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影卫小夫郎揣崽了》 1. Chapter 1 Chapter 1 ********** 沉夜。 闷雷如同丘山倾倒,夹杂骤雨席卷而至。 风声短暂停顿间,依稀可听见山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密响动。 数道漆黑的暗影如利箭般疾速越过繁茂的树冠,往丛林更深处掠去。 身后暗桩穷追不舍,前路却是犹未可知。 雨势渐收,云层缓缓变薄,隐约映出苍穹之外的玉钩。 “你们先走。”清冷的声音穿透雨幕,从一众影卫的最后方传来。 此次离开宫城的影卫共计十三人,有资格守在队伍末尾的,唯有战力最高者得以胜任。 如今已仅剩五人,可敌人却不知有多少,为保全他们身上的绝密信件,此刻不得不有人站出来拖住追兵。 说话间,少年已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背对队伍,面向追兵,伤口纵横的右手握住剑柄,下颌微沉,被骤雨淋湿的漆黑瞳睫泛着不弱于锋锐剑光的仓寒冷意。 闻声,队伍最前面捂着胸前伤口的影卫仓皇回头,厉声道:“不行!十九!跟上!” 被唤作十九的少年侧过脸,眸光坚定:“走。” 这回的任务不同于以往只是杀人那般简单,他们拼死护在身上的,是东宫太子死于非命的有力证据,若不能将其完整带回宫城之中,那么作为失职的影卫,他们也没有再活着回京的必要了。 “霜至,走吧!”身边的影卫用力攥住领头影卫的手臂,近乎是拖着他前行。 领头影卫同样身受重伤,能运气用轻功已然是奇迹,若执意留下来帮忙,等待他们所有人的,便只有死路一条。 少年手腕微翻,长剑横于身侧,沉声重复道:“走!” 领头影卫不再犹豫,作势按了按怀中被布帛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信,腾跃间,只来得及回头再看少年最后一眼。 须臾,追兵已至眼前,为首的男人身形高大,气势逼人,但最为惹眼的,还是他手中那柄通体闪着诡异寒光的利剑,不过他们却并未注意到一众影卫分开前,少年与领头影卫那不着痕迹的眼神交汇。 “阁泺大人,”身边的两名随从摆出迎战的姿势,低声道,“我们处理他,您去追密信。” 大瑜剑客皆清高倨傲,幸而这武艺超群的阁泺时常为肃王殿下所用,时至今日,还从未失手过。 阁泺淡淡开口:“你们几个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拖不住他。” 若不是仗着这一路上人多,他们这一队暗桩也许就只剩下他自己了。 “你们去追那四个,我来解决他。” “是。”随从们惭愧地低头抱拳,转身的瞬间便隐在了树影中。 见此情景,少年袖中寒光一闪,数枚五轮镖旋转着飞向那几名暗桩的背后,镖尖破喉,人影也应声而落,径直栽倒进了灌木丛中。 “追。”阁泺抬手一挥,身后留下的多名暗桩尽数腾空而起,再度朝影卫们消失的方向追去。 少年正欲待要再掷出几枚五轮镖,却突然被阁泺手中的寒冽剑光晃得一阵眼晕,竟无法再看清暗桩们的位置,只得回过头来专注应战。 “可惜。”阁泺讽笑一声,展臂横出一剑。 凌厉的剑气劈破少年脸上的银质面具,连带着削去了一绺他回首掷刀间偶然扬起的乌黑发梢。 “啪嗒——” 面具被一分为二,落到长满青苔的岩石上,复又滚进了繁茂的草丛。 少年微怔,倏地抬起头来。 终日隐在黑暗中的苍白面容顿时在清辉月色下暴露无遗。 饶是无心情|爱、一心只知习武的剑客阁泺,也被少年的容貌惊得忍不住晃了下神。 若不是这一路上亲眼所见地被面前这劲瘦少年用五轮镖击退数次,他恐怕要以为这是晋王身边的影卫意图哄主子高兴所掳来的淸倌儿了。 至于为何是淸倌儿,而不是娈宠……阁泺从那双透着宁折不弯之势的清冷眼眸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收了剑。 他细细打量着这张脸,挥挥手:“我无意于伤你性命,让开。” 少年的视线停留在那柄被收回剑鞘的利刃上。 丧雪剑。 万里丧雪,莫念独活。 见少年的眼神似乎是认出了自己,阁泺上前半步,俯身拾起地上的面具把玩了一下,对他说道:“收剑,带我去寻你的同伴们,我便放过你。” 少年寡言,并不回应他的话,唯有剑尖相向的动作能昭示出他此刻的态度。 “早听闻晋王身边的鹰犬一向是极为忠心,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阁泺无奈地耸耸肩,丧雪重新出鞘,“怎么,晋王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忠心地做他的狗?” 面对绝顶的剑术高手,向来以巧力与毒术取胜的影卫几乎是毫无胜算。 剑身的寒光没入少年的胸腹。 锋刃穿透皮肉的割裂声让人不寒而栗。 少年身形一顿,险些连手中的长剑都没能握住,腕骨稍挽,才得以重新握住剑柄,堪堪站稳。 “十九!” 不知是如何绕开了暗桩的追捕,领头影卫霜至竟孤身一人回到了方才众人分开的地方,见少年受伤,他挥剑便朝阁泺刺来。 阁泺并未将剑从少年身上抽出,而是夺下了他手中的剑,轻而易举地掷向了来人。 突然,阁泺怪异地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人也动弹不得,被迫松开了握着的两柄长剑。 少年倏然脱身,擎住还未拔出的剑刃,重重栽倒在了地上。 霜至的剑已向阁泺高高挥起,然而余光却瞥见了少年手边原是装着双生蛊虫的瓷瓶,顿时惊痛不已:“十九!” 少年无暇回应,他抓住机会,挣扎着从血泊中撑起身子,轻颤着手指伸进怀中,摸出一卷保存完好的精美布帛:“霜至,务必……务必……亲自,交给殿下。” 霜至赤红着眼睛揣好沾了血色指印的布帛,即便是万分的悲恨不舍,却也不敢再耽搁时间,忍下身上的伤痛,腾身翻上树梢,纵跃着朝山下而去。 双生蛊虫入了肉,阁泺僵硬良久的手脚也重新恢复了自由,他飞快地点了自己身上的几处大穴,阻止双生蛊虫顺着他的经脉到处留毒。 但他终归是没法儿在一时半刻中完全脱身,索性蹲下|身子,钳住少年的下巴,恨声发问:“没想到,密信竟然就藏在你身上,你倒是说说,晋王给了你什么?嗯?” 鲜血顺着额角缓慢下延,湮透少年潮湿的眉梢,将轻垂的眼尾染得通红。 “说话。”阁泺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扬起头来。 少年抿紧嘴唇,只死死拖住阁泺的双腿,让他无法挣脱自己的桎梏,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霜至消失在视线里。 “一定要这么倔吗?”阁泺用力咬着后槽牙,声音带着切齿的冷意。 他拿捏着分寸,微微加重手上的力道,让剑身刺得愈发深了几寸。 “……”趴伏在地上的人脊骨一僵,却依旧没有反应,生生忍下了这断骨之痛。 艰难喘息的声音像一头刚生出犬齿的虚弱幼兽,眸光哀凉,却也凶悍狠戾。 —— 天际泛白,漫山遍野中追人无果的暗桩们纷纷回到了阁泺身旁,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敢率先发出声响。 “你们倒是有用得很,”阁泺冷笑一声,“被人当猴子在这山中耍了一大圈。” 少年被扯着衣领拖行了数十丈远,垂落的衣摆在地上留下迤逦的血痕。 “阁泺大人,属下这就了结了他!”随从自知失职,见状急忙过来,挥刀便要朝地上的人劈去,却被阁泺抬手阻住。 少年缓了口气,疲惫地眨了下眼睛,扣住阁泺踝骨的手指已经开始脱力。 绝境中接近死亡,才会有生存的希望。 至少……还要再见那个人一面。 “他将双生蛊虫种在了我的体内。”阁泺说道。 就在他刚刚被丧雪刺穿的瞬间。 “我若现在杀他,就会和他一起毙命于此,可我若是不杀他,三日之后,这蛊虫便会自行在我体内消失,而他,则会被吹雪意的寒毒侵袭入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这样做,无非是想要拖住时间罢了。” “只是可惜这颗效忠错了主人的心。” 晋王府的影卫尽是无视生死之辈,抛开凌驾在所有暗桩侍卫之上的武道造诣不谈,这世间无论是赌徒还是武者,想必都不会有人舍得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去和他们这样的人博个输赢。 “阁泺大人,我们这就去追!”暗桩们躬身抱拳,转身欲待要追。 阁泺摆了摆手,“追不上了,那影卫武功不怎么样,轻功却是卓绝,这工夫估计已经进宫城了。” “那怎么办?”暗桩急道。 肃王殿下会杀了他们所有人的。 “如今只能让肃王殿下想办法让那晋王闭嘴了。” 阁泺毫不犹豫地抽出丧雪,低头看着少年血流不止的伤口,给他喂了一颗足以让他支撑三天性命的补气药丸,以此来确保自己的性命安全无虞:“能让丧雪送你一程,也算是你不枉此生了。” 他接过暗桩递来的布巾,拭去剑身上的血迹。 “希望他给你的酬劳,足够你在阴曹地府打点关系,得以转世投个好胎。” 言罢,阁泺不屑地嗤笑了一声,转身准备离开。 “信仰。” 少年动了动血色斑驳的嘴唇。 “他说什么?”阁泺回过头。 随从紧忙回答道:“哈哈,好像是‘晋王’,估计是恨晋王派给自己的苦差事,竟让他就这么丢了性命。” 大雨倾盆而落,荒野天地间,尸横遍野,血气弥散,经久难消。 *** 六个月后。 “北北,发什么呆呢?” 一颗五香味的豌豆粒砸进掌心,吓了南北一跳,这才让他回过神来,看着坐在对面的好友:“……我在想以前的事情。” 闻言,何欢将膝头的簸箕放在地上,走过来挤到南北的身边坐下,用肩膀拱拱他:“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啦。” “好。”南北应了一声,弯身拍掉裤腿上的尘土,朝何欢笑笑,“蒸糕应当好了,准备吃饭吧,吃完了再给你相公带一些回去。” 何欢立马跟了上来。 南北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热气蒸腾着向上蹿,熏得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却露出笑意,回头对何欢道:“看,你要的小狗糕做成了。” 听完,何欢眼睛一亮,快步走到灶台边上,也不怕烫,伸手就抓了一只小狗模样的糕点,随便吹两下便塞进口中:“嗯~~呼呼呼,好烫好烫好好吃!这里面……” “里面卷了枣泥,还掺了些用蜂蜜和匀的花生、核桃碎末,你一次莫要吃太多,当心牙痛,”南北去里屋拎了个小茶壶出来,放在何欢的面前,“我给你泡了云芽茶,解解腻。” “哇,北北你真是太好了,”何欢扑上来将南北抱了个满怀,像蹭小狗一样蹭着南北的脑袋,“这是我第二百八十九次想要跟我相公离婚,然后嫁给你,净身出户都行。” 南北无奈地抿抿嘴唇,任他随意地又蹭又贴。 何欢什么都好,只是经常喜欢胡言乱语,说一些他不曾听过的奇怪话术,做一些他从未见过的大胆举动。 比如平日里动不动就要做他相公宋茗深的“爸爸”,三天两头地念叨着要吃什么火锅烧烤小涮串,甚至还将齐整的布料裁成露出手臂和肩膀的残破衣裳,名曰短袖。 若是旁人做这些事,南北定然会认为这人是很奇怪的,可当这一切的行为出现在何欢身上,却只让南北觉得新奇并且喜欢。 毕竟若是没有何欢的搭救,自己恐怕早就没命了。南北默想。 听何欢说,自己从被他在山上捡回来、到昏睡着躺在床榻上醒过来的时间,足足有四个多月,没想到醒来后虽然脱离了危险,可却忘记了所有的事情,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南北不是没有尝试过回忆往事,可每当他企图触碰那段格外令人生畏的记忆时,受过重伤的脑袋便会生出钻心刺骨的疼痛,阻止他继续回忆。 南北心中想着,俯身拎起脚边的水桶举过头顶,兜头浇在了自己身上。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南北爱干净,每天都会提两桶水冲个澡。 透心的凉意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精神了许多,令午后的慵懒日光所带来的浅淡困意一扫而光。 “哎哟,你这身材……都能当男模了。”本该在厨房里吃东西的何欢突然冒了出来,半个身子都钻进了浴间,对着南北腰后偏下的部位就使劲儿拍了一把。 “啪——!” 清脆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刺痛感,让南北猛地回过了头,羞恼地瞪了何欢一眼,“你又胡闹。” 何欢笑得越发开心,上下打量着南北,笑嘻嘻地调侃他道:“哟,还变粉了。” “胡言乱语。”南北将何欢推了出去,重新拉好布帘,背对着门口用洗得干净的白色布巾擦拭着肩头的水珠。 外头传来了何欢渐行渐远的嚣张笑声。 南北穿好衣裳,皱眉忍耐着方才突如其来的头痛,缓了半天,才掀开布帘走了出来。 “你不是畏寒得厉害吗?怎的用冷水冲澡?” 被南北推出浴间后,何欢直接进屋帮他拿了件厚实的外衫出来,见南北拉开布帘,便顺手给他披在了身上,模样正经了许多:“虽然快开春儿了,但这几日的天气着实是冷得厉害,你这身子骨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可千万注意着点儿。” 南北抿抿嘴,点头道:“好。” “我相公从甘源镇里回来,又给我带了两匹布料,明日咱俩裁了做新衣裳。” “不行……” 南北摇头要拒绝,反倒被何欢先一步打断:“别不行了,你不能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总是两三套衣裳换着穿吧?” 南北自己一个人过惯了,不知道有人陪伴在身边是什么样的滋味儿,但是说不羡慕自然是不可能的,每次瞧见何欢和他相公说说笑笑的时候,心中也难免会生出憧憬的情绪。 能时常被何欢惦记着,让南北的心头总是热乎乎的。 “这些你先拿回去吃,不够了就自己来拿,”南北装了大半锅的小狗糕,用两个木盒盛着避免跑了热气,然后放在一个新竹筐里递给何欢,“这是我新编的竹筐,结实,编了两个,给你。” 何欢双手接过南北递给他的小竹筐,稀罕地上下打量着,夸赞道:“我的北北怎的如此手巧。” 南北挠挠耳垂:“阿欢,我傍晚要去山里采些蕈菌[1]汤,你可要同我一起去山里走走?” 何欢晃了晃手中的小筐:“今日就不啦,我相公还在家里等我呢,改日我再与你同去,对啦,采蕈菌莫要挑颜色艳丽的,吃蕈菌定要煮熟了再吃,可千万不要中毒,” 南北抱着自己的小筐应了一声。 * 本想着只采半筐,够自己和何欢吃两顿的就好,可当南北进了山才发现,前几日的这场大雨,让他在小半个时辰里就捡了大半筐。 再往前看去的时候,竟隐约瞧见了许多个头越发粗实的蕈菌丛。 多采些给何欢送去也好,今日他相公回来,明日一早便会回城里去,若是能将蕈菌卖了,也好给他们补贴家用。 何欢平日里总是帮衬着他,他也该回些礼物才是。 想到这里,南北不禁越发卖力了。 他卷好装着糙饼子的油纸包,仔细地掖了两下,避免被蕈菌上的湿泥弄脏,然后塞回到小筐底下,蹲在地上剥起了蕈菌根茎上的湿润泥土。 摘得差不多了,南北重新拎起小筐,接着往前走。 “唔……” 草叶间的细密摩擦声覆盖住了一道闷痛的低哼。 又往前走了两步后,南北才迟疑着停住了脚步。 他方才……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回头朝那草丛看过去的时候,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南北权当方才是踩到了一块不算硌脚的石头,正准备继续前行的时候,忽然发现身边的大树树干上的东西,顿时眼睛一亮。 木菌?[2] 这可是好玩意儿。 听何欢说,木菌是补气养血的佳品,别看它黑黢黢的,毫不起眼,在市面上的价格却实在算不上便宜呢。 南北终日生活在山里,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对银钱的了解也全部来自于何欢的耐心讲说,实则并无实际的概念。 何欢的相公宋茗深是个读书人,平日里购买笔墨纸砚自是需要钱的,与其这么早回去也没什么事做,倒不如采些木菌送给何欢,明日让宋茗深连着蕈菌一起带到城里卖了,也好换些银钱,缓解一下他们家的经济压力。 南北做事一向干脆利落,想到这里,他直接放下臂弯间的小竹筐,将衣角掖进粗布腰带里,顺着还算容易攀爬的一面,来到了离地数丈的树上。 果然,这上面的木菌要比在地面上看到的还要多。 南北将两个衣角拢成小兜子的样子,伸长了手臂开始采木菌。 这几日连着下了几场大雨,今日晨间方才放晴,在雨水的滋润下,山中的菌菜纷纷疯长起来,数量竟比平日里不知多了多少倍。 树干湿滑得厉害,南北想要避免木菌从自己的衣襟中滑落,只得用双腿夹住树干,尽可能地让自己坐稳不掉下去。 然而无论他是如何的小心,都无法提前判断出自己即将要腾挪过去的地方究竟是安全还是危险。 终于,南北脚下一滑,沾了湿泥的手没能抓住粗壮的树干,整个人径直地从树上掉了下去—— “!!!” 南北惊|喘了一声。 本以为他这一下会摔得头昏眼花,没成想竟坐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 触手一碰,竟还有些温热的气息! 南北“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 确认那“东西”没有动静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探了下头。 扒开自己刚刚摔坐到的草丛看去,南北瞬间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2. Chapter 2 Chapter 2 ********** 南北惊惶地看着草丛里被自己砸到的男人。 已经昏过去了。 瞧着他胸前衣襟上的脚印,估计方才那声闷哼也是他发出来的。 被踩了一脚已然是够倒霉了,又被自己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狠狠砸了一下……还能活吗? 南北站在一旁茫然地愣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救人。 他急忙放下竹筐蹲在地上,局促地咽了下口水,继而俯身凑到男人的耳边轻声道:“公子,公子,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两人离得很近,南北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男人的脸上—— 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只是乍一瞧见那宽阔的肩膀会让人误以为他已经成年。 南北扯着自己的袖口,蹭去他额角的水迹,然后轻轻拍了拍:“公子?” 容貌倒是生得极好,即便颊边满是尘泥,也还是没能掩住他一等一的骨相,还有眼尾那颗未曾被污渍遮去的殷红泪痣。 南北的心突然狂跳起来。 他可以确定,自己与地上的男人素未谋面,可为何看到他的脸……和他眼尾那抹殷红后,竟会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 仿佛真的在哪里见过一样。 “唔。” 许是听到了南北的唤声,男人轻轻皱了下眉,搭在腹前的修长指节想要抬起来按到胸口,却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公子!”见人有清醒的迹象,南北急忙又将身子伏低一些,以免错过他发出的细微声响。 然而男人没有再吭声。 南北紧张地将手伸向他的颈侧,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皮肉下的微弱脉动。 幸好幸好,还活着。 南北松了一口气,方从惊怔中缓过神来,同时也终是迟钝地闻到了这四周浓郁的血腥气。 尽皆来自这躺在地上的濒死之人。 看着男人背后那滩逐渐在扩大面积的血迹,南北的呼吸也跟着变得越发急促起来,眼前晕乎乎的,一度要昏厥过去。 自打他从长期的昏迷中清醒后,便十分厌恶鲜血,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恐惧。 见此情景,南北克制不住地浑身僵硬,近乎是脱力般地倚在树干上,被雨水浸得青白的指节用力抠着身后的粗糙树皮缓了良久,最终紧咬着嘴唇做出了决定。 先把人扛回去再说。 *** “呼……呼……” 南北将人放到了炕上,旋即“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胸膛不住起伏,喘了好半天才堪堪平复下来。 没想到这男人看着修长劲瘦,背在身上竟这么有分量,着实是低估了他。 南北不敢歇太久,就算是坐在地上,他的视线也一直停留在炕上不敢移开,生怕人出现什么意外。 这一路上,两人的肩颈脊背贴在一起,实在让南北无法忽略男人身上的潮湿寒意。 得先给他保暖。 炕上还有先前做蒸糕时留下的余温,南北站起身,将人朝炕头推了推。 收回手时却不小心碰到了男人苍白得全无血色的削薄嘴唇。 冷得刺骨。 所幸南北平日里畏寒,屋中最不缺的就是厚实的被子,如今扛了个浑身冰凉的人回来,也不至于让人家没有被子盖。 “你身上都湿透了,我帮你换件衣裳,再擦擦脸。” 男人昏着,显然是听不到南北说的话的。 但南北还是忐忑地捻了捻指尖,抿着嘴唇把手伸向他的腰间。 湿哒哒的衣裳被丢在一边,南北望着男人身上被自己一脚踩出来的深青淤痕,咬住嘴唇犯了难。 然后呢,该如何做? 是了,寻大夫。 南北转身就要往村里的郎中家跑,可还没等他迈出堂屋,脚步就停了下来,回头朝炕上的人看去。 瞧他一副金尊玉贵的模样,搞不好是哪个逃难的世家公子,在路上被刺客暗杀,侥幸存活了下来,而此时若是被村里那胆小怕事的郎中去报官,从而惊动了府衙,是很有可能会再次给他招来杀身之祸的。 南北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莫名其妙地就会想到这些,只是人命关天的节骨眼儿,让他来不及细细琢磨这个原因,只想着该如何解决问题。 何欢平日里办法最多,而且也懂得医术,应当可以处理男人目前的伤况,并且绝对会对此事守口如瓶。 —— 南北找到何欢的时候,正好见到何欢叉着腰站在村口的大树下,跟一群哥儿和夫郎聊得口沫横飞,言语间,他那时常在外读书的相公宋茗深似乎已经在这充满感染力的形容中身败名裂。 “说好今晚不走的,结果还是走了,又留我一个人在家里,要我看呐,许是在镇子里被人把魂儿给勾了!” 围在何欢身边的夫郎和哥儿们纷纷帮宋茗深开脱: “你定然是误会了。” “对呀,宋先生不是那样的人。” “欢哥儿,你能嫁给宋先生当真是你的福气啦,莫要不知足了。” 南北不敢过去,只能灰溜溜地躲在两棵小杨树的后面,用力朝何欢的方向挥了挥手,示意他快些过来。 “我们改日再聊!”何欢拍掉落在肩膀上的树叶,跟周围人告了别,然后飞快地奔着南北跑了过来,“北北!” 在何欢的认知里,南北的话向来少到会让别人怀疑他是不是哑巴的程度,今日竟能摆脱社恐,公然来村口找他,想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果然,还没等何欢主动开口询问,按捺不住内心紧张情绪的南北便凑到他耳边,小声地开口:“欢欢,我可能砸死了个人。” 何欢:“?!!” 这话一出,来不及缓神的何欢立刻攥住了南北的肩膀,拉着他走远了一些后,才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拿啥砸的啊?镐还是铁锹啊?” “我。”南北伸出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何欢傻掉:“……我不理解,你能说得再通俗一点吗?” 南北舔了下嘴唇,说道:“我在树上摘木菌,树干太滑,一个不慎就掉下来了,没成想竟砸到了人。” “那现在人呢?” “在我家的炕上。”南北的声音不大,“我想着你精通医术,便赶快来找你了。” 何欢被这顶高帽子扣得心花怒放,加之确实担心南北摊上人命官司,于是大手一挥:“快,回家回家。” . 南北家的院子紧挨着何欢家的,在简单问过伤者状况后,何欢先顺路回到自家院子里取了点救急的药,担心伤者一个人在家不安全,便让南北先回家照看,自己随后就到。 “血止住了,吃过药后,让他多饮些温水,这工夫还没恢复意识,只能你喂他了。” 何欢将药丸塞进了男人的口中,然后按着咽喉的穴位,帮助他把药吞了下去。 南北认真记下,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底子还不错,你不用太过担心啦。”何欢伸手捏捏南北的手,笑吟吟地宽慰他道。 “好。”南北深信不疑地点了点头。 在自己受伤昏迷的那几个月里,一直都是何欢照顾他的,因此南北对何欢的医术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 何欢歪头打量着那堆布料奢雅的衣裳,皱眉不解道,“家境如此优渥,怎会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山上?” 南北正望着男人眼尾的泪痣出神,并未听见何欢的话。 习惯他不爱吭声的何欢也不恼,径自晃荡着腿坐在炕沿边上,四处打量着。 瞧见地上的竹筐里竟装着满当当的新鲜菌子,显然是南北之前上山刚采的,于是忍不住发问道:“他看着人高马大的,你是如何做到把他扛回来的同时,还能拎回这么一大筐山货的?” “我将竹筐挂在了他的脖子上。”南北老实巴交地回答。 蕈菌、木菌都不重,就这么扔在山上实在可惜。 何欢:“……” 这男人果真是命大,被折腾成这样都能活下来。 *** “欢哥儿,我家里来客了,想跟你借两个盆子,你在家里吗?” 