱,皇上命太子殿下巡视,只是太子殿下不便插手过多。如今既然有这样的事,我同殿下说一声,查看一下便是。”程君泽看陆涵之脸上有些纠结,便知陆涵之担心什么。因为陆家有陆敏之参加秋闱,陆太傅连秋闱出题都回避了,秋闱虽不比春闱,也是大楚科举选才的重要一环,没有皇上下旨,谁都不敢插手。 (本章完) 第六十五章 “如此就好!”今上重视太子,命太子巡视秋闱,是为太子积累声望。但太子毕竟是太子,有个头衔是一回事,真的插手秋闱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太子不会主动过问,当然,在已经出问题的情况下就不同了。 程君泽出面去解决,陆涵之多少安心了些,等到天黑前,梁氏母女和程予惠母女才一起回到程府。程予惠母女牵挂着叶思群,一到程府便赶回墨院去看叶思群,梁氏和程君瑶则一起去给程老夫人请安,程君瑶这段时间沉默了不少,梁氏脸上却能看出几分喜意。 梁氏确实是有些高兴的,别看她喊了程予惠母女一道出门,实际上心里烦死了母女两个。别以为她看不出程予惠的心思,当日程老夫人没答应程君毅跟叶蕊的婚事,可程予惠并没有死心,带上叶蕊跟梁氏一道出门,话里话外就是叫她看看叶蕊如何好,想叫她松口。 梁氏心中冷哼,叶蕊倒是想表现一番,可就那一身小家子气,越是努力表现,越显得上不得台面,一个秀才的女儿,还想着攀上宁国公府,也不知哪来那么厚的脸皮。听说叶思群病重提前回来了,梁氏心中便有了想法,叶思群都那么大年纪了,还是个秀才,若程予惠在敢提结亲的话,她就用门当户对堵回去,看她还敢再提。 梁氏等人回到府中,郑氏前后脚也到了,听说了府上的事,不由道:“母亲和涵娘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亲家母想你呢,你多陪陪她才是,你二妹夫他也没有大碍,大夫看过了,养着就是。”程老夫人特意同陆涵之说过,叫她别通知郑氏回来,左右也没有大事,她这个年纪,知道当娘的思念女儿的心情。 “祖母嘱咐我了,贡院那边有人守着,大夫也在,旁的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着消息,何苦叫母亲跟我们一起忧心呢!”陆涵之也答道。 程老夫人的一片苦心她也明白,见一切都妥妥当当的,郑氏也就领了这份心意,又道:“也不知二郎那里如何了。” “眼下没有消息也算好消息,出了这样的事,贡院那边应当也会排查,过了今日,应当就没有问题了。”程老夫人也担心孙子,但规矩是离了贡院便算作放弃这次考试了,他们在外头,实在什么都帮不上。 陆涵之从静园回来,程君泽已经回来了,见陆涵之进来,便道:“殿下亲自去看过了,确实是贡院的饭食出了问题。” “莫非有人动了手脚?”陆涵之皱起眉头,多人因此上吐下泻,莫非有人往里头下了泻药? “倒没有这么大胆子,”程君泽摇头,“是庄子那边养的鸡鸭突然得了病,两三日里病的病、死的死,且不说预备供应贡院的,出了问题庄子上的管事怕担责,一时也没处去寻那么多鸡鸭来。所以那管事将这事瞒了下来,趁着那些鸡鸭还没死,让人杀了收拾了,就当好的送来。贡院这边不明真相,那些鸡鸭做成了饭食送去,就有不少考生因此病倒。” “……”陆涵之听着程君泽解释,暗自吸了口凉气,那些得病的鸡鸭,便是暂时还没死,病已经在身上,人吃了这样的肉做的菜,生病是再寻常不过的事。陆涵之想到,有的禽畜的病,甚至会传染给人,若是…… “殿下已经禀报皇上,皇上已经下旨,此次秋闱延期再考,又命太医前往贡院,给考生看诊,二弟还有陆家二哥应该很快就能归家,那些外县来赶考的,官府也会提供住所和饮食,直到重考的时候。”秋闱是科举选才重要的一个环节,无论太子还是皇上,都不会放任这些学子出事。 “就因为怕上头责罚,就将得病的鸡鸭送到贡院,若是、若是因此害了人命……”养殖禽畜最怕的就是得病,遇着严重的,禽畜大批死亡能让养殖户悲痛欲绝,可再是心疼,也不能做这么缺德的事,何况还是往官府筹办的秋闱供应,陆涵之不信那管事有那么大胆子。 程君泽也不信,包括皇上和太子都不信,“去问话的人说,庄上的管事家中也不富裕,舍不得那好好地肉,自家吃过没有大碍,才舍不得销毁了,将肉都送来。又想着那么多人吃,也就那么些肉,每人吃到嘴也不过几块,应当不会出什么事。皇上已经吩咐由大理寺彻查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来很快就会有结果。” 等到宵禁之前,程君旭被接回到宁国公府,也带回了陆敏之的话,两人都是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没什么大碍,如今只等着秋闱重考。 程老夫人平素休息的早,今日硬是等到程君旭回到府上,又叮嘱他早些休息,才算放下心来。 程君旭没有遭闹肚子的罪,但在贡院里呆了三天,精神状态也不大好,府上人也看出来了,问了几句话,便叫他早些回去休息,旁的事等明日再说。 这事一出,最近几日京城上下谈论的都是这件事。程家这边没什么事了,陆涵之禀过郑氏,回了陆家一趟,一路上便听人谈起这事,有骂那庄子管事不做人的,有说那厨子不行,有问题的菜都没看出不对来,还有大概是哪家厨子在吹嘘,说他凭眼睛就能看出食材好坏来。 马车停在陆家门前,陆涵之见过陆老夫人,老人家知道陆涵之担心同胞兄长,只问候了程老夫人一回,便叫陆涵之去看陆敏之。 陆敏之算是比较幸运的一类,一来自小跟着父母到处跑,陆敏之还学过些拳脚功夫,有多少本是不好说,但至少身体康健;二来则是贡院虽提供饭食,但大锅饭味道好不到哪里,陆敏之虽不像许多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养得金贵,但那饭食也实在吃不下去,尤其是味道有些奇怪的肉类,进考场三天,陆敏之基本就靠着啃馒头撑着。 (本章完) 第六十六章 陆涵之走进兄长的院子时,陆敏之正坐在树荫下啃猪蹄,见妹妹来了,才手忙脚乱的丢下手里的猪蹄,接过小丫鬟递过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看二哥胃口这么好,我就放心了!”陆涵之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我还担心二哥一朝被蛇咬,都不敢吃肉了呢。” “……”陆敏之和陆涵之是双胞胎,家中兄弟姐妹中一向是最亲厚的,不过大约是妹妹出嫁了缘故,陆敏之难得在意起自己在妹妹眼中的形象。示意丫鬟将桌上的猪蹄收起,陆敏之向陆涵之道:“妹妹怎么来了?我好端端的,一点事都没有。” 陆敏之出考场时,程家的人还等在外面,见他出来还细细问了他的情况,他便知道是妹妹特意叮嘱的。妹妹关心他,他当然高兴,但作为兄长,他更愿意站在前面保护妹妹,而不是要妹妹替他担心。 “果真没事,不是怕错过秋闱硬撑着?”便是已经得到了陆家的传话,不亲眼见到陆敏之,陆涵之还是没法放心。 “我是那样的人么?祖父常说,人才是最要紧的,我还年轻,用得着拿命去拼这一回?”陆敏之觉得陆涵之小看了他,“我是一点事的没有,就是旁边那位仁兄,来回跑了几次茅房,光看着我都觉得累。” 贡院里去茅房需要巡视的差役陪同,来回跑茅房花时间就算了,次数多了差役也不乐意,陆敏之回忆起来,那陪着跑了好几趟的差役脸黑得跟黑炭一样,若非那位仁兄最后直接晕了过去,只怕得惹怒了差役。 陆敏之在贡院里基本没吃肉,也就没发现饭食的问题,当时只当那位秀才水土不服,才闹得这般严重,心中不免替人家叹息了一回。如今知道了这回事,陆敏之庆幸自己运气好的同时,也决定下回也不能碰贡院里的荤菜,便是饭堂不会再出这样的差错,肉类容易腐败,还是小心些好,如此一想,在家的时候就更得多吃些肉才行。 “你在贡院里素了几日,如今猛吃荤菜,就不怕肠胃受不住?重考还不知安排在什么时候,若是吃坏了肚子,不是得影响重考?”陆涵之也暗暗赞同陆敏之的想法,但对于在家要猛吃肉陆涵之是不赞同的,她不大想收获一个胖一号的兄长不说,真吃坏了肠胃可就得不偿失了。 陆涵之这么一说,陆敏之犹豫了片刻,道:“我这里还有外祖父给的山楂丸,等会儿就吃一粒。” 这就是闹肚子都要吃的意思?陆涵之从前还真没发现自家兄长这么爱吃肉。只是人刚逃过一劫,陆涵之也没有强求什么,问过陆敏之的身体,又叮嘱他好好修养,准备延期的秋闱,便离开了陆敏之的院子。 陆涵之回娘家一趟,看过陆敏之安了心,也没急着离开,问了母亲在何处,便直接去寻姜氏。姜氏正安排做冬衣的事,眼下九月,天气还不冷,但做衣裳不是一两日的事,得早早定下衣料款式这些,才能保证做好衣裳按时发下去。 见陆涵之过来,姜氏也安排好了针线上的事,摆摆手示意管事娘子退下,自己拉了陆涵之坐下,道:“见过你二哥了?” “嗯,刚从二哥那里过来。”陆涵之挨着姜氏坐下,“我瞧着二哥一点都没有受影响,还说最近要多吃肉,省得重考时馋肉呢!” 虽说不至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有这回的事在前,姜氏是赞同陆敏之重考时不再碰荤菜的。只是听陆涵之说的话,姜氏摇摇头,道:“也不能这样,对身体不好,我等会儿就吩咐下去,不许大厨房给你二哥多送荤菜去。” 陆涵之倒没想到自己一句话打破了陆敏之吃肉的愿望,心中暗暗笑了一回,嘴上还得替陆敏之说两句话。姜氏不是强势的性子,但决定了的事就没得周旋,直接叫身边的丫鬟去传了话,这才坐下同陆涵之说话。 照例问候了陆涵之在程家的情况,又谈起陆家的情况,忍不住露出些忧色,道:“你大哥和大嫂成婚也有快四年了,你说怎么就一直没个孩子?” 做父母的就是操心的命,操心孩子的学业、操心孩子的姻缘,等孩子成了婚,又操心他们生儿育女。姜氏是个宽厚的性格,心里操心着,但想到儿媳妇只怕更要担心,只放在心上,如今在女儿面前才提了两句。 因为姜家世代行医,姜氏也不像许多人那样将没怀上孩子都归罪到儿媳妇身上,更没有讳疾忌医不肯看大夫的想法,只是看也看过了,两人都没什么问题,也只能说是缘分不到。陆涵之见母亲有些担忧的模样,便安慰她,“子嗣的事得看缘分,像姜家大表哥,不也成婚四五年才有了燕姐儿?如今不也是儿女双全的么?” “话是这么说,可哪能不着急啊!”姜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当娘的难免操心,当然,陆家是讲规矩的人家,姜氏也没想着给长子纳妾,只是道:“我先前便想着,等秋闱过了,得去庙里拜一拜,一来还愿,二来替你大哥和你求一求子嗣,三来么,也替你二哥求一求姻缘。” “母亲这样求,佛祖该忙坏了!”陆涵之出嫁之后,关心她子嗣的话也听了不少,听姜氏这么说,脸都没红,只笑着打趣母亲。 “当娘的不就求这些?”姜氏自己想想也笑了,“都得求,只好多添些香火了。也不单是我,你二婶也说了要去的,你大姐姐怀着孩子呢,也不知是不是遇着那些糟心事的缘故,这一胎怀的也辛苦,你二婶先前就说要求菩萨保佑你大姐姐平安生下孩子,况且你三弟也不小了。” “依我看,大姐姐那边寻一个有经验又可靠的嬷嬷还有稳婆才是最要紧的。”提起陆雅之,陆涵之不赞同求诸神佛,“大姐姐的婆婆怎么对大姐姐的咱们都看在眼里,大姐夫又是个靠不住的,若是到时候再遇上个被他怜惜的红颜知己,大姐姐在内院中孤立无援的,便是神佛也帮不上忙。” (本章完) 第六十七章 这话倒是提醒了姜氏,从上次的事情来看,何家确实不靠谱,女子生产就是鬼门关上走一遭,别说有人暗中使坏,便是放任不管,都够陆雅之遭罪的。姜氏暗暗将这事放在心上,打算晚些再同余氏说,又道:“你说的不错,咱们家管不到何家去,你大姐的婆婆一心都放在孩子身上,若咱们不提前预备着,只怕你大姐还得遭罪。” 提起这个,陆涵之便想起先前装神弄鬼的人,程老夫人寿宴那一日陆涵之忙着,也没来得及细问。 “你二婶心软你也是知道的,何家将人交给了咱们家,你二婶想着雅之怀着身孕呢,说是要给雅之和孩子积福,只将人远远地嫁了。”跟陆涵之一样,姜氏不赞同由陆家来处置,但余氏答应了,陆家也不会反对,“说的是甘州那边的,是你二婶的一个远房亲戚,三十出头,虽不富裕也有些田产,曾娶过一房媳妇,得病没了,留下两个孩子。” 陆涵之点头,这就是由陆家来处置不好的地方了,那女子固然可恶,但她做的事只是装神弄鬼吓唬陆雅之,没有直接伤到陆雅之,当然也没法治她的罪。她又不是奴婢,不能随意打骂或是发卖,也只有将她远远的嫁了,陆家诗书传家,当然不能做那逼迫刻薄的事,所以这嫁出去还不能嫁的太差,怎么做都糟心。 “那大姐夫呢?”陆涵之看来,最要紧的还是何坤的态度,“他有没有因为小表妹远远地嫁人埋怨大姐姐和咱们家?” “何家理亏,何况咱们也没害那人,他有什么可埋怨的?”姜氏对这个侄女婿当然不满意,只是侄女到底嫁过去了,便是想着孩子,也只有劝和不劝分的,“你大姐姐怀着他家骨肉呢,如今倒是好好地待着,前些时候来接你大姐姐也是温言细语的哄着。” 母女俩说着话,珍珠匆忙进来,姜氏微微皱眉,道:“怎么了?” “夫人、二姑奶奶,四姑娘那里出事了。”珍珠是姜氏的心腹,在陆涵之面前也没有避讳,“今日余家姑娘随余夫人来府上做客,三姑娘和四姑娘便领余家姑娘去自己屋子里玩,也不知怎么的,四姑娘跟余家姑娘闹翻了,余家姑娘拿了四姑娘珍藏的书信往外撒,那些书信是外男写的……” “什么!”听说余家人来时,姜氏只当陆嫣跟余素莹吵起来了,余氏温柔养得陆嫣刁蛮骄纵,余素莹也不是个好惹的,两人要好时姐姐妹妹的叫,吵架翻脸也是常有的事。但往常吵吵闹闹也算不得大事,如今竟闹出男子书信的事来。 “二夫人过去了没?院子里控制了没?”姜氏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初听是震惊,但很快就缓过神来,当务之急是将这事压下去,否则一个闺中少女收藏男子书信的事传出去,陆家儿女都不用说亲了。 “三姑娘反应快,当时就抢了过去,又让人守着院子里谁都不许出去,让人来报信。奴婢不敢耽搁,就来禀告夫人了,二夫人那边,奴婢叫翡翠去禀告了。”珍珠知道利害轻重,闺中少女的名声最要紧,尤其是每一个姑娘都代表着陆家的教养,真传出陆家姑娘不知廉耻与男子通信的话,整个陆家都没脸见人了。 听珍珠这么说,姜氏勉强松了口气,心道余氏温柔心软,纵得陆嫣不成样子,难得陆婷没辜负她的教养。若陆涵之没在当场听到,姜氏不会特意对陆涵之说,但既然听到了,也就没有隐瞒的必要,道:“走,跟娘过去看看。” 陆涵之想到陆婷定亲之前,陆嫣说的那番话,当时被韩氏和陆婷制止了,可现在看来,陆嫣并没有死心,甚至,这是打算自己为自己说门亲? 姜氏的院子离陆嫣的院子远些,陆涵之同姜氏一道走到陆嫣的院子时,余氏已经到了,手中拿着一摞信纸,正一面气得发抖,一面忍着怒火往下看,到陆涵之母女走进院子时,好脾气的韩氏终于忍不住一把将信纸拍在桌上。 陆嫣毕竟只有十二岁,也是头一回见嫡母这般怒火中烧的模样,跪在地上都控制不住身子抖了抖。余氏没理她,看向余素莹,道:“你母亲等着你回府呢,你先回去吧!” “母亲!”陆嫣见余素莹要走,吓得顾不得还跪着,伸手去拉余素莹的衣角,“不能让她走,她要是说出去,我就完了……” “你还知道若是说出去你就完了!”余氏又气又难过,她自问做到了嫡妻嫡母该做的事,不曾打压妾室、不曾苛待庶女,陆婷和陆嫣两个,她都同陆雅之一样教导着,尽心尽力替她们谋划。将陆婷养大,替她定下穆家的亲事,陆嫣年纪还小,她也在留意着合适的人家,她自问没有半点对不住她们,陆婷倒是乖巧懂事,可陆嫣竟敢做出这种丑事。 余氏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她到底有多急着嫁出去,又有多嫌弃自己为她相看的亲事,才十二岁,竟然敢跟三名男子有书信往来,她难道不知道,但凡有一封她的书信流出去,她这辈子都别想正正经经嫁人了吗?想到陆雅之在婆家如履薄冰、想到陆恒之还没有定亲,想到陆婷婚事才定下没多久,这一颗老鼠屎硬是毁了一锅汤。 “母亲,我知道错了,不能让这事说出去……”陆嫣摇着头,眼里挂着泪,仰着头望着余氏。她继承的生母的美貌,年纪还小,却生得一副美人坯子,加上余氏性子好,从小到大没苛待过她,也就养成了陆嫣自视甚高的性子。 早些时候陆嫣对于日后的姻缘是有期待的,她自认为不比陆雅之和陆涵之差,两人都能嫁得好,她为什么不能呢?只是陆婷的婚事打破了她的幻想,陆嫣没想过余氏为陆婷定下穆家的苦心,只看到了穆家比不上何家更比不上宁国公府,而她将来嫁的也不太可能比陆雅之两人好。 (本章完) 第六十八章 第一次意识到嫡庶之别,陆嫣其实消沉了一段时间,也就是在那时,说出了穆家不好的话。只是之后,陆嫣生母对她说的许多话,改变了陆嫣的想法。徐姨娘说,嫡母对她好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真到了关系利益的时候,谁亲谁疏就一目了然,这一点看陆婷的婚事就知道了。徐姨娘也告诉她,她不比两个嫡出的姐姐差,真要由着嫡母将她嫁出去,这辈子就没有指望了,所以她得自己为自己想法子。 陆嫣才十二岁,是非观、人生观还没有形成,被生母一番话劝说,一心就想着自己想法子攀上高枝,于是徐姨娘又给她传授了结识权贵男子的方法,这也是徐姨娘嫁入陆家用的法子。靠着这个法子,陆嫣结识了几位年轻公子,陆嫣年纪还小,徐姨娘劝她不急着做决定,但也得维系着情分,否则几年前见过两回早让人忘了,所以陆嫣才会跟对方保持联系,其中两人联系过两回就断了,如今还联系着的有三人。 便是姜氏和陆涵之自认为见多识广,也从不知道还有这种交友方式。当然,这种事放在后世只能算网恋,只要别想着奔现,也能在长大后保留一段甜蜜的回忆,但在这个时候来说,就是自己在作死。 姜氏想到徐姨娘的来历,徐姨娘是京城人士,家中开了个浆洗衣裳的小店,不算富裕,勉强能维持生计。徐姨娘是怎么得了陆二爷的眼,抬进府来做妾,姜氏并不清楚,只知道陆二爷对她还不错,如今算是知道了前因后果。 陆嫣眼泪不住地掉,哭道:“母亲,我真的知错了,你别叫余家表姐说出去,我再也不敢了。” “嘴长在她身上,你要二婶怎么叫她别说出去?”陆涵之见状摇头,“余家表妹知道轻重,这种事万万不会往外说,可四妹妹要二婶去做,不是为难二婶么?” 余氏看了陆涵之一眼,心中不免唏嘘一回,道:“素莹那里我会叮嘱她,她虽跟你吵了架,可你们自小一起玩大的,难道会故意害你?这事她不会往外说。” 余氏暗暗庆幸,陆嫣闹起来时,她没有心软留余素莹在这边,自家的丑事,便是亲戚也是知道的越少越好,“倒是你,可想过该怎么办?” “我……苏公子性格温和,与我也一向聊得来,不如……” “陆嫣!”这下便是不打算掺和的姜氏都忍不下去了,“你还想跟他们有牵扯?” 陆嫣没敢直接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便是打算从中挑一个,将婚事定下来。这种私下结交男子,还与男子书信往来的择偶方式,显然不是正经结亲的方式,且不说对方身份背景是否清白,单单做这种事,就不是打算正经娶妻的,像那徐姨娘不就做了妾吗? 余氏没太在意丈夫曾用这种方式抬了个姨娘回来的事,嫁到陆家这么多年,余氏很清楚,丈夫虽做着兵部员外郎的官职,可打心里是个只喜欢吟诗作对的风流才子,而余家虽进了官场,早年却是商户,她从一开始就入不得丈夫的眼。可这有什么法子呢?她嫁到陆家,也曾费尽心思讨丈夫欢心,待儿女都大了也就想开了,陆家讲规矩,只要她守好了自己的本分,谁也动不了她的地位。 心里的苦楚,余氏没对谁说过,她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如今安安稳稳的生活对她来说已经很好,所以她心疼女儿,却从未想过叫她和离归家。也正因为自己经历了这些,她不为难院内的妾室庶女,还尽心尽力替庶女谋划,只是没想到,还养了个白眼狼。 “大嫂,你看这事该怎么处置才好?”余氏是陆嫣的嫡母,但陆嫣这事处理不好会影响整个陆家,显然不是她自己能处置的,压下心头的恼怒,余氏询问姜氏的意思。 “这些书信终究是个隐患,还是将她送回益州老家,待一两年,就在那边说亲吧。”姜氏垂眸看了那些书信一眼,声音微微沉凝。陆嫣自以为可以从中挑一个嫁过去,可做这种事的人哪有真心娶妻的?何况陆嫣一个人结交的三个人,别说什么日后跟其他人断了的话,这种事只要做过,就有被翻出来的风险,陆嫣承担后果那是自作自受,连累陆家其他孩子就是冤枉了。 “不、不要送我回老家——”陆嫣惊恐地瞪大眼睛,益州老家陆嫣只去过一回,虽然在益州来说也算不错,可如何能跟京城相比?她不喜欢益州老家,更不愿意将来嫁在益州,“大伯母,这些信没别人看过,烧掉就行了,只要、只要二姐姐、三姐姐和素莹表姐不说出去,就跟没发生过一样……” “就跟没发生过一样?”余氏冷笑,“你以为你送到人家手里面的是什么?露水么?太阳一晒就没了!你若不想青灯古佛一辈子,还想嫁人过日子,就老老实实回益州老家去,在那边说亲,安安分分的过日子!” 余氏想过几个解决的法子,但听姜氏这么说,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好的解决之道。