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后我被新皇挖出来了》 1. 第 1 章 第二日清早顾寂把宋娴慈送到沈不屈门口,抬眼看妻子休息一晚后气色好了不少,一颗心略略放下了些。 宋娴慈轻声道:“昨日我下山时听大娘说二皇子一箭射杀南蛮王,南蛮已派人求和。” 顾寂点头:“情报已送到我手中了。” 宋娴慈遂不再多言,等沈不屈出来,便道:“将军回去吧。” 顾寂抿了抿唇:“你去吧,路上小心。” 宋娴慈笑了笑,跟着沈不屈往对面的山走去。 两人各背着个小竹筐。沈不屈也不告诉她要采的药草长什么样子,只自顾自地低头找着,找到一株便往身后的框里一丢。 宋娴慈见状也不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拔了三四株,将那药草的模样刻入脑海,便不再赖在他身旁,跑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去寻了。 过了片刻,沈不屈转头,见这小妇人正弯着腰找药,时不时停下来拔起一株往后一丢,利落果断得很。 半个时辰过去,沈不屈料想这一味应是拔够了,便唤宋娴慈过来,从她背上取下木框细细查看。 这一味药长得并不如何特别,一副杂草样,且这附近还有种与它极像的一种草,只叶子边缘和梗部略有不同。虽长得极像,效果却截然相反,一味治人,一味毒人。若被人一踩再被泥巴一遮,便难以区分。 宋娴慈拔的药,与刚刚他拔的一般无二。 他对此药熟悉,刚刚拔得极快,这小妇人竟看了几次就全然记住了? 宋娴慈见他变了脸色,沉吟道:“是娴慈拔错了吗?” 沈不屈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拔错了也无妨,大不了就毒死那个老太婆。” “……” 接下来的要寻的几味药也是如此,沈不屈带着她走到山阴,又默不作声地示范了几次,宋娴慈便走到一边去找。 待日上三竿,沈不屈终于喊了停。他又查看了遍宋娴慈方才采的药,仍是未发现有找错的。 老头望着安静美丽站在山林之中的宋娴慈,忽将两人最先拔的那一种全薅出来丢了,冷冷地对着发怔的宋娴慈说:“我骗了你。” 他侧身拔起一株与之长得极相似的药草:“这一味才是真药。而我丢掉的,是株毒草。” 宋娴慈看出了这两者模样上的不同,之前找药时就是根据这两处的差异避开了沈不屈如今捏着的那种药。闻言她便低头去寻。 沈不屈见她什么都没说,面色古怪地问她:“你可知你婆母吃了这一味毒草会如何?” 宋娴慈抬头看他:“如何?” “即便不加你如今要找的真药,其余几味药也够你婆母站起来了,只是不能久站。可若这味药错拿成了我手中这种毒草,旁的坏处倒是没有,但这一味下去,即便之前已全然康复,也能在一天之内叫你婆母重新站不起来。” 宋娴慈淡笑一声:“谢神医告知。”然后继续寻药去了。 沈不屈奇道:“我既已骗过你一次,焉知不能再骗你第二次,你竟一点都不疑心我此番向你坦白之言的真假?” 宋娴慈抿了抿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人人皆知的老话了。” 沈不屈沉默许久,不死心地又问道:“我有害你婆母之心,你就没有一丁点气恼吗?” “有啊,”宋娴慈笑,“本来打算晚膳时做几个好菜犒劳你,现下没这个心思了。” “……” 哪个来求医的在他面前不是战战兢兢忍气吞声的?但他此刻对着这面色不变使着小性儿的妮子,竟生不出半分怒意来。 两人中途吃了些宋娴慈带的干粮和水,然后将方才那味药补齐了,便踩着一条极偏僻的山路往里走。 这条山路越走越窄,到后面两人只能挤着两侧的草木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渐渐明朗起来。沈不屈领着她走到一角,拨开一堆高高的枯草,露出一个堪堪能让女子孩童钻入的小洞来。 水声隐隐从里头传来。 宋娴慈也不需沈不屈多言,躬身钻了进去,沈不屈紧跟其后。 里头像个冰窖一般冻人,前面是一方寒潭,她此刻踩着的便是潭边的泥地。 附近还长了些花草,一看便知是可入药的好东西。 沈不屈往前指了指:“最后一味药,就在这潭中。” 宋娴慈早有预感,所以也没有多害怕,只等着他说清楚。 却见不久前还打算害人的沈不屈此刻居然面露不忍:“这潭中有一种叫‘祀’的剧毒之蛇,通身乌黑,长四尺,三指粗。祀蛇以长在潭壁的药草为食,这最后一味药,便是祀蛇的蛇毒。” 宋娴慈默了默,只问了句:“若我被咬,神医能把我的命救回吗?” 沈不屈忙点头:“可以可以!这个不难!就是余毒消起来难,身子会虚弱些,但可用药调养,两三个月也就好了。” 宋娴慈细辨他神色,知他并未扯谎,便应了下来。 沈不屈又出言提醒:“你下水之后便立即找潭壁的孔洞引蛇出来,捏蛇七寸,下手要快,千万别在水底下多呆。女子最怕体寒,这潭水冰冷刺骨,呆久了对身子不好。” 宋娴慈笑了笑,捡了根细棍,深吸一口气便跳了下去。潭水极深,宋娴慈屏息环视良久,终于见着壁上有个小洞。 她游过去,凝神用棍子轻敲洞周,敲了片刻,只见一条黑影从洞中窜了出来。 宋娴慈猛地伸手抓住,忍着惧怕躲过它的毒牙,又迅速将手调整到它的七寸,紧紧掐住。 双手抓着这一条冰冷滑腻,她只觉自己的魂都要吓得从头顶飘出去了。 宋娴慈被这寒潭水冻得快没了知觉,定了定神,捏着手里这一条向上游去。 游到一半却动不了了,右脚踝像是被什么缠住了似的,她回身,果见不知怎的自己的脚被水草死死缠住了。 她双手抓着蛇,自是不能松开去解开那些绊着自己的水草,尝试用左脚去蹭或是猛力挣开都无用,反而激得手中的蛇死命扭动起来。 鲜少有女子不怕蛇,宋娴慈也怕。 脚被死死缠住,手上又有这么一个恐怖乱动的东西,她吓得手微微一松,即便很快反应过来继续抓住,却还是让蛇有了可乘之机,在她虎口上咬了一口。 宋娴慈暗叹一声。 岸上沈不屈见她久久不上来,担心她身子受损,已喊了两声让她快些上来,见没回应,心里咯噔一下,正犹豫着要不要咬牙拖着这副古稀老躯下水查看,又见水下这番动静,来不及多想便握着把匕首跳了下去。 宋娴慈见到沈不屈下来,便晃了晃被缠住的那条腿。沈不屈会意,游过去将水草割开了。 两人总算上了岸。 沈不屈从框里掏出个小瓶放宋娴慈面前,后者掰开蛇口让毒牙抵着瓶沿,将毒液逼了出来。 沈不屈这才看见她虎口上的两个血点:“你被咬了?” “嗯。” 沈不屈忙撕下衣衫的一块布条,死死缠在她伤口上方,又去拔了几株药。 宋娴慈已开始觉得不适,放完蛇毒后便将蛇丢回了寒潭。 沈不屈将那几株药嚼碎了敷在她伤口处,又找了颗药让她吞下。 宋娴慈难受无比,在昏过去之前对沈不屈歉然道:“我实在撑不住了,接下来可能要辛苦神医了。” 沈不屈自己服了颗暖身子的药。这药与解蛇毒的药相冲,所以不能让宋娴慈也服下。他看着浑身湿透发冷的宋娴慈,不由长叹一声。 好在宋娴慈听到要来寒潭,带了件厚披风过来,沈不屈将她拖着远离潭边,去外头寻了几根干柴点着,再用披风紧紧裹着她,便出去寻顾寂了。 他一路疾走,边走边骂自己为何要如此古怪,就让人家小两口一块儿跟着自己上山怎么了,又不会再矮一尺! 又骂顾寂没骨气,还是个当将军的,看见自己的娇妻和他一个老男人一起去上山,都不硬气着点追上来! 一路骂骂咧咧到家门口,见顾寂还等在那里,心里舒服了些,然后便涌上一点不自在来。 顾寂见沈不屈独自归来,脸色骤变,声音发紧:“可是我夫人出什么事了?” 沈不屈一咬牙一跺脚,拉着他往山里跑:“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2. 第 2 章 宋娴慈猛地直起身子,带动了伤处,忍不住吸了口冷气,边往小姑奶奶院里走,边问:“怎的今日就发动了?可顺利?” 婢子噙泪道:“姑丈让表公子给小姑奶奶送话……” 宋娴慈冷声打断:“已经和离了,没有姑丈。” 婢子忙改口:“是!是!李家让表公子给小姑奶奶传话,说‘怀子和离着实是一桩天下奇闻,你家小姐使毒招逼着我们放人,当时恨得发狠,现在全想开了,谢过宋家的恩德,毕竟这肚子里的未必是我家的种’。小姑奶奶听表公子替人传这样的话,忍到方才,终于伤心难抑,摔倒在地,这就发动了。医女说,小姑奶奶气血攻心,那一跤又撞着了肚子,怕是难熬。” “可叫了母亲和两位叔母过去?” “几位夫人已在外间陪着了。” 宋娴慈赶到时,苏氏和二房三房的都在外间守着。苏氏双目失神不知在想什么,脸色似悲似怨,见着她来,死死盯着这个独女。 宋娴慈被这么怨毒的一眼看得脚底生寒,顿了顿,回望过去。 “你们都先退下。”苏氏幽幽吩咐。 二房三房的犹豫片刻,终是不敢留在这对母女面前,依言告退。 苏氏两三步走到宋娴慈跟前,一把抓住她的左臂:“走!”说完就拉着女儿往内间去。 兰堇吓得大叫着去拦:“夫人!您干什么!小姐还未出阁,怎能见妇人产子!” 苏氏状若疯癫,不知哪来的这么大力气,竟拦不住掰不开。 两人就这么进去了,婢子们各端着清水与血水进进出出,刺鼻的血腥味弥漫了整个内室。祖母的幼女,宋家的小姑奶奶,此刻湿透了的头发贴着发白的脸颊,嘴里咬着一片老参,嘴唇一丝血色也无,整张脸痛苦到狰狞。 苏氏拉着宋娴慈走到分娩的妇人身前,一把掀开妇人的裙摆。 在场的医女和几个稳婆不由惊呼。 夫人分娩时下身的惨状对未出阁的女子来说是极大的冲击,直惊得宋娴慈白着脸后退半步,哑声喊:“娘!” 听见这声“娘”,苏氏身子猛地一抖,轻轻把妇人裙摆放下,转身出去。 宋娴慈跟上去,想了想又回头施以一礼:“我家小姑奶奶就劳烦医女与各位妈妈了。” 饶是这几位见多识广,这种大户主母拉自己未出阁的亲女儿进产室,还掀开产妇裙子让女儿看个清楚的场面,连她们看了也都迟迟反应不过来。 宋娴慈出去时,只见苏氏立在堂中,背对着自己。 苏氏听到脚步声,知是她来,声音里带了三分哽咽:“十八年前,我生你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夜里。” 宋娴慈张了张口,终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挣扎了整整一日,从头一日晚间到第二日深夜,我疼得以为我要死了。”苏氏回头,眉眼里尽是哀戚,“我拼了命把你生下来,我拼了命!我嫁进门来四年无所出,好不容易有了你!是!我的确盼着你是个儿子!但你居然是个女儿! “我为了生你,一条命险些没了,以后也再不能有孕。你父亲是宗子,不能无后,那贱人便这么进了门!我是怨你,不喜你,不愿养你,逼得你祖母把你抱去她院里养,因为你不是儿子,我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爹爹纳了别的女人!看着你爹爹与那贱人浓情蜜意!还生下了一子一女! “而你!你干了什么!你承欢在你祖父祖母膝下,学的什么礼数规矩!居然善待那贱人生的儿子女儿!你爹与那贱人的儿子流放了,婆母也去世了,我以为我的苦日子总算到头了……可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敢按你祖母说的,踩在你亲生母亲头上当家主! “我好心为你相中了顾寂,满盛京没有更好的儿郎了!我是害你吗?为何不肯听我的话?为何不肯听一听!” 苏氏弓着身子痛哭许久,忽迈步上前,紧紧揪住宋娴慈的衣袖,撕心裂肺地喊:“你毁了我在宋家的指望还不够,还要压我一头,你看看这整个盛京,还有像我一样在女儿手底下讨生活的主母吗!” …… 宋娴慈站得笔直,不知过了多久,只看见母亲一点点哭到无力,身子瘫在地上,听见母亲声音一点点哭到嘶哑。她一时间只希望能用心里这实在难忍的痛苦换千刀万刀捅在身上,还能好受些。 她苦笑出声,轻声道:“是否只需我应嫁顾家,母亲便可心安?” 苏氏哭声猛地一止,直直看向她。 宋娴慈垂眸,然后双膝跪地,对给了自己血肉之躯的母亲行了个大礼。她闭上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门婚事,女儿应了。” 苏氏又惊又喜:“你……你……” 宋娴慈淡淡道:“府中事务是兰堇助我,外头的铺子生意是阿涓与我管着。这些日子我会让她们和各个管事去母亲院里移交干净。” 苏氏摸了摸眼泪,意识到掌家之权终于到手,自己以后在府里就是真正的主母了,嘴角总算带上点喜色。 “李家让表弟来宋家带话以致小姑奶奶难产这事您应该已经知晓了,我之前让人捏了他的把柄……” 苏氏忙道:“知晓!知晓!这袒护毒妇殴打孕妻的杂碎,这事我明早便去办,定要叫这牲畜从此不得安生!” 宋娴慈点头:“表弟若能悔悟,就把前边那个栽了翠竹青松的院子给他住着,以后便当是宋家的公子养着;若不能,他毕竟留着李家的血,就让他与李家共存亡吧。” 苏氏叠声应道:“好!好!” “还有冯姨娘和娴姝……”冯姨娘便是父亲的妾室,娴姝是冯姨娘与父亲生的女儿。宋娴慈声音低下来,斟酌道,“母亲是大户嫡女出身,这些年她们母女二人安分守己。女儿为母亲的名声着想,不是要母亲对她们多好,只需按正常分例养着,届时给娴姝找个清白人家就是了。” 苏氏静默良久,想骂出声却又担心女儿反悔,咬牙点了点头。 “府中的下人我只带走兰堇和阿涓,其余的我这三年都调教好了,尽数留给您。母亲也是得了外祖母悉心教导的,如今的宋家已非三年前的宋家,只要看好二房三房的人,守财足矣。” …… 话说得差不多了,刚巧一个婢子奔来报喜:“夫人!