村东头的多哥儿在何欢家的院外喊了他两声,何欢本想装听不见,直接在南北家睡了,可那多哥儿是个倔性的,大有一副见不到何欢就不离开的架势。 何欢没办法,只得蹬上鞋子迎了出去。 南北蹲在炕边的地上守了一会儿,发觉男人依旧没有清醒的迹象,便叹了口气,转身出了卧房。 往灶膛里添了点火,南北回身准备在水缸里舀几瓢水,却发现水缸已经见了底,得再去河边重新打了。 何欢家跟他家只有一墙之隔,南北就没锁门,直接抓了扁担和水桶出了门。 杨洼村有好几十户人家,每家几乎都有四五个人,算是个颇大的村落。 已是三月下旬的时节,白日越发的长,傍晚在河边洗衣裳的人也多,南北不愿意跟外人碰面,便直接去了人少的村口挑水。 这个时候,村里的人大都吃过了晚饭,三三两两地在村口的树下闲聊,有爱显摆的老太太特意将自己给新儿媳做的新衣裳带出来缝制,生怕旁人看不到自己在做什么。 见到南北,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纷纷好奇地看着这个不常出现在村里的俊逸少年。 除了面对何欢,南北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有些怕人的,他恢复清醒的时间不长,连村里的人都还没认全。 此时让他从这么多人的面前经过,无疑是在要他的命。 手中的扁担几乎要被攥得断成两截了,南北却还是没能走出众人的视线,这种被人紧盯着走路的境况让他生出了几分窒息的感觉。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道挑衅意味极重的嗤笑声: “哟,这不是南北吗?今儿怎的没和欢哥儿出双入对啊?” 听到这能将人恶心得头皮发麻的猥琐声音,南北不用回头就知道是村西头的周大虎。 碍于家中还有人等着他照顾,南北不欲在身后的杂碎身上浪费时间。 没想到那人竟不依不饶了起来,快步追上了南北,语气蛮横地问道:“你听到我问话怎的不回?” 南北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实在是懒得搭理,侧身绕开了周大虎,继续朝河边走去。 “诶!”周大虎高喝一声,“你给我站住!” “大虎,你就莫要刁难人了。”坐在自家院门口挑豆子的孙阿嬷劝阻道。 南北确是来历不明,可这几个月以来,大伙是看在眼里的,这孩子虽不爱讲话,但也并非是那爱招摇的,偏生长得又好看,总是叫人忍不住对他多生出几分耐心和喜爱。 “你少管。”周大虎回头瞪了一眼孙阿嬷,吓得她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若是真的将他惹急了,半夜来点她家的柴火堆也是极有可能的,不过看他今日这副样子,似乎只打算跟南北一个人过不去。 孙阿嬷跟不远处的刘家婆子对视一眼,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周大虎就是个好色之徒,仗着家里有点钱,硬是娶到了镇上的姑娘,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满足,整日游手好闲地在村里瞎逛,碰到好看的姑娘和哥儿,心情好了就出言调戏两句,心情不好便净挑难听的说,非要把人逼得哭出来才肯住口,着实讨人厌得很。 “说啊,怎么没跟欢哥儿待在一块儿?你俩不向来都是形影不离的吗?”周大虎朝南北手中垂到地面的长扁担踹了一脚。 周大虎的弟弟就是哥儿,他当然明白自己这番话对已经成了家的夫郎来说是多大的侮辱。 何欢的样貌乖巧可爱,然而性格却是与长相截然不同的欢脱,几年前刚出现在杨洼村的时候,整个村里的汉子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 当时周大虎自认为家底殷实,便觉得自己对何欢是势在必得的,没成想最后何欢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竟欢欢喜喜地嫁给了村后头的穷书生宋茗深。 何欢既嫁了人,时间久了,村里的汉子便都已经对他死心了,可偏偏几个月前,何欢又带回了个容貌昳丽的南北,模样比何欢还要好看,抬眸看人的清冷姿态简直勾得人心神涤荡。 两个这等模样的人走在路上,几乎没有一个汉子能够抵挡得住,更别提□□熏心的周大虎了,惦念和不甘让他时时想着这二人,只要他俩出现在村里,周大虎便会变着法儿地引起他们的注意。 再后来,南北竟像是被何欢藏起来了一样,整个杨洼村没有一个人能有机会和他说上几句话。 甚至至今都还分辨不出他究竟是汉子还是哥儿。 南北手中提着桶,用来做平衡的扁担突然被踹歪,让他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趔趄了两下才站稳。 不过这一脚也抵不上他听到周大虎羞辱何欢来得愤怒。 心头猛地蹿起的怒意让南北骤然阴沉了视线,眸光微抬间,狭长的眼尾压出了极为漂亮的一道弧线,好看得要命,可却也让人觉得…… 周大虎后背一凉。 他这个眼神,实在不像是在看活人。 “你,你想干嘛!”周大虎愣生生往后退了两步,有些夸张的动作反倒将南北唤回了神。 还没等南北反应过来,一只突然飞过来的布鞋就砸在了周大虎的脸上,紧接着,南北就听见了何欢的叫骂声:“你妈的,狗娘养的腌臜东西,滚远点!” “……何欢,你敢动手打我?”周大虎蹭掉脸上的灰尘,死死瞪着何欢。 何欢用南北的扁担勾回自己的鞋子,白了周大虎一眼,“傻逼,我动的是脚。” 周大虎愤愤地指着何欢的脚:“老子就没见过你这样随便在汉子面前脱鞋的哥儿!我娘说了,这叫不检点!” 何欢“呸”了一声,骂道:“我去你大爷的,狗东西,长得像他妈的鬼一样还好意思站在这里对别人评头论足,掘地三尺都凑不出你的半张脸。” “我娘说了,你整日跟汉子混在一起,定然不是什么安分的,得亏老子没娶你,不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对不起周家的列祖列宗!” 周大虎说这话,自然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单凭他死死粘在何欢二人身上的目光就可以看出,他仍旧是贼心不死。 “你哪只眼睛看出我们家南北是汉子了?盖三叔骟猪的时候是不是错把你的那两颗小眼珠子给摘下来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南北是汉子,我跟汉子就不能交朋友了?我相公都没说什么,你娘瞎叫唤什么?” “你那么喜欢你娘,那么爱听她的话,你娶什么媳妇啊,你娶你娘啊!至少对得起你爹~”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大多都屏住了呼吸。 杨洼村里谁都能惹,就是不能惹周大虎的娘陈宝香,那可是个十成十的泼辣悍妇。 可何欢骂起人来竟是半点都没有收手住口的意思,声音越来越大。 周大虎快要气疯了,这两个人他一个都得不到也就罢了,居然还敢骂他娘! “牙尖嘴利的小娼货,老子迟早……啊!!!” 周大虎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挥来的一扁担抽在了嘴巴子上。 3. Chapter 3 Chapter 3 ********** 扁担头上有着用来勾桶的尖锐铁钩,划在皮肉上,瞬间将周大虎的脸剌出了一条血淋淋的道子。 见有人受了伤,四周看热闹的村民顿时发出一阵惊呼,暗自为惹了事的南北捏把汗。 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这个不好相与的。 周大虎被那一扁担拍得魂都没了,再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鼻孔竟不停地淌出血来,脸也疼得发烫。 他捂着鼻子,却挡不住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看着周大虎脸上的血迹,南北忍不住一阵阵的恶心,他握着扁担,转头避开了视线。 见南北露出这副模样,挨了揍的周大虎不由更生气了。 他使劲抹了把脸上的血,瞪了南北半天,又抬手指着被南北护在身后的何欢,恶狠狠地骂道:“小娼货,你这相好的真是比狗还知道护主啊!” 他骂得不可谓不难听,何欢气得脸色通红,任谁被这样毫无证据地侮辱,都不可能做到不委屈。 “你……” 不过何欢当然不会示弱,他又酝酿好了回击的话,准备一气呵成地让周大虎颜面尽失,可没等他完整地说上一句,扁担就又一次抡到了周大虎的脸上。 “啪——” 这回的力道比上一次更重,直接将周大虎拍得趴倒在了地上,当场吃了满嘴的泥。 跟周家交好的金老婆子一直在旁边看热闹,这工夫见周大虎吃了亏,立马大呼小叫地往村西头的周家跑去:“哎哟,他宝香婶儿啊,快来,你家大虎被人打了!” 头晕眼花间,周大虎只觉得自己脸上的骨头似乎都错位了,心里那个恨啊。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家中娇生惯养地宠大的,全家上下十几口人,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对他动手,更别提那些畏惧他家势力的外人。 “……狗娘养的,”周大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含混不清骂道,“老子弄死你。” 说着,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攥着拳头便朝南北走去。 “住手。”一道雄浑有力的声音从围观人群的后面传来。 众人纷纷回过头,只见是个拎着兔子的高大汉子,背着光也看不清他的长相,好在他顺着两边的人给他让开的路走了过来,站定在周大虎的面前,冷声道:“我看你敢。” 看清了来人,领着自家娃娃看热闹的婆子们小声议论起来: “这不是宋家老二宋茗启吗。” “是嘛?生得倒不赖。” “他一直在山上打猎来着。” “哎哟,想起来了,要不是华兰婶说,我都快忘了宋家还有这么个小子呢。” 宋茗深的二弟宋茗启是个猎户,平日里住在山上,鲜少回杨洼村,就算是回来,也是在夜里,因此很容易被不常见他的人给忘了。 见来了帮手,何欢的心里总算是有了点底,他不是个喜欢挑事的,只要保证自己和南北不受欺负就可以了,没必要跟周大虎他们分出个你死我活来。 而宋茗启在这个时候出现,无疑是了结这件事最好的办法。 毕竟宋茗启曾经一拳打死过一头野猪呢。 想来这周大虎再虎,应当也不至于用自己的头跟野猪头比硬。 于是他拉着南北,喊宋茗启:“小叔!” 宋茗启移开落在周大虎脸上的视线,回头应了一声,同时,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南北的脸上掠过。 宋家的人大多个子高,就算是读书的宋茗深,将他的身高换算成现代的长度单位,也足足有一米八出头,更不要说自小便爱跑跳耍弓箭、比哥哥高小半个脑袋的宋茗启了,只怕是有一米九还要多。 饶是满身横肉的周大虎瞧见宋茗启,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的身量在这杨洼村里已经算得上是不矮的了,可站在宋茗启面前,还是有些不够看,甚至要抬着下巴才能瞧见宋茗启那双透着凶悍意味的眼睛。 对峙间,周家已经纠集了不少亲戚,许是怕周大虎被欺负,竟都拿着锄头和铁锹,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陈宝香大老远儿就看见了自家儿子脸上的血迹:“大虎!” 周大虎捏着还在淌血的鼻子,粗声粗气地告状:“娘,何欢那小娼货让他相好的打我!” 南北倏地攥紧拳头,何欢紧忙按住他的手。 对面来了那么多的人,南北要是动手,就算有宋茗启帮忙,他们仨也必然会吃亏的。 “大虎,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陈宝香刻意在南北他们的面前检查着周大虎脸上的伤口,见不是很严重,不禁计上心来。 她儿子什么样她是知道的,就算报官,到了衙门,周大虎也难免会挨上几板子,倒不如…… 陈宝香“扑通”一下躺在地上,紧接着就又是抓头发又是扯衣裳地哭叫了起来:“哎!哟!天没天理人没人性啊,我儿招谁惹谁了啊,就被打成这副样子!” 在场的人对她的意图自是心知肚明,整个杨洼村谁不知道这陈宝香是个最难缠的,就连别人家的鸡从她家门口经过,她都要拔上两根毛占点便宜。 宋茗启将手中拎着的两只兔子交给何欢,低头看着手蹬脚刨的陈宝香,也不跟她绕弯子:“宝香婶,你就说你想要多少钱吧。” 面对这样的地痞无赖,何欢实在无语至极,只等她说个数,自己便将银子甩在她脸上,也好趁早让耳朵清静些。 果然,陈宝香确实是懒得装,听到宋茗启这痛快话之后,也不哭了,直接从地上坐了起来,盘起了她那两条短粗的腿,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二两银子。” 孙阿嬷惊得直撇嘴,实在看不惯陈宝香这样欺负人:“他宝香婶,我看大虎的伤也不严重……” 周大虎的爹周友年一扔铁锹,怒声道:“我儿子生得端正,如今伤成这样,还不能跟他要钱治伤吗!哪里有你的事!” 孙阿嬷立马不敢吭声了。 南北这两扁担抽得挺狠的,就连何欢都没能在一时间判断出周大虎的伤况。 听见周家人提出要二两银子的赔偿后,何欢虽然没钱,但心里却也踏实了点儿。 银子他和宋茗深可以凑,可若是周家人报官将南北抓起来,事情可就大了。 南北从未离开过杨洼村,身上又怎么可能有钱赔人家,听见周家人的刁难,他立刻握紧了扁担,表情有些无措。 这是他惹出来的事情,就算是要给周大虎治伤,也绝对不能再麻烦何欢。 “我没钱,但是我可以去你家做工,劈柴挑水来抵钱。”南北说道。 周友年早就知道自家儿子惦记他俩,该说不说,要是能让南北来他家里干活,就算没拿到赔的钱,整日看着这张脸,心情自然也是好的。 再说了,能让打他儿子的人用这种方式低头,他们周家也有面子啊。 “那就……”周友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茗启打断,“等等。” 吓得陈宝香以为他要打人,立刻把周大虎挡在自己身后。 周友年也怕得很,他攥了攥铁锹杆,目光警惕。 哪知宋茗启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径自走到南北二人面前,从怀中掏出了些碎银子。 他下意识就想要把钱塞到南北的手中,却突然反应过来何欢还在旁边,于是把钱递了过去:“嫂嫂。” 见宋茗启有钱帮忙,何欢松了口气,从宋茗启的手中接过银子,夸赞道:“还得是我们家小叔最能干。” 他自然不会就这么贪了宋茗启好不容易赚来的银子,只是在这个时候,他必须得让村里的人觉得他们宋家有多融洽,好不敢再随意生出欺侮他们的心思,况且还钱给自家人的压力,总归是要轻松一点的。 更何况,今日若不是南北,他还不知道会被人诋毁成什么样呢。 何欢数了二两,顺手将银子丢在周友年的铁锹上,“哗啦”一声,像是在施舍乞丐,嘴上也没让周家人舒坦:“都说生得好看能靠脸吃饭,周大虎若是靠脸吃饭,怕不是会饿死,他长成这副鬼样子,你们做父母的也有错,赶紧拿这二两银子给你们全家人买几张大猪皮贴在脸上遮丑吧。” 说完,拉着南北就走。 没法反驳事实的陈宝香只能站在原地,气得头顶直冒烟,使劲儿捶了周友年两下子。 回去的路上,扁担是宋茗启挑着的,而南北和何欢则是一人抱了一只兔子。 见他俩喜欢这毛茸茸的东西,宋茗启便把原本准备对南北说的那句“拿回去吃吧”咽回到了肚里。 南北没见过宋茗启几次,但因着是何欢的家人,加之方才又给自己解了围,便照着何欢平日里教他的称呼,感激地朝宋茗启点点头:“多谢小宋先生,我会尽快将银子还给你的。” 宋茗启虽也读过几年书,但毕竟他如今是个猎户,被南北突然叫了句“先生”,脸一下就红了,说起话来也没了方才面对陈宝香时的从容不迫: “没,没事,无妨。” 4. Chapter 4 Chapter 4 ********** 何欢心思活络,面对自家小叔如此明显的表现,他还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只不过南北是他的好友,是一直以来互相真心以待的人,所以若是南北对宋茗启无意,自己也不会为了夫家弟弟而给南北带来困扰。 但要是有一天,南北想要寻个踏实肯干的人过日子,宋茗启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只是宋家的长辈…… 想到这里,何欢皱了皱眉。 夜幕笼罩住了宁静的杨洼村。 宋茗启挑着扁担跟在他俩身后,以防不要脸的周家趁人不备,突然冲出来报复。 十九的月亮还是不小的,黄澄澄的煞是好看。 南北走在前面,肩上载着浅淡的月光,映得这无边夜色都动人了许多。 宋茗启紧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 他如今到了娶亲的年纪,爹娘催得正紧,只是不知道……南北究竟是不是哥儿。 毕竟爹娘原本就对大哥娶了脸上没有哥儿痣的嫂嫂这件事感到很生气,甚至都不让大哥回家过年。 若是何欢真的不能生娃娃,那么宋家传宗接代的任务便落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可让人感到担忧的是,南北的脸上也同样没有哥儿痣。 甚至……像个汉子。 若不是他的骨架有些偏瘦,恐怕大家不会有任何人怀疑他是个汉子。 宋茗启想象了一下自己将南北娶回家后,爹娘对他俩冷眼相待的样子,忍不住生出了退缩之意。 可一抬头瞧见了南北对着何欢笑的温雅模样,心头就又变得热乎乎的了。 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应当要比传宗接代重要吧?否则一辈子都要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这日子要怎么才能过得下去? 挑着扁担的宋茗启和回想着公婆的何欢各自怀着心事,可南北的注意力全都在兔子的身上,完全没有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怀中兔子的三瓣嘴不停地翕动着,粉色的鼻子碰了碰南北的指腹。 感觉到动静,南北小心翼翼地把它端了起来,和自己的眼睛平视,“饿了?” 兔子当然听不懂,只坚持不懈地用嘴巴拱着南北的手。 杨洼村的位置也算是温暖潮湿,山外还没开春儿,村里小路两边的树下竟已经冒出了浅浅的绿芽儿。 南北环顾了一下四周,刚好瞧见了几根适合兔子吃的草叶,他紧忙走过去揪了两根,一根递给何欢,另一根喂到了怀中兔子的嘴边。 何欢天□□玩儿,肯定喜欢喂兔子。 不过南北表面看起来风轻云淡的,实际心里也是十分忧愁烦闷。 虽然对银钱没有具体的概念,但他在方才从那些村民脸上的惊怔表情中,感觉到了宋茗启手中这二两银子的价值。 宋茗启在山上做猎户,平日里自然是十分危险的,经常能碰到攻击性极强的老虎和野猪,因此攒钱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他如今也十八九岁了,正是准备娶妻生子的年纪,可今日平白无故地将二两银子借给了自己,实在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该尽快寻到些赚钱的法子,趁早把钱还给人家才是。 兔子吃光了草叶,继续拱着南北的掌心,拱了好几下,南北才反应过来,紧忙又扯了几根送到它嘴边。 看着白兔圆墩墩的脊背,心不在焉的南北突然灵光一闪,转过头问何欢道:“阿欢,你说,我们若是将那小狗糕带到镇子上去卖,可会有人喜欢?若是再做一些兔子形状、猫儿形状的呢?” 小狗糕生得乖巧可爱,里面又夹着香甜的枣泥核桃仁,应当可以卖得出去吧? 他这话一说出口,竟正好跟何欢想到一起去了。 “哎呀北北,我也在琢磨这件事呢!”见自己和南北如此默契,何欢不禁雀跃不已地拔高了音量,笑盈盈地挎住南北胳膊,脑袋蹭蹭他的肩头,“我们怎么总是能想到一起去呀!” 南北见何欢不反对,唇边的笑意立刻加深了许多,脸都有点红了。 “只是……”何欢很快恢复了冷静。 虽然他对南北的手艺有着绝对的自信,但却对这个朝代的人没有什么自信。 之前让南北做枣泥小狗糕,完全是因为自己嘴馋,谁知道这里的人会不会喜欢呢? “只是什么?”南北抿抿嘴唇,担心自己是说错了话。 何欢看着南北的紧张神色,急忙找了个理由,回答南北道:“只是我们该如何将糕点运到镇子里呢,杨洼村到镇里的路不好,坑坑洼洼的,估计糕点到了地方,早就变了形状了。” “我可以将车推得慢些,糕点之间的距离远些,这样就会减少变形的可能了,”南北有自己的解决办法,同时也有自己的顾虑,“我就是怕卖不出去。” “肯定可以卖出去呀北北,”何欢给宋茗启递了个眼神,“小叔,你是不知道我的北北做的小狗糕有多好吃,一口下去满口生香,搀着核桃仁儿和花生碎的枣泥糕又软又韧,待会儿到了家,我给你拿两个尝尝!” 南北好不容易有了这种想要走出杨洼村的心情,何欢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打击他的信心的。 宋茗启简直是受宠若惊,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有机会吃到南北做的东西,因此说起话来都结巴了:“可,可以吗?” “当然,保证你吃了之后还想要再来几个。”何欢的这番话无疑是对南北最大的鼓励。 果然,听完何欢说的话,南北眼睫一弯:“那明日我便开始做。” *** 回到家的时候,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南北匆匆添了把柴,重新把火点上,然后紧忙进了屋。 见人还安然无恙地躺在被窝里熟睡,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弦还是紧紧绷着。 虽然这性命是保住了,醒来也是迟早的事,可若是自己真的将人家砸出个好歹来,日后该如何向他的家人交待? 南北在炕边守了一会儿,发现人还是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不禁愁闷地低垂了视线。 外头的火得看着,他便出了屋,走到柴堆旁边,坐在了小凳子上,呆呆地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锅里煮着好消化的稀粥,很快飘出了米香,勾人的香气让吃过晚饭的南北也有些饿了,可粥只够一个人吃的,南北只能把塞在竹筐底下的糙饼子拿出来啃了两口。 三月下旬的夜里还是充满着凉意,南北收好饼子,紧了紧领口,把手交叉着揣进了肘弯。 自从病愈后,他就发现自己比旁人要畏寒许多,明明白日里干活的时候比谁都有力气,可一到了晚上,就冻得脸色发白,连指尖都是冷冰冰的。 在灶膛边上暖了会儿身子,南北起身将锅里的粥盛进了碗,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卧房门,两手端着碗沿挪到炕边。 刚回来还没开始煮粥的时候,南北见男人嘴唇有些干裂,便用干净的布巾沾了些水,往男人的唇周轻点了几下,以此来缓解他在昏迷中也觉得口干舌燥的难捱感,也好让他尽早醒过来。 然而还没等南北放下碗,本该在熟睡着的男人就有了动作。 似是感觉到了周围有陌生人的气息,他猛地将手从被里伸了出来,准确无误地钳住了南北的咽喉! “唔……”南北毫无防备,脖子却被一把掐得死紧,他瞬间痛得脸色发白,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好在男人虚弱得很,即便能在瞬间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力量,也终究是眨眼间的事,在南北用力拍打他手臂的自救下,男人终于失了力气,手背“啪”地一声砸在了炕上,再次失去了意识。 ……能做出这么大的反应,估计离清醒过来也不远了。南北心想。 半晌,他抬手揉了揉酸痛的颈子,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收拾被打翻的碗。 . “南北,你在屋里吗?”院外何欢家的方向传来了宋茗启的声音。 这个时间……难道是何欢有什么事? 南北紧忙披了件衣裳,朝外头道:“我在,我马上出来。” “哎。”宋茗启听见他的脚步声略显急促,又喊道,“不急。” 一出门,南北就瞧见了站在他家院门口的高大汉子,手里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 “小宋先生?” 听见南北的声音,宋茗启的脊背一僵,却没有立刻转过身来,仿佛在调整着紧张的情绪。 “……小宋先生?”南北诧异地又叫了他一遍。 宋茗启终于转过身来,神色拘谨得要命。 “兔子……嫂嫂说你喜欢兔子,便让我送来给你……玩。”宋茗启一介猎户,硬是让他把“吃”改成“玩”,还是有些困难的。 说着,就将先前那两只还未完全长大的白兔塞到了南北的怀中。 软绵绵的触感让南北突然就不觉得冷了:“啊,真是麻烦小宋先生了,还要特意来送一趟。” 他不知道兔子值多少钱,只当是山中的常见之物,毕竟在山里采菌子的时候,他也是能经常碰到兔子的。 况且这是何欢让宋茗启送来的,南北没有拒绝何欢好意的习惯。 “这几日天气凉得很,你,你好像没什么衣裳,”宋茗启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这话似乎不太中听,急忙摆摆手重新说道,“我是说你的衣裳,样式都比较……” 南北抬眸看着他,实在不知道他想要表达什么。 见他这样,宋茗启不禁更慌乱了。 明明面对别人的时候,他的嘴没有这么笨的。 “我是说,你模样生得好看,就算穿着样式不怎么新的衣裳,也还是很好看。” 