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美人》 1、求情 萧瑟的秋风吹过层叠如波浪的琉璃瓦,檐铃叮咚地清脆响着,凭空生出一种凄凉来。 秋菀跪在慈宁宫的宫门外,冰凉坚硬的石板硌得她的膝盖生疼,可她仍旧垂着头,沉默而执拗地跪着。 她在这里,已经跪了将近两个时辰了。 可是太后娘娘,却仍旧不肯见她。 张嬷嬷走了出来,看着固执地跪在慈宁宫门前的秋菀,面色有些为难。 她是个好心肠的人,看到秋菀这样受苦,却注定徒劳无功,心里忍不住生出些怜悯来。 走到秋菀的面前,张嬷嬷递给她一盏茶水,问:“渴了吧?喝点水。” 秋菀听到有人同自己说话,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嬷嬷的脸,秋菀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茶水,明艳的面庞上浮现出一抹感激来。 接过茶水,一饮而尽,秋菀将茶杯归还,眉目舒展的模样,像是画一般漂亮。 “谢谢嬷嬷。” 张嬷嬷看着秋菀的眉眼间,隐隐浮现的疲惫之态,开口劝她:“天都要黑了,还不快些回去?误了晚膳的时辰,小心饿肚子。” 听到张嬷嬷的劝告,秋菀微笑着摇了摇头,漂亮的面庞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坚定。 “我不回去。” 张嬷嬷张了张口,想再劝几句这个固执的小姑娘。 只是话还没说,便听她开口解释:“我要等到太后娘娘肯答应重审秋伯,为秋伯洗清冤屈,秋伯是无辜的,他绝不是会偷东西的人。” 张嬷嬷只要一低头,就可以看到小姑娘明亮的、坚定的眼睛。 她的眼神真诚且澄澈,乌色的眼眸仿佛被溪水洗涤得很干净的黑曜石,不沾纤尘。 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张嬷嬷伸手,点了点秋菀的鼻尖。 声音也放柔了许多:“真是个傻姑娘,太后娘娘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说句僭越的话,那些贡品也未必是真的被偷了,说不定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上了年纪,记错了地方呢?” 秋菀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张嬷嬷,眼神茫然懵懂。 张嬷嬷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因为年轻的时候,双腿落下了病根,她不能站太久。 于是,顺理成章的,秋菀站起身来,扶着张嬷嬷,去慈宁宫偏门前的台阶上坐下。 依偎在张嬷嬷的身旁,白发苍苍的张嬷嬷像是祖母一样,体温温暖,声音温和,让秋菀觉得很安心。 张嬷嬷看着依偎着自己的秋菀,以及她疑惑且迷茫的脸,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次的事情,依我看,太后娘娘要惩治的并不是秋伯,而是你啊。” 秋菀指了指自己,满面讶然:“我?嬷嬷,我不明白。” 张嬷嬷笑着又叹气:“不明白?看着挺聪明的小姑娘,这会怎么这么笨了?” 说着,抬起手来,摸了摸秋菀的发髻,温和地问:“你是不想明白吧?我问你,上月的时候,太后娘娘把你叫来,让你去侍候太子殿下,你是怎么回的太后娘娘?” 秋菀如实地回答:“我同太后娘娘说,还有几年我就可以放出宫了,我不愿意,太后娘娘没说什么旁的,就让我退下了。” 闻言,张嬷嬷脸上的笑,似是带了些无奈,她道:“傻姑娘,知道你是真傻了。” 不明所以的秋菀,茫然地看着张嬷嬷。 张嬷嬷拍了拍她的脊背,温声与她解惑:“且不说你这答复有多得罪太后娘娘,我先问问你,整个皇宫里有几分颜色的奴婢们,都争着抢着要去侍候太子殿下,怎么就你傻,放着到手边的高枝也不知道攀?” 顿了顿,看着秋菀明亮的眼睛,张嬷嬷继续问:“这样天大的造化,你怎么就不愿意?”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张嬷嬷看到了秋菀躲闪的眼睛,以及她忽然变得很红的脸庞。 张嬷嬷笑眯眯地问:“心里有人了?” 好半天,秋菀支支吾吾的,都不肯再说一句话。 上了年纪的人,好像对这些小儿女的事很感兴趣,秋菀越是窘迫,张嬷嬷就越是拿她打趣。 “是谁呀?跟嬷嬷说说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秋菀的脸色愈发红了起来,张嬷嬷握着她的手腕,轻轻地摇晃了一下,鼓气道:“菀菀,别害羞呀。” 抿着嘴,秋菀眼角眉梢的甜蜜都要溢出来了,却仍旧语焉不详的。 还好,就在此时,东边的宫道上,来了一个可以解救她的人。 看到来人,秋菀赶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张嬷嬷也站起身来,同样恭敬地向陆沅行礼:“老奴给太子殿下请安。” 目光在秋菀的身上一闪而过,陆沅转而去看张嬷嬷,问道:“皇祖母在吗?” 张嬷嬷点点头,有些不解地笑问:“殿下,您不是去城郊查案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您不知道您不在的这几日,太后娘娘有多记挂您。” 听到张嬷嬷这么说,陆沅若有似无的目光,似乎又落在了秋菀的身上。 秋菀虽然懵懂,却也没有傻到连有人正在看自己,都察觉不出来。 想到一个月之前,太后娘娘宣自己到慈宁宫,所说的那件事,与方才张嬷嬷的那一番点拨。 秋菀避嫌地将脑袋,垂得越发低了下去。 随着这个举动,秋菀听到太子殿下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好像是在她做出这个举动之后,可是想想,秋菀又觉得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了。 在脑袋里近乎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会,秋菀终于又听到太子殿下的声音,清隽动听地在耳畔响起。 “正好,孤找皇祖母也有事。” 虽然想跟着太子殿下一起到慈宁宫里去,但,秋菀知道,她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太子殿下他日理万机,怎么会记住东宫的一个默默无闻、籍籍无名的小宫女。 秋菀忍不住有些沮丧,有些失落,因为这失之交臂的机会。 可是,世间的事,好像总是天无绝人之路的。 心里正难过的秋菀,忽然听到太子殿下又道:“秋菀,你跟孤一起进来。” 天上凭空掉了馅饼,秋菀“喏”了一声,赶紧跟上腿长,步子大的太子殿下。 张嬷嬷年纪大了,走路不快。 她跟在秋菀、太子殿下,以及几个小内侍的后面,眉毛微微皱着,看着秋菀与太子殿下的背影,神色若有所思。 而这一切,秋菀丝毫未察。 她只是觉得振奋又欣慰,在慈宁宫的门前整整跪了两个时辰,终于有机会,得以进入慈宁宫了。 2、雪莲 慈宁宫里。 太后娘娘的额前,戴着镶嵌着紫玉的抹额,她斜靠在天青色的软枕上,看起来有些没精神。 戚嬷嬷正对着陆沅说话,语气担忧且焦灼。 “一到秋天,太后娘娘的身体便会觉得不舒服,之前戎狄进贡来的雪莲,是再滋补不过的,奴婢便想着,让人寻了那雪莲来,为太后娘娘补补身子。” 说到这里,戚嬷嬷的声音变得越发担忧起来:“可谁知道,私库里的雪莲,却凭空不见了。” 语气里不自觉带了愤恨,戚嬷嬷咬牙切齿道:“太后娘娘私库的钥匙,之前一直是郑公公在管着,一个月前,郑公公年老出宫了,奴婢听人说尚食局的秋伯是个瘸腿,干不了力气活,便想着向太后娘娘引荐这人,来掌管私库的钥匙,算是个轻省活……可是谁能想到,这个秋伯,却是个贪婪可恨的贼人。” 秋菀听不下去了,她忍不住道:“秋伯不是贼,他绝不会偷东西的,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还望太后娘娘明察!” 说着,秋菀“扑通”跪在地上,对着太后娘娘行了一个大礼。 太后娘娘阖眸假寐,并不曾理会秋菀。 戚嬷嬷看了秋菀一眼,口不饶人道:“雪莲的残片就是在他房间里搜出来的,秋菀姑娘,我知道秋伯是你的伯父,你与他感情深厚,可是你也不能空口白牙,没凭没据便要包庇他呀。” 秋菀一个小姑娘,哪里能比得上多年浸润在宫廷里的戚嬷嬷,而且这件事实在蹊跷,能证明秋伯清白的证据,并不多。 “我……太后娘娘,请您……” 太过紧张,好不容易组织好语言,秋菀的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太后娘娘略显不耐地出言打断了:“好了。” 太后娘娘起身,想要离开,声音极为冷淡:“哀家乏了,都退下吧。” 陆沅一直在一旁,听着戚嬷嬷与秋菀说话,见到太后娘娘要走,他张口要说些什么:“皇祖母……” 脚步微微一顿,太后娘娘轻轻地看了陆沅一眼,好像对他快马加鞭,匆匆从城郊赶回来是为了什么心知肚明。 眉笼愁色,太后娘娘看起来很是疲惫:“沅儿,这么多日未曾见你,你不要再同皇祖母说那些令人头疼的话了,好吗?” 一面说着,一面,由宫女扶着,太后娘娘往寝宫里去,好像是在喃喃自语,但声音却足够在寂静的殿中,让所有人都听清楚她的话。 “戎狄进贡来的雪莲确是有效,去年的时候,哀家也是这般头疼,可是用了那雪莲,便好多了。” 徒劳无功,秋菀低垂着脑袋,跟在陆沅的身后,走出慈宁宫。 眼眶酸酸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坠落在石板路上,迸溅成极细微的水花。 正在默默饮泣,秋菀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方苍青色的帕子,折叠整齐,柔软干净。 秋菀抬起眼睛看去,便看到陆沅顿住了脚步,正将帕子放在自己的眼前。 他在对着她温浅地笑,好像在安慰她。 只是他的眉心微有些皱,看上去有些担忧与无奈。 秋菀接过帕子,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殿下”,不知道陆沅有没有听到,他看着秋菀,好一会,忽然低头,望着她还是水汽蒙蒙的眼睛。 “孤会再想办法的。” 男人清浅的气息扑面而来,秋菀心头一跳,幅度很小地往后挪了挪步子,怯怯地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一丝抽噎:“谢谢殿下。” 陆沅抬手,状若无意地敲了敲她的额头,笑声温朗,与平日里好脾气的模样仿佛别无二致。 “不客气。” 说罢,陆沅便转身,先一步离开了。 秋菀的手里握着那方帕子,愣愣地站在原处,过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嬷嬷……” 张嬷嬷收回在秋菀眼前晃来晃去的手掌,目光在她巴掌大的白皙小脸上看了看,看到她仍旧黯然神伤的神色,忍不住问:“跟着太子殿下一起,去求太后娘娘的恩典,也没用?” 说到这个,秋菀便觉得自己的鼻尖酸酸的:“嗯……秋伯可能,真的要死了,慎刑司,那哪是人能呆的地方……” 吸了吸鼻子,声音不自觉带了些愤慨,秋菀有些绝望,也有些自暴自弃地问:“太后娘娘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难我一个小小的奴婢,她难道很得意,很开心吗?” 张嬷嬷知道,自己之前的猜测恐怕十有八/九都是真的,而且眼前的小姑娘,现在大概也回过味来了。 叹了一口气,张嬷嬷道:“太后娘娘这是在逼你就范呢。” 秋菀将脑袋垂得更低了,她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有些艰涩:“是我害了秋伯吗?” “你说呢?” 秋菀忽然抬起头来,眼泪簌簌直落,有些急切道:“可是,我只是不愿意做小妾罢了,太后娘娘也是女人,她难道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张嬷嬷用枯瘦的手掌,为秋菀拭去面颊上的眼泪,叹息道:“傻姑娘,又说傻话了,太后娘娘是主子,是不可忤逆的存在,哪里会管我们这些下人的心情是好还是坏呢。” 话顿了顿,张嬷嬷的目光,看向秋菀身后的方向,晚风之中,她似是又叹了一口气。 “你看,太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戚嬷嬷过来了,我猜,她肯定是来找你的。” 戚嬷嬷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她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俨然是半个主子的模样。 “张嬷嬷。” “戚嬷嬷。” 彼此见礼之后,戚嬷嬷看着面前的秋菀与张嬷嬷,眼中似有审视之意。 戚嬷嬷虽然看着客气,但说话,却一点也不客气。 收回落在秋菀身上的审视的目光,她有些傲慢地看了张嬷嬷一眼,笑问:“我有话要同秋菀说,你可以暂避一下吗?” 张嬷嬷有些担忧地看了秋菀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便弓着身子,慢慢地走了。 随着张嬷嬷的离开,以及察觉到戚嬷嬷落在自己身上的,近乎冒犯的、严厉的目光,秋菀忍不住轻轻地打了个颤。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深秋的晚风,实在寒凉。 终于,秋菀听到戚嬷嬷带着拉拢的声音,亲热地响起,好像真的很为她着想一样:“秋菀,你跟嬷嬷说句老实话,你究竟是不是真心想要救秋伯出来的?” 顾不得戚嬷嬷是真心,还是假意,秋菀听到她这么说,赶紧点头,眼睛里还含着一抹隐隐的泪光:“嗯!” 秋菀急切道:“戚嬷嬷,我可以去戎狄,为太后娘娘采摘雪莲,只求太后娘娘可以放过秋伯,秋伯身体很弱,经不起慎刑司折磨的……” 可谁知,戚嬷嬷看着她满是焦灼的小脸,却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才十四岁?” 秋菀被打断了话,却不知道戚嬷嬷为什么会忽然这样问她。 但是顿了顿,她还是满眼泪光与祈求地点了点头:“嗯……” 戚嬷嬷轻声嗤笑了一下,收回落在秋菀脸上的目光,有些热络地伸出手来,拍了拍她单薄瘦弱的肩膀。 “果然是孩子话。”戚嬷嬷笑着看着秋菀,并不将她放在眼里的模样,“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一个月之前,太后娘娘曾经召见过你一次,还记得吗?” 秋菀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戚嬷嬷不再说话,显然是在等着她的回答,秋菀于是只能点了点头:“记得……” “你也知道,太后娘娘的头疼病没了那雪莲,本来就难医,如今又遇到这种糟心事,她老人家的头疼病更是犯得严重了起来。” 戚嬷嬷看着低头不语的秋菀,笑道:“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若你答应了去侍候太子殿下,太后娘娘心情一好,说不定这头疼病,就会好了。而且说句僭越的,到时候,太后娘娘与秋伯也算是半个亲家,她老人家肯定会将秋伯囫囵地放出来,好好地为他疗伤的。” 秋菀还是不肯说话,神情有些失魂落魄的,戚嬷嬷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她一声榆木脑袋,都说的这么明显了,怎么还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 可是偏偏,太子殿下就吃她这一套。 太后娘娘说起往东宫里送别人,太子殿下便会皱眉头,只是除了她,那能怎么办? 只好亲自戳破了那层窗户纸,戚嬷嬷抬手晃了晃秋菀的肩膀,压下心里的不快,笑着问:“秋菀,我问问你,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重新选择去不去侍候太子殿下,你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闻言,秋菀的身体,似是瑟缩了一下,像是枝头脆弱的、随风飘零的枯树叶一样。 “嬷嬷……我……我想再考虑一下。” 戚嬷嬷听她这个答复,心中便觉得甚为不悦,连带着面上热络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戚嬷嬷的声音微冷,带着努力压抑的一丝怒意与威胁,“但是太后娘娘,还有慎刑司里的秋伯,可没那么多时间等着你了。” 3、愿意 夜色如墨,秋月皎皎。 秋菀看着眼前的卫诚,想到待会自己要说的那些话,只觉得心里酸酸的。 而卫诚,只是以为没有救出秋伯,秋菀心情不好,还在有些笨拙地安慰她。 “菀菀,这是五十两银子,你拿去打点慎刑司的人,让他们少折磨秋伯,其他的我们再想办法,不要难过了。” 轻轻地吸了吸鼻子,秋菀点点头,忽然问卫诚:“这是用你爹爹留下来的那块玉佩,换来的钱吗?” 听到秋菀这么问,卫诚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方才笑着摇了摇头,好像满不在意的模样:“没关系的,我爹爹若是还在世,肯定也很乐意帮他未来儿媳妇的伯父的……” 秋菀只觉得心里越发难过,她忽然张口,轻声打断了卫诚安慰的话。 “卫大哥,我们……我们到此为止吧。” 月夜之下,她的声音冷而平静,像是没有感情。 卫诚不可置信地看着秋菀,局促而慌乱地笑了一下,他好像以为方才是自己幻听了,于是问道:“菀菀,你说什么?” 秋菀的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哽咽,但她还是硬着心肠道:“我说,我们到此为止吧。” “菀菀,你在说什么傻话?” 卫诚眼眶微红,有些激动地涩声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过几年,你出了宫,我们就成亲,你不可以反悔,不要我的。” 秋菀垂下脑袋,不敢去看卫诚红红的眼睛,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冷酷无情地响起。 “卫大哥,太后娘娘身边的戚嬷嬷说,倘若我肯去侍候太子殿下,太后娘娘便会将秋伯放出来,我……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不能对秋伯见死不救。” 吸了吸鼻子,秋菀将手中的钱袋,塞回到卫诚的手里,迅速地转身,想要离开。 她的声音微微颤着,显然是在努力压抑哭腔:“你就当我是一个爱慕虚荣、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吧,忘了我,你……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人。” “菀菀!” “天色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去了。”秋菀快步走过宫墙的拐角,“五十两银子你拿回去,把你爹爹留下来的玉佩赎回来吧。” 身后传来卫诚痛苦的呼喊声,秋菀心如刀绞,却强迫自己走过拐角,毫不留恋,绝情至极。 本以为走过拐角,便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尽情地宣泄自己心里的难过与伤痛。 可是未曾料到,却会在皎洁的月光之下,宫墙的偏僻拐角,看到一个原本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秋菀猛地顿住了脚步,一时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殿……殿下……” 负手而立的陆沅垂眸,看着面前的秋菀。 今天的月亮很好,他好像连她脸上的细细小小的绒毛,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她究竟是有多害怕他,一见到他,连脸上的绒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有这么可怕吗? 陆沅还在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秋菀却很害怕他会追责卫诚,赶紧分辩:“他……我……是我求他给我一点钱,打点慎刑司那边的,我们没有私相授受,殿下若真的要责罚,也请只罚我一个人吧。” 说着,秋菀便要跪下,显然很是诚惶诚恐的模样,陆沅回过神来,看到她如此,有些好笑。 伸手扶了她一把,陆沅温声道:“起来吧。” 秋菀被他扶住,身体一僵,陆沅顿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陆沅轻轻咳嗽了一声,旋即,秋菀听到他说:“明日,孤会再去找皇祖母,请她饶恕秋伯。” 抬起眼眸来,秋菀偷偷地看了陆沅一眼,却不料,陆沅也正看着她。 看到她偷偷看他,陆沅微微一笑,光风霁月的模样。 “孤不是喜欢强人所难的人,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你不用这般害怕孤。” 他的话意有所指,好像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揶揄。 秋菀想到逼迫自己的,一直都是太后娘娘,太子殿下平日里待他们这些宫人,总是再和气不过的,一时不免有些窘迫与愧疚。 “殿下,对不起……” 秋菀的声音越来越低,陆沅看到她这副愧疚心虚,好像垂着耳朵的小兔子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忍俊不禁。 “刚说完你,你怎么又这样。” 秋菀听出陆沅话里的取笑来,却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究竟是怎么样的,让他这般调侃。 于是,秋菀垂下了头,乌顺如缎子一般的长发,遮挡住了她的眼睛。 陆沅看着秋菀,摇头叹了一口气,不再为难她:“时辰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说罢,他便转身,往回东宫的方向走,秋菀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不知不觉,秋菀觉得心里的难过,好像也没有那样沉甸甸的了。 或许是因为,倘若明日太子殿下真的求动了太后娘娘,将秋伯放出来,那么,她与卫诚,以后还是可以在一起的吧? …… 秋菀牵肠挂肚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才在晌午的时候,看到陆沅回到了东宫。 “殿下,怎么样?” 连忙迎上去,想要一问究竟,却看到陆沅向来温朗的,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带着一抹沉沉的郁色。 听到秋菀这么焦急且关切地问,陆沅的眼睛里,好像流露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的颓然来。 顿了一下脚步,陆沅一言不发地走进宣华殿。 秋菀眉心紧皱,不知所措,只能忧心忡忡地去看跟在陆沅身旁的内侍陈德。 看到秋菀担心的模样,陈德忍不住也有些同情她:“太后娘娘的头疼病犯得越发厉害了,在慈宁宫等了一上午,殿下连太后娘娘的面,都没有见到呢……” 陈德其他安慰的话,秋菀都没有再听到心里。 愣愣地出着神,一滴冰凉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秋菀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东宫,直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之间,走到了慈宁宫的宫门前。 不过,也好,她也正是要到慈宁宫去的。 好像是被人吩咐过一般,秋菀一路往慈宁宫里去,都没人拦着。 侍从们好像把她当成空气一般视而不见,完全不像上次那样,阻拦,驱赶。 秋菀走进慈宁宫,低着头,向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娘娘看到她这副浑浑噩噩、怅然若失的模样,虽然神情有些难看,但她的脸色一点都不苍白,还很红润,哪里有半分传闻中的病重。 秋菀低着头,修剪得圆润的指尖,用力地掐在柔软的掌心里,隐隐有些疼。 她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宫殿里响起,微微颤着。 “太后娘娘,之前是奴婢不识抬举,奴婢……奴婢愿意去侍候太子殿下。” 太后娘娘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但脸上的神色,却仍旧不见好看一点。 随手将佛珠一拍,这一个月以来,对秋菀的不满,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太后娘娘冷声道:“你不用摆着这张不甘不愿的脸,若是你不愿意,哀家另择人选给沅儿便是,别太高瞧了你自己。” 秋菀听到太后娘娘讥讽的声音,在原本便寂静,如今更是噤若寒蝉的宫殿里响起:“等一年后,沅儿出了皇后的孝期,有了太子妃,到时候你愿意上哪去,就上哪去,哀家只盼着到时候你利落点自己到宫外去,别出来碍眼,惹太子妃不痛快。” 仿佛对这些羞/辱的话无知无觉,面色苍白的秋菀给太后娘娘磕了个头,便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往慈宁宫外走去。 太后娘娘气得又要骂她,却忽然咳嗽了起来,苏女官连忙为她倒了一盏茶水。 一面为太后娘娘抚背顺气,一面,苏女官劝道:“太后娘娘,您何必做这个恶人呢?强扭的瓜不甜,奴婢看着,殿下自己都几次三番地明确拒绝,不想把秋菀逼得太紧,既然如此,咱们徐徐图之也是好的,您何必……” “沅儿已经及冠,却向来不近女色,如今有一个有点意思的,哀家怎么能不成全他?” 太后娘娘喝完茶水,一抬眼,刚好看到秋菀单薄的,将要消失在拐角的背影。 心里余怒未消,太后娘娘冷哼了一声,方才继续道:“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纵然再不情愿,谅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秋菀回到卉苑的时候,已经是要用晚膳的时辰了。 手中拿着一个白面馍,秋菀一面食不知味地吃着,一面盯着桌子发呆。 直到一道熟悉且欢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与秋菀同在卉苑做活的云香。 “菀菀,恭喜你呀。” 抬起头来,秋菀努力对着云香笑了一下。 看到秋菀这样强颜欢笑的神色,云香原本带着笑的圆圆脸,变得很是担忧起来。 一旁的云芳,也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关心地问:“菀菀,你怎么了?” “我……我没事。” 看着秋菀红红的眼眶,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云香着急且担心地问:“菀菀,你该不会,还放不下那个卫侍卫长吧?” 这里人很多,秋菀不想被人听到卫诚的名字,给他徒添麻烦,于是忍着心酸,赶紧摇了摇头。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有不舍,却否认道:“我早就忘了他了,我只是……我只是有点难过,又很不明白。” 云香满脸焦急,好像又想说些什么,却被云芳拉住了。 她们两个是亲姐妹,云芳向来温柔沉稳,云香很听她的话,所以乖乖地止住了话,只是目光满是担忧地看着秋菀。 