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老男人的早亡妻[九零]》 1. 第一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刚入九月,明明前天还恍若停在夏天,这一场绵绵秋雨落下来,忽然就有了几丝浸入骨缝的寒意。 宋芸望目窗外暮色中淅淅沥沥的小雨,想起过去几年,每到这种阴雨天,裴庭出门都会拄着手杖。 很多人以为这是他这个老牌绅士的标配,实际上,他拄手杖只是因为这种天气会引发他腿伤旧疾。 不过以后,他再也不用受阴雨天的腿疼之苦了。 宋芸将目光收回,看向桌面上相框里的照片。 裴庭不喜欢拍照,这张照片还是去年秋天,她与他去海边度假,她趁他不注意拍下的,后来强行打印出来,用相框装好强行当做礼物送给他, 没想到一直被他摆在了书房桌上。 照片上的裴庭穿着灰蓝色POLO衫,素来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微微凌乱,让原本过于正经稳重的男人,看起来多了几分随意和洒脱。 人是抵不过自然规律的,到了一定年纪,保养得再好,有着再得天独厚的先天条件,也无法掩盖时光在身上留下的痕迹。 拍这张照片时,裴庭已经五十三岁。 虽然身型劲瘦挺拔,面容清矍,目光炯然,看起来远比同龄人年轻。但眼角的纹路,泛白的两鬓,以及身上浑身上下被岁月洗礼过的气质,都昭显着照片里的男人,和年轻二字没有任何关系。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裴庭这样的财富身家,能力见识,早不需要一张年轻皮囊来证明魅力。 岁月染白了他的双鬓,也馈赠了他别人没有的风华。 宋芸伸手轻轻摸了摸相框,试图隔着玻璃去触碰相片里的人,然而指尖除了冰凉的触感,什么都没有。 葬礼已经过去两天,宋芸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明明几天前,这个男人还鲜活地坐在自己面前,怎么就不在了? 想到这里,她怅然般闭上眼睛,不忍再看照片中的人, 然而与裴庭过往相处的那些时光,却如电影画面一样,控制不住在脑中一帧一帧浮现。 她是小镇贫寒家庭的女孩,靠着努力学习考上名牌大学来到云城,毕业后通过校招进入云廷集团工作,顺利在这座大都市留下。 云廷集团是国内排名前十的民营企业,薪资待遇十分可观,宋芸又进的是总部,机会很多。不过三年,她就靠着自己努力,成为市场部一名主管,打交道的都是各路精英。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弥补出身的不足,赶上那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天之骄子。但她忘了自己是个女人,还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漂亮女人。 及至那晚,在一场酒会上,她被几个人灌醉下药,带进了酒店套房,才知道自己太天真。 原来在自己一脚踏进名利场边缘时,便已经成为一些人狩猎场的猎物。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个男人从天而降,将他从这些畜生手中带走。 那便是他与裴庭的第一次见面,也是她人生的新开始。 在这之前,对方作为云廷集团的创始人和董事长,是她这种普通员工,只能在内部网站和新闻报纸上看到的传奇人物。 裴庭替她亲自惩罚了那几个禽兽,之后将她调入总裁办,出入各种场合都带着她,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裴庭的年轻情人。 一开始,她也以为裴庭让她在身边,是这个意思。 事业有成的老男人,找年轻漂亮的女孩,实在太正常不过。 她被那晚的遭遇吓坏,而裴庭丧偶多年,除了年逾半百,年长她二十多岁,挑不出任何毛病,哪怕对方只是让自己当情人,自己也不吃亏,有他的庇护,从今往后,再没人敢把他当成可以任意欺凌的贫寒女孩。 多少人想成为喜宝*,还没有机会。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过去,裴庭在工作中,尽心尽力手把手教她。 然而在工作和应酬之外,私下里的裴庭,除了每周带她去吃一两次饭,偶尔一起度个假,从来没让她做过任何情人该做的事,更勿需说和她发生亲密关系。 所有人都以为清心寡欲多年的裴庭,老树逢春找了个花瓶情人,却不想,他对并没有将情人当成花瓶,而是一手扶持,短短三年多,从办公室助理到董事长助理,再到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裴庭不仅是让她站在金字塔顶端,甚至是将她当成接班人培养。 以至于后来,还冒出过,她是裴庭私生女的传言。 她当然和裴庭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她也曾问过裴庭为什么? 当时裴庭只淡笑着回答,云廷是他的孩子,他得把孩子交给信任的人才放心,而她便是。 这样的回答虽然并不能真正解答宋芸心中的疑惑,但除了努力工作,也确实让她没来由继续胡思乱想。 及至前些日子,云廷集团CEO准备换届,她第一次成为候选人,和其他几位副总竞争上岗。 她还不到三十岁,比其他几位副总中最年轻的一个,都足足小了八岁。 裴庭虽然没有利用董事长身份直接任命,却明显偏向她,导致公司几位股东和元老很是不满,甚至有老古板在董事会议上,指着他鼻子骂,说他是当代纣王,色令智昏,为了年轻美色,连公司大局都不顾。 裴庭浑不在意,只四两拨千斤地反驳这些人,说他们是对年龄和女性身份有偏见,评判一个人适不适合坐在CEO位置的唯一标准,是能力而不是其他。 他的话当然没错,但明眼人包括宋芸自己,也不得不承认他对自己的偏袒。 几年下来,她和裴庭虽然不是爱情,但有感激之情,知遇之恩,她尊敬他甚至爱慕他——不是爱情的爱,是对师长一样的爱。 她不愿看到他被世人轻视误解。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蓦地回神,因为裴庭从未对外人解释过两人关系,宠爱年轻情人宠到把对方当成接班人,成了这位白手起家风评极佳的大佬,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她不想裴庭下半辈子伴随着这种污点,所以那晚,两人吃饭时,她开口提了辞职,说想去国外深造,结束现在这种关系。 他原本以为对方会生气,毕竟亲自培养了自己四年。 不想,裴庭却似乎一点不意外,反倒笑着举起酒杯祝福她:“好,那就祝我的姑娘,愿随鲲鹏起,长风浩荡几万里!” 晚餐结束,裴庭照旧先让司机送自己回家。 不料,车子开在半路,一辆大卡车忽然失控撞向过来。 在宾利车翻下路面之前,裴庭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这场车祸的结果,驾驶座的司机多处骨折,裴庭重伤不治身亡,而宋芸竟然只受了点皮外伤。 她以为自己与裴庭的故事,自此彻底画上句号。 不想,随后律师宣布遗嘱,她得知无儿无女的裴庭,竟然早已经立下遗嘱,将名下所有财产留给了她。 别说是公司董事会,就是她自己都不可置信。 她很想问裴庭为什么?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裴庭已经下葬几天,宋芸还一直浑浑噩噩,总觉得这一切是一场梦,只要梦醒,就能再见到裴庭。 也是直到这一刻,后知后觉的剧痛,才忽然涌入胸口,一时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宋芸摇摇头,将脑中画面甩开,睁开眼睛,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缓过神,拿起桌下小小的老式保险箱,用裴庭私人助理交给她的钥匙,慢慢打开。 据助理说,里面存放着裴庭最珍贵的东西。 咔哒一声,保险箱的门开启,宋芸朝里看去。 让她意外的是,里面除了一张倒扣的照片,什么都没有。 她好奇将这张过塑的照片抽出来,背面写着一行刚劲有力的字——裴庭和爱妻芸结婚一周年留。 这是裴庭的笔迹。 宋芸皱了皱眉头,她知道裴庭有过一段婚姻,妻子过世多年。但相识这几年,对方从未提起过那位亡妻,各种采访也绝口不提。 此刻看到这行他亲手写下的这行字,想来他必他曾深爱过这位妻子。 宋芸将照片翻过来。 年代久远的照片,已然泛黄。 一对穿着极具时代感的男女,在湖边相拥而立,看起来很是相爱。 男人自然就是年轻时的裴庭了,模样英俊气质潇洒不羁,跟她认识的中年裴庭,判若两人。 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揽在臂弯的女人。 在宋芸落在女人脸上的那一刻,蓦地就不可置信一般睁大眼睛。 这个女人跟她竟然生了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如果不是旁边年轻三十岁的裴庭,以及女人身上明显属于上个世界的打扮,她都要怀疑,这照片是不是自己二十出头什么时候拍下的? 刹那间,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裴庭无条件对自己的好,原来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那位早逝的爱妻。 这个发现,让宋芸忽然一阵眩晕。 * “各位观众,今天的新闻联播播送完了。” “谢谢收看。” 宋芸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老式电视柜上的这台黑白电视。 她已经一动不动看完了整整三十分钟的新闻联播。 三十分钟关于1993年9月12日这一天的国内外新闻。 与此同时,在这三十分钟,她的脑子也浮上一幕幕不属于她的记忆。 及至此刻,她才终于回神。 她深呼吸一口气,慢慢环顾了下四周。 陌生简陋的老式房间,提醒她自己不是做梦。 只有小说里才发生的事,发生在了她身上。 她穿越了。 在看到裴庭那张与亡妻的合照后。 她穿到了1993年。 脑中不属于她的记忆告诉她,现在穿越的这个人跟她有着相同的名字,也叫宋芸,今年二十岁。 刚刚结婚两个月。 而她那位新婚丈夫,就叫裴庭。 2. 第二章 如果脑子里的记忆,还不足以判断此裴庭是不是彼裴庭的话,那么…… 宋芸从身下的老式布沙发起身,走到门后,那上面挂着一面圆形镜子。 此刻镜中那张素面朝天的脸,干净白皙,还有着属于少女的胶原蛋白,是一张二十岁女孩的脸,比在职场打拼数年的自己,很明显要年轻。 但除此之外,五官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她不会认错。 镜子中的女人,正是裴庭保险柜照片上那位爱妻。 而且根据原身记忆,这位爱妻不仅与自己长得几乎一样,还有着相同的名字。 这一切似乎都解释了,为何裴庭不计回报地对自己好,甚至还将所有财产留给了自己。 不是他所说的信任她,而是因为自己像他深爱的亡妻。 这得多爱啊! 宋芸五味杂陈地在心中吐槽。 但很快脑子里的记忆,又让她意识到,事情好像有点不对劲。 因为她发现原身和裴庭的婚姻,至少目前看来,跟爱情似乎没什么关系。 这就要从原身的的身份说起了。 原身来自云城隔壁一个小镇农村,高中没念完,在老家一个小纺织厂当了两年女工。 因为不愿继续吃做工的苦,加之生得漂亮,是镇子上的一枝花,心气儿高野心大,如今又正是改革开放如火如荼时,便揣着一点家当,来到云城,投奔云城南城郊区姑妈家,准备在这座大都市闯一闯。 然而她一个农村户口,高中肄业,在云城就业市场,哪怕九十年代初,也实在拿不出手。又高不成低不就,去酒店当服务员嫌下贱,进厂做工嫌辛苦不自由,去做公司文员又没学过打字没人要。 耽搁了两个月,一事无成,可见识了大城市的繁华,哪舍得灰溜溜回老家。 她一直暂住在姑妈家,这位姑妈虽然为人市侩,但对侄相当照顾,自然也不愿看到孩子就这么回老家。 想着侄女生了这么一副好姿色,找不到工作没关系,找个城市男人嫁了不就可以顺利留下。 姑妈两口子都是云城第二钢厂的工人,能找到的资源,自然也在本厂内。 钢厂虽然在郊区,如今又恰逢国企改制,大锅饭铁饭碗,只怕端不长久,国营大厂的光环,这几年早已不在,日子大都过得紧紧巴巴。 但再郊区那也属于云城,厂里人拿的也是城市户口,铁饭碗再被打破,厂里人在这座城市,也都有自己一方住处——哪怕是筒子楼。 于是,姑侄俩一合计,把注意打在了厂里未婚的职工身上,重点又是那几个接班的子弟。 原身在姑妈家住了俩月,跟这些家属区的子弟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她长得漂亮,好几个子弟有事没事就来她面前晃,她大都已经认识。 要挑一个把自己嫁出去,其实不是什么难事。 但她并不想随便嫁,因为在姑妈给她提这件事前,她已经相中了一个。 正是裴庭。 裴庭今年二十四岁,父母早亡,被爷爷带大,爷爷是钢厂老工人,他高中毕业就以内部子弟招工进来,成了钢厂一名职工。 和其他子弟比起来,没爹没妈的裴庭家境不算好。但他容貌生得相当好,个子又高,在一众子弟中鹤立鸡群。 裴庭爷爷已经过世,家里就他一个人,嫁给这样的人,不用跟一大家子挤在一起住,也不用处理婆媳关系,简直再好不过。 唯一一样,此人看着心高气傲,性格又桀骜不驯,每次原身看到他,故意扭着婀娜身姿从他面前走过,对方从来没多看一眼。 原身引以为傲的容貌,在他面前毫无用处。 姑妈得知了原身心思,立马找来裴庭,要把侄女介绍给他。然而对方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直接说对原身没意思。 姑妈其实也不太中意裴庭,男人长得好又不能当饭吃,还得看家境和脾性。 裴庭家境就不必说,一个帮衬的长辈都没有。 至于脾性,那就更不必说。是厂里子弟出名的刺头,在整个南郊一带,都凶名远播,早年还在上学时,带着一帮子弟去跟附近一帮闹事的街溜子茬架,一个人开了几个人的瓢,现在这附近的混混,一提起裴庭的大名都害怕。 这样的人,哪里是过日子的。 然而不管姑妈好说歹说,原身就认定了裴庭。 转机发生在三个月前,裴庭二十四岁生日,钢厂一众发小子弟,拎着酒菜跑去他家给他过生日,原身也趁机提着一袋水果凑热闹。 虽然她不是子弟圈的人,但当着那么多人面,裴庭也不好意思逐客。 都是年轻人,这一闹就闹到快半夜,几箱啤酒消灭得一干二净,包括裴庭在内的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歪七竖八倒在客厅沙发和地上睡了过去。 裴庭似乎是不喜欢和人挤,醉意朦胧间,还不忘起身,跌跌撞撞回了房间爬上了自己的床。 只喝了小半杯的原身,是整间屋子内,唯一一个没喝醉的人,当他看到裴庭走进屋,便默默跟上去,悄悄躺进了对方被窝。 翌日早上,有人醒过来,推开卧室门找裴庭,看到的就是床上两个抱在一起的人,两人露在外面肩膀光溜溜,可想而知被子下是什么情景。 在远远还不算开放的九十年代初,一对未婚男女,被人看到光着身子躺在一张床上,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醉酒的裴庭,到底做过什么已经不重要,这么多人看到两人光着身子躺一张床,事情便已经盖棺定论。原身又咬定他醉酒欺负了她,一哭二闹三上吊说没脸活了。 哪怕他怀疑对方是故意为之,裴庭也不可能不负起这个责任。 于是一个月后,两人领了结婚证。 裴庭没有长辈,也不够钱办酒席,吃只请发小们吃了了顿饭当做婚礼。 原身也不在意,总归拿了红本,她和裴庭就成了夫妻,光明正大住进对方钢厂筒子楼里这套一居室小房子,顺理成章留在了云城。 哪怕婚后裴庭不碰她,她也不在意。自己花容月貌,裴庭正是龙精虎猛之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会有擦枪走火的时候。 然而还没高兴几天,钢厂宣布了第一批下岗名单。 原本裴庭并不在之列,他却跟领导主动申请,说自己年轻,家里也没负担,把自己名额让给了拖家带口的师父。 原身得知此事后,跟裴庭大哭大闹一场, 裴庭自此连家都不着,这回更是带着两个兄弟,借了厂里的卡车,说是去外地跑货,一去半个月,电话都没打一个回来。 * 宋芸捋着原身和裴庭的种种,一言难尽地扶了扶额。 这位“宋芸”到底怎么成为裴庭“爱妻”的? 又怎么会成为在过世多年后,裴庭还会因为一个女孩子长得像她,就将全副身家奉上的白月光的? 难道是因为日久生情?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外面传来一道男人低低的声音:“小芸,快开门!你想吃的卤猪耳朵,我给你买回来了,咱们厂门口那家关门了,我骑了半个多小时单车,才重新找到一家。” 宋芸微微一愣。 脑子里的记忆很快告诉她,这声音是来自同栋楼的一个男人,名叫曹兴军,是个二十出头的未婚大小伙子。 原身刚来钢厂的时候,这家伙就惦记上了这个美人,美人对他则一直是不主动不拒绝,更勾得他心痒难耐。 不想,没多久竟然被裴庭插了队。 裴庭和原身的事钢厂人尽皆知,曹兴军也看得出裴庭并非是真心想娶人家,新婚之后,更是连家都没着几天,留着这么个大美人独守空房。 偷裴庭的家这件事,曹兴军原本是没有这个狗胆的,无奈美人每次遇到他,都会娇滴滴叫他“曹哥哥”,叫得他心花怒放,魂不守舍,不知暗骂多少遍裴庭有眼无珠不懂享受,这么个漂亮媳妇儿在家里,竟然舍得不着家。 若换成他,只恨不得天没黑就拉着人钻被窝。 眼下钻被窝是不大可能,但打着关心照顾的名义,送点小恩小惠,孤男寡女说点体己话,时间长了,指不定就说到被窝里去。 这不,傍晚干完活回到家,美人说想吃卤猪耳朵,他立马骑车去买。 宋芸搞清楚原身和门外男人什么情况后,木着脸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刚刚所谓日久生情的想法,也实在是微乎其微。 这才新婚两个月,原身就快和旁边狗子勾搭成奸,给裴庭戴上绿帽子。 裴庭怎么看也不像是绿帽子爱好者。 这怎么日久生情啊? 因为想不通,她也懒得再多想。 她还没吃晚饭,先前因发现自己穿越,一直处于震惊中,不觉得饿,这会儿回过神来,才发觉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唤。 有吃的送上门,倒也不用跟自己肚子过不去。 于是,宋芸伸手打开门。 曹兴军一张平平无奇的笑脸映入视线。 “小芸,还热着呢,你赶紧吃,吃不完放冰箱,明天热一热就行。” “谢谢曹哥。”宋芸接过对方手中的袋子,但却没挪开身子,像往常一样让他进门。 这个不似之前亲近的称呼,让曹兴兵愣了下,但也没在意,又笑嘻嘻道:“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走,进去跟哥哥说说!” 宋芸微微笑了笑:“没事,只是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 曹兴军望着面前女人跟画报女郎一样美丽的脸蛋,有些痴痴道:“这么早就休息么?” 这回宋芸还未开口,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先响起:“站在门口干什么?怎么不让人进屋?” 3. 第三章 宋芸和曹兴军齐齐转头,循声望去。 筒子楼走廊灯光暗沉。 宋芸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从楼梯处一步一步走过来,只看得出满身风尘仆仆,看不清具体长相。 曹兴军则是明显瑟缩了下,支支吾吾开口:“庭哥,你回来了?我路过市场买了点猪耳朵,一个不注意买多了,就给嫂子送点。你和嫂子这么多天没见,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说罢挥挥手,一溜烟越过来人跑向楼梯,瞬间便消失不见。 宋芸:“……” 裴庭一言不发地走过来,走到家门时,面无表情看了眼拎着一袋子卤猪耳的女人,见对方没有让开的打算,冷冷扯下嘴角,微微侧身擦过对方走进屋内。 宋芸当然不是故意要挡在门口。 她只是乍然看到二十多岁的裴庭,一时没反应过来。 其实跟三十年后的裴庭相比,五官差得不大,至少自己只一眼就认出来。 但又与自己熟悉的那个老男人,完全是判若两人。 她原本以为裴庭的魅力不在于皮囊,而是在于岁月沉淀下来的气质,但现在看来,从前的她显然自己低估了一副好底子对个人魅力的加持。 那张泛黄的照片,不够清晰直观,直到见到真人,宋芸才知道年轻时候的裴庭,有着如此出众的容貌。 他留着当下最流行的三七分发型,鼻梁高耸挺直,浓眉黑眸,嘴唇不笑也微微带着一点上翘的弧度,天生的倨傲长相,精致的五官,搭配一张刀刻斧凿般轮空分明的脸,让他俊美又不失男人味。 气质还十分独特,是一种独属于年轻人和草根的野性和桀骜。 这便是他与自己认识的裴庭判若两人的根源。 五十岁功成名就的裴庭稳重从容风度翩翩,颇有几分老钱的优雅做派,唯独与野心桀骜没有半点关系,总让人忘记他其实是草根出身白手起家。 但无论怎样,都是裴庭。 虽然对于自己被那个老男人当成白月光亡妻替身这件事,心中难免有些膈应,但毕竟自己受到的恩惠,比起这件事实在不足一提,更何况从始至终,自己连身体都没有付出过,实在不算是尽过任何替身的职责。 思及此,她回过神来,默默将门关上,试探问道:“你吃饭了吗?” 裴庭将背包挂在沙发边的木衣架上,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显然是一句非常冷淡的敷衍。 