南北鲜少得到除了何欢之外的人对他的夸奖,闻言难免有点意外,不过还是向宋茗启笑道:“多谢小宋先生,我的衣裳都是自己随意做的,样式自然不及大家的好看。” 宋茗启急了,直接脱下身上的外衫就披在了南北的身上,粗声道:“我这件是我娘新给我做的,你拿去穿。” 他今夜来寻南北的目的就是这个,这回总算让他给说出来了。 听说城里的汉子,都会将自己的衣裳送给自己想要求娶的哥儿或姑娘,以此来暗示对方,自己对其的爱慕之情。 南北孑然一身,最羡慕的就是有家的人,可后背突然传来的暖意让他有些不适应,忙垂下肩膀将衣裳脱下来,递还给宋茗启:“小宋先生,这可使不得,宋大娘好不容易做的,你送给我怎么行。” 关于表达情意,宋茗启下了不少功夫,此时见南北连犹豫都没有地拒绝他的衣裳,自然是失望极了。 他接过衣裳,自己寻了个台阶,“我瞧着今夜颇冷,担心你染风寒,因此才……” 南北抱着兔子,眼含笑意地等他说完。 他确实不是很理解宋茗启今日来找他的意图。 尴尬的宋茗启索性换了个话题,抬手比划着小狗的形状:“那个……小狗糕很好吃,一定很好卖……” 听到夸赞,南北眼睛一亮。 “还有……做生意总得有本钱,这些钱也算不上多,你,你留着花。”宋茗启又补了一句,随后不由分说地把钱袋子塞进了南北的手里,看也不看他,转身就走。 他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南北反应过来自己手里的东西是个钱袋的时候,发现宋茗启已经回屋了。 宋茗启是个好人,南北心想。 但这钱明日一定要让何欢帮忙还给他。 ** 南北插好门闩,确认灶膛的火彻底灭了后,匆匆洗了脸漱了口,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了屋。 安睡在被褥里的男人发出沉抑的呼吸声,见他睡得正熟,南北上炕的声音便越发轻手蹑脚起来。 终于得了空,他也总算可以安下心来查看自己的伤口。 之前将人扛回来的时候,似乎在草丛里崴了下脚,当时觉得没什么,过后回到家里后,脚腕处传来的刺痛便越发严重了。 南北卷起裤脚,低头端详着自己细瘦的脚腕,半晌,才郁闷地叹了口气。 他平日里皮实得很,种菜、挑水的时候,有什么擦伤撞伤,也都全然不放在心上。 只不过自己今日惹了祸,日后也定然是要对人家的身体负责任的,若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又如何谈得上照顾人家。 想到这里,南北踩着鞋子下了炕,一瘸一拐地走到柜子边上,蹲下身子在抽屉里寻到了何欢送给他的药膏。 平常他可是舍不得用的。 南北打开盖子,用指腹沾着晶莹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已经红肿淤青的脚腕上,生怕浪费了一丁一点儿。 他的身体的恢复能力向来是不错的,头天受了伤,第二日就能结痂,想来这脚踝上的扭伤涂了药膏后,便也同样算不得什么了。 擦完药膏,南北懒得再将药膏放回到柜子里,索性放在了炕里的矮窗台上,等到明早起来的时候放回去。 他刚要扯开腰带躺进被窝,就看见男人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公子?公子你醒了?”南北立马凑了过去,手指探向男人的脉门。 心跳果然变得沉稳有力了许多。 …… 胸前传来的冰凉触感让萧练从混沌中猛然清醒。 什么人在他身边? 还敢胆大包天地摸他? 这手倒是纤长削瘦,不用看就知道形状有多好看,只是凉得有些惊人。 而且,似乎是个……男子。 萧练正在阖眸沉思,却突然被南北手上的薄茧刮到:“唔……” 经常做粗活之人? 可既是做粗活之人,怎的身上……竟无半点尘土的气味? 萧练自小习武,无论是听觉还是嗅觉都要优于常人,能被他察觉到不对劲的人,身份向来都不会太简单。 难道是萧恬不死心地派来寻找证据的暗桩? 不无可能。 毕竟太子哥哥的死因还未大白于天下,萧恬狗急跳墙之余,做出什么事都是正常的。 萧练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漆黑一片。 显然是失去了视物的能力。 然而意识到这个事实的萧练却并未慌张。 他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也明白揽香醉致盲后的药性,因此在迎来了预想中的结果后,他也仍旧可以保持着淡然从容的心态。 此毒只要待他回到王府,寻多名内功至阳的影卫为他运功逼毒,最长不超过月余,即可恢复视力。 想到这里,萧练顺手挠了挠自己毫无赘肉的腰侧,等等!腰侧?! 他方才被那只长着薄茧的手刮到…… 难道他的衣裳…… !!!不可能! 他萧练贵为皇族,生来体面,既身为皇子,一向是坐有坐姿,站有站相,绝不会出现衣冠不整的姿态,素日里也最容不得旁人做出大不敬的行为,倘若当真有人对天家的威仪进行目中无人的挑战…… 南北心性单纯,脑袋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见人醒了,解释的话直接脱口而出:“你的身上都湿透了,连亵裤都在滴水,我担心你被湿气侵袭,会病得更重,便都给你扒了。” 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是寸丝不挂的萧体面:“……” 5. Chapter 5 Chapter 5 ********** 逼仄的房间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静谧。 南北就算再迟钝,这工夫也反应过来了男人的情绪似乎很不好。 见状,他担心对方误会,又接着解释道:“我想给你套上衣裳来着,但是担心你会嫌弃这衣裳是穿过的,便没有妄动,我一直都住在乡下,没什么好衣裳……” 毕竟扒下来的那身衣裳好看到让人一看就知道绝不便宜。 “……” 萧练确实会嫌弃,但若是要他一直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如此“坦诚”,于他而言,恐怕也是很难做到的事情。 相比之下,就算是穿得狼狈些,也无所谓了。 “无妨,还是要麻烦阁下帮我取套衣裳吧。”萧练低声道。 这是南北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闻言不禁有些惊讶。 难不成富贵人家的公子说起话来都如此好听,这声音就仿佛……仿佛平日里何欢口中那些在画舫里唱小曲儿的魁首一般。 何欢给他唱过,而每次自己夸他唱得好听的时候,何欢就会说画舫里头的人唱得更好听,去到那里的人都要给赏钱才能听到呢。 “咳……”萧练轻咳了一声,自己伸手掖了下被角。 还真有些冷,莫不是他这次竟伤到了根本? 听见萧练咳嗽,南北紧忙穿鞋下了炕,快步走到柜子边上,把自己仅有的两套衣裳拿了出来,放到萧练旁边比划了一下,问道:“公子,你看看想要穿哪件?” 萧练的喉结滚了滚,淡声对南北说道:“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啊?”南北睁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可如何是好,他竟将人给砸瞎了。 茫然间,南北恍惚想起了之前听何欢说的,脑袋若是不小心碰到了石头,也有可能会导致眼盲的。 他当时倒是粗心了些,未曾注意到萧练脑袋下面是否有石头,以至于现在无法判断出他眼睛看不见东西到底是因为什么。 还是先确认一下他的脑后有无伤口吧。 南北抿抿嘴唇,朝萧练凑了过去。 从小到大,萧练都向来不喜被人触碰,察觉到屋中的另一个人似乎在靠近他,本身就生了防范,而此时南北又朝他伸出了手,早有准备的萧练自然一把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刚好搭在了南北的脉门上,萧练瞬间就感受到了南北皮肉下到处窜动的混乱内力。 ……会武? 一个长期生活在乡下的庄稼汉,又怎么可能有如此深厚的内功。 更何况,还是被人刻意封存住的。 说他没有目的,鬼都不信。 从前的萧练并非是个多疑的人,甚至因为母后的慈爱仁善,将他教养得习惯于信任别人,这才出现了被肃王萧恬派了暗桩进府,从而导致了他和太子哥哥相继遇害的事情。 就连他身上致使眼盲的揽香醉,也是萧恬派进他晋王府中的暗桩所为,待被晋王府中的影卫首领觉察之时,暗桩已提早地了结了自己的生命,不给肃王府带来麻烦。 “公子?” 南北被人攥着手腕,虽然疼得不严重,但总归是令人感到奇怪的,“公子,我只是想要查看一下你后脑有无伤口,我见枕头并未沾上血,想必是没有了。” 萧练松开手的同时,指尖再次不着痕迹地划过南北的手腕内侧,“嗯,没有伤口。” 若是方才还存着怀疑,那么这回他便是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确是被封了奇经八脉的习武之人没错了。 眼前之人,定然是萧恬的暗桩。 毕竟萧恬最擅长做这些鸡鸣狗盗之事,利用药物控制暗桩,以此来达成威胁暗桩为他做事的目的。 一直以来,萧练从未停止过对肃王府的防范。 这次若不是因为有要事在身,不得不离开宫城,恐怕他也不会遭遇如此严重的刺杀。 而萧恬之所以没有命人取了他的性命,是因为那封还未呈给父皇的密信。 萧恬不知那封信究竟藏于何处,又会在何时被昭告于天下,因此只能暗中寻找,给萧练以威吓,却又不会伤及他的性命。 并非萧练心慈手软、顾念已然没有意义的手足之情,只是他在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足可以将肃王母子一举拿下的绝妙时机。 大敌当前,萧练自是要从容不迫地让敌人放松警惕,假作自己全无防备之心的样子:“我姓许,单名一个练字,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倒不如他们两个各自戴上面具,看看最后到底是谁装不下去。 听到萧练的问话,南北立即礼貌地回他道:“我叫南北,东南西北的南北。” “那我便称呼阁下为南先生吧。”萧练的眼尾挂上浅淡的笑意。 南北看得愣了神:“好。” . 将衣裳给了萧练之后,南北虽然知道他的眼睛看不见,但还是红着脸转过了身子。 他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少年郎,以至于在跟对方说话的时候,都会觉得十分难为情,更别提不要脸地盯着人家换衣裳了。 就连之前扒掉湿透的衣裳,都是他刻意地偏移了目光才完成的。 短暂的衣料摩擦声过后,萧练突然开口:“南先生……” “啊?”南北应声道。 萧练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有点难以启齿似的,犹豫良久,终于还是眼一闭心一横地开口问道,“可有干净的亵裤?” 南北耳根一红:“……有。” *** 夜已过了大半,帮萧练整理好被褥的南北累得连扯腰带的力气都没了。 不管怎么说,人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自己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怎样照顾都是应该的。 本打算再跟萧练解释一下自己家里只有一间屋子的事情,然而还没开口,就听见外头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大雨。 这阵雨来得毫无征兆,以至于南北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从炕上跳了下来,边穿衣裳边自言自语地祈祷:“糟了,棚顶漏了,可千万别淋到鸡鸭啊……” 南北里里外外的忙活着,无法视物的萧练只能听着,突然,他听见了一阵奇怪的声响。 “叽~叽~”“嘎~嘎~”“夯~夯~” 前面两个他听得出来,是鸡鸭,可最后的这个…… “它们都还小,被暴雨淋了很容易生病的,”南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好意思地对萧练解释道,“猪圈我每日都有清理的。” 南北爱干净,鸡圈鸭圈他每天都清理,更何况,如今鸡鸭离出栏还早着呢,所以确实没什么太过刺鼻的味道。 萧练对自己与猪同屋之事感到甚是无语,不过他没接南北的话,径自闭着眼睛琢磨自己的心事。 见他不吭声,南北权当萧练又睡着了,小心翼翼地把小猪崽儿抱到了厨房,暂时放进平日里不怎么用的大竹筐中,以免它在屋里发出猪叫导致萧练睡不安稳。 忙活了半宿,南北才堪堪将院子里怕雨淋的东西折腾进了屋子,再进屋想要睡会儿的时候,发现天竟都亮了。 他出去的时候披了件厚外衫,因而也没怎么觉得冷,然而进屋之后却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热意,这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上炕倚着被垛,借着炕头的热乎气就睡了过去。 *** 乡下人没有天色大亮之后还躺在炕上不起来的,靠在被子上浅眠了一阵儿的南北睡得不算踏实,日头上来了就更是待不住了。 见萧练睡了,他便放轻了手脚,穿好衣裳出了门。 门刚关上,躺在被窝里阖眸休息的萧练就睁开了眼睛,嘴角带着讽刺的笑意。 这么早就等不及去向主子汇报细节了吗。 可笑。 . 而彼时的南北,正在河边跟何欢捞鱼。 “北北,咱回去吧,这里没意思,鱼有什么好的,长得那么可怕……”何欢一边央求,一边让自己的视线牢牢地盯着水面,生怕南北真的突然捞出一条鱼来。 “你害怕鱼?”南北疑惑地问道。 何欢连连点头。 他从前甚至在超市里的水产区被多宝鱼吓得昏倒过,丢人丢得上过同城热搜。 “啊,那罢了,不捞了。”南北拎着裤腿,从河里蹚了出来。 他也是在水岸边给鸡鸭摘草的时候,猛然瞧见河里的鱼,这才突发奇想要捞上来几条养在缸里,下次等宋茗深回来便能够带到城里去换钱了。 何欢立马感激地朝南北鞠了一躬,转身欲待要走。 然而河里被南北惊扰的鱼像是能听懂他们的话一样,知道何欢害怕,竟“腾”地一下从水中跃出,好死不死地钻进了何欢的背篓,惊得南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俯下身子拢草的何欢哪可能想象得到这个结果,还当是南北在跟他闹着玩儿,笑着反手拍了一下身后的背篓。 指尖与鱼嘴接触的瞬间,何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继而又绿得有些发青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本以为受了重伤的萧练还要很久才能清醒,南北便想着今日做些小狗糕,和何欢一起拿到镇上去卖,赚些银子,攒了好还钱。 可萧练这一醒,直接将南北的计划彻底打乱了,不过这也是好事,清醒后的萧练除了眼睛看不见之外,状态还不错。 何欢说治眼睛他是万万不会的,还是要去城里寻一位厉害的大夫来给萧练诊治。 可治病最重要的就是钱,没有钱寸步难行。 南北不禁越发忧虑了。 在外头忙活了一天,南北硬是抽出空来,中间跑回来两次,见萧练醒了,就给他喂了点清粥,傍晚的时候又回来炒了个菜,让萧练就着杂面馒头吃,顺便给饿得不行的兔子塞了把青草,自己却只吃了一顿,加之昨夜几乎没怎么睡,他这一整日都乏得厉害。 将鸡鸭的棚顶修补好,猪圈也洗了个透彻,南北在天黑之前早早地回了屋,准备补眠。 不过在睡觉之前,他还要先把萧练的洗漱问题解决好。 “……我帮你擦擦脸,再弄些青盐和温水来给你漱口。” 萧练撑着枕头坐了起来:“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为保证天子的福嗣绵延,宫中的皇子们自是不能有过多闪失,因此自小便被宫医们伺候着泡药浴,以达到百毒不侵的目的。 虽并无百毒不侵那般夸张,但遇到一些病症的时候,身体的恢复速度还是要比常人快上许多。 两人虽然知道了对方的姓名,但南北明白他们两个还是算不上熟悉,便宽慰他道:“你不要害怕,我不懂武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萧练一副听不懂他意思的样子,放下茶杯,转头朝向窗口的方向:“好香。” 南北的头发还没干,微潮的水汽夹着清凉的气息,被窗外的轻风推到萧练的鼻息间。 “是果胰子的味道,你若是喜欢,明日也给你用这个洗头。” 南北摸了下头发,干得差不多了。 “我只有一间卧房,”南北将自己的被子挪到紧挨着墙壁的炕头,跟萧练躺着的位置隔了好大一块地方,“我睡在这边,绝不会碰到你。” 萧练在内心轻嗤了一声。 南北的视力不大好,熄了油灯之后更是什么也看不到。 平日里,他是把油灯放在炕桌上的,困乏的时候,只需稍稍抬起身子,凑过去吹灭即可,然而如今炕桌的位置被萧练占了去,以至于南北只能把油灯放到门口的桌案上,以至于只能吹了灯之后才能上炕。 他摸索着炕沿,膝盖却还是不小心撞到了桌腿,疼得他轻嘶一声,又紧忙咽下这道没忍住的低哼。 黑暗中,萧练竟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南北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神情。 这声隐忍的闷哼,倒让他想起了那个人。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算话,本就畏寒的南北索性和衣而卧,根本不打算脱掉外衫引起萧练的警惕。 加之这几日一直都在下雨,天气凉得厉害,一不注意就可能染上风寒。 他这点积蓄,着实没有生病的资本。 6. Chapter 6 Chapter 6 ********** 南北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躺在被窝里的时候,也一直在琢磨着萧练失明的眼睛。 毕竟炕上的人眼睛还不能视物,双腿的力量也不足以支撑住虚弱的身体,因此在他彻底痊愈之前,南北觉得自己在照顾萧练的这件事上,便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何欢曾经说过,他治不了萧练的眼睛,因为他的手中只有紧急保命的药丸,若是想要彻底根治某些病症,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南北想着,应当去县城里寻一位医术高超的郎中来给萧练瞧病,毕竟疾病向来是越拖越重的,早日将他的眼睛治好,也能在日后对他的家人有个交待。 但瞧病是需要足够的银钱的,而南北知道自己除了外头厨房的竹筐里那点蕈菌和木菌之外,似乎并无什么值钱的东西。 更何况,他也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究竟能卖多少钱。 不过……若是菌子的数量庞大,就算不值多少钱,卖的多了,攒下的钱也就跟着多了。 南北被自己的想法鼓舞到,趁着天还没亮,村里的人还没想起上山去采菌子,他就背着半人高的背篓出了院儿,顺着何欢家门前的那条小路上了山。 因着前夜下的大雨,各式各样的蕈菌很快就填满了南北的巨大背篓,南北甚至还在灌木丛里捡到了两颗颜色像是鸭蛋一样的厚皮鸡蛋。 想来是山上的野鸡下的。 鸡蛋是稀罕物,价格属实不低,他正好可以拿到集市上一起卖了。 从山上的小路往家里走的时候,南北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给何欢做的吃食。 开春儿前后的天气也还是冷得厉害,那吃食里有酒,吃了之后会让人不那么畏寒,对这个时节来说,倒是个极好的选择。 . 南北坐在灶台前看着火,低头搓着手里的小丸子。 这是何欢之前教他做的吃食,听他说是叫酒酿小圆子。 虽然何欢经常说一些让他觉得听不懂的话,但大多时候都是令人感到十分佩服的。 无论是做饭菜还是做衣裳,何欢都有着自己与众不同的见解。 何欢总是能弄出一堆模样奇怪的食材,按照他说的方法做出来之后,竟当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好吃。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南北正在心里想着何欢呢,外头就传来何欢的脚步声。 “北北~”何欢来找他的时候,总是欢欢喜喜的,叫人一见便觉得心情好。 南北把装着糯米粉的盆子放到稳当的地方,以防朝他冲过来要抱抱的何欢粗心大意,一个不小心再打翻了。 “诶?你在做酒酿小圆子呀?”何欢进了屋,见到灶台边上放着装满了醪糟的木盆,眼睛都亮了,“正好我这几日馋得不行呢。” “这个是早就给你做好了的。”南北攥住他伸向锅盖的贼手,不知道从哪里端出了个还飘着热气的小瓷碗,里面盛着大小几乎一样的圆丸子,“只是这时候没有你要的桂花,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它的味道。” “不影响不影响,”何欢舀了一勺送进口中,瞬间好吃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呼呼呼……好好吃!这醪糟的味道太正了,清香爽口,但酒味儿却半点也不浓烈,连小孩子都可以吃!” 对于南北事事先惦记着他的这件事,何欢表示十分满意,只是…… “锅里的是给谁的?”何欢咽下嘴里的吃食,怀疑地看着南北。 煮了那么大一锅,该不是南北在外头有别的狗了吧?! 何欢顿时生出了危机感,叉着腰追问南北道:“快说!你是不是偷偷跟别人好了?!” 回想着最近出现在南北身边的人,何欢实在记不起南北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跟别人建立了新的友谊。 面对栽赃和无限,南北老实回答:“我没有。” 闻言,何欢生气地吃了一大口小圆子,仰头将碗里的清甜米酒喝了个一干二净,心满意足地咂咂嘴,然后继续摆出生气的姿态:“你知不知道朋友之间的占有欲也是很强烈的!” 见状,南北只能伸手掀开锅盖,给他看里面的东西:“我想着,这吃食如此香甜可口,若是带到镇上去卖,兴许会格外被人喜欢呢。” 听见他的想法,何欢用力地点点头,破天荒地也开始帮南北搓起了丸子。 . 提前给萧练准备好了一整日的饭菜后,南北将所有的东西都装在了宋茗启闲置在院子里的小推车上,和何欢背着背篓、推着木板车斗志昂扬地向镇上出发。 原本以为自己定然会意气风发地卖光所有的东西,狠狠地赚上一笔,然而当南北站定在街边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微微发僵,连动动嘴角都觉得心颤。 若是他不像旁边的商贩那般高声叫卖,过往的路人有没有可能自己主动来询问他卖的什么? 意识到这个想法不太实际后,南北许是也被逼急了,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自以为声音不小地喊道:“卖菌子。” 耳朵几乎凑到南北嘴边才勉强听到动静的何欢:“……” “你说梦话呢北北?” 何欢对南北的要求没有那么高,他自认为还不至于逼一个社恐患者当街大喊大叫,索性直接帮南北吆喝了起来:“来瞧一瞧看一看了啊,蕈菌、木菌、野鸡蛋,糕点、清茶、小圆子,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 南北崇敬的目光紧紧粘在何欢的脸上。 果然,在人山人海的集市上,还是声音大才能有生意做。 何欢话音刚落,他们的摊位前就停了个瘦高男人:“小郎君,这蕈菌怎么卖的?” “问你呢。”何欢用肩膀拱拱南北,让他努力克服恐惧,开口跟瘦高男人交谈。 “这一大筐,”初次回答生人的问题,南北有些紧张,伸手比划了一下,“只要十文。” “十文?”瘦高男人撇了下嘴,看上去有点嫌贵。 南北迟钝归迟钝,可却迅速明白了瘦高男人的意思。 一回生二回熟,敢开口说话之后,南北的语气都变得轻快不少。 见男人犹豫着要走,他立刻劝男人道:“大哥,这些菌子都是我亲自采的,连泥都剥得干干净净的,你拿回去之后,只消用水洗一遍便可以了,省得再去挑水不是?” 南北和旁人一样,平日里最打怵的就是去河边挑水,不过不同的是,旁人是觉得挑水累,而南北却是因为不愿见生人。 因此觉得旁人也是这样想的。 瘦高男人对南北注意到的重点和细节感到很惊讶,仔细一想,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过日子的人,可不是要日日要面对这些麻烦吗,若是他买些干净的菜回去,兴许他家婆娘会夸赞他两句也说不定呢。 再说了,这小郎君卖的菌子确实新鲜,也就算不上贵了。 “来,大哥,您喝杯茶润润口。”南北转身从小推车上端了杯清茶递给男人。 男人似乎刚从外头回来,跟南北讲价的时候,嘴唇都有些干燥,想是已经渴得不行了。 “小郎君倒会做生意。”瘦高男人喝了南北的茶,底气也不如方才足,“只是十文钱确是贵了些,我打算多要一点的,你多少也给我便宜点。” “大哥,您瞧瞧这菌子的品相,比旁人卖的可大得多了。” 瘦高男人认同地点了点头,但还是坚持着说:“八文吧,我拿两筐。” “大哥,您就别为难我了,您既然来询这价格本就不算便宜的菌子,一方面证明您有这个条件,想必定然不会在意这几文钱的差价了,”南北又倒了杯茶递过去,“另一方面也能体现出您对家人确是关怀备至,着实令人感到羡慕呢。” “你这小郎君忒是会说。”瘦高男人从怀里摸出铜板,无奈地放进了南北的手中,“给我装两筐吧,要个儿大的奥!” 在旁看着南北卖菌子的何欢,满脸都是“我家孩子长大了”的猖狂笑容。 “哎,你这木桶里装的是什么啊?” 瘦高男人刚走,一个身材微胖的妇人就走了过来。 她方才在旁边的摊位前买萝卜,时不时就闻见一阵极好闻的米酒味儿,仔细辨别了方向之后,才确定下来是这木桶里发出来的。 