小姐!小姑奶奶生了!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宋娴慈这才放下心来,朝苏氏行礼:“夜深了,母亲瞧过小姑奶奶,也早些歇息吧。女儿告退。” 女儿将嫁,因女儿压了自己三年而生的嫌隙,也因今日她对自己低头而渐渐淡去。苏氏看着女儿转身一步步往外走,想起这十八年来对女儿的冷淡疏离,心里头一次生出一股柔情与愧疚来:“慈儿!” 宋娴慈身子一颤,定在原地。 苏氏一颗心越来越软,忍不住上前牵住女儿的手——庶子庶女终归是被那贱人生下了,这么多年了,自己也该放下。或许以后,她可以试着与慈儿做正常的母女。 宋娴慈却没想过一向孤傲的母亲会愿意碰她,惊骇之下做出的反应竟是立刻将手缩了回去,下一瞬,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她猛地回头,紧张地看着苏氏。 苏氏心中的温情一点点散去,脸上表情重归以往的疏离,眼含讥诮:“果真没有母女缘分。十八年前我把你丢给你祖母,倒是全了你与老夫人的祖孙情谊,让你心甘情愿为了祖母忤逆你的生母!” 宋娴慈一颗心仿若被母亲这句话凿出个大洞,门外无尽的黑暗瞬间涌入其中,让她险些站不住,她静了片刻,迈步踏入夜色中。 翌日,宋娴慈叫来兰堇和阿涓,将昨夜的决定说了。 兰堇哭着跪下:“小姐!” 宋娴慈将她拉起来,看向旁边气得发抖的阿涓,轻声道:“阿涓,你非家生子,家里人都在江湖中。三年前你不嫌宋家破败,跟了我,这些年多亏你了。如今我将出阁,你若不肯跟着我走,过几日便去找你父兄吧。” 阿涓从苏氏骂到扫地的小厮,骂骂咧咧了好半晌,然后又冲宋娴慈吼:“我今晚就将你和兰堇打晕,连夜扛出盛京,让我爹给你俩安个身份!与我做姐妹!” 宋娴慈忍住泪,笑着摸她的头发:“我不怕的,阿涓。我答应你,不管在哪儿都会过得很好。” 阿涓知道,这三年她既拦不住宋娴慈为宋家出生入死,今天肯定也拦不住她为安母亲的心而自断羽翼。她低声问:“那殿下那边……” 阿涓跟了她三年,自是知道她与宁濯的过往。宋娴慈心猛地一颤:“宁濯如今过得艰难,便不去信告知他了。过最多再有一两个月,消息自然就会传到南境了。” 阿涓不忍:“待殿下得知此事,必会不顾一切偷偷回盛京,届时殿下看见小姐当真已另嫁他人……可能会受不住啊。” 宋娴慈捂住眼:“听说南境的贵人想嫁女于他,助他复位,他一直不肯。而我也,我终究是做女儿的,我……我实在拗不过母亲。既是两人都不得安生,不如就这般算了吧” 阿涓知自家小姐是什么都看透了的,就是太心软,只好叹气再叹气。 两日后,顾寂的长姐又上门了。上回苏氏没敢让她见宋娴慈,怕女儿当场把人打发出去,这回她来,苏氏便使人把女儿叫来给她过过眼。 这位顾家大姑奶奶早些年在北境嫁了个姓吴的都护,便唤她作吴顾氏。 吴顾氏双颊瘦削,冷冷淡淡地与苏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过了会儿,外头传来通报声:“大小姐到了。” 吴顾氏精神一振,身板挺了两分,看着宋娴慈缓步而来,端庄秀雅,行礼时仪态贵不可言,问安时的声音如雨落清潭,待礼毕起身,便俏生生立在正中。 吴顾氏盯着她看到出神,似是想起了什么忧伤愤恨到极致的往事,眸中神色晦涩难言。苏氏见吴顾氏神色有异,吓了一跳,忙轻轻唤了两声。 这位大姑奶奶回神笑道:“坊间传闻大小姐艳绝京城、仪态万千,果然名不虚传。夫人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苏氏想到宋娴慈不仅长得随婆母,礼数规矩也都是在婆母院里学的,听了这句夸也实在开心不起来,只好假笑两声。 宋娴慈看见,这吴顾氏说话间又忍不住瞧了她好几眼,投来的眼神明显与一般妇人相看儿媳弟媳时的不同。 起初那两眼像是羡慕,尔后那几眼似是转变为嫉恨,令人感到不适。 吴顾氏忽轻声道:“夫人应该也听说了,我爹爹九年前被冤贪污,死在牢狱之中。我那瘫痪在床多年的母亲得贵人求情,让圣上网开一面,我母亲才能留在盛京,但我与弟弟和幼妹三人都被流放北境。” 吴顾氏声音更低了,几不可闻:“我家没宋家好运,就连女眷也得去那苦难之地。” 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苏氏心里暗骂宋家有什么鬼好运,即便顾家女眷也跟着流放了不也都风风光光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她宋家才是倒霉,几个爷们还不知道能不能回京呢! 虽这么想着,苏氏仍是笑着用顾家如今的风光来安慰吴顾氏。 两人丢了这话茬,吴顾氏又问起宋娴慈素日爱喝什么茶,吃什么点心,什么料子首饰,看什么书……宋娴慈一一答了。 吴顾氏临走时,似是想了片刻,还是回头对宋娴慈说:“自我弟弟建功以来,我便催着他成婚,他满脑子都是行军打仗,在这上头没什么心思,一直不肯,拖到几日前才松口,说是若定要娶便只娶你。” 宋娴慈一愣,不记得自己与顾寂有什么来往,客气道:“娴慈省得了。” 3. 第 3 章 这些日子,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两家看起来都喜气洋洋的。 苏氏说,出阁之日定在一个月后。 这些日子宋娴慈躲在房里,一边听阿涓骂宋家这么急把她嫁出去真是没良心,一边看看书绣绣嫁衣。 嫁衣是苏氏送来的,是请盛京最好的绣娘制好的,精美至极,苏氏让她届时在上面添几针便可。 成亲之日很快就到了。这天宋娴慈早早被兰堇叫醒梳洗用膳,再去拜了拜先祖。 回到闺房,这边阿涓给她梳着发髻,那边兰堇跑去了小厨房。 宋娴慈一边描眉笑着问:“她去那儿做什么好吃的?” 阿涓也笑:“我听说很多新娘子都饿着肚子等郎君掀盖头,便让兰堇给您做她拿手的软酪,到时候塞我袖子里带过去!” 宋娴慈笑得无奈。 阿涓手指翻飞,梳出的发髻式样繁复秀雅,金玉的凤冠钗环步摇一件件戴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阿涓看着宋娴慈,终于满意了。 这时候兰堇拎着糕点过来,看见宋娴慈一身正红吉服,衬得娇美的脸蛋和露出的那一截修长柔美的脖颈更白了。 兰堇心道,姑爷可有福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李妈妈进来,满脸喜气:“小姐可以出门子了!” 宋娴慈盖上盖头,礼官一声迎亲之语响起,门开了,被人扶了出去。外头喜乐与鞭炮声齐奏,地面几乎被鞭炮炸开的碎红纸铺满。宋娴慈依着兰堇的话牵了红绸的一端,眼前一片红,低头瞥见牵着另一头的那只骨节分明,五指修长的手。 对方的目光似是落在了她身上,一道清冷的男声传来:“宋姑娘。” 这便是自己的夫君了。宋娴慈轻声回应:“顾将军。” 对方没再言语,带着她缓步走出院门,再走出府门,最后扶着她走进花轿。 她这个夫君声音虽冷,好在为人算得上是周正体贴。 宋娴慈的心略定。 外头一路吹喇叭敲锣,不知过了多久,轿子停了下来,随即轿帘被掀开,那只手伸到她面前。 她静了静,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对方的手微颤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牵着她出了轿子。 顾寂的手很冷,而她体质偏热,从手到脚一向都是暖乎乎的,像极了块触手生温的美玉。 宋娴慈继续牵着红绸。顾寂腿长,但走得很慢,不似别人家谦和的夫君般一路温声提醒脚下,只是到了台阶就略微停一停,到了火盆再停一停,好叫她低头自己看清楚。 一路走到大堂,礼官三声唱和: “一拜天地!” 两人朝门外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回身,朝面前的两张座椅一拜。宋娴慈抬头时看见了,一张椅子上摆着一座牌位,另一张摆着一件妇人的旧衣。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俯身。宋娴慈记得规矩,女子的头要低于夫郎的,于是待到与夫郎齐平时,再略低下去些。 身前的男子似是察觉了,定了定,头跟着一低,与她的头再次齐平。 四周的声音都静了不少。 宋娴慈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对方就这么一低头,自己的眼睛竟开始发烫。 礼成,宋娴慈又被牵到洞房,顾府的老妈妈说了一堆吉利话,剪了他俩的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放在红盒子里,再压在喜被下。 两人喝了交杯酒,然后顾寂就被人拉去喝酒了。 洞房里的人都走光了,只门外留着两个丫鬟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捏着糕点的手伸到宋娴慈面前。她不动声色地咬了一口。 忽然门外传来些许动静,宋娴慈忙把嘴里的东西一口吞了,正了正仪态。 一道女声传来:“夫人,三小姐来了。” 是顾寂那年方十二的幼妹,叫作顾宁的。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宋娴慈颔首:“三妹妹。”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来回应,宋娴慈心叹这妹子寡言的传闻果然是真的,又过了一会儿,那脚步声近了,眼前暗了些许,手上蓦地一沉,竟是被塞了一小碟糕点。 宋娴慈一怔,待要说些什么,面前的人却一溜烟跑出去了。 三人都静了。良久,传来阿涓幽幽的声音:“怎么会有话如此少的一家人,以后这日子可咋过。” 宋娴慈:“……少说些吧,人家好心端来吃食还被你说嘴。” 直等到阿涓哀嚎站得腿要断了,门外方传来通报声。顾寂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 兰堇忙拉着阿涓告退。 顾寂在宋娴慈面前站了片刻,才挑开盖头。 宋娴慈抬眸,尔后忍不住莞尔一笑。 “笑什么?” 宋娴慈笑道:“传闻将军高大威猛,力大如牛,杀敌如麻,今日一见,却见将军神清骨秀、器宇不凡,是以一笑。” 顾寂听了,猛地偏过头去不看她,又闻了闻身上的酒气,想着女子爱洁,怕是不喜,便道:“我去洗洗。你卸了头上那堆东西,换身轻便的衣衫吧,看着怪沉的。” 宋娴慈应是,唤了兰堇阿涓进来服侍自己。 等顾寂沐浴完再进来时,只见自己的新妇一袭红色薄裙,薄裙下隐约可见其下曼妙的玉体,秀丽的乌发垂至腰间,露出的肌肤白腻非凡。 顾寂喉结滚了滚,耳边忍不住回想起婚事定下以来,手底下的兄弟打趣时说的那些混账话。 宋娴慈见顾寂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瞧了半天,一张俏脸烧得发烫,只得轻声说:“夫君,安歇吧。” 顾寂觉得这轻飘飘的一声“夫君”简直像是白日里放的喜炮,把他的脑子炸开了。他只感觉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强撑着表情走到宋娴慈跟前,眼一闭心一横,将娇妻抱起来,轻放在喜床上。 宋娴慈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冷着脸抖着手解开她的裙子,然后将这薄软的红裙一丢。 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映入眼帘,男人定了定,手伸向她的亵衣。 身上最后一丝遮挡被剥去,宋娴慈颤抖着闭上眼。 却没等来下一步的动作。她疑惑地睁眼,只见顾寂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痛苦,绝望,愧疚。 顾寂似是忆起了什么,脸上细微的羞红与欲念尽数褪去,眼神透过她的身体,像是看着别的什么,陷入极端的情绪之中。 良久,顾寂后退半步,脸上重归之前冷冰冰的表情,扯过床上的大红喜被,盖住她的身体,低声道:“睡吧。” 宋娴慈一愣。 顾寂的薄唇几度张合,才憋出一句话:“是我的错,与你无关,你安心睡吧。”说完便往外走,不多时又拿着把匕首回来。 宋娴慈警惕地盯着他。 顾寂抿了抿唇,从床上扯出白喜帕,用匕首在臂上迅速割了道口子。 宋娴慈只来得及喊了个“你”字。 血滴落在帕上。瞧着应是够了,顾寂将白喜帕放回,又从身上的衣服上撕下块布,草草包住伤处,将匕首合上,往枕头下一放,然后上床,扯了被子的一角盖在自己身上,沉声说:“睡吧。” 宋娴慈静默许久,忽道:“我想小解。” 顾寂瞬间起身,让她下了床。 宋娴慈却走到净房,舀了盆温水端进来,又从带来的盒子里拿出一小瓶药膏,再从自己一件松软透气些的衣衫上裁了一块布条下来。端着这些东西进了内室,对上顾寂深沉如墨的双眸。 她轻轻撩起他的袖子,用帕子擦拭那道伤口,中间还柔柔地朝着那儿吹了吹,待擦净了,又轻轻把水擦干。 然后是挖了一些药膏,极轻极柔地涂在伤口上。 