说罢,看也没看一眼慢慢走过来的女人,便径自穿过客厅和里面的房间,走到最内侧的阳台。 片刻后,再出来,手中多了一个面盆和毛巾,又从电视柜下拿出一套干净衣服。 “你要去洗澡?”宋芸又问。 筒子楼没有独卫,每层有公用的水房和卫生间,水房里可以冷水淋浴,这个季节,年轻男人还扛得住,女人和老人孩子要洗澡就得在家烧水了。 裴庭依旧只是嗯了一声,依旧是看也没看她,便抱着面盆出了门。 宋芸看着虚掩上的门,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对新婚妻子看都不愿看一眼,这冷淡的态度。 宋芸不禁怀疑,原身真是裴庭几十年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无论怎样,既来之则安之,如果不能回到原本的生活,那也只能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何况她对裴庭年轻时的生活也挺好奇,若是亲眼见证他的发家之路,倒也不失一段有意思的人生体验。 肚子又开始骨碌碌叫唤,宋芸扫了眼这间十平米不到的小客厅。一个简易的木电视柜,一台十七英寸的熊猫牌黑白电视,一个老式小冰箱,一张横条纹粗麻布沙发,沙发前是一张长方形木茶几。 就这几样家具,已经让小小的房间看起来狭□□仄。 当然,逼仄的原因,也跟房间凌乱不无关系,沙发上茶几上,乱扔着各种脏衣服和杂物,可见裴庭这位“爱妻”,生活习惯也实在不算好。 宋芸深呼吸了口气,把手中的卤猪耳放在茶几上。她习惯了干净整洁,见不得这样的凌乱,放下手中的卤猪耳,将沙发和茶几迅速收拾干净,拖过靠在墙边的折叠小饭桌展开,又把仅有的两把木椅子摆在饭桌两侧。 在她穿越前,原身已经将米饭用电饭锅蒸好,正等着曹兴军买的卤猪耳朵开饭。 曹兴军买猪耳朵晚了,自己穿越过来,又发了半个多小时的呆,导致这会儿还没吃饭。 宋芸打开冰箱看了眼,里面除了几瓶汽水,就只有两根黄瓜一棵白菜。此时已经快八点,她又饿得厉害,懒得再炒菜,有别的狗子送的卤猪耳,再拌一盘黄瓜,凑合着也能吃一顿。 裴庭家这套房子,总共两间,外面一间客厅,里面一间卧室,加起来撑死二十平米,卧室后还有一个后阳台,接了水管,地上装有水池,砌了一个水泥灶台,算是一个简易厨房。 她拿着黄瓜,穿过卧室,在阳台找到碗筷和调料,将洗干净的黄瓜拍烂,用蒜米陈醋酱油拌好,没有小米辣就用了辣椒粉替代。 然后拿了两副吃饭的碗筷回到客厅。 顶着一身水汽推门而入的裴庭,看到的就是忽然变得干净整洁的房间,以及正站在方桌旁盛饭的女人。 “吃饭吧。”宋芸抬头看向他淡声开口。 这一看,她顿时有点不自在。 刚洗过澡的裴庭,上半身光着膀子,下身穿一件深灰色运动裤。 比起年过半百时的清瘦,此时裴庭堪称精壮,宽肩窄腰,端着面盆的两条手臂鼓起发达的肌肉,胸肌腹肌流畅分明,上面还泛着一点水迹,两条清晰的人鱼线没入裤腰中,透着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野性荷尔蒙。 明明他曾经和裴庭独处过无数次,明明这个人也就是裴庭。但宋芸忽然就对这种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有点不自在起来。 裴庭只淡淡扫她一眼,就收回目光,冷淡道:“不用了,我不饿。” 宋芸对他的回答不以为意,自己盛了饭,坐在小椅子上,一边开着电视,一边开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 裴庭拿衣架出门将洗干净的衣服晾好,去阳台放了面盆,回到沙发坐下休息。 一天一夜的长途旅程,就算是铁打的身体这会儿也累了。 他原本想直接躺在沙发睡觉,但看着屋中央慢条斯理吃着饭的女人,只能暂时坐着。 他对自己这个老婆还完全称不上熟悉,也没兴趣熟悉,但也能感觉十几天不见,女人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了。 先前他不愿搭理她,她总是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若是她叫自己一起吃饭被拒绝,那是真的会哭哭啼啼说他嫌弃她。 让他不胜其烦。 但今天的女人却出其不意地平静,一点没有打算跟自己哭闹的架势,而且……他扫了眼屋子。 倒是比往常自己几天不在家要干净整洁不少。 他其实也不是嫌弃对方。 只是这婚嫁是怎么来的,两人都心知肚明。哪怕是个天仙,被迫无奈娶对方,作为一个正常男人,也都会觉得憋屈,很难不会有一肚子怨气。 裴庭默默看了眼小方桌上的黄瓜和卤猪耳,想起刚刚回来时,站在门口的曹兴军,不由得扯了下嘴角。 曹兴军这小子打什么主意,傻子都看得出来,只是女人怎么想,他是不太清楚,不知只是单纯想给自己戴顶绿帽子,还是打算另谋出路。 他倒是希望曹兴军的锄头挥得好点,成功撬走墙角,大家皆大欢喜。 但想到曹兴军那个厉害的妈,儿子娶二婚估计是不会答应的。 思及此,裴庭的脸不由得沉下来。 宋芸吃了几口饭,终于稍稍压下心里的不自在,又转头问道:“你真不吃?” 映入他视线的,就是裴庭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俊脸。 她微微蹙眉,思忖着自己好像没有哪里惹到他吧? 裴庭将视线从小方桌上收回,本来要再次拒绝,但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叫了两声。 电视中的电视剧恰好结束片头曲,进入还没开始对白的正片。一室寂静,这肚子的叫唤声,就特别清晰。 裴庭不禁面露讪讪之色。 上顿饭还是中午,这会儿确实感觉到饿了。 他不是会跟自己过不去的人,既然饿了,他不再纠结,起身走到小桌旁,拿了上面那个空碗,从电饭锅里盛了一碗米饭。 宋芸看着他手中的筷子,先是夹了几块黄瓜,似乎犹豫片刻,才去夹卤猪耳朵。 裴庭一开始确实不打算吃曹兴军给的猪耳朵。 这哪是猪耳朵,分明就是绿帽子。 但很快又想通,反正他也不在乎这顶绿帽子,又何必在意这猪耳朵来自哪里,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没打算和女人共坐一桌,夹了菜便回到沙发。 宋芸余光瞥着沙发上闷头吃饭的男人,有些无语地撇撇嘴。 还真是很不喜欢原身这个老婆啊! 4. 第四章 裴庭虽然不屑搭理自己这个新婚老婆,但显然生活习惯不错,也没有那种理所当然要女人伺候的沙猪男做派。 吃完饭就一言不发地收拾碗筷,拿到阳台水池去洗。洗完回来,又擦干净桌板叠好放在墙边,连带两把椅子也整整齐齐靠在墙根放好。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沙发,对坐在一旁看电视的女人道:“我要睡觉了,你回房间里去吧。” 宋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还不到八点半。就算是在这个电视和网络都不发达的时代,这个时间也未免太早。 她又瞥了眼裴庭,俊脸上确实写着深深倦色,估计是赶路没怎么休息好。 在原身记忆里,两人结婚到现在一直是分房睡,裴庭也从来没碰过她。 不过裴庭还算厚道,把卧室和床让给了女人,自己一直睡沙发当厅长。 眼下对方下了逐客令,她也不好继续赖在客厅,何况裴庭一直光着膀子,自己跟他共处一室,其实也不自在,于是决定洗洗早点睡去。 如今已九月,去水房冲冷水她是受不了的,只能烧水用盆洗澡。 上厕所要去走廊一头的公厕,厕所倒是能冲水,但那香飘十里的味道,也实在一言难尽。 她是小镇贫寒家庭长大的孩子,小时候也过过清贫的日子,但毕竟自己能真正记事,已经是千禧之后,那时候整体的生活条件已经大大提高,要说生活条件能有多艰苦,真谈不上。 而自打认识裴庭后,自己的人生成功实现大飞跃。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在生活上已经养尊处优几年,现在来到九十年代初,要一下适应筒子楼简陋的条件,确实没那么容易。 裴庭在客厅沙发睡觉,她也不好总是进进出出,擦完澡换上衣服,上了一次厕所,就回到卧室关门,躺上了房内这张木板床。 屋子里用的是老式钨丝灯,光线昏黄,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有点陈旧。 房内除了这张一米五的床,就只剩一张刷着透明黄漆的三门木衣柜和书桌,书桌上摆放着一只录音机,里面还有一盘磁带。 宋芸有点想听听属于这时代的老歌,想着裴庭在一门之隔外睡觉,遂作罢。 只是,这个时间点,对她来说,实在太早。 哪怕身下的木板床还算舒适,床被也不算脏,这具带着原身记忆的身体,对这一切更是早就习惯。 可她直挺挺躺在床上,半点睡意都无。 筒子楼本就不隔音,门上还有个气窗,外面什么动静,里面听得一清二楚。 宋芸很快就听到门外男人深沉的呼吸。 她躺了片刻,悄悄爬起来,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借着卧室一点昏黄的光,看向沙发上的男人。 沙发窄小,男人身形高大,不得不微微蜷着身子,身上随意盖着一条薄毯,一只手搭在额头上。 这睡姿宋芸很熟,三十年后的裴庭也是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年自己第一次遇到裴庭,那时她毕业还不到三年,涉世未深,去一家五星酒店参加一场行业高端酒会,能去这种场合的,都是光鲜亮丽的行业精英成功人士,她完全没想到会被人下药。 那药并没有让她失去意识,只是浑身无力,甚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随意摆布。 她清醒地看到自己被人带进酒店房间,丢在大床上。 又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衣冠禽兽要来脱自己的衣服。 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自己要完了。 就在她绝望之时,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来人却不是酒店工作人员,而是她只在电视报纸公司内部视频见到过的云廷集团董事长,也是她的顶头大Boss——裴庭。 虽然被下了药,但因为意识还清晰,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人。 她看着这个穿着正装,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面色深沉如水,看也没朝屋中两人看一眼,只径自朝自己走过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从这间噩梦般的酒店房间带了出去。 他那时被下了药,吓得神情恍惚,脑子如一团浆糊,早没了惯常的清醒理智,望着抱着自己的男人,脑子里唯一冒出的念头,竟然是这位大BOSS比想象更年轻更有魅力。 后来,她被裴庭带到了同酒店的VIP套房,又请了私人医生给她检查了身体开了药吃。 身体的难受渐渐散去,只剩疲惫不堪的精神。 她昏昏沉沉躺在陌生的床上,却不敢马上睡去,因为能感觉到裴庭就坐在旁边的沙发。 她不知道这个仿若从天而降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出现救了自己,又为什么一直坐在沙发。 她不敢也没力气询问。 自然也担心过,自己会不会是出了狼窝又入虎口。 不过显然是她多虑了,裴庭什么都没做,只是偶尔过来,伸手探一下她的额头,检查她的状况。 他坐在旁边的沙发,不过是为了守着她,以防有什么意外发生。 再后来,宋芸终于还是沉沉睡去。 早上醒来,看到的便是躺在沙发,盖着西装,微微蜷缩着身体,右手搭在额头,已然睡得深沉的裴庭。 应该是守了她一夜,才刚刚睡了没多久。 她醒了没多久,他就醒过来。确定她没问题,一起吃了早餐,才让司机送她回家。 那天上午道别时,她到底没忍住,问对方为什么会救自己。 裴庭当时是怎么回的? 他说:“因为你是云廷集团的员工,我作为老板,有义务保护所有员工不受伤害。” 可谓是冠冕堂皇。 她那时心有余悸,对他感激万分,一度信了这样的话。 * 此刻,看着二十出头的裴庭,用同样姿势躺在沙发,她忍不住就想起两人初见的那天。 虽然看到保险柜里的老照片,让她很惊愕,也难免有些失落。 但冷静下来,其实也不觉得难过。 人与人之间原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有了这个发现,反倒是解开了她一直以来的谜团。 她依旧感激他,是他一步一步带领自己成长,变成一个更好更强大也更从容的人。 她望着沙发上年轻的裴庭,缅怀了片刻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裴庭。 片刻后,怅然叹息一声,默默关上门,回了床上。 5. 第五章 穿越的第一个晚上,或许因为共处一室的男人是裴庭,宋芸睡得比预想中要踏实, 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耳畔隐约传来嘈杂的人语和脚步声。 宋芸起身下床,趿上拖鞋,轻轻打开门往外一看,沙发上的男人早已经不在。 她不由得撇撇嘴。 幸好自己不是原本这个宋芸,不然这样冷漠的老公,她可受不了。 但旋即一想,这婚姻是原身用了手段得来的,婚后被冷待,好像也无可厚非。 一个无辜,但也无情;一个可恶,但也可怜,她一时也不知该站在哪边。 算了,人家两口子的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宋芸洗了脸刷了牙,没有洗面奶和护肤品,只有香皂和一瓶雪花膏。 好在原身这会儿才二十岁,正是花一般的年龄,不用任何保养,也有着吹弹可破的皮肤。 大概是因为跟自己长得没什么太大差别,她还挺习惯这具身体,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人,都有点恍惚,自己只是回到年轻时,并不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过脑子里不属于她的记忆,还是时时提醒着她,此宋芸非彼宋芸。 家里早上能吃的,只有一罐饼干,味道乏善可陈。但宋芸不挑食,就着水勉强吃了几块,填饱肚子。 吃完看了会儿电视新闻,正要出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忽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紧接着客厅虚掩的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敦实,顶着一张大脸盘子的中年妇女,从门外闯进来,喘着粗气道:“小芸,不好了,你妹妹不见了!” 宋芸望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妇人,原身的记忆提醒她,这人正是原身的亲姑妈宋美凤。 宋美凤是钢厂食堂工人,正式工,一干二十年,为钢厂奉献了美好的青春,也收获了敦实的身材和圆盘子脸。 她口中宋芸的妹妹,是女儿张梦,今年刚满十四岁,在钢厂子弟初中上初二,因为出生时正赶上计划生育普及,宋美凤两口子又是大厂职工,积极响应号召,就只得了这一个女儿,惯得跟什么似的。 原身搬进裴庭家前,在姑妈家住了三个月,这位表妹,很是看不上这个乡下表姐,原身嫁给裴庭后,表妹对她更是嗤之以鼻。 至于小孩子的瞧不上,有没有暗含一点小女生的妒忌,也实在不好说。 原身对表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姐妹之情。 宋芸对一个陌生小姑娘,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过根据原身记忆,眼前这位姑妈虽然有些市侩,却是个淳朴善良的女人,对侄女一直照料有加,姑侄感情跟亲母女也没差多少。 此刻看到对方心急如焚的模样,鸠占鹊巢的她,也不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姑妈,怎么回事?慢慢说。” “刚接到学校那边的电话,说芸芸今天没上学,也没请假,问我怎么回事?可她一早明明去上学了的。” 宋美凤说到这里都快哭了,“我前天听厂里有人跟我提过,说在厂区外,看到你妹妹跟社会上的一些街溜子一起。你说她逃课,是不是跟那些人鬼混去了?” 真是日光之下无新事。 年少单纯的学生妹和小混混们的那些事,几十年来,从不缺席。 若是别人,她也就听听罢了,但事关自己的便宜表妹,她不能坐视不管。若张梦真是逃学跟小混混去鬼混,这事可大可小。 被小混混带去吃个饭看个录像不是什么大事,但天下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吃小混混们的午餐,通常会付出昂贵代价。 她知道姑妈担心的也是这个。 “姑妈,你先别急,这会儿还早,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我赶紧把人找回来就行。” 宋美凤用力点头:“我就是来叫你,帮我一起去找找人。” 宋芸点头,换上原身那双天天穿的粗跟小皮鞋,跟着姑妈急匆匆出了门。 钢厂全名云城第二钢铁厂,顾名思义,是云城第二大的钢厂,创建于大炼钢时代,鼎盛时期员工数量一度将近两万人,及至八十年中下旬,国企改制,钢厂开始收缩人员编制,进得少退得多,今年更是相应号召,开始了第一轮下岗。 当然,这个时候下岗一次还不是太广泛,很多地方叫厂内待业。 饶是如此,钢厂如今还有将近一万员工,面积两千多亩,加上员工家属,整个厂区差不多四万人,规模跟一个小镇差不多。厂区内功能齐全,托儿所学校卫生院商店食堂电影院,应有尽有,足以负责一个大厂员工的出生到死亡。 不过这种情况,很快就要结束了。 只是,这时候很多人还在庆幸第一轮下岗名单里没自己,并不知道所有人都逃不过这场变革。 宋芸跟着宋美凤来到子弟初中。 这会儿正是课间休息,姑妈本来是打算去找老师问情况,却被宋芸拉住:“姑妈,既然学校打电话问为什么不上学?肯定是不知道梦梦去了哪里?我们还是直接问班上和她关系好的同学。” 宋美凤被侄女提醒,恍然大悟点头:“对对对,问同学。王工家的丫头跟梦梦关系最好,平时两人去学校时间差不多,都是一起走,她肯定知道。” 两人直接去了张梦的教室。 都是钢厂子弟,抬头不见低头见,见到宋美凤,有人大声道:“宋阿姨,梦梦今天没来学校呢!” 还有一些孩子,尤其是男生,则是偷偷摸摸打量跟在宋美凤身旁的宋芸。 “我知道,”宋美凤点头,趴在窗边教室里瞅了瞅,问道,“王蕊蕊在吗?” “宋阿姨!”一道少女清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正是宋美凤要找的王蕊蕊。 宋美凤转头,颇有些激动道:“蕊蕊,你今天早上上学看到梦梦了吗?” 小姑娘虽然看着稚气未脱,但眼神沉静,比起宋芸那个倒霉表妹,心智显然成熟很多,她嚅嗫了下嘴唇,低声道:“阿姨,我们去边上说吧!” 宋美凤也不想当着其他孩子面说女儿的事。 她跟王蕊蕊来到走廊尽头,迫不及待问:“你看到了是不是?” 王蕊蕊点头:“我上学遇到她,本来是一起来学校的,但半路遇到一个外面来的男孩子,她跟着人走了。”顿了下,又补充一句,“我让她别去,她说就出去玩玩,让我不用管。” 不好的预感变成现实,宋美凤当即天塌下来般,差点要哭出来。 还是宋芸赶紧拍拍她的肩膀,又问王蕊蕊:“那个男孩子长什么样?” 王蕊蕊抬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下:“头发这么长,应该是天生卷毛,个子不高,对了,今天穿了一件牛仔衣。” 宋芸点点头,这时铃声响起,她轻笑了笑:“好的,谢谢你小姑娘,你去上课吧。” “没事的,你们快把张梦找回来,那人一看就是街上混的,梦梦跟他一起玩,我怕不是很安全。”王蕊蕊点点头,留下一句,便回了教室。 宋芸心里有了个大概,对六神无主的宋美凤道:“姑妈,你先别乱了阵脚,这会儿还早,我们赶紧去找。厂外南郊主街那边有好几家录像室游戏室台球室,我估计梦梦现在就在这种地方。” 九十年代流行的几样娱乐活动,游戏录像台球加上歌舞厅,统称三室一厅。也是中学严令禁止学生踏入的地方。 不过,各个时代,总不会缺少这些叛逆分子。 宋美凤听了侄女的话,再次打起精神,姑侄俩匆匆往厂区外走去。 刚走出钢厂大门,宋芸便看到马路对面一道熟悉的身影。 正是一早就不见踪影的裴庭。 此刻他和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坐在路边打牌,身旁则是一辆装满水果的卡车。 她知道裴庭这回出门十几天,是租了厂里的大卡车,去外地跑货。 原来是进了一车水果回来卖。 这会儿十点出头,正是工作时间,路上看不见几个行人,水果摊自然也没什么顾客,大概是闲得无聊,所以打起来了牌。 宋芸一边跟着宋美凤走,一边默默打量着裴庭。 他穿着一件短袖海魂衫,下身是一条侧面带竖条纹的深蓝运动裤,脚下穿一双白球鞋,很年轻的打扮,正符合他这个年龄。 发型是时下最流行的郭富城头,三七分。 这样的装扮,在照片上看,还能感觉到时代感,但一旦身处这个时代,就觉得再正常不过,甚至还能看出几分年轻人的时尚。 此时裴庭懒洋洋靠在小马扎上,唇上叼着一根烟,整个人透着股玩世不恭的野性和痞气。 跟宋芸熟悉的老男人裴庭,判若两人。 老男人绅士优雅风度翩翩,像个标准的老钱,常常让她忘了裴庭其实是白手起家草根出身。 