见是两个年轻人在卖,便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是……”换了个人说话,南北又恢复到了之前有些怕人的模样,“酒酿小圆子。” 南北之前不小心将醪糟做得有些多了,因此若是想要酒酿小圆子的味道合适,锅里搓的糯米粉丸子也要与醪糟的比例适量,故而做完了之后,硬生生地装了一大桶。 “酒酿小圆子?”妇人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难免觉得有些好奇,探头朝木桶里瞅了瞅,“哟,还加了枸杞子啊。” “对,还可以加桂花,这样味道也会很好。”南北是个不藏心思的,并未将如何做酒酿小丸子的事当成什么独门秘方。 妇人点点头:“奥,这样子啊,怎么卖的啊?” “一碗……五文钱。”说“五文钱”的时候,南北有些心虚。 在来的路上,他和何欢商量着卖一碗的价钱是多少才合适,当听见何欢说一碗要卖五文的时候,南北的眼睛都瞪大了。 一颗鸡蛋也才三文钱啊,何欢竟想将这一碗酒酿小圆子卖到五文钱一碗?他是不是疯了。 估计他们两个会挨打。 没想到这妇人倒是个不差钱的,听南北说完加钱,竟也没什么反应,仍旧低头打量着木桶:“这里面都是什么啊?” “米酒是我自己酿的,味道很纯正,枸杞子是我平日里采的,个头都很大,糯米粉丸子也是自己搓的,形状都……”南北一时间有点词穷,憋了半天,才接着说道,“很圆。” “哈哈,你这小郎君真有意思,”妇人笑了起来,伸手示意南北道,“给我装一碗,让我尝尝这酒酿小圆子到底是什么味道。” “哎,好。”南北立马答应道。 这第一单生意做得顺畅,无疑又给了南北不少信心,他回头朝着正躺在推车上放空自我的何欢咧嘴一笑,随后动作利索地从木桶中给妇人盛了一碗。 “您请。” 米酒香甜,丸子弹软,让妇人无法顾及站在街边吃东西的不文雅,很快就喝了个一干二净。 妇人放下碗,满意地咂咂嘴,称赞道:“确实好喝,小郎君,用我刚买的这个瓷盅给我装满吧,我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我这个瓷盅大概能装三碗多?算上方才喝的,”妇人掏出钱袋,“喏,给你二十文。” 南北捏着小汤勺,惊喜地应道:“好,好,我多送您一些,给您装满。” 木桶的盖子一打开,米酒的香味儿四处飘散,引得街上的路人陆续不断地过来询问南北卖的是什么吃食。 这下子把南北忙得手都不够用了,只能回身将懒洋洋的何欢拽起来帮他。 * 两人忙活了整整一天,临近傍晚才堪堪推着小车回到了杨洼村。 大木桶里的酒酿小圆子自然是卖光了,甚至连背篓里的菌子都一点也不剩了。 南北把推车放在柴房门口,用绳子缠绕在了门把手上,这才转身往堂屋走。 担心自己数铜板的声音会吵醒熟睡的萧练,南北便直接攥着自己晨间草草缝制的小钱袋,顺势坐在了门廊下边,小心翼翼地将铜板倒在了小板凳上。 卖给瘦高男人一筐木菌和蕈菌,总共是赚了二十文,虽送他两杯热乎乎的清茶,但好在不亏。 也得亏后来买那两颗野鸡蛋的人识货,心甘情愿地付了他十文钱。 酒酿小圆子五文钱一碗,竟也能卖得一滴米酒都不剩。 南北按照何欢教他的方法,把铜板用线穿成数串,方便计数保存,通通查了一遍之后,因喝了点米酒而变得有些粉润的嘴唇微微抿起,藏着羞涩满足的笑意。 赚了竟足足有二百三十五文呢。 7. Chapter 7 Chapter 7 ********** 因着对自己卖东西的事实在不自信,因此南北的钱袋子缝得不大,只能勉强装下一百左右个铜板。 他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拥有好几百个铜板却没处装的情况。 由于当时还要卖东西,南北索性狠了心撕下自己的一块里衣,才能将铜板全部包裹在里面。 这工夫有地方装钱了,他便低头郁闷地折好了那片碎衣裳,揣进怀中,准备晚点的时候回屋用针线再给缝上去。 南北收好了钱,将鼓囊囊的钱袋子放进竹筐里,然后挎在臂弯间,俯下身子从柴房门口抱了些不成块的碎柴禾,回屋准备晚饭去了。 他今日一整天都不在家里,也不知道萧练一个人怎么样了,午间给他准备在炕边小桌上的蒸饼有没有吃光,卷着他做的酸酸辣辣的炒薯丝吃,应当可以吃饱吧。 隔着卧房门,南北隐约听见里头传来了萧练平稳的呼吸声,想是在睡着,于是便没有进去打扰。 柴禾前日淋了雨,虽然抱回来得还算及时,但终归还是有些潮,灶膛边的干柴剩的不多,用它们引了火之后,只能借着火势还算可以的时候,再将微潮的柴禾塞进去。 灶膛里发出的“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引得南北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用烧火棍扒拉了一下,却刚好让沾着水的地方碰到了火,柴禾顿时“滋啦”一声,好在火势够猛,直接将柴禾上的湿意都燎干了。 早起蒸了九张饼,午间出发前给萧练端了四张进去,这时候还剩五张,萧练三张他两张,也够吃了。 厨房的门开着,南北坐在灶膛边的小凳子上,西边儿的余晖映照到了他的脚边,晒得脚背暖洋洋的。 南北忍不住伸了伸腿,让发凉的膝盖也汲取些暖意。 日头不住地西斜,腿上的日光也跟着缓缓地下移。 南北脚不沾地一整天,好不容易有了这休息的时间,哪里舍得就这么让暖意离开,见日光移走,他紧忙拎着自己的小凳子往前追了几步,重新坐稳,而后惬意地地舒展开了疲累的双腿。 锅沿冒出热气,“嘶嘶”地响着,已经带着小凳子追光追到了门口的南北立马站起身,走过来打开锅盖,将里头的饭菜端了出来。 不知怎的,坐了这一会儿反倒觉得有点头晕得厉害,看来要早些休息才是,里衣就先不缝了,左右穿在里面也没人能瞧见。 南北捞了点咸菜,端着装饼的盆子,轻轻用膝盖顶开房门,先探了个头,见萧练正盖着被子倚在墙上出神,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能自己坐起来了,证明身子确实有在好转,还有…… 夕晕落在他脸上,实在是……过于好看了。 南北抿抿嘴唇,不好意思地看了萧练一眼,随后飞快地移开目光,问道:“睡得可还好?” 萧练醒着,不好对南北的问话听而不闻:“还好。” ……其实不好。 他打坐运功了一下午,傍晚的时候才收势,刚想要躺下休息一会儿,就发现人回来了,本以为南北要进屋,却听见他直接蹲在门廊下数起了钱。 一枚、两枚、三枚到二百三十四枚、二百三十五枚的,越数越开心,以至于让萧练忍不住也好奇起来,睡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生来便不曾拥有过俗世间的烦恼,自然无法体会到一枚一枚数铜板的快乐。 南北得了钱,心情好得很,也愿意跟萧练多聊两句:“今日的饭菜可还合你的胃口?” 萧练还是点点头,尽量温声地回答道:“嗯,很合胃口。” 想起今日午间的饭菜,萧练再度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从小到大,他都在母后为他寻来的高人身边修习内功、辨识毒物,多年来,他的收获颇丰,即便说是能够辨识天下所有毒物也不算夸张。 他身上所中的揽香醉无色无味,最主要的是价格昂贵,即便是有人甘愿拿出重金来求购,都无法在黑市上轻易得到。 而萧恬差人在自己身上下的分量不轻,价格也必然让他元气大伤,想必一时半刻间,也没办法再拿出一份足够让自己重伤却不至于丧命的毒药了。 不过不排除他利用其它的毒来达成目的。 可午间南北端给他的饭菜里,竟连肃王府暗桩最常用的慢性毒药蝎心蕊都没有。 其实蝎心蕊的单次毒性作用不大,但架不住日日服用,时间一久,服用者会变得神形痴傻,将心中藏着的秘密尽数和盘托出。 按萧练的分析和萧恬如今的目标来看,若是身为肃王府的暗桩,南北最有可能给他下的,便是这种毒物无疑了。 可在确认南北离开了之后,也仍未放松警惕的萧练端着饭菜,嗅得险些将饭粒吸进鼻子里,也还是没能在里面寻出蝎心蕊的成分。 难不成真是他误会了?还是这暗桩生性警惕,想要在获得他的信任之后,才肯出手下毒? 见萧练发起了呆,南北给他夹了一筷子小咸菜,笑着问道:“想什么呢,一会儿饼子凉了。” 毫无防备的笑意打断了萧练的沉思,还没等他回答,就听见南北又开口问他道:“好吃吗,是中午的炒薯丝好吃,还是这小咸菜好吃?” 南北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要得到眼前人的认可,乌黑的瞳睫一眨不眨,期待地看着萧练。 萧练看不见南北脸上的神情,可却还是意识到,即便心中再多芥蒂,自己这时候居然也无法说出让这个人失望的话。 暗自觉得心惊间,他听见自己对南北说道:“都好吃。” !!! 他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听见萧练的回答,南北立刻受宠若惊地缩缩肩膀,拘谨不已:“真的啊?” 自觉当前氛围似乎不大对的萧练不欲与他多做交流,便低低地“嗯”了一声。 南北心中欢喜,大口咬了块蒸饼,心中想着:若是知道他喜欢吃,当时腌菜的时候,就当再认真些做了。 俩人没再继续聊天,吃完晚饭,南北将碗筷收拾了出去,也没点油灯,借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蹲在木盆边洗净了碗筷。 锅里温着热水,刚好可以给萧练擦擦身子,让他睡得舒服些。 麻利地收拾好了外头的东西,南北也匆匆漱了口,用干净布巾沾着热水擦洗了一番,端了两杯热茶进了屋。 “我有些头晕,今日就先睡了,夜里你若是有哪里不舒服,记得叫我。”南北的声音微哑,膝盖抵在炕沿上准备进被窝的时候,整个人险些重心不稳地掉到地上去。 萧练自然看不到这个情景,可他却能够听到南北似是吓了一跳的轻微抽气声。 “……”南北趴卧在被子上缓了缓神,脸颊微微发热。 虽心知萧练瞧不见,但他还是觉得有点难为情。 . 万籁俱寂,除去后院鸡圈里发出的“咕咕”声外,再无旁的响动。 萧练阖上眼睛,沉默地接受着日复一日的黑暗。 他此次偷偷出来,是为了寻找那个已经被影卫营判为殉职的人。 十三名影卫,只剩霜至一人,而自从回京后,因失血过多而昏死过去的霜至,竟从来没有清醒过。 等不及听他口中事实的萧练再也无法继续守下去,索性独自离开了京城,循着影卫们归来的路线步步寻找。 却不曾想,在离府之前,自己便已中了萧恬派来的暗桩所下的揽香醉。 突然失去视物能力和短暂的剧烈头痛,让萧练毫无征兆地晕倒在山野中。 直到…… 炕那头的人猛地踢开被子,萧练迅速回过了神。 “你放心,我定然会为你寻到医术最高明的大夫来给你治眼睛!” 南北睡意渐浓,声音也越发喑哑,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愧意,“既将你砸伤了,我必会负责到底的。” 萧练:“……不必。” 他的声音不大,可南北却听见了,高声反驳他道:“必!怎么不必……莫要再嘟嘟囔囔,快睡!” 萧练:“……” 睡着和醒着的反差还真大。 . 临近天明的时候,萧练在睡梦中依稀听见了一阵不寻常的声音。 类似于狗崽儿一般的呜咽。 他睁开眼睛,定了定神。 ……是南北。 他似乎很不舒服。 否则怎会发出如此难受的声音。萧练默想。 “……南北。” 这是萧练第一次叫南北的名字,别扭的感觉让他皱着眉头顿了顿声音,紧接着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对叫他的名字竟没有那般反感。 “南北。”萧练提高了音量。 “……嗯。” 南北仿佛是听到了,但又没有完全听到,只朝着萧练的方向翻了个身,随即又低哼了一声,将身子缩成一团,沉沉睡去。 “……”萧练到底是心中良善,不忍见人可怜兮兮地处在如此的境地。 他从被窝里坐起身子,挪到了熟睡的人的旁边。 伸出手,将掌心轻轻覆在南北的额头上—— 热意灼烫得令人心惊。 8. Chapter 8 Chapter 8 ********** 萧练的眼睛看不见,恍然间竟生出了几分心慌。 他来不及细究自己会生出这种情绪的缘由,直接将手覆在南北的脸侧,再次试了试热意。 确实是烫得不行。 “南北。”萧练不自觉地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唤他名字的声音都变得温和了许多。 南北无意识地回了一声:“……嗯。” “你发热了,”萧练从未有过照顾病人的经验,以为南北应了声就是醒了,于是停顿了一下,接着问道,“我应当如何帮你?” 应当是……需要冷水浸身对吧。 没想到南北直接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身体缩得更小了点,膝盖几乎抵到肩头,发出了难受的低哼。 “南北。”萧练无奈,只能凑到他的耳边再唤一声。 南北昏睡着,可手上的动作却格外的精准,抬手一把揪住了萧练的嘴唇,声音不悦地道:“……别吵。” 萧练:“……”那你能先放开我的嘴吗。 南北指尖抓得紧,以至于萧练并不敢贸然挣脱,以防这猫爪儿似的手真的抓伤自己。 好在南北因为生病没什么力气,没一会儿就解除了自己对萧练的桎梏。 萧练也是有脾气的,好不容易得了自由,也不欲再管他,转头就躺回到了自己的枕头上去。 然而还没等他的脑袋挨到枕上,南北就又翻了个身,紧接着就发出了“啪嗒”一声,听这动静,似乎是从被褥上掉到了炕上。 此时已是后半夜了,昨晚烧的柴禾所带来的温热不足以支撑到现在这个时候,想必炕已经凉透了。 萧练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放在炕面上感受了一下,顿时凉得皱起了眉头。 这个状态,还躺在又冷又硬的炕上,只怕明日是会病得更严重。 萧练叹了口气,从压根儿就没打算躺稳的被窝里又挪到了南北身边,手臂绕到南北的颈子下,将他从炕上捞回到了被子里躺好。 “好暖和。”南北舒服地感叹了一声, 萧练愣怔着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 他方才揽人的时候,分明特别地注意过不要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可手掌划过腰背时,他好像……好像还是碰到了…… 该说不说,当真是细腻滑润。 至少和萧练对乡下人的固有认知截然不同。 果然是肃王府养出来的暗桩,被酒肉滋润得如此靡颜腻理。 南北自然不知道萧练在心中是如何编排他的,只知道自己睡得十分舒服,而且想要再惬意一点。 他的左边脸烫得仿佛火在烧,右边脸却犹如被清凉的溪水浸着,叫人忍不住朝那舒适的地方不断贴近—— 手上将萧练的手掌按得死死的,枕在自己的脸下面不肯放开。 萧练蜷了蜷手指,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没成想竟被这睡熟的人使劲儿地拽了回去。 他清楚自己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挣开这不算大的力道,可鬼使神差的,萧练偏生就是没那样做。 甚至甘愿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动。 萧练也不明白自己对这个来路不明的“暗桩”为何有着这么强的包容,乃至于光听到他藏着期待的问询,都不忍拂了他的好心情。 “滚开……别碰他……” 好不容易安静地睡了一会儿,南北竟突然哑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含糊不清,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 趁此机会,没听清他说什么的的萧练尝试着将手往外抽了一下,可还没等他挪动半根指头的距离,就听见南北生气地呵斥他道:“大胆。” 萧练:“……” 他权当南北是嫌枕头矮,所以才抓着他的手枕着不肯放。 于是转身将自己的枕头拿了过来,动作轻柔地垫在他的脑袋下面,换出了自己的手,但依旧待在南北的身旁。 总这么发热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万一真的烧傻了……萧恬的计划不就落空了吗。 萧练草草给自己找了个相当不充分的理由,而后便循着炕沿的边缘寻到了自己的鞋,顺着平日里他听着南北进出的方向摸到了卧房门,最后一路顺畅地来到了厨房。 灶台上的锅盖立在锅沿边,嗅着潮湿水汽的萧练有些怀疑地站定在灶台边,确认无误后,俯下身子—— 将双手插进了锅里。 以为来到了水缸边却沾了满手浮油的萧练一时无言:“……” 他方才竟忘记了南北睡前自言自语地说的“今日太累,先不刷锅”的事情。 所幸厨房并不算大,萧练寻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闻着气味十分干净的布巾和水盆,在水缸里舀了几瓢冷水,再次回到了房里。 萧练做不到擦拭其他的地方,只重复地用沾了冷水的布巾覆在南北的额头和脸颊上,一遍又一遍。 天色越发亮了,外头已经可以依稀瞧见远处的山峰。 萧练又试了一下南北额头上的热意,发现竟真的好转了许多,心头掠过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喜之余,也没忘记将水盆和布巾放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忙活了大半个晚上,终于能够躺回到久违的被窝里,萧练满足地闭上眼睛,枕着手臂准备小憩一会儿。 “唔……” 听见南北似乎有要醒过来的架势,萧练猛地惊醒,在被窝里一骨碌地翻了个身,将胳膊伸长到南北的枕头边上,“嗖”地一下扯回了自己的枕头。 南北的脑袋“邦”地一声磕在了炕沿上。 “……” 萧练也没想到会这样,心生愧疚的同时,实在是担心南北发现自己照顾他的事情,于是紧忙将枕头摆回到自己脑袋底下,旋即继续装睡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南北才缓缓睁开了仍旧十分困倦疲惫的双眼,捂住有些钝痛的后脑,慢吞吞地从被窝里坐起身来,满脸茫然,“……” 这头疼来得莫名其妙,让南北下意识就朝着屋中的另一个人看过去。 萧练睡得正熟,完全没有道理突然跳起来打他的头啊。 * 高热退去的南北权当是自己休息好了,热意也就下去了。 心中暗自庆幸身子还算康健的同时,竟也没什么好好照顾自己身体的记性,陪萧练吃过早饭,就直接抱着鱼篓去山下河边捞鱼去了。 河岸宽阔,南北大老远儿就瞧见了河边有两个人,拎着鱼篓的手轻轻攥紧。 南北鲜少跟村子里的人打招呼,一方面是因为他不喜欢与陌生的人交谈,而另一方面,他发现杨洼村的村民们似乎也并不喜欢他。 若是明知道人家不愿意跟自己来往,还上赶着去跟人家亲近,未免有些不知好歹了。 南北将脚步放缓了些,尽量避免跟人碰面。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两个哥儿在河边洗衣裳,他瞬间顿住了脚步。 这种情况下,自己应当回避才是,鱼便先不捞了。 南北刚要转身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了那两个哥儿的唤声: “阿北哥,等一下!” 南北从未听过别人这样称呼他,闻言怔了一下,暗自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若不是十丈之内只有他们三个人,南北定然要觉得他们是在叫别的人。 偏生身后的哥儿是个性子外向大方的,见南北没有回头,便又叫了一声:“阿北哥。” 南北这回才确定。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哥儿:“……你是在叫我吗?” 哥儿的力气都不大,许是碰上了什么麻烦,所以才叫住自己来帮忙的。 心里这样想着,南北便朝他们腿边的木桶看了过去,问道:“是需要我帮忙把水桶给你们提回家吗?” “白哥儿,你倒是说话啊……”一直没说话的哥儿脸色微红,偷偷用手指戳着身边性格不拘的白哥儿。 白哥儿也不含糊,见同伴红着脸催促自己,便快步走了过来,问南北道:“阿北哥,你可有中意的姑娘或是哥儿?” 他话音刚落,被他身上的香气呛得险些咳出来的南北,眼前居然晃过了萧练的脸。 这让人倍感意外的画面令南北一时有些惊慌。 他为何会突然想起萧练? 见南北犹豫,白哥儿心中已有了计较,侧过脑袋小声对同伴说道:“巧哥儿,我们还是莫要惦记他了。” 生成这副模样的汉子,哪里会到现在还没有心悦之人呢。 他今日就不该答应巧哥儿来河边守着南北,枉费巧哥儿还刻意打扮过。 巧哥儿摇摇头,望着南北的眼神中满是期待。 南北瞧见巧哥儿的表情,他隐约明白了什么,也不想沾惹麻烦,回道:“……有。” 巧哥儿从南北的口中得到了答案,眼神立刻变得黯然不已,侧过身子挽住白哥儿的手臂,低声道:“那我们走罢。” 南北拒绝了人,自己也有点内疚,再没了心情捞鱼,便拎着鱼篓回家做饭去了。 然而饭菜刚一上桌,萧练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眼睛看不见,鼻子却好得很。 即便有着喷香可口的饭菜,可他还是隐约地从南北的身上……闻到了似有若无的香粉味。 9. Chapter 9 Chapter 9 ********** 莫不是这暗桩立了功,肃王府赏了他金银美女?否则怎会青天白日的,身上竟然就沾染了庸俗的香粉味? 枉费自己昨夜半宿没睡地照顾他。 这样的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萧练这样想着,瞬间感觉手中的饼子都不香了。 他需得做出让这暗桩后悔不已的事情—— “我不吃了。”萧练放下饼子,十分有骨气地靠回了身后的墙面上,连脸也转向了与南北坐着的地方截然相反的一面。 南北正专心致志地吃饭,萧练突然的这一举动无疑是让他有点懵。 “你吃饱了?”南北轻蹙眉头,看着萧练,劝他道,“要不再吃点吧。” 萧练是何等的有骨气:“不必了。” “你真的不吃了?”南北停下了筷子,忧心地看着脸色差得像个受气的小媳妇一样的萧练。 难不成病情又加重了?导致连饭菜都吃不下了? 萧练听见他这么问,以为是在关心自己,于是心情稍稍好了一点,心中暗暗决定,只要南北再劝一句,自己就把饼子捡起来继续吃。 毕竟年幼时,母后都是这样哄他吃饭的。 这暗桩既然对自己有目的,想来一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饿死。 定然会哭着嚷着求他将饼子吃了,甚至还会主动提出要去厨房再给他炒一盘酸酸辣辣的薯…… “那好吧,你不吃了的话,我就将你吃剩的饼子连带着菜汤一并送给小宋先生喂狗好了。”南北无奈地叹了口气。 昨日下午的时候,何欢叨咕着宋茗启的两条狗最近都饿瘦了,想来是许久没有吃油了,今日这菜已经热了两次了,再热恐怕就失了味道,倒不如给宋茗启的狗长长膘。 闻言,萧练已经朝饼子坠落方向伸出的手指顿时变得僵硬起来。 ??? 他没听错吧? 喂狗? 他不吃的东西,只能沦落到喂狗了? 更何况他还没有完全说不吃啊。 萧练骨子里的矜贵不允许他做出有失威仪的事,既见南北如此绝情,他也坚定了方才的想法,一头栽倒回了枕头上,背对着南北闭上了眼睛。 . 南北端着碗筷和剩下的饭菜出了屋子,用脚带上门之前,仍旧担忧地看了一眼紧贴着墙面不肯转过来的萧练。 定然是病得严重了,需得快些找大夫来给他医治。 何欢说自己会的东西也有限,治眼睛确实是不在行,所以若是找大夫的话,还是要去镇上或者县城里找才是。 将碗筷放在盆里,只留了一个小瓷碗装着菜汤,放在一边后,蹲下身子开始刷洗碗筷,心里也开始琢磨起了早上的那件事。 他今早从房里出来的时候发现,灶膛边的柴禾灰上,印了个十分明显的脚印。 以往的习惯让南北下意识就以为是何欢来过了,可瞧着大小却实在不像。 何欢的脚和他的差不多大,可灰堆上的这个,比他的脚大了远远不止两圈。 于是南北特意蹲下身子,用手丈量着比对了一下,发现这脚印确实不可能是来自于何欢的。 那会是什么人,竟能在夜里破开门锁,堂而皇之地闯进他的家? 直到南北发现了浴间的木桶和布巾。 他一向习惯将布巾叠上三次,可这个放在木桶里的布巾,竟被人折了四下。 就算他昨日再难受,手上的记忆也不会轻易改变的。 哪个贼人会变态到半夜溜进他家里,只为在灶膛前留个脚印儿,再将他的布巾叠成四层呢。 想来…… 南北讶异地将目光移向了房门—— 莫不是他帮自己退了热? 南北抿抿嘴唇,只觉得耳根又开始微微发热起来。 * “阿欢。”南北端着剩菜,推开何欢家的院门,“小宋先生的狗在哪里?我顺手帮他喂了吧。” “我来就行,那俩狗有点认生。”何欢走过来,从南北的手中接过小碗,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惋惜地说道,“这么香的剩菜?还不如给我吃了。” 南北笑着推推他的手臂,示意他快去喂狗:“我再给你做更好吃的。” 何欢不会做菜,平日里要么就是蒸一大锅颜色不太对劲的馒头,要么就是厚着脸皮来找南北蹭饭。 村里的婆子和年纪大点的夫郎嫉妒他生得讨人喜欢,又嫁了个极是疼他的宋书生,因此抓到何欢的这个小缺点,便都不肯放过地说他矫情,做菜有什么可难的。 但南北知道,何欢才不是矫情。 因为他曾经有幸尝过一次何欢做的菜。 那个味道,几乎可以说是有些欺人太甚,硬是让南北缓了三天晚上才恢复食欲,本就羸弱的身体险些直接入了土。 自此以后,南北再也不敢让何欢进厨房了,宁肯自己每天多忙活一阵儿,也要让何欢远离灶台,珍惜性命。 “你在做菜?”南北瞥见何欢家久不开火的锅似乎在冒烟,忙舀了瓢水走了过去。 “我方才去找你,不小心从窗口看到你和那个倒霉蛋在吃饭。”所以就自己回家试着做饭了。 南北知道何欢口中的“倒霉蛋”就是萧练。 “我看你还挺关心那小倒霉蛋的。” 不用自己做饭了,何欢乐得清闲,竟直接学起了南北的语气,“‘你吃饱了?’‘要不再吃点吧’,啧啧……” 他越说越觉得心里不平衡,直接叉着腰对南北哼道:“你都没有那么关心我!