益州离得远,陆家又是益州人,亲戚人脉都多,替陆嫣说亲,日后盯着陆嫣都方便。 “我……”陆嫣想说话,只是对上嫡母和大伯母的冷眼,一句话咽在口中没能说出来。 姜氏没理会陆嫣,只向余氏道:“这院子里的人怎么处置?” “她们没照顾好主子,叫主子走歪了路,打杀了都不为过,只是咱们陆家是仁善之家,还是灌了哑药打发到庄子上去吧!”余氏知道,姜氏是有意说给陆嫣听,意在震慑陆嫣,叫她知道厉害,别再动歪主意。 余氏一向是温柔贤惠的,可若真没有几分手段,她也坐不稳陆家二夫人的位置。同为女子,她不愿为难内院的妾室和庶女,但于一个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比儿女更重要,她绝不会让一个陆嫣,毁了她的一双儿女。 (本章完) 第六十九章 陆嫣身子一僵,她也不是不知道奴婢的生死系于主子,但在陆嫣看来,余氏温柔懦弱,不是会轻易处置奴婢的人,何况她也没想过事情败露被余氏处置的情形。 “弟妹既然这么说了,就这么办吧!”姜氏也没打算将这些人都打杀了,哪怕是奴婢,谁也没法轻易说出这样的话,至于发卖,带着这样的秘密,如何能放到外面去,合适的处置方法也就是这一个了。 陆嫣不敢说话,眼下她闯了祸,嫡母没有再宽容她的意思,在场的两个姐姐显然也没有替她说话的意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完了。 从陆嫣的院子出来,姜氏看了身后的小院子一眼,又道:“二弟妹,徐姨娘那边……” “教唆府上的姑娘犯错,大嫂放心,我不会姑息的。”余氏目光中透着坚定,她先前并不清楚徐姨娘跟陆二爷的事,当然,陆二爷自己挑一个合心意的妾室,她也没有意见,但这个妾室教唆姑娘犯错就不同了,余氏不会留着她成为一个隐患。 余氏心中有数,姜氏也就不再多提,走到路口与余氏分开,带着陆涵之往回走。姜氏轻叹了口气,“你难得回来一趟,也不说与你好好说说话,倒遇上了这一出。不过你如今是程家的长孙媳妇,这些事见一见、日后若是遇见了,心中能有个数也是好事。” 陆涵之哪敢点头啊,这是她娘家的事,只转移话题,道:“那徐姨娘也不知从哪里知道的这种歪门邪道,也不知有多少公子哥儿在那种地方祸害年少无知的女孩子。” “回头我跟你父亲提一提,叫他留心一下。”陆云是顺天府丞,管的就是京城的治安,这种歪风邪气流行,也算危害治安的一种吧,便是威慑一番,叫那些人收敛些,若能挽救一些年少无知的女孩子,也算功德一件。 陆涵之点点头,算是将这事放下了,从姜氏这里离开,又同陆婷说了会儿话,这才辞了陆家回宁国公府。 陆嫣的事,陆家自是要死死地瞒着的,陆涵之虽然看了个全程,但也没对旁人提起,这事便算暂且过去了。 陆涵之回到宁国公府,已经是傍晚时分,从静园出来自花园里走过,却见程君瑶跟一名藕荷色衣裳的姑娘坐着闲谈,走近了些,才认出是金家大姑娘金雀巧。 陆涵之只远远地瞧见过金雀巧一回,但对她印象很深,至于缘由,却是陆涵之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陆涵之走近,程君瑶和金雀巧一道起身问好,陆涵之回了一礼,道:“从前不知,四妹妹与金大姑娘这般要好。” 在人前,程君瑶都是活泼开朗的性格,闻言便笑道:“我也遗憾从前没有机会认识金姐姐呢,上回在庙里遇见,我与金姐姐一见如故,特地约了金姐姐来府上做客。” 金雀巧盈盈立着,脸上挂着温柔淡雅的微笑,她比陆涵之还大些,但也添了几分文雅风情,向陆涵之笑笑,道:“冒昧上门打扰,还请世子夫人莫见怪。” “金大姑娘是四妹妹的朋友,自然也是咱们府上的贵客,哪有打扰之说。”陆涵之微笑答道,“从前便听说金大姑娘才貌双全,可惜没有机会结识。” “我同金姐姐说好了,金姐姐难得来,便在府上小住两日,下午已经回过大伯母了,金姐姐就同我一道住在桃园。”程君瑶笑着,“大嫂想跟金姐姐相处还不容易,随时来桃园寻我们就是。” 陆涵之点点头,与程君瑶两人分别,一路走回澄园,心中对金雀巧的出现还是有些在意。程君瑶作为程家姑娘,邀请谈得来的朋友来府上小住几日当然没什么问题,但程家跟金家一向没什么交情,尤其金家出了一位金淑妃,是天然的靠近二皇子,两家更不可能有太多的往来。 陆涵之走进院子,程君泽正坐在院子里,背对着陆涵之不知在做什么。陆涵之走过去,只见程君泽拿着一个泥人,左看右看还举起来看了看,这才注意到陆涵之回来了。 “世子在做什么?”陆涵之有些好奇,陆涵之打理澄园,也见过程君泽年幼时的玩具,除了小木马和木刀木剑之外,也有些九连环之类的小东西,倒没有见过泥娃娃这一类。 程君泽最近的任务基本就是陪同北狄使臣游览京城,倒不是皇帝有多给北狄脸面,而是就目前所得到的消息,除了肃州的不少官员之外,北狄与京城的某些高官也有勾结,这才将肃州的情况一瞒几年,酿成了北边生灵涂炭的惨祸,单单打败北狄和处置肃州上下官员,远远不能根本解决问题。 程君泽是今上和太子信任的人,又常年在西北,与京城的官员都没多少牵连,所以今上命程君泽陪同北狄使臣游玩,除了监控北狄使臣,就是想试着找出与北狄勾结的官员。这事程君泽同宁国公商讨过,但不曾对陆涵之提起,无关信任与否,只是没必要给多一个人为此烦扰。 不过关于泥娃娃就没什么不能说的了,程君泽将手里的泥娃娃递给陆涵之,道:“你觉得这个有什么不同吗?” 泥娃娃算是常见的小玩具了,上到达官贵人家的姑娘公子,下到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小时候大概都拥有过一两个,不同只在于精致些或是简单些。程君泽递给陆涵之的这一个显然是豪华版的,巴掌大的女娃娃,眉眼活灵活现,眉心点了鲜艳的朱砂痣,身上的衣裳甚至描了金粉。 除了做工精巧且格外华丽丽,陆涵之真没看出什么不同来,不由疑惑道:“这不就是个泥娃娃吗?顶多做得好些,还有什么不同?” “我也没看出什么不同,就单单那小店里,就整整齐齐摆了一排,我数了数,大约有十来个。”程君泽一脸认真,想从泥娃娃上面看出些什么线索来,“可今日北狄使臣主使在那店里闹了一场,非要店家将这些泥娃娃全部销毁,闹得人家生意做不下去,最后在鸿胪寺官员说合下,北狄使者买下了所有的泥娃娃带走。” (本章完) 第七十章 “那这个呢?”陆涵之捏了捏手里的泥娃娃。 “我觉得北狄使臣这事奇怪,所以趁着他们闹得不可开交,先买了一个。”程君泽只负责盯着北狄使臣,一方面留心他们会不会跟什么人联络,二来就是盯着他们别做什么危害大楚的事,至于他们花自己的钱买东西这种事,就不归程君泽管了。 提到北狄,陆涵之拿起泥娃娃细看,脑中灵光一闪,道:“我记得,当年在肃州也发生过类似的一件事。” “那时我们随父亲才到肃州没多久,府上刚刚安顿下来,母亲带着我出门,说是看看肃州的风土人情。那时我小舅刚得了长子,偏巧遇见了一家小店,里头的泥娃娃格外的精致,母亲便想买一对儿,送给小舅做贺礼。”陆涵之回忆当时的情况,距离现在已经有两年多了,许多细节都模糊了,“当时母亲看中了一对泥娃娃,憨态可掬的小娃娃格外讨喜,就在准备付钱的时候,有人冲进来,将店里砸个稀烂。” “砸店的是北狄人?”程君泽问道。 “嗯,”陆涵之点头,“父亲刚刚上任就遇到这样的事,自然是要严查的,只是父亲上下还没理顺呢,最终好几个证人证明那人虽是北狄人,却是肃州本地出生长大的,只是自小就有疯病,最后他的家人赔了钱这事就过去了。” “所以,这泥娃娃有什么问题?”程君泽从陆涵之手中接过泥娃娃,越发不解。 “或许与北狄的习俗有关呢?”陆涵之也想不出来,不过有的地方,泥娃娃跟巫蛊之术联系起来,或许有这方面的原因。 “我会去查的。”北狄与大楚敌对多年,加之离得远,大楚对北狄的情况其实不大了解,更不用说北狄的风俗,当然,如今双方停战了,若有心去查,应当也能查到一些东西,“对了,二哥情况如何?” “二哥好得很,我瞧着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陆涵之摇摇头,“也不知几时重考秋闱。” “听皇上的意思,应当就在最近了。”明年春天就是大比之时,这秋闱当然不能拖太久,“皇上已经命礼部重新命题,准备重考了,为了防止再出现那样的事,还专门安排了人手核验庄子上送来的食材。” “如此,应当不会再出问题了。”陆涵之点点头,想也知道,刚刚发生了这样的事,任谁也不敢再在这件事情上出纰漏。 在秋闱重考之前,上一回食材腐败之事终于盖棺定论。直接导致学子吃坏肚子,甚至两人病情严重,至今尚未恢复的庄子管事自不用说,经手的官员、小吏都因此丢了差事,甚至牵连了两位礼部官员。 有上次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新上任的官员不敢怠慢,秋闱重考顺顺当当的进行,听陆敏之提起,连饭菜的味道都好了不少。 而作为上回事故的受害者之一,叶思群年纪不小了,连着考了许多年,本就没什么信心,这回更是身心都受到了巨大的打击,等重考的告示出来,叶思群直接打了退堂鼓,道是养好了身子就回南华县去。为这,秋闱重考考了五天,程予惠就念叨了五天,直到赶考的程君旭回来,才算是接受了叶思群放弃秋闱的事实,一心都忙着为长女相看亲事。 这一日陆涵之正在院子里翻看账本,程予惠就领着叶蕊过来,见陆涵之将账本合起来,起身相迎,便寒暄道:“侄媳妇在看账本啊!真不愧是陆太傅的孙女,当年为了教我看账本,可叫母亲伤透了脑筋。” 程予惠暗暗夸自己这话说得妙,既恭维了陆涵之才学能力出众,又点出了自己作为姑母,深得母亲用心教导的身份。见陆涵之微笑邀她坐下说话,程予惠一面坐下,一面话锋一转,道:“说起来,你表妹可比我强多了。” “蕊丫头自小就贴心,自打她能看账本,咱们家的账本就不用我伤脑筋了。”程予惠将叶蕊的手拉过来,接着夸女儿,“侄媳妇是不知道,蕊丫头琴棋书画都好,别说南华县,便是京城里,怕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可惜跟了我和她爹吃了亏,怎么偏就生在南华县这么个小地方。” 陆涵之勉强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当然,程予惠耐心有但不多,也没在意陆涵之听没听进去,自顾自进入主题,“听说侄媳妇明日要去金慧长公主府的宴席,不如带蕊丫头同去吧。蕊丫头聪慧又乖巧,定不会给侄媳妇添麻烦,蕊丫头也能见见世面,岂不两全其美?” 陆涵之确实收到了金慧长公主府上的帖子,宴客的缘由是金慧长公主的儿媳嘉玉县主诊出了双胎。金慧长公主只得贺泉一个独子,嘉玉县主这一胎也怀的艰难,得知嘉玉县主怀的是双生子时,金慧长公主喜不自禁,多年幽居的性格当场就决定办个宴席庆祝一番。 没赶上之前芙蓉园的宴会,程予惠便觉得遗憾,如今听说金慧长公主在府上举办宴席,生怕郑氏不带叶蕊,又不敢去找郑氏闹,就跑来找陆涵之,想着陆涵之年纪小又是小辈,比郑氏好说话。 这回金慧长公主府上的宴席,郑氏确实没打算带太多人去,人家府上有孕妇呢,一群人跑去闹腾只能惹人厌烦。只是郑氏也知道程予惠的性格,最近见她上蹿下跳的要给叶蕊相看亲事,这回不带她只怕还要闹腾,衡量之后,决定只带叶蕊和郭心怜,恰好程槿快定亲了,如今不常出门,而梁氏也不许程君瑶去这些宴会多露面。 郑氏决定了带叶蕊去,却特地叮嘱了陆涵之,叫陆涵之别轻易答应下来,程予惠母女找来,只管推到她身上便是。 (本章完) 第七十一章 陆涵之知道郑氏的意思,程予惠这些年来样的没脸没皮的,什么事都要闹一会,也就关系到叶家和女儿的利益,能收敛几分。当娘的这样,叶蕊虽年纪小,脸皮薄些,可性子却是一样的胡搅蛮缠,郑氏决定带叶蕊去,是念着自家亲戚,带出门见见世面,若真能遇到合适的,她也不会断外甥女的姻缘,但得叫她们知道这个机会来的不易,跟去得老实听话。 “二姑母这事得母亲做主才行。”陆涵之做出为难的模样,“二姑母也知道,我嫁到程家才半年多呢,家中大小事哪敢擅自做主?何况母亲说了,金慧长公主办这个宴会虽是想庆祝一番,可家中还有怀着身孕的县主呢,还得安静平和才成,我听母亲的意思,三位妹妹都不去呢!” 程予惠听说程君瑶几个都不去,越发紧张,眼看着叶思群的身体渐渐恢复,都准备启程回南华去了。叶思群当然不操心叶蕊的终身大事,他在老家还有两个庶子一个庶女呢,可她最爱的女儿只有叶蕊一个。她可不像叶家人一样眼皮子浅,南华县的县令家上门提亲就乐得找不着北,她的蕊儿万万不能步她的后尘,嫁在南华县小地方受苦。 “这,侄媳妇可要替我们说说好话才是。”程予惠赶忙劝着,“你表妹自小饱读诗书,最是文静乖巧呢,哪能闹腾起来让主人家厌烦呢?瞧着都快入冬了,等我们回南华去,也不知几时再来,姑母是真舍不得你表妹错过了这个见世面的机会啊!” “二姑母别这么说,母亲自然也是疼表妹的,只是表妹不常来,这不是不知道表妹的性格秉性么?”陆涵之微笑道,“二姑母也知道,母亲跟金慧长公主交好,自然也念着长公主好,所以才谨慎些,若是知道了表妹的性格好,也就不担心这些。” “可不是嘛!”程予惠一拍手,“怪只怪我们住的远,平素往来的机会也少,这回要不是为着母亲寿辰,还有你姑父赶考,也不能来呢!若是能住的近便些,平素时常往来,大嫂便知我蕊丫头乖巧又聪慧,不比她表姐差呢!” 程予惠急着给郑氏说明叶蕊有多好,也顾不上跟陆涵之闲谈,随便找了个借口,便领着叶蕊从澄园离开。陆涵之将母女俩送到门口,才忍不住叹息一回,看样子二姑母大概是后悔当初一意孤行嫁给叶思群的吧!这种情况下,能活得热热闹闹的,也比活成个怨妇强些。 陆涵之不知道程予惠是怎么向郑氏夸赞她女儿的,总之,次日叶蕊和郭心怜一起,跟郑氏和陆涵之坐上了马车,前往金慧长公主府上赴宴。叶蕊来京城住一段时间的也有,但参加这样的宴席还是第一回,没办法,叶家来京城基本都是为叶思群参加秋闱,而秋闱期间,基本大家都不会办什么宴会。 为了叶蕊能跟郑氏出门,程予惠昨天在郑氏面前不单夸了她许多话,还打了不少包票,想到自己这个机会来之不易,便是心中再多好奇,叶蕊也控制着自己,没敢掀起帘子往外看。而坐在另一侧的郭心怜却有些心不在焉。 郭心怜在程府住了这些年了,但与程家人一道出门却不多,她毕竟姓郭不姓程,跟着程家一道出门旁人难免要问,她更不愿意多谈郭家的事。只是郭心怜心思敏感,程家人不带她出门,她觉得没什么不对,这回程君瑶几个都没来,却带了她,从昨日知道这个消息,她便想了不少。 为什么带她出门?郭心怜微微垂着眸,她已经及笄了,因为郭家不管她,她一个人在程府住着,及笄礼也没有办,可她也知道,及笄了,意味着她该谈婚论嫁了。而郭家一字不提接她回去的话,显然是没这个打算,所以郑氏带她出门,是要替她相看亲事了吗? 郭心怜暗暗抿起唇,她在程府住着,也听过她与程君泽青梅竹马的话。她不知道那些闲话自哪里传出来的,却并没有澄清,一方面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她说什么谁会在意,说不定旁人还会曲解,认为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出;另一方面,郭心怜心中多少有些隐秘的希望,希望这些传言对她有利,程家是堂堂国公府啊,为了面子,或许会给她一个名分呢? 郭心怜对程君泽倒是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只是从小到大的经历,让她想有个依靠,而程家富贵,程君泽又是保家卫国的将军,这样的人对她来说确实很有安全感。郭心怜心思缜密,心中有这个想法,但她也有自知之明,她这样的身份,想要嫁给程君泽做正妻几乎是不可能的,若是做妾室,又难免不甘心,这也是郭心怜有意无意地试探,但从不敢越界的缘故。 眼下郭心怜心中却有些惶惑无措,程家要替她说亲,说明程家确实没有将她给程君泽做妾的意思,但若要说亲成婚,郭心怜想到以后要面对的一切,便忍不住心慌害怕。郭心怜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关,程家将她养大是作为亲戚的帮扶,替她相看说亲,也是叔祖母心疼她,可她没有娘家、没什么嫁妆,出嫁了又有什么依靠呢? 在几人各有所思中,马车已经稳稳地停在长公主府门前。郑氏理了理衣裳,向陆涵之三人道:“走吧!” 金慧长公主邀请的宾客不少,门前宾客如织,但程府的马车一到,还是立刻被人迎了进去。金慧长公主完婚之后,就与驸马一道住在公主府中,长公主不常出门,贺府那边贺泉还常去看望长辈,长公主去的次数却屈指可数,这也是坊间传闻金慧长公主与贺家不合的缘由。 陆涵之与郑氏一道往里走,郭心怜、叶蕊两个就跟在后头,往里又走了一段,只见嘉柔县主与金慧长公主站在一起,正在迎接宾客。郑氏领着儿媳和侄女上前,正要行礼,便被金慧长公主拉住,道:“你几时同我这样生分了?” (本章完) 第七十二章 “礼不可废,”郑氏微笑着,将陆涵之和郭心怜三个介绍了一回。陆涵之金慧长公主是认得的,郭心怜和叶蕊则是头一回见,金慧长公主夸赞了两人一回,便叫她们先进去。 走到里头坐下,陆涵之才见到了今日的主角嘉玉县主。嘉玉县主是肃郡王的嫡长女,与嘉柔县主姐妹俩还有几分相似,只是不同于嘉柔县主性格刚毅有主见,嘉玉县主一眼看去就是温柔似水的性格。 陆涵之与嘉柔县主还能说上几句话,但嘉玉县主就没见过两回,当然也谈不上交情,何况嘉玉县主身边一群人围着说话,陆涵之也就没往上凑。 见郑氏领着陆涵之三人来,相熟些的人自然上前说话,郑氏领着陆涵之参加过不少宴会了,旁人也知道陆涵之的身份,瞧着郭心怜两个眼生,难免细问,郑氏也趁机将郭心怜和叶蕊介绍了一回,而陆涵之,也有相熟的朋友过来说话。 “表嫂,我想去一下净房。”叶蕊凑到陆涵之旁边,小声道。 长公主府上陆涵之也不熟悉,从旁边喊了个公主府的丫鬟,叫她带叶蕊去,又叮嘱叶蕊道:“表妹跟着她就是,瞧着不多久就该开始唱戏了,表妹去过了快些回来。” 金慧长公主虽然想庆祝一下,但到底更在意未出世的孙儿,嘉玉县主只露个面,长公主府主子又不多,哪里照应的过来,索性就请了戏班来唱戏,唱戏热闹,也免得宴会上冷场尴尬。 叶蕊出门时充满了欢乐和好奇,但真来到了这里,却发现旁人谈话她都插不上嘴,自以为拿得出手的才艺诗词这些,在京城的贵女中间也半点都不出彩,才坐了这一阵,叶蕊的自信心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又被外祖母和母亲叮嘱了不少,叶蕊眼下可不敢胡来,听陆涵之这么说便点头道:“我知道了。” 金慧长公主特地命人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宾客们一面听戏,一面低声谈笑,时间也过得飞快,等陆涵之意识到叶蕊还没回来时,已经过去了好些时候。叶蕊跟来,陆涵之跟郑氏一样,最担心的就是不熟悉叶蕊的性格秉性,又有程予惠的胡搅蛮缠在前,生怕她出门一趟,惹出许多麻烦。 就在陆涵之准备叫人去找叶蕊时,叶蕊跟着那小丫鬟回来了,只是脸色有些发白,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 陆涵之本来就担心叶蕊闯祸惹事,见她这样不免更加担心,只是尽量平静了心情,道:“表妹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叶蕊连忙摇头,她确实没什么事,只是,“只是刚才回来时,遇到了两位姑娘争吵,有些吓到了。” 就程予惠那撒泼难缠的模样,叶蕊还能被人家吵架吓到?陆涵之不大相信这个说法,目光看向叶蕊身后的丫鬟。那小丫鬟是从南华跟叶蕊过来的,程家上下和和气气的,小丫鬟尚且不敢大声说话,来到更加富丽堂皇的公主府,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是被陆涵之看着,小丫鬟实在扛不住了,小声道:“大姑娘没说谎,真的只是遇见了两位姑娘争吵,吵得有些厉害。” 陆涵之微微皱眉,看向领路的小丫鬟。 嘉柔县主和晴芸郡主争吵的事路过的人都瞧得见,便是现在没见着,等会儿估计也传开了,小丫鬟也没瞒着,道:“是晴芸郡主和嘉柔县主不知为何争吵起来了,嘉柔县主不小心摔了一个茶盏,大约是吓到叶姑娘了。” 听小丫鬟这么说,陆涵之越发疑惑。嘉柔县主陆涵之不算熟悉,但看得出来是个性格强势之人,会与人争执不算什么稀奇事,但晴芸郡主虽然身份尊贵,却是个性格温和讲理的姑娘,何况就陆涵之所知,两人自小相识,感情是不错的,便是难免有些矛盾,也不至于在别人府上吵得这么厉害。 晴芸郡主和嘉柔县主都是宗室贵女,两人吵架,便是旁人瞧见了,心里再是好奇,也会避开而非上去追问,小丫鬟给叶蕊引路更不敢凑过去惹事,哪里知道事情经过如何。陆涵之也没为难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向叶蕊道:“表妹莫担心,郡主是温柔宽厚之人,她与嘉柔县主本就要好,说不定很快就和好了。” 