顾寂想说不用那么小心,他是上惯战场的人,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再不包扎就痊愈了,抬头看了眼肤白貌美的妻子,心中一动,暗道外头人一半笑宋娴慈失了闺阁贵女的身份体面,一半夸宋家大小姐女中豪杰,临危之际不惧流言,撑起整个宋家。 因她属实厉害,即使一半世人夸赞,却也少不得说她是个狠辣专横的女子,现在看来,她竟如此温柔娇弱。 包扎好伤口,又略微收拾了下,两人便都上了床。 龙凤花烛摇曳的红光下,宋娴慈心里想着顾寂救祖父一命的恩德,又记起白日夫妻对拜时他低头与自己平齐的姿态,忽问道:“敢问夫君娶我有何所求?” 顾寂把这句问话一字一字拆开细细思索了片刻,一字一字道:“孝顺婆母,尊敬长姐,照拂幼妹……” 说到这里,顾寂忽地想起九年前他走投无路,冒死拦下先太子的车架,想求得母亲留京。帘子掀开后,见着如玉君子旁边坐着个粉雕玉琢的华衣女孩。 华衣少女见他狼狈,柔声说:“有什么事你先吃点东西再找太子哥哥说,若是能帮他定会帮的。我这里还有几块侍女做的软酪——兰堇,替我端给这位哥哥吧。” …… 思绪收回,他轻声把刚刚那句话补充完整:“……濡沫白首。” 宋娴慈静了片刻,在烛光中应他:“好。” 他又反问:“夫人呢?夫人应嫁,对我有何求?” 宋娴慈笑着轻轻说:“妾,无所求。” 明明是最让人省心的回答,顾寂听了却心里平添了一丝烦躁,但也知不能纠缠,便“嗯”了一声。 两人合被而卧,此夜再无话。 4. 第 4 章 次日清晨,宋娴慈跟着顾寂到了正堂。 公公早逝,婆婆瘫痪在床,又不愿这样狼狈地被儿媳敬茶,所以今日只一个吴顾氏坐到上首,接了宋娴慈的茶,赠了她一副品相极好的翡翠头面。 宋娴慈谢过。 吴顾氏又让幼妹顾宁给宋娴慈见礼。顾宁听了,只是脸色发白,低头不语。 见妹妹这副样子,吴顾氏垂下眸子,眼神哀伤不知在想什么,连圆场都忘了。 宋娴慈便笑着让兰堇把备好的礼拿出来。她捧起匣子,如昨日顾宁往她怀里塞糕点碟子般,将匣子塞给她。 顾宁抬头,望入一双温柔至极的杏眼。 “宁妹妹,”宋娴慈笑吟吟,“日子还长,不着急。你收了我的礼,我便很欢喜。这声‘嫂嫂’,我慢慢等着就是了。” 顾宁怔怔地望着她,忽地跑了出去。 吴顾氏急得险些站起来,瞥见宋娴慈脸上并无对顾宁的嫌弃,面上才好看些,转头对顾寂说:“你且去忙你的吧,我与弟媳说说话。” 顾寂看了宋娴慈一眼,应声告退。 待人走后,吴顾氏盯着宋娴慈看了许久。 明媒正娶进来,与夫君称得上是郎才女貌的弟媳身着正红的衣裙,梳着雅致的妇人髻,恭恭敬敬站在面前。 弟媳有个镇国公祖父,还有个百年世家嫡女出身的祖母,千娇百宠、万分尊贵地活到及笄也就罢了,一朝落魄,也未与她顾家一般连女眷都上了流放之路,更是一步步让宋家的盛京重新站稳脚跟,保了满府女眷的清白体面。 她保了她自己与满府女眷的清白体面。 何其令人艳羡。 何其令人艳羡啊! 宋娴慈看着吴顾氏的脸色,心知不妙,面上却依旧恭敬,等着看她如何发难。 吴顾氏终于出声:“这茶有些凉了,换一盏过来吧。”说罢看了旁边立着的朱妈妈一眼。 朱妈妈会意,下去重又端了一盏过来,送到宋娴慈面前,示意她奉茶给这位大姑奶奶。 宋娴慈的手指触及盏壁,便被烫得皱了眉。 这是内宅妇人惯用的折腾新妇的法子:茶盏用滚水反复烫了,里头的茶也是滚水冲泡,立时端上来让新妇低头奉茶,待凉了才接过,直叫人端得手酸难忍,烫得十指生泡。 宋娴慈余光瞥见身旁站着的阿涓正握紧了拳头似要发作,瞬间把手收回,揉揉被烫的手指,淡笑道:“茶太烫了,恐长姐难以入口。朱妈妈,再换一盏吧。” 吴顾氏一愣。寻常新妇一见此招,便知是婆家要给自己立规矩了,哪个不是假装不知,强自忍耐的?“顺坡下驴”和“坚持折腾宋娴慈”这两个念头在脑海中交错,最后还是冷声道:“我便喜欢这盏,劳烦弟媳端给我吧。” 若宋娴慈强忍到她接茶,便烫一烫手指酸一酸胳膊:若不应她的吩咐或中间砸了茶盏,便叫她去外头跪着。 宋娴慈听了,似是乖顺地拿起茶盏,稳稳当当地端到吴顾氏面前。 吴顾氏心里刚舒坦些,却听弟媳催促:“请长姐喝茶。” 吴顾氏慢悠悠道:“不急,晾一会儿。” 宋娴慈立时直起身子,阿涓眼疾手快地端着碟子上前。宋娴慈将茶盏放到碟子上,笑道:“弟媳便说了这茶难以入口,长姐方才还不信。若真喜欢这盏茶,便晾一晾吧。” 吴顾氏冷飕飕地斥骂:“我是你夫姐,又是代母亲接你敬的茶,这杯茶,你便是跪着侍奉我喝下也是应当的,更别说现如今我还允你站着!” 宋娴慈摇头:“此言差矣。” 吴顾氏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宋娴慈恭恭敬敬道:“公婆是公婆,长姐是长姐,两者截然不同,不可相提并论。正如昨日拜堂之时长姐无法代婆婆坐高堂,今日当也无法代母饮下儿媳的敬茶。” 宋娴慈跪地大拜,扬声道:“今日娴慈之茶所敬,是满怀慈爱,不顾己身,从盛京到北境,再从北境到盛京,一路扶持夫君,安定内宅,撑起顾家,让顾家门楣不致在这场风波中消亡,让胞弟胞妹得以在自己庇护下得以存活的长姐!而非婆母!” “应奉婆母之茶,娴慈必等婆母痊愈,再恭敬奉上!” 吴顾氏一时间呆住了,若宋娴慈是说些不敬她的话,责罚弟媳便是轻而易举的事。可弟媳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弟弟妹妹都是寡言的人,母亲也不愿见人,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又诚恳地道出这些年她受的苦楚与为顾家做的牺牲。 这样好的抚慰,竟是这个被自己为难的弟媳带来的。 即使这个弟媳对她为顾家做的牺牲也只是一知半解。 良久,吴顾氏哑声道:“起来吧。昨夜你辛苦了,去看过母亲,便回去好生歇着吧。” “是。” 待宋娴慈的身影看不见了,吴顾氏轻轻唤了一声:“朱妈妈……” “老奴在。” 吴顾氏怔怔道:“我扪心自问,若我是她,未必能让宋家有如今的好日子;但若她是我……是否也不会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朱妈妈哽咽着搂她:“大小姐,如今咱顾家都是好日子了,以前的事,便都忘了吧!” 宋娴慈走进老太太的院里,一个老妈妈捧着个圆盒迎了上来,恭敬道:“老奴给夫人请安。这是顾府的传家玉符,老夫人让老奴转交给夫人。” 宋娴慈忙低头躬身,郑重接过:“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说,夫人的孝心她已知晓,夫人只需伺候将军,绵延香火即可,府中事宜可由大姑奶奶先管着,老夫人这里也自有人伺候,以后也无需过来请安。这便请回吧。” 宋娴慈心念一动,知晓老夫人让吴顾氏掌家是为了护着自己女儿,又看这老妈妈神色坚定,想是老夫人的确不愿见人,于是跪地大拜,算是给老夫人见了礼,也不多说别的什么,立时便转身回了。 老妈妈进了内室。被扶起倚着床沿而坐的顾老夫人正听着院里的大丫头禀报方才宋娴慈敬茶时的事,见她进来,淡淡问道:“新妇走了?” 老妈妈见老夫人嘴角有一丝笑意,知她满意这个儿媳,忙点头:“夫人在院中给您磕了个头才走的。” “可有问为何我不愿见她?” “夫人一句都不曾问过。” “你同她说话时,她的神色如何?” “十分乖顺恭敬,即便听到您让大小姐掌家,也未有一丝不豫,听到您不见她,也未见疑惑。” “脸蛋身段如何?” 老妈妈不住点头:“模样好得很,身段婀娜匀称,看上去是个好生养的。” 顾老夫人闭上眼:“那便好。我只阿寂一个儿子,他又迟迟不肯娶妻,我还以为香火要断在他手里。苍天有眼,阿寂终于点了头,媳妇也贤惠知礼,即便此刻阖了眼,我也心满意足了。” 老妈妈颤声说:“老夫人,可别说这等不吉利的话啊!如今将军功名在身,又娶了夫人,您眼看着就要抱孙了。” 老妈妈小心翼翼道:“要不,老奴推您去园子里散散心?” 顾老夫人摇头。 废了就是废了,这样被人推出去抬出去看花看草,又有什么趣。 宋娴慈回到房中,想到老夫人的身子,忍不住紧紧皱起眉头。 当初先太子宁濯在南境染了重病,她无法放任不管,毕竟宁濯将一大半能动用的人脉放在了她身上,于是便偷偷去了一遭南境,阿涓便是她在途中从贼寇手里救下的。 阿涓为了报答救命之恩,当即带她去请出她的二师兄神医沈不屈为宁濯医治。 想起沈不屈枯骨生肉的本事,宋娴慈拉过阿涓道一旁,沉声问:“依你之见,你二师兄可愿意出山为老夫人医治?” 阿涓一愣,眼珠滴溜转了转,为难道:“不好说,他性子极乖僻。当初答应为殿下治病,也是说为偿还您对我的救命之恩罢了。” “那你的大师姐呢?” 阿涓更为难了:“大师姐没一点医者仁心的,虽医术高明,但比起治人,她想是更喜把人毒死。” 宋娴慈:“……” 阿涓犹豫道:“二师兄应在闭关。若是小姐想试试,中秋之时他便会出关了,到时候我陪小姐去。” 宋娴慈:“我届时会去一试,但不带着你。你二师兄应是不喜欠人情,当年才忍下不情愿救了殿下。在他眼里你我恩情已偿,带着你去便不合适了。” 阿涓不住点头。宋娴慈猜得对,要是二师兄见到她带着自己去求他,定要发火再不见客的。 宋娴慈又低声道:“怕是要请你父兄即刻派人帮我查问一番,这顾家,尤其是大姑奶奶,在北境流放时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瞧着吴顾氏对着我时的模样,实在古怪。” 且昨夜顾寂临与她圆房时突然止住,必是发生过些什么。 宋娴慈心里隐隐有些猜测,这个猜测让她甚是不安。 这事简单,阿涓应道:“小姐放心。” 宋娴慈瞧着她,至今也没明白三年前阿涓到底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江湖帮主千金不当,死缠烂打地跟着她,乐颠颠地卖身为奴,还非得跟她签死契。 不过,好在有她和兰堇。 宋娴慈笑得温柔:“待会儿我下厨,一份做给将军吃,一份给你俩。你俩想吃什么?” 阿涓两眼放光:“糟鹅!清炖肥鸭!” 兰堇矜持道:“樱桃肉,再做个豆腐羹就好了。” “好。” 这时候府上也正要开始做午膳了,宋娴慈便去了厨房。 厨娘们见着夫人过来,忙过来请安。 “不必多礼,你们自忙去吧,将军那边不必送午膳了,我亲自做。” 厨娘们哪有不应的,又喊了两个丫头给宋娴慈打下手。 宋娴慈边切菜边和几位厨娘说话。这几人心里也门儿清,知晓这新入门的夫人是想问问府上这几位主子在吃食上的喜好禁忌,便一一说了: “咱们老夫人是只吃素的,且要清淡些,不喜的东西只豆腐这一样。” “大姑奶奶倒是让奴每日做肉送去,还必得是现杀的、公的雄的肉,母的雌的不要。不过呀,据说每日做的肉菜送了也不吃,都赏给下人们,大姑奶奶自己只吃素。” “将军和三小姐都不挑,每次送去的必吃得干干净净。” …… 几人说话间不忘偷瞥了宋娴慈几眼,只见她俏立于案前,手上的刀起落得极快,身子挺得笔直,只略微低头,露出细长柔和的颈线。明明是鹤仙般的人物,却在做着最有烟火气的事。 备好了菜,便准备下锅,哪道菜是何工序,何时加何佐菜,如何调味到正正好,何时出锅风味最佳,如何摆盘……竟都了然于胸,十分娴熟。 做出的菜品鲜亮精致,闻着便叫人流口水。 宋娴慈让人端着菜回院里,让阿涓兰堇把她们要的那几样拿走了,剩下的便拿到主屋。 小厮方才传话,说是将军已在半路,约一炷香后便能到了。 宋娴慈于是站到院里,等着他回来。 等顾寂归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娇美的女子立于庭中,春末的暖阳毫不吝啬地洒在她身上,赋予其极柔和的光。 女子一见他,脸上便绽开了笑,笑意直达眼底,声音里带了丝轻快:“将军,且同我去净手用膳吧”。 清风拂过,她的衣摆微动,告知他,这并不是一幅画。 这是他的新妇,他的妻。 5. 第 5 章 顾寂中午吃了她做的菜,虽嘴上什么都没说,一张脸也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宋娴慈知道他是欢喜的。 于是晚膳时又做了几个新式样端上来。 顾寂看了眼桌上这四五个菜,低声道:“膳食自有厨房的人做,你不必如此辛苦。” 宋娴慈一笑:“她们做与我亲自做,终归是不同的。” 顾寂默了默。 确实不同。厨娘是从外头酒楼里请来的,做的菜品自然可口,她做的菜,好似比厨娘做的多了一丝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宋娴慈主动提起白日的事:“你走后,长姐让我敬茶,盏壁是滚烫的。” 顾寂皱起眉,下意识看向她的手指。他虽是行伍之人,但这种手段是盛京久传的,自也知晓。 宋娴慈继续道:“我只端了一小会儿就放下了,惹了长姐生气,虽我圆过去了,长姐没再追究,但终归是没顺着长姐。” 她轻笑一声:“你可会怨我忤逆长辈?” 顾寂静了片刻,夹起一块脆笋放入口中,待吃完了,方回她:“圆过去了就好。” “若我没圆过去呢?”宋娴慈直直望着他。 这回顾寂直到吃完那碗饭才说:“我亏欠长姐颇多,不忍逆她所求,但也知长姐于你无恩。若真如此,我替你受着便是。” 良久,宋娴慈叹了口气,朝他伸手:“再添一碗饭?” 顾寂心里猛地松了口气,把碗递过去,看着她:“多谢。” 到了晚间,宋娴慈知他尴尬,也不与他多言,只让婢子放好水,为他脱去外衣,待他沐浴完过来,又安安静静地替他绞发。 他似是很不习惯。 宋娴慈做完这些,方去净房沐浴。