也想象不出他一穷二白时是什么样子。 如今总算是将她从前想象中的空白填满。 走在前面的宋美凤,也看到对面的裴庭几个,低声问:“小芸,你要不要过去跟裴庭打个招呼?” 宋芸道:“不用了,赶紧找梦梦才是正事。” 宋美凤点点头,原本是想隔着马路打声招呼的,但见几个人正在玩牌,也就作罢。却也不忘从女儿的事上分出一份心思,叹着气道:“之前就说他不是个能过日子的,你非他不可,你说他这天天不着家的,哪像个刚结婚的男人。”说着,转头看了眼侄女,“但不管怎么样,你现在和他已经结了婚,男人怎么样咱也没办法,你作为女人的本分得做好。” 说到这里,她欲言又止地嚅嗫下唇,又才继续:“我已经听到有人说闲话,说你和那个曹兴军……” 宋芸对所谓的女人本分不以为然,不过听到曹兴军,还是下意识打断:“别听人嚼舌根,都没有的事。” 以前有没有她管不着,以后肯定没有了。 就算跟裴庭是纯洁的婚姻关系,她也不至于跟曹兴军那种人扯上什么关系。 不说被的,光是长相,这人跟裴庭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又不是有什么大病,这么不挑。 “那就好。”姑妈眼下也没心思管她的事,点点头,转而道:“也不知能不能找到梦梦,等找到她,我非得狠狠揍一顿不可。” 宋芸道:“先找到人再说。” 姑妈点头。 这厢正在打牌的三人,其中一个十八九岁面容俊秀的青年,抬头看到从对面匆匆走过的两人,咦了一声,道:“哥,那不是嫂子么?跟她姑走这么急,是要去做什么事吗?” 裴庭不为所动,继续出牌。 另一个寸头年轻人,拿着手中的牌在俊秀青年脑门扇了一下:“咱哥这婚是什么情况,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这一口一个嫂子,我看你叫得挺亲切。” 青年摸着脑袋,苦着脸道:“那都扯证了,我不叫嫂子,她也是嫂子啊!” 裴庭吸了口烟:“都特么别废话,赶紧出牌!” 说罢,余光隔着香烟缭绕烟雾,淡淡朝对面看了眼,目光落在那道玲珑有致的身影上,很快就面无表情收回。 6. 第六章 钢厂所在的南郊,属于城乡结合部,这些年发展很迅速,建了好几所职校中专大专。主街那块儿,虽然没什么高楼大厦,但商铺林林,三室一厅这类娱乐场所随处可见,很多无业青年混迹于此。 这年代没监控没天网,治安和后世没法相提并论。这种混乱的城乡结合部,人员素质普遍低下,犯罪问题眼中,基本上算是城市毒瘤。 从钢厂步行到主街,也不过二十多分钟。 好在主街虽然热闹,但整条街也就长几百米。姑侄俩很快在一家露天台球室找到张梦。 张梦十四岁,大概是有个食堂上班的妈,吃得不错,个子已经过了一米六,在这个年代的南方同龄女孩中,属于高个子,颇有几分亭亭玉立。 她模样也生得不错,只是毕竟年纪尚小,脸上还有着婴儿肥,怎么看怎么是个小姑娘。 她身旁的男孩一头卷毛,身穿牛仔衣,跟王蕊蕊描述的一样。 宋美凤看到女儿,当即冲过去,抓着小姑娘就要揍:“死丫头,不好好上课,跑出来跟小流氓鬼混,看我不打死你!” 张梦乍一下看到母亲,先是面色一白,心虚地左右躲闪亲妈招呼过来的巴掌,但下一刻,听到旁边几个混混男女开始起哄,又转为恼羞成怒。 少女最爱面子,张梦又正是叛逆期,不愿被人看轻,用力将宋美凤推开:“你干什么?” 宋美凤踉跄一步,抓住她的手:“你赶紧跟我回去!” 那已经退到一旁的卷毛戏谑道:“这么大了还怕妈啊?” 张梦更是面红耳赤,像是为了证实自己不是怕妈的小孩,再次挣开宋美凤的手:“我不回去,你别管我!” “我是你妈,我不管你谁管你?” 张梦大声道:“我已经这么大了,自己能管自己!” 宋美凤吼道:“你怎么管自己?” 张梦:“我能自己赚钱!” 宋芸看到这种叛逆小崽子,只觉头疼。 她瞪了一眼卷毛,对方有恃无恐地耸耸肩,还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一眼,朝她吐出一口烟圈。 宋芸没打算跟这些人纠缠,她走上前扶住眼睛都气红了的姑宋美凤,心平气和道:“梦梦,姑妈听说你没去上学,急得不行。有什么事,我们回去再说好吗?” 张梦对上她,涨红脸大叫道:“乡巴佬,你以为你是谁啊?凭什么管我?别以为你嫁了裴庭了不起,裴庭根本不喜欢你,迟早会把你休掉,到时候你还得滚回你的乡下!” 宋芸:“……” 离婚就离婚,什么叫休掉? 虽然知道原身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但毕竟是表姐,听到便宜表妹这样说,宋芸还是脸色一沉。 张梦的也惹恼了宋美凤,抬手就要给她一耳光,被宋芸拉住:“姑妈,你别生气!” 虽然她也觉得小姑娘欠揍,但也还是不想看到她当众被扇耳光,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扇的不仅是耳光,而是自尊心。 但她的好意显然没被张梦心领,对方退后一步,继续对她大声嚷嚷:“你少假惺惺!” 宋美凤气得直打哆嗦,追上前使出双手拉住女儿往外拖。 她在食堂挥了小二十年锅铲,那手劲儿自然不一般。 张梦虽然个子已经超过亲妈,但在绝对力量前,还是跟只小鸡仔一样,被宋美凤拖着无法挣脱。 她急得大叫:“卷毛,快帮我!” 那抽着烟的卷毛,将手中的烟丢在地上,走过来拉住张梦的手腕,将她从宋美凤的钳制拉开。 张梦一得自由,赶紧躲在卷毛身后:“卷毛,你不是说有工作给我介绍,能带我赚钱吗?我们赶紧走!” 卷毛很年轻,也就二十来岁,但浑身上下都是老油条的气质,估计已经在社会上混了多年。看到女孩子的父母找上来,也完全没有任何心虚畏惧,他歪着头道:“阿姨,你也听到了,张梦长大了,想自己赚钱了,你们当父母的就别管那么宽了!” 说着,朝旁边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个人凑过来,将宋美凤和宋芸挤开,而卷毛则拉着张梦快速离开,上了路边一辆面包车,顷刻间已经绝尘而去。 宋美凤终于推开挡着他的人,然而追到路边,只追到一团尾气,她气急败坏地跺跺脚:“臭丫头,不要我管是吧?行,我不管了,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宋芸望着渐渐消失的车子,记下车牌号,拉住快被气哭的姑妈,蹙眉道:“姑妈,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无论如何我们得把人追回来!” “都坐车走了,你看看怎么追啊?!”宋美凤指着马路道。 宋芸眯起眼睛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张梦只是跟这些小混混谈恋爱鬼混也就罢了,但她刚刚说什么“赚钱”,只怕就不是谈恋爱这么简单。 她想了想问:“厂里谁对这些社会上人的比较熟?” 宋美凤红着眼睛道:“除了裴庭他们几个还能有谁?这边南郊的小流氓都怕他们的。” “那我们去找裴庭帮忙。” 她刚刚跟宋美凤出来找人,哪想到张梦如今叛逆到连妈都不怕。早知如此,刚刚就该叫上裴庭的,也不用眼睁睁看着张梦被小流氓带走。 原本被女儿气得头昏脑涨的宋美凤,听她这么一说,双眼顿时又露出希望,用力点头:“对对对,找裴庭找裴庭。” 无功而返的姑侄俩又匆匆赶回厂区,裴庭几个依旧在路边打牌,生意也依旧门口罗雀。 “裴庭大永!”隔着老远,宋美凤就扯着嗓门叫人。 摊上三人,齐齐转头。 除了裴庭,寸头青年叫郑永,模样俊秀年纪最小的那个叫孙晓瑞,都是钢厂子弟,一起长大的发小,如今也都是待业青年。 孙晓瑞性格最开朗热情,虽然宋美凤没叫他的名字,还是站起来笑嘻嘻回应道:“宋姨,要买水果吗?” 宋芸:“……” 他们这样子是像要买水果的? 而且宋美凤怎么说也是裴庭姑妈,进了这一卡车水果,不应该给长辈送点么?还要买? 然而现实情况是,别说给姑妈,就是给她就没拿两个回来。 虽然知道裴庭和原身不是正常夫妻,但裴庭的行为,还是让她有点一言难尽。 一对比那个绅士温和的老男人,就更无语了。 宋美凤摆摆手回应:“不是,我来找你们帮点忙。” 裴庭扫了眼姑侄俩,继续看手中的牌,没什么反应。 郑永也是目不斜视。 只有孙晓瑞继续笑呵呵问:“什么事啊?” 宋美凤其实有点怕裴庭的,这孩子从小是个刺头,脾气很差,加上侄女嫁他跟逼娶差不多,眼下看着人,就更加心虚。 她放缓脚步,有些别扭地挪到裴庭身旁,支支吾吾道:“就裴庭妹妹今天没去上学,问了同学才知道,是跟社会上的小流氓混了,刚我和小芸找到人,她怎么都不回来,还坐上小流氓的车,不知去哪里了?” 裴庭显然是不喜欢“裴庭妹妹”这个称呼,他讥诮地扯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开口:“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就很容易被人三言两语哄到,等回来好好揍一顿,揍到老实就好了。” 宋美凤道:“我们就是想你们帮忙把人找回来。” 裴庭道:“这么大人了,你还怕她找不到回家的路?” 宋美凤见对方没放在心上,求助似的看向宋芸。 宋芸上前一步:“我听张梦说要让那小流氓带她去赚钱,这种人能赚什么钱,我担心会出什么事。” 她也不用说太清楚,裴庭这种人肯定见多识广,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只见右手握着两张牌正准备打出去的裴庭,动作微微一顿,转头撩起眼皮看向身旁的女人:“他跟的那个小流氓长什么样子?” 宋芸在脖子处比划了下:“头发这么长,自来卷,个子中等,顶多一米七出头。” 裴庭看向对面的郑永:“你认识吗?” 郑永想了想,道:“应该是在主街那边混的一个家伙,外号卷毛,这王八犊子胆儿挺大啊,竟然敢跑来祸害我们钢厂姑娘。” 一旁的孙晓瑞蹲下来,看了眼满脸焦急的宋美凤,凑到裴庭身旁小声嘀咕:“我听说这卷毛最近好像是跟着南区一个鸡头混。” 宋美凤没听清楚他的话,宋芸确实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自然也知道鸡头是什么意思。 不由得暗暗吸了口凉气。 虽然这种事什么年代都有,但当着人家亲妈的面,把小姑娘带走,这些小流氓还真胆大包天。 裴庭听了孙晓瑞的话,将手中一把牌摔在小桌上,道:“晓瑞,你看着摊子,大永跟我去找人!” 郑永点头:“行!” 裴庭又问宋美凤:“他们坐什么车走的?” 宋美凤一愣,结结巴巴道:“就……一辆小面包。” “银灰色面包车,五成新,车牌号是AG135, 不知是不是套牌。车屁股用红漆写了几个字——没钱,别惹我!”说着又补充一句,“字跟鸡爪子扒的一样。” 裴庭神色莫测地看了看她,淡声道:“嗯,知道了。” “啊?”宋美凤惊讶地看向侄女,“我都没注意。” 裴庭道:“放心吧,只要人还在在南区,我肯定把人带回来。宋姨你回去等着,找到人我会给你打电话。” 宋美凤连连点头:“好好好。” 卡车旁边放着几人的二八大杠单车。 裴庭和郑永各自推出一辆,在跨上车前,郑永似乎是想到什么的,从卡车上抽出两把切水果的长刀,一把别进后腰皮带,一把递给裴庭。 裴庭自然而然接过,随手插进了后腰T恤下。 宋芸被他们这套云流水的动作惊呆了,默默看着两道迎风而去的身影,以及两人微微隆起的后腰,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 这年代,哪里只是小流氓们胆大包天。 依她看,年轻的裴庭恐怕也是个法外狂徒。 7. 第七章 原本宋芸是觉得以裴庭的能力,把张梦找回来不是难事。但看到他和郑永一人一把刀别在腰后,她就不敢完全指望了。 不是怕他们找不到张梦,而是怕找到了也要闹出大事。 五十多岁功成名就的裴庭,沉稳从容,从不会冲动莽撞,就像是被岁月打磨出来的一块好玉,只剩完美,没有任何瑕疵。 但如今二十四的裴庭,还是一块等待雕琢的璞玉,正处在野蛮生长中,生机勃勃,却也必然有着各种不足。 比如冲动不顾后果这些年轻男人的通病。 谁年轻时也不可能完美。 就像几年前的自己,不也曾无知单纯? 宋芸不敢像姑妈那样,老老实实在家等消息,她将姑妈送回去,自己就踏上了开往南区的公交车。 云城是大都市,哪怕是在九十年代初,当公交车驶入城区后,入目之处,也已经有了后世繁华都会的雏形。 大都市也就意味着面积大,光是一个南区要坐车绕一圈也得半个多小时,若是靠双腿,那得耗上一天。 宋芸不会这种啥时,依她推测,张梦若在南区,肯定是在娱乐场所多的街区,其他地方基本可以排除。 饶是这样,靠双腿寻找,也实在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别说是那辆面包车没了踪影,就是裴庭和郑永也如泥牛入海,早不知去了哪里。 她不敢歇息,马不停蹄折腾一圈,就到了下午两三点。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已经九月中旬,忽然又跟夏天差不多,她热出一身汗。 虽然不想看到张梦出事,但她不想为了个倒霉孩子奔命。 思及此,她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准备歇一会儿就打道回府。 坐了没两分钟,余光忽然瞥到旁边不远处派出所的标志。 按张梦现在的情况,报警是没人管的,一来她是自己跟人走的,二来就算报失踪,时间也还没到二十四小时。 况且,非信息化时代的办案速度,只怕也不能指望。但无论哪个时代,找警察总归是有用的。 她不是原身,对张梦无所谓喜欢不喜欢,但到底还是不愿看到一个花季少女误入歧途,搭上后半辈子。 类似的事,她也曾遇到过,饶是被裴庭救走,也心有余悸多时,根本不敢想若是真的发生,对身心的创伤会有多大。 张梦还只是个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又是如今这个并不算开放的时代。要真出了事,一辈子估计也就毁了。 思忖片刻,她还是走进了派出所。 就算卷毛并没打算害张梦,是自己过度揣测,应该也不算报假警吧? “你好同志,你是要报案吗?” 接待她的值班民警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浓眉大眼很周正,态度也相当热情和蔼。手上还戴着一块高档手表,气质也是都市养尊处优的孩那一类,想必家境不错, 若是遇到一个老油条,估计也就是按着程序给自己做个登记笔录。但这种一看就是刚工作没多久的小年轻,又是优渥家庭的孩子,正是热血十足充满干劲年纪,自认是正义使者,犯罪分子克星,每天梦想着自己能办上大案要案。 宋芸在心里暗暗舒了口气。 她佯装心急如焚道:“警察同志,我要报案,我妹妹今早在街上被流氓抓走,强迫她去卖身,你们快帮忙找到人!” 小民警林政一听,果然两眼放光,正襟危坐问道:“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 宋芸把上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只是篡改了一些重要细节,比如将张梦自己跟人走,变成被遭小流氓当街掳走,又比如张梦口中的赚钱改成小流氓要她去卖身。 林政做完笔录,浓眉拧起,义愤填膺道:“当街掳人,当我们警察是摆设么?姑娘,你别急,我们马上安排人去查!一定把你妹妹救回来!” 这是案子受理了? 她心下松了口气,抿抿唇又道:“警察同志,我爱人和他兄弟也在找人,你能不能留个能及时联系您的方式?如果有什么线索,好及时告诉你们。” 林政爽快道:“我把呼机号码留给你,你要是有什么线索马上联系我。”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切记,如果找到人,也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警察到。” 宋芸用力点头。 若不是怕裴庭他们轻举妄动,她也不会跑来对警察胡说八道。 这时代最大的不方便就是没手机,就连呼机也还是新鲜玩意儿,一个月几十块的昂贵月租,让大部分老百姓望而却步。 好在警察为了办公方便,如今已经开始配备呼机。 宋芸记下了林政的呼机号,在对方的热情欢送下,离开了派出所。 既然报了警,而且还有着报假警嫌疑,她就不可能一走了之。 从派出所出来,她叫了一辆三轮车,准备去那几个娱乐场所多的地方,再撞撞运气。 出租车打不起,三轮还是坐得起的。 这回宋芸的运气似乎还不错。 她先是看到一辆车停在路边的银灰色面包车,紧接着又看到两道熟悉的身影,正从旁边一家游戏室走出来。 确切来说,应该是三道身影。 除了裴庭和郑永,还有被两人跟揪鸡仔一样,从游戏室揪出来的卷毛。 “师傅,停车!” 三轮摩托停在路边,宋芸给了一块钱车费,赶紧下车去看情况。 裴庭和郑永,一门心思揪着卷毛,没注意到从路边走过来的宋芸。 两人将这王八羔子扯到旁边一个小巷子里。 裴庭松开手,一脚把人踹倒在地,郑永反手从后腰取出那把水果长刀,架在卷毛脖颈处:“胆子够大啊,敢碰我们钢厂的姑娘!你知道你今天带走那姑娘是谁吗?是我们庭哥表妹。” 大厂跟外面不一样,大厂子弟讲究的是一个团结,所以南郊一块儿再怎么嚣张的地头蛇,也不敢随便找钢厂子弟的茬。 裴庭在钢厂一众子弟里,基本上属于老大的存在,在这些南郊混混中,属于如雷贯耳的名字。 卷毛一听张梦是裴庭表妹,顿时吓得脸色惨白,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是她自己说不想念书,让我给她找个赚钱的活,不关我事啊!” 裴庭冷声道:“别废话了,你把人带去哪里了?” 这道声音,比脖子上冰凉的刀刃还还瘆人,卷毛打了个哆嗦:“送给……凯哥了。” “凯哥是谁?” 卷毛:“是大世界歌舞厅的经理。” 裴庭:“他人现在在哪里?” 卷毛:“我……不知道。” 裴庭:“张梦在哪里?” 卷毛:“我……我也不知道。” 裴庭狠狠在他肚子上踹了一脚:“我话不喜欢说两遍。” “庭哥,我真不知道。凯哥让我帮她找几个小姑娘,正好张梦又想赚钱,我就开车带她来这里,把人交给凯哥的人,就没管了。” 裴庭又抬起脚,卷毛赶紧捂着肚子求饶:“庭哥庭哥,你听我说,大世界五点半开门,凯哥基本上从开门后,就待在里面。” 看到裴庭慢慢放下的脚,卷毛暗暗舒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舒完,裴庭本来已经放下的脚,猛得抬高,狠狠踢向他的脑袋:“ 马上五点,走过去差不多五点半,你带我们去认人。” 卷毛捧着脑袋蜷缩在地上,疼得嗷嗷直叫,眼泪狂飙。 郑永不客气地拎起他的衣领,像拖一头死猪一样拖着人,跟上转身往外走的裴庭。 只是走在前面的裴庭,很快顿住脚步,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看向前方。 宋芸想缩回脑袋已经来不及,干脆整个人从墙后挪出来,挥挥手,讪讪一笑:“你们找到卷毛了啊?” 8. 第八章 裴庭还没开口,身后的郑永已经没好气问道:“你来干什么?” 宋芸道:“我来找梦梦啊。” 郑永嗤了声,鄙薄道:“你能找什么?路都认不全吧。” 言下之意她是乡下来的土包子,对云城不熟。 其实钢厂的人来市内又何尝不是进城? 宋芸知道,裴庭关系最好的就是这个郑永,两人年岁相仿,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因为裴庭不情愿娶了原身,也导致郑永对原身非常厌恶,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因而她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只等着裴庭的反应。 裴庭冷眼望着站在巷子口的宋芸。 秋日阳光正好,从上方洒落在穿着碎花裙的女人身上,显得她美得有些不真实。 但裴庭眼眸全然不为所动。 他最不屑华而不实。 他迈动步子,继续往外走,在与面前的女人擦身而过时,淡声道:“你回去跟宋姨说,人今天肯定带回去。” 宋芸转头看向他的侧脸,问道:“就你俩去?找那个什么凯哥?”说着还指了指他腰后T恤下凸起的那块,“用你俩身后这玩意儿?” 郑永已经拖着卷毛跟上来,讥诮看她一眼:“不用这玩意儿,还用什么?你有什么办法?大——嫂——” 最后一句“大嫂”,故意咬牙切齿拉长语调,显然是故意讥讽她。 宋芸不生气,也是因为自己不是原身。 她继续道:“你们以为用暴力就能解决吗?而且对方多少人还不知道,你们觉得自己能以一敌十?” 郑永轻嗤一声,觑眼看向她:“我们解决不了,难道你能解决?对哦,你是有点我们没有的本事,要不然你试试再爬一次床,把你妹妹换回来?” 就算宋芸是不是原身,听到这样恶意的讥讽,也实在是有点不舒服了。 她还未开口反诘,裴庭已经出声轻斥:“大永!” 郑永撇撇嘴,欲盖弥彰地把焦点转向手中的卷毛,不客气地踢了对方一脚,喝道:“自己走!” 卷毛赶紧连滚带爬往前走。 裴庭则没再看宋芸一眼,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 宋芸挑挑眉头,转头看向那道不紧不慢离去的离去背影。 蓝色海魂衫在晚风中轻轻拂动,背后一把刀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扶了扶额,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温文儒雅的裴董,年轻时竟是会拿刀砍人的暴力分子?也难怪宋美凤说裴庭不是个适合过日子的。 这两个嫩头青不知天高地厚,准备双枪匹马去救人,且不说两人闯的算不算龙潭虎穴,就算是个耗子窝,耗子多了,两个人两把刀也解决不了啊。 * 这年代歌舞厅还是个新鲜玩意儿,南城大大小小加起来也就那几家,虽然白天都不开门。但这半天下来,宋芸转了一圈,也大概记住了几家店的名字和位置。 