云芳拍了拍秋菀的肩膀,温声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就好了,菀菀,不要一直憋在心里呀。” 秋菀闷闷地点了点头,含着泪花的眼睛里满是迷茫,不知道是在问谁:“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明明东宫里,有那样多好看的姐姐,她们比我聪明懂事多了。” 眼泪落在碗里的汤里,秋菀放下手里的白面馍,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在东宫里,我向来是谨言慎行的,生怕行差踏错,处处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太后娘娘,究竟为什么非要选我呢?” 4、孤蝶 晴朗的夜空好像墨玉一般,清透,又带着浅浅的乌蓝色,漂亮极了。 陈德站在窗前,摆弄着卉苑新送来的花,天青色镶靛蓝边的宽口花瓶里,有一大束洁白的晚香玉。 洗漱之后,陆沅穿着淡青色的常服,从内间走了出来。 他的头发随意用玉冠绾起,还微微带着几分湿意,显然出来得有些匆忙。 扫了一眼大半个身子,将花瓶遮挡住的陈德,陆沅好像只是随口问问:“今天卉苑送了什么花?” 闻言,陈德赶紧转身,对着陆沅笑道:“回禀殿下,今天送的是晚香玉,也真难为卉苑那些人了,这样冷的天气,还能种出晚香玉来。” 听陈德这么说,陆沅只是“嗯”了一声。 待到落座之后,陈德才听到太子殿下又问:“是谁来送的花?” 陈德原本还有些纳闷,为何今日殿下洗漱的时间格外短,现在听到他这么问,顿时反应了过来。 弯腰,贼兮兮地笑了一下,陈德道:“应该是秋菀姑娘吧……殿下,您问这个做什么?” 陆沅只要一侧头,便可以看到陈德促狭的笑脸,欠扁得很。 面无表情地抬手,拿起奏折来拍了一下陈德的脸,陆沅道:“混东西,连主子都敢戏弄了。” 陈德点头哈腰,笑着告饶:“殿下恕罪。” 只是嘴上说着恕罪,却丝毫没有害怕的模样,陈德继续道:“奴才想不通,殿下既然喜欢她,何不直接将人收用了,总归不过是卉苑的一个低等宫女罢了。” 陆沅不曾理会他。陈德这个话篓子继续说个没完,也真多亏了他侍奉的,是个好脾气的主子。 “您可别说您不喜欢她,不喜欢她,为什么每次她一来送花,您的眼睛便不受控制似的看她,而且这一次,还几次三番地去慈宁宫,找太后娘娘求情……” 终于,陆沅停住了手中的笔,抬头,冷着脸看上去有些唬人地看着陈德。 “你很闲?要不要出去扫皇宫?” 陈德闭上了嘴,做了一个绝对不再废话的,噤声的手势。 “殿下恕罪,奴才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陆沅低下头去,继续看着手边的奏折。 明亮柔和的灯光之下,他侧脸的神态看上去专注认真,且赏心悦目。 只是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这位向来严以律己的太子殿下,却正在有点心不在焉地走着神。 为什么会喜欢她呢? 明明,她看上去总是怯怯的,没什么存在感的模样。 陆沅看着眼前的奏折,有些出神地想,或许是因为她那双漂亮,安静,又澄澈得像是未曾沾染纤尘的眼睛吧? 安分守己,乖巧懵懂,便如她的人一样。 …… 在宣华殿看了大半夜的奏折,直到子时,陆沅方才回到寝殿。 自一年半前皇后过世,皇帝便缠绵病榻至今,朝廷上的事,只能托付给陆沅。 陆沅虽然是个励精笃行的性子,但作为一个人,有的时候,他也会觉得有些疲惫。 比如今日。 由侍从为自己宽衣,陆沅换好了中衣,随手掀开低垂的罗帷,正想要躺下。 却忽然看到,自己的床榻上,正躺着一个眼眶红红,眼睛亮亮的小姑娘。 坐在床榻边上,放下罗帷的动作顿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陆沅将目光看向门的方向,不去看床榻上只着单衣,且领口有些松垮的秋菀。 “你怎么在这里?” 秋菀原本已经睡得迷迷糊糊的了,是听到罗帷之外传来的声响,她才醒过来的。 看到陆沅皱着眉,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模样,又听到他微冷的声音,秋菀的心里,忍不住有些委屈。 又不是她想爬他的床的,他怎么这样啊…… 以为陆沅生气了,秋菀虽然心里委屈,但却只能强忍着羞耻与难过,张嘴喊了他一声。 “殿……殿下……” 原本是想巴结一下陆沅,可或许是因为太紧张了,她反而结结巴巴的,与想要表现的妩媚跟风情,半点不沾边。 陆沅并没有被她巴结到,因为想要巴结人的秋菀,能力实在很有限。 只听他的声音,越发冷清严肃了起来,仍旧是看都不看她一眼,陆沅冷声问:“是皇祖母让你来的?” 秋菀怕被送走,因为那样的话,太后娘娘肯定不会放过秋伯的。 心里着急,秋菀暂且也顾不得许多,她急中生智地坐起身来,伸手抱住陆沅。 紧紧的,生怕他会赶她走,或者自己走。 用力地摇头,秋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殿下,奴婢是自己自愿来的……” 可是陆沅却还是不肯相信她的话:“倘若是为了秋伯的事,你不必担心,孤明日可以再去慈宁宫,帮你说情。” 秋菀像是落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紧紧地抱着陆沅不肯松手。 “奴婢愿意的,从前……从前是奴婢不知好歹……” 她的声音里的哭腔越发厉害起来,陆沅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满面泪痕,哭得很丑,像只皱巴巴的核桃似的她,用帕子为她擦了擦面颊。 “不要哭,孤现在去找皇祖母。” 秋菀不肯答应,抱住陆沅的袖角,她只是摇头:“殿下!您……您不要去找太后娘娘,好不好?” 陆沅眉心微皱,显然是觉得她是受了太后娘娘的逼迫,抬起手来,正想要将秋菀紧紧抱着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走投无路,几近绝望的秋菀,却忽然仰起头来,笨拙而用力地吻上了陆沅的唇角。 她很笨,也很紧张,像是焦急地迷失在山林之间的幼鹿一样,有着不谙世事的青涩与莽撞。 但是对于陆沅来说,同样是如此,所以,他没有嫌弃她的笨,她的紧张。 在僵了一瞬之后,陆沅亲吻着急切又懵懂,却始终不得其门的秋菀,唇齿厮磨间,他回抱住她,反客为主。 由生疏到熟练,由辗转到啃/咬一般的凶猛,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当秋菀觉得自己要因为窒/息而晕过去的时候,大发慈悲的陆沅终于松开了她。 脑袋迷迷瞪瞪的,秋菀看到陆沅平日里白玉一样冷静端方的面庞,变得红扑扑的,像是秋天熟透了的柿子。 她的脸,现在不会也是这副模样吧? 正在心里这样有些乱七八糟地想着,仿佛是为了惩戒她的出神,陆沅低头,忽然在她唇上又咬了一下。 秋菀一下子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陆沅的身上。 只着中衣,单薄的衣料,近在咫尺的距离,被他的体温与气息所笼罩,实在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 低垂着脑袋,想到待会将要发生的,秋菀只觉得自己的脸颊,越发滚烫了起来。 看到秋菀窘迫的模样,陆沅揽着她,将她微微汗湿的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方才低头在她耳畔,温声蛊惑似的再次询问:“想好了吗?真的愿意?” 顿了一顿,秋菀点点头,只觉得自己的面颊,此时此刻,肯定比刚出炉的烤地瓜还要烧。 纵然心里真真切切,还有原本的一丝怅惘与难过,但秋菀也不能不承认,她此时的意/乱,也是真的。 “嗯……” “愿意……” …… 可是,被翻来覆去烙煎饼,秋菀被逼急了,红着眼圈紧紧握着被角的时候,也有一点点懊悔,一点点想要逃跑。 原来侍候人,根本没有之前她想象的躺着装死那么简单。 呜……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好想哭。 好似可以察觉到秋菀绷得僵硬且紧张的情绪,陆沅安抚似的抚了抚她光洁如玉的单薄脊背,然后将掌控在怀中的小人翻过身来,两人面对着面。 秋菀垂着眼睛不肯看他,长而卷的乌色眼睫颤得厉害。 陆沅低头亲了亲她濡湿的眼角,声音微沙,含笑的动听的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宠爱:“怎么又哭了?” 近在咫尺的距离,秋菀闻言,忍不住抬起眼眸,有些怯怯地、偷偷地看了陆沅一眼。 他笑起来眼眸弯弯,除了冠玉一般的面容微绯,好像与平日里光风霁月的温善模样别无二致。 可不知道为什么,秋菀却忽然觉得,他是要使坏。 只是想到平日里太子殿下宽宏温和的品行,秋菀想了想,将那点感觉抛之脑后,还是想跟他打个商量。 仰起头来,贿赂一般地亲了亲他的侧脸,秋菀眼圈红红地问:“殿下……殿下,您可以轻点吗?” 陆沅收到小姑娘的贿赂,同样亲了亲她哭得微微泛红的鼻尖,然后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笑道:“好啊。” 秋菀这才松了一口气。 可是,一刻钟后…… 轻晃的罗帷之中,秋菀终于没忍住,声音里有哭腔。 近乎声泪俱下,秋菀悲愤地看着陆沅,泪眼朦胧地控诉他:“殿下,是……是轻点,不是重点……呜,你是骗子……” …… 抱着锦被的一角,秋菀看上去很没有安全感,她困极了,一根手指头也不想动一动。 忽然,睡得迷迷糊糊的秋菀,被人连带着被子,腾空抱了起来。 睁开眼睛,秋菀眼皮很重,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忍不住问眼前近在咫尺的男人,声音沙哑,懒洋洋的。 “殿下,要去哪儿?” 陆沅低头,亲了她一口,方才回答:“孤带你去温泉洗洗。” 秋菀闻言,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阖上眼睛,含糊应道:“哦……” 她以为只是如他所说,去温泉洗洗罢了,一点警惕也没有。 直到浸在雾气缭绕,香花朵朵的温泉里。 秋菀的身体,被迫贴在汉白玉砌成的池壁上,欲哭,却连后悔的眼泪都流光了。 她抬手,没什么力气地拍了陆沅一下,垂死挣扎道:“殿下,您不是说……不是说要洗洗吗?我们快些洗完,然后回去吧。” 陆沅将她散落在耳畔的一缕乌发绾在指尖,模样温柔,但力道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时辰还早,不着急。” 秋菀呜咽了一声,想跑,却跑不掉。 泪眼朦胧的颠簸中,她只能忍辱负重地抬起手臂来,攀附着他,配合一点。 她是多么希望,陆沅这个衣冠禽/兽看在她如此配合的份上,能有点人性。 …… “秋菀!秋菀!”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一张不大,但却铺着很柔软的被褥的小榻上。 肩膀被有些大的手劲给摇晃得不太舒服,秋菀皱了皱眉,在看清来人是谁之后,下意识地张口回应:“戚嬷嬷……” 戚嬷嬷看着她妩媚极了的眉眼,像只能勾/魂的妖精似的,只觉得秋菀越发不顺眼起来。 声音冷冰冰的,戚嬷嬷板着脸道:“快起来,该喝药了。” 秋菀翻了个身,却未曾料到浑身都疼,她一面轻轻痛呼了一声,一面,抱着被角不肯松手。 “我……我好困。” 戚嬷嬷不为所动,像是一座阴沉沉的大山,冷道:“喝完药,回去再睡。” 抱着的被子被拉开,秋菀虽然睡意昏沉,但也知道怕羞,好歹是坐了起来。 药碗被端了过来,秋菀闻到那股药味,忍不住想吐。 “这是什么药?味道好难闻,可以不喝吗?” 戚嬷嬷冷笑着反问:“这是避子汤,太后娘娘吩咐的,你说可以不喝吗?” 一听到“太后娘娘”这个名字,秋菀便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 她不再说话,低垂着眉眼伸手,将药碗端了过去。 捏着鼻子,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秋菀的眉头一下子皱得厉害:“好苦……” 戚嬷嬷不理她,接过药碗,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底,这才面色稍霁。 药汁实在太苦了,但好处是秋菀整个人都被苦得清醒了过来,她环顾四周,双手抱膝,忍不住问:“嬷嬷,这是哪儿?” “这是温泉的外间。” 秋菀想了想,看着这张小小的榻,眼眸忍不住有些失落地又问:“太子殿下呢?” 不耐烦的戚嬷嬷有点凶:“殿下自然是回去歇息了。” 点点头,又发了会呆,直到戚嬷嬷要离开这里,无处可去的秋菀,才又怯怯地鼓起勇气来问:“那我……那我现在喝完药,要去找殿下吗?” “你说呢?” 秋菀再次环顾四周,却还是连出去的门都没有找到,她很老实地问:“他在哪个房间?我不知道……” 戚嬷嬷更加不耐烦了,不留情面地直接问:“我说,你是真傻啊,还是装傻啊?凭你的身份,也想留在殿下的寝殿里过夜?” “我……” 好像积怨已深,戚嬷嬷数落起来,便没完没了:“还有我说,你别太娇气,以后殿下再说要抱你去温泉沐浴,你别把那温泉当成理所应当的。你自己想想,你配不配得上让殿下抱着你,配不配得上那温泉?” “我……” 戚嬷嬷不听秋菀说话,挥了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转身便要走:“行了,大半夜的,我也懒得跟你废话了,还要回去复命呢。” 随手指了指放在地上的宫灯,戚嬷嬷道:“灯笼给你,今天是初一,没月亮,你走路的时候小心点,别摔着,免得殿下担心。” 看着戚嬷嬷的背影离开,秋菀却抱着自己的双膝,久久的,没有其他动作。 她好像在喃喃自语:“又不是我要他抱着我的……又不是我要泡温泉的……我只是腿软罢了,而且这怎么能怨我……” 将面颊埋在双臂间,秋菀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有些压抑的哭腔,微颤,无助,像是被折了翅膀的孤蝶。 “都是坏人,只会欺负我。” 5、房间 竖日,草木浓郁的小路上,秋菀焦急地等待着。 “菀菀。” 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声,秋菀赶紧转过身去。 看到来人是秋伯之后,她的眼睛里好像有水光一闪而过:“秋伯!” 飞奔过去,抱住秋伯,秋菀忍不住泣不成声。 看到她红红的眼眶,秋伯只觉得心疼极了。 自己劫后余生,被放出来是件好事,倘若两人真的在这里抱头痛哭,那才不好。 秋伯抬手,摸了摸秋菀的发髻,忍着鼻酸,笑着安慰她道:“傻丫头,哭什么?伯伯这不是好好的吗?” 听到秋伯这么说,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秋菀这才放开秋伯,一面用手擦泪,一面认认真真地上上下下打量着秋伯。 “真的没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喜极而泣,秋菀说完这句话,又抱住秋伯的手臂,小声哭泣了起来。 秋伯看到秋菀眼泪簌簌直落,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模样,有些心疼,有些无奈地取笑:“伯伯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菀菀是个这么爱哭的小姑娘?” 顿了顿,看着秋菀这副有些不同于平日的哭法,秋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看着她问:“菀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在瞒着我?” 秋菀只是摇头:“没有。” 吸了吸鼻子,将眼睛里的眼泪都控制住,生怕秋伯会起疑心,秋菀努力地笑了笑,对秋伯道:“我只是觉得好开心,秋伯,你真的一点事情都没有。” 秋伯张了张口,似是想再问些什么,可是最终,他只是抬手,轻轻地摸了摸秋菀的发髻。 “我还要等你长大了,喝你跟小诚的喜酒呢,当然会好好地保重自己的身体,菀菀,不用这么担心我。” 秋菀依偎着秋伯的手臂,闻言,仍旧是一言不发,但眼泪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得越发厉害起来。 …… 与要回去上值的秋伯作别,沿着小路往回走,秋菀低着头,忽然被奔跑而来的云香,拍了一下肩膀。 云香总是风风火火的,秋菀早就习惯了,她像平日里一样,抬起眼眸,听着她说话。 “菀菀,刚才慈宁宫的苏姑姑来了,说要把卉苑的一间厢房给收拾出来,单独给你住呢!” 谁知秋菀闻言,却只是点点头,神情看上去有些怏怏的,完全没有云香预料中的心情好转。 正要再说些什么,旁边路过的小宫女一直在偷偷地侧耳倾听她们两个说话,这个时候,忍不住插话进来。 “真的吗?” 云香点头道:“当然是真的了,这会儿,大概厢房已经收拾好了,菀菀,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被云香拉着,秋菀很快便来到了卉苑里,那间单独收拾出来给她住的厢房。 厢房并不大,但胜在明亮,干净,且今后又只是秋菀一个人住。 看了一圈,连原本兴致缺缺的秋菀,对这间厢房,都有些满意了。 云香“嗷呜”一声,扑在柔软的床榻上,阳光穿过开着的窗棂,洒在人身上,温暖又舒适,她忍不住打了个滚。 “这也太好了吧?单独的房间,换衣服都不用特意避着人了……而且,这张床好大呀,我都能在上面打滚了!” 云芳好笑地看着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快起来吧,这是菀菀的床,她自己都还没有躺过呢!” 秋菀看着云香,有些忍俊不禁,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她道:“没关系。” 但是好心情,也只维持了一小会,请云芳与云香坐下喝茶的时候,秋菀脸上的神色,又沉默、黯然了下去。 云香托着下巴,看着秋菀,忍不住担心地问:“菀菀,你还是心情不好吗?” 沉默片刻,秋菀摇了摇头,否认道:“我没有。” 云香不肯相信她:“你有,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秋菀沉默了下去,云芳握了握她的手,温声劝她。 “菀菀,依我看,殿下他对你也挺好的,既然现在木已成舟,你就好好地跟殿下过日子吧。我娘从前常常跟我们姐妹俩说,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你一直这样难过,不是折磨自己吗?” 云香点头附和云芳的话:“是啊,菀菀,殿下那么喜欢你,说不定,在太子妃嫁到东宫之前,你能有个孩子呢,那样的话……” 秋菀昨日被太后娘娘赐了药,这是整个东宫都知道的事情。 有些不想承认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小傻瓜,是自己的妹妹,云芳轻轻地咳嗽了一下,打断了云香的话。 “云香……” 云香不明所以,但还是在云芳的眼神的示意下,换了一个话题。 “嗯……再说了,我们大燕跟楚朝又不一样,讲究那么多规矩血脉,我们太宗皇帝的母亲宣仁皇后,刚开始的时候不也只是一个小宫女吗?说不定殿下……” 云芳看着自己的傻妹妹,只觉得无奈极了。 “云香,你是属话匣子的吗?让菀菀安静一会吧。” 6、写字 时间有时候过得很慢,有时候又过得很快,一旬一旬,转眼就快要到冬天了。 花架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花盆,花盆里,摘种着千娇百媚的鲜花,一进卉苑,芳香扑鼻。 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一面除草,一面,一个小宫女跟自己身旁的伙伴闲聊。 “有的时候,我真的有点羡慕秋菀。” 说着,忍不住抬起手来,揉了揉自己因为长久的低头,而有些酸痛的脖颈。 可谁知道,听到她这么说,身旁的伙伴,却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问:“她有什么好羡慕的?” 小宫女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颈,又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听出伙伴话里的不善来,她却没怎么在意。 叹了一口气,小宫女道:“我们每天卯时就要按时起床,然后去干活,她却可以睡到巳时,多好啊。” 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小宫女带着疲惫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红晕。 “而且……太子殿下那样俊朗的郎君,却只宠幸过她一个人,我实在是很羡慕她……” 声音越说越小,好像很不好意思似的,后面的话,小宫女都没有说完。 闻言,伙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冷笑了起来:“你羡慕她,还不如羡慕以后的太子妃娘娘,她算什么呀?也就现在,太子殿下图她个新鲜,等再过几年,太子殿下有了门当户对的太子妃娘娘、侧妃娘娘,哪里还会记得她一个奴婢?” 小宫女不知道自己的伙伴为何会说话这般刻薄,明明之前,她们与秋菀的关系还算不错。 抿了抿唇,她垂下头,没再搭话。 伙伴却越说越来劲:“我们卯时起床,安分守己地上值,清清白白地做人,熬到二十岁就可以放出宫去。不像某些人,白天夜里地做奴婢伺/候人,还不清不楚,没名没分的,也不知道将来是不是要落得老死宫中的结局……”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花棚里安安静静的,再细小的声音,也会显得有些突兀。 云香从另外一排花架后探出头来,对着那个宫女嘲讽道:“我远远地就闻到一股酸味,打眼一看,原来是一只喝了醋的乌鸦,在胡言乱语。” 那个宫女被她抓了个现行,本来就有点心虚与恼怒,闻言,更是火大。 指着云香的鼻子,宫女问:“你……谢云香!你骂谁是乌鸦呢?” “嘁,我又没指名点姓地说你,自作多情。” 云香看了一眼卉苑里,眼神或看热闹、或酸溜溜的其他人,声音抬高,掷地有声。 “谁不知道现在太子殿下在守孝,不能侧立妻妾,拿着这个说长道短,笑话别人,还不如看看自己的活干完了没,月钱攒了多少,出宫后能不能在京城买处宅子。毕竟菀菀以后怎么样我们谁也不知道,但是只会耍嘴皮子,背后对别人说三道四的人却肯定什么都做不成,肯定以后会过得贫困潦倒。” “你!你……” 宫女被云香说得面红耳赤,想反驳,却没有话可以说。 最后,只能悻悻地红着脸,气恼地跑出了花棚。 …… 而秋菀却对卉苑发生的这一切一无所知,坐在宣华殿里,看着放在膝上的《山海经》的画册,她没精打采的。 一件新鲜的东西,在看第一遍的时候,会觉得很有趣;第二遍的时候,多少也可以消遣时间……只是,当在看第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就只剩下无聊了。 毛笔要浸墨的间隙,陆沅抬起头来,往秋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却觉得很好笑。 陆沅唇畔微弯,饶有兴致地盯着秋菀看了好一会,有些怀疑若是再不开口叫她一声,她就要睡过去了。 “菀菀。” 睁开沉重的眼睛,秋菀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看陆沅,被打扰了好眠心情有点不好,语气也很差:“怎么了?” 陆沅看着秋菀,拍了拍自己身旁空闲的位置,招手对她道:“过来。” 放下手里的《山海经》,秋菀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坐在陆沅的身旁。 陆沅展臂,环住秋菀的腰肢,虽然是深秋,但宣华殿里早就燃起了地龙,却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穿得厚厚的,抱着她,好像抱着一头小熊。 陆沅侧头,问秋菀:“认字吗?” 秋菀诚实地摇了摇头。 这倒是在陆沅的意料之中,因为那本《山海经》,她在一个时辰前囫囵吞枣地看完了画之后,便兴致缺缺了。 看着她沉吟片刻,陆沅又问:“那么,自己的名字,总该是会写的吧?” 秋菀点点头:“会写的。” 将手里的毛笔递给她,陆沅道:“写一个,给孤瞧瞧。” 睡意已经醒了大半,或许本来就只是无聊,而非很困,秋菀接过毛笔来,倒真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写得好丑。” 看着自己写的,有些歪歪扭扭的“秋菀”两个字,与桌案上的奏折上,陆沅铁画银钩的楷书形成的鲜明的对比,秋菀有点泄气。 她的声音不大,但陆沅就坐在她的身旁,怎么可能听不到。 握住秋菀拿着笔的那只手,陆沅点点头,笑着赞同她的话:“是写得很丑……” 听他这么说,这下秋菀便不只是泄气,更有些生气了。 这人真不会说话,难道不知道人说话可以委婉点,比如难看,可以说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之类的鼓励的话吗?非要打击她…… 秋菀挣了挣自己被握住的手,想从他的怀里逃出来,可是陆沅拥抱她拥抱得很紧,她挣脱不开他。 被他握着手,两人一起又写了一遍秋菀的名字,这一次“秋菀”这两个字,果然好看了许多。 写完,被陆沅松开手,秋菀立刻道:“既然殿下嫌奴婢写得丑,那奴婢就不写了。” 陆沅用毛笔的笔杆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含笑道:“人不大,脾气倒是挺大,孤还没说完呢,你就忙着发火。” 被敲了一下的秋菀,摸着额头,有些郁闷地看着他。陆沅也看着秋菀,笑着继续道:“字写得是丑了点,不过你从小没有学过写字,倒也情有可原。” 顿了顿,许是因为秋菀的目光太过于哀怨,陆沅低头,亲了亲她有些浅浅的红的额头,既是安慰,又是鼓励。 “孤刚开始学写字的时候,或许和你写的一样难看,但你现在已经十四岁了,要想赶上别人,得多加练习才行。” 最会顺杆往上爬的秋菀,立刻点了点头:“我马上就要十五岁了,肯定学不会了,我不想……” 话只说了一半,便被唇上汹涌的亲吻堵了回去,秋菀蓦地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地去看站在两人身旁,一左一右的侍从。 好在侍从们正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垂着脑袋,专心地看地面,仿佛并没有注意到两人在干什么,不然…… 秋菀脸红地想,不然的话,她以后在东宫,也不用要脸了。 好像对秋菀睁着眼睛,四处张望,手上还在不停反抗的举动有些不满,陆沅在她柔软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并不痛,反而教会了秋菀什么。 她回咬了他一口,力道很重,好像是要报复他,害她差点脸都丢光了。 陆沅终于松开了秋菀,秋菀气息不稳地瞪了他一眼,心里的话张口就来。 “你……光天化日之下,登徒子!” 陆沅不以为忤地看着她,宽容地对着她笑,只是那笑容,却有点阴恻恻的。 像是哄骗小羊的狼,陆沅抬手摸了摸秋菀有些散乱的鬓发,温声道:“你再说一句,不想学。” 秋菀果然不假思索道:“我不想学。” 上一瞬说完这句话,下一瞬,秋菀就被陆沅扣着腰肢,压倒在了案前的小榻上。 天旋地转,因为受了惊,秋菀的眼睛蓦然睁大。 原本以为会被磕着碰着,毕竟陆沅的动作这般突然,又孟/浪。 可谁知道后来,陆沅却安稳地将她压在了小榻上,虽然仍旧是不容反抗,但力道却很是轻柔,完全没有弄疼她。 