兰堇本想倒牛乳进去的,这样能让小姐的肌肤更滑腻生香,男人会更喜欢,但小姐说不喜,又觉小姐已够白够滑嫩了,想来再倒多少牛乳也无甚作用,索性作罢。 水里放了茉莉,清香又不惹人烦腻。 兰堇一边舀水轻浇在她的肩上,一边低声道:“夫人,人要向前看。既走了这条路,以后便好好跟姑爷过吧。这日子,总比在咱们府里时的好些。” 即使这里也有那么多糟心事,但夫人在这里不用管家,这里也没有如大夫人那样只需动动嘴皮子便能叫小姐不好受的人。 宋娴慈垂眸不答,片刻后笑道:“泡好了。” …… 宋娴慈穿了身嫩黄的薄裙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兰堇拿着帕子过来为她绞发。 顾寂走过去,伸手管兰堇要过了帕子。 宋娴慈不免讶异。 顾寂抿了抿唇,手拿着帕子开始动作,顿了顿,动作又轻了些。 宋娴慈嘴角勾起,忽想起一事:“后日归宁,你可有军务在身?” 顾寂动作不停:“我陪你回去。” 宋娴慈放下心来,双肩跟着一松,斟酌着措辞,谨慎开口:“三妹可有什么喜好?我瞧着三妹似是不大喜欢丫头们跟着,只独来独往,怕是会闷着,我陪着说说笑,舒舒心吧。” 这回顾寂的手倒是停了,宋娴慈硬是从他那张冰块脸上看出丝沉痛来。 他想了片刻,无奈摇头:“我不知她爱玩些什么,只怕也无人知晓。” 宋娴慈的心绪也跟着沉重起来。 顾家流放之时,顾宁才三岁。北境寒苦,流放路上还要经过荒漠和雪山,且粮食越到后面越匮乏,其中艰苦连许多年轻力壮的男儿都受不住。 也不知当时,十六岁的大姑奶奶,十四的顾寂,三岁的顾宁,是如何熬过来的。 宋娴慈不由抚上他的肩,柔声道:“会好的,会好起来的。婆母、长姐、三妹妹,还有你,都会好起来的。” 顾寂第一次被人这样温柔地安抚,一时间竟涌上无穷的,他羞于承认的委屈。 他将帕子迅速往兰堇怀里一丢,干巴巴道:“我先安歇了。让你的丫头继续绞吧。” 然后径直往里走,拖鞋上了床。 宋娴慈一摸头发,已干得差不多了,遂幽幽叹口气,温声让兰堇也去安歇,然后爬上了床,睡到他身旁。 翌日天不亮时,宋娴慈起身。 顾寂在床下还穿着里衣,不想她这么忙活:“不用你折腾,有下人伺候。” 宋娴慈不理会,洗漱过后稍微打理了下自己,然后服侍他洗漱,穿上朝服戴上朝冠,再打着灯笼送他出府。 不知怎的,只过了一夜便冷了许多。宋娴慈打了个哆嗦,迎着寒风稳步跟在顾寂身后。 应是很久没被亲人这么送着上朝,又或是从没被送过,宋娴慈瞧见他临上马前,忍不住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顾寂对她说:“以后就别送了,没什么好送的。你多睡一会儿。” “好,”宋娴慈眉眼弯弯,“我以后天天都送。” 顾寂脸色千变万化,最终也没憋出一个“不”字来。 宋娴慈又问:“将军可在宫里用早膳?” 每日朝毕,宫里都会赐廊食。 顾寂以往都是在宫里用完廊食再回,可今日看着眼前的妻子,突然便觉宫里的膳食想想就索然无味,便道:“我回来用膳。” 宋娴慈点头:“那我等你。” 顾寂看了她良久,方轻喝一声,扬鞭驱马,往宫里去。 待估摸着吴顾氏应以梳洗打扮好了,宋娴慈便去到她院子里请安。 吴顾氏没再为难,但也没多亲热,尴尬地、客客气气地说了两句话,便让她回了。 宋娴慈让兰堇带着去三妹妹顾宁的院里。 兰堇素来细致,院里主子们住的是什么院子、在何处,每个院子管事妈妈、一等二等三等丫鬟各叫什么名字、家里人是否也在府上做活……都在第二天便清楚了。 一路上兰堇低声说着打听来的情况:“……三小姐内敛得很,一整年也说不了两句话,且不喜下人伺候,院里休说贴身婢女,连粗使丫鬟都没一个。老夫人自瘫痪在床后,不大关心府里的事。大姑奶奶倒是担心得要命,怕三小姐日后不好说亲,罚也罚过,劝也劝过,闹得很厉害,仍是无用。” 宋娴慈轻声问:“那顾宁院子里的活计……” 兰堇应也觉得匪夷所思,顿了一下才回道:“每日的活计都是三小姐自己做的,只饭菜是让厨房的人送来,放在门口,待人走了后,三小姐才出来拿。将军拗不过三小姐,又担心她累着,只好换了如今这个府里最小的院子给三小姐。” 寻常大户人家的女儿,只要府里主母不是刻意苛待,即使是庶出的小姐,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更别说顾宁这位二品大将军的嫡妹了。 她竟亲自洒扫庭院,烧水沐浴? 兰堇说完,不无担心地说:“夫人,三小姐会不会不肯见您。” 宋娴慈笑出声:“她肯定不会主动见我呀。” “啊?那我们还去?”兰堇想了想,“也是。您是三小姐的嫡嫂,如今三小姐这样,肯定得去看看的。咱们尽了本分,若是三小姐不肯见您,那将军也不会多说些什么了。” 宋娴慈淡笑不语。 阿涓看着她这幅样子,嘴角抽了抽:“小姐,你又要管人家闲事了。” 兰堇瞪了阿涓一眼:“说了多少次要你改口,怎么还是不听!” 阿涓知兰堇性子好,才不怕她,只赶忙哄了一阵。 三人越走越偏僻,但再走一段,又开始能看到些假山水和小亭子,再往前走,是一方池塘。 自走过池塘之后,开始能在路边看见两排盛放的花。 宋娴慈低头看了眼,花朵是这时节独有的,而花下是新土。 想来是将军或者大姑奶奶让人每隔一阵就换与时节相宜的花,让这一路有些生机。 真是用心了。 最后到了一处小巧雅致的院子外。宋娴慈抬头看了看墙内的几树将谢的梨花,忽想到:昨夜刮了冷风,顾宁今日岂不是要扫这一地的落花了。 又看了看特意筑高了些的墙。 顾宁这样的身份,总不会是因为之前有人翻过她的院墙所以才加筑了一层,应只是她想心里安定些,所以让将军找人这么干了。 兰堇作势要敲门,宋娴慈拉住她,望了望那道院墙,再冲阿涓使了个眼神,压低声音道:“帮帮我。” 兰堇一呆。只见阿涓已生无可恋地走到墙下,蹲了个马步,伸出双手在身前紧紧交握。 宋娴慈乐呵呵地踩上去:“谢了!你俩就别跟着进来了,在外头等着吧,我一会儿就出来了。”说罢就着阿涓给的力一个跃挺,轻盈地跳上了院墙。 看兰堇的嘴马上要张开,阿涓及时用干净的手背捂住兰堇:“放心放心,就她这小胳膊小腿的,连你都打不过,还能把小姐……夫人丢出来不成?要是她叫出声就更好了,不是说她一年都说不了两句话吗?将军听到她居然能开口喊‘救命’,指定高兴!” 兰堇把她的手掰开:“……可是这样不好!” 阿涓知她心思,耐心解释:“你方才也说了,大姑奶奶劝也劝了,罚也罚了,仍是这个样子。嫡亲的长姐都无计可施,一般的法子定也无用了。这铁定是心里出了毛病,说不说亲还是其次,养她一辈子也就罢了。只怕心病难愈,寿命不永。既如此,不如冒险一试。” …… 这边宋娴慈在墙上便看见庭中没有顾宁的身影,便直接跳下来,径直走到里头的门边,装模作样敲三声门,既是打定主意要不顾规矩硬闯进来,便也不等回应,直接推开。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宋娴慈脚步加快,直接进了内室。 只见闺房之中,顾宁正闭眼躺在床上,眉头紧紧皱起,双颊晕着不正常的酡红,嘴唇干得起皮。 宋娴慈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顾宁的额头,竟被烫得险些弹开。 6. 第 6 章 她忙跑出去从里头把院门打开,沉声道:“阿涓,你腿脚快,去把府医找来,快!” 阿涓愣了一秒,然后嗖地一声往回跑。 宋娴慈拉着兰堇快步往里走:“想是昨夜起了风,顾宁着了凉,现下烧得厉害,兰堇你进来打盆水,我为她擦擦脸。” 兰堇听了也吓了一跳,忙按吩咐找了个盆在院子井里打了水。 井口像是怕人不小心掉下去似的故意开的很小。 宋娴慈将帕子在水里浸过,稍微拧了拧,再叠起轻按在顾宁额头上。 顾宁不知是魇着了还是被烧得难受,嘴巴张张合合不停说着胡话,但却一句也听不清楚,凉凉的帕子一贴上去,先是一抖,后又舒服得眉头略微一松。 宋娴慈又拿另一块浸湿拧干的帕子轻轻为她擦脸和脖子。 顾宁感知到她的动作,幽幽醒转,因为被烧得眼睛发涩,脑子也不甚清楚,模模糊糊看见眼前坐着一个温柔的女子身影,好似是年轻十来岁的长姐。 宋娴慈看着顾宁眼中慢慢蓄起泪水,嘴唇嗫嚅片刻,忽然全身发抖,哽咽地、嘶哑地冲着她说:“长姐,我不吃东西了,我不要那块饼子了,我和二哥都不吃了,你别去找那些……那些男人,让我们饿死吧!” 宋娴慈脑子嗡地一声。 顾宁烧得厉害,又这么一番宣泄,说完便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兰堇听了这话,只觉脚底生寒,颤声轻喊:“夫人……” 宋娴慈回过神,低头继续为顾宁擦脸,状若无事道:“顾宁的嗓子烧得发哑,我俩都没听清楚。你去门口等着,若是阿涓一会儿还没来,你便也去找大夫。这边有我看着。” “是。” 宋娴慈换了块帕子贴在顾宁额头上,洗了洗手上那块帕子,为顾宁擦着手心。 当年流放之路如此艰难,到了荒漠雪山,吃食供应不足之时,他们既无半块铜板可贿赂小官,又无人在外为其打点,却姐弟三人都活到了回京之日。 宋娴慈回想起刚刚顾宁嘶哑哀绝的恳求,究竟为何自初见之时至今,吴顾氏每每望向都露出似羡似妒、似厌己似恨世的眼神,为何非要在敬茶之时为难她,为何顾寂视男女之事为洪水猛兽,为何顾宁心门紧闭,脑子里已有了清晰的答案。 她轻叹口气。 成亲之日她与夫君安歇前,夫君所说的四个所求,原来是字字发于肺腑。 正想着,忽然门口传来动静,是阿涓、兰堇带着府医过来了,吴顾氏想是听说了这事,也跟来了。 宋娴慈起身见礼。 吴顾氏在路上已问过阿涓,她们是怎么进来发现顾宁生病了的。阿涓半真半假地说是宋娴慈敲门不见回应,担心出事,便让阿涓爬墙进去,这才知晓。 吴顾氏也讲理,看到妹妹病成这样,又想到若是宋娴慈没这样果决,便只有到厨房送午膳时见着早膳没动,才会发现妹妹出事了,这会儿心里只有感激。 府医诊脉过后,告知众人顾宁是受了风寒,身子又一向弱,这一发热便格外严重,好在发现得早,不然脑子可能就……现下吃几服药便可。 吴顾氏听到再晚些妹妹脑子可能就坏了,复杂地看了眼宋娴慈,然后对府医轻声说:“那就劳烦杨府医了。” 府医把写的方子交给朱妈妈后便告退了。朱妈妈差了一个婢子去抓药。 宋娴慈沉吟道:“妹妹这里无人伺候……” 吴顾氏知道她想说什么,对顾宁也很是无奈,叹声道:“阿宁性子如此,这几天我守着她吧,你先回去。” 宋娴慈点点头:“有长姐陪着,三妹妹能安心些。若之后需要娴慈,只管使人过来叫我便是。” 吴顾氏挤出一个笑:“好。” 宋娴慈垂眸行礼:“娴慈告退。” 回了自己院子里,宋娴慈进了内室,低声问阿涓:“昨日我请你父兄帮我调查的事何时能结果?” 阿涓沉吟道:“北境那边有我父兄的人在,但得查探一番,且路途遥远,即便是飞鸽传信也得用个十几日。” 宋娴慈点点头。 估摸着顾寂快下朝了,宋娴慈让小厨房把早膳送来,然后跑去院门口等。 过了会儿,顾寂提着朝冠回来,见着她穿着碧色衣衫等着他,忙加快了步子,蹙起眉头责怪:“今日风大,何必真站在门口等?” 宋娴慈笑着接过他手里的朝冠,与他一道进去:“我这三年风吹日晒惯了,在外头站一站吹吹风,还更畅快些呢。” 顾寂只觉又暖心又无奈。 到了屋里便暖和了许多。宋娴慈为他换上便服,见兰堇端来了一盆温水,便替他挽起袖子:“将军净手吧。” 顾寂看她一眼,也替她将袖子稍稍一挽,抓着她的手一同放入温水中。 宋娴慈臊得耳垂发红。 兰堇忙低头当自己是块木头。 两人净了手,婢子们已经将早膳摆好了。 宋娴慈吃了口软酪,将今日去顾宁院里的事说与他听。 顾寂长长呼出一口气,话里带了分郑重:“多谢。” “将军客气了。”宋娴慈笑,“可要去三妹妹院里探望探望?” 顾寂想了想,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待会儿便得出门,午膳你自己吃,不必等我了。” 宋娴慈知他忙于军务:“好。” 待傍晚时分,一个婢子传话过来,说是顾宁已醒了,想见宋娴慈。 兰堇担忧地看了眼她。 宋娴慈略微收拾了下自己,冲兰堇笑一笑:“怕什么,走吧。” 这是吴顾氏最不愿提及的往事,所以今日顾宁说的那番话,宋娴慈连阿涓都没告诉,便只带了兰堇去。 毕竟是府中秘辛,兰堇仍是担心得不得了,路上低声问宋娴慈:“夫人,若是三小姐还记得她说的话,会不会将此事讲与大姑奶奶听,若是如此,恐怕大姑奶奶会封您的口。” 宋娴慈淡淡一笑:“顾宁不会告诉长姐。”但会不会自己来封她的口,就未可知了。 到了顾宁的内室,吴顾氏还在那儿。 宋娴慈见了礼,便听吴顾氏说:“阿宁知道了是你派人找府医救了她,说要亲自谢你。” 宋娴慈笑得温和:“我着人硬闯了三妹妹的院子,妹妹别怪我就行,不必客气。” 顾宁嘴巴微不可见地抿了抿,算是应了她的话,然后又扯了扯吴顾氏的袖子,难得说了句话:“长姐忙,回去吧,嫂嫂守着我就行了。” 宋娴慈笑容未变,兰堇紧张地蜷了蜷手指。 吴顾氏心里奇怪顾宁居然愿意宋娴慈陪着,只好归结于今日之事,想是顾宁被宋娴慈救了,心生亲近。犹豫了下,她执掌中馈,明日宋娴慈回门,她得列个礼单备好礼,今日差点忙忘了,方才妹妹提了才记起来。可怎好让将要回门的弟媳为病人守夜?便看了眼宋娴慈。 宋娴慈恭顺道:“照拂幼妹也是娴慈份内的事,长姐且放心去吧。” 吴顾氏心想也是,又见一直依赖自己的妹妹一直看着宋娴慈,忍不住涌上一股酸楚,声音便有些生硬:“那便劳烦弟媳了。” 宋娴慈笑:“长姐慢走。” 待吴顾氏走后,宋娴慈笑着坐到顾宁床边,见顾宁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也假装没看见,柔声说:“可有用些吃食?” 