叶蕊没说她是被嘉柔县主一个眼神吓到了,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没出息,听陆涵之这么说,便点头道:“多谢表嫂,我知道了。” 这一段小插曲引来不少人对晴芸郡主和嘉柔县主之间事情的好奇,私下里便小声谈论,等嘉柔县主回来,挨着她母亲肃郡王妃坐下,好奇的人们才收起了好奇之心。 陆涵之却隐隐有些不安。晴芸郡主与嘉柔县主要好,是什么事让两人吵得那么厉害,何况嘉柔县主回来了,却不见晴芸郡主的人,思来想去,陆涵之还是有些放心不下,问叶蕊道:“表妹是在何处遇到晴芸郡主她们的?” 陆涵之问起,叶蕊有些奇怪,还是答道:“就在那边,瞧见郡主和县主在晚香亭里争吵。” 陆涵之记性好,从这边花园去净房的路只走过两回她也有印象,也记得距离不算远的晚香亭,犹豫片刻还是起身同郑氏说了一声,往外走去,她有些放心不下晴芸郡主。 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没多远就看见了晚香亭,晚香亭不在这条路上,但有小路连接,陆涵之观察了一回晚香亭周围的环境,才选定了一条小路。长公主府上没有什么危险,陆涵之不放心晴芸郡主,更多的原因是担心她的情绪,一路走下去,瞧着那一片漂亮的芙蓉花,陆涵之微微皱眉,心道自己可能选错路了。 正要往回走,突然听见有人低声喊她,陆涵之四下找了找,没找见人,问秋蝉道:“你有没有听见有人喊我?” (本章完) 第七十三章 秋蝉也正疑惑呢,闻言答道:“奴婢听着像郡主的声音,可左看右看都没见人。” 大约是主仆俩疑惑四顾的模样让她更着急了些,晴芸郡主加大了声音,这回陆涵之确定了方向,往花木深处找去。主仆俩拨开繁盛的花木,只见两个人蹲在花木从中,仿佛是被人从头到脚泼的水,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沾在脸颊上,可怜巴巴的望着陆涵之主仆。陆涵之一眼就认出晴芸郡主来,另一人却疑惑地打量了几遍才确认,“俞公子?” 陆涵之对俞清睿的印象,除了当初被晴芸郡主拉着去抓俞清睿的小辫子,便是程君泽回京之后,俞清睿上门来,给程君泽分版权费。陆涵之那时才知道,程君泽红颜知己的故事是俞清睿编的,不单这个,此人当年还曾经编过亲哥哥的故事,也算是奇人了。只是眼前这情形,陆涵之有些看不懂,总不是俞清睿想编个自己的故事,还拉了晴芸郡主下水吧! “陆姐姐救我——”晴芸郡主拉着陆涵之的衣角,眼眶都红了,陆涵之还能怎么办?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也顾不上追问别的,向秋蝉道:“把我的披风给郡主披上,先离开这里再说。” 当日佩瑶县主弄脏了衣裳害怕人看见,便躲着不敢出来,何况晴芸郡主浑身都湿了,若是让人看见,还不知传出什么话来。 秋蝉点头,将包袱里的披风取出来。眼下天已经凉下来,白天有太阳时穿着秋衫便能招摇过市,可若是早晚或是变了天,就得加披风了,是以陆涵之出门,碧荷就准备了披风叫秋蝉带着,以备万一。 陆涵之亲自将披风给晴芸郡主披上,又替她理了理头发,看上去没那么狼狈了,正要带她走,却见她指着俞清睿道:“陆姐姐,他要怎么办?” 陆涵之原本没打算管俞清睿的,毕竟男子与女子不同,便是弄湿了衣裳,脸皮厚些也没什么,虽然此处是招待女客的地方,避着人快些离开也就是了。只是晴芸郡主一直,陆涵之看过去,只见俞清睿叹息道:“我扭伤了脚,好像有些严重。” “……”陆涵之还在想,这人明明有些聪明,怎么都不知道跑,现在算是明白了,只得看向晴芸郡主道:“你知道有小路去男宾那边的吗?” “有是有,但是……”晴芸郡主看向俞清睿,他不是扭伤脚了吗? 陆涵之看向秋蝉旁边的小丫鬟,道:“郡主指个路,白菊送他过去。” 晴芸郡主看向低眉顺眼身量还没她高的小丫鬟白菊,虽然有些怀疑这么个纤细柔弱的小丫鬟能不能带的动俞清睿这么个男子,但还是将方向只给了白菊。白菊向陆涵之点点头,走上前去,将俞清睿打量了一遍,直接弯腰将人扛了起来。 陆涵之拉着晴芸郡主往前走,看着晴芸郡主惊得瞪圆了的眼睛没有解释。 先前程君泽说要给陆涵之找个有功夫的人,陆涵之本以为会寻个陈嬷嬷一样的中年妇人,没想到程君泽找来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长得清秀纤细的,平时低眉顺眼的不说话,但一个体重不足一百斤的小姑娘,能轻松扛起两百斤的麻袋,陆涵之还能说什么?白菊将俞清睿直接扛走,原因也很简单,小丫鬟身量不足,不管是抱还是背都不现实,最方便的就是扛走。 这个季节气温已经降下来了,特别是晴芸郡主被人泼了一盆水,刚才已经冷得身子打颤,加了陆涵之的披风,虽然里头的衣裳还湿着,但至少能挡着风,多少能暖和些。身体暖和了些,晴芸郡主生锈的脑子也缓过劲儿来了,长公主府她还算熟悉,领着陆涵之往供宾客休息的地方走。 “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远离了那个地方,陆涵之才追问前因后果,想到叶蕊说过晴芸郡主与嘉柔县主争执的事,“跟嘉柔县主有关?” 提起嘉柔县主,晴芸郡主的情绪便低落了几分。陆涵之知道,晴芸郡主跟嘉柔县主是自小相识比起亲姐妹也不差多少,先前嘉柔县主从京城外赶回来,还专门去了晴芸郡主的生辰宴,可见两人亲厚。 “嘉柔她——”晴芸郡主微微皱眉,“她魔怔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嘉柔了。”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与俞清睿有关系,陆涵之只能想到宋遇平。当日的诗会上,嘉柔县主被出身贫寒却才华横溢的宋遇平吸引,之后便生了嫁与对方的心思,可肃郡王看中的女婿人选确实俞清睿。两家还没定亲,但嘉柔县主对晴芸郡主说起,显然双方已经差不多达成共识了。 先前嘉柔县主还只是想抓俞清睿的小辫子,到如今成了晴芸郡主口中的不择手段,要么是肃郡王铁了心给女儿结这门亲,要么是订婚成礼已经近在眉睫。 “是为了跟俞家的亲事?”虽然猜到了几分,但陆涵之还是跟晴芸郡主确认了一回。 晴芸郡主坐在榻上,身上的湿衣裳解了下来,中衣外面裹了陆涵之的披风,陆涵之倒是带了替换的衣裳,但与晴芸郡主穿的衣裳不是一个颜色的,只能等着这边的丫鬟去寻晴芸郡主随身的丫鬟。听陆涵之问起,晴芸郡主答道:“嗯,听说肃郡王铁了心要将嘉柔嫁给俞公子,嘉柔是个死心眼的,说不通她父亲,便自己想法子搅黄这门亲。” 金慧长公主只有一个儿子,在嘉玉县主嫁到公主府之后,嘉柔县主也常来,尤其先前嘉玉县主险些小产,便将嘉柔县主接来住了一段时间陪伴姐姐。如此,作为公主府少夫人的妹妹,能使唤公主府上的下人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你便是想帮俞公子一把,何至于将自己搭进去!” (本章完) 第七十四章 “我哪里是想将自己搭进去!”晴芸郡主气的咬牙,“我今日才得知嘉柔的计划,所以刚才跟她吵了一架,谁知她跟她爹一样铁了心,好说歹说都听不进去,我才打算去告知俞公子的。” 俞清睿会到招待女宾的地方缘故也很简单,嘉柔县主不愿意结这门亲的话多少也传到了俞清睿耳中。俞清睿出身名门,虽然不比兄长样样出色,但自认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不至于配不上嘉柔县主,所以嘉柔县主传信,俞清睿思虑之后还是去了,就想着若能让嘉柔县主改观是一件好事,若人家实在不乐意,他难道还要死皮赖脸逼着人嫁给他不成,这点骨气俞清睿还是有的。 晴芸郡主是想叫俞清睿快些走,别让嘉柔县主推入局中,谁料到她循着线索找到俞清睿,不等说话,就被人从头到脚淋了一盆水,两人面面相觑成了两只落汤鸡。 “……”陆涵之听晴芸郡主说,想笑又没敢笑出来,见她拿眼瞪自己,才收住笑意,道:“那,你看清没,是谁泼的水?还有,俞公子的脚是怎么伤的?” 说起这个,就更郁闷了,晴芸郡主叹气道:“我那时不确定俞公子到底往哪走的,所以就跟红豆分头找,就我一人,被人泼了一盆水当然要去追,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地上。俞公子上前拉我,结果滑了一跤,我跟他摔成一团,我没事,他扭伤了脚,动都不能动。” 说到这里,晴芸郡主眼中添了几分沧桑,“你说,他要是瘸了,我是不是得照顾他一辈子。” 陆涵之实在没忍住笑了,对上晴芸郡主的目光,到底克制了些,道:“俞公子出自安国公府,还能找不到好的大夫?只是扭伤了脚,不至于瘸了。” 听陆涵之这么说,晴芸郡主多少安心了些,便开始回忆分析今日的事,“今日我淋湿了衣裳,俞公子扭伤了脚,身边又没有人,只能躲在那边,陆姐姐都不知道,那一段时间有多难熬,其间还瞧见佩瑶领着人来走了一圈,也没多停留,也不知是不是特意来找我们的。” 想了想,又道:“我倒是没见着有别的女子跑来这边跟俞公子相见的,你说嘉柔她是专门等着我送上门来,还是就只想泼俞公子一盆水?” 陆涵之跟着晴芸郡主的描述思索了一回。嘉柔县主的目的是搅黄了这门亲,若是如此,只泼俞清睿一盆水似乎没什么用,乡间男子夏日里下河游泳洗澡都是常事,到了这个阶层顶多也就被人嘲笑一回,不耽误俞公子娶亲,更不影响他考科举做官。 而算计晴芸郡主也并非不可能,晴芸郡主性格好,心地又善良,哪怕与嘉柔县主交好,遇到了这件事站嘉柔县主对立面的可能性也很大。只是针对晴芸郡主的变数就多了,或许晴芸郡主没发现,又或者晴芸郡主根据那点不算多的信息没找到俞清睿呢?所以,陆涵之更倾向于计划中原本还有另一人。 “说不定是原本计划里的人没出现呢?”陆涵之取笑晴芸郡主,“偏你倒霉,只打算传个话,倒将自己搭进去了。” “又没人看见,如今俞公子送回去了,我也收拾妥当了出去,只要陆姐姐不说,谁能知道。”听陆涵之说将自己搭进去了,晴芸郡主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又想到陆涵之瞧见了他两人那般狼狈的模样,“陆姐姐诶你可不能往外说!” 陆涵之当然不会往外说,她与晴芸郡主是好闺蜜,与嘉柔县主却谈不上多深的交情,自然是向着晴芸郡主的。只是,“今日这事吧,嘉柔县主那边,你要讨个说法也好,日后再不理她也罢,是你自己处理的事,但你跟俞公子打湿了衣裳呆在一起,他若是有担当,改日就该上门提亲,总不能没人瞧见,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啊!” “……”晴芸郡主脸僵了僵,下意识地咬了咬唇瓣。因为嘉柔县主的要求,她往茶楼盯了俞清睿好几回,老实说,她觉得俞清睿没什么不好,有时候甚至有些想不通嘉柔县主的坚持。 晴芸郡主毕竟是土生土长的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自己与一个年轻男子一起打湿了衣裳呆在一处,晴芸郡主怎么可能不在意。只是想到俞清睿与嘉柔县主几乎定了亲,哪怕如今这事不可能成了,哪怕她跟嘉柔县主以后也做不成姐妹了,晴芸郡主还是有些过不去这一坎,尤其是在摸不清俞清睿想法的情况下。 陆涵之大致能猜到晴芸郡主的想法,只拍拍她的手劝她,道:“总的来说,俞公子还算不错的,平白被嘉柔县主算计了一回,他也没迁怒你,说明品行不错;读书虽不算特别出众吧,但也不算游手好闲的浪荡子,何况便是考不上进士,他能经营茶楼这些,又有安国公府在,还担心日后日子没法过不成?” “所以啊,若是他真的上门提亲,你可别犯傻,好好地答应下来。”陆涵之劝着晴芸郡主,“我可不为了你早日嫁出去,或是他安国公府门第高,而是经历了今日的事,我怕你放在心里过不去。” 这个时候女子从一而终的观念依然根深蒂固,京城当中,也偶有听说男子悔婚以致女子寻了短见或是郁郁而终的。晴芸郡主性子柔和,心思也细腻,当初与周家退婚的事,晴芸郡主也受了不小的打击,再遇到这样的事,好姐妹的表里不一,又在那种情况下与男子呆在一起,若是旧伤未愈再添心伤,只怕要毁了一个好姑娘。 “若是他不来呢?”在接受了这一点之后,晴芸郡主担心的便是另一点了,若是俞清睿只当没有这回事,不来提亲呢? “俞公子的为人,不会做这种事的。”陆涵之能理解她的担忧,就像程君泽揭下盖头之前,她也心中忐忑,担心若是程君泽不满这桩临时定下的婚事,会不会讨厌她,“你还记得当日我们在听故事的事么?” “嗯,就是程世子的红颜知己那一回?”晴芸郡主想了想,她去茶楼跑了三回,与陆涵之一道的那回,刚巧听到了程君泽的故事。 (本章完) 第七十五章 有那么一瞬间,陆涵之在想,要不让她自我治愈算了,从上次退婚来看,小郡主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不错的。只是想到晴芸郡主可能跟俞清睿走到一起,陆涵之觉得,也可以让小郡主知道那俞清睿是个什么样的人,当下微微一笑,道:“郡主知道么,那个茶楼就是俞公子开的。” 见晴芸郡主震惊地瞪大眼睛,接着道:“那个世子的红颜知己的故事,便是俞公子自己编的,嗯,为了不让夫君打他一顿,他还分了夫君红利呢!” “这……不会吧……”晴芸郡主对俞清睿印象不错,完全没想到那么离谱的故事竟然是俞清睿编的。 “这么来看,俞公子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也算有担当,毕竟编故事这事谁也不会当真,他能上门说清楚,还分红利,而不是当没这回事,也算有担当了,不是吗?”当时听故事还被晴芸郡主取笑了一回,但陆涵之也确实没太当回事,故事与真相往往相差十万八千里,程君泽得胜归来,茶楼酒馆不知添了多少他的故事,真要一个一个追究,也不用做别的事了。 “陆姐姐、还有程世子,真的不生气吗?”接受了俞清睿编故事的设定之后,晴芸郡主倒不再纠结世家公子能不能编话本故事,只是有点担心,这么拉仇恨,俞清睿日后会不会被打。 “便是瞧着红利的面子,也不能生气啊!”陆涵之笑着,“再说了,等秋闱结果出来,你信不信,风流书生的故事就要盖过少年将军了。” 一个故事听得多了也就没什么意思了,好的茶楼想要吸引人,除了茶水点心这些,说书人口中的故事也得常换常新。编故事也得有原型,最好紧跟时事热点,比如战争得胜了,就塑造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再添些爱情纠葛锦上添花;若是秋闱春闱之后,有才有颜的书生的故事更不能错过,除了郎才女貌,还能添些妖精鬼怪的故事,这才能吸引人。 晴芸郡主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边出去找人的小丫鬟,也终于带着晴芸郡主的丫鬟红豆赶了过来。 红豆走的是另一条路,小丫鬟多少有些死心眼,没找着人便在那边傻等,直到这边的丫鬟找过去,还不肯相信是晴芸郡主吩咐的。好在晴芸郡主也了解红豆,叫小丫鬟过去找人时,还给了个信物,红豆这才将信将疑地跟了来,一见晴芸郡主狼狈的模样,喊了一声郡主,便扑了上来。 晴芸郡主被她抱着,还安抚地拍了拍红豆的后背,道:“好了,莫哭了,换了衣裳还得赶紧出去呢!” 呆了这么长时间,擦过的头发也干了,换了干爽的衣裳,又将有些凌乱的头发重新梳理了一回,又是温雅明丽的小郡主。陆涵之将人打量了一遍,发式与先前有些不同,没办法,景王妃还惦记着女儿的姻缘,今日特地让人给她梳了个复杂精美的发式,如今可没法一模一样梳一个出来,陆涵之道:“无事,若有人问起,你便说被树枝勾乱了,所以重新梳了一个。” “人家能信吗?”晴芸郡主觉得,也没谁没事往树丛里钻,还够乱了头发的。 “信不信的,谁还能去求证不成?”陆涵之笑道,只需要一个理由罢了。 这么一耽搁,陆涵之和晴芸郡主回来时,戏都已经唱完了,丫鬟下人们正忙碌着收拾,预备开席。 “怎么去了这么久?遇着什么事了吗?”郑氏见陆涵之许久才回来,不免有些担心。 陆涵之没有细说,道:“是有点事,等回去同母亲说。” 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郑氏也没有多问,只点头道:“也好,快坐下吧,这就要开席了。” “表嫂,你去了那么久,最精彩的戏都错过了!”金慧长公主府上请的是有名的戏班,在京城都是数得上名号的,叶蕊觉得,与他们一比,南华那边的戏班子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叶蕊年纪不大,平时有些娇蛮气,轻易就能被吸引注意力,今日跟着郑氏看戏,她母亲交代的事便算全忘了,郑氏倒是很满意,专心看戏别惹事才是正理。 “今日唱了什么?”陆涵之随口问道,不过没等叶蕊回答,金慧长公主就领着嘉玉县主过来了。作为主人家,金慧长公主说了几句喜庆的话,等话音落下,下人们鱼贯而入开始上菜,戏不再唱,只留了两个乐师,奏起柔和的音乐。 宴席上与家中用膳不同,周围的人都轻声地交谈,这边招待的是女宾,少有人高谈阔论的,多是有交情的小声说话。陆涵之挨着叶蕊坐,听她说着刚才看的戏,小姑娘说故事还挺有意思,眉眼间也添了几分鲜活劲儿,陆涵之便觉得,叶蕊虽有些小心思,但也没坏到什么程度,但凡姑母能靠谱些,给她寻个合适的夫婿,小姑娘应该也能平平安安的度过一辈子。 “你们有没有听说了,”坐在陆涵之身后的妇人突然提高了些音量,众人都压低了音量,她这一声就很显眼,不单她那一桌的,连离得近些的几桌都看了过去。那人不觉得尴尬,还有些眉飞色舞的模样,接着道:“我听说,嘉玉县主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没了!” “你胡说什么呢!”坐在她旁边的妇人连忙阻止她,谈八卦也没问题,但不能在旁人家里谈论主人家的是非吧,何况,“今日的宴会本就是为了庆祝嘉玉县主怀了双生子啊!” “呵,”那人轻嗤一声,表示对过时的消息的不屑,“你见过谁家孩子还没出生专门半个宴会庆祝的?分明就是欲盖弥彰。我可是听说了,嘉玉县主怀胎本就不稳当,先前不是连着请了好几位太医?听说那时候胎就已经没了。” 第七十六章 “大嫂,你别说了!”说话人的妯娌见许多人看过来,耳边的议论声越发多,心中着急,金慧长公主府和肃郡王府,她们可是哪家都得罪不起,“都是道听途说的消息,怎么能乱说!” “谁说的道听途说!”先说话的人不乐意了,凭什么她说的就是道听途说,急着证明自己消息来源的可靠,她也顾不上其他,“我相公可是太医院最有前途的太医,他说的话怎么可能是假的!” 她弟媳妇都快哭了,本就不能乱说的事,她嫂子还连丈夫的名号都供出来了,这下她实在无法可想,只得蒙着耳朵,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陆涵之也随着众人一道看去,只见说话的妇人脸颊微红,似乎有些醉意,眼神也有些迷离,生怕旁人不信,还接着说:“刚怀上就不稳当,如今就说好得很,还是双生子,谁信啊!肯定是骗人的。” 原本众人都在低声谈笑,这下大家都看向这边,口中便窃窃私语,谈起金慧长公主府上的事。陆涵之下意识的去看坐在金慧长公主身边的嘉玉县主,她是主人家,虽然因为有孕,先前只露了个面,但摆宴之后,也得在这边坐着招待宾客。大约是听到了那位太医夫人的话,嘉玉县主脸色变了变,坐在她旁边的嘉柔县主连忙扶着她,同她低声说话,大约是在安慰她。 因为晴芸郡主的事,陆涵之对嘉柔县主的印象多少有些改变,晴芸郡主大概率是自己倒霉被牵连,但她算计俞清睿却是事实。在陆涵之看来,婚姻大事是一辈子的事,有自己的想法没问题,不愿意被父母摆布也可以理解,但要抗争是自己的事,她有什么资格毁掉别人的一辈子? 这种事在有的人眼中可能是勇于抗争、追求幸福,但在陆涵之看来,不过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将不幸转嫁给别人。因此,陆涵之虽然对晴芸郡主说,怎么处理她说了算,但就陆涵之来说,以后也会与嘉柔县主保持距离,这样偏执到不择手段的性格,谁知道日后会不会成为她的仇人呢? 有人提出了疑点,其他人便能找出更多的不寻常,有说到长公主府曾遍寻名医和稳婆的,又有人道长公主府上曾请了道士做法的,甚至有人说到,长公主的独子在哪里养了个外室还怀了身孕的,眼下这般,是不是打算找个借口将孩子接回来。 金慧长公主看着嘉玉县主脸色发白,身子摇摇欲坠,眉头深深皱起,却没有解释,只向嘉柔县主道:“嘉玉累了,嘉柔,你先送她回去休息吧!” “长公主……”嘉柔县主听着旁边传来的议论纷纷,越发担心姐姐,姐姐这一胎怀的艰难,先前几回险些流产,祖母甚至为了姐姐匆匆从避暑山庄赶回来。如今好容易苦尽甘来,孩子保住了,还是难得的双胎,姐姐受了那么多苦,怎么能看着别人胡说八道。 “清者自清。”长公主脸色端凝,她没想到会有人跳出来搅局,更没想到有人开了个口子,竟能引出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流言。