大世界歌舞厅离这边是不远,步行大概也就半个小时。 宋芸决定先找个公用电话联系小林民警。 通讯不发达的年代,就这点麻烦,虽然公共电话亭随处可见,但林政的寻呼吸不是汉显,打完传呼台,还得等他回电话才行。 也不知林政是没看到传呼,还是手边没有电话可用,宋芸心急如焚等了快二十分钟,才等来他的回电。 “您好,请问是哪位找?”电话那头传来年轻男人气喘吁吁的声音。 宋芸道:“您好林警官,我是先前报案的宋芸。” “哦,是你,你别急,我和同事已经找到你说的那辆吉普车了,正在询问附近的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你妹妹的,你别急。” 宋芸一愣,从电话亭探出头,看向不远处停在路边的面包车:“你稍等,我马上过来找你,有重要线索。” 她挂上电话,朝面包车方向跑去,林政也从路边电话亭走出来,看到跑来的人,咧起嘴角抬手挥了挥:“这里!” 宋芸喘着气跑到林政跟前,道:“林警官,我爱人和他兄弟,已经找到那个掳走我妹妹的流氓,那流氓交代,已经把人交给新世界歌舞厅的经理,一个叫凯哥的人,他们怕等不及警察赶来,已经先去新世界找人了。” 林政:“新世界歌舞厅是吧?” 宋芸点头。 林政对还在查看面包车的同事招招手:“走,我们赶紧过去!” 大概是因为宋芸报警时说得很夸张,林政怕阵仗太大,打草惊蛇。林政和他同事都穿着便衣,开一辆桑塔纳,车顶没放警报,看不出是警用车, 作为案件相关人员,宋芸主动申请一起去。 林政没做多想,爽快让她上了车。 * 大世界歌舞厅休息室内。 李成凯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懒洋洋道:“卷毛,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内。” 前有狼后有虎,卷毛吓得哆哆嗦嗦,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一遍:“凯哥,就今天上午交给你的那个姑娘,她哥哥找我来要人了,您让我们把人带走吧。” 李成凯掏掏耳朵:“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姑娘?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卷毛心里一个咯噔,他其实也是第一回干这种事,原本觉得跟了个大佬,能发大财,对方给他提了这茬,他正好认识了钢厂张梦那丫头,那丫头是个爱玩儿的,听说歌舞厅里唱歌跳舞能赚钱,就要他帮忙介绍,他心下一合计,就将人带给了李成凯。 他原本也担心,但李成凯信誓旦旦,说他只管把人带来就行,他们有得是办法调教,活儿轻松来钱快,过不了几天,赶这些姑娘们走都不会走。 哪想到张梦竟然是裴庭的表妹,前脚刚把人送来,对方后脚就找来了。 他两边都不敢得罪,权衡之下,觉得还是把人全须全尾要回来,大家都安生。李成凯虽然会生自己气,但毕竟没什么损失,应该不会拿自己如何。 不料,这王八羔子,竟然不承认了。 他顿时急得面红耳赤,转头求救似的看向裴庭和郑永:“庭哥,人我是已经交给凯哥他们的,你们自己问他要人吧?” 李成凯脸色一沉,喝道:“卷毛!我把你当小弟,让你跟着我混,你带着两个人,跑来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是不是你凯哥不发威,但我是病猫!” 卷毛顿时吓得一个激灵,一个屁也不敢再放。 裴庭自打跟着卷毛,进了这间休息室,脸上就一直没什么表情。 李成凯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也正好说明,张梦进了狼窝。 “你——”沉不住气的郑永,看到李成凯这反应,气急败坏要上前动手,被他一把拉住。 他看着李成凯,心平气和开口:“凯哥,我妹妹是大白天跟着卷毛上的车,卷毛说把人交给了你们。你我都清楚,我妹妹就在你手里。只要你把我妹妹完好无损还给我们,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李成凯冷笑一声,一巴掌趴在面前的茶几上,喝道:“好大的口气,不就是几个钢厂子弟吗?拿几个破工资的,还不知什么时候就破产倒闭,敢来我这里撒野?把我李成凯当什么人了?” 他只有两个手下待在这屋内,但裴庭很清楚,外面还有很多人。 在对方说话时,他手慢慢放在身后,一字一句道:“凯哥,我只是想让你把我妹妹还给我,今天见不到妹妹,我是不会走的。” 李成凯抬起手朝两个手下挥了挥,冷哼道:“他们不走,你们把他们送出去。竖着进来的,横着出去!” 在两个手下抽出砍刀时,裴庭和郑永也从腰后拿出了刀。 屋内顿时四把明晃晃的刀,在灯下冒着寒光。 李成凯呵了声,讥诮道:“你们以为两个人就能打出去?知道我外面还有多少人吗?” 裴庭:“外面多少人没关系。”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个飞身上前。 不等李成凯反应过来,他已经跃过茶几,将人扑倒,手中长刀冰凉的刀刃,紧紧抵在对方脖颈处。 屋内顿时一片混乱。 9. 第九章 “都不许动,警察!” 宋芸跟着林政闯进新世界歌舞厅这间休息室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副画面。 屋中六人,四人拿刀,其中一个压着沙发上的一个男人,手中长刀死死抵着对方脖颈,还有一个穿着牛仔衣的卷毛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而那个拿到抵人脖子的,正是裴庭。 宋芸扶了扶额。 被压在沙发的李成凯看到来人,当即大叫:“警察同志快救我!” 林政迅速把门关上,将房内和外面隔绝开来,冷声喝道:“都把刀放下!面对墙壁抱头站好。” 其他三人,老实将刀丢下,走到墙边抱着后脑勺,面壁而立。 只有裴庭还紧紧抵着李成凯的脖颈,眼神冷冷望着来人。 “你——”林政指了指他,喝道,“还不把人放开!” 宋芸赶紧上前一步,好声好气道:“裴庭,你把刀放下,有警察在,妹妹很快会找回来。” 林政心下了然,猜想这个看着不好惹的男人,是她那位丈夫,寻妹心切冲动行事倒也正常,于是再开口的语气也稍稍缓和:“没错,你爱人说得对,你妹妹我们警察肯定帮你找回来。” 宋芸先前在警察局报案,想着以防万一裴庭闹出事,便提前报备了身份。 爱人这词算是这个时代对伴侣比较文明的称呼,当时被称呼的人没在旁边,她说得挺自然。 但现下听林政当着裴庭说出这个称呼,她顿时觉得后槽牙一酸,再看裴庭的脸色,果然嘴角也是微微抽搐了下。 裴庭眼皮子微微撩起,黑沉沉的眼睛,淡淡看她一眼,终究还是将李成凯松开,手中的刀随手丢在茶几上。 得了自由的李成凯,立马连滚带爬,跑到林政跟前,一改刚刚黑老大的做派,指着裴庭和郑永道:“警察同志,你们要为我做主,这两人莫名其妙跑来我这里,对我动刀要杀我,你们快把人抓走!” 这也幸好是宋芸提前报了案,说明了身份,不管警察乍一看到刚刚这场景,指不定就把这王八犊子当成受害人。 林政扫一眼屋内几人,沉声问道:“你叫李成凯?” “嗯。”李成凯点头。 “舞厅的经理?” “没错。” 林政:“我们接到报案,说你的人今天上午当街掳走未成年女性,准备带去强迫卖\\淫。” 李成凯一脸无辜大叫道:“警察同志,我们是正当营业的歌舞厅,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经理。什么强迫卖\\淫,窦娥冤啊!” 原本这种案子,是要将嫌疑人带去派出所正规审讯的,但宋芸就是担心万一李成凯是个犯罪团伙,这边抓了人去派出所慢慢审理,时间一耽搁,那边指不定为了消灭证据,毁尸灭迹。 这种可能性不大,但也并非没有。 所以刚刚在车上,她说得十万火急,林政显然是听进去了,打电话叫了增援,自己直接就在现场审讯。 林政见李成凯装傻充愣,指了指墙边:“你先面对墙抱头站好!”又看向贴着墙根的卷毛,问宋芸,“是他当街掳走你妹妹的?” 宋芸点头:“没错,就是他。” 卷毛赶紧走过来,急赤白赖地解释:“我没有当街掳走,是张梦自己主动跟我走的。” 林政脸色一沉,喝道:“你把人带去了哪里?” 卷毛看了眼李成凯,对方正转过头,狠狠瞪他一眼,他吓得顿时一个哆嗦。 “转过去!”林政觉察李成凯的小动作,伸手朝他一指,冷喝道。 小警察办案时严肃起来,也很有几分唬人的气势,李成凯老老实实转头面壁。 卷毛看了看警察,又看了眼神色冷冰冰的裴庭。 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面无表情看着他,他就忍不住瑟缩了下。 一边是李成凯,一边是裴庭,剩下一边是警察,卷毛审时度势,最终决定选择正义的一面。 “我交给了凯哥的人——兵哥。”说着还指了指站在李成凯身边一个手下。 “你,过来!”林政指了指卷毛口中的兵哥。 此人生得人高马大,下巴一道长疤,眼神躲躲闪闪,一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林政问道:“你把人带去哪里了?” 男人瞥了眼身旁的李成凯,佯装无辜道:“什么人?警察同志,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卷毛也不傻,张梦上他的车,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眼下惹来警察,万一出了什么事,他逃不开干系,这口锅他可背不起,他见对方否认,急道:“兵哥,人是我亲手交给你的,你咋不承认了呢?”又转头看向林政,“警察同志,我当真是把张梦交给了这个人。” 男人佯装怒道:“卷毛,你到底在说什么?我们无冤无仇的,你为什么要害我!” 林政一看这架势,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事儿十有八\\九跟拐骗小姑娘强迫卖\\淫扯不开关系,恐怕涉案人员还不少,要不然这些人不会死咬着不承认。 作为一个从警校毕业一年多,还没正经办过大案的他来说,当即有点热血沸腾起来。 也彻底相信了宋芸刚在车上说的话,必须马上找到人,不然小姑娘恐怕有危险。 他毕竟没什么经验,除了将人拉回去上手段逼人交代,一时想不到其他办法。 但他们可以慢慢审,被抓的未成年女孩可不一定等得起。 一旁的裴庭听到这些人当着警察面,也死不承认,当即怒火中烧,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前打人,好在宋芸眼明手快将他拦住:“你别冲动!” 裴庭冷笑:“这就是你说的警察帮忙找人?你看他们这些王八羔子,像是会跟警察老实交代的吗?警察不能动手,我能动!” 林政一看这家伙要添乱,冷声斥道:“干什么呢!想跟这些人一起进局子蹲着?你也去墙边抱头站好!” 宋芸笑眯眯道:“林警官别生气,妹妹还没找回来,他心里着急,也是关心则乱。” 女孩的笑容温柔甜美,声音也如涓涓细流一样,林政脸色不由得缓和下来,清清嗓子对裴庭道:“你看看你爱人多明事理,要是什么事都能靠冲动和暴力解决,这社会早乱成一团了。去一边站着,别添乱!” 裴庭扯了扯嘴角,冷冷瞥了眼挡在自己身前的女人。 女人的手还抓着他手臂,对上他凉飕飕的目光,才将手拿下,然后对他挤眉弄眼使了个让他去旁边站着的眼色。 裴庭轻哼一声,显然对她擅自叫警察这事很不满,但还是走到另一侧墙边。 没面壁,只懒洋洋靠着墙,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宋芸心里想着张梦的事,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 李成凯这伙人是摆明了要死鸭子嘴硬到底。 屋里动静不算小,外面指不定有人发现不对劲,已经有人去通风报信,耽搁久了,原本能找到的人,偷偷摸摸一转移,那真就是泥牛入海,不好弄了。 她正忧心着,屋内忽然有电话铃声响起。 众人齐齐循声看过去,只见沙发一角赫然有一只黑色手机。 这玩儿如今叫大哥大,砖头一样,哪怕是在云城这种大都市,能用上的人也很少见。 不用想也知道,这只手机属于谁。 想必是刚刚李成凯刚刚被裴庭扑到时,将手机落在了沙发上。 果不其然,李成凯转过头,嬉皮笑脸道:“警察同志,我接个电话。” “不许动!”林政喝道。 这是在公开营业的舞厅,李成凯自然不敢得罪警察,被他一喝,便老实不再动弹。 林政走过去,将手机拿起来,正要摁下接听键,宋芸忽然出声道:“林警官,我来接吧,万一是他同伙,听到陌生男人声音可能会防备。” 懒洋洋靠靠在墙边的裴庭,一双黑眸不动声色望向她,目光浮上一丝意外之色。 林政想着她说得有道理,便点点头将手中大哥大递给她。 宋芸接过电话,对他道:“你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发出声音。” 林政点头,走到李成凯身后,低喝道:“老实点!不准出声!” 李成凯低着头嘿嘿笑道:“收到!” 宋芸摁下接听键,那头立刻传来一道略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凯哥,今天来的这丫头一直闹,您看是不是今晚就叫人给她□□,让她老实下来?” 宋芸心里一怔,笑盈盈换上一把风尘味的嗓音:“凯哥跟老板说话呢,你说哪个丫头?今天卷毛带来的那个吗?” 那头倒是警惕,没立马回她的话,而是狐疑反问:“你是谁?” 宋芸咯咯笑道:“凯哥手机在我这里,你说我是谁?” “……你是萍姐?” 宋芸自然不知道萍姐是谁,不过估计跟李成凯关系匪浅,也是这团伙中重要人物,听对方的语气,大概也没太直接接触,并不熟悉。 她含糊嗯了一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先跟我说,回头我转告凯哥。” 那头似乎是放下戒心:“就今天带来的那丫头,一直哭闹,我就想着直接给她弄点药,让人今晚直接来□□,估计明天就老实了。” 宋芸笑道:“怎么还是这一套?凯哥说什么来着?这些小姑娘都得调教,让她们心甘情愿,总来强迫的,迟早会出事。”不等那边开口,又说,“你们大男人还是不行,我带两个姐妹过去,让小丫头放低戒备,对了,你们人还是在那个什么地方来着……” 对面道:“嗯,还在下塘这边的老屋。” 下塘这个名字,宋芸还真知道,南城这边的一个鱼龙混杂的城中村, 宋芸道:“你们动静小点,别让人听到了,把雷子引来。” “放心吧萍姐,老屋在最里面,旁边楼都没住人,听不到的。” “行,你们先安抚住那丫头,我带姐妹过来。” 挂上电话,宋芸一改刚刚打电话时的那社会姐的味道,一脸严肃地看向林政道:“人在下塘最里面一栋楼,林警官,你们赶紧去救人!” 林政神色中都是对她的赞许。 恰好下塘在派出所辖区,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林政双眼放光,点头道:“好!我们这就去。” 10. 第十章 这会儿增援也已赶到,看到哗啦啦涌入屋内的警察,李成凯知道大势已去,面色惨白,一屁股瘫倒在地,老老实实让人拷上。 林政和同事处理好这些人,又对宋芸道:“你们去派出所等着,放心,我们一定将你们妹妹安全解救出来。” 宋芸点点头:“谢谢林警官。” 林政摆摆手:“这是我们的职责。” 说罢,便风风火火离开。 及至屋内清净下来,宋芸这才得了心思,转头看向墙边的裴庭。 男人对上她的目光,浓眉微挑了下,站直身体,将视线轻描淡写挪开,朝郑永道:“走,去派出所。” 郑永伸了伸刚刚举了半天的胳膊,走到他身旁,低声问道:“咱们就交给警察,什么都不用管了?” 他们这些大厂里的刺头,习惯了在自己地盘什么事靠自己解决,天然对警察不太信任。 裴庭点头:“嗯。” 郑永看了眼宋芸,撇撇嘴哼了声:“不用警察,我们自己也能把人带回来。” 裴庭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下:“别废话了,赶紧出去!” 说罢,自己先迈开长腿,从宋芸身旁擦过,朝门外走去。 宋芸:“……” 什么态度嘛! 到了派出所,三人作为受害人家属方,简单做完笔录,就在走廊外的长椅等着。 宋芸先出来,裴庭紧随其后。出来时,看了她一眼,便领着郑永去了另一张长椅坐下。 一对外人眼里的新婚夫妇,隔了好几米。 宋芸瞥了眼神色冷淡的男人,心情五味杂陈。但张梦还没回来,她也没心思在这种时候,和裴庭改善关系。 派出所人员本就不多,大部分都出动,留守的就两三个人,整座办公楼很冷清,走廊里只有三人,裴庭闭着眼睛不说话,郑永也不好开口,整个走廊安静得落针有声。 要说尴尬,确实有点。 好在这样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外面很快有警笛声传来,是去下塘村的警察们回来了。 听到这声音,三人不约而同站起来。 不出片刻,只见几个警察,押着十几个男女走进来。宋芸一眼看到其中的张梦,她半张脸有些红肿,显然是被人打过。 看到三人,小姑娘顿时身体一抖,眼泪哗哗流下来,想要走过来,却被警察催促着,带去了笔录室。 喜笑颜开的林政,目不斜视地从裴庭和郑永跟前越过,疾步走到宋芸面前,微微喘着气道:“宋芸,你放心吧,你妹妹没被侵害,就是受了点惊吓,我们做完笔录,就能带她回家了。不过她是未成年人,还得监护人过来一趟签字。” 宋芸点头:“嗯,我已经给她父母打了电话,应该快过来了。” 林政笑呵呵道:“你都不知道,我们赶去的时候,这个犯罪团伙正在转移,要是晚一步,只怕就找不人了。还得多亏你,接那通电话时,临危不乱,及时问出地址,才没让他们跑掉。” 宋芸笑道:“这是我该做的。” 今天接到报案,林政也没想到竟然顺藤摸瓜到一个犯罪团伙,光是在下塘那间老屋里发现的被诱拐女孩就有十来个。 这可是他进派出所一年多,经手的第一个大案,要说不激动那肯定是假的。 而能这么顺利,最大功臣就是面前这个年轻女人,不仅提供了线索,还在关键时刻协助他们办案。 思及此,林政就更加和颜悦色了:“行,我去工作了,你在这里等着,尽量让你带着妹妹早点离开。” “好的,谢谢林警官。” 林政摆摆手,转身朝楼梯口疾步走去,走过裴庭和郑永身旁时,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退后一步,敛起笑容,板着脸教育道:“今天要不是你爱人带着我们及时赶到歌舞厅,你们就出大事了。男同志凡事三思后行,遇到事找警察,而不是靠暴力。都是结婚有老婆的人了,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替自己的家人着想。” 他见惯了在外面嚣张充大爷,但只要进了派出所就立马变成孙子的家伙,原本以为对方也会跟其他人一样,听了自己的教育,唯唯诺诺服软认错。却不料,对方站都没站起来,只昂着头,面无表情看着他。 明明自己是居高临下,却莫名有种被对方睥睨的感觉。 林政有事要忙,加之心情不错,这人又不是嫌犯,没空和他较真,只在心里有点为宋芸不平。 那么个明事理的好姑娘,找了个这么个危险分子? 他警察以来,见多了女孩子嫁错人的悲剧,社会上不少姑娘喜欢所谓讲江湖义气的男人。 估计是看《古惑仔》看多了,以为人人都是陈浩南。 这些姑娘最终都没个好下场。 他为心中为宋芸感到遗憾,自顾地摇摇头,匆忙去工作了。 * 经过刚刚那一番热闹,一楼走廊又只剩三人。 确定了张梦没事,宋芸坐下来,重重舒了口气,几乎是有点卸力般地闭了闭眼睛。 这会儿已经快八点,已是暮色四合,她从上午出门到现在,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加上穿着皮鞋走了不少路,当真是身心俱疲。 穿越第二天,就遇到这种事。 也是够糟心的。 她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裴庭看了眼。 对方恰好也朝她看过来,只是依旧是面无表情的冷淡。 面对男人冷飕飕的眼神,宋芸忽然就觉得有点委屈。 遇到这种糟心事也就罢了。 想到以前对自己那么温和包容的裴庭,如今竟然对自己如此冷漠。 就更糟心了。 她忽然就很想念那个老男人。 果然老男人会疼人这句话,诚不我欺。 宋芸郁闷撇撇嘴,转过头阖上眼睛,靠在背后冰冷的墙上小憩。 郑永歪头,越过裴庭身体,默默看了看几米之遥的女人,低声道:“这女的有点本事,瞧瞧刚刚那警察对她的态度。” 裴庭将目光从宋芸脸上收回,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郑永又道:“不过先前在新世界,她接电话还真是挺镇定的。”说着瞥了眼身前的男人,“话说回来,要没这点本事,也爬不了你的床。” 裴庭眉头微蹙,低喝道:“闭嘴!” 郑永马上做了个收到的手势,但没闭嘴,只是话锋一转:“也好,咱们除了损失两把水果刀,没费一兵一卒,张梦那死丫头也没出什么事。” 虽然警察对他们拿刀准备械斗这事没追究,但刀具自然是被收缴了。 比起原本预计的损失,两把刀确实不值一提。 裴庭再次看向不远处的女人。 走廊白炽灯暖黄的灯光下,女人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嘴唇也似乎有些干涸。 他想了想,忽然起身。 郑永:“哎哥,你去哪里?” 裴庭一言不发摆摆手。 宋芸听到动静,撩起眼皮,瞥了眼走廊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又不甚在意地闭上眼睛。 片刻后,忽然一道声音在身旁响起:“喝点水吧。” 11. 第十一章 宋芸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便是面前的一只水杯。 