顾宁默了默,憋出一个字:“粥。” “可还要再用些?我去给你拿。” 顾宁摇摇头。 宋娴慈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听你这声音便知府医开的药不错,清早我来的时候,你中间醒来时突然朝着我说了些话,哑得不成样子,说得又快,我听都听不清楚。” 顾宁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盯着她。 宋娴慈歪头,眼神一半疑惑一半关切,柔柔地问:“清早是魇着了吗?当时是想跟嫂嫂说什么呀?” 兰堇吓得几欲发抖,不理解夫人为什么自己提起来,即使假装没听清恐怕顾宁也难以相信。 顾宁死死盯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来,良久,她整个人放松下来,像是信了宋娴慈的说辞,木木地回答:“我忘了。” “没事没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还是你的身子要紧。”宋娴慈包容得很,又扫了眼她空荡荡的屋子,关心道,“妹妹整日整日地一个人可不大好,太孤单了。” 顾宁看了她一会儿,似是有些落寞地说:“我性子不好,陪着我未免太无趣。” 宋娴慈眼神闪了闪,然后急声反驳:“怎么会,三妹妹是最乖巧不过的人了。若是妹妹不嫌,嫂嫂来陪你!” 顾宁犹豫地说:“这……这合适吗?” 宋娴慈握住她的手,察觉到顾宁的手似要挣脱却又死死忍住不动,面上仍是一脸诚恳,急声道:“合适合适!你是夫君的亲妹子,夫君与我说了要爱护你,我愿意陪你的!” 顾宁这才不好意思地点头:“那嫂嫂以后常来,我院子里的门不锁了,嫂嫂有空直接进来就好。” 宋娴慈直直望入顾宁的眼,轻笑一声,声音温柔似诱杀少女的妖:“好。” 7. 第 7 章 两人又聊了会儿,顾宁有些疲累,便歇下了。到了晚膳时分,厨房的人送膳食过来,想是吴顾氏吩咐过,将宋娴慈的那份也带上了。 宋娴慈轻轻叫醒顾宁,喂她吃了些东西,然后去外间与兰堇将东西分了吃。 用过膳,兰堇烧了热水,端来让宋娴慈为顾宁擦了身子,然后伺候宋娴慈沐浴。 阿涓也听说了今晚她们歇在这里,因这院子极小,没有旁的闲置屋子,只好送来两卷软和干净的铺盖,想叫宋娴慈回去,自己与兰堇守在这里。 宋娴慈摇摇头道:“顾宁不喜下人伺候,我得留下。兰堇你今日辛苦,回去歇着吧,阿涓同我守着。” 兰堇急了:“这怎么行!明日您可就要回门了!” “怕顾宁病情反复,今晚必得守着。吴顾氏会备好回门礼的,我明早回房收拾一下就成了。”再说了,她也不大想回门,宋娴慈皱眉:“听话,回去。小厮今日传话说了将军今夜戌时回来,待将军回房,记得同他说一声我在这儿。” 兰堇见自家小姐神色认真,不敢再劝,只好用胳膊肘捅了下阿涓,示意她说两句话。 阿涓望向宋娴慈,对上她深深的眼神,顿了顿,改口道:“是啊,兰堇你回去歇着吧,我和小姐在这儿就好了。” 兰堇:“……” 两人连劝带推把兰堇送出去,这才躺下了 宋娴慈半梦半醒间忽地听到一阵响动,猛地睁眼,见是顾宁醒了正要坐起来,忙起身将她扶起:“怎么醒了?可是饿了或者不舒服?” 阿涓也醒了,爬起来候在边上。 顾宁看了眼地上的铺盖,又看了眼如仙女一般美貌矜贵的嫂嫂,默了默,过了会儿才答:“胸口有些闷,想爬起来去外面走走。” “可要把府医请来?” 顾宁摇头下床。 今晚的风小了许多,出去逛逛也无事。宋娴慈抿了抿唇,为她穿上外衣,又寻来件斗篷给她穿上。 更夫的吆喝声响起。 戌时了。 顾宁穿完就要往外走。 宋娴慈忙拉住她:“外头黑透了,妹妹还病着,一个人走不大好,你等我和婢子穿好外衫,咱们一道去吧。” 顾宁轻轻点头:“有劳了。” 今晚没有月光,阿涓打着灯笼走在旁边,宋娴慈与顾宁并肩缓步走着。这附近偏僻,此时又是夜里,路上一个人影都见不到。 花香尽头,便是那方池塘了。 顾宁脚步一顿,接着足尖一转往池塘走去。 宋娴慈拉住她:“妹妹,这池塘旁未立雕栏,且瞧着水深,还是别去了。” “无事的,有姐姐与阿涓陪着,我们小心些便是了。”顾宁捂着胸口,皱着眉说,“吹吹池塘的风,或许我就不那么闷了。” 宋娴慈顿了顿,笑道:“也好。” 两人围着池塘转了半圈,顾宁忽地停住,捂着胸口缓缓蹲了下来。 宋娴慈忙扶住她:“三妹妹!”阿涓也丢灯笼在地上,帮着自家夫人扶着顾宁,手指装作不经意地搭在顾宁腕上。 宋娴慈望向阿涓,阿涓对她眨眨眼睛。 顾宁抓住她的袖子,虚弱地哽咽道:“嫂嫂,我好难受……府医……” 宋娴慈眼神闪了闪,搂着顾宁急声吩咐阿涓:“阿涓,快去找府医!快去!” 阿涓立刻顶着夜色冲出去。 宋娴慈扶起顾宁,柔声道:“嫂嫂先扶你去亭子里坐着。”说完一手搂着顾宁的肩,一手提着灯笼往不远处的亭子走。 要走到亭子,须得绕着小半圈池塘过去。宋娴慈走在靠里的位子,离池边三尺远。 走了没几步路,顾宁忽颤颤巍巍地指着前方,抖着声说:“嫂嫂,前……前面怎么有个白影?” 宋娴慈抬头一眼,什么都没看见,顺着这话假意害怕道:“嫂嫂没看见什么白影呀?妹妹是不是看错了,可别吓嫂嫂。” 顾宁盯着前面,忽地激动起来,惊恐得浑身都在发抖,哭道:“我没看错!她……她朝我们走来了!”随后大力挣扎,猛地将宋娴慈往池边一推。 宋娴慈落入水中,在池塘里扑腾着喊:“救命……妹妹……救……” 岸上的顾宁像是吓着了:“嫂嫂!”快步往池边走了两步,然后捂着胸口无力地下蹲。 “嫂……嫂嫂……”顾宁倒在地上,似是晕了过去。 宋娴慈又扑腾着喊了几下,正想着春水寒凉,若再不来人就只能自己游上去,不然得小病一场,却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跳了进来,游到她身边,将她微微托起。 是顾寂。 待看见她的脸,顾寂声音一沉:“夫人?你怎么落水了?” “三妹妹魇着了,大叫大跳之下不小心把我推进水里,你别怪她……”宋娴慈看他一眼,然后无力地倒在他怀里。 顾寂不知怎的,只觉心里抽痛,忙抱着宋娴慈上了岸。 一上岸便见顾宁倒在岸边,顾寂看了看怀里的宋娴慈,又看了看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妹妹,深吸一口气,将宋娴慈轻轻放在旁边:“你先缓缓,我去看看妹妹。” 说完快步过去扶起顾宁:“阿宁!阿宁醒醒!阿宁!” 宋娴慈瞧过去,顾宁应是害了人所以心中惊惧,真晕过去了。 顾寂叫了好一会儿,顾宁方醒转过来,还不清楚状况,扫了眼左右不见宋娴慈的声影,心里稍定,对着顾寂哭喊:“哥哥,嫂嫂落水了!” 顾寂刚要说话。 宋娴慈温柔安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三妹妹别怕,嫂子好好的。” 顾宁哭声戛然而止,猛地回头,一眼看见宋娴慈坐在身后。良久,她回过神,哽咽道:“那就好,那就好。” 这时候阿涓带着女府医来了。顾寂见到阿涓,便让她把宋娴慈扶回顾宁院里换身衣服。 府医给顾宁把了脉,皱眉道:“好似没什么不妥,只是脉象稍弱,再养两日便可大好了。” 顾宁捏了捏袖口,虚弱地说:“今日只是胸口有些发闷,便想出来走走。” 府医点头:“小姐常呆在一间小屋里头,胸闷也属正常。以后若能时不时出来走动,对身子确有好处。” 顾寂想起宋娴慈在水中说的话:“劳烦府医再开些安神的药给妹妹吧。方才阿宁魇着了,把夫人推入水中。” 顾宁身子一抖,不敢言语。 府医忙应下来。 顾寂一手撑起顾宁:“我带你回去。” 兄妹俩一路无言到了院子里。顾寂没进内室,对顾宁说:“你嫂嫂受了凉不能守着你,叫她出来同我一道回去。你若是肯去长姐那儿住,便也跟我走,若是不肯,我叫长姐来陪你,想来长姐也忙完了。” 顾宁眼神怪异,冷笑道:“你要让长姐辛苦一夜守着我?” 顾寂一顿,沉默片刻:“你今日推你嫂嫂下水,若是你晚间起来,自己掉池塘里了怎么办?我找两个下人来守着。” 顾宁心念一动,毒计又生,固执地撇过头:“别人在我边上,我睡不着。” 顾寂见她这幅样子,气得点头:“好,那你一个人呆着吧。”说完扬声喊宋娴慈。 宋娴慈应声出来:“将军。” 顾寂脸色和缓下来:“你同我回去,阿宁院子小,住不下两个人。” 宋娴慈笑:“将军今晚是特地来带我回去的?” 顾寂别过头去不看她:“嗯。” 宋娴慈柔声说:“可是娴慈知道将军不放心妹妹,愿意留下来守这一夜。” 顾寂一怔,板着脸道:“这不用你操心,我让人在外头守着。” 宋娴慈扫了顾宁一眼,诚恳地看着顾寂:“可要是妹妹夜里醒来,又见着什么白影黑影,惊恐之下做出什么傻事伤着自己,外头的人也救不下来呀。” 顾宁闻言,抬头对上宋娴慈的眼睛。 宋娴慈轻轻说:“若真如此,将军愧疚之下,与娴慈也不会再像今日般夫妻恩爱了。” 顾宁瞳孔猛地一缩。 顾寂听到“夫妻恩爱”四个字,心里便开始砰砰乱跳,冷冰冰道:“那就委屈你了。我让人在院门外守着,若有事你便喊人。明早我与你一同回门。” 宋娴慈乖巧行礼:“将军慢走。” 待顾寂走后,宋娴慈冲顾宁笑得和蔼:“妹妹,咱们安歇去吧。” 顾宁心里一惊,竟觉自己是只小羊,已经落入了狼群的属地之中。 8. 第 8 章 三人这一晚太折腾,不多时便都睡下了。 夜深人静之中,顾宁忽地睁眼,看了眼地上睡得正熟的主仆两人,从枕头下拿出一把匕首,轻轻拔掉铁鞘,不出一丝声息地下床走到宋娴慈面前。 顾宁心定了定,高举匕首,然后用力猛地向下对着宋娴慈的脖子扎去。 预想的痛呼声与血溅四处的画面没有出现,顾宁的手被紧紧抓住,无法再向下。 宋娴慈扯着顾宁的手狠狠一扭,夺下那把匕首将其扔得远远的,再制住顾宁另一只手,顺便抓了块帕子塞她嘴里。 阿涓这时才爬起来,不急不缓地从到外面找了两个绳子,先给顾宁的手垫了块软布,再将她的手牢牢捆住,如此这位小姐的手便不会被勒出伤痕来。 脚也是同理。 顾宁不再挣扎,狠狠地看着宋娴慈。 宋娴慈淡淡吩咐阿涓打满一桶水进来,然后让阿涓抓着顾宁的衣领,将她的头往水里按。 顾宁本想着宋娴慈不敢对她如何,没想到头上那只手居然真的下了死力气,她耳鼻里灌了不知多少水,嘴巴还被帕子堵住了。眼见她拼命挣扎却无法呼吸,眼睛鼻子被呛得生疼,按着她的手仍没有一丝要松开的迹象。 她真的开始觉得害怕了,却在窒息中一点点失去了力气。 宋娴慈让阿涓把她拎起来,轻笑道:“可清醒了?” 顾宁捡回来一条命,无力地瘫倒在地,闻言狠狠地盯着她。 宋娴慈一笑:“看来没有。”说完看了眼阿涓。阿涓会意,抓起眼带惧色的顾宁又往水里头按,待顾宁快不行了,再把她救回来,扯了她嘴里的帕子。 顾宁这次过了很久才缓过来,见宋娴慈淡笑着坐在床上看热闹,冷笑一声道:“你想让我低头求饶?死心吧!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敢杀我!” “让你低头求饶?”宋娴慈疑惑道,“我要你求饶做什么?你推我入水,我按你入水,这怨便偿了,以后才好相见呀。” 顾宁眼神闪了闪,这话听起来似是宋娴慈要放过自己了。 却听宋娴慈笑道:“为什么不敢杀你?反正你有心病,我只需和阿涓互相当头砸一棍,再把你丢水里,到时候便说你半夜醒来砸晕我主仆二人,自溺身亡,不就好了?” 顾宁方淡下去些的恨意迅速膨胀,刚想骂人就被阿涓用帕子堵住嘴。 宋娴慈端坐在床上俯视着她,直截了当道:“你发热时同我说的话,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宁虽心里明白,但听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仍是变了脸色,眼里全是杀意。 宋娴慈不打算收敛,继续刺激她:“你长姐当初年方十六,明眸皓齿,花容月貌,本应嫁与良人,美满一生,却不想顾家蒙冤,满门流放。路上粮食不够,刚开始你们还能挖挖野菜吃吃树叶,到了荒漠雪山,分的粮食只能得个一二分饱,眼见你与将军就要饿死在路上……” 顾宁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浑身颤栗、挣扎着爬起来要与宋娴慈拼命,却被阿涓一把拉住。 宋娴慈望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你姐姐解开衣襟,以色换粮,方有你与将军今日的好日子。” 闻言,顾宁眼中翻涌的恨意瞬间一凝,往地下一瘫,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嘴里不住呜咽。 宋娴慈冷声道:“我知你如今恨不得自己当初就这么饿死在路上,也好过这些年日日夜夜活在痛苦与羞惭之中。” “我知你害怕我会说出去,这样你长姐便活不下去了,所以即使拼着让你兄长成了鳏夫,也要杀我灭口。” “但你想想,即便这世上只你们几个知道这件事,顾家就好得起来吗?” 顾宁听了这话,双瞳猛地睁大,然后垂眸不语。 宋娴慈声音越来越冷:“你且出去看看你们顾家现在是个什么样子——自苦自憎的三姐弟,瘫痪在床一心等死的老母亲!你有这般害人的头脑和包天的狗胆,不如拿来好好想想如何让你全家欢欢喜喜,过上真正的好日子,而不是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封上一张已归于你顾门的嘴!” 