不过,这样大的动静,就算一左一右的侍从公公还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秋菀也不能自欺欺人没人看到她被欺负了。 厮磨了好久,秋菀才被松开,手指仍旧攥着陆沅淡青色的衣襟,她气喘吁吁,眼角微红。 “呜,登徒子……” 陆沅将她扶了起来,秋菀根本不想起来,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又生气又害羞,她的鼻尖红红的。 看到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陆沅就觉得好笑,低头爱怜地亲了亲她白皙带粉的鼻尖,陆沅问:“觉得委屈?” 秋菀点头“嗯”了一声,目光里有控诉。 陆沅揽着她,一脸正经地对秋菀道:“那,孤让你亲回来。” 温热的气息落在面颊上,想到方才的耳鬓厮磨,秋菀只觉得腾地一下,面颊与耳朵更烫了。 一把推开陆沅,听到他在旁边取笑她的笑声,秋菀更加窘迫。 “殿下,我要去练字了……” 或许是觉得若是继续让她留在这里,今天就不用看折子了,陆沅这次竟然意外地好说话。 亲了亲秋菀的额头,就放她回自己的月牙凳坐着了。 秋菀坐在月牙凳上,捡起落在地上的《山海经》,趴在案上,想偷懒。 眼前,却忽然被侍从放上了一支笔,一摞宣纸,一方砚台。 陆沅低头写字,好像唐僧一样的声音传来,秋菀觉得自己就是秋伯讲的故事里的齐天大圣。 “菀菀,不要想着糊弄孤,不然,今天晚上,孤会重重地罚你。” 7、冬天 时间一晃就是三个月。 从落叶缤纷的深秋,来到了白雪皑皑的冬天。 站在窗前,秋菀有些羡慕地看着外面宫院里走来走去,偶尔也可以偷偷蹲下身子,飞快地抓一把雪,丢进同伴的衣服里的小宫女与小内侍。 休息的间隙,陆沅抬眸看了看默默站在窗前,半个时辰也不觉得无聊的,背影略显寂寥跟悲伤的小人,忽然问:“还冷吗?” 抱着汤婆子,秋菀转过身去,幽幽道:“冷……” 陆沅唇畔微弯,笑着对她招了招手:“过来,孤给你暖暖。” 虽然陆沅讨人厌,但作为一个暖炉,或者一床棉被,他还是挺合格的。 秋菀蜷缩在他怀里,不自觉地用面颊蹭了蹭他的领口,虽然云纹仙鹤的绣纹有点硌人,但总体来说,他的怀抱还是挺舒服的。 阖着眼睛,秋菀都快要睡着了,忽然听到陆沅凑在她的耳畔,温声问:“想看别人堆雪人吗?” 说起这个,秋菀就忍不住有些哀怨,她忽然睁开眼睛,眉心皱得很厉害。 “自己又不准去,越看越觉得眼馋,没意思。” 陆沅亲了亲她的眼睛,目光怜爱,却口不饶人:“一股子怨气,这也能怪别人?谁让你不好好吃饭,身体这么弱,一点都不扛冻。” 秋菀忍不住反驳:“今年的冬天肯定比去年的更冷,去年的时候,奴婢明明挺耐冻的。” 说着,转了转眼睛,秋菀不动声色,又有点狡黠地拽着陆沅的袖口,晃来晃去。 “而且冻冻更健康嘛,奴婢去年挨冻没有生病,去年的去年挨冻也没有生病,今年说不定……” 陆沅忽然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好在只是蜻蜓点水。 秋菀立刻收回手来,警惕地捂住自己的唇,显然是在担心他会再次偷袭。 陆沅看得好笑,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笑着训她:“满肚子的歪理。” …… 坐在窗前,秋菀双手抱着一大杯茶水,正在喝茶顺便暖手,殿门忽然被推开。 寒气穿过外间,到达秋菀所在的内间,其实已经所剩无几。 往珠帘之外看了看,秋菀只能看到朦胧的人影,她将茶水放在膝盖上,又探头往外看了看。 试探地问:“殿下回来了?” 刚刚陆沅忽然有事出去了一趟,虽然秋菀不知道他是做什么去了,但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 果不其然,外间的人答应了一声,是很熟悉的声音。 陆沅将沾染了寒气的鹤氅脱下来,这才走了进来。 “过来。” 秋菀看着刚从外面回来的陆沅,心里暗暗腹诽怎么不是你过来。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里是宣华殿,她于是听话地走了过去。 忍不住问:“怎么了?” 她这才发现陆沅从外面回来,其实带回来了一方紫檀木的匣子,外面还特意包裹了棉花,只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陆沅看着她笑了笑,然后将匣子,推到她的面前:“给你。” 在陆沅微笑的注目下,秋菀把那个匣子打开,待到看清匣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之后,她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 心里有些惊喜,秋菀抬头,去看陆沅,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期待,问:“这是……这是殿下做的?” 陆沅看着她,点了点头,秋菀抿唇笑了一下,眼睫轻颤,像只扇动翅膀的蝴蝶。 指着两个玉雪玲珑的雪人,秋菀又问:“这是殿下,这是奴婢吗?” 陆沅心中柔软,却作出正经自持的模样来,他状若无意道:“倘若你要这样想,也不是不可以。” 秋菀“哦”了一声,明明眼睛一瞬也不舍得从那两个小小的雪人上移开,但却故意同样说反话气他。 “那奴婢不要这样想,这两个雪人,都好丑。” 想到这几个月,被挤兑偷懒不用功,字写得丑,生的那些闷气,秋菀眉眼弯弯地补充道:“奴婢就是三岁的时候,第一次堆雪人,也不会做得这么丑。” 陆沅:“……” 阴恻恻地问:“你什么意思?” 秋菀笑着眨了眨眼睛:“就是殿下很笨的意思。” 可是陆沅这个心胸狭窄的小人,却听不得秋菀这光明坦荡的心里话。 忽然被腾空抱起,秋菀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待到反应过来陆沅抱着自己,是要往寝殿里去,秋菀这才有点慌张。 “殿下,现在可还是白天!” 陆沅沉默不语,像是听不到话,看着他紧绷的下颔线,秋菀后知后觉地有点后悔。 仰头亲了陆沅的下颔一下,放软了声音,秋菀希望以理服人:“白日宣淫,不是君子所为。” 可是陆沅根本就不给她商量的余地,他竟然还点了点头,好像很赞同她的话:“孤本来就不是君子。” 秋菀:“……”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 蜷缩在温暖又柔软的锦被里,乌发散乱在微微泛着绯色的脸颊,与白皙莹润的肩颈上。 或许是因为疲倦,秋菀睡得很熟。 直到肩膀被人晃来晃去,秋菀睁开沉重的眼睛,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床榻前,满脸冷漠与不耐的戚嬷嬷。 一看到她,秋菀就下意识地发怵,抱着被角坐了起来,她低声道:“戚嬷嬷……” 戚嬷嬷将药碗端了过来,递给秋菀,脸色比平日里更冷,不想听她说话。 显然极为不齿她白日里就勾着太子殿下,做下的那些荒唐事。 语气冷硬又简短,戚嬷嬷道:“喝完药,该回去了。” 秋菀顿了顿,才慢吞吞道:“外面下雪了,回去路滑,要不……” 戚嬷嬷不耐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抬高,听起来有点吓人。 “姑娘跟我说这个,可没用。你要是有本事,就去慈宁宫找太后娘娘,我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在这深深宫闱里,秋菀第一害怕的,便是慈宁宫的太后娘娘。 一下子被噎住了,秋菀不再说话,默默低头喝药,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戚嬷嬷不停地催促她快点离开,虽然秋菀很想问宣华殿是你家吗,催什么催。 但最终,她也只是在心里暗暗腹诽,然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已经是日暮时分,多亏了皑皑的白雪,映照着天地,才没有那么黑。 秋菀冒着鹅毛大雪,一路小跑,终于赶回了卉苑。 双腿发软,身上都一层汗,不知道是冻得冷汗,还是跑得太热了。 哆哆嗦嗦地往厢房里去,忽然听到云香着急又担心的声音:“菀菀,雪下得这样大,你怎么回来了?” 抬起眼睛,去看积满了白雪的屋檐下的云香,秋菀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睫上都落了雪花,经久不化。 “嗯……” 秋菀低低地应了一声,垂着脑袋,赶紧跑到屋檐下,跟云香站在一起。 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响,秋菀一面拍着自己身上的雪花,一面问云香:“有吃的吗?我好饿。” 云香也正帮她拍打着身上的落雪,闻言,不禁有些诧异,她问:“菀菀,你还没吃饭?” “嗯……” 两人走进了房间,云香脸上的神色有点愧疚,她一面去柜子里找东西,一面道:“以为你要留在宣华殿,所以就没给你留饭……嗯,这是前几天姑姑赏的芙蓉糖糕,你都吃了吧。” 转身,将一包糕点递给秋菀,秋菀接过来,感激地看着云香:“谢谢你,云香姐姐。” 云香托着下巴,有些昏暗但却很温暖的灯光下,她脸庞的轮廓柔和极了。 “好吃吗?” 秋菀点点头,正在这时,云芳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到灯下的秋菀,云芳的脸上的神色显然也有些讶异与疑惑。 忽然,秋菀觉得心里有点酸酸的。 平日里看着对她好,但从心底里,还不是不把她当回事。 这样的天气,就算是一只有感情的小猫,也不应该不允许它在宣华殿避避雪吧? 虽然不解,但却没有多问,云芳给秋菀倒了一盏茶水,推到她的手边。 秋菀偷偷地揉了揉酸涩的鼻尖,对云芳与云香道:“云芳姐姐,云香姐姐,谢谢你们。” 云香大大咧咧的,看不出秋菀的笑容之下,有些低落的情绪。 云芳抬手摸了摸秋菀的脑袋,温柔得不像是大姐姐,而像是疼爱孩子的娘亲。 “客气什么?” …… 竖日,再去宣华殿的时候,秋菀比平时沉默了好多。 陆沅抬头看她,秋菀低着头,好像很专心致志地正在写字,慢吞吞的,很是认真。 忽然出声,叫她过来:“菀菀。” 坐得很直的身体,在听到男人的呼喊声之后,好像微微僵了一下。 本来想有骨气一点的,但转念又一想,自己是奴婢,他是主子,有骨气才不对。 心里更加挫败、难过,扔下笔,秋菀低着头走了过去。 陆沅看她皱着眉头,不知道在生谁的气的模样,展臂,将她揽入怀里,温声问她:“在闹别扭?为什么?” 秋菀闷闷的,其实有点不想搭理他,嘴硬道:“没有。” 把玩着她的一缕碎发,秋菀有些抗拒地偏了偏头,陆沅忽然问:“昨天戚嬷嬷阳奉阴违,让你冒雪回去,害得你差点饿肚子,为什么不说?” 本来是不想理会他的,可是待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秋菀不禁抬起头来,看着陆沅愣了一下。 “奴婢不喜欢告状。” 说着,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秋菀鼻尖酸酸地道:“而且,戚嬷嬷是太后娘娘的人,奴婢应该听从她的话,不是吗?” 听她这么说,又看到她脸上流露出来的难过的神色,陆沅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这会你倒听话了。” 陆沅轻声哼了一下,惩罚似的,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犹不解气,他抬起手来,没好气地戳了戳秋菀的鬓发。 然后语气有些凶地问:“平日里跟孤犟嘴的那股劲,哪去了?” 秋菀说不过他,低着头,越发生气:“哼……” 陆沅的手,仍旧惩罚一样戳/弄着秋菀的鬓发,直到她今天早晨,好不容易才梳成的垂挂髻都乱七八糟的,他才肯收手。 秋菀敢怒不敢言,忽然听到陆沅对着外面,略微抬高了声音,说道:“来人,把人押上来。” 殿门被打开,脸色发青的戚嬷嬷,被押了进来。 她的头发上和衣服上都是雪花,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哆嗦,显然是在外面被冻了好久了。 “殿下,老奴……” 陆沅打断了戚嬷嬷的话,对押着她的两个侍从说话,向来温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 “堵上嘴,拖下去,打三十大板。” 戚嬷嬷被拖下去,殿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宣华殿里很是安静,秋菀看着陆沅,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看到她傻乎乎的模样,陆沅笑了笑,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也怪孤没有当面同你说明白,想要什么补偿?” 秋菀答非所问地问:“殿下,这会不会不好?太后娘娘肯定很生气的。” 陆沅道:“你管她生不生气,孤问你,你想要什么补偿?” 秋菀继续答非所问:“那……三十大板下去,会不会把戚嬷嬷打得半死?” 说着,觉得这话实在假惺惺,秋菀抿了抿唇,努力压抑自己,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陆沅见她终于笑了,抬手捏了捏她白皙柔软,像刚出锅的桂花糕的脸颊,戏弄道:“幸灾乐祸,不过,你整天怕这怕那的,怎么不怕孤发脾气?” 秋菀心里解气,连带着看陆沅都顺眼了不少,抱着他的胳膊,秋菀笑得眼眸弯弯。 “殿下脾气那样好,定然是不会对奴婢发脾气的。” 又想到刚才他说的补偿,秋菀想了一下,眼睛忽然亮晶晶的,像是要偷油吃的小老鼠。 声音更加甜蜜,秋菀道:“至于补偿嘛……那以后,殿下可以不逼着奴婢练字了吗?” 陆沅挑眉,看了她一眼,同样笑得温和,秋菀看到他这副模样,满心激动,以为有戏。 结果…… 他说:“做梦。” 秋菀立刻松开了攀附着他的胳膊的手,气鼓鼓的:“哼,言而无信的小人。” 陆沅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将下颔放在她的肩头,问:“元宵灯会的时候,带你出宫玩,好吗?” 想了想,虽然出不出宫,她都无所谓,但还是点点头,秋菀道:“好的吧。” 两人静静依偎了一会,秋菀还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又问:“但是打了戚嬷嬷,真的没关系吗?” 陆沅亲了她一下,懒洋洋道:“啰嗦。” “哼!” 看到秋菀眉眼间的担忧,与紧张,陆沅看着她,目光里不自觉带了一点无奈与好笑的恨铁不成钢来。 “戚嬷嬷再威风厉害,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奴才罢了,你怕她什么?” 秋菀被数落,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低着脑袋,装听不到。 陆沅捏了捏她的脸颊,让她看着自己,乖乖受训:“这就是不读书的坏处了,连狐假虎威的道理都不懂,皇祖母既然可以赏她脸面,孤就也能打她板子,在主子,权力面前,她那些作践人,上不得台面的法子算什么。” 他今天说了好多话,秋菀有些心不在焉地想着,忽然抓到了什么似的,问:“权力……那,什么时候,我才能有这样的好东西呢?” 陆沅看着她懵懵懂懂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真是个傻姑娘。” 秋菀却道:“奴婢只是想要有自保的能力罢了,殿下现在是可以保护我,可谁知道,您哪次又不小心把奴婢给忘了,再面对另外一个戚嬷嬷,奴婢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奴婢觉得,依靠谁,都不如依靠自己更可靠。” 陆沅懒洋洋地低头,在她光洁如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赞扬道:“都会说成语了,不错,有进步。” 看出他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秋菀声音低低的:“哼……看人低……” 陆沅拥着她,伸手去拿折子,语气散漫,好像是在承诺,又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以后孤会保护好你的,放心吧。” 8、灯会 元宵节那天,陆沅果然如约带秋菀出宫,去看了灯会。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秋菀仰着头,看着夜色里璀璨夺目的花灯与烟花,只觉得眼睛都移不开。 随手拿着一支发簪,插在她的鬓发间,陆沅看到秋菀亮晶晶的眼睛,与傻愣愣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捏。 “你干什么……” 秋菀回过神来,瞪了一眼脸上满是笑意,动手动脚的陆沅。 陆沅抬起手来,摸了摸她鬓发上插着的那支发簪上,带着的会叮当响的流苏,问:“喜欢吗?” 这才发现自己的发髻上新戴了一支发簪,秋菀有些好奇地摇了摇脑袋,叮当叮当清脆的声响,听起来悦耳极了。 卖发簪的小老板,一面笑着将铜镜递到秋菀的面前,一面对陆沅奉承道:“郎君真是好眼光,这支发簪是今年最时兴的样式,买来送娘子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听到小老板这么说,秋菀的脸颊好像红了红。 不自觉地抬起眼睛,偷偷地去看陆沅,却发现,陆沅也正低头,眼眸弯弯地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秋菀听到陆沅带着笑意的温朗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喜欢吗?” 秋菀连忙将目光移到卖珠花的小摊子上,故作平静地点点头:“嗯……” 原本只是想要缓一缓滚烫的脸颊,悄悄地平复一下跳得有些快的心脏,可是,胡乱张望的目光,却在看到小摊子最边上的一角,放着的那支发簪的时候,一下子僵住了。 顺着秋菀的视线,小老板看了过去,在看清那支发簪之后,小老板笑着将发簪取下来,递到秋菀的面前。 “这支是去年最时兴的,京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当时进了好多货,结果到现在都没卖完,小娘子若是喜欢,我可以便宜点卖给你。” 想到为了救秋伯,而被自己变卖的,那支卫诚送给自己的发簪,秋菀忽然觉得鼻尖有点酸酸的。 也不知道,那支和眼前一模一样的发簪,现在又转手到了谁的手里…… 秋菀抬起头来,看了看陆沅,陆沅看着她红红的眼角,眼睛里似乎闪过一抹不解与怜惜来。 拍了拍她的脊背,陆沅放柔了声音,问她:“怎么了?” 秋菀接过小老板手里拿着的那支发簪,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好一会,才小声问:“除了那支,我还想要这支小兔子的,可以吗?” 看到她有点伤心,又怯怯的模样,陆沅忍不住抬手,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点头道:“当然可以。” 想让秋菀开心一点,顿了顿,他又问:“还有别的想要的吗?” 秋菀摇头:“没有了。” “好,那咱们就走。” 让跟在身后的陈德付了钱,陆沅很自然地牵住秋菀的手,顺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秋菀收获了大包小包的点心与吃食,陆沅还在给她沿街买东西,像是投喂贪吃的小猫。 秋菀的脸颊鼓鼓的,眼睛沿着大街四处张望,显然吃东西,让她的心情暂时好转了许多。 忽然看到了街角的小摊子,秋菀拽了拽陆沅宽宽的袖口,仰起头,眼睛里带着期待。 “殿下,奴婢还想吃糖人,可以吗?” 陆沅看她期待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佯怒道:“得寸进尺,你不是有糖葫芦了吗?小心牙疼。” 秋菀低下头,有些郁闷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为自己辩解道:“殿下,奴婢一年就只吃这一次,哪里有那么娇贵,就会牙疼了呢?” 说着,握着陆沅袖口的小手,又摇来晃去,不肯善罢甘休:“奴婢就吃一块,殿下,您就答应我吧。” 陆沅一脸的勉为其难,由秋菀强拉着,他们两个来到了卖糖人的小摊子前。 秋菀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她是第一次买糖人,还在观望。 看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她对老板说:“老板,我想要凤凰的糖人。” 手上忙碌,但熟能生巧,老板腾出空抬起头来,看了秋菀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姑娘,你从这条街上打听打听,谁不想要凤凰?我家糖人是转着卖的,转到什么,就做什么,您买的越多,越有可能转到凤凰。” 秋菀很自然地从陆沅身上顺过荷包来,打开,放在老板眼前晃了晃,问:“我可以多给你钱,我有的是钱,可以了吗?” 老板看了一眼秋菀手里的荷包,脸上的笑意更深,更热络了。 点了点头,老板看着秋菀的脸,笑着改了口风:“好吧,看在姑娘长得这么好看的份上,今天就破例,给你做一个凤凰的。” 听到老板这么说,秋菀脸上的笑容刚扬起来没多久。 脑袋上,忽然被人放上了什么。 好像是雾里看花,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淡淡的秋香色的轻烟,秋菀抬手去摸,这才发现原来是一顶帷帽。 不解地去看陆沅,秋菀问:“殿……公子,您干什么?” 陆沅板着脸,虽然平时他有时候也会板着脸,比如秋菀写字不认真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秋菀莫名地觉得他格外严肃。 “有伤风化。” 秋菀气得快要绝倒。 偷偷在帷帽里翻了个白眼,她哼了一声,轻轻道:“老、古、板……” 陆沅转身,好像要走:“你再说?我走了。” 原本是想对着他招招手,由他去的,但手里的荷包,却被陆沅拿了回去。 想到自己身上一文钱都没有,秋菀立刻张开手臂,果断地抱住陆沅。 不假思索的,秋菀狗腿地奉承道:“公子长得一表人才,又一向宅心仁厚,何必跟我一个小女子一般计较,拜托了,不要生气,不要走。” 陆沅仍旧板着脸,但转身的动作却停住了。 他任由秋菀抱着,好像有点不情愿的模样。 但唇角,却在秋菀看不到的地方,极轻极缓地弯了弯。 好一会,老板终于做好了凤凰,笑着递给秋菀:“姑娘,糖人做好了,您拿好。” 却没人反应。 老板又叫了一声:“姑娘?” 秋菀的下颔,贴在陆沅的胳膊上,整个人拥着他,但目光却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陆沅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菀菀?” 有些僵的身体与目光,这才恢复了一点正常,秋菀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陆沅。 “嗯?” 陆沅伸手,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凤凰,然后递给显然有些心不在焉的秋菀,声音漫不经心,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你在看什么?” 秋菀接过糖人,有点心虚地低了低头。 看上去,连这块期待已久的漂亮的好吃的凤凰,都不能让她的心情好转一点。 摇了摇头,秋菀的声音有些局促,显然是因为说谎,所以很紧张:“没……我没看什么……” 而不远处,秋菀的目光,刚刚正在看的地方。 阿云笑着拿起一支发簪来,在发髻上比划了一下,有些含羞带怯地问眼前的卫诚:“表哥,这支发簪,我戴着好看吗?” 她的手里,拿着一支小兔子的发簪,眼底中满是羞怯的、期待的笑意。 而卫诚,却显然在走神。 想到了昨天涕泗横流的母亲,卫诚的眼睛里,有一抹痛苦,一抹黯然。 “小诚,你非要逼得娘死给你看,你才满意吗?你爹死得早,我一个人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我容易吗?总算把你养大,人也算是有出息,吃上了皇粮,娘怎么能看着你犯傻,断送你自己的前程?” “那个秋菀现在跟了太子殿下,别管有没有名分,也已经是东宫的人了,你们两个早就不可能了。倘若你不肯成亲,以后让坏心眼的人,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起你们两个从前的事,太子殿下就是再宽宏大量,也难保心里不会有一点芥蒂,他们那些人,可是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咱们一家给掀翻了的。” 卫诚想到了懦弱的自己,满心痛苦,却说不出成句的话来:“娘,我……” “娘知道你不喜欢你阿云表妹,可是除了娶她,一时之间,咱们现在也找不到知根知底,又跟你年龄相当的姑娘了啊。小诚,你听娘的,感情都是慢慢培养的,等以后你们两个成了亲,有了孩子,感情自然也慢慢地会有的。” 沉闷又纷乱的思绪,忽然被带着担忧的声音打断,阿云伸手推了推卫诚,问:“表哥?” 回过神来,看着阿云手里的发簪,卫诚似是愣了一下。 从小摊子上又拿了一支雪柳,才道:“那个是去年的样式了,戴这个吧。” …… 察觉到陆沅还在往自己刚刚看的方向看去,秋菀心虚又紧张,连难过都被冲散了不少。 “殿下,我们快点走吧,不然今天晚上就逛不过来了。” 一面若无其事地催促,一面,秋菀拉着陆沅要离开,陆沅收回目光来,很好说话地点了点头,温和道:“好。” 而另外一边,看着再次走神的卫诚,阿云忍不住问:“表哥,你……你今天怎么有点心不在焉的?你在想什么?” 卫诚顿了一下,将雪柳放回去,摇头,神色是显而易见的怅然若失。 “没什么。” 看出他的隐瞒来,沉默了一下,阿云忽然问:“你是在想秋菀姑娘吗?” 听到秋菀的名字,卫诚停顿的时间,似乎更久了,他看着眼前的阿云,有些错愕与意外:“阿云,你……” 阿云看着卫诚,继续道:“表哥,你跟秋菀姑娘的事,姑姑之前都告诉我了。” 卫诚沉默,阿云却忽然笑了一下,眼睛里有水光,但笑容却很坚定。 “可是我不在乎你现在还喜不喜欢她,因为她已经嫁人了,你肯定也不能一辈子,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嗯,我会努力,让你快点忘了她,然后喜欢上我的。” 听阿云这么说,沉默了好久,卫诚才苦笑了一下,神色满是自嘲。 “感情的事,倘若真有这么容易,那就好了。” 明月夜,廿四桥,天上的冷月无声,湖中的碧波轻荡。 桥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秋菀的一只手被陆沅牵住,另外一只,则缩在宽宽的葱绿袖口中。 叮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秋菀的袖口里跌了出来,掉在桥上。 似是听到了什么,陆沅微微顿了一下脚步。 秋菀心里有点紧张,但却仰头看着他,迷茫地问:“殿下,怎么了?” 陆沅低头看着她,摇头:“没什么,时辰不早了,回宫吧。” 晚上,云歇雨收之后,陆沅温存地亲了一下眉含/春/色,睡意沉沉的秋菀的脸颊,然后掀开罗帷,下了床榻。 陈德见他出来,立刻低着头,上前奉上一方匣子:“殿下,这是秋菀姑娘,在桥上随手丢掉的发簪。” 打开匣子,看着那支兔子的发簪,陆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了一声。 …… 竖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云香看着紧闭着的厢房的门,走上前去,一面敲门,一面喊人:“菀菀,起床啦,再不起床,都要吃午膳了。” 挣扎了好久,秋菀才勉强起身,打开房门。 “云香姐姐……” 说着,秋菀咳嗽了起来,云香皱着眉心,满脸担忧:“菀菀!你的嗓子怎么这么哑?” 秋菀只觉得自己昏昏沉沉的:“我的喉咙好痛,头也好痛……” 看到秋菀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的小脸,云香赶紧伸手,在她额头上探了一下,然后焦急地嚷了起来。 “坏了,你身上好烫啊!” 9、生病 秋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厢房的床上,温柔的夕阳落在她的面颊上。 额角有濡湿的汗意,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秋菀忍不住想要将棉被掀起一角来,这轻微的动作,被罗帷外守着的人发现。 掀开罗帷,看着小半张脸被掩在棉被底下,神情看上去有点迷糊的秋菀,陆沅一叠声地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想不想吃东西?” 坐在床榻边上,看到秋菀想掀被子,陆沅按住了她的手,将她汗湿的,如云的鬓发拢了拢。 “别乱动,小心着了凉,病得更厉害。” 秋菀还是很难受,阖着眼睛,她迷迷糊糊地低声道:“我想喝水……” 陆沅让人给她倒了水来,然后裹着被子,将她半抱起来。 依偎在他的怀里,秋菀很快喝完了一杯温水,有气无力地问:“我怎么了?” 看着她还是有点红扑扑的脸颊,陆沅靠近过去,额头抵在她的前额上,她的体温还是有些高,陆沅不禁皱了皱眉。 “你发烧了。” 秋菀“嗯”了一声,很快便发现陆沅的身上,相比自己的体温冷冷的,她下意识地从棉被里伸出手来,抱住他的脖颈,不停地摸索,寻找更凉的地方。 陆沅看她真是烧迷糊了,无奈地弯了弯唇角,他将她的两只手按回棉被里,紧紧地抱住她,像是抱一个淘气的孩子。 被人抱着,又热又不能动弹,秋菀不满地轻声哼了一下,有点闹脾气。 看秋菀不满,陆沅抱着不断挣扎的她,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威胁:“你现在可还病着,别勾我。” 秋菀闻言,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气鼓鼓又幽怨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禽/兽,陆沅看她露出这样的神色来,抱着她不由得笑了起来。 下颔放在她的肩头,陆沅笑起来,秋菀还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闷闷的轻震,这种感觉,让秋菀的心里,仿佛有一根柔软的羽毛在不停地挠啊挠。 “来,喝药。” 盛满药汁的碧玉小勺被放在唇畔,秋菀喝了一口,愁眉苦脸,小脸像是皱巴巴的核桃。 忍不住抱怨:“好苦。” 陆沅温声安慰她:“药哪里有不苦的?你快点好起来,就不用喝这么苦的药了。”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秋菀的心里忽然有点酸:“可是,我每天都要喝药,不管生不生病……” 好像没有听到她低声的控诉,陆沅在药碗里又舀了一勺药汁,碧玉小勺放在她的唇畔。 “乖,张嘴。” 秋菀乖乖地张开了嘴,继续喝药。 喝完药,秋菀虽然还是有点迷糊,但睡意却没有多少了,因为她已经睡了将近一整天,而且药汁实在太苦了,她被苦到清醒了过来。 嘴里含着一颗蜜饯,秋菀的手偷偷探了出去,想要再拿一颗蜜饯来吃。 依偎在陆沅的怀里,随口找话题转移他的注意,秋菀问:“殿下,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陆沅的手指,绕着她散乱在耳畔的碎发,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说傻话。” 秋菀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打哈欠一样,将手里的蜜饯吃到嘴里,只是忽然,脸颊被人伸手扯了扯。 “你干什么呢?” 秋菀被陆沅捏得火大,抬眸看了他一眼,郁闷道:“真小气,我只吃了几颗。” 陆沅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碟子,又看到她郁闷的神色,不禁有些好笑:“一碟都让你吃光了,小心牙疼。” 闻言,秋菀有点委屈,她为自己辩解道:“我太饿了,这不能怪我,要怪也只能怪我的肚子不争气。” “饿了不早说。”陆沅伸手,将放在床榻边上的,桌案上的小海碗端过来,递给秋菀,“这是鸡丝馄饨,刚煮出来,快吃吧。” 秋菀迟迟没有伸手去接,陆沅看了她一眼:“要孤喂你?” “嗯,奴婢没力气……” 陆沅抬手蹭了蹭她的鼻尖,笑得眼眸弯弯:“真娇气。” …… “太后娘娘。” 看着至今走路仍旧有些不利索的戚嬷嬷,太后娘娘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极了。 将手里的佛珠拍在桌上,宫殿里瞬间落针可闻,太后娘娘看着戚嬷嬷,语气骤冷。 “你受苦了,是沅儿被那个狐媚子给勾得迷了心窍,才做下这种没分寸的事!” 听出太后娘娘话里的怒气,这段时间忍受的痛苦,好像也在这一刻消退了不少。 戚嬷嬷赶紧道:“娘娘,老奴卑贱之躯,可不值得您这样动气,更不值得您与殿下,伤了祖孙之间的感情。” 太后娘娘的脸色仍旧不好看,想到害自己被打的秋菀,戚嬷嬷不动声色地上眼药。 只见她一脸担忧,继续道:“只是……只是老奴有些担心,那个狐媚子,今后会更加无法无天,连您也不放在眼里。” 太后娘娘闻言,显然是嗤之以鼻的模样:“就凭她?” 戚嬷嬷忙道:“您不知道,本来只是个玩意的东西,现如今,却被殿下娇惯得跟眼珠子似的,老奴这段时间冷眼瞧着,宣华殿的宫人们待她,俨然都跟对主子一般。” 听到戚嬷嬷这样说,太后娘娘不禁皱了下眉,盯着她,好像有些不相信似的,问:“竟有此事?” 被太后娘娘不太相信的目光看着,戚嬷嬷却坦荡极了:“老奴说的话,句句属实啊!太后娘娘若是信不过老奴,大可派其他人去东宫打听打听,现在东宫谁不知道,殿下宠爱那个秋菀,宠得……宠得实在过了头。” 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太后娘娘沉吟片刻,忽然叹了一口气,疲惫又无奈的模样。 “原本只是想着皇后去了,皇帝又病重,那样重的担子都担在沅儿一个人的身上,便是沅儿不说,哀家也心疼他,所以想给他找个乐子,纾解一下,现在竟然……唉。” 戚嬷嬷见太后娘娘相信了自己的话,而且这几个月的养伤,显然也没有隔阂主仆之间的关系,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趁热打铁,戚嬷嬷见太后娘娘烦恼,赶紧出谋划策。 “太后娘娘也不必太担心,老奴说句僭越、不中听的话,殿下就是再不近女色,可也是个男人,是个男人,哪里会嫌自己有的美人多?从前殿下只是不知道女人的妙处,如今有了这狐媚子开头,今后,咱们只要找几个相貌不输那个狐媚子的,过上个一年半载,殿下还能不厌了她?到时候……” 察觉到自己的声音说到最后,带上了愤恨的意味,戚嬷嬷赶紧止住了话头。 太后娘娘却并不在意她的情绪如何,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该送些别的女人,到东宫去了。” …… 几日后,卉苑里。 前几天又下了雪,花棚被厚厚的雪层压塌,这几日,卉苑里的侍从们,都在忙着清理积雪,重建新的花棚。 小宫女低头扫着积雪,忽然听到身旁有人问:“秋菀生病了吗?” 抬起头来,小宫女一面扫地,一面闲聊:“嗯,病得还挺严重呢,太子殿下特意吩咐了,这几天不用她上值,而且一整天都在陪着她,连折子都搬到她那间厢房里去了。” 另外一个小内侍闻言,忍不住道:“哎,你们说,有没有可能,太子殿下会娶秋菀做太子妃?” 虽然这个想法让人浮想联翩,也有点异想天开,但仔细想想,却也不是不可能。 另外一个小宫女忍不住唱反调:“不可能吧?我听说,秋菀现在,可还是喝着避子汤的,那种汤药多伤身体啊,倘若殿下真的喜欢她,想娶她,怎么可能让她喝那种东西……” 小内侍道:“现在喝,是因为殿下还在孝期,在这时候有了孩子多难看啊。依我看,现在殿下那么宠爱秋菀,太后娘娘又送来的那些人,殿下看都不看一眼,这难道还不能说明,殿下很喜欢、很在意秋菀吗?” 想到昨天前脚刚被太后娘娘送到东宫来,后脚就被太子殿下轻描淡写地下令,送去柴房劈柴的那几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小宫女低下头,继续扫地:“我也觉得……不过,秋菀生得那么漂亮,跟个仙女似的,倘若我是太子殿下,我也只宠爱她一个人。” …… 趴在枕头上,看着散落的罗帷之外,正在低头看折子的陆沅,秋菀忽然问:“殿下,您知道二月三日,是什么日子吗?” 陆沅手中的笔顿都不顿一下,好像不怎么在意的模样,只听他随口道:“是什么日子?二月二日的后一日?” 闻言,秋菀忍不住坐起身来,有点失落:“您真不知道啊!” “嗯?孤应该知道什么?” 这下,秋菀小脸上的神色已经灰暗成了一片,看样子,她沮丧得很彻底。 有点生气,秋菀道:“哼!不知道拉倒!” 合上折子,放在一旁,陆沅将手里的笔同样放下。 站起身来,笑着走近将脸颊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气鼓鼓的秋菀,陆沅摸了摸她的发髻。 “怎么这么喜欢生气,跟你开个玩笑罢了,不就是你的生辰吗?孤忘不了。” 原本就散乱的头发,被他揉得更加乱七八糟,秋菀抓住陆沅的手,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期待。 “您要给我准备什么礼物吗?是好吃的,还是好玩的,我想……” 弯身,飞快地在秋菀的唇上亲了一下,也打断了她的话,陆沅道:“天机不可泄露。” 秋菀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脸红地用被角盖住自己的脸,闷头闷脑的。 “奴婢不理您了,您老是占我的便宜。” 10、生辰 等啊等,终于等到了二月三日。 秋菀起了个大清早,上值之前,跑到宣华殿的门口,等待着陆沅出来。 陆沅正要去上朝,却没料到,走出宣华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月亮门下,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小姑娘。 看到她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陆沅唇角微弯笑了一下,然后挥停身后跟随的侍从,向她走去。 见陆沅走了过来,秋菀赶紧弯身向他行礼,只是动作却有些草率的敷衍:“奴婢给殿下请安。” 陆沅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眼眸微弯地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问:“大清早的,在这里做什么?” 被陆沅捏了一下脸颊,力道虽然很轻,但秋菀还是有些郁闷。 他怎么跟逗猫似的…… 心里腹诽着,秋菀忍不住道:“殿下,不是您说今天要送奴婢礼物的吗?您是属猪的吗,怎么这么喜欢倒打一耙……” 后半句话刚说完,另外一边脸颊立刻也被捏了一下。 白嫩的肌肤上泛起淡淡的绯色,秋菀抬手捧住自己的脸颊,越发郁闷地抬眸,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而陆沅这个罪魁祸首,却好像丝毫不觉秋菀有点哀怨,有点火大的目光。 只听陆沅道:“孤有说让你来这么早吗?亏你这只懒猫,能起这么早。” 秋菀听到他这么说,不禁轻声“哼”了一下。 正想反驳他自己向来很勤快,比他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娇生惯养的人勤快多了,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方紫檀木的长匣子。 “给你。” 秋菀抬眸看了看笑意浅浅,正在等待自己将这方长匣子接过的陆沅,心脏忽然跳得有点快。 初春的清风微扬,吹动着衣裾,阳光洒在身上,明媚又温暖。 秋菀微微仰头,看着眼前的陆沅,忍不住想,虽然平日里他穿浅色的、素色的衣服自有一种光风霁月的气度,但这身玄色的朝服,不怒自威,好像也很好看…… “发什么呆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秋菀回过神来,看到陆沅带着些揶揄的目光,不禁有些脸热。 接过匣子来,垂着头有点窘地打开,看着静静地躺在匣子里,显露在自己眼前的鸾鸟点翠簪,秋菀的眼睛忍不住亮了一下。 “哇……” 陆沅低头,温声问她:“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秋菀觉得自己的脸颊越发热了起来。 忍着像是住了兔子一样的心跳,她努力地故作平静,点头笑道:“喜欢。” 陆沅抬手,将她被风吹得散落的鬓发,绾在耳后,温朗的声音动听极了。 “菀菀,生辰快乐。” 秋菀有些不舍地将目光从匣子里的发簪上移开,然后去看陆沅,眼睛澄澈又明亮,像是正午照耀下一眼见底的潺潺竹溪。 她看着陆沅,眼神有些期待地问:“还有呢?” 陆沅看着她,装模作样地想了一下,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像是唠叨的老夫子。 “及笄了,是大姑娘了,以后不要老是想着偷懒,要上进。” 听他这么说,秋菀完全左耳朵听,右耳朵冒。 又见他说完,便转身好像要离开,秋菀赶紧抬手,抱住了陆沅宽大的玄色衣袖。 “殿下,除了这支簪子,您真的没有给我准备别的礼物吗?” 看着秋菀眨巴着眼睛,有点眼巴巴的模样,陆沅的眸中溢出一抹笑意来,只是脸上的神色却一点都不显。 存心想要逗她,所以故意气定神闲,又带着疑惑不解地反问她:“嗯,你还想要什么?” 秋菀看到陆沅正经且茫然的模样,有些黯然,有些失落,连拽着他衣袖的小手,都松开了。 忍不住低声嘟囔:“哼……云芳姐姐跟云香姐姐,都给我准备了不止一支簪子呢,分明是你不上心……” 正嘟囔着,前额忽然被亲了一下。 秋菀想到这是外面,而且不远处有好多侍从正在看着他们,不禁抬起手来,有些慌张地拍了陆沅一下。 陆沅不以为忤地握住秋菀的手,声音温和,宽容极了:“晚上再说,少不了你的,孤要去上朝了。” 闻言,秋菀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被耍了。 心里刚刚生起的甜蜜、窘迫与气恼,在听完陆沅的后半句话之后,不禁变得有些迟疑了起来。 看着陆沅,秋菀目光飘忽,脸红得厉害,连说话都有些不成句。 只听她磕磕绊绊地问:“不是吧?那……那档子事,也能算是给我的礼物?” 陆沅好笑又无奈地笑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抬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的脑袋里,整天都装了什么?” 秋菀闻言,方才明白过来是自己想歪了,脸颊忽然烧了起来。 飞快地转身,在陆沅的笑声里,她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红着脸落荒而逃。 …… 等待的时间,总是很漫长,很让人抓心挠肝地期盼。 忙碌了一天之后,秋菀终于等到了下值的时辰,然后依约去了那个叫瑶屿的地方。 竹屋的阑干前,可以看到盏盏明灯,与天上随风轻曳的孔明灯点亮了微暗的天光,整个瑶屿的景致,都尽收在眼前。 陆沅揽着秋菀,亲了一下她的耳垂,温声问她:“漂亮吗?” 秋菀的手放在阑干上,一只萤火虫轻轻地落在她的指尖,散发着一点柔和微亮的光芒。 原本秋菀是要回答陆沅的问题的,可是看着落在指尖的萤火虫,她抬起另外一只手来,赶紧去拉陆沅的衣角。 “殿下,你看!” 或许是怕惊扰了萤火虫,秋菀的语气很兴奋,但声音却被刻意压低了许多。 顺着秋菀的目光,陆沅的视线也向她的指尖看去,在看清那只小小的萤火虫后,他似是在她的耳畔,亲昵地轻声笑了一下。 自宽敞的袖中取出一只淡青绉绸的小口袋来,在秋菀侧头打量,有些好奇的目光中,陆沅将那只小口袋打开。 光芒柔和的萤火虫在小口袋里飞了出来,像是提着灯笼,翩跹飞舞的小精灵。 秋菀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探出手掌,有两只萤火虫,落在她的掌心。 春寒料峭,二月的夜风微有些凉,依偎在陆沅温热的怀中,秋菀听到他温朗的声音响起。 “孤前几日问过司天监,今天夜里有雾,恐怕看不到月亮,更见不到星星。” 微顿了顿,陆沅轻握了一下秋菀的手。 掌心的萤火虫,被阖在两人微拢的手掌,陆沅的声音里含着笑意:“没有天上月,孤就送你掌中星。” 秋菀心中微动,忽然动作轻柔地展开手掌。 看着两只萤火虫在她的指缝间有些仓皇地飞走,她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 一直看着两只萤火虫消失在夜色里,秋菀方才在陆沅的怀里转身,回握住他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缠绵而甜蜜。 “很漂亮,我很喜欢。” 说罢,仰起头,踮起脚尖,脸颊红红的,秋菀半阖着眼睛,在陆沅的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双脚落地,抬手紧紧地环住陆沅的腰,脸颊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再不肯抬起头来。 好一会,陆沅才听到秋菀低低的声音,在自己的怀中,闷头闷脑地响起:“谢谢殿下。” 羞怯的模样,好像刚才主动亲吻他的人,并不是她一般。 陆沅有些好笑,低头看着秋菀白中带粉,好似飘落了桃花的白瓷一般的白皙耳垂,忍不住凑上去,轻轻地咬了一下。 “害羞什么?不过亲一下罢了。” 过电似的,秋菀整个人轻轻颤了一下,听到陆沅取笑的声音,她才抬起头来,脸颊红红,声音弱弱地为自己辩解。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厚脸皮……” 说罢,看着陆沅低头,好像要亲自己,秋菀立刻想要垂下脑袋。 可是陆沅却比她早一步,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温热而汹涌的亲吻,落在了她的唇角。 唇齿依偎间,溢出秋菀的告饶声,以及告饶无果后,隐隐的细弱的哭腔,小猫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沅方才松开整个人都汗湿涔涔,完全没有了力气的秋菀。 安慰一般,陆沅亲昵地亲了亲秋菀微微泛红的鼻尖,秋菀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误会他又来,有些郁闷地一下子垂下头去。 挣了几下,挣不开陆沅,秋菀越发地郁闷,忍不住低声谴责他:“呜……坏人,每次都这样,你想吃了我吗?” 揽着怀里的温香软玉,陆沅气息微乱,声音里带着笑意,显然是心情很好:“多亲几下,你就不会这么少见多怪了。” 秋菀只觉得他不要脸还这么有理,仰头对他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反驳:“你才少见多怪呢。” 看到秋菀对自己翻白眼,陆沅佯怒,作势又要低头吻她,秋菀赶紧垂下脑袋,有些紧张地将脸颊埋进他的怀里。 两人静静依偎了一会,陆沅忽然抬手,拍了拍秋菀的脊背,温声道:“时辰不早了,快点回去吧。” 秋菀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啊?” 陆沅笑着解释:“今天是你的生辰,放你休息一天。” 看着秋菀愣愣的模样,陆沅忽然抬手,为她绾了绾耳畔散落的碎发,弯眸一笑,意味深长:“当然,你若是想要,孤也可以勉为其难……” 想到刚才他好像要吃人一样的亲吻,秋菀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又腾地一下滚烫了起来。 “殿下再见!” 干巴巴说完,秋菀的身影,一溜烟跑远了。 陆沅看着秋菀跑得很快的背影,以及如墨的夜色也很难掩盖,她红红的耳朵,唇畔笑意愈深。 11、名分 寒来暑往,时间好像指缝间的流水,过隙中的白驹,匆匆忙忙。 一年后。 低垂着目光,秋菀看着落在地上的她与陆沅的影子,长长的,细细的,依偎在一起,缱绻温柔。 忽然,牵着自己的陆沅停下了脚步,秋菀不禁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 在陆沅的眼中,她看到了春华盛开一般,温朗明媚的笑意。 “喜欢吗?” 听到陆沅这么问,秋菀顺着他的目光去看,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到,眼前出现一片望也望不到边的晚香玉的花海。 眼睛里闪过惊喜,秋菀转头去看身旁的陆沅,雀跃,又有些羞怯地问:“殿下,您怎么知道奴婢喜欢晚香玉的?” 陆沅眼中笑意深深,他忽然低下头,在秋菀的前额上亲了一下。 看到秋菀变得红红的耳朵,他轻咳了一声,方才故作正经与平静道:“你的事,孤都知道。” 闻言,秋菀垂下脑袋,不禁越发羞怯起来。 陆沅唇畔微弯,牵着秋菀走到晚香玉的花海中,日光下澈,像是揉碎了的金芒,洒在依偎着的两个人身上,温柔馥郁。 晚香玉是一种芬芳扑鼻的花,香气馥郁且热烈,就像它盛开的季节。 能在还有些春寒料峭的初春,让这么多晚香玉盛开,也真是煞费苦心。 饶是秋菀平日里喜欢同陆沅吵嘴,在看到这漫山遍野的晚香玉后,心里,来之前说他故弄玄虚的郁闷,也化为了感动。 只是,大受感动后的下一秒…… 秋菀将靠在陆沅肩头的脑袋抬了起来,一脸的羞愤欲绝:“殿下,不可以的,光天化日,又是在外面……” …… 呜咽声细碎,有风拂过,低低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太分明。 花丛中,娇怯的小白花,随风而动,予取予夺。 …… 欢//愉的时候,时辰总是过得飞快。 天光微暗,晴朗的夜空,变得好像一块毫无瑕疵的墨玉。 馥郁的晚香玉中,秋菀依偎在陆沅的怀里,脸颊埋在他绸料柔软的领口。 半晌不肯抬头,秋菀好似睡着了,只是白净如瓷的耳朵,却红得跟要滴血似的。 陆沅抱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仿佛是要故意戏弄她。 只听他嗓音微沙,心情一听就很好地含笑在秋菀耳畔道:“等天气暖一些,花开得多了,咱们再来……” 果不其然,听到陆沅这么说,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想要来掩盖羞怯的秋菀,几乎是立刻抬起头来。 惊诧又紧张地看着陆沅,秋菀说话都有些磕绊:“还……还来?” 陆沅低头,亲昵地亲了秋菀一下,眼眸弯弯地点点头,继续戏弄她:“菀菀方才不是也很喜欢吗?再来又有何妨?” 腾地一下,秋菀的脸颊红得越发厉害起来。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神色又羞又愤,困窘的模样,好像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抬起手来,不知道是因为他的倒打一耙而生气,还是因为想到了自己的反应而害羞,小姑娘指着他,白嫩的手指头都有些发颤。 “我才没有!是……明明是你……” 陆沅看到秋菀又羞怯,又生气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一面笑着,一面又亲了她一下。 听到陆沅的笑声,反应过来他方才是在故意戏弄自己,秋菀气得不想理他。 抬起手来,气鼓鼓像只河鲀的秋菀想要推开陆沅,却先一步被他笑着抱住,在芬芳馥郁的花海里翻来滚去,胡闹起来。 明明板着脸,不情不愿又努力反抗的模样。 但秋菀却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如雷贯耳。 仿佛在她的心里,住了一只活泼的小兔子,每次与陆沅在一起的时候,那只小兔子总会欢喜地在她的心里蹦蹦跳跳。 挣扎着要逃跑的动作渐渐消失,鬼使神差的,秋菀悄悄仰起头,偷偷在陆沅的耳朵亲了一下。 轻轻的,像是蜻蜓掠过芒草。 以为不会被发现,却没料到,下一秒的四目相对,秋菀被逮了个正着。 陆沅看着眼前的秋菀,挑了挑眉,笑得眼眸弯弯。 “偷亲我?” 秋菀脸烧得厉害,像是刚出炉的烤红薯似的。 她摇头否认,却狡辩的话都说得结结巴巴的:“我……我才没有。” 陆沅绾起一缕她散落在耳畔,带着汗意的濡湿的乌发,低头亲吻她白皙的耳垂,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但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想亲就亲,实在不好意思,孤来帮帮你。” 说罢,在秋菀气息微乱,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陆沅眼眸弯弯地笑着,将急切而汹//涌的亲//吻落在她的唇上。 一开始的时候,秋菀还在羞赧地闪躲。 渐渐地,不知道是否是馥郁的花香蛊惑了她,秋菀抬起手臂来,有些生疏,但却很是主动地抱住了陆沅的脖//颈,青涩地回应着他。 侵//略、索//取得越发厉害的亲吻,像是狂风骤雨一样,急切地落下。 迷迷糊糊间,秋菀的心里,忍不住有些甜蜜地想,自己可能真是要完蛋了。 她好像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太子殿下。 …… 面色酡红,好像喝醉了酒,秋菀低下头,去系衣带的时候,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都有些轻颤。 陆沅将下颔放在秋菀的发顶,懒洋洋得像只猫,看到她有点发//颤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一下。 秋菀听到他笑,又羞又恼。 抬起手来,拍了他一下,秋菀红着脸,低声嗔道:“你还笑,都怪你。” 此时此刻,陆沅的心情显然好极了。 听到秋菀温软的声音,好像撒娇似的抱怨,他点了点头,笑着附和她的话:“是怪我,我帮你穿,好不好?” 听陆沅这么说,秋菀忍不住侧头,默默地瞅了他一眼。 然后耳朵红红地点了点头。 许是因为今日是她的生辰,两人又厮磨了一下午,为她系衣带的时候,陆沅格外安分。 “好了。” 看着被穿戴整齐的衣裙,秋菀轻声“嗯”了一下,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她的眼睛里有留恋,与一抹被小心谨慎隐藏的黯然。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一起了好久,但要离开的时候,秋菀还是有点不舍得。 在陆沅的怀中磨磨蹭蹭了一会,秋菀眼巴巴地看着他,这才道:“我要回去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舍得,陆沅低头亲了亲秋菀的眼睫,忽然问:“嗯,要孤送你回去吗?” 眼巴巴的秋菀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他会答应自己留宿的消息,闻言,却还是有点意动。 但想了想,秋菀还是摇了摇头,拒绝道:“不要,那样别人一猜就知道我干什么去了,好丢脸。” 