只是这事能怎么澄清?便是真找个太医或是大夫来,当众诊脉,说他们府上没有欲盖弥彰说谎,先入为主的人也会认定她这个长公主收买了太医,让人说假话。既如此,又何必让人带着走,左右等几个月之后孩子生下来,旁人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嘉玉县主情绪平复了些,答道:“我知道了,母亲,我先回去了。” 在一些人眼中,长公主府没有解释,嘉玉县主又提前离席,多少有些心虚的意思,那一日过后,关于嘉玉县主和长公主府的流言便多了些。 陆涵之有些看不明白,金慧长公主与今上是同胞兄妹,今上登基之后,金慧长公主也颇受尊崇。加之驸马死得早,今上对长公主和外甥一向照顾,金慧长公主不打算再嫁,今上不曾勉强,贺泉年纪轻轻的,已经得了一等抚远将军的封号。虽然没有实权,也不曾领兵,但若论品级地位也着实不低了。 长公主府地位尊崇,别说当着长公主和嘉玉县主的面议论,背后只怕都没几个人敢随便议论,如此当日的情形便着实有些奇怪。当然,也因为当日众目睽睽之下说出了这些话,那位夫人过后虽然后怕不已,但长公主府确实不曾做过什么。 倒是没过几日,陆涵之便听说安国公府向景王府提了亲,景王府也答应了,这门亲便定了下来。太后心疼晴芸郡主,一直惦记着给晴芸郡主做媒,如今这门亲定下来,太后一打听,未来孙女婿还没考中举人,一面给晴芸郡主和俞清睿赐婚,一面还在担心俞清睿考不上功名,叫晴芸郡主跟着吃苦。 晴芸郡主过府做客,忍不住跟陆涵之叹息,“祖母也是疼我,还专门跑去找皇伯父,说能不能直接给俞公子一个官做。” “皇上怎么说?”陆涵之知道,除了考科举,还有一种恩荫可以入仕做官,只是对官阶和贡献有要求,当然,受官者也至少得有秀才功名才行,陆涵之的二叔就是恩荫做的官。恩荫入仕有门槛要求,虽然也能做官,但大多是没有实权的官职,日后升迁也难,所以大多数人还是更愿意正经考上去,就像程君泽是边关累积起来的军功,可也是武举出身,正经考取功名的。 “皇伯父说,若是俞公子到三十岁都考不上,就给他个官做。”晴芸郡主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她并没有急着替俞清睿求官职。当然,若是到三十岁上都考不上举人,也不必在这上头死磕,还得寻个差事做,也好养家糊口。 提到这门亲,陆涵之不免想起嘉柔县主,不由道:“嘉柔县主呢?” “我们也是亲戚,若是见着了,也能说说话。”说起这个,晴芸郡主的心情便有些低落,从小相处的感情自然是深厚的,可晴芸郡主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本章完) 第七十七章 晴芸郡主忍不住去想,若是他们躲得晚些,是不是就要被人当众抓到,死死地绑在一起?或是陆涵之没有因为担心去寻她,他们得多久才能被人找到,会不会因此受寒生病? 晴芸郡主不是个强势的人,也有底线,哪怕再舍不得,这个姐妹她也不要了。 陆涵之没有劝,只顺便问起金慧长公主府的事。提起这个,晴芸郡主也叹了口气,道:“我昨日还去了皇姑姑的府上,表嫂看上去越发憔悴了,又听太医说,表嫂这一胎本就不易,不可多思多虑,否则对大人孩子都不好,可我瞧着,表嫂仿佛也听不进去。” 陆涵之跟嘉玉县主不熟,只是见了几回,瞧着她与同胞妹妹的性格并不相同,嘉玉县主温柔心细,也是多思多虑的性格,何况女子孕期,本就更容易多思些。 这件事她们帮不上忙,晴芸郡主也不想多提,又道:“我来时见门前好几辆马车,这是府上有人要出门吗?” “是二姑母一家要回南华县去了。”叶思群早前就说过,身体养好了就要回南华去,虽然程予惠想给长女在京城定下亲事,但一时也遇不到合适的,叶思群又催着走,最终只得听丈夫的回南华去,只叮嘱程老夫人和郑氏,叫她们留心着合适的人选。 “那,咱们用不用去送送?”晴芸郡主记事时,程予惠早就嫁到南华县去了,只听人说过程家有两位姑太太,对程予惠却没什么印象,只想着既是陆涵之的姑母,又遇上了,是不是该去送一送。 “今早送了一早上了,祖母看不下去,让各自回来做事。”南华县不远,半天也就到了,辞别多耽误了些时间,也不耽误程予惠一家赶路,程老夫人见程予惠东拉西扯的不想走,索性让人都散了。人都散了,程予惠念叨着什么人走茶凉之类的话,终于让人收拾东西启程,晴芸郡主来时,马车正慢悠悠往外赶,走得慢些的两辆还没出门。 到底是亲女儿、亲外甥女,程老夫人不答应程予惠过分的要求,却也没少补贴程予惠母女,特别是叶蕊要及笄了,瞧着也快出嫁了,程老夫人给了不少好东西说是给叶蕊做嫁妆。 “这样啊!”晴芸郡主听陆涵之这么说,也就没再坚持,倒有些好奇,“南华县离得远吗?陆姐姐有没有去过?” “也不远,也就半天的路程。”南华县在京城下辖,距京城比定安县远些,但一天里也能赶个来回,“我不曾去过,只听说那边挨着大河,有道著名的菜是大河大鲤鱼。” 晴芸郡主自小在京城长大,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随太后去行宫避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对外面的世界多少都有些好奇和向往,闻言便道:“真羡慕陆姐姐去过那么多地方。” 陆涵之轻轻一笑,老实说,这个时候出门真不是什么值得享受的事。交通不便利,若是去的远些,十天半月都花在路上了,驿站和客栈更多的就是个落脚点,想要享受什么舒适的服务基本不可能,至于地方特色美食什么的,一来未必找得到正宗的,二来找到了也未必吃得惯,真要说有什么好的,也就是增长些见识罢了。 见晴芸郡主真心实意的羡慕,陆涵之笑道:“郡主想体验一下有什么难的?待郡主嫁过去,督促俞公子好生读书,日后考取功名做官,自然是要外放的,到时郡主也能亲自体验一下。” 晴芸郡主并没有意识到外放地方可能吃苦,还连连点头,道:“陆姐姐说得对,俞公子十五岁上就能考中秀才,可见脑子也不笨的,日后总能考上的,到时我求一求皇伯父,挑个远一些的地方。” “……”无意中似乎坑了俞清睿一把,陆涵之内心愧疚了那么一刻,想想俞清睿编程君泽的故事也实属不做人,何况这还是俞清睿郡主老婆的决定,与她有什么干系呢?愧疚只持续了那么一秒,便被抛在了脑后。 “你还没说,来找我什么事呢?”晴芸郡主过府做客,两人光顾着说这些前情后续了,陆涵之也没来得及问她来的目的。 “没什么事,我就不能来看看你?”晴芸郡主不乐意了,都是好姐妹了,她还不能专门来看看好姐妹? 陆涵之呵呵一笑,道:“你才定亲,婚期就定在明年初,这个时候不是忙着绣嫁妆?若没什么事,景王妃能放你出门?” 晴芸郡主原本都要出嫁了,嫁妆各物都准备的差不多了,但因为婚事最终没成,还是因为那样的原因告吹,景王夫妇看着那些东西膈应,除了田庄房产这些不动产,其他的基本都重新准备了一回。至于那些东西也不浪费,皇家亲戚多,赏人或是赠礼都不嫌多,就是苦了晴芸郡主,别的能买现成的,可给夫家的衣物、礼物这些,哪怕贵为郡主,她也得自己做。 晴芸郡主在金慧长公主府上出事,两家是死死瞒着的,虽然之后俞家向景王府提亲,景王府与肃郡王府也断了交情,但明面上谁都不愿往外说,惹来旁人的言语和探究。事情要死死瞒着,但景王府感激陆涵之搭手帮了晴芸郡主,私下里送了不少礼物过来,晴芸郡主也专门给陆涵之送了封信,除了表示感谢,还哭诉了一番第二次准备嫁妆的辛苦。 被陆涵之说破,晴芸郡主叹了口气,道:“我特意跟母妃讨的差事,我舅舅有封信要送给程世子,只是特地交代了不可让旁人知道。母妃为这发愁了好久,那信她不敢看,更怕落到旁人手中,我说我带来,亲自交给陆姐姐,再由陆姐姐交给程世子,母妃才答应让我跑个腿。” 晴芸郡主说着,便将贴身收着的信取出来,交给陆涵之。 (本章完) 第七十八章 晴芸郡主的舅舅便是前去肃州收拾残局的肃州知州陈素,又是藏在家书中送来,辗转交到陆涵之手中,陆涵之知道,这封信只怕与肃州和北狄有关。四下看了眼,晴芸郡主来,为了方便两人说话,陆涵之将屋里的人都打发了,只留了莲子伺候茶水,而先前小雯的事,澄园也清理了一遍,如今都是可靠的人。 陆涵之轻轻瞪了晴芸郡主一眼,道:“郡主也不提醒我一声!” 晴芸郡主便笑了,“陆姐姐那么聪明,屋子里的人必定都是可信的,再说了,若是专门打发了人再说,不是告诉别人这事不得了吗?” “就你有理!”陆涵之嗔了她一眼,也没有立刻叫人去寻程君泽,陈知州辗转几道将信藏在家书中送来,可见这封信要紧却不着急,等晚些程君泽回来再交给他便是。 正事办妥了,晴芸郡主就安心了,向陆涵之道:“瞧着没有太阳了,陆姐姐,咱们出去逛园子吧!” “这个季节的园子有什么好逛的?”陆涵之往外看了眼,这哪是没太阳了,分明是要下雨了,不由扯扯嘴角,“这都要下雨了,别出门了,咱们在院子里的花厅喝茶吧!” 京城的深秋是一场秋雨一场凉,最近常下雨,今日早晨时还有太阳,午后就开始天阴,到这个时候,已经阴沉沉一片,陆涵之不免叹息一声,“二姑母他们才出门没多久,怕要赶上下雨了。” “无妨,这雨应当下不长,下点雨说不定就天晴了,秋高气爽的不是更好。”晴芸郡主倒是乐观,已经是深秋,京城的秋冬雨不多,最近常下雨也是下个一时半刻便云收雨歇,阳光反而更好。 “这倒也是。”陆涵之点头,中原不像南边,下雨便连续下个十天半月的,但到了冬天,纷纷扬扬的雪下下来,天就更冷了。 两人转移到外头的花厅,这是程君泽成婚之前才新建的,种了不少爬藤的月季花,四时都有花开,是喝茶闲谈的好地方。陆涵之让人泡了一壶好茶来,又叫小厨房送些点心来,洋芋饼也做了两盘送来。 晴芸郡主对桂花糕这些不感兴趣,过了秋后桂花开过,谁家没有这一盘,倒是瞧着两盘洋芋饼有些好奇,金灿灿的洋芋饼,一盘是洋芋蒸熟捣碎加了糯米粉和调料调好煎成,另一盘则是洋芋切丝加了鸡蛋煎成。晴芸郡主没见过洋芋,闻着浓郁的香气,问陆涵之,“陆姐姐,这是什么?瞧着像芋头做的,可闻着味又不像。” “郡主尝尝看。”陆涵之给晴芸郡主倒了一杯茶,用金桔调的,酸酸甜甜的正好解腻。 “好。”虽然没见过,但既然装在盘子里,那就是点心。照着酥脆的洋芋饼夹了一块,晴芸郡主尝了一口就连连点头,道:“好吃,陆姐姐哪里得的,我怎么从没见过?” 陆涵之笑着将洋芋的来历提了提,道:“我正叫厨娘研究吃法呢,到时候酒楼开业,郡主可得来捧场。” “自然!”晴芸郡主连连点头,又有一个出门的机会。 两人开始喝茶,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秋日的雨不像夏天,噼里啪啦便是一场暴雨,这雨悠悠的下着,快到晚膳时分都没有停的意思,晴芸郡主等不住了,还是坐着马车回府去。好在两府离得不算远,雨也不大,马车也铺了油布,陆涵之倒不担心有什么问题,只是想到今日启程回南华的程予惠一家,陆涵之去给郑氏请安时,就提了一句。 叶思群急着回南华去的原因很简单,再过两日便是秋闱放榜的时候了。叶思群连着考了多年,当然也想金榜题名,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这份心也磨光得差不多了,这回重考时直接选择了放弃。放弃重考放弃的坚定,但眼看着秋闱放榜了,旁人喜气洋洋的拿到举人功名,叶思群心里能不难受?能避开当然要想法子避开。 陆涵之不好评价姑父的这种行为,只是,“母亲,这雨瞧着也不知几时能听,也不知姑母一家有没有到南华了。” 马车也有防雨措施,只是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就没有用了,因此通常情况下人们都不会选择冒雨远行,何况下着雨,其他的风险也在增多,比如道路不好走,甚至遇到自然灾害。 郑氏也在担心这个,忍不住道:“原本一大早出门,下雨时也该到南华了,偏偏你二姑母她话说都说不完,耽搁到那个时候,之后没多久不就下雨了?只盼着就京城这边下雨,那边别下雨才是。” 这种情况也有,可谁知道这次能不能遇上,郑氏安慰陆涵之,“明儿一早,找个人走一趟南华,看看他们平安到了没,这下雨了,说不定他们寻个地方避一避呢!” 眼下天都要黑了,便是要找人去看,也不可能这个时候去,陆涵之点头应下,跟郑氏去给程老夫人请安,老人家也正愁着这事,听郑氏说了明早让人去问,才暂时放下了心。 这么一耽搁,陆涵之回到澄园时天都黑了,檐下挂着的灯笼透着光,朦朦胧胧的。程君泽已经回来了,坐在檐下逗笼子里的画眉,见陆涵之进来,回头道:“今日下雨,怎么还这么晚?” “今日下雨,祖母担心二姑母一家,我和母亲陪祖母说了说话。”陆涵之说着,将伞收起来递给小丫鬟,下雨天还是自己撑伞好些。 “二姑母他们不是一大早就出门了吗?下雨那会儿差不多该到了吧!”程君泽一早出门办差,只知道程予惠一家今天回南华去,不知具体时辰,只以己度人,想着既是出门,应当是赶早出发的。 “送行告别耽搁了不少时间,二姑母一家出门没多久就下雨了。”陆涵之见程君泽将鸟笼子放好,便同他一道往屋里走,打发了丫鬟,才将晴芸郡主带来的书信递给程君泽,道:“这封信是陈知州通过景王妃送来的,想来是有要紧的是,郡主今日亲自带来给我的。” 第七十九章 听说是陈素想方设法送来的,程君泽脸色也严肃了些,接过信没有耽搁,直接拆开看。 陆涵之没去看信,自己动手给程君泽添了茶水,坐着等他看完信。只见程君泽将信通读了一遍,脸色便有些严肃起来,道:“明日我会把信交给皇上。” “可是肃州那边有什么不妥?”陆涵之不会没有分寸的追问信上的内容,只是陈素作为肃州知州,特意送信来,陆涵之有些担心边关再出变故,程君泽回京才没多久呢。 程君泽摇摇头,道:“是陈大人整肃官场时得到的一些消息,因为前肃州知州已经死了,许多证据也被毁了,再难定什么罪,这些事不好写道奏折中,但又须得叫皇上知道。” 事实上程君泽说的还轻巧了些,陈素很有本事,本是抓到了人证,怎奈手下混进了那边留下的钉子,人死了,还没画押的供词当然也没有用。这让陈素很恼火,也知道这幕后水深,所以家书写到了景王府,一方面这条线安全,另一方面也是告诉对方,他陈素身后有皇家做后盾。 “有意思的是,陈知州提起了那泥娃娃的事。”程君泽挑着能说的也对陆涵之说一些,“听说北狄还有天女的说法,说是北狄先王曾有个爱若珍宝公主,那位公主虽没有做天女,却得了天女真传。北狄先王死前曾留下书函,命公主继位,王子们当然不愿意,于是三子一女打的不可开交,最终二王子继位,便是如今的北狄王。” “这与泥娃娃有什么关系?”北狄的王位之争,虽然相隔千里,陆涵之也听说过一点,不过这在帝王家来说算不上什么稀罕事吧。 “娘子忘了?那位公主深得天女真传。”程君泽将信纸叠好,准备明日送去给皇上,“传言那位公主死在王位之争中,但北狄许多人坚信那位公主借着泥娃娃金蝉脱壳,正妄图卷土重来,证据是北狄新王登位的头一天夜里,一个公主模样的泥娃娃放在新王床头,一双眼盯着新王的脸,底下压着公主的亲笔檄文。” 程君泽故事说的阴森森的,陆涵之看了眼柜子上的瓷娃娃,下意识的将那对瓷娃娃收进盒子里,心道难怪北狄人恨不得见到泥娃娃就砸了。 程君泽被陆涵之逗得噗嗤一笑,道:“娘子别怕,我手下杀了多少北狄人,便是那公主真成了天女,看到我也得躲得远远地。” “对待未知的东西,总该心存敬畏。”陆涵之倒是不信那位公主真会什么法术,多半是侥幸逃脱了,或是有人假托她的名义做的,只是北狄的天女既然存在,还能拥有那么多信众,想来还是有些本事的,不能视作寻常封建迷信。 程君泽是做将领的,当然知道知己知彼的道理,奈何北狄游牧为生居无定所,加上两国的仇结了多年了,许多东西北狄自是刻意瞒着的。听陆涵之这么说,程君泽倒是没有取笑她,只点头道:“娘子说得对。陈知州的信来得及时,我大致猜到北狄使臣闲的没事终日到处乱逛的原因了。很快秋闱放榜,等忙完了这一头,应当就要解决北狄的事。” 程君泽没说原因是什么,陆涵之也没追问,只问道:“若北狄使者离京,你也要‘护送’他们回去?” “哪有那闲工夫,他们自己回去就是。”程君泽摇摇头,“这回是担心他们耍花招,再生出其他的事端,等那时,他们比我们还怕自己出事呢!娘子猜猜看,这回北狄主使是谁?” “这我哪里猜得到,”陆涵之摇摇头,随便一猜,“莫非是北狄的王子?” “正是!”程君泽点头,“假托是北狄的将军,真当我们大楚人都傻,看不出来呢!” 两国才刚刚停战,加上北狄是发动战争的一方,哪怕作为使者,不会轻易被杀,但真到了大楚的地界,想法子除掉他也不是做不到。既然如此,作为王子又为什么要以身犯险呢?除非有十分重要的事值得他冒险。 “莫非是为了找那位公主?”陆涵之随口一猜,程君泽还真点头道:“或许有别的目的,但这个必定是其中之一,嗯,上回听娘子说起肃州被砸的泥娃娃之后,我寻岳父问过当初的事情,那位公主多半还活着,而且北狄人一直怀疑那位公主逃到了大楚。” 至于这件事的真假,大楚还真不清楚。北狄新王继位,那时双方还没开战,也给大楚送过文书,告知政权更迭,但这个更迭的过程显然不会写在其中。肃州与北狄接壤,没有战争的时候,两国百姓往来虽不算多,也是常有的,北狄会到肃州卖掉牛羊、皮毛这些,又从肃州购买粮食等物,这是两国都无法阻止的,便是边关有严格的检查,也很难查到那么一个人,何况当时的肃州都快漏成个筛子了。 “他们北狄的事,咱们大楚不掺和,但北狄人若要在大楚惹事,别管是北狄新王、王子,还是流亡他乡的公主,大楚都不可能姑息。”程君泽是守卫边疆的将领,见过了边疆百姓的苦,他回顾全大局,但对北狄绝没有半点好感。 程君泽的话也就是今上的态度,想到那北狄的一摊子事,知道了大楚的态度,陆涵之多少安心了些,对敌国使者监控、保护都没有问题,但要是将人供起来,可就把人呕死了。 次日,雨没有停,连着下了一夜,反倒下的越发大了些。郑氏一大早就找了人手前往南华去,虽然雨还在下,但多给了赏钱,又叮嘱了一路小心,还是打发人去了。 将人送走,郑氏心不在焉的看了几页账册,忍不住念叨,“往年这个时候也没什么雨了,今年这天气真是奇怪,这雨下起来半点没有天晴的样子。” (本章完) 第八十章 “老天爷的事,咱们有什么办法。”陆涵之倒了杯热茶给郑氏暖手,劝慰她,“好在京城到南华不远,道路也是好的,便是下雨走得慢些,二姑母他们若是赶着路,天黑前也该到了。若是担心路不好走,寻个客栈暂且住下,有那么多家丁下人跟着呢,母亲就不用担心了。” 郑氏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程予惠虽不成器,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叶思群虽然连个举人都没考上,但这条路跑了多少回了,总不至于一家子回家还能出什么事。这样想着,郑氏也就将这一头放下,等着去南华的人回来再说。 雨连着下了两天,天放晴这一日,去南华的人也赶回来回话了,说程予惠一家找了客栈住了一晚,次日便回到南华了。程予惠一家平安到达,程家也放了心,专心等着秋闱放榜。推迟重考的秋闱,在考官加班加点的批阅下,只比往年晚了三天,也就放榜了。郑氏一大早就让人去贡院门前守着,快到午间时,报信的小厮传回消息来,程君旭考取了举人。 梁氏领着女儿,一大早就在正堂这边等着,别管心底多不希望程君旭考中,当着旁人的面,梁氏对继子的学业都是殷殷期盼的,这考中的消息传来,梁氏一拍掌啊了一声,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 程老夫人正高兴呢,被梁氏吓了一跳,回头瞪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问道:“给王家报喜了么?现下考中了举人,明年一鼓作气参加春闱也好,或是再读两年书等下一回都好。” “母亲放心,儿媳都安排了,得了消息就往王家报喜去。”郑氏也是一脸喜气,程家一直是武将,程君泽先前考的也是武举,虽同是进士,但比起文举多少差了些,但程君泽是长子,日后要承爵,又要习武领兵,自然是武举比文举更合适。 才这么说着,陆家那边也来人报喜,陆敏之顺利地考中了举人。 “这是好事!”两家既是姻亲,这喜事当然也得分享喜气,程老夫人高兴,给了陆家报信的人赏钱,又吩咐道:“君旭考中举人是大好事,虽不好张扬,但自家庆贺一下是应当的,老大媳妇,今晚就按着过节的例备上家宴,让人去跟老大和老二说一声,都早些回来。” 郑氏原就预备下了,这个季节天已经冷下来了,东西放一两天没问题,若是没考中,只当没有这回事便是,左右程君旭年纪还不大,完全可以下次再考。听程老夫人吩咐,郑氏便一脸笑意道:“母亲放心,儿媳这就去安排,保证妥妥当当的。陆家那边,就等明日再让人送份礼去,表示祝贺。” “应当的。”程老夫人连连点头。 既是家宴,住在程家的宋诚几个也都过来了,男女分开坐,几个年轻人便围着程君旭灌酒,只道今天是他的大喜事,得多喝几杯才成。女眷这边就安静多了,用的是清淡的桂花酿,也只浅尝几杯,众人用过膳放了筷,便坐着说话。 程君旭考取举人,程老夫人难免想起早逝的儿媳,只是当着梁氏的面,不好说什么,只叮嘱郑氏,程君旭考取了举人,日后还得好好读书。