说完这番话,她忽然又笑起来,附在顾宁耳边轻声道:“你若想不通,便继续设法杀掉我,接着装模作样也好,跟你兄姐合谋也好,我都不在意。但你就等着看你顾家四人,三个陷于九年前的往事无法自拔,一个深恨自己是个废人,一家人通通郁郁而终吧。” 顾宁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长了神仙脸的妖魔。 这女人竟敢诅咒自己全家! 她怎么敢! 诅咒……这是诅咒吗…… 顾宁脸色渐渐如死人般苍白下去,浑身似是冷极了般一下一下抖着。 宋娴慈拔了她嘴里的帕子,解了她身上的绳索,再拖过旁边的被子往她身上一裹,淡淡道:“其实,你们既都没有办法,不如试着信我一次。” 顾宁像木头一样呆滞地重复:“信你?” “你若肯信我,我定尽全力助你长姐摆脱九年前的那段往事……”宋娴慈顿了顿,看着顾宁,“也助你。” 顾宁盯着面前这个姿态软下来便温柔非凡的嫂子看了很久很久,不知为何竟涌上一阵泪意:“你……真的不会说出去?” 宋娴慈郑重道:“我以我宋氏全族起誓,绝对不会。” “你真能帮我姐姐?” 宋娴慈柔柔一笑:“我尽力一试。” 虽没有得到保证,但看着面前这张温柔坚定的脸,顾宁一颗心竟诡异地安定了几分。 宋娴慈轻笑道:“不过在此之前,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日之后,你要学着和平常人家的妹妹一般依恋兄姐。婆母不喜人打搅,我便不要求你亲近了。” 顾宁脸色青红交接:“嫂嫂也知道,兄姐性子都淡漠,我……” “怎么?敢下手杀我,却连在不爱笑的兄姐面前撒娇卖痴都不敢了?”宋娴慈见她纠结,也无意多劝,拿帕子给她把头发绞干了,又找来件衣衫让她换上,然后把她往床上一丢,自己与阿涓共挤一张被子,“我明日回门,得歇着了,你随意。” 闭眼前,宋娴慈忽又想起一事,笑道:“今夜刺杀之仇我还未报,这仇报起来麻烦,且看你日后如何,再决定要不要让你偿还吧。”说完便安心睡下。 片刻后,顾宁见宋娴慈放完狠话便真睡着了,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刚想叫起她,随便同她说什么都好,可低头却见宋娴慈眉头紧皱,似是倦极了,顿了顿,便再也没忍心开口。 翌日清晨,宋娴慈被阿涓叫醒,见顾宁坐在床上,两眼发直,似是一夜未眠。 宋娴慈将视线移开,洗漱穿衣。 阿涓又舀来一盆水,咬牙切齿地对顾宁说:“三小姐,同奴婢去净房洗漱吧。” 顾宁头一次没拒绝婢女的侍奉,乖乖地跟着去了,然后乖乖地换好衣服。 宋娴慈淡淡看着她:“将军还在等我用膳,我先回了。” “嫂嫂!”顾宁叫住她,咬了咬唇,轻声问,“我可不可以和你还有哥哥一起用膳?我……我不挑吃。” 宋娴慈听了,头也不回地朝后伸出一只手:“跟上。” 顾宁一怔,伸手搭上去,只觉握住了一块暖玉。她默了默,偷偷地握紧了些。 门口几个丫鬟见门开了,恭敬地给宋娴慈和顾宁行礼。 宋娴慈轻声道:“这儿不用你们了,回去歇着吧,顺道同厨房的人说一声,今日不用送早膳来这儿了,三妹妹去我那儿用。” 几个丫鬟愣了一下方应下。 刚进院门宋娴慈便看见顾寂候在庭中。 她一愣,松开顾宁的手快步走到他面前:“怎么在这站着?” 顾寂别开脑袋:“等你。” 宋娴慈嘴角忍不住上扬,又见顾寂不可置信地盯着后面站着的顾宁,忙解释道:“三妹妹说要来与我们一同用早膳。” 顾宁福了福身,声音沉稳地向顾寂行礼问安。 顾寂像是见了鬼,神色复杂地一直看着顾宁。 顾宁笑着提醒:“哥哥,我饿了,快些进去吧。” 眼见顾寂眉头一跳,宋娴慈忙拉着他往里走,按着他坐在桌边。 顾寂眼睁睁瞧着顾宁大大方方斯斯文文地喝粥,忍不住道:“昨夜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宋娴慈不语。顾宁淡淡道:“没说什么,就是见着嫂嫂那么娇贵的一个女子险些被我害死,还无怨无悔地在地上躺着守我,心里羞愧,又想着我这样龟缩在院子里只会拖累姐姐与兄长,便想通了。” 顾寂盯着她看了半晌,忽地夹了块软酪给宋娴慈。 宋娴慈一笑,学着他的样子也夹了块软酪给他。 顾宁两眼望去,竟从哥哥一向冰冷的脸上看出几分羞意与欣喜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寂已有近十年未见顾宁笑了,此刻真是震惊中夹着狂喜,羞恼中带着酸涩。他缓缓将视线移向身旁的妻子。 因她嫁来了顾家,他才有了与幼妹共用早膳的今日,他才能见到妹妹终于脱离那段灰暗的时光,展颜一笑。 宋娴慈恍然未觉,给顾宁也夹了块软酪:“这是我侍女的手艺,你以前应是没吃过,尝尝。” 顾宁依言一尝,不由怔然。昨天她想了一晚上,才勉强自己走出那个小院子,如今…… 她看着面前的兄嫂,有一瞬间竟觉得嫂嫂昨日提的要求,对她来说,是对陷于无尽黑暗中无法逃脱的的她,伸出的一只手。 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她忽道:“兄长,嫂嫂……” 两人都看向顾宁。 顾宁腿都在发颤,却仍是坚持把话说完:“阿宁以后,能不能日日都来这里用早膳?” 久征沙场的顾寂听了妹妹这句话,眼睛竟然开始发红。宋娴慈看了眼他,握住他的手。 被妻子手心的暖意平复了情绪,顾寂看着顾宁,低声道:“你想来便来,日后让厨房多送一份膳食便是。” 9. 第 9 章 待用完早膳,吴顾氏让人把归宁礼并一张单子送了进来。宋娴慈看了一眼,礼单已很是周全。 宋娴慈了换了身藕荷春裙,顾寂瞥了眼她这一身柔色,盯着手上那件玄色镶金边的衣衫看了半天,最终换了件竹月长袍。 宋娴慈低低吩咐兰堇:“从祖母留给我的嫁妆盒子里拿两样小物件出来,再备些银子,碎银和银锭都拿一些。” 兰堇疑惑道:“夫人之前已让奴婢备下了礼,每位小姐两身衣衫一支玉钗,小公子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怎么还要拿?” 宋娴慈摇头:“你听话便是,这些是拿去给娴姝的。” 兰堇便明白了,想到冯姨娘母女在府里受的冷遇,叹道:“是,夫人。” 两人同乘马车往宋家去,半个时辰便到了。三年前宋家抄家,只得住在先帝赐的京郊皇庄里,两年前宋娴慈将宋家生意做了起来,在城内买了处四进的院子,便是如今的宋府。 顾寂抬头看看宋府的牌匾。他是被流放过的人,自是知道要撑起一个家族是多么不易的事,宋娴慈是女子,更是难上加难。 有她如妻,真是捡来的福气。 宋家的人都在门口等着了,一见顾寂便各个都笑容满面。宋娴慈几个嫁出去的嫡出庶出堂妹也都携夫君回了娘家。 几个妹夫忙上前向顾寂见礼,表情殷切。顾寂一个个回礼,礼貌中带着疏离。 下人将后头马车上的礼卸了,两位叔母看得眼都直了,只恨不得嫁给顾寂的是自己闺女,又暗道这大夫人到底是娴慈亲娘,挑的这门婚事真是好得没话说,姑爷又仪表堂堂又位高权重又不贪女色。 到了正堂,二夫人与三夫人不停问着两人这几日如何,又说了好些恭维话。苏氏端坐上首,只静静听着,待听到两个弟媳夸宋娴慈日子过得滋润,气色不错时,抬眸望了眼自己女儿。 是不错。 女儿掌家时,自己夜夜气得睡不好觉,本想着把她嫁出去了自己便能安心些,却不想还是睡不着。可女儿呢,她离了自己,过得竟还更舒心了些。 苏氏烦躁得很。 宋娴慈心有所感,对上了母亲那双眼睛。 只对视了一瞬,两人的视线便都移开了。 聊了一会儿,顾寂便被几位妹夫拉走了。几位女眷到了内室,又传唤了未出阁的小姐们过来。 年纪小些的几个堂妹一见宋娴慈便扑了上来,宋娴慈忙笑搂着她们。 两位叔母想起这些年宋娴慈虽对她们两个多有约束,但对妹妹们确是好得没话说,当下也觉心里一片慈爱,嗔道:“没规没矩的,见了长姐还不行礼!” 几个女娃子依言乖乖福身:“给长姐请安~” 娴慈忙把她们扶起来,抬头看见娴姝与三房的庶妹娴月在面前静静站着,娴姝眼中似乎闪烁着些怪异的情绪。 见长姐望过来,宋娴姝回过神,与宋娴月一起见礼。 娴月虽也是庶出,但亲娘莲姨娘性子厉害,外祖家又在江南颇有些身家,所以在府中的日子和她嫡姐也差不多了。宋娴慈目光移向自己的亲庶妹,只见宋娴姝身穿一袭新做的水碧色裙衫,正垂眸看着足前的那块砖。 宋娴姝虽小她四岁,但也出落得很是娇俏,身段已初显动人之态。 宋娴慈点头:“四妹妹安好,五妹妹安好。” 苏氏盯着宋娴姝,见她只是乖乖落座宋娴慈下首闭口不言,这才放下心来。 待到开宴,顾寂与几个妹夫并二叔母的幼子坐在一起。当年宋家男眷流放之时,二叔母已怀胎九月,生下的便是这个幼弟宋玉谦。几日前顾寂来接亲时,便是这个三岁娃娃扛起了府门口拦亲的重担。 午膳一片其乐融融,连苏氏都开怀些许。 宋娴慈借口更衣,让人把宋娴姝叫到角落,淡淡问她:“这几日你过得可好。” 宋娴姝笑:“好。长姐看我这身衣服便知母亲未曾苛待我,您放心吧。” 宋娴慈默了默,轻声道:“你眼下的乌青,连脂粉都遮不住了。” 宋娴姝眼睛蓦地一红。 宋娴慈让兰堇把东西给她。 庶妹咬牙避过:“方才与姐姐妹妹们在正堂时长姐已给了礼,娴姝如何还能再收?” 宋娴慈便抓过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硬塞在她怀里,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宋娴姝在后面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自嫡母掌家,她便过得连下人都不如了,新衣首饰直接略过她不说,之前攒下的首饰也被四姐娴月抢走了,膳食也只有冷馒头配米汤。若非今日长姐归宁,嫡母怕长姐发作,怎会给她今日这身新衣裳。 姨娘身子不好得日日吃药,长姐掌家时,虽长姐不亲近她们母女,但一直是让人拿最好的药送来。这几日药便断了,好在前三年她攒了些月例银子,但也撑不了多久,这几夜她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就是在发愁姨娘的药钱。 宋娴姝捏着手里的荷包,怔怔地落下了泪。良久,她擦干眼泪到自己院子里把荷包收起来,又在脸上补了点脂粉,这才回去,却见到几个堂妹缠着宋娴慈在园子里放风筝。 长姐刚用完膳就被小妹妹们软磨硬泡地拉去干这事,似是很无奈,但仍是依了她们。 片刻后,风筝高高飞起,女孩们的拍掌雀跃声中,宋娴慈偏头,对上宋娴姝的双眸。 宋娴姝看见,长姐将脸上的笑渐渐凝固成端庄疏离的模样,然后朝着自己微微颔首。 长姐是曾经权倾朝野的镇国公府中,最尊贵的小姐。她本就天资聪颖,又得祖母与宫中贵人教养,无论是样貌还是才学,都是自己望尘莫及的。 宋家落魄时她们这几个都还小,长姐百忙之中还不忘亲自教她们琴棋书画,教她们礼数规矩。 那是她距离长姐最近的一段时光,也在那时第一次明白了,为何两位叔母总是愤恨为何自己相公不是宗子。 宗子的嫡长女,便是曾经镇国公府的嫡长孙小姐,嫡长二字,注定了当初整个国公府都向她倾斜。 虽镇国公府荣光不再,但她通身的气度、无双的才学、皇家女亦难匹及的仪态,早已养成了。 于是长姐便成了自己追逐的日光,自己拼命地仿着长姐的样子,学她喜欢的曲子,仿她清冽秀雅的字迹,翻阅她喜爱的古籍。 可是长姐依旧未曾认真看自己一眼。 宋娴姝不停在心里告诉自己:长姐已经够好了。嫡母厌恶姨娘与自己,长姐这么多年夹在亲生母亲与她们二人中间,尽全力护着她们好好活到了现在。 自己该知足了。 可此刻看着宋娴慈与妹妹们嬉戏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朝着对面握着风筝线的长姐,无声哭了出来。 未时一到,宋娴慈便同顾寂与众人告辞。顾寂实在是不耐应对这种场面,待上了马车,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偏头看见妻子眉头微拧,似是有心事。 “夫人?” 宋娴慈忙挥去脑海中庶妹的那双泪眼:“将军?” 他顿了顿,低声道:“听说夫人擅骑术?” 宋娴慈愣了下,谦虚点头:“骑术尚可,怎么了?” “天色还早,我们顾家在京郊有个马场,若夫人愿意,我陪你去那儿骑马散散心。” 宋娴慈抬眼望去,面前的男人虽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冷冷淡淡,但关切之意还是溢了出来。 她眉眼带笑:“好。” 马场的下人见将军携夫人而来,立时恭恭敬敬地迎了上来。顾寂径直走向中间的那匹烈马,又指着旁边那匹白驹:“夫人,这匹温顺些。” 宋娴慈也无意炫技,便依言择了那匹白驹。 骑在马上被春风一吹,宋娴慈心绪平和许多,嘴角忍不住扬起,偏头看见顾寂虽骑着烈马却始终与自己并肩而骑,笑意便更盛。 顾寂抿了抿唇:“若是喜欢,我每每得闲便带你出来。” 宋娴慈笑:“那可就说定了。” “当然。” 片刻后,宋娴慈见顾寂慢下来,回头盯着后头。 宋娴慈便停下来,沉声道:“怎么了?” “没什么。”顾寂眼神收回来,皱眉道,“只是不知怎的,我总觉着有人盯着我。” 话音刚落,只见一支箭破空而来,直直朝着顾寂而去,顾寂立时偏头一躲,冷声道:“大胆何人,敢刺杀本将!” 一道影子往右方的林子里逃去,顾寂瞧见那人身手竟如此了得,心下一沉,沉声唤出两个近卫,急声吩咐:“此人我亲去追,你等留此护着夫人!”说完纵马跟上。 “是!” 宋娴慈俯身拾起那只箭。 此箭的箭镞被磨钝,即使是击中也不会致命。 她蓦地想到一个人,一颗心猛跳,望着前面的屋子对两个近卫吩咐道:“我去里头坐着等将军。” “是,夫人。”两人进屋查探一番,确认没有贼人,方恭敬地将宋娴慈和兰堇、阿涓请进去,“夫人有事尽管吩咐下官。”说完便关上门候在门外。 宋娴慈轻轻将窗子打开,不出所料地对上了一双深沉如墨的眼。 10. 第 10 章 宁濯定定地看了她良久,才轻轻翻进来。 兰堇和阿涓双双心下一叹,示意宁濯与宋娴慈去内室详谈,她俩在外间守着。 宋娴慈足有三年未见这曾经的未婚夫郎,仔细打量了下,见他干干净净一袭玉袍,仍是记忆中温润清绝、出尘脱俗的模样,只是身子劲瘦了些,眼下也有些许乌青,不知是赶了多久的路。 宋娴慈挤出一个笑,想福身行礼却被他一手托起,惊得立即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 宁濯瞧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发了一会儿愣,掩下眼中的难过,对她笑了笑:“我听闻你成婚了,便来看看。” 宋娴慈听了,硬生生忍下泪意:“木已成舟,殿下忘了娴慈吧。” 宁濯静了片刻,低低地问:“他待你好吗?” 宋娴慈笑道:“夫君待我好不好,殿下刚刚应已看见。” 听见那声“夫君”,宁濯身子晃了晃,想起刚刚两人并肩骑马相视而笑,又看见她提及顾寂时眼中泛起的星星点点的光芒,一颗心直疼得他闭了闭眼:“顾将军为人刚正,的确是个良人。” 宋娴慈望着宁濯发白的脸,狠下心一字一字道:“是,他待我极好,我愿与他恩爱一世,白头到老。” 宁濯只觉被心上人拿刀一下一下捅着自己胸口,一刀比一刀更狠,而他却毫无反抗之力。 宋娴慈低下眸子:“更何况,他还救过我祖父之命。” 宁濯听了这话,抬头望着她,薄唇张了张似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宋娴慈转过身去不看他:“殿下还有大业未成,如今娴慈已嫁作他人妇,便别再陷于儿女情长,一众老臣还等着您早日复位,重返京城。” 宁濯沉默良久,轻声应她:“你放心,我会的。” 他挤出一丝笑:“我知你这三年过得辛苦,我会早日归来。届时,若你同顾寂……夫妻恩爱,我便护着顾家平安;若你过得不好,只要你愿意,我便娶你。” 宋娴慈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宁濯看她哭得后肩一下下抖动,强忍着不去碰她,轻声道:“我仍是有些不放心,路上听盛京都在说你嫁得好,可我见着,你不大欢喜,身上的肉也没养起多少。” 宋娴慈见他眼中夹杂着忧意与犹豫,知他想带自己走,便摇头道:“嫁给他,我很欢喜。” 宁濯听罢垂眸沉默许久,悲意从心中散出裹住全身,哑声道:“那我这便回南境,不再来找你,你尽可放心了。以后好好……好好跟顾将军过日子。” 宋娴慈知他等着自己回头看最后一眼,擦了擦眼泪,转回身子,笑道:“愿再见之日,殿下已重登高位。” 宁濯强自一笑,想了想,忽又道:“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你都算是等了我三年,是我欠你,你不必有愧意,也不用替我担心,我自有我的福分。” 宋娴慈一笑:“好。” 宁濯放下心来,最后深深望她一眼,像是要把她此时的模样刻进骨子里带走,然后从窗子翻了出去。 待他走后,兰堇和阿涓进来,站在不远处担忧地看着宋娴慈。 宋娴慈怔怔望着那扇窗。 她的太子殿下,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当今圣上即位之时朝堂动荡,为了铲除奸佞,圣上与祖父合谋演了场恃功骄主、君疑臣心的戏码。只是这演戏与否,都在帝王一念之间。 到得三年前,当今圣上想废黜宁濯,让自己亲儿子日后得以继承皇位,但宁濯毫无错处可寻,万般焦灼之下想到她与宁濯的婚约,便心生毒计,旧事重提,治了镇国公一个谋逆之罪。 当初为了让奸佞相信,祖父依照圣命说了许多悖逆之言,做出许多越权之事,人证物证皆在。三年前,圣上已坐稳了江山,又是铁了心要逼宁濯低头,下令宋家满门抄斩,满朝文武竟无人能扭转圣心。 最后,宁濯亲手送上自己的“罪证”,救下宋家满门,虽男眷流放,但宋娴慈等女眷却得以留在盛京。 宁濯的太子之位被废,圣上为了名声不便杀他,只得把他丢到南境。到了南境,宁濯依然心系宋家。宋家人到了北境,当地的都护记着宁濯昔日提携之恩,将他们安置在不那么清苦劳累的职位上;她掌家这三年,几乎遇见的每一个施以援手之人都隐晦地告知她,自己曾受宁濯的恩惠或是感念太子之德。 宋娴慈苦笑一声。 这笔账,再如何算,都是她深欠宁濯的。 这边顾寂追上那道身影后便与之交手,多个回合之后不禁起疑——此人明明与自己难分上下,却在自己下死手时仍未发狠,依旧只是防守。 即使是调虎离山之计,背后之人也必无恶意。 调虎离山……夫人…… 顾寂心下有了猜测,便收了五成力,与那人慢慢纠缠。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听见一声哨响,此人便立刻停手逃走了。 料想宋娴慈需要一阵时间理一理心绪,顾寂在林中静了一会儿,方策马回了马场,见了两个近卫便问:“夫人如何了?” 两个近卫一个叫陈浮一个叫陈沉,是两兄弟。 “回将军,夫人安好,如今在屋里坐着等您。” 顾寂点点头进去。 “将军。”宋娴慈轻唤。 顾寂细细瞧了遍她的脸,发现她眼眶微微发红,却只作不知:“还要骑马吗?” 宋娴慈摇头:“有些累了,咱们回去吧。” “好。” 两人便上了马车,迎着斜阳踏上回府的路。 快下马车时,静了一路的顾寂忽然低声对宋娴慈说:“我知今日你见了太子殿下。” 宋娴慈脑子嗡地一声,猛地偏头看向他,虽听他对宁濯仍用旧时敬称,或许没有恶意,但仍不免心中惶然。 若顾寂回头告知圣上,便是给了圣上一个杀宁濯的理由。 却见顾寂神色淡淡,声音清冷:“我本想着,你与殿下婚约已废,又嫁作我妇,应已断情,但若你还没有,我也不怪你。” 宋娴慈心里泛起一阵阵刺痛,一时之间忘了言语。 顾寂轻声说,手指微蜷:“殿下才思卓绝,必有复位登基之时,若你……若你心里放不下,待殿下归来,我会放你出府。” 先太子对他之恩,他已在三年前依照其意偿还,虽这份恩情最后是还在了如今他自己的妻子头上,但当初他已反复表明,自己可护其一程,保其平安到南境,毕竟想害宁濯的人要比想害镇国公的人多太多。 是先太子自己执意不肯,非要他护着宋家。 这几年母亲与长姐一直在催他成婚,他烦得很,想起九年前自己狼狈不堪地跪在先太子的马车前,帘后露出的那张俏脸,便觉得,若定要娶,便娶她吧。 他不觉得自己娶宋娴慈是有愧于先太子,与宋娴慈成婚是两厢情愿,即便他日宁濯登基要夺臣妻,自己也敢当庭力争。 可是,如果宋娴慈不愿…… 顾寂忽略心里密密麻麻的如针扎般的疼痛,正巧马车此时停了,便躬身下去,然后朝她伸出手。 宋娴慈抬眼望过去,青年身后是顾家府门,新婚那日,便是顾寂牵着她,一步步走进去。 正如昨晚她与顾宁说的那样,她已归了顾门,成了顾家妇。 便再不能回头。 11. 第 11 章 回去不多时两人便用了晚膳,顾宁又来了。见兄嫂二人神色有异也不多问,自顾自地吃完饭。 顾寂还记得她昨晚把宋娴慈推进水里:“记得服药。” 宋娴慈也问:“今晚还需我守着你吗?” 顾宁瞥了眼自家哥哥瞬间有些发黑的脸色,笑了出来,忙道:“不必了,我已同长姐说,今日搬回以前我住的院子里了,又让长姐拨了一个妈妈并几个丫头过来伺候。” 顾寂一副第一次认识她的模样,连看了她好几眼。 顾宁眼看天色已晚,又见兄长看她的眼神愈发不耐,便一溜烟地跑了。 两人便又沉默下来,顾寂略坐了会儿便去了书房。宋娴慈则留在内室,看着外头的夜色一点点变浓,不知过了多久,她回过神问兰堇:“现在什么时辰了?” 兰堇回:“过一会儿便是亥时了。” 宋娴慈静默片刻,起身道:“同我去叫将军回房吧。” 兰堇笑应:“是,夫人。” 却没想到刚出房门,便撞见了带着近卫回来的顾寂。 见宋娴慈神色愣怔,顾寂淡淡解释:“新婚一月不能分房睡。”前两天宋娴慈睡顾宁院子里是事出有因,无人可置喙。但今日他若睡书房,满府的下人不知要怎么想他的新妇。 回去后两人沉默地各自沐浴更衣,沉默地上床闭眼。 子时的敲锣声响起。宋娴慈忽地出声打破了这黑夜的寂静: “今日我确与殿下相见,殿下问将军待我如何,我答——”宋娴慈轻声说,“愿与将军恩爱一世,白头到老。” 枕边人身子微微一颤。 “世人皆知我曾与先太子有婚约。我与他自幼相识,母家又深受其恩,日后若他有难,我定也不会坐视不理。但我既嫁了你,所思所想便是如何做好你的妻子,而不是借你顾家庇护我几年。殿下仁德,知我心意,即使他日重登高位,也必祝你我幸福美满,儿孙绕膝。” 她只字不提顾寂对祖父的救命之恩,是因她不想承认自己是个为报恩连婚事都可以报进去的女子。即使她愿尽力待他好,三分为拜堂之礼时他低下的头颅,四分为尽正妻之责,剩下这三分,的的确确是为了这份恩情。 良久,宋娴慈感觉到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腰间将自己往外一带,接着自己便撞上一个硬邦邦的胸膛。 他本是忍不住想搂住她。 但妻子身上的甜香萦绕在鼻间,软嫩的美躯尽在怀中,两团娇软紧紧抵着自己,他又想做更多的事。 因着吴顾氏的遭遇,他觉得男人对女人做出那种事是天理不容、十恶不赦的。 他成婚前本想着,为传宗接代,得到妻子允肯,勉强做几次这种事情,待到妻子怀孕便再不做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他以前当真以为这就是一件冷漠的、带着目的去做的事,与他接手的每一项军务一样。 可他现在一颗心砰砰乱跳,脑中胸中全是欲念,叫嚣着要他把新婚那日未做成的事完成了。 枕边人的身子愈发滚烫,宋娴慈不是感觉不到,也知顾寂心里很难过得去这一关,既不引导也不抗拒,只静静地等着。 顾寂不愿面对自己,他不清楚为什么今天会发了疯地想对这样美好的娴慈做这种事。 若非为了传宗接代,他根本不能接受自己要脱去一个女子的衣衫,让人家那么爱重珍视的身体暴露在外,若非为了传宗接代,他怎忍心欺身而上,吓得那么乖巧怕羞的女子忍不住哭泣。 这是一件多么肮脏恶毒的事,若非为了传宗接代…… 为了传宗接代? 为了传宗接代……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可以掩饰自己丑恶的欲望。 宋娴慈心有所感,见顾寂垂着眸子慢慢把她剥了个精光,顿了顿,便也伸手解开他的里衣。 顾寂终于抬眸看着她,神色令人捉摸不透,想说什么却觉喉咙发干,索性抿嘴不言。 屋外明明无风,屋内却起了一阵暴风骤雨。 耳房中,守夜的阿涓听着嘎吱嘎吱的床板响,骂骂咧咧地烧水去了。 好在这难熬的一阵过去,顾寂便停了。 宋娴慈无力地瘫在床上,香汗打湿了鬓角,月光之下,白嫩的脸上泛着红晕,眼角也红了,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着。 直让顾寂看得猛地闭眼,腾地一下翻身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又去外间寻了件外袍,哑声道:“我唤婢子过来伺候你沐浴。今晚我去书房睡。”说完也不等她回应,径直出了门。 门口还守着两个近卫,便是白日里在马场守着宋娴慈的那两人,一个叫陈沉一个叫陈浮 。两人见他睡完老婆一次就跑,惊得不轻,却不敢说什么,只得跟着去了书房,还得打桶热水,哦不冷水,来给将军沐浴。 待人走远了,阿涓和兰堇快步进来:“夫人……” 兰堇还回头看了眼已经跑得不见人影的顾寂,疑惑道:“不是说新婚一月不能分房吗?” 宋娴慈无力地笑了笑。 绕是她跟着阿涓练过身手,也觉身上似是被碾过一遭,酸痛难言,靠着阿涓撑着自己才下了床。 阿涓没敢看她身上的痕迹,用拿来的袍子将她一裹,又递给宋娴慈一杯温水:“夫人,热水备好了,我和兰堇陪您去沐浴吧。” 宋娴慈喝完这一杯水才觉得喉咙好一些了,哑声道:“好。” 懒懒地靠在浴桶里,宋娴慈低头看着自己,身前、腰间与膝盖青得吓人,那处也疼得很。 阿涓也看见了,直骂“混蛋”。 兰堇忙让她住嘴,然后嗫嚅着劝宋娴慈:“夫人,妈妈们说男人在……床第之间都是这样的,您……您……” 听她“您”个半天也没再憋出个字,宋娴慈忍不住笑:“我没事,将军也挺难受的。” 阿涓正想驳回去,可又想起在家时偷偷听见嫂嫂与娘家亲姐抱怨兄长身子太好,又没个节制,每晚都要来上两回。 她对比了下兄长与将军的体魄,默了默,给宋娴慈舀热水:“那确实挺难受的。” 次日,宋娴慈依旧天不亮便爬起来穿衣洗漱,然后去了书房。 顾寂正边出神边在近卫的服侍下穿衣,见她来,又别过头不看她,沉声道:“今日就不必送我了,回去歇着。” 宋娴慈看着他眼下的乌青不语,站在门口等他收拾完,然后同他一道出门。 顾寂薄唇一抿,又发觉她守着规矩始终落后自己一步,便等了她一步。宋娴慈脚步顿了顿,提步与他并肩而行。 依旧是目视他上马,等着他开口说些叮嘱或者告别的话。 顾寂看了她许久,最后只说:“我回来用膳。” 宋娴慈点头。 