陆沅点点头,将秋菀自花海中扶起来,在她的唇上又亲了一下,方才笑道:“好了,回去吧,时辰不早了。” 腿很酸,鼻尖也很酸,心里更是酸涩得厉害,秋菀自己站好,点点头,看了看陆沅。 “嗯……” …… 脸颊红红的秋菀,发髻有些歪歪扭扭的,鬓发间仿佛也沾染了晚香玉的芬芳。 终于回到了卉苑,她觉得自己实在有些筋疲力尽。 看到宫灯飘摇,树影摇曳下,小亭里好像有人在说话,秋菀一面辨认那两个人是谁,一会好打招呼,一面继续往前走。 夜晚的清风徐来,能将小亭里,正在说话的两个人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吹到秋菀的耳中。 待到听清那两个人话里的内容,秋菀的脚步,忽地停住了,整个人也有点僵。 “秋菀这个贱人怎么又偷懒?今天下午,明明应该是她上值。” “嘘,你小点声。” “怕什么?兴她做,不兴我们说?” “你跟她计较什么?平日里,管事姑姑都要让她三分,而且就算今天误了上值,她第二日也会主动补回来的,已经算不错了……” “我就是看不惯她,恃宠生娇,好像真跟个主子似的,大家都对她那么小心翼翼的,凭什么呀?” “香桂,慎言!这些话东宫里的人谁不是心知肚明,咱们又何必说出来,留人话柄?万一被哪个长舌头的听到,告诉了秋菀,她如今正得殿下的宠爱……” “殿下都已经出了孝期了,那个贱人不还是连个最末等的宝林的位分,都没捞到吗?我看,殿下也没有那么喜欢她嘛,不然能舍得让她一直做奴婢……” 像是迎面被泼了一桶冷水,秋菀原本就有些酸涩的心情,瞬间降到了冰点。 这两个人,平日里也曾受过她的好处,秋菀扪心自问,也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她们,伤害她们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她们要在她的背后,这样议论她? 秋菀鼻尖有点酸,转身想要离开,却不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满是惊慌失措的声音。 “秋菀!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人又不是她,凭什么她要落荒而逃…… 这样想着,心里的难过与酸涩,忽然都化作了恼火与委屈,秋菀倏地转过身去。 看着小亭里,那两个小宫女紧张且慌乱的神色,秋菀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在掌心里,明明很难过,很生气。 但有些苍白的脸上,却忽地展颜一笑,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又瞧不起她们的模样。 秋菀目光平静,微微一笑,回答那个小宫女的话:“在你说我偷懒,是个贱人的时候。” 这下,两个小宫女都慌成了一团。 刚才发现秋菀的那个小宫女,被吓得脸色都有点惨白,她赶紧补救道:“秋菀,你听我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 秋菀看着她,目光冷淡又轻蔑。 “哦”了一声,她的脸上带着微笑,点头道:“是吗?可我不想听。” 说罢,秋菀收起微笑来,面色冷淡地看了她们一眼,转身就走。 那两个小宫女,看着秋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一时面如土色,战战兢兢。 …… “云香姐姐,谢谢你帮我留饭。” 看着灯烛之下,笑意浅浅的秋菀,云香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啦,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说着,实在没忍住,云香打了个哈欠,然后向秋菀告辞。 “好困啊,时辰不早了,菀菀,我回去洗漱了,明天还要上值呢。” 秋菀点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顿了一下,然后垂下脑袋,慢慢地喝了一口汤。 昏暗柔和的灯光,好像为她整个人笼罩了一层浅淡的光晕,神色沉静,秀致美丽。 见到这赏心悦目的一幕,云香不由得微停了一下脚步,多看了一眼。 却在秋菀低头的动作中,一眼就看到了,乌发的掩映下,她白皙的脖颈上,一处很明显的红痕。 迟钝的云香愣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处红痕不是她疑惑的二月初为什么会有蚊子,而是…… 云香只觉得腾地一下,脸颊烧了起来。 说要回去洗漱的云香迟迟未动,反而一直在看自己,秋菀有些不解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困惑地问:“云香姐姐,怎么了?” 回过神来,云香赶紧转身,脸热地往门外去:“没……没什么,菀菀,我走了。” 秋菀看着云香匆忙离开的身影,虽然有些疑惑,但却没有往心里去。 将碗里的饭菜吃完,秋菀起身,正也要去洗漱,房门忽然被推开。 看到来人是谁,秋菀僵了僵,方才福身行礼:“戚嬷嬷。” “喝药。” “嗯……” 自从一年前,因为对秋菀阳奉阴违,而被陆沅责罚过之后,戚嬷嬷对秋菀,就变得异常冷漠且寡言起来。 虽然秋菀还是有些害怕、讨厌戚嬷嬷,但这样冷冰冰的相处,对她来说,也总好过冷言冷语,夹枪带棒。 喝完苦涩的药汁,戚嬷嬷转身离开,秋菀看着虚掩的房门,忽然觉得自己很想干呕。 拉开桌案的抽屉,秋菀想要找颗蜜饯来,压压那股想吐的感觉。 可是蜜饯一颗也没有了,只有空空如也的瓷罐。 有些恹恹地关好房门,一口气吹灭了桌案上的蜡烛,脱鞋上榻,抱着被子,秋菀在床上打了个滚。 她睁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泼墨一般的夜色中,朦胧隐约的罗帷发呆。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抬手,将柔软干净的被角,搭在有些湿漉漉的眼睛上。 “殿下怎么还不给我名分呢?他到底,喜不喜欢我?” 12、喜欢 阳光洒进半开的朱窗,落在窗边小案的人身上,温柔明媚。 坐在绣墩上,靠在小案旁,秋菀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手里的书册,全神贯注的模样。 她的注意力实在太集中了,直到陆沅的身影覆盖在她的身上,陆沅的目光也往她正在看的那本书册上看去,秋菀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的身后走过来了一个人。 “啊!” 被吓了一跳,做贼心虚的,秋菀“唰”地将那本书册给阖上,然后抬起头来,对着陆沅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殿下,您怎么走路没声啊,吓死奴婢了。” 听到秋菀底气不足的谴责,陆沅背手而立,看着她,也对她假惺惺地笑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僵持着,负手而立的陆沅,忽然抬起手来,去夺秋菀手中的书。 秋菀尚未反应过来,陆沅已经一把将她手里的书夺了过去。 秋菀连忙站起身来,想要去夺回书册来。 只是陆沅比她高一个头还要多,他将书举高,哪怕屹然不动,秋菀踮着脚尖,在他身边蹦来跳去,也够不到那本书。 束手无策,秋菀气鼓鼓地看着陆沅,有些不甘心。 她忍不住问:“殿下,您是怎么看出来,奴婢不是在专心读书的?” 陆沅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反问:“读正经书,你哪里这么认真过?” 秋菀听他这么说,越发有点恼羞成怒,郁闷地垂下脑袋,她轻声嘀咕:“哼……看人低……” 见她好像放弃夺书了,陆沅方才去看手里的那本书册。 亏秋菀想得出来,竟在外面包了一层论语的书皮,看起来很是正经。 将论语的书皮取下来,陆沅先是看了看书名,又去翻内容。 只看了一眼书里的字,陆沅的脸色,就变得跟锅底一样黑。 用书册在秋菀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也并非闹着玩,陆沅板着脸问她:“这书哪里来的?” 想到书里那些过于香艳,香艳到不可描述的内容,秋菀将头垂得越发低了下去。 她弱弱地问:“可以不说吗?” 陆沅板着脸道:“不可以。” 壮士扼腕似的,秋菀阖上眼睛,脸色决绝:“那我也不说,我不能出卖帮我的人。” 看到她这副显然以为自己不会真的拿她怎么样的无赖模样,陆沅竟忍不住,被她气笑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嘲笑她,也是威胁她:“还真讲义气,让孤看看,戒尺放哪里去了。” 听他这么说,秋菀瞬间瞪圆了眼睛。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他,转身想跑。 却被陆沅展臂,很是轻巧地抱在怀里。 秋菀还在垂死挣扎:“殿下,奴婢不是学生,您也不是夫子,您不能打我……” 陆沅的语气听起来阴恻恻的。 “我就打,还要打十下。” 说着,接过小内侍奉上来的戒尺,就要往秋菀的手掌心打去。 “说不说?” 秋菀欲哭无泪,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她赶紧道:“呜,别打我,是采买局的小王公公给我捎的……” 陆沅闻言,果然很守约地将戒尺给丢到了一旁,然后牵着秋菀的手,坐在自己批折子的桌案旁。 将那本《风流官人媚寡妇》放在案上,铁画银钩的批红小楷,与装订有些粗制滥造的书,形成一种有些奇怪的对比。 秋菀羞愧又羞耻地垂下了脑袋。 陆沅翻了几页看,白皙的耳朵已经有点泛红,染了彤霞的颜色。 但他的神色,与声音,却极为严厉,古板,像是在训诫逃课学生的老夫子,而且是最严肃最迂腐的老夫子。 “让你认字,是为了让你看这种书?” 秋菀忍不住为自己辩解,声音低低的,听起来有点委屈,也有点可怜:“那……那奴婢不看这种书,看什么书?看四书五经吗?奴婢又不用考状元,狗拿耗子……” 陆沅抬手,敲了敲她的额头:“你再说?” “我才不说,不听你的。” 说罢,好似担心陆沅会再敲自己的额头,秋菀聪明地将脸颊埋进他的怀中。 然后有些闷闷地问:“殿下,您让我认字、写字,已经很不讲道理了,为什么还要让我看那些难懂的书呢?” 陆沅不曾说话,于是秋菀就自己胡乱猜测。 只听她有些傻乎乎地突发奇想:“难道您是觉得太辛苦了,所以想让我学会了,以后帮您?可是咱们大燕不是有好多聪明能干的大臣吗?我帮您,他们不都白吃饭了……” 陆沅失笑地看着秋菀,抬起手来,捏了捏她的脸颊,故意戏弄她:“你不帮我,是要白吃饭吗?” 秋菀不满地抬起手来,也去捏他的脸颊,触感果然很不错,怪不得他总是那么喜欢捏她的脸…… 这样腹诽着,秋菀有点不服气地反驳:“我……我和他们不一样嘛,强词夺理。” 将秋菀正在捏自己脸颊的手握住,放在唇畔亲了亲,陆沅有些懒洋洋地笑了一下,才问:“嗯,那你说,你能干什么?” 秋菀还真的很是认真地回答这个问题:“奴婢侍候殿下,做的事情也很重要,不是白吃饭。” 看到她认真的模样,陆沅忍不住就有点想笑。 却又怕自己真的笑起来,会惹小姑娘生气。 虽然她生气的时候,脸颊都会被气得红扑扑的,也很可爱。 一直看着眼前的秋菀,陆沅眼眸中的笑意渐深,而这一切,懵懂的秋菀却一无所知。 待到秋菀反应过来,是在一下子天旋地转,自己忽然被抱了起来。 她有些错愕,有些讶然地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陆沅。 陆沅笑着低头,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然后抱着她,往寝殿里去。 “嗯,让孤来看看,你是个怎么重要法。” 秋菀未曾料到会有这样的展开。 虽然根据以往的经验,劝解也没什么用,但她还是想要垂死挣扎一下。 “马上就要用晚膳了……” “呜……” …… 没力气地依偎在陆沅的怀中,秋菀眼神哀怨地看着陆沅,好像还是很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这么禽/兽。 隔着一层茜色的、柔软的中衣,陆沅轻轻地摩挲着秋菀有些单薄的脊背,看到她郁闷的神色,不禁笑着亲了亲她的眼睛。 卷长的眼睫像是鸦羽,因为亲昵又缱绻的亲吻而轻轻颤动的时候,好像能拂动心弦。 温热绵长的亲吻往下移,用鼻尖同样地贴了贴她的,陆沅方才道:“孤让你认字,让你看书,只是想让你聪明一点,不要总是这样傻傻的,别人对你好,你当成坏;别人对你坏,你反倒看不出来。” 顿了顿,温声问她:“你难道不想变得聪明一点吗?” 忽然听陆沅这么说,秋菀似是轻轻皱了皱眉心,半知半解、懵懵懂懂的模样。 “奴婢不知道。” 她老实极了,有什么说什么,傻,单纯,又赤诚,极其容易让人生出永远不要对她放手的独占欲来。 陆沅在心里这样想着的时候,秋菀仰头看着他,忽然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不过若是殿下比较喜欢聪明一点的奴婢,那以后,奴婢也可以努力看书,努力变聪明。” 听到秋菀这么说,陆沅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不由得有些失笑。 摸了摸她的发髻,陆沅道:“真是个好姑娘。” 秋菀伸手,将他散落,交/融在自己发间的一缕乌发,缠绕在指尖,忽然有点眼巴巴地问:“那……殿下,我现在没有那么聪明,您喜不喜欢我呢?” “你说呢?这是什么傻话?” 秋菀还是眼巴巴地看着他,继续问:“殿下喜欢我什么呢?我很笨,还不上进,总是想着偷懒,除了长得好看,好像没有别的长处……” 慢吞吞地说完这些话,在陆沅和煦的目光的注视下,好像有了几分信心。 秋菀索性将自己一直以来有些疑惑、发愁的事,一下子全问了出来。 攀住陆沅的肩膀,像是柔软又缠人的藤蔓,秋菀问:“汉书里说,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如果有一天我老了,不好看了,殿下还会喜欢我吗?” 谁料,听到她这么说,陆沅却反问她:“那孤老了,不好看了,你还会喜欢孤吗?” 秋菀闻言,嗔怪地抬手拍了他一下,好像在气恼他不好好回答回题,还转移话题。 “我是奴婢,你是殿下,这怎么一样?耍赖。” 陆沅轻声哼了一下,语气有些酸酸的意味:“怎么不一样?孤难道不好看吗?可是从前,你不还是不喜欢孤吗?” 秋菀仰头,在他的下颔上亲了亲,动作轻柔,语气却有点恶劣。 “小气鬼,你怎么又翻旧账……” 陆沅重重地在秋菀的唇上亲了一下,话里的酸味越发重了起来:“本来就是,你说,你之前为什么不喜欢孤?” 秋菀拒绝回答他幼稚的问题。 皱着鼻子假装嗅空气,秋菀满脸讶然:“咦,怎么一股子酸味?殿下,您用午膳的时候,是喝了一大坛醋吗?” “你再说?” 看到陆沅略带威胁的、阴恻恻的眼神,秋菀赶紧凑过去,脸颊红红地主动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表示自己知错了。 “殿下,我错了,你别跟我一般计较。” 陆沅覆上秋菀,在她哀怨的目光中,唇齿相依,辗转厮/磨,好久才肯放过她:“这还差不多……” 气息轻喘地依偎在陆沅的身旁,不知不觉,秋菀就想到了这几日,自己一直在纠结的事情。 有些迟疑地开口:“殿下……” “嗯?怎么了?” 欲言又止地踌躇片刻,秋菀还是将面颊埋在他的领口,没有将自己想说的,继续说下去。 “没什么。” 若是他不想给她名分,她自己开口去要,也只会是自取其辱,不是吗? 她还是再等等吧。 等等,就算是给自己留一点颜面与尊严。 也给他一个证明他真的在意她,珍惜她,而不仅仅只是将她当成玩意的凭据。 13、聪明 看着摆在自己眼前的《诗经》,秋菀只觉得一个头,都要变得两个大了。 发愁地叹了一口气,秋菀转头,眼巴巴地看了看陆沅,想跟他打个商量:“这么多,我肯定背不会的,可以只背几篇吗……” 陆沅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好像为她还没开始,就要打退堂鼓而有些愠怒。 “你都没试,怎么知道背不会?” 说着,陆沅抬手,将桌上的书拿起来,翻开一页,给秋菀看:“这书虽然篇目多,但每篇都很短,背起来很容易的。” 顺着他手的指点,秋菀看了一眼。 虽然陆沅说的是实话,但秋菀还是有些郁闷,她低声嘀咕:“那么容易你怎么不自己背,要我背?” 话音刚落,要惩戒她似的,秋菀的脸颊又被捏了捏。 “孤早就背过了。” 听到陆沅这么说,秋菀却很不相信。 她将书从陆沅手中拿过来,目光怀疑地道:“这么多,我才不信,我要检查你。” 陆沅好笑地点了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好。” 一刻钟后,秋菀的手指紧紧地握着手里的书册,看上去更加郁闷了。 看了一眼好整以暇,出口成章,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的陆沅,秋菀沮丧地放下书,为自己找借口:“你比我聪明,会背这个当然也正常。” 陆沅闻言,佯怒地抬手,秋菀立刻警惕地躲闪,好像早就猜到了陆沅会有这样的举动。 可是这一次,陆沅却并没有敲她的额头,而是抬手,将她侧着的身体给转正,然后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谁说你不聪明了?你只是认字、读书比别人晚了些,但勤能补拙,别人能做到的,你只要努力,也可以做到。” 秋菀看着陆沅,抿着唇没有说话,神色已经有些松动。 陆沅展臂将她揽进自己的怀中,鼓励一样,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脊背,温声笑道:“而且,前几日,是谁说为了孤,可以好好读书,变聪明的?” 秋菀有些不服气,轻声嘀咕:“我说的是会好好看书、读书,也没说要背书啊,早知道要这么辛苦,我才不答应你呢……” 伸手,捏住秋菀的下颔,看到她顿住了口中的话,忽地瞪圆了眼睛,陆沅故意轻佻地点了点头。 “好吧,你不背,闲着也是闲着,刚好跟孤来做些别的事……” 说着,捏着她的下颔,陆沅就要低头亲她,另外一只手,也丝毫没有闲着。 秋菀按住他的手,赶紧点头,那一点郁闷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我……我背就是了,放开我……” 陆沅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笑得眼眸弯弯,活像是一只骗到了小兔子的大灰狼:“真乖。” 说罢,他果然放开了她。 一被松开,秋菀立刻拿着书,坐到离陆沅远远的地方去。 明明起得也不算晚,可是只看了一会,秋菀就忍不住哈欠连天。 她想要偷懒,只是刚刚垂下脑袋,阖上眼睛,就听到陆沅的声音响起。 “菀菀,不要偷懒,等你背会了,孤还要检查你的默写。” 秋菀想不通,明明他在看折子,怎么她一偷懒,就会被发现。 听陆沅这么说,秋菀更是郁闷,她转过头去,有点哀怨,有点发愁地看了他一眼,问:“每个字的笔画那么多,写错了怎么能怪我?” 陆沅顿了一下手中批红的笔,板着脸,铁面无私。 秋菀忍不住有些沮丧地想,或许故事里的包青天,就是这副模样? 只听他哼了一声,严厉道:“就怪你,不仅要怪你,还要罚你。” 秋菀闻言,皱起眉心,越发有些郁闷,也有些忧心忡忡地问:“怎么罚?” 将批好的折子放在一旁,陆沅对着她勾了勾手指:“你过来,孤告诉你。” “什么?神神秘秘的……” 虽然这样说,但秋菀还是走过去,眉头微皱,有些紧张地坐在陆沅的身旁。 只见陆沅微微倾身,靠近秋菀的耳畔。 他的气息温热,轻而缓的声音气定神闲,好像说的话,是今天午膳要吃八宝芙蓉鸡一样平平无奇。 “错一个字,我们就学一种你那本书上的姿//势,好不好?” 听清陆沅说的是什么之后,秋菀的脸,瞬间红成了傍晚时分的火烧云。 她羞恼地抬手,重重地去拍一面放声而笑,一面将自己揽入怀中的陆沅。 红着脸,秋菀忍不住斥责他:“讨厌,你真不正经,谁夸你是正人君子,真该让他来听听你这话。” 陆沅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道:“好冤枉,是你让人买来的书,这会反倒倒打一耙,说孤不正经。” 秋菀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用葱绿色的袖角遮挡住滚烫的脸颊,她磕磕绊绊地辩解:“我是听别人说那本书好看,有点好奇,所以才买的……你却要……你却要……还是你比较不正经。” 14、奖励 连续下了几天的绵绵雨,日头终于出来了。 朱窗半开,有温暖的阳光,洒落在秋菀的身上。只见她眉眼舒展,唇畔含笑,嘴里正在念念有词地背诵着什么。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殿下,我背完了。” 背对着明媚的天光,她乌色的发,朱色的唇,以及白皙的面颊,好像都熠熠生辉,狡黠灵巧。 陆沅抬眼去看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怔愣片刻,陆沅在秋菀久久没有得到回复,有些疑惑的眼神里回过神来,然后故作平静地移了移眼睛。 “嗯,这次背得不错。”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让秋菀的目光越发疑惑起来,陆沅轻咳了一声,打断了秋菀看过来的眼神里的探究。 只听他问:“想要什么奖励?” 听到陆沅这么说,秋菀果然不再去想方才他的异常。 一下子喜笑颜开起来,秋菀挪了挪身体,靠近陆沅在的位置,很是乐滋滋地问:“背得好,还有奖励?” 看着她笑意盈盈,好像盛满了春水一样明媚,又好像弯弯的月牙一样柔美的眼睛,陆沅也不禁笑了一下。 点点头,陆沅道:“当然,孤向来赏罚分明。” 秋菀想了想,拉着陆沅宽宽的衣袖,忽然眼睛亮亮地问:“那……我可以不用背下一篇了吗?” 陆沅闻言,佯怒地抬手,作出要敲她的模样。 却又在秋菀伸手,紧张地保护额头的时候,转而展臂,将她抱在怀中。 惩戒一般咬了一下她白皙带粉的耳垂,秋菀颤了颤,陆沅方才语气有点恶劣地在她耳畔威胁:“不知道长进,逮着机会就想偷懒,真该好好罚你一顿。” 秋菀抬起头来,耳朵红红的,看了看陆沅。 许是因为心情很好,所以哪怕听到陆沅这么说,秋菀也只是有些俏皮地歪了歪头,笑得眉眼弯弯。 将下颔放在陆沅的肩头,只听秋菀道:“我这算什么,古代的圣人都说了,偷懒是人之常情,做人不能对自己太苛刻,不然人生就会过得很痛苦。” 陆沅侧头,看了她一眼,有点没好气:“是哪位圣人说的,孤怎么不知道?” 被抓包,秋菀却丝毫不慌张,她点头,理所当然道:“奴婢也忘了,反正……反正就是一位圣人说的,还是一位很有名的圣人……” 陆沅哼了一下:“孤看,是你自己胡诌的吧。” 闻言,秋菀却好像很惊讶,很不能理解的模样,她瞪圆了眼睛,有点痛心地看着陆沅。 “殿下,您又不是四库全书,有遗漏的、没有听过的圣人说过的话,奴婢理解,可您也不能这么不尊师重道,连圣人说过的话,都……” 剩下的话被陆沅的吻吞没。 秋菀虽然不甘心,但挣扎无果,她也只能攀住陆沅,与他沉/沦其间。 辗转良久,一被松开,秋菀立刻神情悲愤地抬手去打陆沅,气息不稳地呜咽:“呜,坏人……” 一面说着,一面往后缩了缩。 摸着微微有些肿的唇,秋菀的神情,像是被欺负了的小猫,想炸毛,却碍于力气不够,只能独自一只委屈巴巴。 陆沅唇畔微弯,轻啄了一下她的唇角,方才又问:“是你胡诌的,还是圣人说的?” 秋菀拉着脸,有点生气:“是我胡诌的,行了吧。” 她委屈的语气,又悲愤,又可怜,又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发笑。 陆沅抱着身娇体软的秋菀,顺手拿过一旁的折子,没再说话,只是唇角却一直弯弯的,显然有些忍俊不禁。 秋菀没在意陆沅,拿着手里的书无聊地翻看着,眼睛时不时还左顾右盼。 不经意地看到旁边垂首敛目,好像木头人的宫女与内侍,却发现,他们虽然垂着脑袋,但唇角,却与陆沅一样,好像在努力忍笑。 后知后觉的秋菀反应过来,他们在笑的,应该是自己。 脸颊腾地有点烧。 有些不好意思地、老老实实地坐定了一会,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秋菀赶紧去看陆沅。 有些眼巴巴地问:“殿下,您刚刚说的奖励,还算数吗?” 陆沅正在批折子,好像没有听到她说话一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秋菀觉得不应该打搅他,于是眼巴巴地继续看着他,直到他批完一份折子,才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鬓角。 然后诚恳地央求:“殿下,奴婢都亲您了,您就原谅奴婢这次吧,下次……不,奴婢保证,绝对没有下次了。” 陆沅不闻不问地拿过另外一份折子来,掀开,正当秋菀以为没戏了的时候,忽然看到他顿了一下手里的动作。 只听他问:“暂且相信你一次,想要什么奖励?” 秋菀眼睛亮了亮:“奴婢也不知道,可以留着吗?以后若是……” 陆沅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笑容和煦地温声问:“下次休沐,带你去温泉宫玩,好不好?” 看到陆沅忽然笑了起来,又听到他这么说,秋菀的脸色,一下子有些灰了下去。 “殿下,这算惩罚还差不多。” 好像没有看出秋菀的抗拒来,陆沅继续道:“快要入冬了,你一向身子骨弱,泡泡温泉对你有好处。” 见秋菀的脸上隐有动摇之色,陆沅又诱惑她:“不然今年下雪的时候,你身体不好,还是要待在屋子里,不能出去玩。” 秋菀想了想,终于还是被他的话给晃动了心神。 她忍不住问:“那……那温泉宫,有几个房间呢?奴婢可不可以自己泡?” 陆沅很是正人君子地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秋菀闻言,果然相信了他的话。 雀跃地抱住陆沅,她眉眼弯弯地笑道:“谢谢殿下,您真是个大好人。” 陆沅停下笔,也笑着回揽住她,只是那抹笑容,怎么看,怎么带着阴谋得逞的狡诈。 15、温泉 温泉宫建在郁郁葱葱的山脚下,绿树红墙,相映成趣,风景很是美丽。 下了马车,秋菀亦步亦趋地跟着陆沅走进温泉宫,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馥郁的香暖。 没什么防备地、有些新鲜好奇地随着两个引路的小内侍来到一间隔间的门前,秋菀眉眼弯弯地挥挥手跟陆沅道别,碎步子很是雀跃。 “殿下,我走啦。” 看到秋菀笑容明媚的模样,陆沅也笑了一下。 只听他颔首道:“好。” 陆沅眸中的笑意,有些意味深长。 只是秋菀神经太大条,没有注意到他的不怀好意。 走上前去,秋菀推开隔间的房门,屋里的两个侍女看到秋菀,立刻笑吟吟地福身行礼。 “奴婢见过秋菀姑娘。” 对她们的恭敬与热情有些不习惯,秋菀握着袖角,点了点头,让她们起来:“两位姐姐不用客气。” 她们起身后,绯色襦裙的侍女走上前来,要去帮秋菀宽衣解带,温柔的声音甜甜的,浸了蜜似的。 “奴婢侍候姑娘宽衣吧。” 此情此景,让秋菀不由得有些受宠若惊,但更多的,却是浑身不自在。 摇了摇头,秋菀眼眸弯弯,干巴巴地笑着晃了晃白细的手指,拒绝道:“多谢姐姐,我还是自己来好了。” 另外一个紫色襦裙的侍女听她这么说,眼睛里似是闪过一抹诧异。 但还是笑得恭敬:“这是奴婢们的分内事,姑娘不用客气。” 三人正说话,房间的门,忽然被人自外面推开了。 两个侍女看到来人,暂且顾不上与秋菀说话,赶紧转正身体,福身行礼:“奴婢给太子殿下请安。” 跟在她们两个后面,秋菀慢半拍地行了个礼。 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睛来,秋菀看着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绸衣,神情懒洋洋的陆沅,心里忽然涌上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四目相对,秋菀看到陆沅眼眸微弯地笑了一下,然后听到他说:“嗯,你们两个退下吧。” 