她撩起眼皮,看向面前的人,裴庭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拿着杯子的手微微向前又伸了伸。 宋芸微微一愣,接过水杯。 从下午折腾到现在,还真是滴水未干,确实有点渴了。 裴庭站在她面前没再说话,宋芸也没指望他会说什么,喝了半杯水,便将杯子还给他,目送他将杯子送回旁边值班室,然后继续回到她几米之遥的长椅坐定。 一时走廊又是鸦雀无声。 郑永默默望着回到自己旁边的裴庭,有点不太懂刚刚他的操作,见对方依旧是面无表情,也不好意思多问。 就这样又静默了十来分钟,宋美凤和张大为两口子终于赶到派出所。 看到坐在长廊的宋芸,宋美凤立马丢开领着自己的警察,跑过来拉住侄女的手,慌慌张张问道:“小芸,梦梦她怎么样了?” “姑妈,你别急,梦梦没事,等做完笔录,咱们就能回家了。我陪你去跟警察办手续吧。” 发生了什么事,警察会一五一十告诉他们,所以宋芸也就没多说。 “好好好。”宋美凤眼睛都红了,又对裴庭郑永道了谢,跟着警察去了办公室。 半个小时后,一行人终于从派出所离开。 从警察那里听到女儿遇到了什么,宋美凤两口子魂儿都快吓掉,又看到女儿脸上还有被人掌掴的红痕,那里还敢责备她。 两口子好言好语哄着吓坏的女儿,坐上包的一辆面包车。 张梦到底年纪小,吓了这一通,上了车很快睡着。 宋美凤也终于缓过劲儿来,转头对坐在后排的裴庭和郑永道:“多谢你俩,要不是你们,都不知道梦梦会出什么大事。” 裴庭看了眼前面那个靠在椅背的后脑勺,淡声道:“你要谢就谢她表姐,是她报警帮忙找到关人的地方。” 宋美凤点头:“我知道的,但小芸说了,若不是你们找到卷毛问出那个李成凯,她报警也没办法。”说着看了眼旁边已然也睡着的侄女,感慨道,“不过警察也说了,多亏小芸临危不乱,问出地址。不然他们也没这么快找到人。没想到我们小芸这么有本事。” 裴庭撩起眼皮看了眼前面睡着的女人,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宋美凤又道:“明儿我买点好菜,你们两口子还有郑永晓瑞,来上家吃饭。” 裴庭听到“两口子”这个词,眉头微微蹙了蹙。 若是之前,他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他和宋芸,那是打心眼里反感,但今天从宋美凤口中听到,好像也没那么令人厌恶了。 “再说吧,一车货还等着卖呢,不一定有空。”他淡声道。 宋美凤想着今天耽误人一整天,愈发觉得不好意思,想了想道:“行,那回头等你们有空了再上家里。” 这回,裴庭淡淡嗯了声,没再拒绝。 * 一个小时后。 “小芸醒醒,到了!” 睡了一路的宋芸,被宋美凤从睡梦中叫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窗外陌生的环境,一时有点不知今夕何夕,及至听到身后裴庭那道熟悉的声音:“大永醒了,下车!” 这才魂归现实,自己这是穿越到了1993年,成了裴庭那个与自己同名同姓还长得差不多的新婚老婆。 这个认知,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拉开面包车一侧的车门,率先下车。 后排的郑永裴庭紧随其后。 张梦还睡得昏天黑地,宋美凤没舍得叫醒她,两口子合力将人弄下车,放在张大为背上。 宋芸看着这个便宜姑父,个子不高,背着个一米六出头的姑娘,显然有点吃力,但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吵醒女儿。 可怜天下父母心。 张梦是是79年生人,若放在三十年后,是长她一轮多的长辈,但每个不再年轻的大人,也都是从孩子过来,也曾被父母捧在手心。 宋美凤给了司机钱,又堆着一脸笑对他们几人道别:“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折腾一天都累了,赶紧回去好好休息,过几天等你们都有用,姑请你们吃饭。” 宋芸道:“姑妈,你们赶紧带梦梦回家休息,她今天被吓得不行,你们好好跟她说,别跟她发火,免得小丫头钻牛角尖。” “诶。”宋美凤连连点头,“我晓得的,都这样了,哪里还敢说她。” 说着摆摆手,扶着丈夫背上的女儿走了。 几个人都不住一栋楼。 宋美凤一家离开,郑永也打着哈欠跟裴庭摆摆手:“哥,我回去睡觉了。” “嗯,赶紧睡去吧,明儿早点起来出摊。” “明白。” 郑永一走,这夜色中就只剩下宋芸和裴庭两人。 男人淡淡看他一眼,双手插进兜里,转身慢悠悠朝自己那栋筒子楼走去。 宋芸勾了下嘴角,不紧不慢跟上去,与他始终保持两米距离。 昏暗灯光下,男人背影高大挺拔,大概是走得挺慢,颇有几分吊儿郎当的味道。 房子在三楼,“两口子”就这样不尴不尬地保持着两米距离,谁也没开口说话。 真正尴尬的,还是进了屋后。 筒子楼小小的客厅只有十平米,连保持两米的距离都难。 好在裴庭没在客厅停留,而是径自穿过卧室,走去阳台。 宋芸站听到似乎有锅碗瓢盆的声音传来,好奇地趴在卧室通客厅的门边,悄咪咪朝阳台看了眼。 对方应该是在弄吃的。 不想到吃还好,一想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噜叫唤起来。中午就吃点小摊上的饼,然后便一直折腾到现在,唯一吃的东西,就是在派出所,裴庭不知哪根筋抽风,给自己弄来的半杯热水。 这会儿是真饿了。 想着裴庭和原身的关系,肯定是不会做自己那份,她又累得很厉害,不想等对方做完,自己再去弄,只能从饼干罐里拿了几块饼干,就着热水勉强充饥。 然而没过多久,阳台传来的香味,就让她口水有点忍不住往外冒,于是吃饼干的动作,就不由得悲愤一般咬牙切齿。 裴庭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碗出来时,看到的便是女人坐在沙发抱着饼干桶,眼冒绿光用力啃着一块饼干。 他将两只碗放在茶几上。 宋芸瞥了眼,是煮的两碗面条,汤红菜绿,还卧了荷包蛋,香气扑鼻。 一个人吃两碗,撑不死你。 裴庭将折叠方桌摆好,又拉了两把椅子,再把两碗面端过来,及至坐下,才淡声开口:“来吃面吧。” 宋芸:“???” 12. 第十二章 裴庭又道:“你吃半熟的鸡蛋,还是全熟的。” “啊?哦。”宋芸终于反应过来,“半熟的吧。” 她没道理跟自己肚子过不去,既然对方给自己煮了一份,自然不用客气,何况千变万变,他总归还是裴庭,他为什么要跟裴庭客气? 宋芸赶紧嫌弃地放下饼干桶,走到男人对面坐下。 裴庭一言不发将其中一碗面推倒她面前。 宋芸:“谢谢。” 裴庭不说话,只低头开始闷头吃面。 宋芸看着面前的面,模样是相当不错,香气也够,就是不知道味道到底如何。 想着又看了眼对面的男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裴庭个子大,这小方桌又名副其实的小,两个人对面而坐,有种隔得特别近的感觉。 她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嘶……”刚进嘴巴,就烫得她倒吸了口冷气。 裴庭抬头,蹙眉看了看她:“刚出锅的面,烫得很,吹一吹再吃。” 宋芸微微一愣,胡乱吞下第一口面,剩下的一筷子,吹了两口,才送入口中。 其实是很简单的一碗面,挂面鸡蛋青菜再加点辣椒油。 但味道出其不意的好。 她想了想问:“你是用猪油调的汤吗?” “嗯。”裴庭头也不抬淡声回,片刻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随口问,“味道怎么样?” “好吃。”宋芸低下头。 这样的面,她曾经也吃过一回。 那是与裴庭认识快两年后,一次她生病没有去上班,裴庭带了很多吃的,来家里看她。 但她对他带来的出自大厨之手的美食,毫无胃口。 后来裴庭亲自下厨给他煮了一碗面,也是这样简单,鸡蛋青菜外加一勺辣油。 她对这种家里私厨好几个的大佬手艺不报希望,哪知一吃,竟然意外地合胃口,最终连面汤都喝光。 她当时问对方有什么诀窍。 裴庭笑着是用猪油调的汤。 这应该就是来自市井的味道,简单廉价,但美味。 只是,她就吃过那一回,后来就再没机会让大佬为自己下厨。 她自己也学着煮过,但总差点味道。 没想到,穿越第二天,就尝到久违的味道。 宋芸先前对青年裴庭的怨气一扫而空。 也不知是太烫,还是触面生情,她吃了几口,眼眶便忍不住有些发热。 裴庭大约也是饿得厉害,三下五除二,一碗面已经只剩汤,他端起碗准备喝汤,动作忽然微微一顿,蹙眉冷声道:“我没惹你吧?” 宋芸一愣,抬头看向他。 因为汤面热,女人的额头已经微微冒汗,双颊更是染上两片红。 两人只隔了不到半米,那双带着水汽的黑眸,就这样撞进裴庭眼中。 从认识到现在,裴庭领教过这个女人太多次哭闹。 从自己床上醒来那天,哭着要去跳河。 领证那天晚上,自己睡沙发,她哭了一宿。 之后但凡他回家,见自己不搭理她,就要嘤嘤嘤哭上一回。 可惜他裴庭是个铁石心肠,没什么怜香惜玉的美德,她越是喜欢哭哭啼啼,他就越是厌烦,懒得给她好脸色。 原本今天觉得对方好像跟平常有点不一样了,没想到忽然又来这一出。 只是冷冰冰问完这句,看着对方水光潋滟的泛红双眸,又莫名生出一股自己是不是太过了的疑问? 宋芸原本吃面吃得好好的,顺带缅怀着那个已经不在的老男人,蓦地被人这么一凶。想起原身在裴庭面前的各种表现,不免对两人有点一言难尽。 她可不想对方误会自己是在他面前梨花带雨装可怜,当即脸色一沉,没好气地回道:“面又烫又辣,我眼睛受不住,也没惹到你吧?” 裴庭一时噎住,良久才讪讪哦了一声,神色莫测地看了看对方,又继续闷头喝汤。 宋芸终于连汤带面吃干净,正要起身去洗碗,手中的碗筷已经被一双大手接过去:“我去洗!” 裴庭面无表情端起两人的碗筷,转身去了里间阳台。 宋芸觉得总觉得这家伙有点令人捉摸不透。 这倒是跟年过半百的他差不多。 只不过五十多岁的裴庭是阅历带给他的从容和城府,让人看不透。 这个二十多岁的裴庭,则更像是阴晴不定。 此刻吃饱喝足,她也懒得多揣测,随手收拾好的桌椅,又简单将屋子收拾了下。等裴庭出来,便进了属于自己的内屋。 在外面折腾了一天,一身汗味,她得烧水好好洗个澡。 来到阳台,发觉裴庭已经灌满水壶烧上。 他是不用热水洗澡的,这水自然是给她烧的。 宋芸撇撇嘴,虽然这个年轻的裴庭,有点不好相处,但人的本质还是不会变的。 再如何厌恶原身这个老婆,该照顾的还是会照顾。 她折返客厅,准备道谢,裴庭已经端着盆出去洗澡,她只能悻悻然回到里屋,打开录音机,一边听着当下的流行歌曲,一边等水开。 “春去春回来,花谢花会再开,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让梦划向你的心海……” 她那时代的经典老歌,如今正流行。 裴庭洗的是战斗澡,加上洗衣服的时间,也不过十五分钟,推开家门,听到的便是里屋传来的音乐声。 与此同时,阳台也响起呜呜呜的开水声。 原本沉浸在音乐里的宋芸,回过神,赶紧跳下椅子,跑去阳台关火。 裴庭听到一边从电视柜上拿衣架准备晾衣服,一边听着屋里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 片刻后,卧室与客厅见的木门打开,宋芸探出脑袋,看到正要出门晾衣的男人,叫住他:“你要进来吗?” 裴庭回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我睡沙发。” 什么鬼? 宋芸知道他误会自己的意思,解释道:“我是问你还要不要进来拿什么东西,我要洗澡了,如果你不需要,我就栓门了。” 裴庭微微一愣,冷声道:“不需要。” “行。” 宋芸缩回脑袋,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咔咔打上门后的插销。 虽然确定裴庭不会对自己做什么,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洗澡不栓门这件事,还是让她很不自在。 宋芸在大盆里放好水,想着一门之隔有个大男人,又去收音机声音调大了些,才正式进入洗澡环节。 虽然是盆浴,但累了一天,能洗上一个热腾腾的澡,还是让人很开心。 裴庭沉着脸晾完衣服,关门回屋,来到自己夜晚的专属地盘——沙发,慢悠悠躺下,不由自主看向屋内那扇紧闭的门。 以前女人睡觉洗澡都不会关门,甚至还会故意敞开着,让自己听到她洗澡的声音。 不知为何今天一反常态,不仅栓了门,还将录音机放很大声,掩盖掉其他动静。 但一门之隔,门上又有气窗,音乐声再大,也隐隐有水声透出来。 以前女人不关门,故意引诱他,再令人遐想的动静,他心中也毫无波澜,只觉得微微的厌恶。 偏偏今天,女人拴着门,大声放着音乐,分明是要把他隔绝在外,他心里却莫名有点抓心挠肺。 眼睛总忍不住门上,以及门上那扇敞开的气窗瞧。 裴庭窝在窄小的沙发辗转半晌,不免为自己这份莫名其妙有些气急败坏,最终将薄毯蒙在脸上,强迫自己去会周公。 宋芸洗完澡,费力将水从阳台水池倒掉,收拾好地上的水渍,关上录音机,打开门插销,轻轻来开门,探头看了眼外面沙发上的男人。 微微蜷着身子一动不动,看起来是睡着了。 只是这种天,用毛毯盖着脸,也不怕闷得慌。 她要去厕所,怕吵醒裴庭,蹑手蹑脚走出去,又悄无声息走回来,还顺手替他把灯关掉,才回到卧室,轻轻关上门后,再次插上门插销。 随着插销的咔嚓声落下,沙发上的裴庭将毯子从脸上拿下,在黑暗中重重舒了口气。 13. 第十三章 宋玉这一觉,再次睡到大天亮。 起床开门,发觉沙发上的男人早已不在。 她穿过客厅,开门来到走廊。 今天照旧是个好天气,太阳明晃晃挂在半空,晨光洒进筒子楼的的公共阳台上。 她站在晨光里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阳台外的晾衣绳上,那里挂着一张还在滴水的薄毯,正是裴庭在沙发盖的那张。 宋芸记得他昨天回来,才从电视柜里将毯子拿出来,用两夜就洗,一大男人还真是挺讲究 不过,裴庭确实挺讲究。 认识那四年,他从发型到服饰,都会精心打理。 她总听人说,人到了年纪,尤其是男人,身上就会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腐朽味。 但裴庭身上的味道,从来都是干净清爽的。 年过半百,依旧可以做不少年轻女孩的梦中情人。 正想着,一个敦实的身影,从楼道往这边小跑过来。 是姑妈宋美凤。 “小芸,还没吃早饭吧,梦梦早上想吃肉包子,我蒸了一笼,给你送几个过来。”宋美凤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一袋包子递到宋芸面前。 宋芸笑着接过来:“谢谢姑妈。” “一家人说什么客气话。”宋美凤摆摆手,“我要去上班了,对了,我中午给你和裴庭几个在食堂弄点小灶,你待会儿过来取,给他们送去。” 不等宋芸说什么,她已经晃着敦实的身躯,急匆匆走了。 宋芸看了看手中的肉包子。 市井小民多极品,她自己家的亲戚都不少奇葩,宋美凤这样真心疼爱侄女的,倒是难得。 宋姑妈在食堂二十年不是白干,蒸的肉包子面软肉香,宋芸终于不用跟昨天早上一样,啃饼干充饥。 就是不知道裴庭早上吃什么。 管他呢。 原身没有工作,裴庭虽然每天对她“冷暴力”,但作为一个领了证的合法丈夫,该给的生活费还是一分没少。 宋芸吃完饭就开始清点可支配的资产,除了原身自己几百块的小金库,裴庭此前每个月给她一百块生活费,在月平均工资三百不到的年代,一个人一百块吃饭是绰绰有余,但也就能吃个饭。 以前她与裴庭闲聊时,对也偶尔跟自己提过,说年轻没钱时吃过不少苦。如今他刚刚下岗,距离发迹还不知要多久,想必吃苦也就是接下来这几年。 如今的他不是三十年后功成名就的那个裴董,她自然不能再依靠他。 好在这个时代,比起三十年后,虽然有诸多不方便,但正处于大变革时代,最不缺的就是机会。 她作为一个“先知者”,要在这里立足,应该不是太难。 捋了捋现下的情形,一上午很快就过去。 宋芸没忘记去食堂去拿“小灶”。 去的时候,大锅菜都已经做好,工人们正忙着准备。不管认不认识,宋芸都热情打了招呼,然后在后厨找到了姑妈。 宋美凤正在用几个铁饭盒盛饭菜。 宋芸见她给其中一盒装了快半盒红烧肉,不禁道:“姑妈,怎么这么多?” 宋美凤笑道:“这是专门给裴庭装的,他是年轻后生,得多吃点肉才有力气,你可别弄混了。” 宋芸笑着摇摇头,随口问:“梦梦怎么样了?” 宋美凤叹了口气:“没什么事了,说明天就去上学。经过这一遭,估计以后就老实了,也不算坏事。” “那就好。” 宋美凤将装满的饭盒盖好,看了看屋内,见人都出去忙活,便将侄女拉到身边,小声道:“小芸啊,你爸妈不在身边,有些话就得我这个当姑妈的说。裴庭是你自己选的,领了结婚证,那就没有回头路了。你想男人待你好,就得会哄。想要男人顾家,那这家里就得有他牵绊的东西。” 宋芸不解地看向她。 宋美凤啧了一声:“还不明白呢?我的意思是,你要想真拴住裴庭,那就早点要个孩子。不论他对你怎么不上心,只要你俩之间有了孩子,那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他的心也就在这个家里了。” 宋芸:“……” 别说她现在不是原来那个“宋芸”,就算真是,也才二十岁,两口子如今一无所有,哪能随便要孩子。 何况,裴庭和这位亡妻,也并没有孩子。 如今她换了个芯子,压根就没有所谓拴住裴庭的心思,宋美凤的好心建议,让她有点苦笑不得。 她将几个饭盒装进布袋子里,笑道:“姑妈,我和裴庭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有分寸的。” 宋美凤叹了口气:“我也确实操心不过来,听说厂里第二批下岗名单就要出来了,我和你姑父只怕马上就要待业了。裴庭年轻有本事,待业了哪里都吃得开,我和你姑父这个年纪,又没什么其他本事,真待业了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宋芸皱了皱眉,钢厂迟早就会彻底倒闭,就算现在不下岗,早晚也得下岗。她拍拍宋美凤厚实的肩膀:“姑妈,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别想太多。” 宋美凤点头:“是啊,想太多也没用。”说着摆摆手,“你赶紧把饭给裴庭他们送去吧,免得他们又去哪里随便应付。” “嗯,那姑妈你忙着。” 宋芸拎着沉甸甸的一袋子饭盒离开食堂。 远处生产区的烟囱还在冒着黑烟,已经有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陆续下班,这些大锅饭工人平静安逸的生活,很快就要被打破。 有人在浪潮中逆流而上,更多的人生活则是被浪头掀翻。 这样看来,原身确实有眼光,她选的裴庭,便是大时代里最成功的弄潮儿。只可惜,不知为何早逝,没能享受阔太太的生活,倒是便宜了三十年后她这个替身,如今更是被自己鸠占鹊巢。 原身爱漂亮,衣服颜色大都鲜艳,宋芸今天穿的是衣柜里最素的一件裙子,但与周遭灰扑扑的工人们相比,还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引来不少目光,还时不时会响起一声戏谑的口哨。 她只能加快步子往外走。 食堂与大门不远,她很快便看到了裴庭他们那辆装满水果的卡车。 这会儿太阳已经很大,摊子上随意用塑料篷布搭了个遮阳棚,三人坐在棚下,依旧是在打牌。 宋芸穿过马路,看了眼卡车上挂的牌子——水果批发零售。 卡车车厢还装得满满的,看起来没怎么动,显然生意不咋地。 想到日后那个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顶级富豪,此时在摆摊卖水果,宋芸就有点想笑。不是看不起卖水果,就是觉得这两个裴庭差得实在有点大。 “咦,嫂子来了!”正对着马路的孙晓瑞,最先看到宋芸,笑嘻嘻唤了一声。 裴庭闻声,转头朝走过来的女人看了一眼,又立马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抽出两张牌丢在桌上:“对二!” 孙晓瑞嘿了声:“不是哥,你这一个二一个小瘪三,哪来的对二,耍诈呢?” 裴庭有点不耐烦地将手中剩下的牌丢下:“行,这把我输了。” 郑永看了看他黑沉沉的脸色,又看了眼走过来的宋芸,自认心下了然,丢开手中的牌,没好气冲来人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明显的敌意和反感,让宋芸脚下一顿,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只是开没开口。裴庭已经轻轻踹了一脚郑永,低斥道:“怎么说话呢?” 郑永转头一头雾水地看向他。 裴庭没理会他的眼神,只转头轻飘飘看向宋芸,淡声问:“你有事吗?” 宋芸穿来两天,已经领教过他的冷淡。 此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虽然男人看着依旧冷淡,可好像又不是单纯的冷淡,似乎还有种别别扭扭的不自在。 她也没太在意,只上前一步,将袋子里的饭盒拿出来,放在桌上。 “姑妈给你们开的小灶,让我给你们拿过来。”边说边特意属于裴庭那份放在他面前。 孙晓瑞双眼一亮,捧起一盒打开盖子,嗷嗷叫道:“红烧肉啊,真香!谢谢宋姨,也谢谢嫂子。” 郑永则依旧阴阳怪气,拖着长长的语调:“谢谢——嫂子——” 再次迎来裴庭一脚。 郑永越发错愕:“哥,你干嘛呢?” 裴庭也依旧没理他,伸手打开饭盒,看到里面扎扎实实的半盒肉,抬头问宋芸:“你吃了吗?” 宋芸指了指手中的布袋:“我的在这里。” “嗯。”裴庭点头,“那你回家吃吧,路边灰大。” 这本是一句“逐客令”。 但好像又不尽然。 因为“回家”二字,显然不应该出自裴庭口中,至少在原身的记忆里,他从来没这样说过话。 