梁氏心中有些不痛快,她有自己亲生的儿女,对程君旭当然没有多少怜爱之心,想到从前程君旭读书也不那么好,秀才考了几回才考上,这回一次就考上了举人,显然从前是做给她看的。 梁氏不觉得自己对继子庶女有什么不好,只觉得程君旭是别人的儿子,果真养不熟,又想到程君旭与王家的亲事,只觉得自己在被长房压一头之后,又被元配留下的继子压了一头。看了眼傻乎乎跟着给程君旭敬酒的程君毅,梁氏气的咬牙,心道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不长心眼的。 嫉妒之下头脑难免发热,梁氏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幕,有些话就没过脑子,道:“母亲,二郎年纪也不小了,如今考中了举人,明年又要成婚了,屋里是不是也该放两个人了?” 这个放人,显然不是普通的丫鬟,不少人家也有这种习惯,但没谁当着许多人的面说的。陆涵之这样听懂的,便低下头,只当没听见,听不懂的叶蓉这样的,四下一看,也跟着低头,只觉得添了这一句话,整个饭桌都尴尬起来。 程老夫人脸色一黑,这才什么时候,这说的什么话,生怕旁人不知道她什么心思?才要呵斥,谁料外头有人来报,“老夫人、国公爷、夫人……”喊了一圈人,“二姑太太和表姑娘来了!” 听得这话,众人都呆住了。程予惠一家不是回南华去了?郑氏派人去看,当日一家子是找了客栈避雨,京城的雨连着下了两天,南华那边傍晚就停了,程予惠一家耽搁了一天,次日下午就回到南华了,从那时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十来天的时间,程予惠一家怎么又来了? 众人正惊讶,程予惠已经拉着叶蕊冲了进来。叶蕊是程家的姑太太,一家子还在程家住了一段时间,下人们不敢拦着,只跟着追了过来,见郑氏看过去,便连忙道:“姑太太急着见老夫人,实在拦不住。” “这是怎么回事?”程老夫人见到母女两个哭哭啼啼的模样便觉得头疼,“多大人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娘,你要为我的蕊儿做主啊!”程予惠赶上前抱着程老夫人的腿,“你要是不管蕊儿,蕊儿就没有活路了!” 叶蕊跟在程予惠旁边,手里拿着帕子抹眼泪。叶蕊跟着程予惠学了撒泼耍赖的一套,但她也跟她父亲学了些诗书,不像她母亲一般抱着程老夫人哭,只抹着眼泪啜泣。只是往常这位姑娘大多是瞧中了什么在假哭,眼下却哭得真情实感。 郑氏瞧着不像,好在家宴也吃得差不多了,叫程君泽几个散了,别真把程君旭灌醉了,又将郭心怜几个没成婚的女孩子打发回房去,这才上前拉程予惠,“二妹有话好好说才是,要母亲替蕊丫头做主,也得说清什么事不是?母亲年纪大了,哪里经得住二妹这般吓唬。” 第八十一章 程予惠见郑氏将人都打发走了,有些不满意,她当众哭喊这一番,不就想着那么多人看着呢,大哥大嫂不好推辞吗?但要让她直说她所求之事,程予惠瞥了眼郑氏几个,她又不愿当着她们的面说。 程老夫人对这个女儿的疼爱早在她一年年的折腾中消散的差不多了,见她这般,有些不耐烦道:“有事就说,没事就回去歇着。你们既然进京来,要住下就住着,不想呆就回南华去。” 程予惠嫁到南华这些年,别的没学会,看母亲的眼色是终于学会了。当年她在家中时,是备受宠爱的小女儿,打是千娇百宠都不为过,她看中了南华县来的小秀才,父母虽反对,最终不也答应了,十里红妆将她嫁过去。 那时程予惠是没想过她有一天会过成这样,在她的想象中,丈夫相貌出众年纪轻轻就考取秀才,日后考进士还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没什么背景的寒门学子,处处都得靠着程家,日后哪敢对她不好,只等叶思群考取功名,她便是正经官夫人,不比什么没落的勋贵子弟强? 只是程予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当初看上去前途无量的叶思群,竟会十数年停留在秀才上头。这就罢了,叶家也没有半点上进心,她带着大笔的嫁妆嫁过去,一家子就靠着她的嫁妆过着舒坦自在的日子,一大家子仿佛就只有她一个人期盼着丈夫考取功名出人头地。程予惠想到丈夫的庶子庶女,心中便升起一簇火,可看到叶蕊,那点火便又压了下去,道:“娘,蕊儿被那黑心的庶女害了!” 程予惠嫁到叶家只生得两个女儿,生叶蓉时伤了身子,再难有孕,程予惠因此迁怒叶蓉,将她往宁国公府一丢就是好几年。当然,哪怕程予惠出身宁国公府,在这个看重香火后继的时候,没法生下儿子就不得不答应给丈夫纳妾,所以,别看叶思群不过是个秀才,后院里也有两房妾室,庶子庶女都不缺。 要说程予惠嫁到叶家吃了多少苦,倒也谈不上,叶家知道要靠着程家,一直将程予惠母女好好地供着,家中的庶子他们也看重,但不敢越过程予惠母女,更是一次都没敢叫叶思群带来京城。因为这个原因,程家也从未见过叶家的庶子庶女,只听说都老实得很,不敢在程予惠母女面前作妖,如今听说庶女害了叶蕊,程老夫人还真有些不信。 “她如何害了蕊丫头了?”程老夫人看了叶蕊一眼,一眼看去也看不出发生了什么,只是见叶蕊哭得那么厉害,想来确实出了事。 生怕母亲真的撂下不管,程予惠没敢隐瞒,又见叶蕊哭得凄惨,程予惠也没叫她出去,心想着母亲也疼叶蕊,见她哭得可怜,兴许就不会责骂她们了。这样想着,程予惠道:“当日我们回南华去,才出京城没多远,就下了雨,原是想着赶一赶,雨说不定就停了,没想到雨下着就没停,瞧着雨越下越大,就找了个客栈暂且住下,等次日再赶路。” 这些程家人都知道,派去看的人瞧着叶家安安稳稳的到家,安顿好了,才回京来回话。郑氏管家理事多年,敏锐的想到,出问题的怕就在客栈的那一晚了。果然,程予惠接着道:“我们本想包下客栈,只是去的晚,客栈里已经住了不少人,又下雨,总不好将人赶出去,所以将就着住了一晚,谁知、谁知蕊儿就被欺负了!” 听到这话,众人都看向叶蕊,女子在外被欺负,任谁都往那个方向想。叶蕊原本只捏着帕子抹眼泪,听到这话哇一声痛哭起来。 母女俩的哭声震得屋顶都要飞了,其他人还在震惊中,程老夫人冷着脸,将拐杖用力一跺,“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出门在外的,蕊丫头身边没有人守着?人呢?姑娘出了事她不用受罚?” 程老夫人年轻时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别看程予惠敢在程老夫人面前撒泼哭闹,不过是仗着程老夫人疼她,若是老太太冷了脸,程予惠立刻就老实了,骤然止住哭声还打了个嗝。 “那客栈屋子小,那婆子又大呼,蕊丫头觉轻被吵得受不住,就将人打发了,也没想到就出了事……”程予惠缩了缩脖子,将早就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又忍不住小心觑了程老夫人一眼,担心老太太看出不对来。 自己的女儿,哪怕嫁出去十几年了,程老夫人还能不了解她,知道这些话都不知在心里琢磨了多少回了,才能这么熟练的说出来。当下脸色就更冷了,“你若不说实话,这忙我帮不上。至于蕊丫头,若过不了心头的坎,去家庙住着也成,若是过得掉,招个上门女婿上门,谁还敢瞧不起她不成?” “娘——”程予惠一时看不出程老夫人说的是气话,还是当了真,又去看叶蕊,她将叶蓉视作仇人,叶蕊却是她的掌中宝。叶蓉在程家一住几年,她恨不得将叶蓉给了程家,可叶蕊,她只盼着叶蕊能嫁得如意郎君,称心如意的过一辈子。程予惠替叶蕊考虑过日后夫婿的人选,但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要女儿常伴青灯古佛,或是招赘上门女婿。 叶蕊哭着,可也留心听着长辈们说话,听得程老夫人这一句话,顿时哭声都止在了喉咙里。长伴青灯古佛,一辈子只有念不完的经,这样的日子想想都可怕,至于招上门女婿,有出息的人,谁愿意做上门女婿?有选择的姑娘,谁愿意招个上门女婿在娘家仰人鼻息?何况父亲有自己的儿子,她招个上门女婿能做什么?从她娘这里分店嫁妆吗? “外祖母,钱郎不是欺负我,我们只是一见钟情,难以自控,才会……他说好了在京城办好了事,就会去南华接我,许是、许是事情不顺利,才拖了那么久……”叶蕊生怕外祖母直接定下她的命运,不等程予惠思量,便赶忙将真话说了出来,“母亲只是担心,怕外祖母因此觉得我轻浮,所以才这么说的。” 第八十二章 “既是蕊丫头跟那谁一见钟情,怎么又怪到庶女头上了?莫非还是那庶女按着蕊丫头跟人一见钟情、情难自禁不成?”梁氏本就心气不顺,一见到程予惠母女,便想到先前大言不惭要将叶蕊许配给程君毅的话,还没及笄的姑娘家,跟男子一见钟情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有脸说出来,想到这样的人差点配给了她儿子,她就呕得慌。 “若不是她领着蕊丫头看些不知所谓的话本,蕊丫头能让人哄着、被人欺负!”程予惠对庶女可没有半点的怜惜,别说确有其事,便是没有,她的蕊儿多聪慧乖巧的孩子,怎么可能犯错?错的当然是那些不要脸的妾室和讨人嫌的庶子庶女。 “行了,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程老夫人按了按额头,先前程君旭跟叶蕊在花园里闹的那一场她也知道,倒不是陆涵之专门告状,而是程予惠闹着要她给叶蕊说亲,她总得看着人品性再说。陆涵之没去追究前因,只制止了两人闹腾,程老夫人却得知了前因后果,当时只觉得,程君旭开玩笑每个分寸,而叶蕊着实有几分轻浮。 有那一回的事,加上叶蕊在程家的表现,程老夫人特意提醒过程予惠,叶蕊年纪小,还没定性,叫她给叶蕊寻个嬷嬷,好好磨一磨性子,再谈说亲的事,谁料程予惠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这才多久就出了事。心中烦闷,终归是亲外孙女,程老夫人看向程予惠,语气冷了些,可到底没放弃叶蕊,“你想怎么着?” “这,那位钱公子不是说回去接蕊儿吗?许是有什么事耽搁的。他家就在京城,既然已经这样了,蕊丫头又对他情根深种,倒不如找到他家,成全他们……”程予惠倒是还惦记着程君毅,叶蕊将那钱公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可那一晚他们在那客栈住着,可没瞧见什么出色的人物。只是先前母亲就不乐意将叶蕊许配给程君毅,如今有了这样的事,这门亲就更不可能了,甚至对叶蕊来说,最好的大概就是这一家了。 “那位钱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郑氏虽觉得这事不靠谱,可都到了这个境地了,若是小姑子再往外闹什么幺蛾子,一家子都得被他们连累,想想看,还是成全了他们省心些。 “姓钱,名金宝,家住杏子胡同。”程予惠从叶蕊口中问出来的,她出嫁离开京城十几年了,京城的人家都荒疏了,但细想想杏子胡同那边除了寻常百姓家,住的多是外地来京的商户,可没什么名门大户,这也是程予惠不大乐意的缘故。 “杏子胡同那边的钱家?”程老夫人年纪大了,出门的时候也少了些,“老大媳妇,你知道这么一家吗?” “杏子胡同那边姓唐的居多,其他的多是外地来京城做生意或是谋生的,”郑氏不了解,陆涵之倒是知道一些,陆云做着顺天府丞,家中有不少陆云收集的书籍资料,不重要的家中人也能去翻看,“姓钱的么,有一家户主姓钱的,不过听周围人说,只见到他家娘子领着两个丫鬟婆子住着。” 这听着不大像正经人家,程予惠有些不满,“侄媳妇怎么知道这些。” “出嫁前,母亲给我在杏子胡同买了个宅子,因为有些小,就打算在周围再买一个,所以打听过一些。”陆涵之答道,书籍中不会记那户人家有什么事,这事确实是考虑买宅子时特意打听的,“或许还有别家,只是更多的就不清楚了。” 疼女儿的人家,嫁女儿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益州那边的习俗,嫁女儿得裴家田地宅子,表示事事不依靠夫家,也有人道女儿有个宅子,夫妻俩吵了架也有个去处。陆家虽然在京城安了家,但陆云夫妇依然按着老家的习俗准备的嫁妆,只是京城的宅子贵,也不好买,所以买在了位置偏一些的杏子胡同。 “母亲放心,我这就让人去打听,既有这么个寻处,总能找到,只是光知道这些,怕要花些时间。”郑氏知道这差事得落在她头上,也没打算推辞,直接将差事接了下来。 京城之大,程老夫人自己是知道的,虽有名姓住址,可谁知说的是不是真话,程老夫人知道找这人不容易,点头道:“尽力去寻便是,实在找不着,也是蕊丫头跟他没有缘分。” 程予惠不敢说不好听的话,赶忙向郑氏道谢,闹腾腾的场面这才安静下来。 程予惠母女再一次在程家住下来,程老夫人何等聪明老练,这边程予惠母女住下来,程老夫人就派人去了南华县,去看看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南华离京城也就半天的路程,也没找别人,就把先前去南华的人再派了去,第三天人就回来了,还去打听了叶家人住过的客栈。 陈德是陈嬷嬷的儿子,一家子都在郑氏手下做事,陈德年纪不大,但会些拳脚功夫,人又机灵,这回花的时间多些,打听到的消息也多些。 陈德回话的时候,陆涵之也在,隔着屏风,陈德将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了,道:“表姑娘是在福来客栈遇到那位钱公子的,小的问了客栈老板,那钱公子是京城人士,在江州做生意,一直两头跑,言谈间提到,家中父母尚在,还有个兄长是个秀才,妻子是江州人,因他在江州做生意,就没有跟到京城来。” “已经娶妻了?”程老夫人皱起眉头,先前听说对方哄得叶蕊做了错事,程老夫人便觉得这不是个良人,如今听说这个,越发觉得不可靠,“他家果真在杏子胡同?” “钱家住在京城的南北胡同,原是南来北往做生意人聚居的地方,钱家几代人都做生意,就在京城定了下来,有一座三进的宅子,还有商铺良田这些。”陈德能打听到那么多消息,还是因为钱金宝往来京城都走那条道,常在那客栈住,与客栈的人也熟悉,当然那些原话也不必跟主子学。 第八十三章 程老夫人气得放了茶盏,心道外孙女好歹是秀才的闺女,堂堂国公府的表姑娘,不提她赏了多少好东西,宁国公府都住了多少回了,怎么眼皮子就那么浅,连对方是个什么人都不清楚,就敢跟人私定终身。何况那钱金宝一个商人就罢了,家中还有妻子,摆明了就是玩弄叶蕊,偏叶蕊还一口一个一见钟情,日日等着人来求娶。 “母亲莫恼,眼下还得查证清楚,再问过二妹的意思才是。”郑氏心道,这若是她女儿,她非得打断了她腿才是。按照郑氏的想法,这样的人是万万不能嫁的,在江州那边有妻子,这边呢,若陆涵之先前提起的确然是他,那就是京城还养了外室,别管他有多大本事,这日子都没法过。好在对方看样子没有算计叶蕊嫁过去的想法,趁早断干净了,叶蕊年纪还小,等过两年再想法子,总之决不能再跟对方沾上半点关系。 程老夫人的想法也是一样的,按了按额头,道:“京城这边再查一查,若真是如此,将痕迹扫干净了,只当没有这回事。至于你二妹和蕊丫头那边,就告诉他们找不到了,其他的,我再想想。” 陆涵之想过,叶蕊口口声声跟人一见钟情,听到找不到的消息会不会接受,不过人如今在府上住着,听说哭了一场便接着过日子,但当陆涵之与晴芸郡主在街上遇见叶蕊时,便知她不仅不接受,还没死心。 先前跟程君泽商议开酒楼,筹备到如今,终于重新开业了。陆涵之作为幕后东家,虽然没有出面主持,还是亲自去看了看,请的人不多,都是陆涵之回京之后结交的朋友,招待好友吃了顿饭,趁着时候还早,陆涵之没抵住晴芸郡主的央求,同她一道在街上逛了逛。 已经入冬,但两人穿的厚实,今日天气也好,倒不觉得冷。晴芸郡主一面看街边的小店,一面同陆涵之道:“我先前准备的东西,母亲非说不吉利,样样都要重新准备,俞家人又多,不提别的,单单各种小物件,就快把我眼睛都熬瞎了,你看,是不是人都憔悴了?” 陆涵之出嫁前,也准备这些,不同在于,陆涵之跟程君泽早晨说定婚事,晚上便成婚了,自然来不及重新准备,所以陆涵之只准备了一遍。想到那么多的东西要做,陆涵之不由心疼她几分,“不然,从绣庄买一些,关系远一些的,心意到了便是。” “我也是这么说,可我母亲说,得自己做的才有诚意。”晴芸郡主叹息,她当然也想过这个法子,奈何母亲坚持,没得法子。 “这样啊,你不忙着做绣活,还有空找我出游?耽误今天一天的工夫,明日不得补上?”陆涵之对于逛街没什么不喜欢的,只是天冷,哪怕身上穿的暖和,风吹在脸上还是觉得冷。 “我忙了这些天,不得缓一缓?能出来透透气,便是明日加班加点我也认了。”晴芸郡主叹了口气,在嫁人这件事上,即便她贵为郡主也没有什么特权,“哎,陆姐姐你看,那是不是你家表妹?” 陆涵之表妹好几个,不提她这边的,程家这边,光府上住着的就有三个,陆涵之还道是遇着郭心怜了,没想到抬眼看去却是叶蕊。 叶蕊出了事,程予惠当然不觉得女儿做错了什么,错的是庶女引着她学坏,是下人没有照顾好她,甚至是叶蓉命硬克着她了。所以庶女挨了打,丫鬟下人打发了,连叶蓉都挨了骂,还得替叶蕊抄经书祈福,可叶蕊还能领着新挑过来的丫鬟出门逛街。 小丫鬟是程予惠母女出门前刚到叶蕊身边伺候的,可也听人说了先前的事,害怕主子出什么事,落得前辈一样的下场,小心翼翼地劝着叶蕊,“大姑娘,咱们出门许久了,天又冷,咱们回府去吧!” 叶蕊用出门散心,买些丝线为由,得了出门的机会,真实目的当然不是为了逛街买丝线。程家去找了,回的话说是找不到,茫茫人海中找个人当然不易,可她不信,程家是堂堂国公府啊,又有姓名地址怎么会找不到呢?她隐约看出来了,外祖母和大舅妈是不同意这门亲,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说找不到。 叶蕊年纪不大,平素读书做女红什么的也不大定性,这件事上却有格外的勇气和坚持。外祖家不是找不着吗?她就自己去找,不认识路不要紧,她去打听,再不济,她走在街头就不信钱郎认不出她来。 只是走到街上,叶蕊才发现事情不像她想的那般,街上人多,她个头也不高,在人群里只看到来来往往的人。为了让钱金宝看到她,叶蕊特地没有穿斗篷,虽然身上穿的不少,但不挡风,冷风中只觉得身上冷心里也凉。 “叶表妹怎么在这里?是迷了路吗?”陆涵之看到了叶蕊,也没急着上前相认,见她原地打转,不知在找什么,陆涵之不由皱眉,莫非这傻姑娘还没死心,想自己来找不成。 事实上确实如叶蕊所想,程家堂堂宁国公府,宁国公是朝中重臣,程君泽是皇上和太子看重的青年才俊,以程家的能力,要找一个人还真不至于找不到。先前打听了些情况,加上在京中查实了一回,钱家在京中不算大户,也有商铺良田,钱金宝三年前在江州娶了妻,是当地大户的独女,实际上相当于入赘女方。 钱金宝在女方家有没有受到歧视不知道,但钱家觉得女方家瞧不上他们,对于钱金宝在京城养了个外室不以为耻,还有几分心疼的意思,没错,就是陆涵之先前提起的那一处。。叶蕊说,钱金宝答应上门提亲,在家傻等了十多天,原本还想等下去呢,叶思群打算给女儿定下亲事,还说动了程予惠应下亲事,叶蕊记挂着钱金宝的约定呢,又不乐意亲事,才将真话说了出来。 第八十四章 叶思群虽只是个秀才,但在南华也标榜书香门第,平素也把规矩挂在嘴边,听说女儿跟人私定终身还跟人有了肌肤之亲,叶思群气得当场给了她一巴掌,甚至放下狠话要在族谱上划掉叶蕊的名字。程予惠心疼女儿,谁都怪了一遍就是没怪叶蕊不好,抬出宁国公府压住了叶思群,领着叶蕊进京来。 程予惠将自己放在过来人的地位,觉得女儿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便是对方穷些,女儿有嫁妆,便是对方品行不大好,程家这边舅舅表兄在,还能教不过来?便是程家说找不到,程予惠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天底下还差这么一个人吗?程家既然允了她们住下,自然会给叶蕊安排好后路。 程予惠的心思,陆涵之也看出了一点,但婆婆和祖母已经有章程了,陆涵之也就不操这个心了。只是在外头遇上了,陆涵之总不能当没看见,先不说在外头吹上一天冷风,搞不好生了病,若真让她找到了那钱金宝,他们做的一切准备不都白费了吗? “表嫂,你怎么来了?”叶蕊有些怕陆涵之,先前花园里的一场闹剧,叶蕊看出了陆涵之不是个好糊弄的,怕陆涵之看出她的心思。 陆涵之看出来了,但不愿在外面戳破了,叶蕊是程家亲戚,母女三个都在程家住着,真闹出什么来,对程家影响不至于太大,却能毁了叶蓉一辈子。陆涵之对程予惠和叶家人都没有多少好感,对于一直住在程家,又一向柔软乖巧的叶蓉却怜惜几分。 “与好友出来走走。”陆涵之没有介绍晴芸郡主的身份,两人出来也确实许久了,见陆涵之遇着了表妹,晴芸郡主索性道:“时候也不早了,我也该回府了,陆姐姐,我们改日再叙吧!” 陆涵之点点头,道:“好,改日再叙。”又向叶蕊道,“表妹可逛得差不多了?