看着两个侍女离开,秋菀努力降低存在感,也想跟着走。 却被半路拦住,陆沅将她给打横抱起。 干巴巴地笑了一下,秋菀一面挣扎,一面问陆沅:“殿下,你怎么来了?你不是……你不是应该在隔壁吗?” 陆沅抱着她,往里间去。 他的脸上是波澜不惊,跟理所当然:“隔壁的温泉水温太低,孤来和你一起。” 听到这个有些苍白的理由,秋菀忍不住小声地质疑:“但是,隔壁的隔壁,不是还有温泉吗?您为什么……” 好像没有听到秋菀的问题,陆沅将她放在里间的小榻上。 摩挲着她的衣领,他忽然问:“这里这么热,你穿这么多,不会觉得闷得慌吗?” 秋菀还没有回答,就见陆沅弯起眼眸,笑得纯良无害。 手却很是不安分,往下移去,触碰到她腰肢的位置,要去解她衣服的系带。 “要孤帮你脱?” 身体因为他的触碰,轻轻地颤了起来。 秋菀轻轻喘了一下,按住陆沅的手,脸红得跟樱桃似的。 她低垂着眼睛,卷长的眼睫颤得厉害。 有些磕磕绊绊的,秋菀道:“殿下,奴婢……奴婢忽然不想泡了,奴婢走了,您自己泡吧。” 看到她想要跳下小榻,陆沅拦腰揽住她,声音温和,但力道却不容抗拒。 “来都来了,不泡一下岂不是很可惜?” 秋菀红着脸,听出他话里有些喑哑的欲/念,悲愤地挣扎:“一点都不可惜……” 抱着她的陆沅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秋菀见他还笑,心头更是火大。 转头想要瞪他一眼,却被抱着,一起倒在了小榻上。 …… 垂着脑袋,撕着手里的花瓣,秋菀正生着闷气,忽然感觉到身后靠过来了一个人。 头也不回,秋菀鞠了一捧水,往陆沅身上泼去,语气很委屈也很恼火。 “骗子,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 陆沅笑了一下,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抱住光洁如玉的秋菀,在她绯色的耳垂上亲了一下,才听他笑道:“兵不厌诈,懂了吗?” 秋菀拿着花篮,要溜走,语气仍旧愤愤的。 “我又不是你的敌人,干嘛把兵法那套用在我的身上,坏人……” 一语未了,却被按在了汉白玉的池壁上。 秋菀又羞又恼地瞪圆了眼睛,抬手反抗,却推不开陆沅。 反抗与其他的动作,让温泉池中,不断有水花四溅。 水声中,还混杂着秋菀的呜咽声,又细又软,可怜得像是无力反抗的小猫。 “呜,你不喜欢听,我不说了就是了,干嘛欺负我……” 16、偶遇 走出温泉宫,秋菀慢吞吞地走在后面,与陆沅隔着一小段距离。 马车停在外面,直到上车前,陆沅再次转身,问身后的秋菀:“真的不和孤一辆马车?” 秋菀神色悲愤,显然被欺负得厉害,还没有解气:“谁还会骗你,哼!” 陆沅抬手,在她的鼻尖上蹭了一下,方才笑道:“孤只是担心你会半路睡着,从车厢里滚下来,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秋菀抬步往后面的那辆马车上去,干脆利落,却不知为何,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嘁,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看着秋菀脚步匆匆地上了马车,逃似的背影,陆沅方才摇摇头,眼睛里一片笑意,也进了车厢。 …… 马车驰行在山林间的宽阔官道上,外面有侍从回禀陆沅:“殿下,前面好像有人,在拦我们的马车,可要看看是何方人氏?” 陆沅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册,随口道:“不看,直接走。” 侍从领命:“是。” 可是未曾料到,拦车的人,却不依不饶:“停下!停下!” 看到忽然挡在路中央,险些被马蹄踩到的婢女,侍从正想骂人,却不料婢女先嚷了起来。 “你们知道我家主人是谁吗?竟敢如此视若无睹!” 婢女的声音恼怒且跋扈,侍从一听,也是来气:“我管你家主人是谁呢,这路又不是你家的,你凭什么拦我们?” 婢女怒道:“你!” 一道温柔的女声忽然响起,树林中并肩走出来一男一女,一个芝兰玉树,一个明眸皓齿。 “冬云,不得无礼。” 看到这样一个温柔美丽,又有礼貌的女郎,饶是方才侍从大为光火,此时怒火也消了大半。 “请问你们拦下我们的马车,是有什么事吗?” 女郎微微一笑,解释道:“这位小郎君,我们兄妹二人是来附近的相国寺上香的,马车在半路上出了点问题,我们等了一下午,也没有等到家里的马车。” 顿了顿,女郎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说出自己的目的:“这荒郊野岭实在偏僻,不知道你家主人方不方便,载我们一程,等到回城之后,我们必有重酬。” 说罢,女郎的目光,隐含希望地看向马车。 片刻之后,马车的车帘被掀开,陆沅看着车外的裴从淑,神色浅淡,温声道:“裴小姐。” 看到马车里的人是陆沅,裴从淑的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耳朵也有些红红的。 有些惊喜,裴从淑道:“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这副模样,有些失了礼数,裴从淑忙福身,柔声道:“民女给太子殿下请安。” 她身旁的裴从简,显然也有些意外会在这里遇到陆沅,挑了挑眉,他行礼道:“下官给太子殿下请安。” 陆沅点头道:“嗯,起来吧。” 裴从淑与裴从简起身,陆沅看着他们两个,忽然问:“裴小姐刚才说什么?你们的马车坏了?” 听到陆沅这么问,裴从淑有些不好意思地嫣然一笑,声音越发温柔起来。 “是,我们的车轮忽然出了故障,这里实在太偏僻了,我们本来是想往前走走的,可没想到,却迷了路,家里人找不到我们,应该也很着急。” 陆沅点头,再次“嗯”了一声,却没说答不答应,载他们这一程。 裴从淑不见他表态,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只能笑着主动开口询问:“殿下,后面的马车上,坐的是什么人?” 她笑起来的时候顾盼生辉,风姿绰约,却因为她落落大方的姿态,而丝毫不显浮媚。 但陆沅却有点不解风情,未曾看她一眼,从车窗探出头去,陆沅对着后面的那辆马车唤了一声:“菀菀。” 秋菀在马车里,本来已经困得迷迷糊糊。 忽然听到陆沅叫自己,她打了个哈欠,也探出头来,朦胧着睡眼疑惑地看去。 “嗯?” 只听陆沅问:“你愿意到孤这辆马车上来,把你的那辆马车腾给裴郎将与裴小姐坐吗?” 顺着陆沅的目光,秋菀看到了裴从淑与裴从简,虽然不认识他们两个,但她还是很快地点了点头。 “好的吧……” 说罢,秋菀便下了马车。 未曾料到后面的马车上,会有一个容貌美丽,远胜于自己的女郎,裴从淑的脸色,似是微变了一下。 客气地莞尔一笑,裴从淑道:“多谢太子殿下,多谢……菀菀姑娘。” 正当裴从淑的眼睛看着秋菀的时候,裴从简的目光,也正若有似无地落在秋菀的脸上,与她梳着的双平髻上。 秋菀看到温柔似水的裴从淑,与身姿挺拔的裴从简,显然对他们兄妹二人印象不错。 摆了摆手,秋菀笑着摇头:“不客气。” 说罢,她便要上陆沅的那辆马车。 指甲掐进掌心,裴从淑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叫住了她。 “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不妥,还是民女与这位菀菀姑娘坐一辆马车,太子殿下与哥哥坐一辆吧。” 秋菀的脚步,在听到裴从淑的这句话之后,忽然有些困窘地僵了一下。 她梳着小姑娘的发髻,也不怪裴从淑会这么说。 虽然秋菀觉得很是尴尬,但比起与素不相识的人一辆马车,她又觉得,自己还是跟陆沅一起比较好。 摇了摇头,秋菀垂着眼睛,有些局促,手跟脚怎么放都觉得别扭。 “没关系,我不介意,殿下……应该也不介意。” 17、打赌 马车驰行在官道上,秋菀靠在石青色的团龙软枕上,沉默不语,捋着自己的一缕头发玩。 陆沅原本在低头看书,可是这一段道路却实在颠簸,他也只能将书放下,然后去看秋菀。 “坐那么远干什么?孤会吃了你不成。” 秋菀回过神来,不想搭理他:“哼……” 陆沅好笑地看着她,展臂将她揽在身上,方才温声问:“你还生气呢?要不要回去,孤让你欺负回来?” 侧过头去,不肯看他,秋菀低声道:“我才不跟你一样,厚脸皮,不要脸……” 伸手扯了扯她散落的那一缕乌发,陆沅笑着打趣她:“骂孤也就罢了,这话说得也太没逻辑了些,一会厚脸皮,一会不要脸,在你眼里,孤到底有没有脸?” 秋菀挣了挣身体,想逃走:“哼,反正你最会强词夺理了,我不跟你争,你没道理了,只会欺负我,到时候也是我吃亏。” 听她这么说,陆沅唇角的笑意越发深了起来。 手掌探入她的衣襟,他吻着她的唇,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什么时候,菀菀这么聪明了……” 秋菀红着脸,推开陆沅,又羞又恼:“别碰我,那个什么裴小姐,不比我好太多倍了?而且看上去她对你也很仰慕的模样,刚刚眼睛一直眨也不眨地看着你……” 陆沅见她气恼,又听她这么说,不禁笑着,又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 秋菀更加火大地转过头去:“别亲我,真讨厌。” 将下颔放在秋菀的发顶,陆沅闷闷地笑了一声,方才道:“怪不得气性这么大,原来是吃醋了。” 秋菀斩钉截铁,不肯承认:“我才没有,自作多情。” 陆沅问她:“你只看到那个裴小姐一直看着孤,有没有注意到,方才裴从简打一看到你,眼睛就再也没从你身上移开过?” 说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陆沅忽然低头,叮嘱秋菀:“待会倘若裴从简同你搭讪,不许搭理他,听到没有?” 听他这么说,秋菀却不怎么往心里去的模样,只听她嘀咕:“小人之心,人家才不会跟你一样轻浮……” 陆沅听清她的轻声细语,伸手捏了捏她的耳朵,阴恻恻地问:“你再说?” 秋菀对着他扮鬼脸:“我不说,略略略。” 说罢,好像担心陆沅会欺负自己,她迅速地将面颊,埋进了他的怀里。 陆沅看着她,有些哭笑不得。 抬手摸了摸秋菀的发髻,陆沅问她:“菀菀,你若不信待会裴从简会向你搭讪,咱们不妨打个赌好不好?” 秋菀抬了抬头,问:“赌什么?” 只听陆沅道:“谁输了,就答应对方一个要求,你敢赌吗?” 秋菀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满口答应。 “这有什么不敢的?” 18、搭讪 马车停在裴国公府的门前,裴从淑与裴从简下了马车,再次向陆沅道谢。 “多谢太子殿下。” 卷起车窗的飘帘,陆沅笑着点了点头:“嗯。” 秋菀藏在陆沅的身后,心里想着裴从简看不到自己,还如何向自己搭讪,对于她这明晃晃作弊的行为,陆沅却不以为意的模样。 眼看着马车就要离开了,秋菀眼睛一亮,正在心里暗自雀跃,却忽然听到马车外,传来一道男声。 “菀菀姑娘,不知道你的全名,叫什么?” 秋菀闻言,原本沾沾自喜的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本着有礼貌的原则,她只能从陆沅的身后,探出头来,看着眼睛正一瞬不移地看着自己的裴从简。 “我……呜……” 话只来得及说了一半,就被手上传来的疼痛所打断,秋菀郁闷且火大地看了陆沅一眼。 陆沅却低下头,握着她小幅度挣扎的手指,轻轻吹了一下,宠溺地温声道:“真马虎,把手给撞疼了吧?孤给你吹吹。” 在秋菀眼神的谴责中,陆沅去看马车外的裴从简,声音温和,仍旧是平日里光风霁月的模样。 “裴郎将方才问的什么?” 视线从被陆沅有意无意,遮挡住大半个人影的秋菀身上移开,裴从简识时务地笑道:“禀太子殿下的话,没什么。” …… 走进裴府,裴从淑的声音,变得与之前判若两人。 只听她咬着牙,恼怒地冷声道:“哥哥,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明显是太子殿下的人,你何必触太子殿下的霉头。” 看了裴从淑一眼,裴从简却好像不以为然的模样:“不过是一个没名没分的小宫女,也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裴从淑气结:“我……” 裴从简的神色略显不耐:“好了,我知道分寸,不用你唠叨。” 说着,想到那个名叫“菀菀”的小宫女可称倾国倾城的脸,裴从简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锋芒来。 他淡淡地垂眸,掩了掩目光中的情绪,方才又对裴从淑道:“再说,若我能将那个小宫女收房,太子殿下身边的女人就又少了一个,对你来说,这不是好事吗?” …… 马车里,秋菀看着陆沅,气恼道:“你刚刚捏疼我了。” 陆沅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语气同样有些不好:“不是说了,不让你搭理他的吗?” 听到他理所当然地这么说,秋菀瞪大了眼睛,反驳道:“可是那么做,很没有礼貌,而且难保那位裴公子,不会觉得东宫里的宫人都这么不知礼数……” “还有空管别人怎么想。” 陆沅又一次捏了捏秋菀的脸颊,简直要被她气笑了:“不听话,还顶嘴,孤是不是对你实在太宽容了?” 秋菀偏头,躲过他的手,不服气道:“哼……” 生了会气,秋菀却有点好奇,拉了拉陆沅的袖子,她问:“殿下,您怎么知道,那位裴公子会跟奴婢搭讪的?” 陆沅看了她一眼,板着脸扯了扯她的脸颊,才道:“还不都怪你这张脸?这么招摇。” 秋菀抬手,揉了揉自己被扯的脸颊,又有点气恼,委屈起来。 “哼,你怎么不怪裴公子?长得好看又不是我的错……” 陆沅问她:“哼哼哼,你属猪的?” 秋菀反驳:“你才属猪的,不对,你是属老鼠的,堂堂男子汉,气量就那么点大……” 话音刚落,秋菀便被陆沅抱着,滚在了马车上的软榻上。 辗转厮磨,秋菀可怜兮兮的,被欺负得很彻底。 半晌被松开,秋菀气喘吁吁地看着陆沅,怨念地摸了摸自己的唇,生气道:“以后你再咬我,我就再也不让你亲我了。” 陆沅闻言,低头又咬了她一口,故意气她。 “就咬。” 秋菀气得打他:“幼稚。” 说着,气鼓鼓的秋菀就要起身,然后下马车,去另外一辆马车。 陆沅不让她起来,抱着她,在秋菀低头跟他的手指斗争的时候,忽然问:“赌输了,愿赌服输吗?” 秋菀闻言,有点泄气地点了点头,暂时放弃了掰开他抱着她的手,道:“嗯,殿下您想要什么,说吧。” 19、以后 看着说出要求的陆沅,秋菀有点呆,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他方才的话。 “煮一碗面条?” 陆沅颔首,弯眸笑了笑,问她:“怎么样?不算难为你吧?” 谁知道秋菀闻言,却皱了皱眉心,看上去有些发愁的模样。 她看着陆沅,慢吞吞道:“可是殿下,奴婢真的没有下过厨来着……” 陆沅听她这么说,好像有点不相信。 他问:“你从前不是在尚食局上值吗?” 秋菀解释道:“那时候奴婢还不到十岁,个头又矮,平时也就干干烧火的活,哪里真的做过饭呢?” 闻言,陆沅没忍住伸手,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 “懒,不会,难道你不能学吗?” 有些郁闷地抬手揉了揉额头,秋菀略显气恼地看着陆沅,正想说些什么。 陆沅却先她一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气息温热,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暧/昧。 只见他点了点头,饶有介是地思索道:“让孤猜猜,还是说,你想让孤换个别的……” 看出他和煦如杨柳春风一般的笑容之下,带着的意味深长,秋菀赶紧牵住他的袖角。 阻拦住他揽着自己,正若有似无地处处点火的手指。 秋菀用力地点点头,狗腿极了:“殿下!奴婢忽然觉得,煮面条挺好的,奴婢很喜欢煮面条,特别是煮给殿下吃,简直是奴婢三生有幸。” 看到秋菀脸颊红红,有些紧张的模样,陆沅越发失笑了起来。 伸手,用屈起的指节蹭了蹭她的鼻尖,陆沅笑道:“你还真是能屈能伸。” 秋菀觉得他不是在夸她,因为他笑容里的揶揄,是那样的显而易见。 轻轻地哼了一声,她将面颊埋在他的怀里,不再说话,安静地阖眸假寐。 “殿下就会取笑我……” 马车疾驰着,在将近日暮的时分,披着一身彤霞,回到了碧瓦朱墙的皇宫。 …… 宫灯随风轻曳,一盏一盏荧荧的光芒,好像坠落的明亮星星一般。 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秋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陆沅,目光里盈满了期待。 陆沅看了一眼柔和的灯光下,神情生动,眼睛亮晶晶的秋菀,微微一笑。 然后拿起筷子来,去捞碗里的面条。 洁白的荷包蛋,翠绿色的青菜,切成小块的肉丁,与细长的面条,每一样显然都是用心做成的。 盛放在釉质细腻的天青色瓷碗里,这样的卖相,看着就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在秋菀期待的目光中,陆沅空着的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夸赞道:“看上去还不错。” 受到表扬,秋菀高兴得像是飞上了天的纸鸢,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啦,连陈德公公见了,都夸我心灵手巧呢。” 听到秋菀这么说,陆沅的目光,似是去看了一眼一旁候着的陈德。 陈德从小侍候陆沅,怎会看不出此时此刻,太子殿下心情很好。 更不用说,陆沅的眼神里,克制又掩盖不住的爱屋及乌,是那样显而易见。 既是实话实说,又是奉承,陈德嘴甜地笑道:“殿下,秋菀姑娘煮的面确实不错。” 陆沅弯唇笑了一下,在秋菀越发期待,带着催促的目光中,他将夹起的一筷子面条,慢条斯理地放进口中。 秋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心里忍不住有些甜蜜地想着,真不愧是她喜欢的人,连吃东西,都这么赏心悦目。 “殿下,怎么样,好吃吗?” 陆沅吃东西从来都是细嚼慢咽的,秋菀看不出什么来,不由得这样问。 看了看满脸期待的秋菀,陆沅忽然问:“菀菀,你是不是把糖当成盐放进来了?” 秋菀有些茫然,有些错愕,旋即摇了摇头:“没有吧。” “没有?你尝尝?” 就着陆沅伸过来的筷子,秋菀将脑袋凑了过去,吸溜一下,吃了一大口面条。 古里古怪的味道,差点没呛到她。 一脸愧疚,秋菀低头,沮丧又气鼓鼓地吃着面条,好像是在生自己的气:“殿下,对不起,都怪我粗心。” 咽下油腻腻又甜兮兮的面条,秋菀抬手,去阻拦陆沅手里的筷子,神情有点失落。 “您别吃了吧,太……太难吃了。” 看到秋菀黯然的表情,陆沅展开手臂,将她抱进自己的怀里。 另外一只手,却仍旧在捞碗里的面条,好像是要继续将这一碗面条吃完。 听到她这么说,陆沅颔首,故意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长吁短叹像个老头子。 “是挺难吃的,也不知道,你这又笨又粗心的毛病,要什么时候才能改好?孤真是想想就愁。” 秋菀的那点愧疚跟失落,一下子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侧过头去,不想看他:“哼!” 就算很难吃,自己也是费了功夫的。 秋菀觉得不能便宜了陆沅,于是要去夺他的筷子:“难吃你就别吃了,我拿出去找只流浪街头的小狗,给它吃,人家也不会这么嫌弃我。” 陆沅嘲笑她:“这是宫里,你上哪找流浪街头的小狗?” “……” 低头,继续慢条斯理,斯斯文文地吃面条,陆沅一脸的勉为其难:“罢了,不能浪费粮食,孤就把这碗面条吃了吧。” 一刻钟后。 看着干净的碗底,秋菀就算再傻乎乎的,这会也反应了过来,陆沅是不想她难过,所以才会将一碗难吃的面条吃完的。 仰起头来,似感动,又似奖励,秋菀亲了亲陆沅的下颔,然后抬手抱住他的腰。 脸颊埋在他怀里,声音有点闷闷的,秋菀道:“殿下,您真好。” 她真心实意地承诺:“殿下,奴婢以后会好好地学做饭,给您做好吃的吃。” 陆沅看着她有些感动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温热且宽大的手掌,拍了拍她的脊背。 “好,孤等着。” 20、吃醋 陆沅吃了秋菀煮的面条,秋菀却还没有用晚膳。 坐在小案前,端过一碟糖糕来,秋菀盘腿坐好,一面吃糖糕,一面看放在案上的书。 陆沅看了她一眼,凑过去,咬下她指尖捏着的半块糖糕。 秋菀的注意力从书上转移到了陆沅的身上,望着柔和的灯影之下,俊逸如玉的陆沅的面庞,秋菀的目光里带着些警惕与谴责。 “殿下,你不要再吃了,如果你变胖了,我可能就没现在这么喜欢你了。” 她找的理由冠冕堂皇,但伸手,警惕地将放着糖糕的碟子拉近自己的动作,却泄露了心里的想法。 陆沅失笑,用屈起的指节蹭了一下她的鼻尖,取笑她:“小气。” 眼睛转了转,秋菀好像想说些什么。 但或许是想到了平日里与他拌嘴,最后吃亏的人是谁,秋菀轻声哼了一下,却没说话。 陆沅抱她进自己的怀里,坐在他身上,秋菀又捏了一块糖糕吃。 “饿了?” 秋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陆沅问:“有一点,不过我想吃点心,不想吃饭,可以吗?” 这次陆沅倒是没有再来抢她的糖糕吃,反而很好说话地颔首道:“嗯,那就让小厨房做些馄饨,晚上饿了再吃。” 听到他这么善解人意的一番话,秋菀忍不住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她有愧疚的事,所以才不跟她唱反调。 平时她想吃甜食,哪里有这么容易。 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走了一会神,秋菀忽然想到了好主意,抬起头来去看陆沅。 牵着陆沅的袖角,秋菀问:“殿下,都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怎么奴婢翻来覆去看这么多遍,还是看不懂呢?” 陆沅亲了亲她的鬓角,问:“哪里看不懂?” 倒是不用撒谎,秋菀翻开手里的书,十篇里面有八篇都是她看不懂的。 她诚实地指指点点:“这篇,这篇,还有这篇……我都看不懂。” 趁着陆沅低头去看书,秋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有些紧张,有些讷讷地问:“殿下,我是不是有点笨?” 陆沅如实回答,一点都不解风情:“确实有点。” 秋菀想到回来之后,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心头越发有点酸涩了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醋意翻腾,还是因为难过。 他果然觉得她笨,而且,他现在还见到了美丽又聪明的名门闺秀…… 一开口,就像小鱼不可能不吐泡泡,秋菀也控制不住自己话里的酸味。 “嗯,我当然比不上五岁就能指物作诗的京城第一才女了,而且殿下说我长得好看,人家裴小姐……” 陆沅将目光从书上移开,含笑落在她的脸颊上,忽然问:“你从哪打听来的这些?” 秋菀顿了一下,低垂眼睛,声音轻轻的,别扭道:“我不告诉你。” “吃醋了?” “才没有。” 陆沅丢开手里的书,让秋菀正面朝着自己。 因为得意,他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月牙一样,好看极了。 他抱着她,温言细语,好像一个端方的君子:“吃醋也没关系,孤又不会笑话你。” 秋菀听出他的诱哄来,却不肯承认,红着脸摇头道:“没有就是没有。” 没办法听到她亲口承认她因为自己而吃醋,陆沅的好心情却半点不见受到影响。 只见他伸手在她鼻尖上蹭了一下,然后看着她,笑道:“菀菀放心吧,一千个美梦合起来,在孤心里,都比不上你美,更别说区区一个裴从淑罢了。” 秋菀的脸,在看到陆沅眼眸弯弯的模样,听到他温和的声音之后,变得更红了。 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个弯弯的弧度,秋菀耳朵红得越发厉害,垂着脑袋嗔道:“殿下,您什么时候,说话这么肉麻了。” 陆沅见秋菀困窘,成心想要逗她。 “肉麻吗?孤还有更多肉麻的话……” 原本就亲昵的姿态,越发厮磨起来,秋菀抬起一根白嫩的手指来,挡在陆沅的唇上,赶紧转移话题。 秋菀问:“殿下,马上就要到您的生辰了,您想要奴婢送您什么样的礼物?奴婢再给您煮一碗面条怎么样,奴婢保证,绝对不会……” 顺势亲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她小小的巴掌,陆沅轻轻哼了一声。 “又想敷衍孤。” 被拆穿心里的小九九,秋菀瞪圆了眼睛去看他,看上去无辜极了。 她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确是想敷衍。 只见秋菀面不改色心不跳,认真道:“长寿面,多好的兆头啊,您为什么会觉得,奴婢是想敷衍您呢?” 陆沅好像也觉得秋菀说的有几分道理,所以并没有反驳她的话。 沉吟了一小会,他忽然对秋菀道:“不如这样吧,你给孤煮一碗长寿面,然后再给孤跳一支霓裳舞。” 秋菀一下子变得愁眉苦脸,眼巴巴地看着陆沅,她想跟他打个商量:“霓裳舞,听起来好难,我不想……” 一语未毕,脸颊忽然被人捏了一下,陆沅看着她,佯怒道:“还说不是想敷衍孤,不过让你跳一支舞,还没开始学,就打退堂鼓了。” 见陆沅这么不好说话,秋菀只好点头答应。 “好吧,我会好好学的。” 想到总是挑剔的陆沅,秋菀很有远见地提前为自己找补:“不过,跳不好,不许笑话我哦。” 21、礼物 陆沅的生辰,在霜降来临的那一天。 坐在他的身旁,秋菀微微仰着头,抬手为陆沅戴上一个白玉雕琢的发冠。 然后垂首敛目,为他系好下颔的束带。 正安静地做着这一切,眉心忽然被亲了一下。 低垂着眼睛的秋菀抬起头来,抿着唇,嘴角却难以控制地有些上扬。 嗔怪地拍了陆沅一下,秋菀问:“做什么?” 陆沅含笑看着她,澄澈又乌润的眼睛里,倒映着秋菀脸颊微红,有些含羞带怯的模样。 “好看吗?” 秋菀点头,夸赞的话张口就来。 她真心实意地点点头,甜甜道:“好看,不管殿下戴什么样的玉冠,都天下第一好看。” 陆沅的耳朵红了一下,因为她丝毫不加以掩饰的赞誉之词。 明明她的话这样直白,也没有那么巧舌如簧,八面玲珑,可是偏偏,他对她的话,没有半点抵抗的能力。 有些新奇地看着向来镇定自若的陆沅,红透了的两只耳朵,秋菀方才“咦”了一下。 正要说什么,唇上忽然被陆沅亲了一口。 “你学的霓裳舞呢?” 秋菀的耳朵也烧了起来,果然无暇再顾及陆沅与自己一样红彤彤的耳朵。 站起身来,秋菀一面跟陆沅说话,一面抱起放在旁边的一团包袱,脚步匆匆,快得像是要逃跑。 “殿下,等我先去换身衣服。” 看着秋菀火烧云一样的耳朵,与落荒而逃的背影,陆沅不由得唇畔微弯,摇头笑了一下。 虽然,此时此刻,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 一舞终了,秋菀的呼吸都有点喘。 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平复了一下微乱的气息,秋菀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抹雀跃的笑意。 好像对自己练习这么久,终于学会的这支舞很有信心,秋菀眼睛亮晶晶地问:“殿下,我跳得好看吗?” 看到她站在自己的眼前,一袭绿罗裙语笑嫣然的模样,陆沅不禁回想到了,方才看到的情景。 随着轻曼的舞步而摇曳的裙角,仿佛是有风吹过森林的海洋一样,哪怕还是在平日里的宣华殿里,可陆沅却觉得看到了世间最美丽的一幕。 这个鲜活明丽的小姑娘,好像没有一处,不是契合他的心意而生的。 