她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对方已经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只能作罢。 宋芸本来也没打算跟他们一样,在路边吃饭,于是点点头道:“行,那我走了,回头别忘了把饭盒拿回来。” “嗯。”裴庭头也不抬闷声道。 等人离开,刚刚莫名踹了两脚的郑永,皱眉凑过来低声道:“哥,怎么那女人一来,你忽然就怪怪的?” 裴庭还没说话,一旁的孙晓瑞鼓着腮帮子道:“什么那女人?那是嫂子。” 郑永黑着脸道:“什么嫂子?咱哥是怎么被逼娶的这人,别人不知道,咱还不知道?我是不会把她当嫂子的。” 孙晓瑞满不在乎道:“不管怎样,哥和人领了证,住一个屋子,睡一个被窝,生米都煮成熟饭,你认不认都是嫂子。” 郑永冷哼:“我看你也是色迷心窍,被那女人一张脸迷惑了。” 孙晓瑞反诘:“你胡说什么呢!我只是把人当嫂子。” “行了,都闭嘴好好吃吃饭!”一直沉默的裴庭终于出声,顿了片刻,又似是漫不经心补充一句,“人家有名字,以后别一口一个那女人。” 郑永:“……哦。” 14. 第十四章 郑永狐疑地看了看裴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可惜没从里面看出任何名堂。 裴庭垂眸气,看似在定神闲地吃饭,脑子里却想的是昨晚,做的那个乱七八糟的梦。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做这种梦很正常。 但梦里的人,从未有过什么具体形象,直到昨晚,梦中人的面容忽然清晰,却赫然是那个女人。 这让醒来的他,几乎是有点恼羞成怒。 他向来桀骜不驯,最厌恶被人管束被人拿捏,唯独在结婚这件事上栽了个大跟头,被迫娶了一个不喜欢的女人。 娶了也就娶了,他也没打算和她过日子做真夫妻。 他确实一直是这样做的。 无论对方怎么勾引他,他也毫无所动。 偏偏昨晚,她什么都没做,自己却莫名有点乱了。 他感觉自己好像再次被拿捏了。 不过内心抗拒归抗拒,却远远没有结婚那次令他反感。 反倒还有种……说不上来的微妙。 他勾了勾嘴角,觉察郑永狐疑的视线看过来,又赶紧将脸一板:“看什么看?吃你的饭!” * 宋芸到家后,回想了下姑妈说的话,倒也并无道理。 所谓用孩子“拴住”裴庭,虽然很荒谬,但她如今和裴庭共处一个屋檐下,搞好关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何况,无论他对“自己”如何冷淡,他都是裴庭,那个曾把他所有拱手奉上给她的裴庭。 当然,她的想法是好的,道路却是曲折的。 接下来两天,她几乎没和裴庭打过照面。 早上睁眼,沙发上的人已经不在,晚上会了周公,他人还没有回来。 她出了两次厂区,一次闲逛,一次买菜,那辆停在大门对面的卡车也不在原地。还是听姑妈说的,裴庭他们那水果太多卖不动,这几天换别的地方出摊了。 宋芸还专门看了下本地晚间新闻后的天气预报,最近气温都反常的高,大概就是俗称的秋老虎。 她对裴庭那一卡车水果有点不乐观。 * 这天傍晚,她出门买日用品往回走,正遇到学生们陆陆续续放学。 远远就看到便宜表妹挎着书包,耷拉着脑袋形单影只慢慢走着。 原身对张梦无甚感情,她这个冒牌货就更谈不上了。 不过这两天吃了不少姑妈送来的美食,吃人嘴短这事她还是懂的。 昨天宋美凤唉声叹气拉着她抱怨,说张梦刚回到学校一天,就又不愿去了,两口子好说歹说劝住了孩子,但还是不放心。 她当时还觉得奇怪,照理说,小姑娘被吓了那一遭,应该会迷途知返,认识到还是上学好,怎么会上了一天又不愿去了? 不过现在,她明白了。 只见原本一个人走着的张梦,忽然被两个从后面窜上来的男孩拦住。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她还是听清楚了这俩小崽子说的是什么。 总归就是跟造黄谣差不多的垃圾话。 大厂里没秘密,哪怕那晚的事并非发生南郊,但张梦两天没上学,又有那么多人看到她上了卷毛的车,捕风捉影之下,被传成什么样子都有可能。 十三四岁的小男孩,正是最没品的年纪,大部分还没有尊重女性的概念。 张梦被恶意调侃之后,羞愤的涨红脸要回骂过去,但似乎又不懂骂人,支支吾吾半晌,最终自己气得眼泪直打转。 “哟,欺负女孩子呢?挺有本事啊!”宋芸走上前,抱着双臂在张梦身旁站定。 张梦红着眼睛看了她一眼,满面羞愤,咬咬唇准备跑开,被她一把拉住。 张梦包着一包眼看向她。 她一向不喜欢这个乡下来的表姐,觉得她假惺惺,在她妈面前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不知多亲,实际上压根不关心她,仗着一张脸,到处勾搭钢厂的年轻男人。 这还不打紧,最可气爬上裴庭的床,逼裴庭娶了她。 裴庭是谁啊? 在他们钢厂女孩子心里,是跟港台男明星一样的存在。 小伙伴们还羡慕裴庭成了她表姐夫,没人知道她为裴庭多感到不平。 只是这回自己出事,听警察说自己能获救,主要靠的是表姐机智冷静。她对她说不出感谢的话,但要再像之前那样讨厌她,也实在没了底气。 此刻叫她撞见自己被男同学欺负,她又羞愤又委屈,眼泪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掉下来。 宋芸一看小姑娘这模样,将她挡在自己身后,朝两个男孩扬扬下巴,道:“你俩刚刚说的话,我都记下了。都是钢厂的人,你们住哪一栋,爹妈是谁,我也清楚。待会儿我就去你们家里,把这话原封不动告诉你们父母。明天再去学校,跟你们校长班主任也转述一遍。” 两个站起来还没张梦高的毛头小子,心虚地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平头,梗着脖子道:“你吓唬谁呢?有本事你去啊!看我爸妈会不会搭理你。” 宋芸道:“我可不会一个人去,我会和张梦爸妈,还有他姐夫裴庭一块去。” 男孩听到裴庭的名字,果然脸色微微一变,但并没有被吓退,继续昂着下巴道:“你和庭哥的事,厂里谁不知道?庭哥家都不回,还会听你使唤?” 宋芸看听他们这没底气的话,就知道裴庭在钢厂这些小孩心里是什么样的存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狐假虎威进行到底:“是吗?裴庭不听她老婆使唤,难不成还听你们俩个臭嘴的毛头小子使唤?” 男孩一听她已经骂上了人,顿时恼羞成怒,要跳起来骂回去,却被宋芸身后传来的一道低沉咳嗽打断。 两人抬头看向走过来的裴庭,刚刚嚣张的气焰顿顿时没了,支支吾吾道:“庭……庭哥。” 宋芸心里一个咯噔,转头心虚地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自己身后的人。 也不知道刚刚自己的话,对方听到了多少? 裴庭轻描淡写和她对视一眼,越过她和张梦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朝两个小崽子看了看,漫不经心开口:“你俩住三区吧?回去给跟你们爸妈说一声,今晚我上你们家,和他们好好聊聊。聊完明天再去学校和你们校长班主任聊聊。” 两个小兔崽子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异口同声道:“庭哥,对不起,我错了。” 裴庭微微让开一步:“是对不起我吗?” 两个小鬼又赶紧对宋芸和张梦鞠躬道:“对不起张梦和张梦姐姐,我们以后再也不胡说八道了。” 宋芸冷哼一声,恶狠狠道:“再乱说撕烂你们的嘴。” 裴庭神色古怪地看着一脸凶狠的女人:“……” 原本羞愤交加的张梦,看到两人这副怂样,也立马来了底气,自然而然抓住宋芸的手臂,昂头凶道:“没错,再乱说撕烂你们的嘴。” 两个小孩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 宋芸斜乜了眼张梦,掏出手帕给她:“多大人了,还哭鼻子,赶紧擦了。” 张梦孩子气地撅撅嘴,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嘴角却是忍不住弯起。 她是开心了,不得不面对裴庭的宋芸,就有点尴尬了。 她对上男人的目光,佯装无事发生一样,淡声问道:“你回家?” “嗯。”裴庭淡声回。 “我也回去。” 裴庭:“那一起。” 宋芸:“……嗯。” 张梦对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浑然不觉,擦干净了眼睛,亲亲热热地挽着表姐手臂,又昂头对裴庭道:“姐夫,谢谢你!” 裴庭神色平静,显然对这声姐夫没什么排斥,点点头淡声道:“嗯,要是学校还有人乱说,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张梦喜笑颜开:“好的,姐夫。” 之前朋友羡慕裴庭成了她姐夫,她还不以为然,今儿总算体会到这种快乐。 而这快乐是是给的? 当然是自己表姐。 想着,挽着宋芸的手,又紧了几分,还凑到对方脖颈处笑嘻嘻道:“谢谢姐。” 哪怕没有裴庭,有表姐刚刚站出来护着自己,也足够了。 她是独生子女,没体会过兄弟姐妹什么感觉,表姐来了家里,和她睡一间房,她一度觉得地盘被侵占,直到今天,才体会到有个姐姐多好。 是她之前误会了表姐。 宋芸瞥了眼小姑娘嘴角的笑意,也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 裴庭不动声色扫了眼两人之间的小动作,目光在宋芸脸上略微停留,才慢悠悠收回。 因为不住一栋楼,到了职工宿舍区,张梦有点依依不舍地松开表姐手臂,对两人挥手:“姐姐夫,再见!” 宋芸点点头,努力扮演出做姐姐的模样:“嗯,回去好好写作业。” “知道的。”张梦点头,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转,转身跑开了。 宋芸站在原地,目送小姑娘离开,片刻后,耳边响起一道男人声音:“走吧。” “哦。” 宋芸回神,原本是像之前那样,让他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以避免尴尬。 其实也不是多尴尬,只是知道对方不喜欢和她并肩而行。 不想,裴庭走了两步,便回头面无表情看向她,淡声问:“怎么不走?” 宋芸:“……我在走。” 裴庭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她慢悠悠走上来,他又才迈动脚步,保持着与她一样的速度,并肩而行。 宋芸意识到他是要跟自己一起走,便稍稍加快步伐,想到刚刚发生的事,道:“谢谢你。” 裴庭:“什么?” 宋芸:“刚刚帮我们处理那两个小鬼。” 裴庭:“应该的,张梦也是我妹妹。” 15. 第十五章 宋芸微微蹙了蹙眉头,转头悄咪咪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淡然,确定不是讥讽。 她其实已经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态度,比之前好像好一点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微微舒了口气。 原本还想着要怎么和他搞好关系,现在看来,可能也不是很难。 说完这话,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默默爬完两层楼,及至到了家门口,裴庭上前开了门,才再次开口道:“你吃饭了吗?” 宋芸摇头:“没有。” 裴庭走进屋:“家里还有菜吗?” 宋芸跟着他进屋,回道:“昨天买了一些在冰箱。” 裴庭点头,来到客厅的老式冰箱前。他在冷冻室里翻了下,只看到两袋冷冻饺子,蹙眉问:“你多久没买肉了?” 宋芸愣了下,道:“这几天都没买,一个人就买了点蔬菜。” 裴庭从冷藏室拿了两个西红柿,又拿了两个鸡蛋,淡声道:“没生活费了吗?我待会给你一点。” “不用了,还有的。” 说实话,宋芸也挺为他觉得憋屈的,被迫娶了个不喜欢的女人,还要老老实实掏钱养她。 有时候人品太好,也不是件好事。 家里只有西红柿和土豆,当然在生活水平低下的年代,一顿饭能有两个菜也不算差了。 裴庭准备菜的时候,宋芸主动蒸了米饭。 蒸米饭简单,淘了米放进电饭煲就不用管了。 听见裴庭在阳台弄得叮呤咣啷作响,她走进去,趴在门边问:“需要帮忙吗?” 灶台前的裴庭,转头看了他一眼:“不用,阳台太小,你去看电视吧。” “哦。”宋芸点头,但人却没有马上离开,依旧站在门框边看着他。 她对年轻的裴庭,自然是好奇的。 只是来了这几天,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观察过他。这会儿感觉他对自己的排斥不是那么大了,便大着胆子,明目张胆从后面打量着他。 五十岁的裴庭,出现的背景,永远是豪车豪宅,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仿佛他天生就和这些地方相得益彰,也让他显得高高在,少了点烟火气。 此刻,见年轻了三十岁的他撸着袖子,露出结实的臂膀,在抽油烟机都没有的简陋厨房做饭,竟然觉得毫不违和,而且有一种很生动的人味儿。 片刻后,裴庭似乎是觉察她的目光,冷不丁转头,对上她的目光:“还有事?” 偷看人被抓正着,宋芸摸摸鼻子,摇头道:“没事。”临了,又欲盖弥彰补充一句,“我是担心你厨艺。” 裴庭勾唇轻笑了笑:“放心,肯定比你好。” 宋芸下意识反诘道:“那可说不准。” 说完其实就有点心虚,她虽然只吃过裴庭煮的面,但能把简单的面条做得那么美味,想来厨艺不会差。而自己虽然做饭尚可,却也远远谈不上厨艺。 至于原身,压根对做饭不感兴趣,更拿不出手。在记忆里,裴庭只吃过一次她做的饭,后来两人再也没一起吃过饭,除了不想搭理她,可能也是看不上对方厨艺。 裴庭对她的反驳倒是没放在心上,只转过头,边打开煤气灶,边淡声道:“去外面看电视等着吧,别站在这里,油烟大。” “好吧。”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忽然觉得裴庭没有初见时那么冷了,好像隐约有了点她熟悉的绅士温柔。 想到那个已经不在的老男人,她忍不住有些伤感,又赶紧摇摇头。 没关系,至少在这个世界,裴庭还在。 * 简单的西红柿炒蛋和酸辣土豆丝,要说能炒出什么绝佳美味,那必然是天方夜谭。 但裴庭厨艺确实不错,至少简单的两样菜,就能让人胃口大开,多吃两碗饭。 孤男寡女关着门一桌吃饭,到底还是有点尴尬。 尤其是宋芸,隔着半米不到的小方桌,年轻男人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她浑身都有点不自在。 加上裴庭沉默寡言,更让这顿饭的气氛显得有点微妙。 为了打破这种尴尬,她吃了几口,便主动找了个话题:“对了,你们水果卖得怎么样?你这几天早出晚归,都是在忙这个吧?” 闷头吃饭的裴庭抬眸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不太好,这几天就去别的试试。” “还有多少?” “大半吧。”裴庭语气随意,但眉头却不由得蹙起,“天气太热,已经开始坏了。” 原本他们也没太着急,因为这批水果大半是从果农那里直接批发,相当便宜。苹果梨子都还算容易保存,慢慢卖个十天半个月没问题。 哪知,天气忽然变热。 这趟别说赚回路费,只怕成本都得亏去大半。 他说完,看了眼对面的女人,见对方秀眉拧起,愣了下,冷声道:“放心吧,就算这趟本钱全亏进去,我也不会少了你的生活费。” 宋芸回神,意识到他以为自己嫌他亏钱,有点不虞道:“谁稀罕你那几个生活费?”说完想起自己目前还没收入,又道,“等我找到事儿,就不用你给钱了。” 裴庭垂眸:“放心,我养得起你。” 宋芸没和他争执,只转而道:“吃完饭,我去看看你们的货。” 裴庭:“你不用管。” 宋芸:“我就看看不行吗?” 裴庭闷头扒饭:“随你。” 宋芸看了看他,果然年轻人脾性还是更乖戾。 裴庭不想跟她说水果的事,就是因为先前厂内待业那回,跟他哭闹了两天,烦得他跑出去几天没回家。 这会儿看着非要跟过来看情况的女人,自顾爬上卡车,仔细查看水果状况,当即眉头蹙得能夹死苍蝇。 郑永凑到他耳边小声问:“哥,她这是干嘛呢?” 裴庭淡声道:“看水果烂了多少?” 郑永撇撇嘴:“不会看到咱们亏钱,又要跟你哭闹吧?” 裴庭脸色微沉,没再说话。 宋芸大致查看了几箱水果,从车上爬下来。 裴庭见她下车的动作小心翼翼,原本想上前扶着,最终还是作罢。 “我看了下天气预报,还得热几天,你们这些水果不行了,黄桃顶多还能放两三天,苹果梨子也超不过一星期,而且多放一天味道肯定差一天。”宋芸下了车,拍拍手道。 郑永嗤了声:“坏就坏了,做生意本来就有亏有赚,谁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赚钱。” 宋芸淡淡看了他一眼,将目光移向脸色沉沉的裴庭:“附近有玻璃厂吗?做密封玻璃罐的那种?” 裴庭微微一愣,不明所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宋芸道:“我就问你有没有?” 裴庭还没说话,孙晓瑞已经凑过来插嘴道:“有有有,就咱们钢厂往南不到十里地,就有一家,估计快倒闭了,我之前路过,看厂里堆了一堆玻璃瓶,根本卖不出去,我还拿了几个回来给我妈腌咸菜呢。” 宋芸点头:“这么一大车水果,不能眼睁睁看着烂掉,你们明天去玻璃厂批发密封罐,再去市场买两大袋冰糖,我们把剩下的水果做成罐头。罐头常温下,放半个月二十天没问题。现在大家都爱吃罐头,肯定比水果好卖,而且价格也高。” 三个男人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孙晓瑞舔舔嘴唇:“罐头是好吃,可是我们又不是开罐头厂的,怎么做啊?” 宋芸道:“做罐头很简单,晚上借用一下厂里食堂的蒸柜就行。” 钢厂食堂每天要供应几千工人的饭,好几个大蒸饭柜,每天要蒸至少两千斤米饭。这车上一吨多水果,加班加点三个晚上,就能全部做成罐头。 裴庭神色莫测地看了看她,转头对两个好兄弟道:“大永,你去找冰糖,我和晓瑞去玻璃厂拉密封罐。今晚我们就去食堂开工。” “好好好。”郑永连连点头,又忍不住看了眼宋芸,像是有点不可置信一样。 宋芸:“不是,你们不留个人看摊子?不怕有人偷水果?” 裴庭道:“没人敢的。” 好吧。 宋芸道:“那我去跟姑妈说一声。” 裴庭看了看她:“嗯,麻烦你了。” 孙晓瑞笑嘻嘻道:“哎呀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跟嫂子这么客气干什么?对吧?嫂子。” 宋芸讪讪笑了笑,对裴庭挥挥手:“我走了。” “嗯。” 目送她穿过马路,走进厂门,裴庭才去拿单车。 郑永凑到他身旁道:“我还以为她要跟你哭闹呢,没想到是来替咱们想办法的。” “行了,都赶紧去干活。” 16. 第十六章 裴庭几人的办事效率很高,等宋美凤安排好食堂,他们玻璃罐和冰糖都已到位。 虽然拉来了东西,但几个大男人其实对怎么做罐头,一无所知。 见他们杵在门口,宋芸道:“都站在这里干什么?赶紧开始,两个人负责清洗玻璃罐和水果,再叫几个人来削皮切块。四个晚上处理完这些水果的话,每晚就得做七八百斤,是个大工程,还得在四点前把食堂腾出来,免得耽误食堂早饭,所以都得辛苦点了,抓紧时间别摸鱼。” 她当了几年高管,对于下命令分派工作,早已驾轻就熟。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讲清楚,只是语气也不免有点像是发号施令。 这就让刺头郑永破有点不满了,撇撇嘴轻嗤一声,阴阳怪气道:“收——到——” 宋芸没搭理他,只看了眼裴庭。 “晓瑞你再去叫两个人来帮忙,就说给钱的,一人一晚五块。大永,我们俩先清洗水果。” “好嘞!”孙晓瑞和郑永异口同声。 厂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手,别说是一晚上五块钱,就是免费,也能叫来不少帮手。孙晓瑞很快带着两个看着手脚麻利的阿姨过来帮忙。 夜幕降临,钢厂陷入安静,但食堂后厨却是热火朝天。 宋美凤和其他两个手脚麻利,嘴巴也闲不住,又都是老邻居,三人已经能抵得上一个小型菜市场。话题五花八门,东家长西家短,话题还都挺大胆,一会儿谁家男人打老婆,一会儿谁家小媳妇偷人,宋芸随便听了几耳朵,就有点扛不住。 只能离几人远点,跟裴庭一起,兢兢业业装罐头。 裴庭干活儿很利落,手脚不停,一言不发。但另外两个家伙就不一样了,开始还干得挺起劲儿,不到半个小时,便开始摸鱼打诨。 宋芸装好两蒸柜罐头开蒸,再回来继续装罐头,发觉这两人瓶子没洗好几个,还打起水仗弄了一地水。 她皱了皱眉催促道:“你俩快点,瓶子快用完了,几个阿姨切水果比你们洗瓶子还快。” 孙晓瑞向来是个好脾气,赶紧笑呵呵道:“马上马上!” 郑永原本就对她反感,今天被她指挥已经很不情愿,这会儿又被嫌弃慢,更加不爽,嗤了声道:“你觉得洗瓶子很容易吗?要不然你来洗?我看你能有多快?” 宋芸看了眼满脸不屑的青年,想起自己以前工作,因为年轻,总会遇到几个不服气的下属,工作做得不尽如人意,被她提醒,就会像郑永一样炸毛般反驳,诸如“你觉得很简单吗?要不然你试试”之类的挑衅。 她一开始也会为了堵人嘴,亲自去证明这件工作确实不难。 虽然大部分时候能顺利堵住这些人的嘴,但最终辛苦的还是自己。 后来还是裴庭教的她,让她学会举重若轻,在别人反对你质疑你时,不要去自证,而是把问题还给对方。 懂了这个道理,她就轻松多了。 当然,裴庭手把手教自己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他从不吝于将阅历和经验所得倾囊相授。 