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我们一道回府吧!” 跟着叶蕊的小丫鬟恨不得替叶蕊答应下来,只是她习惯了战战兢兢地服侍叶蕊,哪敢替她做主,只在心中念叨几遍。叶蕊还不想回去,只是瞧着天色,冬日天黑得早,这会儿太阳已经渐渐西斜,而她先前已经打发了赶车的车夫。 来时叶蕊倒是留意了道路,只是这里离宁国公府有不短的距离,现在回想已经记不清方向了,终究将那点不甘咽下,道:“那就多谢表嫂了,先前想自己逛逛,所以我将车夫打发了,如今想起来才有些后悔,还好遇到表嫂了。” 叶蕊说的好好逛一逛,陆涵之看她空空的手,自然是不信的,只是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陆涵之按住心头想将人骂上一顿的冲动,平复了情绪,道:“表妹随我来吧!京城地大,人口又多,即便是我,也不敢打发了车夫在街上乱逛,不说别的,从这里到咱们府上,若是靠脚走,得走半个时辰呢!” 听陆涵之这么说,叶蕊是真有些后悔了。她原本想去杏子胡同找人,怕车夫告诉旁人,哪敢叫车夫跟着呢,找了个借口将人打发了,心想着不行到时雇辆车回去,只听陆涵之接着道:“表妹平素出门不多,或许不知,京中虽有往外租的马车、牛车,但咱们女子出门,哪敢找那些不知根底的人赶车?若是存了坏心,又找谁说理去?” 叶蕊勉强保持着平静,小丫鬟却吓得身子一缩,心中暗暗庆幸遇见了陆涵之,否则姑娘若是再出什么事,十个她都不够抵命的。 “谢表嫂提点,我知道了。”叶蕊也暗暗后怕,若真出了事,她拿什么去见钱郎呢? 陆涵之不知道她入情入理的说了这一番话,眼前的恋爱脑表妹只抓住了这么一个重点,见她放在心上了,也就没再多说什么,领着她往前走,去车夫等候的地方。 表姐妹回到府上时,刚好晚膳的时候。今日不是家宴的日子,陆涵之吩咐将酒楼送来的吃食分送到各处,便在花园处跟叶蕊分开了。 叶蕊今日出门的事,叫陆涵之多少有些不放心,但她是亲戚、是客人,不是府上的下人,陆涵之也不能关着她不让她出门,想了想,也只能吩咐她那边伺候多留心些,若叶蕊要出门,多安排人手跟着。 这边才与叶蕊分开,便遇见程君瑶和金雀巧迎面走来。程君瑶跟金雀巧交好的事,陆涵之也知道,但没想到在那之后,程君瑶跟金雀巧的感情与日俱增,这么不算长的时间里,程君瑶已经去金家小住过一回,今日这会儿了在程家见着,显然这位金大姑娘今晚要宿在程家了。 金雀巧瞧着柔柔弱弱的,处事却一向周全,见了陆涵之客客气气的问了声好,又道:“我应了君瑶妹妹,在府上打扰两日,还望世子夫人莫怪。” 程君瑶是程家千金,她的好友来府上住两天当然不是问题,陆涵之微笑还礼,道:“金大姑娘太客气了,只望金大姑娘莫怪程家招待不周才是。” 程君瑶就在旁边看着,悄悄扯了扯嘴角,这些规矩礼仪她当然懂,在外也不会失礼,但瞧着好友跟堂嫂这么客气,她怎么就觉得这么别扭呢?瞧着金雀巧准备邀请陆涵之共进晚餐,程君瑶连忙转移话题,“大嫂还赶着回澄园去吧,我们就不打扰大嫂了。” 陆涵之看着两人离开,隐约听到金雀巧温声劝着程君瑶,说她不好这么说的,陆涵之是嫂嫂,礼数要周到。 陆涵之扯扯嘴角,感谢程君瑶,让她逃过了一顿食不下咽的晚餐。 陆涵之邀请金雀巧有空去澄园坐坐本是客气,她跟金雀巧没什么交情,如今人跟程君瑶交了朋友,时常来程府。金雀巧是金家大姑娘,对程家没什么索求,待人接物也一向礼数周全,拥有女孩子讨人喜欢的许多特色,但不知为何,陆涵之对这位近乎完美的金大姑娘,就是生不起什么好感。 第八十五章 当时只是随口客套,因此,次日金雀巧真的过来拜访时,陆涵之还有些意外。差不多下午茶的时间,陆涵之索性邀金雀巧在花厅里喝茶,让小厨房送了些点心过来。 金雀巧绕着花厅转了一圈,道:“这花厅建的真好,这些话是世子夫人养的吗?” 陆涵之四下打量了一眼,养花她也喜欢,不过先前她的精力放在番茄土豆上多些,也就是这段时间这些都采收了,才多分了些心在养花上面。当然,陆涵之跟金雀巧不熟,也没有跟她解释这些的意思,轻轻一笑,道:“金大姑娘尝尝,我不大懂茶,只听我母亲说,是南边来的龙井。” 金雀巧见状便端起茶盏,浅浅尝了一口,道:“果然是上好的龙井!今日冒昧前来,还望世子夫人别嫌我烦才是。” “金大姑娘哪里的话,来者是客,何况金大姑娘这样出众的人,我早就想结识了。”想想陆涵之跟晴芸郡主相识之初,人就将她叫做陆姐姐,圈子里头别管熟不熟的,客气也要姐姐妹妹的喊一声,而金雀巧对她的称呼一直都是世子夫人。这个称呼当然没什么不对,但也看得出来对方没有跟她拉近距离的意思,陆涵之自然不会热脸贴上去跟人结交,便也一直称之为金大姑娘,两人算得上默契的客气着。 陆涵之看得出来,金雀巧在努力的寻找话题同她聊天,但金雀巧八面玲珑的本事在她面前仿佛完全失效,偏人还尽力营造出与她交好的氛围,硬是待到下晌才走。陆涵之送金雀巧出去,正遇上程君泽回来,见到程君泽,落后她一步的陆涵之见金雀巧的身影顿了顿,才与程君泽见礼。 程君泽不认得金雀巧,见道家中有陌生人,只道是陆涵之的朋友,便道:“今日有客人来?” “金大姑娘跟四妹妹要好,来府上小住两日。”陆涵之答道。 程君泽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并未与金雀巧说话,提步往里走。陆涵之则接着送客,道:“金大姑娘要回桃园么?我让人送金大姑娘回去。” 金雀巧脸上的表情不变,保持着温柔浅笑的模样,声音却轻轻一颤,尽力调整了一回,才答道:“不用劳烦世子夫人了,我还想在花园里走走,这会儿还早,君瑶下学还要一会儿呢!” 程君瑶年纪小,如今还在家学读书,虽然有客来,还是得上完课才能出来。原本对女孩子的学业也没有那么严,但因为先前捉弄佩瑶县主的事,程老夫人只罚了程君瑶抄书,梁氏却气得够呛,特地吩咐了家学的先生,对程君瑶严格要求。 陆涵之送了金雀巧回来,程君泽正坐在桌边,拣了个苹果在手中把玩,见陆涵之回来,便道:“金大姑娘,是户部金大人的千金?君瑶几时同她要好了?” “是啊,也就不久之前的事,听四妹妹说,是有回在珍宝阁遇见的,四妹妹不小心丢了钱袋,正为难时,金大姑娘替她付了银子。四妹妹感激金大姑娘替她解围,专门送了书信礼物,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起来了。”陆涵之没太关注小姑子的交友情况,这个故事还是刚刚金雀巧自己对陆涵之说起的。 “那她不跟四妹一起玩,跑来澄园做什么?”程君泽微微皱起眉头,他总觉得,这位金大姑娘对他的态度哪里怪怪的,加上金雀巧作为二皇子的表妹,程君泽对她是没什么好感的。 “四妹妹在家学念书呢,想来是在府上转悠无聊,所以才过来坐坐吧!”陆涵之觉得程君泽的态度哪里怪怪的,似乎不太喜欢金雀巧的样子。 “既然无聊,怎么不早些回家去?无聊还呆在别人家里做什么?”程君泽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接着道。这下陆涵之都侧目看程君泽了,程君泽虽然是武将,但平素一向是温和好说话的样子,鲜少有这样情绪外露还有些不讲理的架势。 对上陆涵之有些疑惑的目光,程君泽有些不自在,道:“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陆涵之摇摇头,也不能说不对吧,但哪有人对来访的客人说,你赶紧回家去吧,否则陆涵之何必陪着她尬聊一下午。只是,“我怎么觉得,你不大喜欢这位金大姑娘?你从前认得她?” 程君泽当然不认识金雀巧,他在京城的时间本就不多,认识的女子除了他姐妹就是他表姐妹,作为一个外人,他对金雀巧一直都只闻其名。听陆涵之问起,程君泽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摇摇头道:“不认得,但听说过。” 金雀巧在京城中还有几分名气,除了身体不好之外近乎完美的表现,以及就算近乎完美,依然是个至今还没定亲的老姑娘。陆涵之不知程君泽说的听过指哪方面,程君泽便接着道:“娘子可曾听说过,二殿下将向金大姑娘提亲的人打出门去的故事?” 这个陆涵之还真听过,头一回见到金雀巧时,晴芸郡主便提到过。只听程君泽接着道:“巧的是,在那之前不就,二殿下的母亲曾对娘家嫂嫂,也就是金大姑娘的母亲提过,希望将金大姑娘许配给二殿下做侧妃。” 二皇子当然已经娶妻了,当初向金家提亲事的时候,也已经定下了正妃人选,是百年世家胡家的长女。哪怕贵为皇子,正妃侧妃都如此贵重也称得上打眼,不管出于什么考虑,金家没答应,而且打算尽快将女儿嫁出去。 二皇子会求娶金家姑娘的原因很简单,金家一方面富得流油,另一方面在朝中也使得上力,哪怕二皇子的母亲出自金家,只怕二皇子母子还是觉得这份联系不够。而二皇子没打算娶金雀巧做正妃的理由也很简单,二皇子若是对太子之位甚至将来的皇位有想法,单单有金家的支持是远远不够的,偏巧,金雀巧体弱甚至日后子嗣艰难,可不是二皇子加强与金家的联系最好的人选? (本章完) 第八十六章 陆涵之想到程君泽口中的‘巧’,心头明白了几分,甚至,姑娘家的身体状况,谁家会往外说?尤其是金雀巧体弱可能子嗣艰难这种事,这不是等着姑娘一辈子家里蹲吗? “所以,金家不想上二殿下的船?”陆涵之想了想,若金淑妃和二皇子真想将金雀巧娶进门,那些流言,以及看似爱护,实则害得金雀巧至今没能定下亲事的维护,只怕都是刻意为之。金尚书何等聪明的人,哪能看不出金淑妃和二皇子的心思,当然也能明白,金雀巧很难嫁给旁人,如此还迟迟不肯答应,显然是不愿意跟二皇子和金淑妃绑在一起。 “金尚书考取功名做官之前是做生意的,做到户部尚书更是旁人眼中阴险狡诈的老狐狸,先不说扶持二殿下之后能得多少好处,单就是二皇子若是上位,金家是什么下场,就足够让老头子望而却步了。”程君泽的长姐做了太子妃,程家已经跟太子绑在一起了,当然要分析一下皇家的形势。 其他几位皇子不谈,程家能跟太子站在一起,除了程君悦的缘故,也是太子本身才能和秉性都值得追随。而二皇子么,程君泽想起年少时随同秋猎,被二皇子阴过的几回,心中便不免摇头。作为上位者,有智谋、有手段不是问题,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的同伴都当做筹码计算、随意舍弃,等他得偿所愿,首先要做的大概就是鸟尽弓藏了吧! 他与二皇子接触不多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作为二皇子的外祖父,又以精明狡诈出名的金尚书能看不明白?哪怕舍弃金雀巧这个孙女,金尚书大概都不会轻易站到二皇子这艘船上面。 “若是如此,金大姑娘是什么意思呢?”金家不答应将金雀巧嫁到二皇子府,但应该也不打算跟金淑妃和二皇子撕破脸,精明如金尚书,大概要等着形势更清晰一些再做决定。但金雀巧与程君瑶交好,又刻意经营与陆涵之的关系是想做什么呢?总不是金家有意转投太子一方,派出金雀巧来探路吧! 程君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只提醒陆涵之,“我瞧着这位金大姑娘不太寻常,娘子若与她相处得小心些。” 陆涵之不得不说,程君泽的直觉很准,她与金雀巧接触过几回,虽没有深交,但对对方也有几分了解,但程君泽只跟金雀巧打了个照面,就能看出这些来,真是很不容易了。 陆涵之点点头,道:“我知道的,她是客人,总得招待着。” 陆涵之再次遇到叶蕊不死心的往外跑是在杏子胡同。陆涵之的嫁妆中有一座宅子,宅子就在杏子胡同,陆涵之出嫁前不久才买下,她出嫁时还没修缮好,这又过了大半年,那宅子修缮好了,陆涵之领着丫鬟和管事前去验收。 天越发冷了,陆涵之去新宅子里转了一圈,见没什么问题就付了银子,刚锁上门准备往回走,便瞧见叶蕊被人从一座宅子里推出来。陆涵之将斗篷往上推了推,细看了一眼,只见那宅子的檐下挂着灯笼,写着钱宅两个字,陆涵之便明白了几分。 那钱金宝告诉叶蕊的地址便是杏子胡同钱宅,叶蕊若要找钱金宝,除了去街上傻等,便是往这个地址来寻,而这个互通当中,确然只有这么一个钱宅。只是这个宅子虽然是钱宅,却是钱金宝养外室的地方,想也知道,这宅子哪敢对外人承认男主人是钱金宝呢?叶蕊自然会被人赶出来。 叶蕊这些日子为了钱金宝着实受了不少委屈,程家对她说的,一直都是寻不到这么个人,叶蕊不信,可就连最疼他的外祖母都认为她做错了,叶蕊哪怕不服气,也不敢提出来找人。如此,想要找人就只得自己想办法。 陆涵之当日的一番话,打消了叶蕊去街头雇个车夫的想法,如此只能从程家的车夫身上下功夫。叶蕊是程家表姑娘,又许了好处,最后终于有车夫接了银子送她过来,但车夫表示,他只负责接送,将叶蕊送到不远处,便停在路边等着叶蕊。 小丫鬟胆小,被人赶出来便拉着叶蕊,道:“姑娘,咱们回去吧!” 好容易找到了地方,下次再来还不知要多久,叶蕊哪里肯走,站在门外往里喊道:“钱郎、钱金宝,你在哪里!我是蕊娘啊!你说好要来接我,娶我过门的啊!” 大冬天的,人都不乐意出门,而这边大多是城里做小生意、或是乡间有些财产搬到城里来住的,不在官府当差,有些资产不愁衣食,大冷的天不必出门就在家中烤火闲谈,难得有热闹瞧,呼啦一下从各处宅子里探出头,都好奇地往这边看。 陆涵之脸一黑,她就犹豫了那么片刻,叶蕊竟然就闹了这么一出来。 陆涵之看出了叶蕊不死心,知道拦不住,叮嘱了她院子里的人留心着,但她只是表嫂,还管不到叶蕊头上,只想着有人盯着,闹不出什么大事便成。谁知叶蕊虽学了她父亲的几分风雅,但更多受了程予惠的影响,平素只是没有机会用,真到用得着的时候,一哭二闹三上吊她都会。 一时场面乱糟糟的,陆涵之正要上前将叶蕊带走,那钱宅的门开了,一名披着半旧披风的少妇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了个撑着伞的婆子。少妇身形清瘦,模样也清清淡淡的,眉宇间还有几分愁色,扶着身边婆子的手,走到门前,向叶蕊道:“姑娘是来寻老爷的么?老爷一个多月前就去南边了,如今天冷又下了雪,想来今年是不会回来过年了。” “你……”叶蕊对上少妇的脸,只觉得一句话憋在口中说不出来,她本以为她寻过来,会遇到钱金宝的母亲或是嫂嫂,可听到老爷这个称呼,更像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钱郎他,竟然已经娶妻了吗? 第八十七章 少妇悄悄打量了叶蕊一眼,十四五岁的少女,一身的绫罗绸缎,显然出自富贵人家。她不太清楚钱金宝的家世,却知道钱金宝已经娶妻,原以为是正妻找上门来,却见叶蕊一副未婚少女的装扮,突然就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悲哀,道:“我原以为是老爷的正妻找上门来,没想到竟是个可怜的妹妹……” “谁、谁是你妹妹!”叶蕊被这一句话砸蒙了,下意识地回了这么一句。少妇却不恼,道:“你想找老爷,想要个名分,得找老爷的正房太太,来找我,我还能给你腾位置不成?” “你,你不是钱郎的妻子?”叶蕊在南华县长大,小县城民风淳朴,便是纳妾的都不多,更别说背着家中养外室了,叶蕊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形。 少妇惨淡一笑,道:“她是不是对你说,与你一见钟情,只是生意不能耽搁,等忙完了生意便上门提亲?可等一日不见人,等两日不见来,等十天半月,终于忍不住找上门来了?傻姑娘,趁他如今不在,快别傻等了,好好回家等父母为你做主吧!” 这边的宅子挂着钱宅的灯笼,但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宅子里就这位宋娘子住着,身边有一个丫鬟一个婆子照顾,一年半载才有男子出入,也不过住个几日,周围的人都猜测是哪家外室养在这边。 这边住的大多是普通人家,富裕些的,也有纳个妾室进门的,至于在外头置个宅子养个人,既没那本事,私下里也瞧不上这样的行为。对于钱宅住着的,疑似人家外室的女子,有人好奇,但宋娘子不往外走动,也不跟人打交道,至于上门来做什么,能养外室的多半非富即贵,谁也不愿意招惹这种麻烦,主仆几个也就安稳住到现在。 陆涵之在闹起来之后,就索性退回了宅子里,不是她嫌弃叶蕊,好吧,多少是有点嫌弃的,但更重要的是,满京城没几个认识叶蕊的,她可不同,经常在外走动,若有人认出她来,叶蕊的信息不就暴露了彻底吗? 退回宅子里,陆涵之看向白菊,道:“去叫李三树家的过来。” 李三树是这边宅子的管事,陆涵之虽然是这宅子的主人,但显然不可能过来住,目前也没有将宅子租出去的打算,就找了一户陪房来打理宅子。李三树一家五口,儿子儿媳加上女儿都在这边做事,陆涵之不知他妻子叫什么,旁人都称作李三树家的。 李三树家的是四十出头的妇人,见了陆涵之便行礼,道:“大奶奶有什么吩咐?” “外头闹着,你去把那位姑娘带过来,她若不肯,你就悄悄提一提我的身份。”陆涵之没让她身边的人去,耽误了那么片刻,叶蕊闹也闹了,只能尽可能减轻这事的影响,往好处想,若能因此让叶蕊对钱金宝死心,也算一件好事。 李三树家的知道规矩,不会多问叶蕊的身份,也不会打听陆涵之这么做的缘由,答应一声便转身去办,不多时就将人带了来。 陆涵之本来担心叶蕊不肯来,又不想闹出大的动静,叫李三树家的提她的名字,也是想着叶蕊听到是她多半能老实跟来。倒没想到,叶蕊听了宋娘子的话,整个人便像是丢了魂一般,李三树家的去叫她,她便木木的跟了来。 跟着叶蕊的小丫鬟见主子跟别人走了,又是着急担心,又不敢反抗,只得跟了来,等见到陆涵之和白菊,才算松了口气。 叶蕊也看到了陆涵之,顿时愣了片刻,又突然想到什么一般,上前拉住陆涵之的手,“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们安排的?你们不同意我跟钱郎在一起,就故意这么安排,叫我对他死心……” 陆涵之心道,平时若有那么聪明,也不至于把自己搞成这样,但这个锅陆涵之是不背的,只答道:“若是我们安排的,大可以叫你进去同她对质,何至于站在外头让人看笑话。” 碰着心上人的事,叶蕊还真机灵了几分,“若不是,表嫂怎么刚好在这里?” 陆涵之看了叶蕊一眼,淡淡道:“表妹忘了么,早前就说过,这是我的宅子,才修葺好,过来看看宅子。” 若陆涵之拿出一堆证据来证明,叶蕊多半还不信,但陆涵之一副你爱信不信的姿态,叶蕊反而信了大半,整个人顿时又萎靡起来。陆涵之心里叹了口气,若是别人家孩子做这种傻事,她还得跟着人摇摇头,既是自家表妹,难不成还真能摇头不管?便是不管,那也轮不到她一个表嫂做主。 白菊拿了打湿的帕子过来,递给叶蕊,道:“表姑娘擦擦脸吧!” 叶蕊不动,陆涵之摇头道:“时候不早了,表妹若是不想梳洗,我们就这么回去吧!” 叶蕊出门就带了个小丫鬟,车夫躲得远远地,根本不敢掺和叶蕊的事,若陆涵之要带她走,她们两人哪里敌得过陆涵之这边有人。叶蕊也是识时务的,接过白菊手里的帕子,胡乱往脸上抹了两把,便把帕子丢还给白菊,白菊是习过武的,随手一抓,接了帕子放到旁边。 陆涵之没在意叶蕊恼羞成怒的模样,只看向管事,道:“马车备好了吗?” “已经备好了,停在西侧门,大奶奶、姑娘,请!”那宋娘子回屋去了,叶蕊主仆两个被陆涵之带过来了,但外头的人还没散,都三三两两的说着闲话,语气里还透着几分兴奋。这种情况下,陆涵之当然不打算从前门走,就吩咐管事准备了马车等在侧门。 “表妹,咱们回府去吧!”陆涵之不想在这边耽搁,虽然这宅子是她父母的一片心意,但不得不说,看了这一场闹剧,旁边又住了这么一户近邻,陆涵之觉得她暂时都不想来这边住了。 第八十八章 陆涵之领着叶蕊到和园时,郑氏正在暖阁里盯着程君佑读书,见陆涵之过来,还领着个丧着脸的叶蕊,郑氏微皱起眉头,摆摆手打发了小儿子去玩,才看向陆涵之和叶蕊,道:“你们姑嫂怎么一起来了?在哪里遇上的?” 叶蕊自知道钱金宝不仅娶了妻,还养了个外室,整个人仿佛就丢了灵魂,刚才程君佑同她说话,叶蕊都没搭理。如今郑氏问起,陆涵之将今日发生的事简单提了提,道:“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那里人多,许多人都瞧见了,这事只怕瞒不住。” 郑氏听了前后,气得手指都微微颤抖,倒是没怪陆涵之,谁能预料到这等事,只心中感叹,亏得陆涵之还带了脑子,没直接冲过去,否则程家这脸皮可是捡都捡不起来了。如今的情况虽不大好,但叶蕊毕竟只是程家的表姑娘,只要处置妥当了,倒不至于影响太大。 顺了口气,郑氏看向叶蕊,道:“蕊丫头,今日舅母最后问你一回。先前你怀疑程家不曾尽心替你去寻,好如今这话舅母我认了,我不能看着我的外甥女嫁给这么一个人毁了一辈子。如今你也知道他钱金宝是个什么人了,你还坚持要嫁给他吗?” “我可以嫁给他吗?”叶蕊仿佛没反应过来,或是被虐了千百遍依然不回头的恋爱脑,郑氏的一番话她就听到了最后几个字,话里还透着几分欣喜。 “能,怎么不能!”回答她的是拄着拐杖走进来的程老夫人,身旁跟着程予惠,显然是程予惠喊了程老夫人特地赶来的。