所幸,这一辈子,她也只会是他一个人的。 “殿下?” 秋菀久久没有等到陆沅的反应,见他看着自己走神,有点奇怪起来。 回过神来,将一盏茶水递给仍旧有些气喘吁吁的秋菀,陆沅轻咳一声,掩了掩自己异样的眸色。 展臂勾住秋菀细细的腰肢,将她抱在怀里,陆沅点头笑道:“好看。” 不知道为什么,秋菀觉得陆沅有点怪怪的。 可是他又好像,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让人如沐三月杨柳的春风。 “这是赏赐。” 正当秋菀忍不住思索的时候,手掌忽然被握住,一条细细的手链,被系在了白皙的手腕上。 秋菀下意识地定睛望去,在看到自己手腕上,那条漂亮又淡雅的手链时,她的眼睛亮了亮。 “好漂亮呀。” 手链是由绿色的珠子,与蓝色的珠子相间串成的。 秋菀看了看,没看出这是什么做的珠子来,只是单纯觉得好看极了。 绿色的珠子像是盛夏色彩浓郁的树叶,蓝色的珠子像是幽蓝深远的湖泊,最中央的地方,有一只小巧的金铃铛,好像被森林与湖泊围绕的金色小岛。 今天明明是陆沅的生辰,却没料到会收获一条这样美丽的手链,喜欢漂亮东西的小姑娘心里雀跃,脸上笑得眉眼弯弯。 仰头亲了一下他的下颔,秋菀一点都不吝啬地嘴甜:“谢谢殿下,殿下真好。” 陆沅本就压抑着自己,被她这样点火,终于有些忍无可忍。 忽然被腾空抱了起来,正在端详手腕上那条细细的手链的秋菀,不禁有些诧异。 “殿下……” 低头亲了亲她卷翘如墨蝶一样的眼睫,陆沅带着她,往寝殿里去,声音微微有些喑哑。 “时辰不早了,该歇了。” 闻言,秋菀的脸颊烫得厉害。 她将滚烫的绯色小脸,埋进他的怀里,轻轻地“嗯”了一下。 瑞脑销金兽,一室香暖的氤氲。 时辰的流转好像都定格在案前渐渐暗去,光影柔和的几只灯盏上。 一只探出罗帷,想要逃跑的白皙小手被抓回,十指相扣按在柔软的床/榻/上。 叮当叮当的声音,伴随着细碎的柔/媚/轻//吟,隐隐约约响起,清脆悦耳。 …… 翌日。 秋菀正凝神修剪花枝的时候,忽然听到在旁边翻整土地的云香笑着说道:“很快就要立冬了,立冬之后,眼看着就要到年关了,也不知道今年的宫宴,陛下会让我们卉苑种什么花……” 听到云香这样说,秋菀手中绞着花枝的剪子,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想了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秋菀抬眸,看着眼睛弯弯,一脸期待的云香,重复了一遍她方才的话:“宫宴?” 靠着花锄,云香抻了抻有点酸痛的手臂,笑着点头道:“对啊……嗯,菀菀你之前在尚食局上值,可能不知道,以前皇后娘娘还在世的时候,陛下每年都会在金明池举行宫宴,皇亲国戚还有三品以上的大人们,都可以进宫参加宴会。” 说着,云香的眼睛亮了亮,满是雀跃与期待地继续道:“而且,过年的时候,金明池上不仅到处都是鲜花,跟春天一样,还会放烟花呢!过年的那几天,宫里到处真是又漂亮,又热闹,真是焕然一新,喜气洋洋的。” 看到云香说起过年时的宫宴,兴高采烈,眉飞色舞的模样,秋菀听罢她的话,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月月红,却有点失落与黯然的模样。 “嗯,原来是这样……” 22、芙蕖 立冬之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眼看着上林苑的池塘都上了冻,种在外面不能过冬的花,也一株一株被妥善移栽到了温暖的花棚里,继续花团锦簇地盛开着,争奇斗艳着,卉苑里,却忽然被传下了新的旨意。 皇上下令,要上林苑协助卉苑,在除夕宫宴举行之前,种出一千朵芙蕖来。 寒冬腊月的天气,种出一千朵芙蕖来,听起来荒唐极了,但这是皇帝陛下金口玉言下的命令,谁又敢置喙。 于是,顶着已经有些刺骨的寒风,站在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的池塘,卉苑与上林苑的宫人们,都在艰难费力地挖着早已枯败,原本等待着明年六月才会盛开的芙蕖,要将这些芙蕖移植到花棚里去,悉心照料。 寒冷又浑浊的池水里,芙蕖的枯枝又尖又硬,在手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小伤口来,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可秋菀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不走运。 一个不留神,一根劈断了的枯枝,就扎/进了她的指尖里,留下了不算浅的伤口。 十指连心,指尖扎进尖锐的异物的感觉并不好,秋菀原本因为寒冷而有些泛白的小脸,如今更是苍白得厉害。 难以控制自己,疼痛之下,秋菀不由得低低地呼痛了一声。 身旁的云香听到秋菀痛苦的声音,转头去看,在看到秋菀正汩汩流血的手指,她的声音既担忧,又有点手忙脚乱的慌张。 “菀菀,你的手没事吧?” 从袖子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来,将手上乌糟的淤泥擦拭干净,秋菀找了没被淤泥弄脏的一角,想要包扎一下这道伤口。 摇了摇头,秋菀白着脸,安慰担忧的云香:“没关系的。” 云香看着秋菀苍白得像张白纸似的面色,与她对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在意的模样,心里不由得忧心忡忡。 焦急的眼神里满是心疼,拉起秋菀的手,云香想要让她离开这个池塘。 “伤口那么深,你的脸色也那么难看,还说没关系,我去跟管事姑姑说,今天你就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我来帮你干。” 秋菀对着云香笑了笑,摇头道:“大家都在上值,我不能回去的,真的没关系。” 不远处的云芳,看到拉拉扯扯,有些僵持的秋菀与云香,不由得走了过来。 看了看秋菀手上的伤口,云芳的眉心皱得厉害,旋即从袖子里取出一只淡青色的小瓷瓶来,轻柔小心地将她手上缠着的帕子解开。 “菀菀,我有药膏,给你涂一点。” 云芳说着,察觉到云香应该是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会随身带着药膏的目光,她神色温柔地笑了一下,解释道:“你们两个进宫都晚,所以不知道,很久之前宫里也种过芙蕖的,不过第二年,皇后娘娘宅心仁厚,体恤宫人,这才没有继续再种。从前冬天种芙蕖的时候,咱们卉苑跟上林苑的人,也是没少吃苦头啊,所以这一次我才早有预备。” 秋菀看着温声细语,笑意温柔的云芳,眼中的感激越发浓重。 眼圈酸酸的,明明方才伤口很疼,她也没觉得自己这样没出息地想哭。 吸了吸鼻子,秋菀道:“云芳姐姐,云香姐姐,谢谢你们。” 为秋菀涂好了药膏,云芳对着她温柔地笑笑,没说话。 云香摆了摆手,正想说不用谢,忽然,背后有一道声音,不高不低地响了起来,语气有些刻薄。 “真娇气,主子身子丫鬟命。”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云香转身,没好气地挥了挥拳头:“赵香桂,你想挨揍是吧?” 小宫女闻言,眉毛立刻挑了起来。 她正准备开口与云香吵架,岸上站着的管事姑姑严厉的声音忽然传来:“吵什么?快干活!” 小宫女恨恨地看着秋菀与云香,只是想要刺痛的秋菀却已经低下了头,继续挖芙蕖,有些苍白的脸颊上半点生气的神情都没有。 云香也哼了一声,然后弯腰继续挖芙蕖,一副懒得理会她的蔑视模样。 满心的火气发不出来,小宫女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加重了几分,泄愤似的。 “啊!” 忽然,小宫女也痛呼了一声,她握着自己被划伤的手掌,疼得忍不住泪眼模糊。 而此时此刻,岸上。 虽然不像普通的宫人们那样,得将半个身体浸泡在寒冷的冰水里挖芙蕖,但站在岸上,吹着呼啸的冬风,却还是让人难以避免地瑟瑟发抖。 抱着汤婆子,一个管事姑姑将视线从池塘里收回,对另外一个管事姑姑道:“那个秋菀的手好像被划伤了,你也真是的,让她来做这种活。” 另外一个管事姑姑也抱着汤婆子,闻言,她的目光散漫地从秋菀的身上扫过,却不以为意的模样。 “殿下若是真的把她当回事,她也不至于被睡了这么久,连个侍妾都没混上,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玩意罢了,怕她什么。” 最开始说话的管事姑姑迟疑地张了张口,好像想说些什么。 毕竟她对东宫里的人口口相传太子殿下极为宠爱秋菀,说不定会娶她做太子妃的传言略有耳闻。 但另外一个管事姑姑未待她说话,就继续随口道:“既然还是个奴婢,就得上值。宫里可不养闲人,就算她真的不知好歹去跟太子殿下告状,咱们也是有理的。” 身旁的同僚话里带着轻蔑,让略有迟疑的管事姑姑本来想说的那个传言,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口。 因为管事姑姑想到了,这位同僚是太后娘娘的人。 说到底,传言毕竟只是传言,太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向来祖孙情深,又焉知这位同僚流露出来的对秋菀的轻蔑,不是太后娘娘与太子殿下的意思? 挖了一下午的芙蕖,日落黄昏的时候,天气越发寒冷,破冰的池水又要上冻,这才收了工。 伸手拧了拧身上湿透了的衣服,云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道:“我看,皇上真是脑袋出问题了……这样冷的天气,就算有炉火,也很难很难让芙蕖开花啊,还种一千朵,这不是铁了心地为难人吗?” 天气很冷,一收工池塘边上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 但听到云香这么说,云芳还是脸色有些苍白地阻止道:“云香,别胡说八道。” 云香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伸手捂了捂嘴巴,表示知错了。 转头去看秋菀,云香忍不住问:“菀菀,你有没有问过太子殿下,可不可以不要芙蕖,改要别的花?” 拧了一把衣服里的冰水,秋菀摇了摇头,唇色都有些发白:“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殿下应该也没办法。” 云香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是不是也跟秋菀与云芳一样苍白,但她确实感觉很冷,于是拉着两人的手,赶紧往卉苑跑。 “皇帝陛下不是病了好久,一直不问世事吗?怎么一好起来,就这么喜欢折腾人……” 宫里人人都知道,自从皇后娘娘病逝,皇上悲痛过度,一直缠绵病榻。 也正因为如此,宫里已经好久没有举行过宫宴了。 冬天本来穿的就多,冰水浸湿衣服更显得沉重,连从来都很从容稳重的云芳,跑起来也不由得有点气喘吁吁,不过总算到了卉苑。 只听云芳道:“今年的除夕宫宴,陛下一定要芙蕖,可能也有想要缅怀皇后娘娘的原因吧?我听人说,皇后娘娘生前最喜欢的花,就是芙蕖呢。” 云香闻言,又想到因为皇后娘娘病逝,而缠绵病榻几年的皇上。 忍不住有点唏嘘:“好吧,虽然陛下不把我们这些宫人当人,但他对皇后娘娘,却还是用情至深的。” 但唏嘘归唏嘘,云香还是觉得在池塘里泡了一下午的他们更加凄惨。 “唉,也不知道今天挖的那些芙蕖够不够用,若是不够,难道我们明天还要去泡冰水吗?” 推开房门走进去,火炉早已熄灭的房间里虽然不温暖,但比起外面却好多了。 秋菀低着头,冻得红肿的手指不断地拧着还在滴着冰水的衣服,整个人都轻轻颤抖着。 …… 夜幕初上,明亮的宫灯随着晚风摇曳。 温暖的宣华殿里,秋菀坐在案前看书,陆沅低头写着什么,一时之间,安静极了。 看着眼前的一页书,秋菀正有些出神,忽然听到陆沅问:“手怎么了?” 回过神来,反应过来陆沅的话,秋菀摇了摇头。 她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闷闷的:“不小心划破了。” 看到柔和的灯光下,秋菀低垂着脑袋,焉头耷脑的模样,陆沅的心头不由得软了一下。 放下手中的毛笔,将坐在旁边的秋菀揽入怀中,陆沅握住她的手,力道轻轻地抚了抚她指尖的那处伤口。 “怎么这样粗心。” 秋菀不说话,眉目之间有些倦色,陆沅低头,亲了亲她微皱的眉心,然后吩咐陈德:“拿些伤药与纱布来。” 伤药涂在伤口上,却意外的并不疼,反倒有种清清凉凉的舒适感,陆沅用纱布将秋菀指尖的伤口包扎好,动作细致而轻柔。 手指上的疼痛得以缓解,秋菀微皱的眉心,似是也松了几分。 她明亮又潋滟,好像山间懵懂的小鹿一样的眼睛看了看陆沅,声音软软的:“谢谢殿下。” 陆沅看着她舒展的眉心,与澄澈的眼神,只觉得喉头微涩。 不由自主的,说话时声音也有些喑哑:“不客气。” 有些好奇为什么这种伤药涂在伤口上,却一点都不疼,秋菀伸手,将案上瓶身洁白的小瓷瓶拿在手中,细细端详。 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秋菀随手将小瓷瓶放在鼻端闻了闻,扑鼻而来的清凉的草药香很是沁人,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陆沅一直看着秋菀,秋菀却只是低着头,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手中拿着的小瓷瓶。 终于,今晚一直被秋菀忽略的陆沅,忽然抬手,将她抱在身上,然后站起身来。 猝不及防,秋菀有些错愕,有些茫然地看着陆沅,傻愣愣地问:“殿下?” 陆沅的目光落在沐浴之后,她松垮的领口处,白皙细腻的肌肤在浅绿色的衣襟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他低头,在她光洁如玉的颈窝上亲了一下,声音越发低沉:“时辰不早了,安置吧。” 秋菀的脸颊腾地红了起来。 她将自己埋进陆沅的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嗯”了一声。 放下朦胧如雾一般的罗帷,遮挡住床/笫/间的缱绻春/色,却阻绝不了时不时流泻出来的,细碎柔媚的轻吟低诉。 不过一次过后,秋菀就已经有些难以坚持了。 面色酡红,眉目间满是倦色,秋菀阖着眼睛,白嫩的手指紧紧地攥着陆沅中衣的领口,有些无力。 “殿下,我不行了……我真的好累……” 陆沅未曾满足,但看到秋菀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也只能就此罢休。 低头亲了亲她眉心白皙的肌肤,陆沅的声音无奈又宠爱。 “睡吧。” “嗯……” 秋菀得到了允肯,被他抱在怀里,在温暖与安稳之中,很快就跌进了黑甜乡。 23、吃药 亥时的时候,秋菀就回到了卉苑。 听到厢房传来开门声,云香将房门推开一个小小的缝隙。 往外张望的眼睛,一眼就看到了身上披着红狐斗篷,穿得十分厚实的秋菀。 云香喊了一声低头拔钥匙的秋菀,语气有些疑惑地跟她聊天:“菀菀,你今天回来得好早啊。” 听到云香的声音,秋菀将钥匙拔下来,握在掌心,然后转头去看她。 点了点头,秋菀打了个哈欠,看上去疲倦极了。 “云香姐姐,我好困,先睡觉了。” 云香也觉得有点困,于是对着秋菀摆了摆手,同样点了点头:“嗯,去吧,我今天也好累,好想快点睡觉。” 没有生炉火,厢房里冰冰冷冷的,还好秋菀穿得足够多,足够厚。 掩上门,秋菀几步就走到了床前,虽然脑袋与心脏里有好多纷乱的情绪,但却都敌不过疲惫的睡意。 未曾解开衣服,秋菀趴在床上,就这样沉沉入梦。 …… 翌日中午。 “菀菀……菀菀……” 睡得昏沉的秋菀,意识忽然被不停呼喊着她的声音唤醒,睁开沉重的眼睛,她看到了云芳脸上焦急的神色。 见秋菀睁开眼睛,坐在床边的云芳,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对着秋菀笑了笑,眉眼间的担忧却未曾减少:“菀菀,你总算醒了。” 秋菀醒来,身体上的不舒服,也一下子都苏醒了过来,一开口,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怎么了?” 只说了简短的一句话,却难受得咳嗽了起来,喉咙又疼又涩,秋菀眉心紧皱,只觉得脑袋也很疼。 动作慢慢的,秋菀扶着头坐起身。 云芳为她在身后垫了一只软枕,然后转身,从床头的柜子上拿过一盏温水来。 将温水递给秋菀,云芳嘱咐道:“你发烧了,快多喝点水。” 秋菀闷头闷脑地说了一声“谢谢”,接过云芳递过来的温水,仰头一口喝完。 云芳又为秋菀倒了一盏温水,见她面色潮红,眉心又皱着,显然一副不舒服的模样,安慰道:“云香去宣华殿找太子殿下了,太医一会就会来。” “嗯……” 这次没有方才那么口渴,秋菀接过水杯,慢慢地喝完。 脑袋闷闷的疼,她喝完水,忍不住蜷缩进棉被里,昏昏沉沉地躺下。 这一躺,便又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厢房里都亮起了灯盏,云芳与云香谁也不在,秋菀听到珠帘外,有人正在说话。 只可惜她迷迷糊糊的,哪怕听到有人说话,也不太能反应过来外面的人,话里的意思是什么。 而此时此刻,珠帘外。 姜太医捋着胡子,偷偷看了一眼面前的太子殿下有些不虞的神色,小心谨慎地回话。 “那种药本就伤身,秋菀姑娘身子骨又弱,还常做苦力活,这样长年累月下去,身体自然会变得越来越不好,不仅会畏寒,还会受点凉就会生病。” 手中紧握着一只茶盏,指节有些泛白,陆沅面上的神情,越发冷沉起来。 姜太医素闻太子殿下是个温和平易的人,却未曾料到今天,会见到他如此冷漠如冰的模样。 天家威严,不怒自威,冷冷的低气压,让这位一把年纪,也算在宫里见遍了风浪的老人家背后冷汗直冒。 忽地站起身来,陆沅往珠帘掩映后的床榻去,声音微冷地吩咐道:“依照她的身体,开些温和滋补的药来。” 陆沅离开,姜太医只觉得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一下。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姜太医对着陆沅的背影拱了拱手,赶紧应道:“是。” 听到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而且越来越近,脑袋昏沉的秋菀不由得转了转头。 额角细密的汗珠打湿了头发,她有些不舒服地用脸颊蹭了蹭棉被,微微沙哑的声音低低的:“殿下……” 陆沅听到秋菀叫自己,走过去,坐在她的床边。 见她皱着眉头,眼圈微微泛红的难受模样,陆沅只觉得心头一软,一身沉冷的情绪,也收敛了下去。 伸手绾了绾秋菀耳畔被汗珠打湿的一缕乌发,陆沅的声音低沉温和:“醒了?” 他的手有些凉,但却是此时秋菀喜欢的温度,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指节分明的手掌上,秋菀点点头:“嗯。” 陆沅低头看着她,见她小猫一样依眷着自己的模样,目光越发柔和。 伸手将她抱在怀里,陆沅扶着她坐起身,顺手将床头柜子上的药碗端过来,温声细语地哄她:“起来喝药吧。” 碧玉小勺被放在唇畔,苦涩的药味让秋菀忍不住皱了皱鼻子,却还是张口,将药汁吞了下去。 意识渐渐回笼,想到方才醒来的时候,听到的珠帘外的说话声,秋菀随口问:“殿下,太医说什么?” 喂她喝药的动作顿了顿,旋即,陆沅的声音响起,温和平静,好像跟平日里没什么不一样。 “太医说,你身体不好,昨天又受了凉,所以才会发烧的。” 想到昨天的劳累,秋菀有些恍然地点了点头,没有注意到陆沅的那点异样:“哦……” 一碗药慢慢地喝完,秋菀的发顶上搭着陆沅的下颔,忽然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的脑袋上响起。 只听陆沅道:“以后你就来宣华殿上值,侍候孤笔墨。” 秋菀“嗯”了一声,待到下一瞬,反应过来陆沅话里的意思,她惊喜地仰头看着他:“真的吗?” 看到秋菀雀跃的,明亮的眼睛,陆沅低头亲了亲她卷长的乌色眼睫,点头道:“当然是真的。” 满心的喜悦,好像可以将身体上的不适感冲散一些。 秋菀红着脸仰头,双手环住陆沅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来,然后眉眼弯弯地回吻了他的下颔一下。 “谢谢殿下。” ……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秋菀这一病,将近半个月才慢慢地好起来。 这半个月以来,向来喜欢缠着她的陆沅,跟个正人君子似的,除了偶尔的亲/亲/抱/抱,其他时候都规矩得像柳下惠。 沐浴过后,看着水汽朦胧的镜子里,白皙干净的小姑娘,秋菀这才觉得一身药味都闻不到了。 低头慢慢地系好衣带,秋菀正要转身出去,房间的门却忽然被人推开。 下意识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掩住自己松垮的领口。 却在镜子里,与陆沅视线相撞。 “殿下……” 看到陆沅看上去很是安然平静的神色,还有与他的神情可以称得上截然相反,像是苍鹰见到了雏鸟一样的目光,秋菀的脸颊腾地滚烫了起来。 她早就不是两年前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 红着脸,收回在镜子里与陆沅对视的视线,秋菀有些怯怯地转过身去,正要问他怎么来了,却忽然见他阔步向自己走来。 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他打横抱起,带出了浴室。 一路上,亲/吻像是不断落下的雨滴,秋菀晕头转向地抱着陆沅的脖子,听到他轻/咬/着自己的耳垂,有些含糊地问:“怎么洗得这么慢?” 秋菀以为他真的是在问自己问题,脑袋乱得像团浆糊,却还是喘/息/未/定地回答:“我……呜……” 一语未毕,秋菀便被陆沅亲/吻着,倒在了垂落的罗帷中。 …… 汗珠涔涔,秋菀阖着眼睛,任由陆沅抱着自己,散发纠/缠。 休息了一下,仍旧气息不稳的秋菀忽然抬起眼睛来,目光里隐隐有羞赧的期待,看了看陆沅。 谁料看到秋菀水雾蒙蒙的眼睛,娇艳动人的小脸,陆沅却好像视若无睹的模样,伸手,将她凌//乱的中衣系好。 被穿得整整齐齐,秋菀躺在陆沅的怀里,有些傻愣愣地看着他。 陆沅低头,在秋菀的鬓角亲了一下,然后抬手拍了拍她单薄的脊背,安抚道:“好了,睡吧。” 落在耳畔的气息灼//热,微乱的呼吸撩//人。 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正在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并不像他所表现得那般冷淡自持。 秋菀忍不住凑过去,亲了陆沅一下。 随着她的动作,乌色的长发好像上好的墨色绸缎,披散在枕面上。 “殿下,你……你怎么了?” 陆沅一低头,就能看到秋菀脸颊红红地看着自己,潋滟妩媚的大眼睛里,只差明晃晃地写上一行“你是不是不行了”。 喉咙微涩,陆沅按下心中的欲//念,移开目光不去看她,却把怀中的小人抱得更紧。 声音喑哑,只听陆沅叹道:“你身体弱,病又刚好,不能太孟/浪。” 听他这么说,秋菀“哦”了一声,点点头,明亮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抹失落来。 “好吧……” 陆沅看到秋菀有些黯然的模样,抬手摸了摸她乌蓬蓬的脑袋,忽然又道:“不过,若你真的想要,孤也可以用别的方法帮你。” 秋菀茫然地看着他:“嗯?” 弯眸笑了一下,陆沅靠近秋菀的耳畔,说了句什么。 秋菀的脸颊,一下子红得像是打翻了的胭脂。 她羞得连看陆沅一眼都不肯,生怕他真的这样做,赶紧摇头道:“这样不行的……还是算了……” 陆沅故意揶揄她:“为什么不行?你的那本书上,不就是这样写的吗?” 秋菀听他这么说,越发有点恼羞成怒起来。 指尖微颤地指着他,秋菀磕磕绊绊道:“你……你真是个小人,不让我看,自己却偷偷看……呜……” …… 从头到脚,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秋菀软绵绵地趴在陆沅的怀里,不肯抬起头来。 陆沅的唇,还在轻轻慢慢地游/走在她的身上,想到方才的事,秋菀只觉得心头一跳。 赶紧抬手,固定住陆沅的脑袋,秋菀凑过去,“吧唧”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转移话题道:“今年过年,殿下还能跟我一起守岁吗?” 陆沅好像看出了她的意图,轻轻地笑了一声,指尖缠/绕着她散乱的,濡湿的一缕乌发,倒是没有再捉弄她。 “恐怕不行,今年除夕有宫宴,孤有很多事要忙。” 虽然这个回答在意料之中,但听到他这么说,秋菀还是不免有点失落:“哦……” 不落忍看到小姑娘黯然的模样,陆沅看着她焉头耷脑的神色,忽然温声道:“若是能腾出空来,孤就去看你,好不好?” 秋菀闻言,眼睛亮了一下。 她伸出右手的小拇指来,勾住他的,眉眼弯弯地点头道:“好,殿下说话要算话哦。” 24、除夕 过了腊八就是年,很快,就来到了除夕夜。 秋菀还是住在从前的那间厢房里,或许是因为除夕宫宴即将开始,人手都去帮忙了,宫人们住的宫院里很是安静。 偶尔有远处的爆竹声隐约传来,越发衬托得无声无息的宫院里一片冷清。 坐在窗前,秋菀的手里抱着一杯热水,一面暖手,一面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正有些空落落地走着神,秋菀忽然听到房门被人敲响,有人在外面叫自己的名字:“菀菀!菀菀!” 回过神来,秋菀起身,为外面的人开了门。 看着开门之后,站在门口的云香,秋菀的小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笑意来。 侧身让云香进来,秋菀一面帮她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一面问:“云香姐姐,你怎么来了?” 云香站在门口跺了跺脚,对着秋菀笑道:“我今天晚上不用上值,来找你玩。” 她的身上落满了雪花,为了过年喜庆而花心思梳的百合髻上也是。 如果不仔细看,云香现在的模样,活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 秋菀点了点头,看着云香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 听到秋菀的笑声,好不容易才将身上的雪花都拍打干净的云香,佯怒地威胁她:“菀菀,你再笑就死定了。” 说着,云香伸手,在秋菀嫩生生的脸颊上捏了一下。 秋菀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她伸手也想去捏云香的脸颊,只是云香穿得比她少,人也比她灵活,秋菀一直追不上她。 “站住,不许跑。” “略略略,来追我呀,菀菀你是乌龟吗?” 温暖的房间里,两人笑着,嚷着,闹成一团,驱散了原来的冷清,与寂寥。 …… 炉火旁,云香的手臂撑在膝盖上,单手托着下巴,将一个牛皮纸包裹递给秋菀,笑得眼睛弯弯的:“给你。” 秋菀愣了一下,然后将那个牛皮纸包裹接过。 在云香眼神的示意中,她低头,一面拆包裹,一面问:“这是什么?” 云香看着她,笑道:“新年礼物呀。” 闻言,秋菀手上的动作似是顿了一下。 鼻尖忽然也有点酸酸的。 她没想到,在这个喧嚣热闹,又寂寞冷清的除夕夜,还有人会记得她,来给她送礼物。 吸了吸鼻子,缓了缓心里忽然翻腾起来的万千情绪,秋菀抬头,看了看也正看着自己的云香。 发自内心地对着云香笑了一下,秋菀有些软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云香姐姐。” 云香虽然神经大条,但也不至于迟钝到察觉不到秋菀有点不对劲的情绪。 