这几天你整日整日地围在他身边转悠,都不来找我玩了!” 南北握着锅铲,另一手拉拉何欢的胳膊,抱歉道:“他毕竟是病着,我总不能扔下他不管吧,你就不要生气了。” “要我看,你八成是喜欢上那小倒霉蛋了。”何欢酸溜溜地坐在灶膛边的小凳子上。 明知道何欢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可联系起早上发生的事,南北的心还是猛地狂跳了起来。 见他半天没动静,何欢也不假装生气了,伸手想要拉他坐下来聊天,没想到刚一抬头,就瞧见了南北脸上相当不自然的神色。 “你怎么又发呆啦?”何欢确实是随口说说,自己说完转头就忘了。 这工夫瞅南北呆愣愣的,才认真回想起了自己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南北,惊讶地小声道:“……你,你喜欢他?” 南北的脸更红了,连忙反驳:“我没有。” 说完就把脸转回到了灶台那边接着炒菜,不肯再看何欢。 何欢知道他脸皮薄,不禁逗,况且这件事情他心里明白也就可以了,没必要说出来让南北不好意思。 只是不知道那躺在炕上的人对他家南北的心思是什么样的。 若是当真不喜欢南北,努力也没有用的话,他这个做朋友的,便要秉着长痛不如短痛的宗旨,帮南北断了这念想,免得他心里一直难受。 男人嘛,还不是多得是。 南北把菜盛进盘子里,说道:“阿欢,我今日想着,应当给许练寻一个大夫,他眼睛总是看不见东西,也不是个办法。” 虽然何欢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南北只是砸了他一下,就能把人给砸瞎了,但话说回来,毕竟萧练的眼睛是真的看不见了,细究起来南北可能确实有一部分的责任,他这个做朋友的实在不愿意看着南北着急上火。 “对了,我听小叔说,他从镇里请来了个老大夫来给……我公婆诊脉,”提到宋茗深的父母时,何欢的脸色不太好,不过还是接着说道,“要不给他们诊完脉之后,我让小叔把他带过来给那小倒霉蛋瞧瞧病?” 城里的大夫未必治得好,镇上的大夫未必治不好,还是要多尝试一下才知道。 想起村里人对自己这个外来者的抵触,南北犹豫了一下,对何欢说道:“阿欢,你对小宋先生说的时候,可千万要说是给我瞧病,莫要让他知晓我那屋里还有个人。” 何欢了然地点点头:“明白。” 他对宋茗启自然要说是让大夫来给自己诊脉,否则若是被宋茗启知道了南北身子不舒服,保不准儿会担心得爬到房顶上来偷看南北,到时候他们藏着的秘密就全都露馅儿了。 . 帮何欢做完饭之后,南北便回了家,静候老大夫的到来。 等到了晌午过,才终于听见院外有了动静。 “北北,来啦来啦。”何欢先跑过来给南北说了一声,然后便回到自己家门口,只等着宋茗启走了之后,再把人领到南北家里来。 “盲眼之症啊……”老大夫收回手,捋了捋胡子,又故作高深地摇了摇脑袋,“想治倒也不难。” 面对这骗术大于医术的老东西,萧练也懒得戳破他,最主要的却是因为不想惹得南北心生失望。 南北眼睛一亮,忙道:“只是呢?” 老大夫见这年轻人聪明,便咽回了心里原本打算说出的价钱,伸出三根手指,朝南北晃了晃:“需得三十两才能医得好。” 南北蓦地咬住嘴唇,愣在原地。 三十两。 他得赚到什么时候啊。 10. Chapter 10 Chapter 10 ********** 跟南北提及诊治费的时候,老大夫是从屋子里出去之后才说的。 他总觉着,炕上的那个年轻人虽然盲眼,可却有种把他里里外外都给看透了的错觉。 因此他在准备开始自己一贯的坑蒙拐骗的手段之前,特意避开了萧练,带着南北来到了院子里。 “小郎君,你家夫郎生得那般好的相貌,想来你也不忍心看着他此生再也无法视物吧?” 萧练躺在炕上,瞧不出他的身量具体有多高,加之看上去十分虚弱,眼尾又有那么一抹嫣红的泪痣,难免会让人误会他是南北的夫郎。 见南北听到三十两银子之后的惊怔模样,老大夫权当他是在犹豫,不肯花钱给自己的夫郎治病,于是添了把火:“时间不等人啊,你家夫郎如今年纪轻,医治起来也容易,若是到了以后,啧啧啧……” 南北心中焦灼,连老大夫口中说的“夫郎”二字都没注意到,只是低头轻蹙着眉心,暗愧自己的无能,继而盘算着该做什么才能快些赚到钱。 为了不让南北为难,自从听见院外传来老大夫高谈阔论自己医术的时候,萧练便已经开始懂事地装晕了。 这种江湖郎中行骗起来,那是半点家底子都不会给人留的,向来是能骗多少骗多少。 但南北兜里那点小钱,这老东西估计看不上,因此也不必担心南北今日会受骗。 想到这里,萧练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他一心只想着南北是否会被骗,以至于一时间连他自己都忽略了心里早就给南北定义为了肃王府暗桩的事。 当听见南北被请出了卧房之后,萧练便也不装了,抬头漫不经心地朝老东西所处的方向望了一下,紧接着,顿感手腕上老大夫的指尖一哆嗦,随即飞快地撤回了那只装模作样的手,拉着守在厨房里的南北就出了屋。 这工夫听见老大夫的话,外头沉默寡言的南北没什么反应,屋中听力非凡的萧练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把他认成是南北的夫郎? 这老东西是疯了吗。 定然是这阴险狡诈的暗桩诱导他这样说的。 萧练愤怒地攥紧了拳头。 士可杀,不可辱,他定要让这暗桩后悔萌生出这个想法。 . 趁着南北还在思虑,老大夫将整座院子都观察了一遍。 光是这搭砌得甚是雅观好看的青砖房和足足占了一亩多地的大院子,这小郎君怎么也不像拿不出三十两银子的人啊。 想来倒可惜了炕上那个漂亮夫郎,才这么大的年纪就被自家相公给放弃了。 不过老大夫是个见过世面的,不到最后一刻自然不会死心,他拍拍南北的肩膀,提醒他道:“小郎君?你是打算今日付钱治你家夫郎的眼睛,还是再过段时间?” 再次听见老大夫提及萧练是自己的夫郎,南北这才猛然反应了过来,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他不是我的夫郎,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 仍自在生气的萧练眉头骤然一僵。 这是什么话? 凭什么他不想否认的时候就可以不否认,想否认的时候,就丝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真是个诡计多端的暗桩。 实在狡猾。 听完,老大夫看向南北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鄙夷:“没想到小郎君竟是这样的人,居然连个名分都不肯给吗?” 若不是这二人都生得雍雅高贵,南北说话时的表情又十分诚恳,他定然要向官府禀报南北枉顾律法,私自买卖人口了,终归是晋王殿下亲自颁布的律法,他们平民百姓又怎可违逆。 南北愣住。 但为了不让老大夫将萧练的存在声张出去,南北只能暂时安抚他,同时也是仗着萧练听不见:“您有所不知,我对屋中之人心生爱慕已久,如今只想将他的眼睛医好,再明媒正娶。” 竖耳偷听的萧练呼吸骤停:“……” *** 与老大夫说好了钱凑够便去镇上寻他后,南北心情复杂地将人送走了,刚转过身,就碰见了从自家院里出来查看情况的何欢。 方才诊病的时候,何欢并未跟着一起到南北家,毕竟他知道自己跟炕上那个不是很熟,最起码的尊重要给到人家。 因此只能回屋等消息,直到看见了南北的身影,他才快步走了出来。 “北北,大夫怎么说的?” 南北叹了口气,伸出三根手指:“大夫说要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何欢大惊小怪地惊呼了一声,“我的天,这小倒霉蛋这么费钱,北北,要不咱俩夜里趁着他睡着了,将他重新丢回到荒山里算了。” 南北自然知道何欢是在同他说笑,想让他心情好一点,可心中被这三十两银子压着,他还是有些笑不出来。 “唉,都怪我是个偏科文盲,没办法帮那小倒霉蛋治眼睛,导致你要花这么多的冤枉钱。”何欢有些内疚地挽住南北的胳膊。 闻言,南北虽听不懂“偏科文盲”是什么意思,但不难听出何欢是在自嘲,于是慌忙看着何欢,急声道:“哪有,阿欢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若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我自己是否能活得下来呢。” 何欢笑嘻嘻地贴贴他的脸。 两人边说边往南北家的院子里走。 “哎?你这儿什么时候多了两只兔子?”何欢看着兔笼里的雪白团子,惊喜之余觉得有些意外。 “不是你让小宋先生送过来的吗?”南北诧异道。 “我什么时候让他送过来了?”宋茗启的猎物自然是由他自己做主的。 何欢稍一细想,顿时明白了过来。 那天他给宋茗启拿了几个南北做的小狗糕,他吃了两个之后,便像是吸食了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一样,猛地就蹿了起来,匆匆跟他说一句“嫂嫂我先走了”之后,然后拎着自己的那两只兔子扬长而去。 原来是去找南北了。 对于自家小叔懂得送礼物追心上人的做法,何欢表示十分满意,只不过据他的了解来看,南北似乎并不喜欢他这一型的,估计他家小叔要痴心错付了。 为了不让南北困扰,何欢忙作出自己知道这事的样子,一拍脑袋:“啊,我想起来了,确是我让他送来的。” “兔子到底是小宋先生打的,等到下了崽儿,养大些,我再送给小宋先生几只。”南北自知不好收外人的东西,便算得有来有往,不叫宋茗启吃亏。 前几日宋茗启塞给他的钱,他已经让何欢帮忙还了,算上要给萧练治眼睛的钱,他还要再赚三十一两……加上七百六十五文。 . 看这日头正好,南北抓紧时间,又上山采了不少个头很大的蕈菌,想要到镇子上卖掉,也能尽早多攒些钱来给萧练医病。 木菌采起来费时费力,虽价值不菲,但还是蕈菌采起来比较容易些。 这种热闹事自当落不下何欢,他和南北一人背了两个背篓在前胸后背上,中午吃得饱,脚程不慢,大半个时辰就到了秀襄镇。 今日的天气甚好,菌子卖得也快,俩人到了没一会儿,四筐就变成了三筐。 南北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蹲在空背篓边上一枚一枚地数着铜板。 何欢照常坐在小凳子上仰头看南北卖东西,突然瞧见了不远处正朝他走过来的男人,顿时跳起来喜不自胜地唤道:“相公!” 宋茗深老远儿就看到了自家性子欢脱的小夫郎,本打算冷不丁地出现在他面前,想要吓他一下,没想到竟被他给发现了。 “相公!”何欢从小凳子上站了起来,使劲儿蹦到了已走到跟前的宋茗深身上,“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来买书,碰巧瞧见了你和阿北兄弟。” 宋茗深将何欢从自己的身上扒下来,放稳在地上,同时礼貌地朝南北点点头,淡声笑道,“几日不见,我家欢欢似乎长了点肉。” 不会做饭的何欢竟然能长胖,宋茗深高兴之余,自是十分感激南北的。 他朝南北拱了拱手:“多谢阿北兄弟了。” 南北摇摇头:“宋先生客气。” 何欢和他相公好几日没见到了,南北是个知情识趣的,紧忙背转过身子卖自己的蕈菌,只是他无法走远些,不可避免地听见身后二人说笑。 “听良友兄的娘说,你在村里没少跟那些夫郎和媳妇们说我的坏话?”宋茗深翻起旧账来倒也不含糊。 为了防备自家活蹦乱跳的小夫郎,他特意从身后提前掐住了何欢的腰,以防他畏罪潜逃。 果然,宋茗深话音刚落,何欢就猫着腰要跑,被一把给抓了回来,按在当场。 宋茗深忍着笑问道:“我在杨洼村,是不是已经身败名裂了?” 何欢心虚地吐吐舌头,缩着脖子像只待宰的小绵羊。 南北听着他俩又笑又闹,不禁羡慕地抿了抿嘴唇。 突然,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蓦地垂下了漆黑的眼睫,老实巴交地坐回到了自己的小凳子上。 11. Chapter 11 Chapter 11 ********** 由于宋茗深还要早些回去读书,因此与何欢相聚的时间也实在不算长。 “相公,那你下次什么时候能回家啊?”何欢平日里虽看上去没心没肺了些,但对于宋茗深,他向来都是充满着耐心与期待。 宋茗深给他捋顺了因刚洗过而有些蓬松的额发,语气温柔:“等欢欢再长胖一些,相公就回去了,下次回去给欢欢带一只小猪好不好?” 跟何欢生活了这么久,宋茗深自然知道了自家小夫郎的来历,他虽然不懂何欢对他说的一切都是什么意思,比如现代社会,比如时刻准备,但他却知道,他家夫郎喜欢的,总是和旁人不一样的。 听见宋茗深又要给何欢带只猪回来,南北直接就慌了,忙从自己的小凳子上站起来,在何欢准备点头的前一刻,急声制止道:“宋先生,莫要再带猪了,我养不过来了。” 自从几个月前,他从何欢家的炕上醒来后,便展现出了非凡的体力,仿佛这几个月的昏迷,他在身体里积蓄了好大一股能量却无从释放一样。 每天早上起来给自己和何欢夫夫二人做完早饭之后,南北就去山上伐木夯,伐完便十几根一起拉到何欢家旁边的荒地里,然后开始挖坑,打地基,照着何欢家房子的样子,准备给自己也盖栋房子。 所幸何欢家的院子后面还有之前盖房子剩下的青砖,数量对南北来说绰绰有余,因此也就不用他再费周折地去想办法。 南北除了做饭吃饭和浅眠一阵儿之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爬上爬下盖房子,加之他做事麻利,房子又只需要几个小房间,盖起来还算是省时省力,因此和何欢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多月就完成了。 杨洼村里的人原本就觉得这突然出现在他们村里的何欢有妖术,他懂的多,生得好看,甚至就连后来出现在他身边的南北,不吭声的时候都带着几分深山老林里的狐狸精样儿。 以至于村里的年轻人也因此而分成了两派,一些是只敢远观、却从不敢凑近了来叨扰南北,只在心中肖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能跟南北说上一两句话也好的;而剩下的那些,则是对自己的魅力感到相当自信、一度敢当面向南北求|爱的狂徒,被无情拒绝后恼羞成怒的,最为典型的便是周大虎之流,次次被南北重拳回击,打得娘都不认。 南北的这种精力让何欢夫夫误以为他完全能够胜任养鸡鸭猪羊的这件事,然而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听到了南北的抗议。 闻言,何欢笑着拒绝了宋茗深要给他带的猪:“算了相公,你不是也看到了吗,你给我买的小鸡小鸭和小猪,都被我塞到北北的院子里了。” 算着如今的数量,确实是够南北忙活一阵儿的,应当不用再添新成员了。 南北知道这是他们夫夫二人在想着法儿地帮衬自己,不过宋茗深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他这几天在街上卖东西,见到了不少新鲜玩意,一只猪可实在是不便宜呢。 . 送走了宋茗深之后,何欢有些失落。 见他这副样子,南北紧忙把自己的小钱袋塞到了他的手中,一板一眼地说道:“阿欢,接下来你收钱,我卖菌子。” 数铜板的感觉可好了,他愿意把这种美好的心情让给何欢。 “阿欢,育苗房里的小葫芦似乎长大了不少,”南北低头掰着蕈菌的根茎,方便买家收拾的时候不那么麻烦,“我觉得再过几日,就可以将它们移出来种在外面了。” 照着何欢给他讲的方法,南北在他之前用黄泥搭砌的育苗房里,用温暖湿润的黑土育出了小小的葫芦苗。 听何欢说,葫芦可是有很多用途的。 生得好看的,可以卖给有需要的富人家做观赏用,亦或是斗蟋蟀;生得中等大小的甜葫芦,便可以炒菜或装酒水;而实在不能用的苦葫芦,也能剖开两半来做水瓢。 简直浑身都是宝。 以前的南北对银钱没有欲求,因此并未在意葫芦可以买卖的这件事,只是单纯地喜欢,才会为此搭了间育苗房。 可如今出了萧练这件事,他又十分缺钱,导致南北一天就要钻进育苗房看好几次,生怕小葫芦出了什么闪失。 何欢已经将钱袋子里的铜板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正无聊地撑着石柱子发呆,听见南北说起这个,猛地回过了神:“对哦,这几日忙的,我都忘了去看葫芦长得怎么样了,亏你还能不忘,一直记得去照看它们。” 想起那三十多两银子的巨款,南北叹了口气,颓然地坐在小凳子上:“希望等到葫芦种出来之后,真的会有人买吧。” ** 这一日的蕈菌不若前几天好卖,南北和何欢硬是等到了申时过半,才将菌子都卖了出去,最后一枚铜板被放进钱袋里的时候,何欢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了。 他从来都是看着南北做这些事,瞧着南北游刃有余的样子,便以为是很轻松的事情,没想到自己今日只是做了南北平日一半的量,竟然就能累成这副鬼样子。 何欢不由佩服地夸赞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南北:“北北,你是蛋白|粉构成的吗?怎么会这么有精力?” 南北早就习惯了自己听不懂何欢说的话,刚想回头激励何欢,说自己准备给他做好吃的晚饭,却突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子朝路边的草丛里望去。 何欢从口袋里掏出了出发前南北给他炒的五香黄豆粒,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忽然见南北站在原地不走了,不禁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北北?你也不行了?饿得走不动路了?” 说着,将手中的黄豆粒递了几颗给南北。 南北摇摇头,小声说道:“阿欢,你听到有小狗在叫了吗?” 何欢探着脖子细听了一会儿,晃了晃脑袋:“没有。” “好像不叫了,我们再等等。”南北索性蹲了下来,目光慢慢掠过周围的草丛。 枯黄的草叶和翠绿的新芽交|缠在一起,让人无法看清草丛下面究竟有什么。 不过幸亏南北接着等了一会儿,两人右前方的位置,又传来了细弱的声响:“哦呜——哦呜——” “真的有!”何欢大惊。 南北急忙往那边走了两步,俯下身子刨了两下草丛,将里面的小东西捧了起来。 是一只还没睁开眼睛的狗崽儿,明明是白狗,小身子却被污渍染得乱七八糟,可怜极了。 “天哪,这么冷的天,竟然有人把小狗崽儿扔到路边,太残忍了吧!”何欢心疼地看着南北手中的小狗崽儿。 南北没吭声,皱紧了眉头盯着可怜的小东西。 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狗,更不要说是捡到一只这么小的。 手足无措的感觉让南北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才能让这小东西好受一点。 “哦呜……哦呜……” 狗崽儿的声音已经不太对劲了。 对,保暖,现在的天气还是有些凉意,对这刚出生的幼犬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想到这里,南北紧忙脱下了身上的外衫,紧紧地将狗崽儿包裹在里面给它保温。 何欢伸手接过南北的两个背篓,站在南北的侧面给他手中的狗崽儿挡风,同时嘴上也没闲着:“杀千刀的,天底下怎么会有把小狗崽儿丢在外面这么恶毒的人,简直和周大虎那个混蛋一样坏!” “阿欢,我们该怎么办?”南北小心地控制着手上的力气,生怕不小心把狗崽儿弄疼了,“它被丢在这里不知多久了,定然是又冷又饿,应当给它吃些什么?” 何欢也愁闷地思索着。 他活了两辈子,却完全没有养狗的经验。 瞧见十丈开外的路口,何欢眼睛一亮,撒腿就跑:“北北你等我!” 南北抱着狗崽儿在后面走,待他走到杨洼村和三喜村交汇的小路口时,先前冲进村里的何欢已经端着个破瓷碗,健步如飞地从三喜村里走了出来:“北北!我花两枚铜板买到了羊乳!狗崽儿可以喝!” . 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 南北挂心家里的萧练,走得有些急,狗崽儿在衣裳里哼唧了两声。 推开房门后,却发现炕上的人正在熟睡,他顿时便放心了许多。 人在睡,狗崽儿也在睡,倒还挺省心。 南北扯开自己的被子,将包裹得热乎乎的狗崽儿放在上面,又用薄褥子在它身上搭了一层,以免失温冻伤。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手蹑脚地离开了卧房,开始到厨房准备晚饭。 而这边南北刚一出屋,装睡的萧练就睁开了眼睛。 人还在院里时,他就隐约听见南北似乎又带了什么活物回来。 萧练迷惑地支起胳膊,脸也朝着不远处哼哼唧唧地散发着羊乳味儿的小狗崽儿转了过去。 这暗桩……这么喜欢捡东西的吗? 捡完了他,又捡条狗? 12. Chapter 12 Chapter 12 ********** 疑惑间,南北已经再次推开了卧房门,端着饭菜走了进来。 见萧练正支着胳膊朝狗崽儿的方向打量,南北紧忙将饭菜放在炕桌上,不好意思地对萧练解释道:“抱歉啊,吵到你了,但是它的眼睛都还没睁开,很可怜,所以……” “不碍事。”索性也被南北发现自己醒着,萧练便直接坐了起来。 他之所以知道这狗崽儿是南北捡的,而不是向新下了狗崽儿的人家讨的,是因为通过这些日子的了解,萧练发现南北是个十分负责任的性子,院子里已经养了那么多会让他分身乏术的活物了,绝不会再弄个嗷嗷待哺的狗崽儿回来。 除了是在外面捡的之外,别无其他的可能。 萧练吃了口饭,然后准确无误地夹了一筷子炒薯丝,随口问道:“什么颜色的?” 他如今已经完全可以适应自己的眼睛瞧不见东西的状态了。 南北听到萧练的这个问题,一时有些心酸,忙回答道:“薯丝吗?我炒的时候放了醋,炒之前是白色的,现在是……” “……我说狗崽儿。”萧练笑了一声。 “啊。”南北鲜少见到萧练对什么事情感到好奇,被他脸上的笑意晃得愣了愣,随即飞快地避开视线,低头仔细观察了一下。 刚出生的小狗崽儿眼睛睁不开,皮毛还透着淡粉色,简直像只小老鼠一样。 “它长得挺大的,比寻常的小型狗小不了多少,想来日后会是条大狗,鼻子是粉色的,耳朵也很大,嘴巴方方的……实在可爱。” 萧练也很少听见南北一下子说这么多话,脑海里飞快闪过了一抹熟悉的感觉,呼吸微滞。 “你是不是……” “哦呜~哦呜~” 萧练的迟疑被狗崽儿突然发出的哼唧声所掩盖,这瞬间的恍惚也重新被淹没在了模糊的记忆中。 “……”萧练皱了皱眉头。 南北见他似乎有些不悦,便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你讨厌狗?” 若是萧练真的讨厌,他恐怕就要将狗崽儿暂时先送到何欢家里去了。 萧练放下筷子:“不讨厌,狗崽儿挺讨人喜欢的。” 罢了,想不起来的事情,再细究也是无用。 “是吧,”南北见他不反感,心下欢喜,话也跟着变得多了起来,“抱它回来的路上,我越瞧越喜欢……” 意识到自己说的事情,是失去视物能力的萧练无法做到的事情,南北顿时将话咽了回去,不再吭声。 他自然不清楚萧练对自己眼睛复明的事情有多大的把握,只觉得只有镇上的周大夫能治得好萧练。 不然的话,哪里能敢一开口就要三十两银子呀。 那边萧练已经吃完了饭,这边南北却连筷子都顾不上拿起来,只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狗崽儿的身上。 “应当是饿了,肚儿这么小,喝一次羊乳也坚持不了太长时间。”南北自言自语地把装着羊乳的瓷碗拖过来,用指腹沾着羊乳,凑到狗崽儿的嘴边,让它凭借着本能去吮吸。 “我来喂吧,你先……吃饭。” 说这话的时候,萧练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生出这个想法。 或许是因为想要早些将麻烦事处理完,他便可以心无旁骛地睡觉?亦或许是……这小暗桩在外头忙活了一天,却可能没吃什么东西,以至于从方才进屋到现在,肚子已经叫了好多遍的缘故? 比起萧练对自己说出的这番话感到意外而言,受宠若惊的当事人南北则更是感到惊诧不已。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给我吧。”萧练尴尬地侧过身子,朝南北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 倍感疑惑的南北只能将萧练的异常反应归类于他对狗崽儿十分感兴趣,于是便没再多想,双手将包在外衫里的狗崽儿递给了萧练,交待他道:“用指腹沾着羊乳,喂到它嘴边,它自己就会学着吸吮了,可能会有些痒,痒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将它抛开。” 冰凉的指尖拂过萧练的手腕,冷得人心头微颤。 萧练的喉结滚了滚,声线晦暗:“嗯。” 他的手是冷的,和那个人完全不同。 确是自己想得多了。 怎么可能是他。 …… 喝完了羊乳,肚儿鼓鼓的狗崽儿却仍旧用圆滚滚的小身子拱着南北的手,像是哪里不舒服似的。 “哦呜……哦呜……” 南北手足无措地捧着它,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洗过脸漱过口,萧练已经躺在枕头上开始闭目养神了,听见哼唧声,便转过头问道:“它是不是还没撒过尿?” 南北回想了一下,连连点头,想起萧练看不见之后,又应声道:“对,还没撒过尿,明明羊乳已经喝了许多了,可还是……” “用柔软布巾的边角浸些温水,学着它娘亲舔舐的样子,用湿布巾刺激一下就行了。” 萧练低沉的声线,在静谧的夜里格外让人感到安心。 南北照着他说的试了一下,发现狗崽儿竟然真的尿了出来,不禁惊喜地夸萧练道:“你可真厉害!” 他只是有感而发,随口一夸,可萧练这头却好像突然变得浑身不自在了起来,连脸都转到了墙面那边,只留了个后脑勺给南北。 半天,他才别别扭扭地回答南北道:“……就,还行,有所涉猎而已。” 