过去四年,她从裴庭那里得到的,又何止是身份地位和财富,更重要的还是一个越来越从容的自己。 思及此,她不由自主看了眼裴庭, 对方正撸着袖子,闷头干活,两条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鼓动着。那些他教给自己的道理,或许他现在自己都还不懂。 但没关系,他总会懂的。 郑永见她半晌没接自己的话,更加不耐烦:“哎,你听到没有?你有本事你洗啊,看你能洗多块?” 宋芸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慢条斯理装罐头,轻描淡写道:“你要不想洗就别洗,反正这些水果是你们的,弄不完,损失的是你们自己。” 郑永顿时被噎住,看了看她,还想找个什么话反驳,裴庭已经抬头,狠狠瞪他一眼,斥道:“还不赶紧干活!” 郑永撇撇嘴,斜了眼宋芸,最终化怨气为力气,闷头苦干。 裴庭斥完发小,又不动声色看了看身旁气定神闲的女人。 他想起之前郑永对她态度恶劣,她只会装委屈博同情,哪里会像现在这样四两拨千斤,气得郑永都没话说。 他是很明显感觉女人哪里变了。 宋芸觉察他的视线,冷不丁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随口问:“怎么了?” 裴庭眸光微微一跳,想避开已经来不及,轻咳一声,只木着脸问道:“罐头要蒸多久?” 宋芸:“十来分钟就行,快了。” “嗯。”裴庭点头,垂眸继续干活。 宋芸看了看他,总觉得这人有点怪怪的。 十分钟后,宋芸跟着姑妈去开蒸柜。 水果香甜的气息顿时扑鼻而来。 裴庭拿着湿毛巾过来帮忙:“姑妈,我来吧。” 宋美凤第一次听到他叫姑妈,顿时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你和小芸把蒸盘都抬出来,罐头晾一会儿就再合盖。” 裴庭点头,看了眼宋芸,淡声道:“你当心点,别烫着。” “嗯。”宋芸点头。 两人小心翼翼将一盘盘装满罐头的蒸盘,合力从蒸柜中抬出,放在大案桌和地上。 这一番折腾下来,宋芸已经稍稍出了点汗。 她看着一地的罐头,第一次干这种事,别说还挺有成就感。 “大家都尝尝味道怎么样?”说完,她找来筷子,随手拿起一瓶黄桃罐头。 还微微烫嘴的水果,跟冷却的罐头,口味自然还有些差别,但甜度适宜,带着水果香的甜汤,喝入口中,有着冷罐头没有的糖水风味。 她吃了一块黄桃,喝了两小口汤,点点头道:“嗯,不错,我吃起来甜味正好。” 一抬头,便见裴庭看着自己和自己手中的罐头,随口道:“你也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裴庭淡声道:“我尝你手上这瓶就行,不用再多浪费一瓶。” 这么多,还怕多吃一瓶? 宋芸对他的“节俭”有些无语,但也没说什么,只将手中的罐头递给他。 男人接过,依旧看着他。 “怎么了?” 裴庭:“筷子。” 宋芸:“……” 她将吃过的筷子递给对方。 裴庭拿过筷子,夹起一块黄桃吃了口,点点头:“是还不错。” 又捧着瓶子喝了口汤汁,依旧道:“汤也可以。” 宋芸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动作,他喝的瓶口位置,好像就是刚刚自己喝过的位置。 这家伙不是连吃饭都不愿跟原身一桌,怎么忽然这么不讲究了? 两个过来试吃的阿姨,见小两口共用同双筷子共尝同一瓶罐头,中年妇女的八卦之魂顿时熊熊燃起。 “哎,哪个说裴庭和媳妇关系不好的?我看小两口好得很。” “还不是怪裴庭总往外跑。” “男人嘛,不出去怎么赚钱?” “也是,过日子就得花钱,有了孩子就更要钱了。对了,裴庭小芸,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宋芸:“……” 裴庭:“……” 两人对视一眼,又立马尴尬地别开眼睛。 还是宋美凤笑呵呵替两人解了围:“两人才多大,不急不急的。现在年轻人都兴什么二人世界,他俩家里也没大人打扰,正好能安安心心过两年二人世界。” 围是解了,只是当事两人间的尴尬气氛不降反增。 裴庭眼观鼻鼻观心,开口问:“可以盖盖子了吗?” 宋芸:“差不多了。” 两人不约而同转身,背对着对方,低头拧盖。 * 忙到三点,铁打的人也疲惫不堪,好在做完整整八百瓶罐头,顺利完成第一晚的任务。 宋美凤和两个阿姨正要帮忙收拾,裴庭让他们赶紧回去休息,又见那两个小子,站着都要睡着,一人一脚将他们踹回家睡觉去了。 “你也先回去吧,剩下的我来收拾就行。”送走其他人,裴庭走到宋芸身旁,伸手要去拿过她手中的拖把。 宋芸道:“嗯,我拖完地上的水就走,剩下的你自己收拾。” 裴庭:“……” 心里不知为何有点闷,默默将一筐筐罐头抬上门口的车子。 宋芸收拾好地上的水,整个人早已经眼皮子直打架,放下拖把准备稍事休息就回去。 哪知,刚坐下,睡意就疯狂来袭,不知不觉便靠在椅背睡了过去。 裴庭整理好大半罐头,进门看到的就是,靠在椅子上,双目紧阖,睡得无知无觉的女人。 因为忙了大半宿,女人眼下已经隐隐有些发青,白皙的脸也带了浓浓的倦色。 他站在旁边,默默看了会儿,继续收拾,及至将后厨收拾完毕,女人还没醒过来。 “醒醒,回去再睡!”他试着想将人唤醒,但椅子上的人,除了嘴唇微微翕张了下,呓语般嘟囔一声,没有任何反应。 想来是真的困了。 她累成这样,也是因为自己。裴庭觉得非要叫醒人,好像有点残忍 他犹豫了片刻,弯身将人打横抱起。 女人依旧没醒来,反倒是因为离开了冰冷坚硬的椅背,到了一个温暖的臂弯,而下意识循着热源贴近,将头靠在他的胸膛。 17. 第十七章 宋芸做了个梦,梦见那年跟着裴庭去集团新建的度假村出差,连轴转了几天,最后一天终于得了空去海滨浴场游泳。 哪知游了没两下,她的脚抽了筋,最后是裴庭将自己抱回的酒店。 虽然明白男女有别,但那时她已经知道裴庭对自己没有想法,两人相处自然而然。于是被他抱着,并没有任何不自在,只是觉得对方年过五十,手臂依旧充满力量,让她很有安全感。 哪怕不是爱情,作为一个女人,也难免迷恋异性带来的这种安全感。 只可惜,除了初见和那一次海边,她就再没体会过他的怀抱。 哦,也还有一次。 出车祸那晚,裴庭就是用他的怀抱将自己紧紧护住。 他用生命让她最后一次体会了他带来的安全感。 * 裴庭抱着怀中的人,踏着夜色,一步一步朝住宅区自家那栋筒子楼走去。 凌晨快四点的钢厂,静谧地只剩风声和蝉鸣。 他原本也是又困又累,但怀中温暖柔软的气息,让他沉寂的血液又仿佛活跃起来,因为怕将人吵醒,他大气都不敢出。 明明初秋夜晚凉爽,他却觉得浑身越来越热。 走到楼道内,浑身已大大汗淋漓,胸前也感觉到一点隐约的濡湿。 他原本以为也是汗水,及至小心翼翼开门,将人放在床上,借着白炽灯的光,才发是女人在睡梦中流了泪,泪水不知何时染湿了自己衣襟。 他望着女人无知无觉的脸,微微蹙起眉头。 他见过太多次女人流泪,而他也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男人,除了厌烦便是敬而远之。 但此刻看着对方沾着泪痕的脸,第一次没觉得厌恶,反倒是心脏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般,莫名生出一股愧疚。 她为什么会在梦里哭? 是因为自己对她不好么? 也对,无论两人是为什么结婚,但一个女人再如何有心计,也一定是想要男人爱自己的。 他无法像爱一个妻子一样真正爱她。 但或者,以后是可以对她好一点。 他轻轻将薄被给她盖上,蹑手蹑脚出了门。 * 宋芸这一觉一直睡到了大中午才醒来。 还是被饿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房间,一时有点不知今夕何夕。 爬起来走到客厅,看到墙上时钟的十一点半,回想了下昨晚,发觉记忆好像空了一截。 因为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怎么就衣服没换便躺在床上睡到现在。 昨晚是累了,不是醉了,怎么会断片儿? 她想了半天,又看了眼空荡荡的沙发。 昨晚大家都走了,只剩下自己和裴庭,因为太困,拖完地自己便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她不可能是梦游回来的。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裴庭把自己抱回来的。 想到那场景,她不由得扶了扶额。 得幸好是裴庭,换做别人,就自己这毫无防备的状态,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只是,裴庭为什么不叫醒她? * 随便吃了东西,宋芸便出去门看裴庭他们的罐头生意如何。 要说裴庭几个人还真是勤快,昨晚忙到半夜,照旧一早出来就摆摊。 中午这会儿进进出出的人多,摊子上围了不少人,离开时大都揣着两瓶罐头。 她穿过马路走过去,随口问道:“生意怎么样?” 在她出现在大门口时,裴庭已经看到她,但及至走近开口,才抬头看向她,点点头淡声道:“还不错。” 孙晓瑞凑过来,笑嘻嘻道:“罐头比水果好卖多了,多亏嫂子想到的办法,不然咱们这趟就真血本无归了。” 宋芸对他笑了笑,又随口问道:“你们卖多少钱一瓶?” 裴庭道:“商店一般三块,我们卖两块五。” 宋芸点点头,在心里盘算了下,如果能顺利卖完,一趟下来刨了成本,应该能赚个将近小两千,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两百多的年代,哪怕分成三分,也已经算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 她想了想又问:“你们半天卖了多少瓶?” 孙晓瑞抢答道:“卖一百多了。” 确实还不错,但估计很多人就是图个便宜和新鲜,头两天生意能好点,三千多瓶罐头,全靠钢厂消耗完,只怕很难。 况且为了这点罐头,摆摊摆个十天半个月,人力上也不划算。 她看了看裴庭,道:“你们准备就在这里卖?” 裴庭漫不经心道:“光在这里肯定卖不完,傍晚会拖去主街那边夜市看看。”说着,冷不丁话锋一转,“你吃午饭了吗?” “嗯,吃了点。” “吃了什么?” 宋芸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只随口回道:“随便煮了点面。” 裴庭轻飘飘看了她一眼,抬手摸了摸鼻子:“你要是不想做饭,又不想去食堂,可以去南门那边的餐馆,有几家快餐做得不错,我在电视柜上的铁盒子放了些钱,你钱不够花了就从里面拿。” 宋芸不明白为何这人忽然对自己的伙食如此关心,但也没太在意,只点点头道:“嗯,知道的。” 裴庭又说:“家里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别忘了跟我说。” 宋芸越发一头雾水,奇怪地看了看他,只见他神色自若,仿佛只是在随口说天气一般。 “嗯。”她点点头,将话题转回罐头的事,“你们这么摆摊太辛苦了。” 裴庭奇怪地看向他。 一旁听到他这话的郑永凑过来,吊儿郎当道:“嫂子,我们现在都是待业青年,没工资拿的。不辛苦怎么吃饭?” 裴庭皱了皱眉,斜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能不能等人把话说完。” 郑永撇撇嘴,不以为然地走到一旁。 宋芸道:“罐头虽然比水果好存放,但照你们这个卖法,十天半个月肯定卖不完。能不能卖完还是次要的,主要是这几天都得熬夜,白天再摆一整天,再年轻身体也扛不住。” 她知道裴庭精力旺盛,即使是到了五十多岁,也远超大部分年轻人,这大概就是做大事人的体质。 但体质再好,那也是血肉之躯。 昨晚忙了大半夜,还将自己一路抱回家,一早又起床干活,这会儿看着精神还算不错,但眼睛里也有了明显的红血丝。 裴庭听了她的话,不甚在意道:“没事,也就熬这几天。” 宋芸道:“就算熬得起,也没必要。我是想,南郊大大小小的小商店杂货店不算少,你们不如批发给这些店子,先不用店主给钱,等卖掉再收钱,就跟寄卖一样,要是几天卖不掉,可以把罐头拿回来自己再卖。店主不用承担任何风险,肯定愿意上货。你们又对这边熟悉,他们也不敢卖了货不给钱。这样一来,你们一早送完货,都能好好回家休息,也不用再熬一整天。” 裴庭和两个兄弟对视了一眼,还是孙晓瑞眨眨眼睛,笑道:“嫂子这方法好啊,我们怎么没想到?罐头放在店里卖,买的人也更放心。” 裴庭点点头:“嗯没错,着重送到学校和医院附近的店子。” 宋芸挑挑眉,大佬就是大佬,果然一点就通。 她想了想又道:“如果可以,你们送货的时候,再附带一张纸壳写上\''新鲜罐头\''的标识,做成简易广告牌,这样摆在店里更显眼。” 裴庭看着她,眸光微微跳动,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都听你的。” 宋芸:“……” 这话说的。 裴庭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纸壳他们是不缺的,装水果的纸箱还堆在厂里没卖,随便拿来几个剪开,三下五除二便做成了简易广告牌。 宋芸见没什么需要自己帮忙,便又回了家。 她先是打开电视柜上的铁盒子看了看,里面放了二十块钱。 在一块钱一碗牛肉粉的年代,这二十块钱,已经够自己去外面吃好几天。 原身确实很有眼光,本来就是想在云城找个长期饭票。裴庭虽然现在还不爱她,但至少愿意养老婆。 只不过,她看着可怜巴巴的二十块钱,再想到三十年后,裴大BOSS随便带自己吃的一顿饭,就要五位数,不禁叹了口气。 * 裴庭是四点多回来的。 看到推门而入的男人,正在看报纸的宋芸随口问:“货都送出去了?” 裴庭点头,走过来将手中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像是随口道:“我路过一家糕点点,买了点枣糕。” 宋芸漫不经心“嗯”了声。 裴庭看了眼她:“这家枣糕做得很不错。” “是吗?” 裴庭:“你不尝尝?” 宋芸愣了下,想起他并不爱吃甜食,才反应过来:“你给我买的?” 裴庭:“你不是爱吃这些糕点吗?” 宋芸狐疑地看了看他,正想着这人怎么对自己态度好像真的变了不少,旋即一想,自己算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他态度转变也是应当的。 她原本也想和他搞好关系,这或许是个好开始。 于是抬头朝他弯唇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 裴庭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轻飘飘挪开,淡声道:“不客气。” 宋芸看到他眼中的红血丝,想到什么似的,从沙发起身:“你是回来补觉的吧?” 裴庭:“嗯,是打算睡会儿。” 他本想让她不用给自己让位置,但自己除了沙发也没其他地方睡,总不能睡卧室——虽然卧室本来就是他的。 宋芸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茶几外:“你睡吧,我看报纸,不会打扰你的。” “嗯。” 裴庭走到沙发躺下,拿了毯子随意搭在身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坐在屋中央,借着窗户光线认真看报纸的女人。 除了手上那份报纸,茶几上也放了好几份,都是早晚报和财经报。 他没记错的话,女人之前很少看书看报,唯一看的也就是《知音》和《故事会》,怎么好像忽然变得有学问了? 他默默打量着宋芸,不知是不是她此刻认真看报纸的模样,带给自己的错觉。 他总觉得这女人透露出来的气质,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 原本想再仔细观察,但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到底抵不过困意来袭,眼皮子很快沉得睁不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18. 第十八章 宋芸一则新闻还没看完,耳边已经响起男人深沉的呼吸。 她转头看向沙发上的裴庭。 还是微微蜷着身体,右手搭在额头的睡觉姿势,呼吸里已经略带一点鼾声,想来是真的累极了。 说来也有点好笑,这原本是他的房子,现在却只能天天当厅长。 看着他这么大个人窝在沙发,讲真,还是有点可怜的。 但这个家里就一个卧室一张床,他不睡沙发,就得宋芸睡。 宋芸表示:还是他苦苦吧。 二十出头的大小伙子,吃点苦没事。 再说,自己答应,以他那种天生的绅士品性,也不可能答应。 她凝望了那张脸片刻,目光挪到茶几上,看向那袋枣糕,轻手轻脚挪过去,伸手取出一块送入口中。 她跟原身一样,也喜欢吃甜食。 过去几年,她跟着裴庭,去过很多高档餐厅,几乎每家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一定有一两样相当不错的甜点。 出自星级大厨之手的昂贵甜点,口味自不必说。 现下这种枣糕,则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点心,她原本只是试着尝一口,不想味道竟然有些出乎意料,口感松软,枣香和甜味在口腔中瞬间蔓延, 好吃的东西,从来不分贵贱。 她又看了眼沙发上的男人。 就像一无所有的裴庭和功成名就的裴庭,其并没有高下之分。 * 裴庭足足睡了两个小时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下意识朝屋中央看了眼,椅子上的人已经不在。 与此同时,宋芸端着一盘炒好的青菜,从里面走出来,看到的就是坐在沙发,头发微微凌乱的男人,一脸茫然地望着自己刚刚坐过的那椅子。 年轻的裴庭生了一张冷峻的脸,平时看着有种生人勿进的疏淡,这会儿因为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倒多了几分柔和。 美人总是赏心悦目的,美男也不例外。 宋芸默默欣赏片刻,淡定地收回目光:“醒了?我煮了饭,再炒一个菜就可以开吃了。” 裴庭揉了把头发,起身将折叠小方桌打开,又默默接过她手中的盘子放下:“还要炒什么?” 宋芸:“我中午回来买了肉,炒个青椒肉丝。” “嗯,我去炒。” 想着他的厨艺比自己好,宋芸点头:“行。” 目送他高大的背影走进里间,她打开电视,在沙发坐下,余光瞥到对方刚刚盖过的薄毯,此时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角落。 她觉得宋美凤说得不对,爱整洁讲卫生会做饭,还挣钱养老婆,分明就是居家旅行之必备,怎么就不适合过日了? 想到这里,她先是自顾地笑了笑,继而又猛得一个激灵。 她在想什么? 难道还真想和裴庭过日子了? 反应过来,赶紧摆摆头,打消这个荒谬念头。 自己一个鸠占鹊巢的人,当了一回替身还不够,还想取代别人吗? 何况,她总有种预感,自己迟早会离开。 想到离开,宋芸脸色不免黯然下来。 回到原本的世界,固然是好的,有钱有地位,想要什么唾手可得。 只是那个世界已经没有裴庭。 * “好了。” 正胡思乱想着,裴庭已经炒好菜走出来。 宋芸心中正五味杂陈,看向他的目光,难免带了些忧伤。 裴庭一愣:“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宋芸问。 裴庭:“我看你好像有点不开心的样子。” 宋芸心中好笑,一个大男人还挺会观察。 她舒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耸耸肩,随口道:“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 裴庭将手中的青椒肉丝放在桌上,淡声道:“嗯,你父母那边不是说,要在老家办酒么,那就年前挑个日子,我跟你回去一趟见见家人,正好把酒办了。”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不过得等我再赚点钱,手里钱现在还不够。” 宋芸惊愕地看向他。 裴庭对上她的眼神:“怎么了?” 宋芸道:“我以为你没打算办酒。” 裴庭先盛了一碗饭放在她面前,自己又才盛了一碗坐下,看着她道:“结婚了不办酒,你和你父母在老家会被说闲话。” 宋芸:“……” 这人果然面冷心热,明明是被逼娶,竟然还要考虑原身一家在老家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裴庭继续道:“等手头有钱了,云城这边也找个合适的日子办个酒。”顿了下又补充一句,“这么多年送去的份子钱,总得收回来。” 宋芸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看来这是已经认命,准备和人好好过下去了。 她想了想,道:“这些事不急,现在我们都没工作,找到赚钱的门路再说这些。” 裴庭扒了口饭:“放心吧,现在外面机会多,多少人下海赚大钱,我不会让跟着我过苦日子的。” 宋芸笑了笑道:“我也争取帮你过上好日子。” 裴庭撩起眼皮,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她。 宋芸继续说:“我有手有脚,不能光靠你养着。” 以前的裴庭改变了她的人生,她已经没有机会回报。如今她来到了他的年轻时代,或许能让他在一穷二白的年纪,少走点弯路,少吃点苦头,也算一种回报。 裴庭勾唇低笑了声:“你要想工作,我回头看看附近有什么轻松的,去给你问问。” 宋芸挑眉道:“不用了,你现在是下岗青年,顾着自己就行,我自己的事自己会想办法。” 