看到秋菀泛红的眼圈,云香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得没心没肺的:“客气什么,快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秋菀“嗯”了一声,然后低头,继续拆包裹。 牛皮纸包裹被打开,只见里面有一顶毛绒绒,两边还垂着两只毛球球的红色帽子,以及几张图案美丽又生动的窗花。 眼睛亮了亮,秋菀有些期待地问:“云香姐姐,这些都是你亲手做的吗?” 云香点头道:“当然啦。” 秋菀看着厚厚的帽子,与精巧的窗花,忍不住夸赞道:“云香姐姐,你的手可真巧,将来谁要是能娶你,真是好福气。” 看到秋菀亮晶晶的眼睛,崇拜的目光,云香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揶揄她:“我看我的手,可没你的嘴巧。” “哼……” 秋菀抬手,将那顶红色的帽子戴在头上,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站起身来,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秋菀伸手,打开柜子最上面的抽屉。 从抽屉里拿出一条串着彩绳的药包来,秋菀坐回原处,笑盈盈地递给云香:“云香姐姐,这个药包送给你。” 看到云香有点疑惑的目光,秋菀笑着解释道:“药包可以驱虫,可以提神,还可以辟邪哦。” 云香将形状与荷包有些相似,但却比荷包要小上一半的药包接过,拿在手中端详。 “药包?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东西……” 秋菀见云香将药包拿在手中,只是看着,显然不知道怎么佩戴的模样,伸手,帮她将彩绳系在脖子上。 长长的彩绳,与小巧古朴的药包一同垂挂在胸前的衣襟处。 只听秋菀道:“我也不知道,这是秋伯教我做的,以前秋伯年年过年都会给我做药包,说药包可以辟邪,还可以保佑戴着的人平平安安的。” 说罢,秋菀双手环膝,眉眼弯弯地看着云香,软软糯糯的声音,像是糯米糖糕一般。 “云香姐姐,新春万福,千秋吉祥。” 比柔和的灯光更加温柔的,是秋菀盈满了笑意的眉眼。 云香从来不觉得自己有磨镜之好,可看到眼前的秋菀笑意盈盈的美丽模样,一时之间,她的心脏却跳得很快。 耳朵有点烫地低头,云香道:“菀菀,谢谢你,你也是。” 有些疑惑地看着云香红透了的耳朵,秋菀张了张口,正要说话,忽然听到云香问:“菀菀,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送花吧?说不定还能见到金明池上放烟花呢。” 秋菀果然被转移了注意:“送花?” 见秋菀没有追问自己的异样,云香点了点头,对她道:“是啊,今天不是除夕宫宴吗?听说宫里每次举行宫宴,都会在金明池上放烟花,可漂亮了。” 闻言,秋菀的眼睛亮了亮,目光中既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踌躇不决。 她忍不住迟疑道:“可是外面还在下雪,肯定好冷吧……” 云香看到秋菀踌躇的模样,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使出一记杀//手锏来:“说不定在宫宴上,还能见到太子殿下呢。” 果不其然,听到云香这样怂恿,像是遇到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秋菀想了想,忽然点了点头。 她方才的优柔寡断,好像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看着满面期待之色的云香,又想到或许在宫宴上,真的会见到太子殿下,秋菀眉眼弯弯地点了点头,笑着答应道:“好,云香姐姐,我跟你一起去宫宴。” 如愿以偿,云香欢喜雀跃地伸手,抱住秋菀的肩膀,笑得开心极了。 “太好了!” …… 小车上满载着盛开的芙蕖,秋菀低下头,在娇艳欲滴的花瓣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扑鼻而来的馥郁花香,让她的眉眼一瞬间变得弯弯的,好像月牙一样。 柔和摇曳的宫灯下,苍茫皑皑的雪夜中,小心地推着小车下了桥,秋菀转头,问身旁的云香。 “云香姐姐,我们要去哪里?” 腾出一只手来,将脸上的围巾裹得更紧,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料,云香声音有些闷地回答道:“我们是要去给盛贵妃娘娘送花。” 闻言,秋菀“哦”了一声,没再问问题。 因为宫里没有谁不知道盛贵妃娘娘。 盛贵妃娘娘是谦王爷陆澈的母妃,出身名门,向来很受皇上的宠爱。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盛贵妃娘娘,但想到传闻中才高八斗,郎艳独绝的谦王爷,秋菀觉得,这位盛贵妃娘娘,也一定是个美丽,温柔,又聪明的人吧。 只是,想象并不是现实。 有的时候,想象会跟现实大相径庭,甚至截然相反。 便例如今日的宫宴上,她们两个所遇到的盛贵妃娘娘。 轻柔的帷幔随着晚风微微拂动,像是柔软的春天的柳条,又像是曼妙的起舞的美人。 在小亭外,时不时有帷幔轻拂在秋菀与云香的脸上,但爱玩爱闹的两个人,却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将芙蕖从小车上搬下来。 当秋菀与云香将小车上最后一瓷盆的芙蕖,轻手轻脚地搬下来的时候,忽然听到帷幔后,传来一道动听又慵懒的声音。 “这些芙蕖,都是你们两个种出来的?” 电光石火间,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是谁,秋菀与云香连忙对着帷幔后的人福身行礼。 恭恭敬敬,不敢因为见不到盛贵妃娘娘的真容,而有一丝怠慢。 “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 小亭里的盛贵妃娘娘没有说话,好像没有听到她们在向她行礼,又好像听到了,但并没有让她们起来的意思。 秋菀与云香都有些摸不透盛贵妃娘娘是什么意思。 两人相视一眼,秋菀想了想,很是谨慎地回话:“回贵妃娘娘的话,这些芙蕖,是卉苑与上林苑一起种出来的,并非全是奴婢二人的功劳。” 听到秋菀这么说,帷幔后的盛贵妃娘娘,似是轻声嗤笑了一下。 还是没有让她们两个起身,盛贵妃娘娘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不像是心情好的模样。 “是个口舌伶俐的。” 听到盛贵妃娘娘虽然有些冷淡,但却没什么怒气的声音,秋菀与云香的心里,正暗暗松了一口气。 却忽然听到盛贵妃娘娘话锋又一转,语气漠然道:“只可惜本宫不喜欢伶俐人,你们两个,就在外面跪着吧。” 闻言,秋菀与云香不由得面面相觑了片刻。 她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茫然,错愕,与不解。 …… 小车放在小亭外,外面又下起了鹅毛大雪,秋菀与云香暂时躲在小亭里避雪。 这里很偏僻,是远离宫宴所在的地方,当然没有帷幔遮掩,熏炉生暖,当然,也很冷。 秋菀与云香正拍着身上落着的大朵大朵的雪花,有一个用披风遮面的人,忽然脚步匆匆地,也走进了小亭。 来人将挡在头上的披风拿开,拍着落在身上的飘雪。 待到看清楚来人的脸,秋菀与云香的声音,不由得一同在小亭里响起,只是一个生疏,一个却带着亲昵。 “苏女官。” “苏姑姑!”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苏女官定睛看去。 在看到小亭里的另外两个人是秋菀与云香之后,苏女官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意来。 苏女官走过去,看着她们两个笑问:“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 熟稔又自然的,云香起身,抱住苏女官的手臂,让她坐下。 云香笑着反问:“苏姑姑,这句话不应该是我们来问你吗?你不是应该在慈宁宫,侍候太后娘娘吗?” 苏女官伸手,为云香捋了捋散落的头发,闻言,笑吟吟地回答道:“太后娘娘让我去给皇上送东西,我正要回去呢。” 恍然地点点头,云香道:“原来是这样。” 将这件事抛之脑后,像只黏人的哈巴狗,云香抱着苏女官的胳膊晃了晃,语气好像在撒娇似的。 “姑姑,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好想你呀……” 看着姿态亲昵的云香与苏女官,秋菀原本在看到慈宁宫的宫人,而有些拘谨与怯懦的情绪,不知不觉消退了大半。 或许是因为苏女官望过来的,含笑的目光沉静温柔极了,秋菀的脸上,不禁也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来。 秋菀转头去问云香:“云香姐姐,你认识苏女官?” 听到秋菀这样问,云香笑着点点头:“是啊。” 看到云香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模样,苏女官抬手,在她的鼻尖上轻轻地刮了一下,目光里有慈爱,也有促狭。 “从前在宫外的时候,我跟云芳云香家就是邻居,这个惹祸精,差不多是我看着长大的……而且,将来说不定,云香还要做我的侄媳妇呢。” 苏女官话音刚落,云香的脸颊,就以一种飞快的速度,迅速地红成了一片。 看着脸红的云香,秋菀的目光里,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善意的促狭。 察觉到秋菀与苏女官落在自己身上的,带着调侃与戏弄的目光,云香的脸庞红得越发厉害起来。 25、愿望(加更) 云香瞪了一眼忍俊不禁的秋菀与苏女官,侧过身去,羞赧地佯怒道:“谁要和他在一起?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少拿我寻开心。” 举目望去,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看起来,一时半会是不会停下来了。 小亭里,揉了揉还很是酸痛的膝盖,云香说到气头上,语气愤愤的。 “盛贵妃娘娘声音那么好听,谁知道心地却那么坏,我们根本没招她也没惹她,莫名其妙的,她就罚我们跪了两个时辰,如果不是谦王爷要来,说不定她还继续让我们跪着呢,真是可恶。” 看到云香委屈又生气的模样,苏女官伸手拍了拍她的脊背,好像在安慰她。 “傻丫头,你们趟这趟浑水干什么,卉苑其他人都比你们两个聪明多了,知道今天不来招惹盛贵妃娘娘。” 云香听到苏女官这么说,脸上气恼的神色中,不禁又添了几分困惑。 伸手摸了摸云香的百合髻,苏女官道:“皇后娘娘与盛贵妃娘娘都出身名门,还都很受陛下的宠爱,所以在皇后娘娘生前的时候,盛贵妃娘娘一直在跟皇后娘娘别苗头。” 顿了顿,在秋菀与云香越发困惑的目光中,苏女官继续道:“谦王爷文武兼通,聪慧过人,又比太子殿下年长几岁,只是碍于嫡庶之分没有成为储君的资格,所以,盛贵妃娘娘自然心气难平,自然恨透了皇后娘娘跟太子殿下。” 说起这位盛贵妃娘娘来,苏女官的语气不禁有些感慨。 “盛贵妃娘娘讨厌皇后娘娘,讨厌陛下对皇后娘娘一直念念不忘,可她总不能对陛下发脾气,所以看到你们两个种出缅怀皇后娘娘的芙蕖的人,自然一肚子火气要发。说到底,谁让咱们是奴婢,主子要罚,就是被迁怒,被冤枉了,又能怎么样呢?” 说罢,看着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莫名其妙会被罚的秋菀与云香,苏女官温声道:“不过,你们两个也算幸运,或许是因为今天是除夕,盛贵妃娘娘不想见血光,你们两个这才侥幸没有挨打,这位盛贵妃娘娘可是出了名的任性骄纵,陛下什么都由着她。” 听苏女官说到这里,云香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了大半。 有些后知后觉地忧心,她点点头,方道:“原来如此,好险啊。” 但心里还是有点困惑,云香没忍住,问苏女官:“陛下既然那么喜欢皇后娘娘,为什么还要册盛贵妃娘娘呢?如果没有盛贵妃娘娘,就不会有谦王爷,也不会有人怨恨皇后娘娘跟太子殿下了。” 苏女官听到云香这么问,不禁笑了一下。 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苏女官的目光很是温柔慈和。 “又说傻话,陛下只有一位皇后,一位贵妃,两位妃嫔,几个低阶的贵人,在皇室之中,已经算是很不近女色了。” 这些是离云香好遥远的事,目光看向小亭外皑皑的雪景,她点点头,显然不曾放在心上:“原来是这样,可我还是觉得,陛下也没有那么喜欢皇后娘娘嘛,他肯定知道他娶小妾,皇后娘娘心里会很难过……” 心不在焉地说着,原本只是不经意地往外看了一眼。 却未曾料到,这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金明池上,正冉冉升起的,绚烂夺目的烟花。 “菀菀!苏姑姑!快看!那边放烟花了!” 顺着云香手指的方向,一直有些沉默的秋菀,看到了飞快地划过夜幕的烟花。 璀璨,美丽,又转瞬即逝,让人觉得眼花缭乱。 想到听人说过的,除夕夜对着还没有落地的烟花许愿,或许会被老天爷听到,并且得以实现的传说,云香连忙抬手拉了拉秋菀的衣袖。 “菀菀,我们赶快许愿吧!” 大片大片的雪花簌簌飘落,飞舞的模样无瑕又烂漫。 目光在阖着眼睛,双手合十,模样虔诚的秋菀与云香的脸上看过,苏女官不由得微微一笑。 她移开眼睛,去看不远处的金明池上,一朵落下,一朵旋即飞上夜空,如花开千树一样的烟花。 苏女官没有动作,只是看着被照亮了的金明池,神色平静,好像波澜不惊的清冽潭水。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再也听不到烟花绽开的隐约声响,两个小姑娘,方才欣欣然地睁开了眼睛。 云香神情雀跃,庆幸道:“还好还好,没有耽误了看烟花的时辰,我跟姐姐马上就要出宫了,这次错过了,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到这样美丽的烟花。” 听到身旁的云香这样说,眼睛里满是憧憬与期待的秋菀,不由得愣了一下。 原本带着笑意的面庞,神色也不易察觉地黯了黯。 宫里的宫女,在二十岁那年可以自行抉择是否出宫。 虽然不舍得秋菀,但云香的娘亲还在宫外,身体一直很不好,能有机会出宫,云香自然要出宫尽孝,照顾母亲。 果然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呢…… 秋菀在心里这样想着,可是,到底还是有些情绪低落。 看到秋菀有些怅然若失的怔愣模样,云香不由得好奇地伸手,在她的眼前晃了一下。 “菀菀,你许了什么愿望?” 回过神来,秋菀鼻尖微酸地垂眸,掩下眼睛里的一抹怅惘与黯然,努力调整好自己。 再次抬眸时,她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眉眼含笑,温温软软的模样。 摇摇头,秋菀将目光看向大雪纷飞中的金明池,笑道:“我才不说,说了就不灵验了。” 听到秋菀这样说,云香笑着眨了眨眼睛,戏弄她:“我看你是不好意思说吧。” 脸颊红了红,秋菀转头看着云香,细声细气的:“云香姐姐,难道你就好意思把你刚才许的愿望说出来吗?” 被反将一军,云香的脸颊,也可疑地飞上了一抹绯色。 看着两个脸颊红红,各有心事的小姑娘,苏女官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云香正要说自己才不会不好意思,却忽然见到小亭中,走进一个撑着绸伞的绛衣婢女来。 绛衣婢女与小亭里的三人问安,模样一板一眼的,礼节周全得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秋菀正有点疑惑来人是谁,要做什么,忽然看到绛衣婢女望向自己。 “请问你是秋菀姑娘吗?” 秋菀点点头,眼中的疑惑越发浓重:“嗯,这位姐姐,你是……” 许是看出秋菀的迟疑与茫然来,绛衣丫鬟有些严肃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笑容来。 “我是谨王妃的丫鬟,我们王妃,想请你过去一趟。” 26、劝告 走进被帷幔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八角亭,扑面而来的香暖,让一直在外面挨冻的秋菀,只觉得紧绷的身体都舒展了许多。 只是虽然身体舒展了一下,但心里却没有一丝懈怠。 眼睛的余光看到一片秋香色的衣裾,秋菀垂着脑袋,恭敬地福身行礼。 “奴婢给王妃娘娘请安。” 因为将盛贵妃娘娘想象得太好,结果却大相径庭的前车之鉴,这次的秋菀眼观鼻,鼻观心,恭敬谨慎,努力避免自己犯错,被再次责罚。 只是未曾料到,谨王妃却是一位温柔随和的主子。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只听谨王妃道:“起来吧,过来坐。” 听到谨王妃这样平易近人的话,秋菀却站在原处,迟疑着没有挪动脚步。 轻轻地摇了摇头,秋菀的声音也轻轻的:“这……奴婢不敢。” 好像看不出秋菀的谨慎与疏离来,温柔可亲的谨王妃自来熟极了:“有什么不敢的?快过来。” 秋菀微微抬起眼睛来,看了看坐在美人榻上的谨王妃。 却没料到,笑意盈盈的谨王妃,也正弯着一双墨色琉璃般的眼睛,目光柔和地看着自己。 再这样坚持不肯过去,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这么想着,秋菀只好点了点头:“是……” 走到谨王妃的面前,秋菀垂着脑袋,正有些猜不透这位娘娘叫自己过来,是要做什么,忽然听到谨王妃又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秋菀顿了一下,然后乖乖地遵命,将自己的脑袋抬起来。 看着眼前抿着唇,眉眼间隐约有拘谨,却仍旧楚楚动人,美丽可如画的小姑娘,谨王妃的眼睛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抹惊艳来。 知道秋菀生得这样好看,谨王妃的心情,似是变得很好。 脸上的笑容越发温柔可亲,谨王妃牵住秋菀的手,让她与自己一同坐在美人榻上,姿态亲昵。 “果然是个标致的美人,怪不得太子殿下喜欢。” 说罢,看到因为自己的夸赞,而红了红耳朵的秋菀,谨王妃的心里已经将她的性子,给猜了个十有八/九。 这样一个单纯,又没什么心机的小姑娘,拉拢起来,有什么难的。 心里这么想着,谨王妃侧身,在案上倒了一盏茶水来,笑着递给秋菀。 “这茶是新沏的,可香了,刚好能给你暖暖身子。” 看到笑意盈盈地将茶水递给自己的谨王妃,秋菀有点意外,也有点受宠若惊。 在谨王妃带着笑意的目光中,秋菀接过茶盏,呷了一口茶水,声音软软地道谢:“谢谢王妃娘娘。” 谨王妃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 想了想,为了礼尚往来,秋菀看着美人榻旁,摇车中咿咿呀呀的小娃娃,夸道:“这是小郡主吗?好可爱。” 这句话倒不全是为了奉承,摇车里的小娃娃生得粉雕玉琢,比巴掌还小的小圆脸白嫩嫩的,的确很是玉雪可爱。 听到容貌可以称得上是倾国倾城的小姑娘这样夸赞自己的女儿,谨王妃脸上的笑意,显然更深了几分。 有意与秋菀熟稔起来,想了一下,谨王妃问:“你想抱抱她吗?” 秋菀闻言,转头看了看谨王妃,潋滟的大眼睛里闪过期待:“奴婢可以吗?” 回应秋菀的,是谨王妃笑着点头,温婉和气的模样,只听她道:“当然可以。” 在奶娘的帮助下,秋菀小心翼翼地将小郡主抱在怀里。 小小的婴孩身上,好似还带着浅淡的奶香味,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笑起来又稚气,又漂亮。 秋菀弯了弯眉眼,看着怀里的小郡主,忽然听到一旁的谨王妃问:“你侍候太子殿下多久了?” 有些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动作轻柔地将小郡主还给旁边的奶娘,秋菀答道:“回娘娘的话,一年多了。” 听到秋菀的回答,谨王妃的眼神,好像变得有些诧异起来。 只听她随口提及似的,笑着问:“一年多,还没有动静?” 秋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谨王妃所说的“动静”,指的是什么。 脸颊腾地滚烫了起来,秋菀垂着脑袋,很不好意思的模样,支支吾吾道:“奴婢……奴婢……” 谨王妃饶有兴味地看着脸颊红透的秋菀,笑着问:“脸红什么?” 闻言,秋菀红透了的小脸,垂得更低了。 谨王妃看着沉默不语,好像很害羞的秋菀,不再追问这个话题,转而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秋菀细声细气地回答:“奴婢叫秋菀,秋天的秋,上面一个草字头,下面一个宛如的菀。” 点点头,谨王妃问:“嗯,我可以叫你菀菀吗?” “当然可以,这是奴婢的荣幸。” 看到秋菀回话的时候,认真又一板一眼的模样,谨王妃不禁嗔道:“小丫头年纪不大,规矩却挺多,你害怕我?” 秋菀赶紧摇了摇头:“奴婢不敢。” 目光中带着无奈笑了一下,谨王妃挥退左右侍从,握住秋菀的手,温和道:“这会没别的人了,你不用这么拘谨。” 很快也很轻地抬起眼睛来,看了看谨王妃,秋菀觉得自己真是笨极了,完全猜不出这位王妃娘娘,究竟为何要对自己这么和颜悦色。 她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一见如故,可她一个腹中墨水空空的奴婢,哪里来的本事,让一位身份高贵的王妃娘娘这么降尊纡贵呢? 这样想着,秋菀点了下头:“是……” 谨王妃看到秋菀乖巧的模样,目光越发温柔起来:“多大了?” “奴婢十六了。” “十六,年纪也不算太小了,怎么还是一团孩子气?” 秋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道:“奴婢也不知道……” 谨王妃闻言,好像被她逗笑了。 “菀菀,你真有意思。” 许是看出秋菀不过是个胸无城府的傻姑娘,谨王妃不再绕圈子,而是既循循善诱,又开门见山地问:“你喜欢太子殿下吗?” 秋菀红着脸点点头,声如蚊呐:“嗯……” 谨王妃的眼睛里,有满意的情绪一闪而过,她继续问:“那么,你想当太子妃吗?” 听到“太子妃”三个字,秋菀的心,忽然像是被针刺了一下似的,闷闷的,疼疼的。 忍着心里泛起的酸涩,秋菀摇了摇头:“奴婢……奴婢不敢痴心妄想……” 看到秋菀低垂的,黯然的眉眼,谨王妃的唇角,似是上扬了一个轻轻的弧度。 眼中情绪微闪,面上笑意盈盈,她的声音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怂恿的意味。 “太子殿下喜欢你,若你可以生下孩子,成为太子妃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这有什么痴心妄想的。” 顿了顿,抬手摸了一下秋菀的发髻,谨王妃笑道:“难道你没有听过宣仁皇后的事情吗?她当初,也不过是个小宫女罢了。” 秋菀闻言,心里的酸涩与失落,越发浓重起来。 只听她鼻音闷闷地轻声道:“可是……可是奴婢一直在喝药,不会有孩子的。” 谨王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好像未曾想到这个问题。 沉吟片刻,她问:“喝药?是避子汤吗?” 秋菀的脑袋垂得更低了,眼圈也隐隐泛着酸:“是……” “那种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喝多了,对身体很不好的。” 谨王妃这样劝着秋菀,声音温柔又诚恳。 相比之下,秋菀看起来被动且软弱极了:“奴婢也没有办法,太后娘娘每次都会让人送药来。” 谨王妃见她伤心的模样,眸光微转,温柔的声音里,再度添了几分怂恿的意味。 “太后娘娘就是再神通广大,但说到底,东宫的主子,还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那么宠爱你,你就不会在床上哄哄他,缠着他让他帮你出头,停了那药?” 秋菀听到谨王妃近乎直白的话,心里还有点难过,但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红成了一片。 谨王妃笑着望向她,问:“脸红什么?” 声音低低的,秋菀道:“奴婢不会……” 伸手拍了拍秋菀的肩膀,谨王妃笑道:“不会就学呀,这有什么难的,我跟你说,男人在床上,其实可好哄了,只要你让他多在你身子里……怀上孩子,那还不是迟早的事情?” 秋菀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是莹润如玉的白皙耳垂,却红得好似要滴血。 不远处隐约传来笙箫笛鼓的舞乐声,与女眷们的娇声笑语,谨王妃的目光从秋菀的身上移开,落在层层掩映,其实什么都看不到的帷幔上。 “那些皇妃、王妃、郡王妃,哪一个不是出身名门,咱们本来就比不上她们的家世,所以能依仗的,也只有夫君的宠爱,与自己的孩子了。” 听到谨王妃叹息似的这样说,秋菀愣了愣,显然有些意外。 她不由得道:“娘娘,您……” 好似看出了秋菀眼中的意外,谨王妃握住她的手,云淡风轻地笑道:“我提点你,正是因为当年,我也不过是王爷身边的一个小丫鬟罢了。看到你,我就感觉,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 秋菀看着谨王妃真诚的眼神,温浅的笑容,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慢慢地破土而出,然后豁然开朗。 成为陆沅的妻子,生一个既像他,也像她的孩子,名正言顺,而且再也不会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 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不用上值,不用喝药,不用再走夜路回厢房。 这不是一直以来,她想要的吗? 心头涌上一抹泛着甜的柔软来,秋菀想着心事,八角亭的帷幔忽然被掀开。 秋菀下意识地看去,目光刚好撞入一双与陆沅略有相似,但与陆沅相比,气势却稍弱,更显文弱与书生书卷气的眼睛。 一下子反应过来这位郎君是谁,秋菀赶紧站起身来,规矩恭敬地福身行礼。 “奴婢给谨王爷请安。” “起来吧。” 看到谨王爷回来,谨王妃也笑着站起身来,走过去,亲昵地挽住归来的丈夫的手臂:“夫君,你回来了?” 谨王爷点点头,回揽住妻子的肩膀,举止自然。 有些疑惑的目光看向秋菀,他问道:“嗯,这是……” 哪怕方才守在外面的侍从们已经有条不紊地鱼贯而入,哪怕秋菀一个外人在场,谨王妃与谨王爷,却仍旧旁若无人地依偎,而且其他下人没有丝毫的异样。 靠在谨王爷的臂弯里,端庄矜持的谨王妃温温柔柔地回答:“这是秋菀,方才臣妾闲得无聊,就叫她进来,跟她说了会话。” 得到解释,谨王爷“嗯”了一声,未再多看秋菀一眼,随口道:“原来如此。” 谨王妃凝睇看着谨王爷,神情柔和地复问:“祭祀结束了?” 谨王爷揽着谨王妃的肩膀,一同坐在美人榻上,摇车里的小郡主早已进入甜蜜的梦乡。 “是啊,咱们可以回家了,有劳娘子等这么久了……你看,小丫头都困成什么样了。” 看着喁喁细语的谨王妃与谨王爷,秋菀垂首敛目,识趣地福了福身,然后退出八角亭。 引秋菀过来的绛衣丫鬟,告诉秋菀可以离开了。 外面的鹅毛大雪早已停歇,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反光的雪色,苍茫的皑皑白雪中,天色稍明。 厚厚的棉鞋踩在蓬松的雪花上,静谧的夜里,随着脚步沙沙的声响,让人心神安定。 想到今天见到的,秋菀忍不住抿唇笑了一下,心里有隐约的憧憬,也有美好的期盼。 “谨王爷跟谨王妃好恩爱呀,若我与殿下,也能如他们一般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