早忘了这茬儿的南北回过头,有些诧异:“啊?你说什么?” 萧练清清嗓子:“……你方才不是夸我厉害吗?” 南北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刚刚说的话:“奥,对,你真的好厉害。” 说完,又重新专注地哄起了浑身舒畅地挺着肚皮仰躺着的狗崽儿。 被冷落的萧练:“……” 这敷衍的辞色连他这个瞎子都看得出来,当真是有了新欢就忘了…… 萧练使劲一翻身,将自己整个儿埋进了被子里,闭上眼睛,不再理会身后的一人一狗。 * “这几根藤蔓有些发黄,偏细,不过幸亏育苗的时候多栽了不少,这些细弱一点的,只养成小葫芦就可以了。” 育苗房里,南北忧心忡忡地轻轻拨弄着架上的藤蔓。 “没事啦,苗壮一半收,北北你不要太过担心啦,一定可以卖出去的,”何欢抱着狗崽儿,靠坐在门边的小凳子上,“这小东西的爪子很粗,看来日后会是条大狗呢。” “若是卖不出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到三十两银子呢。” 想起萧练的眼睛,南北就满面愁容。 两人说话间,睡得有些不安的狗崽儿又开始哼唧了起来。 “它这么小,应当还不会尿尿呢。” 何欢恍然想起了这件重要的事,扒开包着狗崽儿的小被子看了一眼,随即给南北展示了一下依旧干爽的布面,担忧道:“它要是一直不尿不拉,恐怕会被憋坏吧?” “昨夜按照许练教我的,已经让小家伙尿出来了,尿了好多呢。”南北伸出手指逗弄了一下狗崽儿的小爪子,“一晚上尿了三次。” “那小倒霉蛋还懂这些?”何欢惊讶地问道。 看着像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没想到还清楚这些,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他这么会照顾狗崽儿,想来日后也会是个好爹亲。”何欢朝南北挑挑眉。 “爹亲?”南北迟疑着问道。 爹亲不是只有……哥儿才能当的吗? 关于哥儿,何欢的了解实在算不上多,以至于他认为脸上生着殷红的小痣,便都是哥儿无疑。 何欢点点头:“对,肯定是,面上有孕痣是哥儿,无孕痣就是汉子。” 南北是何等的相信何欢的话,听他说完,即便再惊讶,也仍是深信不疑。 “瞧着他眼尾那小痣红的,估计……挺能生的。”何欢笃定地说道。 . 直到打水回来,南北都还在心里琢磨着何欢的话。 难不成……他真的是哥儿? 若真是如此,自己身为汉子,恐怕是需要避嫌了,省得影响了人家的名声。 经过何欢家院子的时候,南北便想进去跟何欢商量一下自己应当和萧练分开睡的事,却发现院门的木桩上放着一盒用来按手印的朱砂。 见天色渐暗,隐隐有落雨的势头,南北担心朱砂被雨毁了,就想着顺便给何欢送进屋里去。 可走到门口才发觉,何欢家的门锁着,估计是去谁家溜达了。 见状,南北只能先把朱砂带回家里,等到何欢回来再交还给他。 吃过了晚饭,也喂狗崽儿喝完了羊乳,南北抱着它,无聊地蹲在灶膛前烤起了火。 忽然,他想起了一件有意思的事,起身就进了屋。 南北会写字,屋里也有何欢闲来无事带过来的笔墨。 洋洋洒洒地写了几行字后,他打开手边的小盒子,将狗崽儿的小肉爪在朱砂上轻轻按了一下,而后印在了纸上。 看着纸上小巧可爱的狗爪印儿,南北将狗崽儿捧得高了些,贴了贴它湿乎乎的粉鼻子: “画了手印儿,你以后就是我的狗啦。” 13. Chapter 13 Chapter 13 ********** 萧练正靠在南北给他堆好的腰枕上,在心中默念着内功心法,也就没怎么在意炕那头正抱着狗崽儿自娱自乐的南北。 无非是得了只狗崽儿而已,瞧把他高兴得成什么样子。 不过跟狗结契……也亏他想得出来。 耳边回响起那句语气诚挚的“你以后就是我的狗啦”,萧练一时间竟想象出了南北抱着狗崽儿一通乱亲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这一笑,原本正准备趴在炕上欣赏狗崽儿的小胖肚子的南北一下就愣住了,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可笑的事情,紧忙抬头看向萧练。 萧练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笑出声来,意识到南北似乎是在看自己,他也变得有些不自然,刚要动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就听见外头传来了何欢的声音。 “北北!” 不过戌时过半,何欢知道南北这个时候通常不会歇下,于是在屋外头喊了他一声。 免于解释的萧练得以松了口气,指指院子的方向,提醒仍在发呆的南北道:“在叫你。” “奥!”南北反应过来,一骨碌从炕上爬起,伸手抓起朱砂盒,然后转头将狗崽儿塞进萧练的怀中,不好意思地笑笑,“帮我抱一会儿。” 房门被关得严严实实,钻不进冷风。 萧练的手掌托着狗崽儿肉乎乎的肚子,动作也不似南北那般温柔地将它放在怀里捂着,以至于狗崽儿立刻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似乎换了。 它不满意地哼唧一声,艰难地在萧练的手上换了个方向,硬要将屁股朝着萧练之后才肯安静下来。 萧练轻轻捏了捏它的小尾巴,意料之中地得到了狗崽儿不满的反抗:“哦呜!” “……你这小东西。” * 南北推开堂屋的门往外走,刚系好外衫上的腰带,就瞧见了在院外踱步的何欢。 “阿欢,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南北打开院门,拉着何欢走了进来,“走,快进屋,外头冷。” 夜里的凉风不比白日,何欢身子骨单薄,被这么吹一会儿定然受不了。 以往还不用南北这么说,何欢都会迫不及待地揽着南北的胳膊,跟他肩挨着肩进屋待一会儿,没想到今天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南北的邀请。 “我就不进屋啦。”何欢的声音有些哑,趁南北开口问他之前,就紧忙解释道,“我好像有点儿着凉了,就不进去了,省得再传染给你俩。” 南北自然是不在乎何欢会不会将风寒传给自己的,只不过屋里的萧练却是虚弱得厉害,若感染了风寒,搞不好会一命呜呼的。 “那好吧,我们去你家。” 南北想着,若是何欢还没烧炕,自己就顺手帮他添些柴禾,也能防止何欢因为偷懒而宁肯缩在被子里被冻一宿。 “……不用!”何欢的力气不如南北大,被他扯着踉跄了一下,急忙抓住南北的手,勉强站在了原地,“就在这儿。” 说完,还抬手理了理自己鬓边的碎发,眼神有些闪躲。 南北实在觉得今日的何欢有些奇怪,他将手中的朱砂盒递给何欢,同时问道:“阿欢,你究竟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嗷,幸亏你看到啦,这朱砂若是没了,小叔下次还要花钱买。”何欢没回答南北的问题,只笑呵呵地将朱砂盒揣进了自己衣裳外侧的口袋里。 夜色昏沉,月光被流云掩着,清辉稍纵即逝。 可南北还是眼尖地瞧见了何欢脸颊上有些明显的掌印,倏地皱紧了眉头:“你被人打了?” 何欢的眼睛分明还红着,闻言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大大咧咧地回答道:“天色太暗了,回来的时候没注意,不小心撞到苏三家的大门上了。” 说着,还假装尴尬地揉了揉脸上的红痕。 “宋先生的爹娘打你了?”南北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何欢性格好,会聊天,讨人喜欢,就算是眼红他嫁了个好相公的,也没人会这般嚣张地有胆子动手打他。 更何况,有了前些日子南北为了维护何欢,而用扁担抽哭了周大虎的例子在前,这杨洼村里哪里还有人敢随便为难何欢。 除了一直看何欢不顺眼的宋茗深爹娘,想来不会再有能对何欢动手的了。 何欢见瞒不住他了,只能涩然地笑笑,抬手碰碰有些发烫的侧脸:“竟打出印子了吗?我还以为她没什么力气的呢。” 原来,宋茗启昨日在山上打了头毛色漂亮的公鹿,足足卖了十五两银子。 如今这世道,十五两银子实在算不得小数目,够寻常人家松松宽宽地生活好几年了。 然而买家手上只有十两银子,剩下的五两得回到县城里去取,但他却要将鹿先牵回去复命,不过最后答应了宋茗启可以先打个欠条。 宋茗启是个谨慎的性子,加之又读过几年书,还有个懂学问的大哥,因此便想要用白纸黑字按手印的方式来达成万无一失的目的。 他不想让村里头的人知道自己卖了鹿赚了大钱,于是便直接把买家领到了住在村后头的大哥家,两人在何欢搬出来的小桌上按的手印。 临走时,宋茗启给何欢塞了只新抓的野鸡,却忘了拿走按手印的朱砂。 他们走了之后,何欢想着南北最近需要钱,犹豫了好半天后,便准备追上宋茗启,想跟他商量一下借钱的事。 然而宋茗启的银子刚一拿到手,就被他娘给尽数要了去,还让宋茗启赶快到镇上将潜真堂的谷大夫请来给他夫妇二人瞧病。 何欢的医术虽然不算高,但他至少可以辨别出这谷大夫给他公婆开的药,究竟是有益还是无用的。 那号称延年益寿的药丸里掺着的东西,和宋茗启用来按手印的朱砂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混了几味十文钱就能买一大筐的草药,却要花十两银子才能买两颗。 何欢看不下去这种愚蠢的事情继续发生,可每回提起来,都会被那是非不分的老两口子骂得极其难听。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从“何欢就是见不得他们老两口长命百岁”,到“他们宋家娶了只不下蛋的鸡”,何欢被骂得一直站在院子里,连傍晚的时候进屋躲会儿雨都没被允许。 面对这个情况,何欢自当没法再提及借钱的事,转身想要回家时,却被宋茗深的娘追了上来,照着他的脸上就是一大耳光。 “为什么打你?”南北攥紧拳头。 打人的毕竟是宋茗深的娘,他就算再气,再想为何欢报仇,也得顾及着何欢和宋茗深之间的关系,不能贸然冲到宋家暴打那两个恶毒的老家伙。 “无非就是因为我不能生呗,还死抓着相公不肯松手。”何欢无所谓地挑挑眉,倚在院门边的柱子上说道。 “孩子就那么重要?”南北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也许吧,”何欢无奈地笑笑,顺势将话头一转,“他爹见他娘把我打了,气也消了,临走时还给我拿了一吊肉……” 何欢把手里的肉递给南北,笑嘻嘻地说道,“这不,我赶快就给你拿来了,那小倒霉蛋多吃些肉,身子也能好得快一点。” “那你为什么不跟宋先生说?” 宋茗深应当看清楚自己爹娘到底是什么样的嘴脸。 “相公的压力已经很大了,我不想让他再操心别的事情,”何欢理了理衣领,低垂着睫毛,“再说了,那可是他爹娘,我若是说了,他又能怎么办。” “就算是做爹娘的,也要分得清是非曲直,”南北将那吊肉摔挂在院门上,“谁要他们的破玩意。” * 回屋后,南北躺在被窝里,抱着呼呼大睡的狗崽儿,久久没有困意。 他一想起何欢被公婆肆意欺侮,心头的燥意就无法平息。 得想个办法让宋家那两口子吃个教训。 就这样琢磨了大半个晚上,南北临近天明才堪堪睡了一会儿。 醒来的时候,瞧见萧练正用指腹沾着羊乳,神色认真地喂着贪婪吸吮的狗崽儿。 想起何欢那日对他说过的话,南北耳根一红,慌忙避开视线,穿好了衣裳就到厨房去做饭了。 俩人吃过早饭,碗筷也收拾到了厨房。 “我去采蕈菌啦,午饭在你手边儿,”南北将熟睡着的狗崽儿朝萧练推了推,笑吟吟地拜托他道,“羊乳在炕头热着呢,你吃完了也要记得喂它哦。” 见萧练似乎没有拒绝的想法,南北的胆子便大了起来,直接抱起狗崽儿就往萧练的怀里塞:“它很暖和的,抱着它的时候,你也可以取暖。” 萧练接过狗崽儿,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抚摸着它嘴边被口水咕哝得濡湿的毛发,淡声回答道:“好。” “……麻烦你啦。”心神紧绷的南北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转身出了家门。 南北前脚刚走,屋外的门廊下就出现了一道暗黑的高大身影。 男人抬手轻扣了一下窗框,略一颔首,声线低沉平稳: “殿下。” 14. Chapter 14 chapter 14 ********** 昨日傍晚落了雨,上山的路有些泥泞。 但好在南北这一路上来,都没看到太多的脚印,想来山上的菌子并没有被人太过惦记。 想到这里,他越发加快了脚步。 早采就能早些换成钱呢。 南北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不长,因而经验也不是很多,不似村里的人明白这雨后早晨的山路最是难行,只有等到午间日头上来了,地上的水洼干了,路才会重新变得干燥发硬,也就好走了。 不过来得早自有来得早的好处,这漫山遍野的菌子都可以供他一个人优先挑选。 南北避开了几簇颜色鲜艳的菌子,专挑模样黯淡难看的下手,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出现中毒的情况。 听何欢说,他见过不少吃了毒菌子之后,趴在医馆的床上手舞足蹈地唱歌的人,更有甚者,还说自己浑身长满了头发,一抬头就瞧见了五彩斑斓的黑龙在天上飞。 这些事虽听上去让人觉得有些诙谐,可若是设身处地想象一下,中了毒的人实在太过不幸,搞不好还会丧命的。 故而南北每次采菌子的时候,都是格外谨慎小心地挑拣,生怕害得人家中了毒。 雨后的菌子果然是多得不像话,个头也都不小。 南北十分庆幸自己今日脑子灵光,除去身上的硕大背篓之外,还在背篓里放了几个粗布袋。 菌子不重,装在布袋里头,扯着绳结便也扛回去了。 不知道能多卖多少钱呢。 很快,南北手里的布袋也被装满了。 只是这段山路走的实在艰难,脚下的泥泞惹人讨厌得很,鞋底的湿泥几乎快将南北的身量都垫高了小半尺,死死粘在鞋底上,蹭也蹭不下来。 南北只得反手扶着背篓,另一手撑着路旁粗壮的树干,将鞋底用力地贴在有棱角的石面上刮剌了几下,顺便也能靠着歇一会儿。 方才走得急,脚腕处的淤伤隐隐有些刺痛。 南北清理好鞋底,俯下身子卷起裤脚,皱着眉头查看了一下。 随着他的这一弯腰,背篓里圆滚滚的菌子一下子掉出来了几颗,还都是个头不小的,顺着坡路就滚了老远。 南北哪里能舍得,紧忙放下裤脚就开始追。 就算是摔破了不能卖了,他也可以拿回家去跟萧练吃,毕竟好不容易采的呢。 菌子蹦蹦跳跳地滚进了茂密的草丛,草叶动了动,随即恢复平静。 南北走到跟前扒开草丛,一眼就瞧见了那几颗散落开来的胖菌子,刚要伸手将它们捡起来,却突然发现了旁边那一簇被草丛所掩藏起来的、足有巴掌大小的花朵。 花蕊是雪白的一团,边缘却泛着浅淡的鹅黄,模样煞是好看。 被肆意生长的野草覆着,能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已是不易,此时被草茎缠绕着,若是不挪到别处去,想来过段时间便会死掉。 南北将背篓解了下来,稳稳当当地立在石头边上,把地上的菌子捡起来放回到筐里,而后蹲在了草丛边上,认真地端详起了那簇花。 平日里在河边打水的时候,就经常能听见村里的媳妇和夫郎们讨论镇子里的新鲜事,比方孙家的夫人昨日新得了只乖巧可爱的黑猫,今日又买了盆品相极佳的牡丹,都可以成为他们的谈资。 与其在这里被野草绞死,倒不如带到镇上去,看看哪家的夫人能相中,即便是没人喜欢,他也可以种在自家的院子里,等萧练的眼睛好了,看着这花也算是赏心悦目。 南北想着,便在周围寻了块锋利的石头,绕着花簇的一周,动作轻柔地将整株花完好无损地挖了出来。 双手捧着花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南北鞋底的湿泥很快又堆积了不少。 他只好寻了棵大树,靠在树干上,俯身将鞋底在石头上磨了又磨。 突然,余光里闪过了一道蠕动着的怪异光芒,仿佛是什么活物。 南北转头看去—— 竟是一条通体翠绿、吐着血红信子的细蛇。 *** 听见窗棂处传来的轻叩声,萧练漫不经心地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进来吧。” 窗前黑影一闪,转眼间,人已经进了屋,抱拳半跪在地上: “属下无渊来迟,还望殿下降罪。” 萧练把玩着狗崽儿的小肉爪子,淡声道:“无妨,起来。” 无渊颔首沉声:“谢殿下。” 这次萧练独自一人离开京城,自是他们一众影卫的失职,即便萧练的身手足以应对肃王府的暗桩,可让主子置身于险境,便成为了他们罪该万死的证明。 无渊运气于掌,对萧练道:“属下这就为殿下逼毒。” 揽香醉的毒性虽强,不过若是拼上他毕生内功,也还是有可能在两日内为萧练肃清余毒的。 萧练明白无渊的意思,自然不会让他耗尽自己的心血,闻言摇摇头:“不必,我自己也可以将毒性逼出,只是时日会久一些罢了。” 他神思混乱,以至于一时间竟忽略了自己居然下意识想要留在这里的念头。 无渊只好简单地向萧练汇报了一下近日京城中发生的大小事件,还没等萧练吭声,他怀中的狗崽儿就先叫唤了起来。 “哦呜——哦呜——” 狗崽儿喝了几日的羊乳,连叫声都变得有力气了不少,小短腿儿蹬得甚是有劲儿。 萧练指指南北被褥的方向,吩咐无渊道:“将那边的瓷碗递与我。” 小东西叫成这样,许是饿得很了,那小暗桩回来要是发现狗崽儿肚子不鼓,定然会心疼得不行。 无渊眉头微皱,上前半步,准备接过萧练手中的小东西:“这等粗活怎可让殿下沾手。” 然而萧练却准确无误地避开了无渊的手,侧过身子,语气里充满了对无渊的不信任:“它现在就像婴孩一样脆弱,你手上的力道怕是会捏死它。” 说着,复又用指腹沾了些羊乳,送到狗崽儿嘴边。 嗅到食物的味道,狗崽儿立马伸着小脑袋拱了过去,“吧唧吧唧”地吸了起来。 见自家殿下沦落至此,无渊愣了一下,继而默然伫立在原地,垂首等待吩咐。 萧练给狗崽儿擦了擦嘴,问无渊道:“霜至还未清醒吗。” ——那晚护送太子殿下死因密信回京的一十三名影卫,除去至今仍旧昏迷不醒的霜至之外,尽数遇刺殒命。—— 这是影卫营中的综述。 “……是。”无渊歉声道。 等待霜至清醒的过程中,影卫营也曾倾巢而出,只为寻找殿下惦念之人。 “找到十九的…… ”萧练的喉结轻轻滚了滚,他不想说出那两个字,仿佛只要他不点破,十九就没有死。 “……属下并不知晓十九长什么样子,因此寻找起来,要更困难一些。”说这话的时候,饶是一向性情沉稳的无渊都觉得有些紧张。 主子特意向他交待过多次的事情,如今竟仍旧毫无进展。 自知办事不力的无渊正要请罪,却听见萧练苦笑一声:“自然是困难的。” “殿下?”无渊当他是怒极反笑,心下越发恭谨不安。 “说来可笑,其实我也从未见过他的模样,”萧练朝脸上大致地比划了一下,“他时常戴着面具,把衣裳尽数脱给我取暖的时候,我才知道他身上……” “许练,你猜我抓到了什么!”南北的喊声从院外传来。 他似乎是一路跑回来的,声音很快就到了廊下:“我抓到了竹叶青!” 回来的路上,南北碰到了宋茗启,于是正好向他打听了一下竹叶青的价格,在镇子上好不好卖。 竹叶青说不上常见,但也算不上罕见,故而相比其他毒蛇,它的价格便处在不尴不尬的境地。 这般细的蛇自然是没人拿来吃肉的,可若是用整条蛇来泡酒,放在坛子里给家中来客显摆一下的话,也还算是有面子。 所以二三两银子还是值得上的。 宋茗启当然愿意帮南北这个忙,他时常在山上和镇子里两头跑,跟镇上喜欢这一口的老爷们都很熟,有他亲自上门推荐,那些急于补身体的有钱主顾哪里有不买的道理。 因此宋茗启直接告诉南北,这蛇足足能卖三两银子有余,自己这就可以到镇子上帮他卖掉。 想着自己下午就能有三两银子了,南北高兴得不行,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何欢家的院门锁着,显然人是不在家的,于是南北直接就回了家,打算一刻也不耽搁地分享给萧练知晓。 听见动静,萧练担心无渊动手,忙低声叮嘱:“莫要伤他。” “属下告退。”无渊颔首抱拳,转身消失在窗口。 后窗刚被无渊从外头谨慎地关好,从前面堂屋进来的南北就推开了卧房门,笑吟吟地看着萧练:“我今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仿佛从缓慢流动的空气中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南北缓了缓神,目光骤然变得幽沉凌厉。 他盯着萧练的眼睛,问道:“有人来过?” 15. Chapter 15 Chapter 15 ********** 听见南北的问话,向来气定神闲的萧练一时间竟有些紧张了起来。 不过同时也在心中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南北定是肃王府的暗桩无疑了。 居然连无渊的行踪都能够轻易感知得到,如此敏锐的直觉,让他如何去劝自己相信南北是个普通人。 南北仍站在原地等待着萧练的回答。 下山的时候,他经过了村民们经常砍柴禾的地方,故而不可避免地听见了他们闲聊着的内容。 听说镇子里近日来了个穷凶极恶的飞贼,不但会攫取财物,还会仗着自己的武功高强,钻进未成婚的姑娘和哥儿的房间里玷污他们的清白。 想起自己家里还藏着一个貌美非凡的体弱哥儿,如此诱人的猎物,是最容易被采花贼惦记的对象。 南北顿时急得不行,迈开腿就朝家中跑去,连背篓里的菌子滚落出去都顾不得管了。 回去的这一路上,南北就一直在心中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应对那十恶不赦的采花大盗,要是真的打起来,他是否有能力保全虚弱的萧练。 接近何欢家门前的岔路口时,南北直接高声喊起了萧练的名字,意图以这样的方式将采花贼吓跑,毕竟这个时候,保住萧练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果然,一进屋,他就嗅到了屋中和平日里大不相同的气味。 南北心下陡然一沉,难道……已经被得手了? 他与萧练相识的时日不长,但根据这段时间的了解,南北也能够判断出,萧练是个脸皮儿薄的主儿,若是真的遭遇了什么不公的对待,按照他的性子,恐怕只会忍辱负重地将此事深埋心中,羞于启齿。 南北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瞧着萧练低垂着眉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心事的样子,他再顾不上别的,上前两步,一把就扯了萧练的被子查看情况。 如若萧练真的被那贼人侵|犯了,他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会替萧练讨回公道,让那人付出代价。 “……你!”萧练怒极,可却由于瞧不见南北的动作,整个人只能略显慌乱地伸手去寻被角,耳根也因羞愤而变得通红。 狗崽儿圆滚滚的身子一下子就暴露在了空气中,突如其来的寒意让它不满地哼唧了几声,而后朝萧练的袖中钻去。 南北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见萧练衣衫整齐,这才彻底放下了心,解释道:“我担心你被采花贼给……” 后面的话不好听,南北便没说完。 萧练轻声道:“这些日子你不在家的时候,我通常都会自己一人到院子里转转。” 他的语气无辜:“许是沾染了什么别的气味,让你产生了误会吧。” “……”南北探头轻嗅,发现萧练周围环绕着的,还真是青草混合着雨后泥土的味道没错,气息清冽好闻。 想来是他关心则乱,先入为主了。 垂首轻抚狗崽儿肚子的萧练被凑近的人吓了一跳,脊背下意识就往后靠了靠,没想到后脑却磕到了冷硬的墙面,直接将他给弹了回来—— 削薄的唇瓣阴差阳错地擦过了南北微凉的耳垂。 萧练的眼睛看不见,因此触觉便更加明晰。 如果没有感知错误的话,他的嘴唇方才碰到的应当是…… 萧练的脸倏地一下变得通红。 那头儿飞快地站回到炕边、神情拘谨的南北也是如此。 他一向对这些事甚是迟钝,可突然被人碰到了从未被触及过的地方,还是让他的心弦猛地绷紧了起来。 可越是刻意忽略,这种感觉就越是令他感到清晰难忘。 南北没法儿继续再待在屋中,只得悄悄咽了下口水,转身往外走:“……我,我去抱柴禾,然后,做饭。” 萧练的身量似乎要高一些,所以穿着南北的衣裳时,手腕和脚腕都会露出来,平日里瞧着倒没什么,可这工夫看上去却属实有些滑稽。 还是要去给他做一身合适的衣裳才行。 * 两人吃了午饭,萧练照常抱着狗崽儿喂起了羊乳,动作一次比一次熟练。 南北见他好像还挺喜欢做这件事,也就没打扰他俩,收拾完了碗筷,径自到后院去喂鸡鸭了。 廊下的窄路被昨日的雨水冲得泥泞不已,清理完了猪圈,南北又拖着铁锹和大扫帚过来,将窄路上的湿泥铲到了两边,以便进出。 他早上在山里奔波了许久,采了十好几斤的菌子,身子已是乏得不行,把院子恢复成平日里的整洁模样后,便到浴间冲了个澡,打算回屋浅眠一会儿。 “你也歇歇吧,”南北干活的时候被灰呛到了,他转头轻咳一声,对萧练道,“等醒了我给你量量胳膊和腿,明日到镇上给你做套衣裳。” 说完也没等萧练吭声,脱鞋钻进了被窝里,蜷起腿,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南北发现狗崽儿竟老老实实地缩在自己的颈窝里,仿佛有人刻意放在这里的一样。 他侧头看了一眼炕那边儿的萧练,发现人还在睡着,便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许是被人盯久了,就算是在睡梦中也会觉得有些不安。 萧练乌黑浓密的睫毛突然动了动,随即缓缓张开,同样朝南北的方向望了过来。 “……” 南北见他睁眼,不禁吓了一跳,眼前猝不及防地浮现出了之前令人脸颊发烫的画面,于是紧忙心虚地避开视线,搂着狗崽儿装睡了起来。 “南北!” 