陆涵之想起,刚回府在门口见着程予惠的身影一闪而过,她只当自己看错了,眼下想来,是她急匆匆又强势的拉着叶蕊过来,程予惠大概担心她欺负叶蕊,找了程老夫人当救兵。 只是程老夫人在门前就听到了郑氏的问话,走进两步便又听到了叶蕊的回答,老人家本就不信郑氏和陆涵之欺负叶蕊的话,当下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外祖母、母亲——”叶蕊反应过来,赶忙站起身行礼,郑氏和陆涵之也起身向程老夫人行礼。 程老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们都坐,这才向陆涵之道:“大郎媳妇,你说说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涵之没有添油加醋,只将自己见到的说了一遍,郑氏陪着又听了一遍,等着程老夫人做决定。叶蕊也反应过来了,知道长辈们都不同意,可要她说出放弃的话,叶蕊只觉得开不了这个口。眼下也不敢开口,只垂着头,等着外祖母和母亲说话。 于郑氏而言,别说她女儿撞了南墙不回头,非要嫁这么个人,便是程槿有这种想法,她都得将人打醒了。但叶蕊不同,亲戚家的孩子,人家亲娘还在这里坐着呢,她多说两句怕都要让人记恨,更别说由她来棒打鸳鸯了。 程老夫人将儿媳、女儿和孙媳、外孙女的脸色都看在眼中,心里不由叹息一回。程老国公去世时,程予娴和程予惠姐妹一个十岁、一个八岁,长子也才十六岁,那时的程家是真的难。宁国公府的爵位传承皇家说了算,那些亲戚就撺掇着庶子们抢家产,分个家硬是分走了宁国公府大半的家产,堂堂国公府的姑娘,连衣料都不敢挑时兴的。 也是那几年,两个还没定性的女儿长歪了,虽没什么坏心,可贪慕虚荣、目光短浅,她这个当娘的想纠正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总念着那些年她们跟着吃的许多苦,程老夫人舍不得苛责她们,却没想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了老了,她还得为两个女儿连着外孙女操心。终究叹了口气,道:“蕊丫头,他已经成婚,虽不是入赘,可在那边住的是女方家里,与入赘也差不离,这种情形,你嫁过去便要做妾,如此,你也要嫁?” “做妾!”程予惠瞪大了眼睛,“这不能,蕊儿可是秀才的女儿,国公府的外孙女儿,怎么能给人做妾?” “那你要如何?”程老夫人看向程予惠,“但凡你能看住蕊丫头,叫她断了这条心,何至于落到这一步!” “可蕊丫头已经做了他的人了啊!若不嫁他,还能嫁给谁啊!”程予惠来时是气势汹汹的来找茬,这会儿却哭得凄惨,母亲的话她也听得进去,她也知道那人不是能托付终身的,可女儿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便是瞒着这一点说亲,日后也要被人嫌弃,不嫁这一家又能怎么办? 程老夫人先前想过这个问题,这一个钱金宝万万不能嫁,当然也不可能想着隐瞒着这个给叶蕊说亲,等一完婚,什么都瞒不过去。程老夫人的想法,是等叶蕊及笄了,找个嫁人的托词,暂时送走,寻个庄子什么的过上一两年,到时候再以寡妇身份另外说亲,到时虽说不上条件好的,也能寻个差不多的,这一两年将外孙女的性子磨一磨,到时候或许能踏实些,好好跟人过日子。 当然,眼下这条路没法走了。京城里的流言传得有多快她又不是不知道,过个一两日,叶蕊就是许多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了。程老夫人没看程予惠,向郑氏道:“那个车夫回来了没?” “大郎媳妇一并带回来了,让人看管着,还没来得及处置。”府上的车夫有几个,这一个做车夫还没多久,平素多是跟着管事们出门做事,大概是觉得没受到主子重视,叶蕊给点钱就收买了。 “收受钱财,私自带客人出门,又累得客人在外面丢脸,打上二十大板,打发到庄子上去吧!”家生奴才都愿意到主家做事,不单单月钱多,做的事也体面,而庄子上呢,做的都是苦活累活,忙忙碌碌一辈子也难有出头之日,又比不得庄子上的佃户,存下来的钱都是自己的,不愿做了随时能走,更不用说犯了错被打发到庄子上去,只会做最脏最累的活。 听着程老夫人处置了带她出门的车夫,叶蕊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哭道:“外祖母,我错了,我不嫁了、不嫁了……” (本章完) 第八十九章 郑氏和陆涵之对视一眼,程老夫人的一片苦心,只盼着这母女俩能懂。 程老夫人不打算叫叶蕊嫁给钱金宝,哪怕叶蕊跟他已经有夫妻之实,可这样的人,哪怕脱层皮,也得彻底摆脱掉。哪怕有了今日之事,那边虽算得上偏僻,也耐不住有心人从中作梗,这事传开是必然的事。 宁国公府富贵,可正因为富贵,许多事更有所顾忌。就像这钱金宝的事,叶蕊年纪小不懂,程予惠活到这个岁数,真不懂吗?哪怕先前不知钱金宝真实的情况,在程老夫人透过口风的情况下还能不懂?说白了就是想要仗着宁国公府的势,达成她女儿的心愿。 可仗势也得看什么情况。那钱金宝若是主动休妻另娶,程家成全叶蕊也没什么,顶多就是被人说一阵的闲话,可眼下的情况不同,钱金宝已经相当于入赘,住在人家家里,吃用做生意都靠人家,只有人家休了他的,没有他休妻的分。而程家若真做了什么,让人休妻另娶,那程家仗势欺人,逼迫拆散人家夫妻的名声就更难听了,何况现在是人家男方一点反应都没有,叶蕊哭着闹着要嫁人家,倒贴的样子足够连累程家上下的兄弟姐妹。 “晚了,”程老夫人面色不变,哪怕心中早就决定不会让叶蕊嫁给那钱金宝,面上还得叫叶蕊知道厉害,“你母亲刚才说的什么?你今天去人家宅子怎么闹的?你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除非你肯青灯古佛一辈子。” 叶蕊从小备受宠爱,去庙里上香游玩还好,真要出家为尼,守着清规戒律,小姑娘连连摇头,“不,我不出家,外祖母,你救救我,我不出家,我也不嫁给钱郎……” “蕊丫头,你就别为难你外祖母了!”郑氏跟着叹息,“先前那李家四姑娘,不是小小年纪就没了?你当她得的什么病?还不是因为上元节上走失了,连找了两日找不到,他家就往外说,孩子得了重病没了。等后头人回来了,当着一家子的面,就撞死在大门前的石狮子上了。” “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要逼死蕊丫头吗?”程予惠见叶蕊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忙揽住女儿,对着郑氏怒目而视。 “不是我要逼死蕊丫头,是蕊丫头逼的我!”郑氏猜到了程老夫人的想法,便主动做起了恶人,“萱姐儿过了年该出嫁了,旭哥儿的婚事拖了几年,才定下多久?还有三丫头,亲事还没正式定下来,哪里经得起波折?蕊丫头是我外甥女,他们不是我侄子、侄女、女儿?他们就活该受牵连、被拖累?” 程老夫人疼叶蕊,哪怕当初一来就哭着闹着要程老夫人做主,旁人瞧着就犯嘀咕,可有程老夫人护着,郑氏治家也严格,平常没人敢在程予惠母女面前说什么。但今日叶蕊在外头一闹,哪怕陆涵之及时让人将她带走,她也听了不少闲话,有说她愚蠢无知的,有说她不懂事的,更有人不屑的说她不知廉耻。 叶蕊听着程予惠跟叶思群的爱情故事长大,自己认为跟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没什么不对,但也知道这种事在许多人看来是不合规矩,要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她想起父亲知道这件事,当场扇她的那一巴掌,想起祖母黑着脸的一句‘不知羞耻’,再听到郑氏的这一番话,终于垂下了头,或许她真的错了。 程予惠不服气,正想反驳,程老夫人看着她,道:“惠娘,母亲老了,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也一样,能护她一时,将来走时能把她揣走吗?富不富贵的、如不如愿的,还能比让她安稳过一辈子重要?” 看着程予惠颓然坐下,一时屋子里安静下来,又过了好一会儿,程老夫人才开口,“这事我来安排,事情闹成这样,蕊丫头抵不住旁人的眼光,小小年纪郁郁而终也不是稀奇事。之后,将她安置在庄子上住个一两年,再接回来,就说是远房亲戚,你认作干女儿,日后一样喊你娘。至于将来,给她安排一个寡妇的身份再嫁,或是给她置些产业招个夫婿,都由你这个当娘的看着办。” “这、也不必如此,那钱家又不是什么大户,蕊丫头一个小姑娘,谁能知道她是谁?咱不如按照之前的计划,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再说?”叶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亲女儿尚且够不上大家闺秀的称呼,何况是干女儿,又隔了一层。 “那是别人,换咱们家怎么可能没人盯着。”程老夫人冷笑,程家本就显赫,又出了个太子妃,程君泽在与北戎的战事中虽不是主帅,那也是重要的将领,只等与北戎的和谈完成,必定有奖赏。如今的程家,说是烈火烹油都没有问题,试问能没几个盯着程家,想将程家拉下来的吗? 这下程予惠没话说了,她领着叶蕊跑来宁国公府,一方面就如程老夫人和郑氏所想,想借国公府的势,让女儿如愿,另一方面也是丈夫正在气头上,生怕他真将女儿直接送走。眼下却不知该不该后悔,若不来宁国公府,等风头过去也没人记得叶蕊了,可南华县小地方谁不认识谁啊,叶蕊在那待不下去也只能远走他乡。 “我、我听母亲的……”程予惠对上叶蕊满是眼泪的脸,却别无选择,只能答应程老夫人提出的方案,只是,“那姓钱的,就这么算了吗?” “他做的事,自然要付出应有的代价!”程老夫人脸色冷沉,钱金宝自以为万花丛中过,肆无忌惮的哄骗无知少女,这种混账,哪能任由他逍遥,何况被害的还是她亲外孙女,“如此来的容易又走得轻松,你当他害的只有蕊丫头一个?何况他还是个靠着妻子的,你们只管等着看就是。” (本章完) 第九十章 不出程老夫人等人所想,盯着程家的人多的是,哪怕陆涵之没有露面,也很快就有人挖出了叶蕊的身份以及暂时借住在程家的事实。流言传得难听,便是东宫的程君悦都来信问了问情况,郑氏便领了陆涵之去了趟东宫。 女儿嫁入东宫,郑氏没想着沾多少光,只怕自家给程君悦添了麻烦。程君悦本人反倒想得开,将软乎乎的儿子往郑氏怀里一塞,摇摇头道:“母亲何必如此,都是自家人,哪能说添麻烦啊!” 陆涵之伸手勾了勾小娃娃的手指,被小家伙一把抓住,接着便想扑过来抓陆涵之头上的步摇。程君悦掩口一笑,道:“弟妹见识了吧,日后有了孩子,可千万不能戴着步摇往他眼前晃。” 陆涵之掏出个拇指大小的金锞子,将小娃娃的注意力引开,才答道:“懂了,日后见别人家孩子,可得将头上的步摇藏好了。” 这点小插曲打了个岔,郑氏也不再提添麻烦的话,程君悦一面招呼母亲弟妹吃水果点心,一面道:“倒也没什么,君泽刚刚升了官,咱们家样样都好不得招人眼?眼下这点事虽说着不好听,倒也不伤根本,只是叶蕊表妹如何了?我记得小时候便是个娇气爱哭的小姑娘,这样一来,怕是受不住。” 程家定了亲的孩子们倒是没多大影响,程萱和程槿都算不上高嫁,曲衡的父亲又曾是宁国公的旧部,听说了这事还宽慰过宁国公夫妇;至于龚家,倒是听说龚慎云闹了一回,但被老两口按了下去,只是王家是有些不满意的,还提了回要程君旭考中进士才肯完婚,眼下还在谈。 听程君悦问起叶蕊来,郑氏叹了口气,道:“她年纪本就小,不懂事做错了事,可旁人哪管这些,嘴上伤人可不比刀子差,便是大人都受不住,何况是她,如今还病着,你姑母日日哄着,也不知能不能好。” 郑氏没说程家和程予惠的打算,叶蕊只是一个小姑娘,时间一长,旁人也就淡化了对她的印象。 程君悦看母亲的态度猜到了几分,关怀了表妹一回,便接着闲话家常。自程君悦嫁入东宫之后,娘家人进宫的时候并不多,出宫回娘家的机会就更少了,难得能见到母亲,只想与她好好说说话。奈何儿子还处在不太听的懂话的阶段,见母亲忙着说话不理他,小家伙玩腻了陆涵之给的金锞子,又要去抓程君悦的头发。 见淳哥儿闹得母女俩没法好好说话,陆涵之抱起淳哥儿,道:“太子妃和母亲好好说话,我带淳哥儿出去玩。” 淳哥儿不认生,对陆涵之这个舅妈还挺喜欢的,陆涵之抱他,小家伙便自来熟的搂着陆涵之的脖子。程君悦见状连连点头道:“天冷,弟妹抱着他在外头的暖阁里看看景吧!” 陆涵之点头,叫了个小宫女带路,走出屋子,便往前指了指,道:“就是那里,暖阁里装了琉璃窗,最适合看景了!” 说起来这个时候还真没什么景致可看,已经是冬天,草木凋零,而梅花、水仙这类花卉还没开,最近也没下雪,走到哪里都是光秃秃的树枝。陆涵之抱着淳哥儿,沿着小路往前走,见院子里的树木上用绢布扎了树叶花朵,随口问道:“最近宫里要举行宴饮吗?” 陆涵之是太子妃的弟媳妇,程君泽又是前途无量的宁国公世子,宫中的人对陆涵之丝毫不敢怠慢,听她问起,便答道:“乐宁公主婚期在即,宫中已经准备起来了。” 乐宁公主是今上第五女,陆涵之记得似乎天生有耳疾,一向幽居宫中鲜少在外走动。算一算乐宁公主已经十七了,要出嫁了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陆涵之回忆了一番,似乎完全没有关于乐宁公主定亲的消息。 陆涵之对这个消息虽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想,皇家公主的婚事自有皇上一家去操心,轮不到她来胡思乱想,见淳哥儿伸手想去抓树枝上的绢花,陆涵之轻轻将小家伙的手拉回来,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教他道:“花儿开在枝头才好看,摘下来就不好看了。” 领路的宫女正等着陆涵之追问呢,正常人听到乐宁公主要成婚了,不得问问具体情况?谁知陆涵之被淳哥儿吸引了注意力,完全没有接着问的意思,只得自己将话题又拉回来,“公主殿下的婚期定在下月初五,眼下也只剩下七八天的时间了,最近太子妃都跟着皇后娘娘准备公主殿下的婚事呢,也就今日国公夫人来,在抽出时间歇一歇。” 陆涵之一面向前走,一面注意脚下,听她絮絮叨叨的说起这些,心中不由添了些疑惑。程君悦派来领路的,虽是东宫的小宫女,也是聪慧懂规矩的,也是担心陆涵之不知东宫的情况,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如此,不说是个沉稳谨慎的,也不该如此多话才是,听她还要说起乐宁公主驸马的情况,陆涵之微微皱眉,道:“暖阁还有多远?若是太远,咱们就在这里转转吧,今日天气好,也没那么冷。” 小宫女停下了话头,瞧着还有些距离的暖阁,似乎看出来陆涵之嫌她烦了,赶忙闭了口,领着陆涵之往前走。 一岁多的孩子也很有分量了,何况淳哥儿才学会走路没多久,被陆涵之抱了一会儿,便要自己下地走,陆涵之索性将他放下来,牵着他慢慢往前走,左右冬日的太阳不晒,他们也不赶时间。 就在小宫女面上带笑,领着陆涵之和淳哥儿慢腾腾地往暖阁挪,心中不知多着急时,只听一声惊呼,接着扑通一声,便有人喊:“来人啊!快来人啊!良娣被公主推下水了!” 这接连而来的声响吓得淳哥儿转头抱住陆涵之的腿,陆涵之赶忙将淳哥儿抱起来,抬眼看去,只见前头人工湖短短的小桥上,此时聚集了不少人。 大红锦衣的女子站在小桥上,目光落在湖里挣扎的人影上,脸上的冰寒隔得老远都感受得到,见人在水里冒头,冷冰冰的吐出一句:“本公主倒想看看,谁敢拉她出来!” 第九十一章 宫中尚未出嫁的公主,除了即将完婚的乐宁公主,还有刚九岁的六公主和五岁的七公主,眼前这位显然就是天生耳疾的乐宁公主。 陆涵之不知乐宁公主的耳疾到什么程度,但显然不影响她说话,正发愁眼下该怎么做时,领路的宫女突然大声喊道:“是陈良娣落水了,世子夫人快去救人!” 陆涵之抱着淳哥儿,惊得看了那小宫女一眼,且不说她一个女子,一个外命妇,哪能众目睽睽之下跳出来去救人,就眼前她抱着孩子呢,她是该抱着孩子跳下去,还是把孩子交给谁?当然,很快陆涵之就明白她的目的了,因为站在湖边冷笑的乐宁公主寻着声音看了过来,挂着阴森森的冷笑提步往这边走。 陆涵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而乐宁公主走得快,伸手便要夺陆涵之怀里的淳哥儿。陆涵之虽没学过武功,但跟着父母在外跑不比京中娇养的千金小姐,她反应比旁人快得多,身子一缩,躲开乐宁公主的手,站在身后的白菊已经迎上来,挡开了乐宁公主。 “你敢躲!”显然乐宁公主虽然有耳疾,但并不是完全听不到,小宫女的话本已经惹恼了她,陆涵之躲开更是叫她恼怒,正要抢夺,便听得程君悦的声音,“乐宁,住手!” 这边本就离得不远,外面闹起来,程君悦就听到动静了,心中暗道不好的同时,便起身往外赶,一出来,看到的便是乐宁公主劈手要夺陆涵之怀里的淳哥儿。 将周围的情况一扫,程君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乐宁公主往外说是有耳疾,但皇家人才知道,她的耳疾不是什么大毛病,听力差些,不至于什么都听不到,更不耽误她说话,要命的是乐宁公主脑子有毛病。 程君悦刚嫁入东宫时,太子就没瞒着她这个,相处了这几年更知道其中情况。平时还好,只是孤僻不爱说话,但若是受了刺激,简直称得上癫狂,至于刺激到她的原因便多了,可能是尖锐的声音、可能是大声的呼喊、也有可能是强光或是鲜艳的颜色。至于她的反应,打砸东西,拿着东西打人,将人往水里推,甚至放火烧都做过。 因为乐宁公主的这个毛病,皇后特意将她安置在幽静的宫室,平素约束宫人不许吵闹,原本是没打算将她嫁出去的,但平西侯姚家提亲,说透了乐宁公主的毛病,人家也坚持一见钟情,要求娶乐宁公主,皇家也就答应了,说到底,皇上也不忍心女儿孤独终老。 因为这些缘故,乐宁公主的婚事也准备得低调,宫中有条不紊的做着嫁公主的准备,往外却还没有公布,就怕情况有变。当然,乐宁公主婚期在即,皇后也就没再将她拘在她的宫室中,许她出来走走,也熟悉一下流程,前两天都没什么问题,今日不知怎么的,走到了东宫,接着就遇到了在暖阁赏景的陈良娣。 乐宁公主看向程君悦,脸上的表情依然阴暗,仿佛认不出她来,见程君悦要阻拦,乐宁公主冷哼一声,压根不将她放在眼里,仍伸着手要去抢陆涵之怀里的淳哥儿。 程君悦知道,乐宁公主犯病的时候根本没法讲道理,一咬牙,道:“岁寒,打晕了她!” 程君悦身边的岁寒虽是宫女,也是太子安排在程君悦身边保护她的护卫,闻言快步上前,不等乐宁公主说话,直接将人打晕了。见人晕过去,程君悦才松了口气,向乐宁公主身边的宫女道:“愣着做什么?公主累了,还不送她回去休息!” 乐宁公主身边的宫女都是长久服侍乐宁公主的,哪怕这位公主身上有些毛病,做下人的,哪有挑剔的权力。前段时间乐宁公主定下亲事,服侍的宫人不知有多高兴,随乐宁公主出嫁离开皇宫,终于不用陪着公主老死宫中,连带的服侍公主都疏忽了些,竟叫公主在东宫犯了病。 心知今日免不了她们的一顿责罚,可眼下只能照太子妃的吩咐办,手脚麻利地搀起乐宁公主,快速离开了东宫。 程君悦看着眼前乱糟糟的,只觉得头疼,深吸了口气,道:“来人,快将陈良娣救起来,东宫暂且看管起来,查清楚事情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陈良娣身边有人跟着,只是被乐宁公主拦着,不敢去救,眼下能去了,瞧着飘着浮冰的水面,又实在没有勇气跳下去。 陆涵之往前走了几步,被程君悦拉住,道:“弟妹不会水,不可胡来!” 淳哥儿已经被奶娘接了过去,但陆涵之也没有跳下去舍己救人的意思,毕竟大冬天的,跳下去泡个水可不是开玩笑的。只是,“水又不深,陈良娣站起来不就能走出来了吗?” 东宫的荷花池只是个观赏的小池子,面积不大,种了些睡莲养了些鱼,水当然也不深,陆涵之夏天里来过,还抱着淳哥儿在池边看过花,大致衡量了一下,水深不超过一米二,冬天里更清浅了些,大概就一米左右。这个水深来说,淹死小孩子是足够了,但成年人来说,只有站起来就没有危险。 只是陈良娣大约是突然被推下水,吓懵了,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见她在水中扑腾,旁人也没反应过来水深的问题。听到陆涵之的话,周围仿佛静了静,水中的陈良娣停止了挣扎,便又多喝了两口水,这才如梦初醒地挣扎着站起来。 水虽然不深,但陈良娣惊惶挣扎反倒整个人都泡在了水中,不仅呛了水,人也冻的不轻,程君悦虽免不了要问话,但还得先将人送回去看病。嘱咐心腹盯着这边回去看大夫驱除寒气,程君悦先将其他人带去问话,陆涵之当然也在其中。 