裴庭掀起眼帘,神色莫测看她一眼,以前不是总说,嫁给他他就得对她负责,怎么现在又变成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了? 他抿抿唇,淡声道:“我下岗了也能养得起家。” 宋芸:“我也没说你养不起。”顿了下,又看向他笑道,“裴庭,你以后肯定能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裴庭乍然被他这么认真夸张,顿时有点不自在,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承你吉言。” 宋芸撇撇嘴,还给我掉书袋。 裴庭没再说话,闷头扒完饭,装模做样看了会儿电视,见宋芸放下筷子,主动收拾去洗碗。 他动作很快,不到三分钟,就从阳台出来。 宋芸见他拿了钥匙要出门,随口问:“你现在就去食堂?” 这会儿不到七点,食堂还没空出来。 裴庭摇头:“我先去看看罐头在店里卖得怎么样?”走到门后将门打开,又想到什么似的,转头问,“你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啊?好啊。” 想着反正这会儿也无事可做,宋芸爽快答应,从门后拿了小挎包挎上,跟上他出了门。 到了楼下,看到裴庭径自走向停在旁边的单车,她不由得一愣:“骑单车去?你不嫌累啊?” 裴庭道:“都没多远,累不到哪里去。骑单车方便,随走随停。”说着,已经打开车锁,长腿跨上车,一脚蹬地,一脚踩在踏板,指了指后面的座椅,“上来吧。” 宋芸好笑地摇摇头,走过去站在车后,却有点犹豫。 这二八大杠后座对她来说有点高了。 裴庭见她半晌没动静,转头问:“ 怎么了?不敢坐?” 宋芸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怎么可能?”说完,又试探问,“你车技怎么样?” 裴庭轻笑出声:“放心吧,我骑车很稳,肯定摔不了,你抓紧点别自己掉下去就行。” 宋芸撇撇嘴:“我怎么可能自己掉下去?” “行,那上来吧。” 宋芸踮脚坐上去,双手紧紧抓住他身下座椅。裴庭脚下用力一蹬,单车猛得摇摇晃晃启动。 宋芸一时猝不及防,差点从车座掉下来,吓得赶紧攥住前方男人的腰,忍不住吐槽道:“你不是说骑车很稳吗?” 裴庭道:“钢厂路面不平,跟骑车技术没关系。” 宋芸手上故意用力:“行,那我抓紧点。” 裴庭感觉到腰上传来微微的痛意:“……” 倒也不用这么紧。 他嘴唇嚅嗫了下,终究什么都没说,任由对方故意用力攥着自己。 女人那点力道,对他来说,也实在算不了什么,反倒是指腹隔着T恤传来的温热,让他莫名有点心猿意马。 宋芸原本也是因为被吓了一跳,小小“报复”一下他。 她习惯和裴庭无关暧昧的亲近,可年轻男人充满力量的窄腰,很快提现她,这不是那个五十多岁的裴庭,自己这行为似乎有点越界了。 于是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手,重新抓住他身下的座椅。 腰间陡然一松,温热随之离去。 裴庭莫名有些不舍。 他脚下微微用力,轻咳一声:“前面路有点乱,你坐好了。” “嗯。”宋芸稳住身体,双手紧紧攥住座椅。 裴庭:“抓紧点。” 宋芸:“抓紧了。” 裴庭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腰侧:“……” 19. 第十九章 路面虽然偶有颠簸,但裴庭车子骑得很稳。 宋芸很快就放松下来。 斜阳洒落,秋风习习,心情莫名变得很舒畅,穿越过来这几天的郁卒,一扫而空。 “裴庭,小两口出去玩啊?” “嗯。” 时不时有人挥手跟裴庭打招呼,他也是点头淡声回应。 宋芸一会儿听到一个小两口,一张老脸都忍不住有点发热,抬眼看向前方的裴庭,对方倒是气定神闲,还摇头晃脑吹起了口哨。 漫不经心透着一股年轻男人的朝气蓬勃。 出了厂区,一路上小店颇多,到一个店,裴庭就让宋芸坐好别动,自己停下单车,一脚撑在地上,朝店里大声问一句罐头卖了多少,得到答案,跟人说声谢谢,脚下一蹬,继续上路。 一路下来,两人都没下过车。 就这样转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返程。 宋芸盘算着这一路来的数字,欣喜道:“半天已经卖了两百多瓶。” 裴庭道:“是两百三十五瓶,这会儿估计又已经卖出一些。” 宋芸愣听他说这么具体的数字,不免有些惊讶:“二十多家店,你又没拿笔记下来,记得这么清楚?” 裴庭:“我数学很好。” 宋芸嗤了声,笑道:“小学一年级的算术罢了,你这是记性好。” 裴庭也笑,一边蹬着车子一边道。“这样的话,我们做完罐头,全批发给店里,就只用等着收账了,确实轻松太多。”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多亏你给我们想的办法,不然这一趟小两千块的成本,就得血本无归了。” 宋芸随口道:“亏了也无所谓,你们刚做生意,摸石头过河,是赚是亏都是经验。” 裴庭轻笑:“说得你好像做过生意似的。” 宋芸故意胡诌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做过?我在老家摆过摊。” “是吗?那是我小瞧你了。” “谁说不是呢?” 裴庭低低笑出声,没再说话。 两人回了厂区,直奔食堂。 其他人已经到了,正在准备今晚的熬罐头大业。 “哥,你来了?”孙晓瑞笑嘻嘻跑过来。 裴庭停下车,等宋芸从车座稳稳落地,自己才慢悠悠下来。 他点点头:“嗯,我去看了下店里罐头的情况,卖得不错,半天已经两百多瓶,我们再加班加点两晚,全部弄完,就可以好好休息,等着店里给我们结账了。” 孙晓瑞两眼冒光:“真的吗?太好了,”说着看向宋芸,“这回可多亏了嫂子,要是他帮咱们想办法,我们就亏大了。” “嗯。”裴庭点头,转头看向宋芸,“你今晚别跟我们忙了,我再多找两个人帮忙,你回家好好睡觉。” 宋芸道:“没事,我跟你们一起。” 裴庭意味不明看她一眼:“你……还是回去早点睡吧。”顿了下,又小声补充一句,“不然睡着了,我还得抱你回去。” 宋芸:“……” 孙晓瑞在忽然沉默的两人脸上来回看了看,挠了挠脑袋:“哥,你说什么?” “没什么。”裴庭面无表情道:“走,去干活!” 宋芸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撇撇嘴。 不要她帮忙,她还乐得轻松。 她没跟裴庭客气,径自回了家休息。 * 裴庭虽然年轻身体好,但显然也经不起连续熬大夜,接下来两天,一早送完货,回来就直接倒在沙发睡觉。 宋芸如今是无事一身轻,每天睡到自然醒,早上打开卧室门,看到的便是躺在沙发呼呼大睡的裴庭,而茶几上必然还放着一份给她带回来的早餐。 宋芸怕在家里打扰他,多是轻手轻脚洗漱后,就拎着早餐出门遛弯。 穿越来几天,她对钢厂附近已经熟门熟路,市区也去了两次,如今这时代什么的状态,已经了解得差不多。 市场经济发展十几年,如今正是方兴未艾的时候。 多少后世传奇人物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裴庭。 及至此时,她还不知道裴庭是怎么发家的,不过他脑子聪明人勤快还能吃苦,只要有机会,必然会一飞冲天。 就是不知道她这个三十年后的外来客,有没有机会亲眼见证一代大佬的发家史。 但不管能不能看着裴庭飞黄腾达,她也得想办法先改善自己的生活。 住筒子楼没有独卫热水器洗衣机,吃点好的都得盘算手里头的钱,对过了四年奢侈日子的她来说,真是有点难熬。 还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 连续三个晚上,裴庭的一吨多水果终于处理干净。 最后一天,宋芸下午回来时,想着对方这几天熬夜辛苦,便去菜市场买了只鸡,准备给他补补。 不想拎着菜篮子刚进厂区没多久,忽然一道身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定睛一看,原来是曹兴军。 自打裴庭回来后,宋芸就一直没见过这人,算起来也有快一个礼拜,她都差点忘了这号人物。 曹兴军挡在他面前,一脸殷勤热络笑道:“小芸,好久没见了,裴庭最近在家,我也不好去找你。” 宋芸面无表情看着原身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淡声道:“嗯,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曹兴军闻言,神色一震,皱起眉头忧心忡忡问道:“是不是裴庭听到什么风言风语,打你了?” 宋芸:“……” 这货是怎么得出裴庭会打女人这个结论的? 之前被原身算计,都跟王八似的老老实实娶了人家,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打女人? 她一言难尽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一时忘了怎么反驳。 曹兴军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猜中,猛得伸手抓住她手臂,郑重其事道:“小芸,裴庭本来就是欺负了你才娶你,现在娶了你竟然又对你这么不好,这种王八蛋就该蹲班房。你别怕,我会想办法的。” 原身和裴庭结婚,是因为酒后滚了床单,在钢厂人尽皆知。 这事发生在裴庭家里,加上原身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颇大,在大部分外人看来,是裴庭的锅,娶人家是弥补过错。 虽然宋芸对这事的来龙去脉很清楚,但亲耳听到裴庭被人这么诽谤,她还是很有点为他不平,脸色忍不住一沉,挣开自己的手,冷声道:“你别胡说八道,裴庭没有欺负我,我和他好好的。”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之前我要做了什么让你误会的,我跟你说声对不起,总之,以后不要再单独来找我,我不想被人说闲话。” 曹兴军急了,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皱着眉头逼近她道:“小芸,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怕裴庭?” 宋芸有点想笑,别说是现在的毛头小子裴庭,就是三十年后那个裴大佬,她也没怕过。 因为她很清楚,裴庭本质就是个温和绅士的男人。 “曹兴军,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是结婚的人,你一个单身大小伙子,总是找我,钢厂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不怕丢人,我怕啊。” 曹兴军怔了下,脸色微微涨红,支支吾吾道:“小芸,你是知道我心意的,若不是被裴庭横插一脚,娶你的人是该是我。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和裴庭离婚,我马上娶你。” 看来这人对原身还真有几分真心,只怕想甩掉都没那么容易,宋芸想了想道:“你愿意你妈愿意吗?” 她没记错的话,曹兴军有个很厉害的妈,原身似乎也是有点害怕对方妈的。 曹兴军道:“你放心,我是成年人,我的事我做主。”说到这里,他似乎想到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个丝绒小袋子,又从袋子里抽出一枚玉镯子。 “小芸,这是我家的传家宝,我现在就把她送给你,表明我的真心。” 宋芸垂眸瞥了眼他手上的玉镯子,眉头不禁微微一跳。 玉石珠宝古董艺术品,这些是富豪圈子里最常见的东西,过去几年,她跟着裴庭见识过不少,基本的鉴别能力还是有的。 曹兴军手上这东西,应该是羊脂玉,成色尚可,放在三十年后,应该能值六位数,放在现在至少也是大几千上万。 一个普通家庭拿出这个东西,说是传家宝,显然不是胡说八道。 她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懂东西价值,还是当真对原身爱得痴狂。但无论是什么,都很让她头痛,只得连忙摆手:“你赶紧收起来。” 曹兴军却要拉她的手给她戴上:“这镯子我妈说以后送给儿媳妇的,我不过是提前给你。” 宋芸吓得赶紧往后退,轻斥道:“曹兴军,你住手!” 曹兴军跟失心疯一样,怎么都不停下。 他是喜欢宋芸,但一开始其实并没有确定要不要娶她,毕竟是乡下来的姑娘。就因为自己的犹豫不决,让裴庭横插一脚。 自从她嫁给裴庭后,他就抓心挠肺的难受。 为什么偏偏是裴庭? 比他高比他帅比他有本事,全钢厂男孩女孩子都喜欢围着他转。 他怕裴庭,但只要想到,自己能挖到他的墙角,对宋芸的喜欢就更加强烈了。 这几天裴庭回了钢厂,他一直没找到机会见到宋芸,只无意中看到她坐着裴庭的单车出去,两人看着跟普通年轻小恋人没什么区别。 这让他顿时了危机感,只能偷了家里的传家宝放大招。 眼下,一个人拉,一人个躲,简直要扭打起来。 及至一声冷冰冰的轻喝传来:“干什么呢!” 20. 第二十章 曹兴军身体一抖,终于回神,转头看到面无表情走过来的裴庭,赶紧将手中镯子塞进丝绒带,放回裤子口袋,嘿嘿一笑道:“我看嫂子拎着东西,就想顺手帮她拎一把,她非要跟我客气。” 宋芸转头,毕竟已经不是原身,心里没鬼,自然也就坦坦荡荡,看着裴庭问:“你要出去吗?” 裴庭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轻描淡写落在她脸上,没有表情的一张俊脸,也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但大概率不是太高兴,因为整个人气压明显有点低沉。 裴庭嗯完,又补充一句:“我去买点菜。” 宋芸拎起手中的菜篮子:“我已经买了。” 裴庭看了眼:“你这个不够,我叫了大永晓瑞晚上来家里打火锅,我再去买点。” 宋芸点头:“行。” 裴庭又看向曹兴军,冷冷道:“军儿,谢谢你,我看我媳妇儿篮子里这点东西没几斤重,就不劳烦你了。” 宋芸:“……” 这声媳妇儿叫得还挺自然。 曹兴军讪讪笑道:“好的庭哥,那就不打扰你和嫂子了。” 说罢,臊眉耷眼跑了。 宋芸看了看裴庭:“那……我也回去了。” 裴庭双手插在牛仔裤兜,没点头也没摇头,更没说话,只居高临下定定望着她, 宋芸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裴庭目光落在她光洁的手腕,轻咳一声:“以后别跟曹兴军走太近。” 宋芸坦坦荡荡道:“我跟他又没什么。” 裴庭:“我不想听到别人说我们闲话。” 宋芸嗤了声,好笑道:“你还怕别人说闲话啊?” 裴庭脸色一僵:“总之你别搭理他就是。” 说完便木着脸转身走开。 宋芸刚刚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确实只是一句客观评价。 年轻的裴庭,若是怕别人说闲话,就不会在结婚后天天不着家。 至于三十年后那个老男人,就更不在意别人说什么。 她和他相识几个月后,确定对方不是要自己当情人,但那时风言风语早已传开,每次跟着他去各种应酬和聚会,虽然介绍她的身份是助理,却依旧逃不了被误会。 他发妻早逝,多年来从未传出过任何绯闻韵事,年过半百,却被人以为“老牛吃嫩草”。 这种事对老富豪来说,其实很稀松平常。 但他是不近女色洁身自好的裴庭,到底有了那么几分晚节不保的味道。 尤其是随着她职位的高升,集团股东也逐渐不满,觉得他是色令智昏。 宋芸不在意别人怎么说自己,但偶尔听到人怕裴庭,便会觉得不高兴。 她把他当上司恩师忘年之交,心中自然不想他因为自己名声受损 也问过他好几次,为什么不去好好解释? 他都是云淡风轻道:“别人的误会和谣言,对我们有任何影响吗?如果没有,那就不要在意。当然,如果你在乎这些,我会让这些谣言消失。” 宋芸自然也不在乎,她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女孩,本就是靠着这个老男人平步青云,说对方只单纯是自己的上司,也不会有人相信。 这些谣言,比起她得到的,实在不值一提。 而且,她当时其实也有私心,她是裴庭女人这个身份,给她带来的便利,显然要比普通助理多得多。 裴庭大约也是这样想的。 他什么都没从她身上索取,却给她这个身份为她保驾护航。 一想起这些,她又禁不住怀疑。 难道那时裴庭真的只是因为自己长得像他过世二十多年的亡妻,所以把全副身家都奉上? 即使他当真如此痴情,原身也实在不像是能让他做到这地步的女人啊。 因为不知道具体真相,仅凭这样的推测猜想,她简直都要有点嫉妒这个“宋芸”了。 * 菜市场除了厂区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路程,但裴庭晚上六点多才回来。 因为等着吃火锅,宋芸提前蒸了米饭,正吃着罐头先充充饥,见他推门而入,随口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裴庭道:“那个……听说南区那边一家百货商场大甩卖,我去逛逛。” “哦,有买到什么吗?” “嗯,随便买了点。”裴庭将一箱啤酒放下,“大永他们马上来了,我先去洗个菜。” “好。”宋芸点头,“那我摆桌子。” “行。” 裴庭看了看她,提着一兜菜往里走,走进卧室门口,又退回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似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随口道:“对了,那边金店打折,我看价格挺便宜,给你买了条手链。” 金店还能打折? 是你被骗,还是我被骗? 宋芸狐疑抬头,见他朝自己伸着手,走过去接过手中那小袋子,从里面掏出来一条细细的黄金手链。 她自然认得出这是不掺假的黄金——虽然很轻,应该不超过3克。 如今这时代金价也要一百多,这条手链只怕要小四百,至于他口中的打折,估计也就是9.9折吧。 宋芸知道他现在的经济状况,虽然家里没负担,但为人豪爽,花钱大手大脚,不然也不至于结婚办酒的钱都没有。 唯一的家底儿,估计就是厂内待业补的那几千块钱,这一下花去四百买条金手链,她都替他心疼。 还好黄金保值。 但她还是忍不住道:“你无缘无故给我买这个干什么?” 裴庭道:“看到做活动划算,就随手买了。”顿了下又补充一句,“你要不喜欢黄金,等我赚钱了再去给你买玉,反正别拿别人的。” 宋芸愣了下,算是反应过来了。 敢情是刚刚看到曹兴军要送自己玉手镯,怕自己拿人家东西,赶紧买条金手链敲打一下自己。 “我有病吗?拿别人的。”她简直哭笑不得。 裴庭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你如果想要什么,告诉我就行,我能给的肯定都尽量给你。”说到这里,他摸摸鼻子,轻咳一声,“你跟了我,别人有的,我肯定也不能少了你的。” 宋芸狐疑地看向他。 他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她当然不会觉得这是在说情话。 但这态度好像是真的不一样了啊? 她想了想问:“之前的事你不在意了?” 裴庭微微一愣,脸色明显有些僵硬,但还是道:“过去的就过去了,日子是往前过的。” 宋芸点点头。 不管怎么样,他看开了,自己这个冒牌货也就不用老看他冷脸,可谓是皆大欢喜。 裴庭顿了顿又道:“只要你像现在这样,别跟以前那样让我心烦,咱们就好好过日子。” 宋芸轻笑:“放心吧。不会的。” 裴庭暗暗舒了口气,目光落在他指间的手链,轻咳一声道:“这个你喜欢吗?” 宋芸把链子戴在左手腕,伸到他面前:“挺好看的,女孩子谁不喜欢金银珠宝呢?” 裴庭目光落在她那截皓白手腕,眉头蹙起,没说话。 宋芸赶紧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不是要你给我买金银珠宝。” 裴庭摇头,淡声道:“挺好看的,就是太细了。以后有钱再换。” 说完,转身进了阳台。 宋芸看着手腕上的金手链。 是挺细的。 又不免想到从前。 那个老男人也送过她很多次珠宝首饰。 第一次是跟他去一场慈善拍卖会,裴庭拍下了当晚最贵的一条粉钻项链,价格高达八位数。对身家千亿的富豪来说,这个数字不算什么,但对宋芸这个打工人,却是可望不可即的天文数字。 不料,从晚宴回程的车上,裴庭也是像今天一样,好像不经意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装着那条项链的盒子递给她,漫不经心道:“差点忘了,这个送给你。” 彼时她也跟在他身旁做助理不到四个月,对突如其来的馈赠,她几乎大惊失色。尤其是对方先前已经明确表示不是要让她做情人。 她自然不肯接受这么贵重的礼物。 但裴庭只是笑了笑道:“我拍下这个只是做慈善,项链本身对我没意义,珠宝配佳人,才是它的价值所在。”说到这里,他温柔地看着她,“以后你陪我出席晚宴酒会的时候会很多,没有几样傍身的首饰怎么行?别人有的,你肯定也得有。再说,女孩子不是都喜欢这些吗?” 最终在他的谆谆善诱下,她还是收下了这条价值八位数的项链。 再后来,裴庭还送过她很多次更加昂贵的珠宝首饰。 也不怪外界传言她是裴庭的情人,这世上恐怕也没有哪个普通助理,会收到老板这么多名贵礼物。 别说普通助理,普通情人大概也不会有这个待遇。 此时宋芸看着手上细细的金手链,忽然想到,是不是因为年轻时的裴庭,没有机会送给妻子名贵首饰,所以日后在她身上弥补遗憾? 思及此,她怅然般低叹一声。 不知是为了裴庭,还是原来那个“宋芸”,抑或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