宋茗启帮了南北的大忙,因此在院外喊他名字的时候,也平白多了几分底气,不再似从前那样,一见到人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南北一直在等宋茗启从镇上回来,闻声立马坐直了身子,转头将狗崽儿塞进萧练怀中,就蹬上鞋子跑了出去。 被狗崽儿一屁股压在胸前的萧练深吸了口气,暗劝自己切莫跟南北一般见识的同时,伸出手抱稳了狗崽儿,侧过身子,无奈地弯了弯嘴唇。 南北拉开院门,笑着跟宋茗启打招呼:“小宋先生。” 没想到镇上的主顾出手竟如此大方,还不到半日,那条蛇居然就卖了出去。 可得好好感谢一下宋茗启才行。 “蛇卖了,”宋茗启晃了晃手里装着铜板的袋子,朝南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三两银子。” . 好说歹说地,总算是劝宋茗启收下了二两二钱银子,无债一身轻的南北捧着剩下的那大半吊钱,欣喜地装进了自己重新缝制的大钱袋里。 二两是还债,二钱是对宋茗启的感谢。 毕竟是特意为他跑了这一趟,二钱银子算不上多了。 得了这么多的铜板,南北连夜里睡觉的时候,梦里都是自己被金银元宝环绕着的画面。 这是他几日以来,唯一睡得还算可以的一晚。 南北始终惦记着何欢脸上的伤,可又知道何欢是个好强的性子,若是被人瞧见了落魄可怜的模样,定然是会让他觉得比受了伤还难过的。 何欢喜欢吃镇上的一家渍酸梅,若是去买了给他带回来,也许会让他的心情好一点。 顺便还可以买些布料,给萧练做套新衣裳。 哥儿和姑娘都是爱美的,总穿着不合身的衣裳怎么能行。 吃过午饭,南北直接带上了自己的小钱袋,抱着那盆被他精心修剪过的花株便往镇上去了。 下午的摊贩向来不如晨间多,而且个个都累得无精打采的。 南北寻了个空位,抱着花盆坐下,老实巴交地等着过往的路人开口询问他的花价。 山间采来的,不管卖多少铜板都是划算的。 不过若是能够卖三十文的话,就可以再给萧练做一套新的里衣了。 南北心想道。 他人生得好看,细润的皮肤被身上的黑色外衫衬得越发瓷白剔透,一双墨色眼瞳漂亮得令人心头轻悸。 偏生他又用这双仿佛浸着水的眸子期待地望着每一个经过他面前鲜花的人,因而很快就吸引到了几位穿戴华丽的夫人。 “小郎君,你面前这盆花可是卖的?” “哟,模样可真是俊俏,往日怎的没瞧见过?” “哈哈,好像有点怕生呢,莫要逗他了……” 南北哪里见过这阵势,闻言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答话道:“……嗯,对,不过我,我是第一次卖花,价钱……夫人们看着给就行。” 他鲜少被这么多的人同时围着看,局促之余,声音也显得越发乖顺。 “这花的颜色,比我上个月寻来的那盆贵妃插翠还要讨人喜欢,来,小郎君,这是二两银子,收好哦。” 被耳边传来的“二两银子”的价钱惊得怔愣间,南北的手已经向下沉了沉。 再回过神来时,面前的花盆已经被搬走了,掌心却多了几块沉甸甸的东西。 ……银子。 是银子。 这盆花固然好看,可竟能卖到二两银子,却是叫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 南北攥紧了钱袋子里的二两碎银,心里默算了一下如今攒下的钱,开心得说不出话来。 16. Chapter 16 Chapter 16 ********** 南北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里是切切实实有银子在的,然后才朝着不远处的布庄走去。 下午刚到镇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寻到了这家布庄,光从外面瞧上去,就觉得他家的布料样式十分新颖。 萧练生得那般好看,就该穿漂亮的衣裳。 南北第一次走进曾经在他心中可望不可及的华丽商肆,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局促。 幸好里头的伙计很是友善,还特意到后间去喊了布庄老板。 “欢迎光顾云芬布庄,小郎君,扯布还是选成衣啊?”布庄老板掀开帘子从后间走出来,喜气洋洋地朝南北迎了过来,“我们云芬布庄在京城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这里是我们的第四十五家分店,绝对不会让小郎君失望的。” 他平日里见过不少衣着平常、口袋里却沉甸甸的主顾,因此在看人这一方面,早就养成了不流于表面的习惯,见南北穿得一般,却也没有轻视于他,仍旧笑脸相待。 更何况,眼前这年轻人若是单论相貌,比他上个月去京中选新样式时,在京畿河岸瞧见的画舫花魁还要悦目许多。 南北从未踏足过这些地方,此时见到墙上挂的、桌上摊的,都是五颜六色的布料,只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听见布庄老板的招呼声,南北清了清嗓子:“……这些都是怎么卖的?” 面对这些一见便知价格不菲的衣裳和布料,他突然对自己口袋里的那点银子不自信了起来。 “小郎君,我们家虽是布庄,但成衣也是有很多的,”布庄老板给南北倒了杯茶,笑呵呵地请他移步内间,“来,小郎君这边请,请问是给家中夫人选衣裳吗?” 南北拘谨地咬了咬嘴唇,不知该怎么回答。 布庄老板瞧见南北一副犹豫的模样,心下了然,直接带他走到另一面墙前,“小郎君,这些衣裳是京中的夫郎们最近十分喜欢的样式,你可以挑挑看看,都是上好的素软缎。” 这布庄老板实在通透,南北终于得以暗暗松了口气,朝他笑了笑:“多谢老板。” “请便。”布庄老板点点头,将这片区域留给了南北自己,转身去整理布料了。 南北在屋中仔细挑选了一会儿,还趁周围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瞧了眼每件衣裳的价钱牌,最终权衡出了满意的结果。 他指了指墙上那套湛蓝暗纹的,转头对老板说道:“老板,就要这身吧。” 说着,从怀中掏出了今早用来给萧练量身的细麻绳。 他没有布庄的尺子,只能用一段一段的麻绳来标记萧练的臂长和腿长。 布庄老板从南北手中接过绳子,动作麻利地理了理,然后说道:“哎哟,小郎君,你家夫郎生得可真是高大啊,瞧着你给他量的这腿长……” 他上下打量了南北一番,又啧声感叹道,“难不成比你还要高上许多?” 听见布庄老板这样问,南北想起今日晨间,他让萧练站在炕上,自己扯着绳子量他的腿长和臂长,两人竟还真的从未面对面地站在一起比过身高。 想到这里,南北无端生出了几分好胜心,挺直脊背,对布庄老板说道:“我家夫郎自然是不如我高的。” 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不自然起来,嘴唇微微抿紧。 ……疯了,简直是胡说八道。 布庄老板是个人精儿,见南北神色不对,便抖落了一下其它绳子,转移话题:“这根呢?是量胯骨的吗?” 南北点点头。 布庄老板取下衣裳,准备交给后间的裁缝,按照南北提供的尺寸依样赶制。 他一边往后间走,一边跟身后的南北叨咕着什么“宽些好,好生养”。 南北没太听清,担心布庄老板是在朝他要钱,便追问了一下:“什么?” 布庄老板挺乐意跟他聊天,于是笑着复述了一遍自己方才说的话,听完,顿时臊得南北闹了个大红脸。 “……屁,屁股?”南北结结巴巴地问道,“跟生养……有何关系?” 布庄老板会心一笑:“小郎君,你还是太年轻哟,你的好福气还在后头。” . “阿嚏!”萧练用力吸了吸鼻子,收回手,在炕边的湿布巾上擦了擦沾着羊乳的指尖,随后又将狗崽儿抱进怀中。 天气虽然在渐渐变暖,但终归还是有些凉意的,毕竟连他刚刚都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更别提这刚出生了十几天的小东西。 “哦呜!哦呜哦呜!” 狗崽儿一日比一日有劲儿,紧闭的眼皮下,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几乎已经可以瞧见形状了。 萧练捏捏它的小肉爪,颇为无奈:“还没睁眼就这么欢实,等再过几日睁了眼睛,岂不是要翻天了。” “噗——” 狗崽儿朝他放了个响亮的屁。 * “客官您拿好,欢迎下次光顾!” “好。” 南北将装满渍酸梅的小瓷罐用布袋装好,随后迈出店门,回云芬布庄取衣裳去了。 云芬布庄比其他布庄贵的理由除了样式好看之外,还可以在半个时辰之内将衣裳带走。 这样的速度莫说是在秀襄镇,即便是在京城,也是少有的存在。 “小郎君你来得正好,衣裳刚做完,已经给你叠好了,可需要检查一下?”布庄老板笑道。 这小郎君家的夫郎身量和普通的哥儿属实不太一样,为了让主顾满意,他只能亲自上阵,既要让衣裳的款式配合着它的湛蓝暗纹显得十分贵气,又不能瞧着就让人觉得失了人情味儿。 南北摇摇头:“不用检查了,多谢老板。” 萧练一个人在家,他实在不是很放心,得早些回去看看才行。 . 听见院门被推动的时候,萧练刚结束今日的自行逼毒,正阖眸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冥思。 “我回来啦。” 说话间,南北已经快步进了屋。 还没等平复好略显急促的呼吸,他就解开了胸前系着的包袱,从里面取出萧练的新衣裳。 “我把花卖掉了,给你买了新衣裳。”南北上前把狗崽儿抱到一边,塞进了暖和的被子里,对萧练说道,“快起来试试。” 萧练这段时间一直穿着不合身的衣裳,早就觉得难受了,这工夫也不等南北催促,便自己动手换了起来。 南北紧忙转过身去。 片刻,萧练轻咳一声:“好了。” 听见动静,南北才敢回过头来,眼睛瞬间一亮:“合身,好看。” 一两二钱没白花。 萧练循着腹前系好腰带:“……多谢。” “你喜欢吗?”小心翼翼的期待藏在羞赧的笑意里。 萧练微怔,随即点点头:“嗯,喜欢。” “嘿嘿,那就好,”南北开心地一拍手,而后像是意识到了自己有些失态,忙搓搓衣角,“我一猜你就会喜欢,等你眼睛好了,就可以亲自瞧瞧这件衣裳的颜色了。” 萧练突然有些想看一看他笑着的模样。 南北搓了搓微微发凉的手掌,说道:“我还要给阿欢送渍酸梅,你先休息一会儿,等我回来做饭。” 临走时,还不忘用小碟子给萧练倒出几颗来尝尝鲜:“你若是喜欢,我下次去镇里的时候再给你买。” 这次是给阿欢买的,偷偷拿出几颗给萧练吃,已经让他觉得很不好了。 . 南北脚步轻快地出了屋,因为去的是何欢家,他便没有上锁,只是随手关了下院门。 摩挲着自己身上质地略显粗糙却满是心意的新衣裳,萧练的嘴角扬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突然,后窗口跃入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殿下。”无渊恭谨抱拳。 萧练嘴角的笑意还未消散:“嗯,何事?” “属下今日前来,是想问殿下准备何时回京。”无渊向来习惯做出周全的计划,并无僭越之意。 在此地待了这么久,其实萧练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计较。 虽说他时常对南北的身份持着怀疑的态度,可南北真诚率直的模样,哪里有一丝像那阴险狡诈的暗桩。 即便南北真的是萧恬的人…… 萧练不愿细想这事,索性沉声回答道:“我和萧恬对彼此的目的心照不宣,我若是在此有了什么闪失,父皇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萧恬,所以他并不敢真的对我做什么。” 越接近危险的源头,就越有机会得到旁人难以触及的重要信息。 “殿下……”无渊抱拳禀报,语速却慢了下来,半天才接着说道,“属下还有一件事……是关于……”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 萧练眉头微蹙。 无渊从来不会这般吞吞吐吐。 “何事?”莫非是有关于南北并非肃王府暗桩的证据? 话音未落,萧练的掌心便被塞进了一个冰凉的物件儿。 “这是属下前日在雨后的乐居山上寻到的面具……”无渊缓了口气,“面具内侧边沿处,刻着‘十九’二字。” 萧练唇边的笑意骤然僵住。 17. Chapter 17 chapter 17 ********** “乐居山。”萧练轻声重复了一遍无渊的话。 无渊垂首回答道:“是。” 萧练闭上眼睛,指腹摩挲着手中的银质面具,半晌,再度轻叹一声:“……乐居山。” 他和十九竟只能在这交错的时间线里重逢。 “殿下可否将十九的特点向属下再详细描述一番?”无渊自小伴在萧练左右,虚长他几岁,因此也算得上是看着他长大。 多年来,除去平日里外出执行任务之外,无渊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萧练的身边。 想来那个让萧练念念不忘的十九,便是自己不在时,皇后娘娘派过来保护殿下的了。 “那日只同你说了一半,”萧练把乱拱的狗崽儿塞回到了被子里,还伸出根手指放在它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随即接着说道,“我说我没有见过十九的模样,是因为他戴着面具,不肯让我瞧见他的长相。” “既来保护殿下,便理应听从殿下的命令。” 无渊是晋王府的影卫营首领,他最是明白一名合格的影卫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 “十九是母后派来的影卫,只听母后一人的话也在情理之中。”萧练替人解释道。 无渊只得颔首认同。 “他确实是像根小木头一样,无论我如何劝他摘下面具,让我看看他的脸,他都不肯违逆母后的命令。”萧练的声线里带着点无奈,但更多的却是缱绻的回忆。 当年无渊带着晋王府中地支一脉的十二名影卫离京执行任务的期间,母后派了几名新的影卫前来保护,也正是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与十九和霜至相识。 年龄相仿的少年总是有着说不完的共同话题。 霜至话多,十九寡言,故而萧练更多的时候,都是与霜至交谈甚欢;跟十九的交谈,除去必要的护卫汇报之外,几乎是寥寥无几。 那个时候太子哥哥还在,萧练便从来没有过如今这么多的烦心事,因此时常喜欢从府邸中偷溜出去,到京郊外的涂尤山上打猎。 “三九严寒的天气,我和十九两人与霜至走失,误入了墙壁湿滑的山洞,我的腿受了伤不能走路,夜里又发了高热,十九他……” 不知道萧练突然想到了什么,修长干净的指节倏地微微蜷起:“担心我冻坏,便将衣裳都给了我。” 莹润月光下,十九肩头的那颗朱砂小痣,是萧练有生以来见过最惑人的风景。 明明冻得声音都发颤了,却还是会哑着嗓子问他冷不冷,甚至用利刃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将温热的血液喂进他的口中,为他保暖。 “痣……许多人都有……”无渊有些为难地说道,“怕是不足以成为辨别十九的标准。” 萧练摇摇头:“你不懂,他的那颗痣,一碰……他就会痒得不得了,甚至会痒得笑出声来。” 那是十九脸上少有到简直是罕见的生动表情。 至于他为何知道……实在是因为他当时太过于好奇,便手欠地戳了一下。 听到这里,无渊眉头微皱。 一名身经百战的影卫,怎可在主子面前暴|露如此多的情绪。 萧练知道影卫营的规矩,于是替十九解释道:“我知道影卫营里训练的,是连身为男人的反应都要学会控制,十九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影卫,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无渊默然,安静地听着萧练的叙述。 “我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寻不到他了,只是我想在这乐居山的周围待得久一点,也勉强能称得上是陪伴吧。” 萧练用力握着手中的半块银质面具,苦笑道:“这样我们就都不算孤独了。” * “怎么样?” 南北的嘴里被何欢硬塞了一颗渍酸梅,说起话来都含混不清的,“好呲嘛?” 何欢笑眯眯地点头:“好吃得很,谢谢我的北北~” 他脸上的痕迹早就消退了,但南北最担心的,却是何欢的情绪。 宋茗深的爹娘给何欢带来的伤害,是无法轻易能够被弥补回来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是何欢原谅了他们,南北也还是会对此事耿耿于怀。 “你喜欢就多吃些,”南北替何欢捋顺鬓边的发丝,“下次去镇里的时候,我还给你买。” 除了渍酸梅之外,还要给他裁一身和萧练一样漂亮的衣裳。 “不用啦北北,你赚钱那么不容易,千万别浪费在我身上,”何欢抱着小瓷罐,满足地晃了晃,“这个我可以吃好久呢。” 他们两个已经好几天没有凑在一起了,何欢哪里能放过这个机会,抓着南北的手就将他拉到了炕里,倚在被子上聊起了天。 南北成就感十足地给何欢讲了自己抓蛇卖花的事,果然在讲完的瞬间得到了何欢极为捧场的掌声。 “北北你好棒啊!抓蛇加上卖花,你竟能赚到将近五两银子!” 南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而无意识地朝自己家中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看上去怎么心神不宁的,”何欢往嘴里扔了颗渍酸梅,歪头笑嘻嘻地打量着南北,“来,坐我旁边来,这边热乎。” 南北帮何欢盖好渍酸梅的盖子,顺手放在了方便何欢拿取的地方,然后下了炕,笑道:“我就不坐了,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哎哟,还没成亲呢,就开始各种不放心了,”何欢酸溜溜地假意瞪他一眼,“这以后要是成了亲还了得,岂不是会连我是谁都不认得了?” 南北顿时闹了个大红脸:“阿欢你不要胡说。” ……什么成亲,他和萧练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怎么可能? 见南北似乎真的沉浸在懵懂的心动中,何欢也忍不住地替他感到高兴,只不过……不知道另一个当事人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有想法则矣,若是对南北没有想法该怎么办? 作为南北唯一的挚友,何欢自然觉得帮他试探那小倒霉蛋心意的这件事情上,自己是有着义不容辞的责任的。 思虑间,南北已经穿好鞋子出了卧房,到厨房帮何欢给灶膛添了把柴禾,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阿欢,我添的柴禾不多,还开了窗户,你放心睡吧,晚饭我做好了给你送来。” 听到何欢的回答后,南北才快步出了门。 . 听见院门口传来南北的脚步声,无渊迅速收势,随后顺手打开了萧练背后的小窗,以免惹人生疑。 “属下告退,”说完,语气微顿,“属下会继续寻找十九的。” 无渊早已摸清楚了南北每日的行踪。 早晨起来,先给萧练做好早饭,收拾完碗筷之后,便会去那个什么育苗房里摘摘剪剪的,直到临近晌午时分才会出来。 之后,南北则会到后院的猪圈和鸡圈鸭棚里走一趟,喂完食再清理一下,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吃完午饭,要么在院子里编竹筐,要么就是上山去采菌子,总之完全不会闲着。 晚上回来得也早,似乎很惦记独自在家的萧练,一进院子就直奔卧房,仿佛看见人之后才能够放心一样。 因此掌握了南北平日里出行的规律后,无渊前来给萧练逼毒的时间便也得以确定了下来。 无渊的内功深厚,加上萧练自己一有空便运功逼毒。 双管齐下间,萧练无意中发现,自己的眼睛居然可以依稀瞧见微光了。 . 南北在何欢家待得不算久,但回来之后还要准备晚饭,因此菜上桌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 平日里南北是舍不得点油灯的,他不读书,通常是吃过晚饭收拾完也就睡了,很少有像今日这样,到了戌时都还没吃饭的时候。 “今日的渍酸梅可还吃得习惯?”南北将盘子往萧练的手边推了推,方便他夹取,“我在阿欢那里吃了几颗,觉得味道还是不错的,只是价钱真的太贵了,若是可以自己做就好了。” 炕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透过灯影,萧练勉强可以瞧见自己对面人的身形轮廓,但越仔细瞧过去,就越觉得头脑发晕。 终归是毒性颇深,单靠这段日子的驱毒还是见效甚微的,若不加以保护,效果怕是会适得其反。 想到这里,看不清南北样貌的萧练突然没来由地一阵心烦。 “你在我身上花的钱,待我病好了,定然回如数奉还与你的,此外,还要多谢你这么长时间以来的照顾。” “啊?我……我说渍酸梅的价钱……不是这个意思,”南北一愣,立刻抿了抿嘴唇,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可掌心空空的感觉又让他觉得更加局促不安,于是重新将筷子攥紧在手中,道,“我只是……” 他不善言辞,不知从何解释,白净的两颊顿时涨得通红。 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南北只得匆匆下了炕,转身想往外走去,却没忍住地咳嗽了两声,控制不住地变得微哑的声音显得他有点可怜: “你先吃,我去院里……看看兔子。” 18. Chapter 18 Chapter 18 ********** 灯光昏暗,令人越发看不清屋中的事物。 可萧练却觉得,他竟隐约瞧见了南北眼底微微泛潮的水汽。 虽心知自己看到的一定是想象出来的,可鬼使神差地,萧练还是忍不住开口解释道,“……我说笑的,你莫要往心里去。” 南北的这个反应,实在让他感到过意不去。 听见萧练的话,原本已经打算出屋的南北迟疑着顿住了脚步,回头朝萧练看了过来:“啊?” 萧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歉意:“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偏生又遭逢意外,所以暂时能想到的……” 南北抿抿嘴唇,没吭声,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萧练见他似乎愿意听完自己的话,便又接着说道:“便只有用银钱来表达对你的感谢。” 无渊既然在乐居山上找到了十九的面具,也就意味着十九无论是生是死,应当都不会离这座山太远。 人性使然,若是有人得知晋王正苦苦追寻着一个人的下落,那么定然会有成千上万的人持着假消息前来贸然顶替,到那时,耽误了时间不说,还会消磨掉他的耐心。 萧练自然是不愿意将寻找十九的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因此当前最好的解决办法,便是他继续留在距乐居山最近的南北的家中,自行逼毒之余,默默地等待消息。 “啊……这样啊……” 南北放下了心。 两人把话说开了之后,屋里的气氛立刻变得不再那么僵冷,连带着萧练的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 . 夜里狗崽儿饿得直叫的时候,是萧练起来了两次喂它的,每次南北听见哼唧声而匆匆坐起身时,狗崽儿都已经在萧练的怀中喝起了羊乳了。 于是早上起来后,南北的动作便越发小心谨慎,生怕吵醒了熟睡的萧练。 晨间仍旧冷得人打哆嗦,南北吸吸鼻子,掖紧了领口,伸手打开水缸上的木盖。 水缸已经见了底,看来今日是必然要去河边一趟的了。 南北很不喜欢和村里的其他人碰面,比起拎着水桶去河边打水,他更愿意在山上采一整天的菌子。 至少可以不用与人接触。 可如今家中多了个人要吃饭,所以他即便是再不愿意,也要硬着头皮去。 就着缸里剩下的水做了顿早饭,南北收拾完碗筷、刷完锅后,拎着扁担和桶就出门了。 本以为这个时候的河边有很多人,没想到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南北松了口气。 他知道村里的很多人都喜欢在背后对他和何欢指指点点,跟那些喜欢嚼舌根的人计较自然是无用的,所以还是能避则避,不给何欢招惹是非。 前日刚下过雨,水位上涨了不少,水流的速度也变得湍急许多。 南北心里想着一会儿回去喂猪的事,手上的动作有些随意,木桶的边沿碰到水漩,霎时激起了一片水花,飞溅的水珠不可避免地打湿了他近在咫尺的脸颊。 “……”南北一手拎着装满的水桶,另一手顺带抹了把脸。 “南北?” 南北刚装满了一桶水,正准备拎着另一个空桶弯下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你也来打水?”宋茗启一见到南北就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甚至连自己说了句废话都没察觉到。 南北见是熟人,便笑着回答道:“嗯,缸里没水了。” 耀目的日影被南北睫毛上的水珠映出了细小虹光,看得宋茗启不自觉地加快了心跳。 他咽了下口水,强自镇定地走到南北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我……我帮你打水吧。” 南北浑身都是力气,哪里又需要旁人的帮忙。 闻言,他反倒指指宋茗启身后的空桶,大步走了过去,豪迈地拎起来,走回到河边:“昨日听阿欢说,你的手在山上被野猪的牙给刮出了血,想来不是很方便,我帮你。” 宋茗启的手上缠着纱布,隐约还能瞧见内里透出的暗红血迹。 南北不敢多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视线。 他有这个毛病许久了,只要瞧见血,或者是大片大片的红,就会没来由地感到头晕目眩,甚至有些恶心。 