陆涵之没一冲动跳下去救人,程君悦也来的太快,没给乐宁公主继续发挥,或是塑造陆涵之见死不救形象的机会,对上陆涵之幽深的目光,领路的小宫女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 第九十二章 程君悦先问的陆涵之,陆涵之抱着淳哥儿的地方离荷花池还有些距离,不过也能看到那边发生了什么,只是那时她光顾着照看淳哥儿,并没有留心,直到那边陈良娣落水的声音传来。陆涵之将自己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有些犹豫道:“有件事,不知是不是我多想了……” “弟妹有话但说无妨,便是能给我提个醒,也是好的。”程君悦跟陆涵之接触不算多,但知道陆涵之是个稳妥的人,听她这么说,便追问道。 “给我领路的宫女,我总觉得她在故意同我说乐宁公主的情况,还有意引导我谈及公主的情况。陈良娣落水之后,也是她大喊叫我去救,才将公主引了过来。”陆涵之眉头微微皱起,那时只觉得惊讶,眼下细细一想却更觉得违和。 陆涵之这么一说,程君悦便想起陈良娣落水时也有人大喊,偏偏,乐宁公主的病受不得大声吵闹,如此,哪怕最开始确然是意外,后来的是却多半是有人刻意引导。 乐宁公主的情况,考虑到皇家的脸面,往外只说天生耳疾,其他的却是死死地瞒着的。只是,哪怕乐宁公主深居宫中,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看出了其中实情也并不奇怪,当然,这样一来可以怀疑的范围也就大大缩小了。 程君悦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接着将领路的宫女叫来,目光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小宫女,程君悦眼神微冷,道:“是谁叫你引着世子夫人往荷花池那边去的?” 小宫女知道程君悦会问,来之前都在想如何应对程君悦的问话,描述事情经过的话险些脱口而出,险险控制住自己的小宫女压着心头的惊慌,道:“奴婢不懂太子妃的意思,不是太子妃吩咐奴婢领世子夫人去暖阁吗?” 暖阁的荷花池的另一边,方向上确实没有问题,程君悦看了她一眼,这一眼足够她确定一些事,没有说破,程君悦接着道:“陈良娣落水时,你为何不去救,却叫世子夫人去救?” 作为宫中服侍的奴婢,主子遇到危险,她们应当主动去救,但作为进宫来的外命妇,陆涵之却没有这个责任,甚至,一个奴婢,叫一个有诰命的世子夫人去救人,她哪来的胆子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小宫女当时脱口而出,接着就后悔了,眼下事没办成,还被抓住这一个不合理的地方,又被程君悦派人死死地盯着,寻死都不成,咬了咬牙,道:“奴婢、奴婢是吓坏了,一时情急本想喊世子夫人躲开的,又担心陈良娣,想去救她,谁知脱口而出却成了叫世子夫人去救……” 这么说,似乎也说得过去,程君悦没太追究她喊出这句话的缘故,只接着问了一些细节,最后冷笑道:“你现在说出幕后主使,本宫还能饶你一命,否则,后果你自己也懂!” “太子妃说什么,奴婢不懂……”小宫女心里害怕,却依然嘴硬,程君悦也没再问,让人将她带下去。又将其他在场的人问了一遍,程君悦该骂的骂、该罚的罚,等一切处置妥当,一下午的时间也过去了,偏在这个时候,有人来报,陈良娣受了寒又受了惊吓,才一个多月的胎没了。 程君悦按了按额头,一面吩咐太医开药方替她调养身子,一面整理今日这事情里头的千头万绪,一时也顾不上郑氏和陆涵之。 看着程君悦被这些事情烦得头痛,郑氏也心疼,只是女儿嫁入东宫,做坐不稳太子妃的位置面对的会是什么,他们都懂。心中一叹,郑氏起身替程君悦按了按额头,道:“今日我们来,越发给你添麻烦了……” 程君悦却摇着头,道:“我得谢谢弟妹,今日若非弟妹替我好好护着淳哥儿,我真怕……” 今日乐宁公主会到东宫显然是有人故意引导的,程君悦不会对母亲和弟妹说宫中的阴私之事,却不代表她心中没有数。乐宁公主婚期在即,她每日都有许多事情要忙,孩子只能交给奶娘宫女看着,若淳哥儿闹她,她也只得让人抱他出去。程君悦忍不住想,若是掉到荷花池的是淳哥儿呢?他那么小,落入水中的危险尚且不说,单单受了惊、受了寒可能就留不住。 回头看趴在奶娘怀里睡得无忧无虑的淳哥儿,程君悦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管理东宫这几年,这件事不小,于她也不是处理不好的事,可淳哥儿的平安,却是什么都换不来的。看向陆涵之,程君悦笑道:“我这里新得的上好的花蜜,等会儿给弟妹拿一些,君泽一直以来是最喜欢吃点心这些的。” “……”陆涵之看了看程君悦,又看了看郑氏,关于这个误会,程君泽那么多年都没澄清,那她也不用替他澄清吧,“好,多谢太子妃。” 程君悦笑笑表示没什么,程君泽是她的弟弟啊,虽然程君泽在边关的时间多,那也是会拿着小木剑保护她,从边关给她带礼物的亲弟弟啊! 程君悦留郑氏和陆涵之看着她处理事情,是因为陈良娣落了水,刚巧陆涵之在场瞧见了,不查清楚了,难免会传出别的流言来。眼下事情已经问清楚了,至于幕后黑手和乐宁公主的事,也不是郑氏婆媳能参与的,程君悦亲自起身送郑氏两个往外走,还安抚陆涵之道:“弟妹别将这事放在心上,等下回空闲些,再进宫来玩。” 陆涵之到底是有些放心不下,与郑氏一道坐上马车,才低声问她:“母亲,陈良娣今日的事,会不会给太子妃带来麻烦。” 提起这个,郑氏也难免忧心,但还是摇摇头,道:“太子妃什么样的事没见过,她虽没说,今日的事是谁做的想来也心中有数,不会有事的。” 宫中想要对付皇后以及太子一家的人可不少,但有能力做成的却不多,数来数去,也就一个金淑妃,加上今年以来颇为得宠的林贵人。程君悦将东宫里该罚的罚,该养病的养病安顿好,便抱着淳哥儿直接去太后面前请罪。 第九十三章 宫里的事,也多少传到了宫外,只是传着传着,便多少有些走样。乐宁公主天生的毛病,皇家有意淡化了她的存在感,便是传故事的人,也得衡量着编排,因此,最终故事的版本成了,东宫妻妾争宠,陈良娣无故落水以致小产,太子和程君悦都挨了骂,侧妃杨氏倒得了协理东宫的差事,专门帮忙筹备乐宁公主的婚事。 对于这个结果,虽然传得不大好听加上挨了骂,但太子和程君悦都挺高兴的,毕竟年底本身就忙,能少一件差事算得上好事。至于名声的问题,太子殿下想得开,他如今是太子,只要不是德行、能力有亏,其他的好名声他并不需要太多,试问德才出众的太子有几个有好下场的? 太子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作为皇上选定的继承人,当然不能是个庸才,那不是让亲爹失望、让朝野失望吗?但也不能太过出色,父皇现在才四十出头呢,正当壮年、正是施展拳脚的好时候,试问哪怕是亲儿子,会愿意早早让位吗?别说采取行动了,便是心中想想,都能气得老父亲恨不得拎起棍子将不孝子抽一顿。 因此,太子办差一向不含糊,但对于自己和东宫出些差错,让人抓个小辫子参一本,也没太过紧张惶恐的。而对于陈良娣那个无缘的孩子,大约太子殿下这辈子注定会有许多个孩子,除了淳哥儿这个长子,太子对另外的一儿一女都没有十分深厚的感情。 太子殿下觉得这不怪他,他每日有多少政事要处理,儿女们都是妻妾在照顾,感情当然比不得头一个孩子来的深厚,尤其他压根不知陈良娣有了身孕,之前没有期待,没了也没那么伤心。 反倒是得了协理差事的杨侧妃颇为郁卒,乐宁公主的婚礼就是个烫手山芋,外人不知,她嫁入东宫几年还能不知道?她倒是没敢嫌弃乐宁公主如何,但乐宁公主那毛病,婚礼能稳稳当当完成就是老天保佑了,万一让婚礼上的鞭炮吓着,再闹上一场,皇家脸面不好看,她这个干活的,别说得赏,别挨骂就是好的了。 在乐宁公主出嫁之前,出了一件不算小的事,宫中盛宠多年,还养育了才能出众的二皇子的金淑妃突然被皇上申斥,赶着年前,从妃降成了嫔。陆涵之想起当日东宫发生的事,虽没敢生出太多的好奇心,但很难不怀疑与当日的事有关。 哪怕对皇家的纷争不那么了解,单看当日的事情,倘若被犯病的乐宁公主推下水的是陆涵之和淳哥儿,不管他们谁出了事,对太子都有不小的影响;当然落水的是陈良娣,但好好操作一番,比如陆涵之如他们所愿,抱着淳哥儿跳个水,或是给陆涵之塑造个见死不救的形象,虽不如前者,对他们依然只有好处。 陆涵之一面感叹皇家真不容易,一面处理程家不算小的一件事,叶蕊因为被人骗、又被人纷纷议论,正当年华的小姑娘受不住压力,不幸抑郁‘早逝’。戏要演的真,除了当日在场的人之外,没人知道叶蕊已经被送走,还有人私下议论叶蕊并非病逝,而是自尽。 眼下叶蕊‘早逝’的消息还得稍稍往外透,郑氏没有处理嚼舌根的人,却一一记在了心头,只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处理这些人。陆涵之跟着郑氏处理这件事,叶蕊是还没出嫁的少女,便是送回南华,也不能入祖坟,何况这葬下去的只是一具空棺,程予惠这回算是理智了一回,在京城择了一处地方,立了一座坟墓。 这边‘叶蕊’葬下,便有人自称钱金宝,亲自领着媒婆上门提亲。 这段时间钱金宝的日子可不好过,他虽无入赘之名,跟入赘也差不多,在江州靠着人家过活。原本他私下里在京城养个外室,招惹个红颜知己,那边也未必不知道,但不愿追究,可闹成这般,那边脸面过不去,本就十分不满,谁知这时有人找上门来,要他到宁国公府提亲。 钱金宝是那时才知道,他随手招惹的小丫头,竟然是宁国公府的外孙女,别说对方许了不少好处,就冲着叶蕊这身份,不比他那母老虎强?原本虽不满,但不敢轻举妄动的钱金宝,这下索性跟元配撕破了脸,写了休书要离开江州。 那家对钱金宝的所作所为不满,但招了这个女婿他们给了钱金宝多少好处,钱金宝这回又伤了他家多大脸面,最终签下了和离书,可钱金宝也没能轻松离开江州,回到京城不单丢了不少钱财,还挨了不少伤。好不容易回到京城,撑着他坚持下来的便是求娶叶蕊,攀上宁国公府,谁知走到宁国公府,才听说叶蕊病逝,人已经下葬。 钱金宝倒是怀疑宁国公府放出的假话,但被宁国公府的人一顿打,只觉得好容易捡回来的半条命也只剩下一半了,不敢再上门闹。钱金宝有个读书的兄长,兄弟的事闹成这样,书院里头的同窗没少嘲笑他,索性借着这个机会分了家,坏了名声又丢了钱财,钱金宝只得住到了杏子胡同去,索性将外室宋娘子扶了正,在那边过起了日子。 经过这件事,宁国公府受了不小的影响,先前郑氏牵线,打算给郭心怜和耿家牵线,原本都商议让两个孩子见面了,出了这事,耿家就委婉地推掉了见面,这门亲算是黄了。程君毅就更是了,原本金平长公主府就不大乐意,只是想着程君悦的关系,没直接拒绝,如今算是下了决心,彻底拒绝了这门亲。 梁氏气得够呛,起先是女儿搅局,如今又添了这一桩,偏儿子不争气,那边拒了,他还道本就是他高攀不起人家县主。她的儿子也是堂堂国公府的公子,一表人才人品又好,哪里配不上了? 第九十四章 梁氏舍不得怪自己儿女,就将罪都怪到程予惠母女头上,程予惠可不是脾气软好欺负的,原本想将叶蕊许配给程君毅,她也费了不少心思讨好两日,如今‘叶蕊’没了,她可少了顾忌,冷笑道:“是啊,怪我家不好,害得二嫂丢了个好媳妇,不如我赔给二嫂一个好媳妇吧,二嫂看蓉丫头如何?蓉丫头自幼乖巧,又是母亲身边养出来的,娶了她,可是毅哥儿有福呢!” “二妹这玩笑可不能乱开!”听程予惠提出这一件来,梁氏脸色一变。叶蓉在宁国公府长大,她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要说比起叶蕊倒是强些,到底是婆婆身边养大的,不像叶蕊心高气傲又眼皮子浅。可娶儿媳妇又不是单看这个,她想要的是一个能提携程君毅,对他将来有帮助的岳家,可不是本就寒微还不被娘家重视的叶蓉。 听两人互相斗嘴,程老夫人皱起眉头,道:“行了,女儿家的清誉是随便开玩笑的吗?惠娘,蕊丫头没了,你身边就只有蓉丫头一个,你不说疼她些,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在程予惠看来,叶蕊只是换了个地方生活,依然是她女儿,满心满眼都是熬过这一段时间,就将叶蕊接回来,再认作干女儿,连新的名字她都想好了。偏就在这时候,钱金宝上门提亲了,程予惠心头的愤怒怨恨一下子有了出处,咬着牙道:“他在哪!看我不打死他!” 叶蕊被钱金宝欺骗欺负的事,因为有心人引导,如今程家也无法压下去,以假死为名将叶蕊送走,也只是断了日后无穷无尽的被人纠缠罢了。这事没法遮掩下去,程家人索性也没有遮遮掩掩的,叶蕊还没及笄,人又没了,便是犯了再大的错,也让人生了几分同情,程老夫人看了儿媳和程予惠一眼,没拦着她。 程予惠一个妇道人家,钱金宝是不怕的,还张口就喊岳母。当然,程予惠也不怕,她虽是女子,却领了家丁护卫一起出来的。女儿被人欺负了,程予惠当娘的打断了这个登徒子的腿都不稀奇,何况这个人还是一再跑来刷存在感的。 钱金宝第一次来的时候,周围还有不少人跑来看热闹,如今再来,连看热闹的人都少了。程予惠领着人将钱金宝一顿打,见钱金宝趴在地上哼哼,指着他骂道:“你这个杀千刀的,你害了我蕊儿,你还要来纠缠,你要对她有几分真心,你抬着八抬大轿来啊!把她的牌位娶回家去!” 钱金宝不敢爬起来,他知道众目睽睽之下,程家不敢打死他,但让他吃苦头是在容易不过了,别的不说,程家都打完了、收手了,他都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那官差才慢腾腾的走来,说是没有程家特别关照他才不信。 要说先前,他确实动了娶叶蕊为妻的心思,可眼下跑来纠缠,还真不是他自己的意思。钱金宝趴在地上不吭声,逼他来闹事的人他惹不起,程家他也惹不起,只盼着官差能走快点,好歹保住他一条小命。 程家倒是没特意叮嘱,但这些官差隶属顺天府,谁不知道程家大奶奶是顺天府丞的千金呢,用不着特别做什么,左右程家也有分寸,这混账钱金宝也确实该受些教训。官差们照例上前询问了一回,见钱金宝都是些皮肉伤,将人带走问话,这事便算过了。 外头的事报到程老夫人那里,程老夫人看了程予惠一眼,道:“那混账打上两次还说得过去,你若再闹,我就让人送你去顺天府大牢好好清醒清醒。” “娘——”程予惠觉得,她失去了女儿,娘家怎么都该安抚安抚她才是。 程老夫人都不想提程家帮她收拾了多大的烂摊子,只漠然道:“蕊丫头不在了,蓉丫头你不要,叶家你再不要,莫非要回娘家来蹲着?你要回来也成,你若跟叶思群和离,跟他家断干净了,我老婆子养你一辈子!” 程予惠不大聪明,但遇上叶家和叶蕊的事就格外的精明。程老夫人说要她跟叶家和离、断干净了,那两个女儿显然也跟她没有关系了,她不在乎叶蓉,可叶蕊是她的命根子,她如何能接受她与叶蕊没了母女名分,哪怕‘叶蕊’这个身份已经死了。何况,她嫁人了,偶尔回娘家小住,两个嫂嫂虽不喜欢她,也得将她好好供着,若是和离归家,那不是让她们有了现成的理由慢待她吗? “娘,我本想留在娘身边,好好服侍娘,可女儿是出嫁了的媳妇,不能放着夫家不管,请娘恕女儿不孝……”程予惠心中琢磨了片刻,突然跪下哭道。 程老夫人并不把她的话当真,只摆摆手,道:“行了,眼看要过年了,趁着年前回去吧!” 大约是担心自己被夺权,以至于将来叶蕊回来了,在叶家受委屈,程予惠这回一点都没拖沓,很快就拎着包袱回南华去了。离开那天,陆涵之作为晚辈,被程老夫人委托了送行的重任,将程予惠送到门前,转头回去时,便看见了假山旁探出脑袋的叶蓉。 想到程予惠将叶蕊宠成掌上明珠,从程家离开,还叮嘱陆涵之记得跟程老夫人多提提叶蕊,叫老人家别忘了她,可同样是亲生女儿,却自始至终都没提过叶蓉一个字,陆涵之不由心疼起这个表妹来。 “蓉表妹几时来的?”陆涵之见叶蓉失望垂着头的模样,不由喊她道,“今日天冷,蓉表妹同我一道回去吧!” 叶蓉被程老夫人接到程家时才六岁,明明有父母姐姐,却过得连没爹没娘的孤儿都不如。程老夫人将程予惠骂了一顿,可看着女儿油盐不进的模样,最终也只得将叶蓉留在身边照顾。叶蓉年纪小,可也知道自己寄居在舅舅家,尤其亲娘还时不时就上门闹一回,叶蓉只觉得自家靠着外祖母舅舅照顾,还给人添了不少麻烦,平素就更加沉默寡言了。 (本章完) 第九十五章 “我爹和我娘,还有我姐姐,他们都觉得我是灾星。”叶蓉平素话少,陆涵之嫁到程家快一年了,也没跟叶蓉说上多少话,姑嫂间感情也淡淡的,但此刻大约是憋在心头的情绪太重了,陆涵之又在这一刻喊住了她,叶蓉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外祖母将我接来,这些年都没出过什么事,我本以为我不是灾星的……” “你本来就不是灾星!”陆涵之觉得,叶蓉这孩子,心里上多少是有些问题了。想想也是,父母是她为灾星,将一切不如意都归罪到她的身上,灾星这个词有多大威力呢?父母亲人不愿亲近她,外人因此而疏远她,甚至她自己听得多了,只怕都要怀疑自己的存在,这样的压力,哪怕一个大人都难以承受,何况叶蓉还不满十三岁呢。 “你当然不是灾星,”陆涵之握住叶蓉的手,小姑娘的手比她小了一圈,大冷的天往外跑了一圈,手心冰凉冰凉的,“这么冷的天,出来怎么不带个手炉?” 手里被陆涵之塞了个手炉,叶蓉连忙摇头,道:“表嫂不用的,我有手炉,我也不冷。” 陆涵之不仅带了手炉,还带了袖笼,手放在袖笼里,不用手炉也暖和,见状摇头道:“哪能不冷,表妹手都冰凉了。表妹不用担心我,我带了袖笼了,冻不着。” “所谓灾星,不过是无知的人推卸责任的托词罢了。”陆涵之不接,叶蓉才将手炉捧在手中,便听陆涵之接着说,“表妹不放心,不妨想想,往年去庙里上香、解签,可有人说过你是灾星?二姑母他们难道比得道高僧懂得还多?” 许多大道理陆涵之不太会讲,叶蓉年纪小,也未必听得懂,但陆涵之提起这个,叶蓉仔细想了想,似乎还真是这样。而陆涵之接着道:“何况,便是求签询问、或是去算命,难道他们说的就准?我幼时同父母去过南边的一个县城,那里有一个很有名气的寺庙,每到逢年过节,便有许多人前去烧香问卦。” “那年我们随父亲南下,路上还遇着了山匪,若非雇了镖局护送,只怕我们一家子都危险,等父亲到了任上,母亲便说要带我们一道去上香,感谢神佛保佑。”陆涵之将故事节奏感很好,她也不急着回去,索性慢悠悠地跟叶蓉闲谈。 “可是,表嫂不是说,是镖师们保护了陆大人一家吗?”叶蓉话少,却逻辑清晰,立刻就点出了这一点。 陆涵之微微一笑,道:“表妹也听出来了吧!明明是镖师们倾力相护,但脱离危险之后,母亲虽感激他们,可也同样感谢神佛保佑。不过,我还没说完呢,母亲准备了不少东西,还带足了香油钱,谁知还没出门,便听说有人状告那寺庙,说他们解签不准,要他们赔他家一个状元郎呢!” “寺院里又不能考科举,怎么赔他家状元郎呢?”叶蓉听着这话便惊讶道。 “原是那家孩子曾在寺里上香求签,当时解签的和尚说,那孩子是文曲星降世,日后不仅能中秀才,还能一步步往上考。乡下人懂得不多,只从戏文里听过文曲星降世考中状元迎娶千金小姐,偏巧,那孩子那年还真考中了秀才,那孩子那时才十二岁呢!”考科举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像陆家一连出了两个不到二十岁考中举人的可不多见。 叶蓉虽是闺中少女,但父亲参加秋闱难么多年,她对科举多少也有些了解,十二岁考中秀才,在京城都不多见,有着这一点在前,哪怕想进京城一流的书院都是有可能的。 “那孩子考中了秀才,那解签的师父也名声大噪,旁人哪里知道,那和尚只是见他小小年纪便得了考秀才的资格,猜想他书读得好,文曲星降世什么的,也就是顺着他们的心思夸一夸,想赚点香火钱罢了。”陆涵之说起来便摇摇头,“谁知那少年考中秀才之后,一家子对那和尚的话深信不疑,认为他家孩子注定要考状元做大官的,原本勤奋的书的心肠也没了,次年秋闱没考中举人,等了三年再考还是不能,等第五回都没考上,一家子就将寺院告上了公堂。” “啊,这……”叶蓉首先便想到了自家父亲,不过人家比自家父亲起点还高呢,十二岁就考中秀才了,“他们是觉得,他是文曲星降世,所以不读书也能做状元么?” “可不就是么!”陆涵之点头,十二岁考中秀才,可以称得上天资出众,可天下从来不缺天资出众的人,而这些人中,大多数还勤奋刻苦,寒窗苦读。所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当旁人都在往前跑时,原地踏步的那一个必定是要被淘汰的。 “那这事该怎么判?”叶蓉本就聪慧,听到这里,便知陆涵之想对她说什么了,她父亲考不上举人与故事里的人多像,他们一家子将她视作灾星,与那告官的一家子又有多像,不过是自己不肯努力,找个替罪羊罢了。只是,叶蓉多少有些好奇,故事的结局如何。 “这还能怎么判?”陆涵之好笑,“难道去庙里求发财,最后没发财还能找庙里赔不成?不过自那之后,那寺院的名气也受了影响,旁人都说那里求签不准。” 故事说完,陆涵之领着叶蓉去程老夫人那里回了一声,又将小表妹送回竹园,等回到澄园时,只见程君泽站在院子里,换了利落的衣裳,向陆涵之道:“西园的梅花开了,我们去赏雪赏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