打满一桶水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南北帮宋茗启勾好扁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小宋先生,”南北一提起何欢被打的事,整个人的神态都变得严肃不已,“那日阿欢被你爹娘打的时候……” 他微微眯起眼睛,想要从宋茗启的眼神中寻找答案:“你也在旁吗?” 宋茗启并不是个习惯扯谎的,听见南北的问题,他顿时惊讶极了:“我爹娘打了嫂嫂?什么时候?” 南北看出他并未说谎,语气便和缓了些:“你卖鹿那日,阿欢被你娘打了一巴掌。” 想来宋茗启若是在场的话,应当不会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何欢被打。 果然,宋茗启微微瞪大了眼睛:“我不知道这事,我娘竟会这样……” 他知道自家爹娘一直都对嫂嫂十分不满意,总想着让大哥休了他,然后另娶个新的哥儿或姑娘,好能够为他们宋家传宗接代。 可大哥虽颇为文弱,性子却比谁都倔强。 每次爹娘提及此事的时候,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打断,并让他们不要再提。 宋茗启皱了皱眉。 想来是爹娘将对大哥的怨气全部发泄在嫂嫂身上了。 南北将扁担勾在两边的水桶上,直起身来对宋茗启说道:“麻烦小宋先生转告你爹娘,日后请对何欢客气些。” 宋茗启被南北凉冽的眼神看得背后发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大家都是人,若是他们再敢对阿欢动手,我可不会分什么长幼尊卑。” 说完,就径自挑着扁担走了,留下宋茗启一人呆立在原地,手心冒着冷汗。 * 从家中到河边来回两趟,南北总算将水缸给填满了。 萧练还在炕上睡着,需要安静的环境。 南北想着,便简单地拾掇了一下,打算出门去山脚下走一走。 没想到刚出院子,就被眼尖的何欢喊住:“别总是去采菌子了,快进来陪陪我!” 南北原本也没打算上山,只想着在周围转转,散散心,此时听见何欢在家,哪里有不去的道理,于是顺势推开了何欢家的院门,朝堂屋走了过去。 何欢的状态好了很多,正兴致勃勃地鼓弄着自己面前的酒坛。 “北北快来尝一下,这是我之前酿的葡萄酒,”何欢自豪地挺起胸膛,伸手将桌上的小瓷碗拿起来,递给走到跟前的南北,“喏。” “葡萄酒?”南北接过来,低头好奇地看着白瓷碗里的液体,然后凑过去嗅了嗅,嘴角微扬,“……唔,好香啊。” 确有葡萄的气息,可更浓重的,却是醇厚的酒意。 这两种东西竟也可以放到一起吗? “香吧?”何欢喝了一口,咂咂嘴,得意地看着南北,催促他道,“你快尝尝,这可是我为数不多亲自动手做的东西。” 南北架不住何欢的怂恿,听话地抿了一小口,然后学着何欢的样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尖。 “……北北,你这也太,”何欢伸出根手指,帮南北擦掉唇边的暗红酒渍,不住地摇头,“……太涩了。” 南北无法理解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茫然地看着他。 “要不是我知道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小学鸡,我真的会怀疑……”何欢笑嘻嘻地吐吐舌头,“不逗你了,快,再喝点,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闻言,南北紧忙把碗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半个时辰后。 南北“啪”地放下碗,起身就走:“阿欢,我要回家做饭了……” “哎哟我的天,你自己能行吗?”何欢满院子追着自己前面跑得比兔子还快的人。 “没问题……”南北跌跌撞撞地穿过自家院子,临进门前,还有心思转过身来跟何欢挥手:“阿欢再见。” 何欢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快进去吧。” . 南北还在院外的时候,萧练就听见了他拖沓的脚步声。 看架势似乎是……喝酒了? 萧练放下狗崽儿,循着视线里模糊的门框慢慢走了过去。 突然,卧房门被外面的人大力拉开—— 紧接着,萧练就与葡萄花蕾的香气撞了个满怀。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须臾,却又没忍住地轻嗅了一下。 好香。 怀中人的身上虽满是酒气,却并无半点讨嫌的感觉。 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在被人抱着,南北仰起头,酡红的脸颊被光影衬得有些娇憨:“嘿嘿……” 萧练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微微低着头,眯起眼睛寻找着那恍惚间令他感到似曾相识的错觉。 半晌,才轻叹了口气,打算将人塞进被子里。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醉得直说胡话的人就伸出了手,准确无误地攥住了一串物件儿。 毫无防备的萧练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始作俑者却咬着殷红的唇瓣,笑意盈盈地夸赞道: “……好软。” 萧练的脸顿时黑成了锅底。 19. Chapter 19 Chapter 19 ********** 简直是……不可理喻。 这世间怎会有如此不知羞耻之徒。 然而话虽如此,到底是命脉被人攥在了手里,萧练哪敢乱动,只能在心中痛斥着面前这个令人发指的醉汉。 在阔别十九的每一天里,萧练都在想象着自己寻到他之后的日子。 他要将清清白白的自己完完整整地交给十九。 可今日……今日竟被这么个…… 萧练哪里被人这样对待过,他越想越气,索性直接松开了擎着南北脖颈的手,任凭南北的脑袋“邦”地一声磕在炕沿上。 “唔……”南北吃痛,没忍住低哼了一声。 “哦呜!”狗崽儿这两日似乎能听见一些动静了,对南北的声音自是极为敏|感。 此时听见这道痛哼,它立刻蹬着小腿儿朝南北所在的方向拱去,口中不住地叫唤着:“哦呜——哦呜——” 萧练并未被醉得几乎彻底失去意识的人松开要害,本能的惊惧间,只得小心翼翼地攥着南北的手腕,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弄出什么大动作来,以至于让大瑜皇族再次痛失一子。 狗崽儿已经绕着弯路爬到了南北的肩头,正小声地哼唧个不停,“哦呜~~哦呜~~” 南北躺在被子上神志不清,但还是察觉到了它的声音,伸手将小肉墩搂进了怀里。 得偿所愿的狗崽儿拱得更欢了,要用两只手才能轻轻按住。 于是南北的注意力便转移到了狗崽儿的身上,萧练也就在骤然间脱了身。 他立马朝后退了几步,满眼防备地盯着炕上的人。 南北不知道屋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抱着狗崽儿慢吞吞地哄着:“听话,不叫了,不要吵到他睡觉……” 萧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头倏地微动。 这句话,他倒是时常听见南北在夜里对狗崽儿说。 只是没想到,这时候竟然还能记着。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萧练循着模糊的光影,往前走了小半步,随后朝南北伸出手去。 睡觉总是要脱衣裳的吧。 修长的指节无意间刮在了南北的颈侧偏下一点的颈窝边,顿时引得阖眸昏睡的人猛地一缩脖子,抑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好痒,莫要碰我的……” 他醉得厉害,并未把话说完,只用手死死地捂着脖颈,不让旁人再碰到。 竟也是个怕痒的。萧练心道。 “……没事,我不冷。” 厚实的被子刚一搭在身上,南北就没头没脑地说出了这么句话。 声音喑哑,语速缓慢,却带着不可否认的笃定。 闻言,萧练抓着被角的手指骤然一僵。 他怔愣了片刻,随即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紧紧盯住了睡得正沉的人。 ……没事,我不冷。 这是十九对他说过的话。 山洞阴冷潮湿,十九的脸颊在月色下倍显苍白。 高热不退的萧练无力扯掉他脸上的面具,只能勉强瞧见那双蕴着浅淡温柔的单薄唇瓣。 分明冷得连“属下”这两个字都忘记了自称,却还是嘴硬得厉害。 萧练喉结上下滚了滚。 定是他听错了吧。 十九虽然寡言,但声线清冷,绝非南北这般热情不羁,所以……不过是巧合罢了。 萧练躺进被子里,眼眶微微发烫。 . 昏睡了一宿之后,脑袋仍旧有些昏沉的南北不能理解的事有两件。 一件是自己的脑后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又多了个包,而另一件就是…… “……你为何要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墙角?” 活脱脱地像遭受了什么不公待遇一样。 而且整整一个时辰没换个姿势,腿不僵吗? 没想到萧练听完,竟只是直接转了个身,将后背和后脑留给了南北,不让他看到一点点自己的表情。 南北无奈地抿抿嘴唇。 萧练性格孤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做什么要和他一般见识呢。 “你若是有什么烦心事,就尽管与我讲,若是我能够帮到你的话,你就不必再这样郁郁寡欢了。”南北说道。 萧练满肚子的苦恨说不出来,总不能把自己的眼睛可以勉强瞧见事物的事情和盘托出吧,因此只得接着在心中向十九赎罪。 南北拿他没办法,只得轻声说道:“那我就先去做饭了,若是需要我帮忙,你大声唤我,我就在外头。” 说完,便将温润的目光从萧练的后脑上移开,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萧练盖好被子,继续一声不吭地独自郁闷。 昨夜他将南北塞进被窝之后,本以为两人会就此安心睡觉了,可谁能想到,夜里的南北竟兽|性大发,直接从被窝里蹿了起来,而后毫不犹豫地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非但如此,还…… 萧练伸手碰了碰颈侧被咬得微微有些刺痛的红痕。 当真是诡计多端,实非人也! * 宋茗启近日来得有些勤,只不过南北对他不算上心,故而便没发现他几乎日日前来的这件事。 “南北,你在家吗?”宋茗启敲敲南北家的院门木柱。 他知道自己是在明知故问,毕竟从一大早开始,他就已经偷偷守在哥嫂家的院子里,只等一个可以跟南北好好说说话的时机了。 “小宋先生?”南北从与育苗房里探出头,见是宋茗启,这才放下锄头,从院里走了出来。 “南北,我……” 要不是手中拎着东西,宋茗启怕是又不知道自己的手脚应该放在哪里了。 见南北出来,他紧忙咽了下口水,生怕表现得不好,引得南北生厌。 “昨日回去之后,我跟我爹娘谈过了。”宋茗启明白南北在意什么,因此便打算跟他说完这件事,再讨论自己心里惦记的事。 南北以为宋茗启今日是专程来告诉自己结果的,于是点点头,目光落在宋茗启的脸上,等待着下文。 被那双墨色眼瞳认认真真地注视着,宋茗启一时更说不出话来了,缓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道:“我娘说自己那日确实冲动了,不该对嫂嫂动手。” 南北透过宋茗启的眼睛,看见了宋母并算不得真诚的敷衍。 “小宋先生,我敬他们是长辈,所以并未把事情闹得太难看,若是日后还会类似的事情发生,我不会再顾及你爹娘的颜面,定要让村里的人都知晓他们的真实面目。” 南北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说得有些过分,但单看宋家爹娘为难何欢的程度,就可以判断出他们是个冥顽不灵的性子,倘若被两个儿子随便劝劝就能改正,想来也不会对何欢动手了。 “好……我会继续劝他们的,”宋茗启实在无法抗拒南北眸中的沉静冷蕴,边应边往外走,“我现在就回去劝他们,你等我的好消息,我会让他们对嫂嫂好的。” 没等南北说“不必操之过急”,宋茗启便消失在了村口的小路尽头。 . 这边宋茗启刚走没一会儿,何欢就贼眉鼠眼地从自家的院子里钻了出来。 见他的表情,显然是并未听见南北和宋茗启之间的对话,而是有自己的事情。 趁南北进屋取水瓢的间歇,何欢紧忙推开大门,进了院儿,站在堂屋门口等着南北从卧房里出来。 “阿欢?”南北一路被何欢拉回到了自己家里,奇怪地问道,“发生何事了?” 何欢神秘兮兮地关上了门:“你和那小倒霉蛋昨晚发生什么了?” 方才站在廊下时,他瞧见窗口大开的卧房里,颈侧印着红痕的小倒霉蛋正躺在炕上,一脸呆滞,两眼茫然。 “我们两个……能发生什么?” 但其实说起这事来,南北自己也觉得有点蹊跷。 今早起来的时候,他不是没有瞧见萧练颈上的印痕,当时他只当是虫蚁咬的,并未太过在意。 然而现在被何欢一提醒……南北迟疑着抿抿嘴唇。 他从未饮过酒,昨日是第一次,听了何欢的话喝了几碗之后,居然连自己是如何回到家、脱了外衫躺进被窝里的事都记不清了。 难不成真的如何欢所说,他对萧练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应当不会。 南北摇摇头:“我昨日回去便睡了,哪里可能发生什么事情。” 何欢的脸上立刻露出了“鬼才信你”的表情。 他说话向来直截了当,在家里养了几天的精神,今日也终于有了充足的时间来操心南北的感情。 南北性子单纯,喜欢谁、不喜欢谁,更是一眼就可以让人分辨得一清二楚。 这段时间,他花在那个小倒霉蛋身上的心思,只要他不瞎就看得出来。 但惦记好友终身大事的何欢此时还顾不上吃醋,他一拍南北的肩膀:“所以北北,你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他。” 若是真的喜欢,兄弟可就要替你加把劲了。 被人当面挑破了心思,南北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个彻底。 可转念一想,何欢总是很有办法的,或许真的能帮他心想事成。 毕竟每次瞧见何欢和宋茗深你侬我侬的场景,他都会心生羡慕得厉害。 南北迟疑了半天,最后用力地点点头。 20. Chapter 20(入v公告) Chapter 20 ********** 见南北终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作为一个身心正常的人类,何欢体内的八卦之魂顿时熊熊燃烧了起来,激动得恨不能冲到镇上告诉他相公这个好消息。 他养的小木头总算是开花了! “我就说嘛!我就说你一定是喜欢……唔!” 在何欢口出狂言之前,南北立马走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生怕这话被隔着一道院墙的萧练听见。 “唔(不)喔(说)呜(了)。” 得到了何欢的保证,南北这才松开了手,耳根绯红地提醒他:“阿欢。” “好好好,知道啦,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何欢笑嘻嘻地揉揉脸,拉着南北坐到了炕上,“北北,那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呀?” 对于这个问题,南北不免有些疑惑。 “打算?我没什么打算啊……” 何欢立刻不高兴了:“没有打算?难道你不想娶他?喜欢一个人就得跟他在一起啊,你准备只是喜欢喜欢就算啦?” 听何欢说得如此简单,南北惊讶地看着他:“他怎么可能愿意跟我在一起啊。” 他在这边说着自己的顾虑,而那边的何欢根本不理睬,自顾自地说着:“你们若是成了亲,定会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比我和老宋还要幸福,还有,他是哥儿,你要是娶了他,搞不好他还能给你生个大胖娃娃呢。” 在何欢的心里,南北无论什么时候都是顶好的,旁人没有道理不喜欢他。 见南北似乎还在犹豫,何欢凑过去撞撞他的肩膀:“从前你是因为想要照顾我,才不得不每日都做两顿热饭热菜给我送来……” 南北刚要说话,就被何欢抬手打断。 “可是自从你捡了他回来,一日三餐你是一顿都没少过,”何欢轻轻握了握南北长了点肉的手腕,欣慰地说道,“你看,不管怎样,因为他的到来,你的身子骨也变得强健了。” 南北低头瞅了一眼,发现好像还真的是像何欢说的那样,自己近日确实是胖了点儿。 何欢挑挑眉:“不然你可能到现在都还日日吃着省事的糙饼子充饥呢。” 过的哪里是人的日子。 话不理不粗,南北也知道是这么回事,不过…… “可是我没有钱,娶妻是要攒很多钱的。”南北说道。 他这些日子在镇上卖东西,发现无论是秀襄镇还是甘源镇,总是能碰见采购红布的婶子,脸上个个都是喜不自胜的表情,一看便知家中近来有喜事。 南北无聊间多看了两眼,时间一长,也就记住了她们都买了什么,粗略算了一下价钱,顿时被惊得倒吸了口凉气。 原来娶妻竟要攒这么多的银子,才能让新人欢欢喜喜、风风光光的。 南北是个负责任的,他不愿意让自家的新娘子受委屈,低别的新娘子一头,所以在给萧练攒钱治病之余,也在偷偷地存娶媳妇的钱。 “更何况,他的眼睛是我造成的,就算我对他没有……那种情感,也还是会给他治好的,我需要很多钱。” 何欢拍拍南北的肩膀,鼓励他道:“北北,挣钱的法子有的是,只要我们想,就绝对可以赚到钱,这点你不必太过担忧。” 南北点点头。 如此,何欢好不容易将人给说服了,于是紧忙起身,口若悬河地给南北讲自己和宋茗深之间的爱恨情仇。 “哥儿嘛,自然最喜欢细心的汉子啦,就拿我来说吧,宋茗深第一次给我洗头发的时候,我就格外地心动,恨不能当场就跟他拜堂。” 南北听得入迷:“那后来呢?” 何欢耸耸肩,“后来?后来他就得手了呗,把我娶回到了家里,任凭我天天当咸鱼。” 南北抿嘴笑笑。 “你想啊,那小倒霉蛋躺在炕沿边上,乌黑的头发倾泻下来,你俩相视一笑……”何欢用自己的头发给南北举例子,头顶的发带甩来甩去,抽得南北小心翼翼地左闪右避,“然后你用热水把他的头发给打湿,再用果胰子搓出沫子来,涂在他的头发上,这个时候,你俩就又可以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 一直以来,南北对何欢的话一向是深信不疑,但此刻的何欢还是有些不靠谱的。 他尴尬地打断何欢:“阿欢,他的眼睛看不见。” “呃,那也不耽误你给他洗头,”何欢转了转眼珠子,大手一挥,“这样,你将我前几日新弄的果胰子带回去,左右他现在洗头不是很方便,你想办法把他的头发沾上些灰尘,然后唆使他洗头发。” “只要打破距离这层隔阂,两个人亲近起来就会很容易了。” “更何况,他若是对你有情意,即便你不做不说,他也会表现出来;可若是无情,你说得再多,他也还是会装糊涂。” “再说了……试试又不犯法。” 南北笃信不疑:“好。” . 南北拿着果胰子,按照何欢教他的,将动作尽数学会后,也不忘在心中重复模仿了无数次何欢教他说的话,这才信心十足地往家里走。 还没进院儿,就在门外看见了一身湛蓝暗纹衣袍、站在门廊下垂眸发呆的萧练。 都说是人靠衣装,就连村东头大家口中都说生得难看的季老六,前日穿了足足价值三百多文的新衣裳,瞧着竟也没那么寒碜了,更不要说恍如谪仙的萧练了。 可即便如此,南北也还是觉得,就算是萧练身上是一两多银子的衣裳,也还是配不上他飘然出尘的气质。 “……”南北动动嘴唇,张口就想要唤人,可话到嘴边,却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多看几眼这样温馨的场景。 如若日后可以跟萧练并肩站在那里,那便是他的福气,可若是不能,则该珍惜当下,莫要让自己留下遗憾。 萧练已经察觉到了南北的出现,下意识朝院门口的方向望了过去:“南北?” “你能听到我的脚步声?” 见状,南北只得推开门进了院儿,笑着赞许道,“你耳朵可真灵。” 萧练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连装都忘了装,直接就朝南北转过了头去。 所幸南北离得远,并未在他的眼睛里瞧见视物的焦点。 “怎的在外头吹风?不进去休息?”南北走过来,准备将人扶进屋里去。 然而萧练却摇了摇头,温声道:“在屋里头闷得很,听见外头的鸟叫声甚是悦耳,便忍不住出来待一会儿。” “喔,也好,正巧今日的天气不错,你出来晒晒太阳也好,”南北循着黄鹂啼叫的方向望去,轻笑了一声,“它似乎每日都要来。” 说着就抬腿走进了堂屋去取东西。 半天,南北手中才握着根棍子走了出来,另一手抬到唇边,从容地吹了个哨子,引得黄鹂扑腾着翅膀,朝他们两个飞了过来。 寻常人吹出来的哨子动静尖锐又刺耳,总会叫人无端生出几分烦躁之意,可南北的哨声却极为和缓悠长,像是刻意控制了声音的大小一般,不愿吵到身边的人。 “你还会吹哨?”萧练讶异地问道。 他虽然看不清南北的脸,可据他的了解,南北该是个安静害羞的性子,竟也会这些少年人喜欢的玩意? 果然,听见萧练的话,南北瞬间变得拘谨了起来,不好意思地攥攥衣摆:“……会一点。” 黄鹂从棍子里头挖出了虫子,一口吞了进去,随后在南北的脚边蹦蹦跳跳地徘徊了两步,似是在表达谢意。 “你想摸摸它的头吗?”南北扬起头,望着真真切切地比自己高了小半个脑袋的萧练。 而那黄鹂仿佛真的能听懂南北的话一样,竟扑腾着翅膀,落在了萧练的肩头,高亢地啼叫了一声。 萧练抬起手,用指腹轻轻碰碰它头顶的细小绒毛。 黄鹂又叫了一声,扇动着翅膀飞走了。 南北担心萧练无聊,又接着问道:“想要去我的育苗房走走吗?” 育苗房不算小,在那里面走上几圈儿,无论是什么人都会累得微微出汗,更别提体弱身虚的萧练。 “好。”萧练一口答应了下来,接着,把手搭在了南北的肩头上,被他带着往前走。 南北在干活的这一方面上,无论是用不完的体力还是极新颖的想法,都有着常人难以匹敌的天赋。 为了让育苗房中保持温暖湿润的气候,他在育苗房的墙根下挖了个洞,并且顺着洞的方向,在室内挖了条细窄的水渠,方便让雨水蜿蜒地流进育苗房中。 若是旱了,积蓄起来的雨水便可以成为一个天然的小小湖泊;若是土壤湿润,而水池又临近溢出的界点,则能够打开水渠的另一头,让水从高处往低处流去,顺着另一个方向离开育苗房,让水池重新积蓄新鲜的雨水。 有南北这样的悉心照料,以及何欢时不时点睛之笔般的指导,育苗房中的幼苗长得极其迅速,比村里其他人在同期种下的种子要快上将近一个半月。 想来很快就可以将秧苗从育苗房里挪出来了。 南北扶着萧练进了育苗房,在里头悠闲地踱着步,偶尔摘下几片长得不好的叶子,俯身拔几根汲取藤苗养分的杂草,十几圈儿下来,南北已是累得气都有些喘不匀。 他担忧地看着萧练,轻声问道:“你还行吗?累不累?要不回去休息吧。” 被南北这样提醒完,萧练才恍然记起自己“应该”是个体弱多病的人,不该表现出这么好的体力。 于是就势轻咳了两声:“也好,我正巧觉得自己有些呼吸困难。” 南北紧忙将人扶了出去,送回到卧房的炕上。 跟萧练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天,不难看出,他也是个爱干净的,即便行动不便,也还是三两日就要洗一次头发,否则连觉都睡不着。 同样回到房里休息的南北见萧练躺了一会儿后,伸手轻轻挪开了狗崽儿肉乎乎的后腿,以为他要下地,便挺直脊背问了句:“你要洗头吗?” 萧练惊讶地回过头:“你怎么知道?” 见自己猜中了,南北忍不住开心地偷偷捏了捏衣角,随即回答萧练道:“我猜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喜意,引得萧练莫名有些好奇。 原以为可以亲自动手给萧练洗头的南北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萧练说要直接洗个澡,因此不得不作罢,只能老实巴交地捧着布巾守在浴间外头。 何欢新做的果胰子是混了葡萄香气的,萧练刚洗完头发,南北就闻到了这沁人心脾的味道。 “洗,洗完了。”南北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废话。 萧练走到炕沿边,伸手确认了位置后,转过身坐好,而后面向南北点点头:“嗯,新的果胰子很好用,也很香。” 窗户被南北稍稍拉开了一道缝,可以让清风吹进屋中,但也不至于让萧练沾染了风寒。 葡萄的香气被缓缓地推到了南北的鼻息间,无形中给了他极大的勇气。 “我想问你个问题。”南北用力咬了下嘴唇。 萧练停下擦头发的手:“请讲。” “就是……你……你可曾婚配?或是……有无婚约在身上?”南北从耳根到脖颈都泛着羞赧的薄红。 他实在接受不了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将自己的情感给交托出去。 可一见到对面的人是萧练,他即便是再为难,也还是咬牙撑了下来。 萧练抬起头,朝着南北的方向,似乎是猜到了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南北舔了舔嘴唇,鼓足勇气:“如若没有,或许我们可以……” 屋中骤然变得沉寂的氛围让南北没有办法再把话说完。 他只能僵着脊背站在一旁,等待着萧练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谧。 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南北的极限,同时也算是印证了何欢的话—— 他低着头,手指在身后将衣角扭得皱巴巴一团。 终于,在南北即将要坚持不下去的前一刻,萧练缓声开口: “抱歉,我已心有所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