顾寂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阵欢喜,这种滋味,宋娴慈进门之前,他已有九年未再有过,但这几日,他几乎日日都觉欢喜。 他立时骑马而前,像是如此便能早些归来。 今日早朝众臣为南境之乱争得面红耳赤。邻国南蛮扰境多年,今年更是放肆,烧杀抢掠无所不干,百姓苦不堪言。平定南蛮是无论如何都得提上日程了。朝中大臣一半主战一半主和,最后二皇子请命领兵亲征,陛下准予。 但这仗怎么也要入秋才能打起来。 下朝后圣上召顾寂入宣政殿议事,先是说了几句废话,然后才状似不经意地问:“听闻顾爱卿前几日新婚?” “是,陛下。” “是娶的哪家的小姐?” 顾寂心里一惊,脸色却半点不变:“宋府嫡长女。” 圣上佯装惊讶:“是镇国公宋长垣的孙女?” “是。” 圣上叹道:“虽宋长垣恃功冒进,犯下大错,但也曾护我大昭河山,也算是功过相抵。此女虽与废太子有婚约,但终究是皇家之命,与她无关。你便好好待人家,切不可辜负。” 顾寂躬身行礼:“圣上胸襟宽广,臣敬服,定不负圣命,好生待之!” 待顾寂离开,皇帝才重重地咳了出来。近侍见状忙上前,却被皇帝挥退。 他的身子已撑不了几年,连朝臣们都看出来了。二皇儿出众,但终究有个宁濯珠玉在前,众臣不说,他也明白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 儿子还差个大战功,要能堵上百姓和朝臣的嘴,以后的皇位,才坐得踏实。 他长叹一声。 皇兄传位于他后,镇国公也曾为稳固他的皇位出了大力气。宋长垣三朝元老,若非宁濯只宋长垣的那个嫡长孙女一个软肋,自己想废黜皇兄遗子却无一个罪名,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自问也算是个好皇帝,登基九年社稷安定,朝中势力均衡,边疆虽偶有战乱但也无大妨碍。前朝高祖弑父夺了皇位都能因其德政而被后世赞一声明君。他名正言顺得来了皇位,想传给自己亲子,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且他还念着叔侄情分,即便废了宁濯,也留了这个侄子的命,甚至保留了皇子的身份。待自己几年后殡天,二儿子坐稳了江山,把宁濯接回京城当个闲王也未尝不可。 但此时,他得将儿子的路铺好了。 想到此,他沉声吩咐:“将南蛮那个质子从三公主宫里提出来好好看管,别叫他死了。” 12. 第 12 章 顾寂策马急归,到了府外下马快步而进。因他无论何时脸上都是这一副雷打不动的冰山表情,此时又这般急地进了内院,下人们一边恭敬地退至两旁一边心里发怵。 一路不停地走到主院门外,顾寂看见那道熟悉的倩影,才猛地停了下来,眉头顿时舒缓开来,嘴上却冷声道:“怎的又在外头等?” 宋娴慈一笑:“将军进去用膳吧。” 这般场景自她嫁来顾家已发生过好几次,顾寂却觉今日心中所感有些不同,或许是今日等着他的多了个幼妹顾宁,又或是见着宋娴慈便想起昨夜屋内那阵风雨。 那种滋味太让人着魔,逼得他去书房睡才能忍着不再折腾一次。 他不禁自惭自厌,自己竟沉溺于此等禽兽之事,喜欢她在自己身下泫然欲泣的模样,喜欢她受不住时溢出的声声娇吟,更喜她带给自己的前所未有的欢愉。莫非他也如那些牲畜一样,将女子视作玩物吗? 宋娴慈见他久久不应,柔声唤:“将军?” 顾宁也奇道:“兄长,您被申斥了吗?怎的一张脸红里发黑?” 顾寂回过神,瞪了顾宁一眼,对着宋娴慈温声道:“进去吧。” 顾宁总觉着兄嫂昨夜过后有些不太一样了。兄长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嫂嫂,而嫂嫂眼下也难得有了乌青,须知嫂嫂连守在她屋子里那日过后,气色都还是很不错。不知昨夜发生了何等大事,竟惹得嫂嫂睡不安枕。于是她定了定,冲着自己兄长说:“哥哥,你以后待嫂嫂温柔些!” 顾寂和宋娴慈俱是一僵。顾寂被戳中心事,脸色红白相间:“你尚待字闺中,说什么胡话呢!” 顾宁不理解这话为什么闺中女子说不得,不悦道:“你瞧你,这张脸冻得吓人,说话也不甚和气,定是你昨夜惹嫂嫂伤心了,嫂嫂才睡得不安宁。” 这话逼得顾寂又想起昨夜那事,心虚地把她丢了出去:“你规矩都学哪里去了,竟不敬兄长!以后别再来了,回你自己院里!” 顾宁气得大骂:“我只是想和家人一起用膳,你那么不待见我,若是长姐或是母亲肯让我陪着,我用得着来找你?”说完心里猛地一痛,泪意瞬间涌了上来。 顾寂听她提到母亲与长姐,想到她俩的身心之苦尚未解脱,自己却因有宋娴慈在侧而得了安稳,脸色瞬间苍白,只觉这些日子的欢喜安乐像是偷来的一般。 宋娴慈见兄妹两个犟嘴犟得两败俱伤,过去把顾宁拉回来按在座位上:“你骂你哥一句,他回你一句,你俩方才已扯平了,便都别伤心了,好好用膳吧。” 顾宁见哥哥难过,心里也不好受。这几日自己与哥哥都过得安生快活,只想以后都是这种日子,如今却被自己一番蠢话打破,一时懊悔不已。 宋娴慈看了眼顾寂,过去伸手将他牵了回来。顾寂被她温软的玉手一牵,心里竟安定了两分,待到得桌前这分暖意离开时,不由生出些不舍。 三人便接着平静地将早膳用完。 这一夜顾寂没碰她,但第二日见她沐浴后穿了件藕荷薄裙,颜色与归宁那日穿的一般无二,便不可避免地忆起了那晚发生了什么,于是没忍住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又来了一次,之后又黑着脸去了书房睡。 接下来便日日都是这样。 闹得府里的下人们都很是不解,听闻主院里每晚都会要水,但将军每晚都不留宿新房,也不知到底喜不喜欢夫人。 连躺在床上不问府事的老夫人听了也担心,遣了一个伶俐的丫头暗暗听墙角。丫头夜里听完归来跪地禀报:“……床板晃得厉害,夫人娇吟哭求连连,好一阵之后才停了,然后将军才出了门。虽脸色不佳,但离开前却叮嘱夫人的陪嫁丫头要好生伺候夫人,去书房路上更是频频回首。” 老夫人不解:“以前我每每塞丫头进他院里,不论多美貌勾人的都被他丢了出去。阿寂既是真的碰了她,必是颇满意这个媳妇,那又为何不留宿?莫非是娴慈赶他走的?” 边上站着的老妈妈摇头:“似是不像。奴看夫人守礼贤德,每日必会起来服侍将军穿衣上朝,将军若出门,也必会在院门外候着将军归来,三不五时的还亲自下厨为将军烧菜。再贤惠也没有了,又怎会赶将军去书房睡呢?” 老夫人听得满意:“若真如此,这儿媳也算娶对了,是个懂得伺候丈夫的。只别像她亲娘一样,成婚四年才生了个女儿。” 老妈妈笑着安她的心:“夫人身子康健,身段又好,定能生个大胖小子!老夫人就等着享福吧!” 老夫人笑了笑,失神地看着手中盒子里那用红线绑在一起的两缕乌发。 九年前顾家抄家流放之时,丈夫送她的首饰、为她作的画都没了,只剩下这成婚时剪下的两缕头发了。 老夫人哑声道:“那就好。当初我成婚三年才有了大女儿,又过了两年才得了阿寂,此后多年肚子未有动静,好不容易怀上了,又是个女儿。当时官人可是正四品官啊,却只有一个嫡子。我那时年轻气性大,不让他纳妾。若是……官人的香火断在阿寂手里,我可怎么有脸去见公婆!” 说到这里,她眼中寒光一凝,挥手止了老妈妈劝慰的话,冷声道:“让人熬些助孕的汤药明日送去给阿寂媳妇,要药性温和些的。” 老妈妈忙应下了。 这边宋娴慈闭眼靠在浴桶里,阿涓低声道:“刚刚墙角有人蹲着听咱们屋子里头的声响,我让兰堇看过,兰堇说是老夫人院里的,我便没逮那人。” 宋娴慈眼皮一跳,想了想,轻声说:“不必理会。” 阿涓又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多日前夫人让我父兄查的事已有了结果。” 吴顾氏在流放时的遭遇,宋娴慈虽猜了个大概,但还不知该如何疏解她,忙附耳过去细听。 “九年前大姑奶奶与将军、三小姐惨遭流放,途中大姑奶奶为保弟弟妹妹的命,委身于那几个长差和得粮多的男人。” 这是宋娴慈猜到的:“嗯,你继续说吧。” “那些畜牲有时为求刺激,特意在晚间成群结队地当着将军与三小姐的面,对大姑奶奶……” “这漫漫流放路走完,大姑奶奶又被充作营妓。” 宋娴慈听得闭了闭眼。 “便是这后头的事最让人气愤。有军爷听说她在路上以身换粮之事,竟在她胸前拿刀刻了个‘淫’字。” 宋娴慈心中顿感悲凉。吴顾氏没有被施以黥刑,却遭受了更大的屈辱。 “北境偏远,大姑奶奶的境遇又被将军捂得严严实实,所以京城无人知晓。后来为着大姑奶奶的名声,将军让一个犯事的吴姓都护将大姑奶奶娶了回去。嫁过去不久,那吴都护就病逝了,大姑奶奶成了孀妇,待将军在京中建了府,便被接了回来。” “大姑奶奶实在是个心志坚韧的女子,传消息回来的人说,即便进了军营,大姑奶奶都还似无事人一般,眼睛里也一直有神采,与旁的寻死觅活的营妓不同。直到被人在身前刻了字才跳了河,被救起后便沉默寡言,从此再无生气了。” 宋娴慈起身穿衣,忽然心念一动,问道:“之前你敷在我背上的药膏,可能消去这样的刻痕?” “即便不能尽消,也可淡去许多!”阿涓眼睛一亮,急声应她。对啊!她怎么忘了自己还有这本事! 宋娴慈这才露出笑意:“替我谢谢你父兄。这几日便辛苦你再制几罐药膏。” “不辛苦!”阿涓忽又为难道,“可是夫人,您要直接戳破此事再给大姑奶奶送药吗?” 宋娴慈摇头:“我自有打算。” 第二日,宋娴慈依旧早早起来将顾寂送出了门,顾寂仍是那句话:“我回来用膳。” 宋娴慈与顾宁在门外等到顾寂回来,便一起用膳,只是今日有些不同,老夫人身边的周妈妈端了碗汤药来,说是给宋娴慈补身助孕的。 周妈妈见将军一听这是药就皱了眉,忙道:“这是补身子的,不仅不伤身,还对女子有好处。” 顾寂脸色这才好了些,可又想到若是怀了孩儿,那便不用再做那种事了,脸色又臭了下去。 周妈妈见宋娴慈把药喝了,笑得喜庆:“夫人喝了这药,定能给咱将军添十个八个公子,府里可就热闹了!” 十个八个? 顾寂臭了的脸色又恢复如初。 宋娴慈只是笑笑,让兰堇送周妈妈出去了,待顾宁走后,她拉住正要去书房的顾寂:“将军,我有话要说。” 顾寂跟着她进了内室,眼看着兰堇支开了外头的人再告退出去,并轻轻将门带上。他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却见宋娴慈竟对他俯身行礼。 他忙将她搀起,不知为何心中竟生了一丝怒意:“你这是干什么?” 宋娴慈低声道:“我着人到北境打探当年将军与大姑奶奶、三妹妹流放之事。” 顾寂听完,手指都有些发颤,低声问:“你打探到什么了?” “我全都知晓了。”宋娴慈轻声道,“将军若是生气,可罚娴慈。” 顾寂默了许久方问她:“既瞒着我打听了,又为何告诉我?” 宋娴慈望着他,柔声道:“将军可记得,长姐在闺中时是何种性子?” 顾寂两眼失神,低声道:“长姐是爹娘的第一个孩子,爹最疼的便是她,赞长姐性子刚毅,但又能屈能伸,在长姐身上花的心思比在我身上花的都多,甚至总是带着长姐和那些大人们议事。” 宋娴慈又问:“长姐一路受辱,撑到北境已是难得,其后进了军营,更是奇耻大辱。敢问将军,长姐是否有过求死之意?” 顾寂一愣,沉思许久,张了张口,却没有应答。 宋娴慈轻声说:“即便一路受辱,即便进了军营充作营妓,长姐都仍是选择了活下去。直到那日,被那个畜牲拿刀在胸前刻下了字,才愤而跳河,对吗?” 最不想回忆的往事被人扯了出来。顾寂虽早就杀了那个畜生,但仍是恨得咬牙切齿,点了点头。 宋娴慈握住他的手,将手心的温热分给他,柔声继续说:“公爹说得对,长姐性子刚毅,能屈能伸。她即使到了军营里,那样的耻辱,都能忍下来,就是因为她信自己能忘记这段往事,想着只要离了这地方,无人知晓这段往事,她便还能好好活着。但她被人在身上拿刀刻了字,即使别人不知道,可自己却日日低头可见,这耻辱想忘却不能忘,绕是她性情再刚毅也经受不住。若这疤能消……” “我也想!”顾寂捂住双眼,“我曾暗暗为她寻医觅药,可所有人都说这刻痕消不了,到后来她已经不愿尝试了,不提疗疤还能无事,一提便会发疯。” 宋娴慈本是想着自己不便出马,让顾寂送去,可没想到吴顾氏竟如此抵触,脑子略转了转,笑道:“那便别对长姐直言,让她亲见。” 13. 第 13 章 “这是何意?”顾寂一愣,然后腾地一声站起,“你有药可消长姐身上的刻痕?” 宋娴慈安抚地冲他笑笑:“前三年为着我娘家走南闯北的,倒是让我遇见了些奇人。其中有一位是沈不屈老先生的传人,此人善消疤痕,当初我被人在背上深砍了两刀,她便给了我一个祛疤方子。我依着方子让阿涓制了敷在背上,连敷月余便什么痕迹也瞧不见了。想来这药对长姐身上的疤痕也是有用的。” 沈不屈便是阿涓那个二师兄。 长姐身上的疤终于有救了,但顾寂听后第一感受到的却不是欢喜,反而是一丝丝的疼。 宋娴慈接着说:“长姐既是不愿治疤,便在她面前演一场戏,让她亲眼瞧着有人留了刀疤,再以此药消去,她必会寻个由头要去此药。这样长姐颜面得存,心里安宁,比将军送去还要合适些。” 顾寂心下有了猜测,顿时有些慌,沉声问:“你打算让谁来演这场戏?” “长姐足不出府,能让长姐关心忧虑到亲自去看伤得有多厉害,便只能是咱们府里的主子;且要能方便让她一个女子时不时查看,便只能也是个女子。”宋娴慈望着他愈发难看的脸色,笑道,“总不能让母亲与妹妹来。便只有我了。” 顾寂急声道:“不行!找个下人来也可以,即便长姐不亲自去看,她掌管中馈,也必会遣人去看顾的。届时便让大夫拿出此药,此事口口相传,也会传到长姐耳中。” “有谁会无缘无故砍个下人?即便伤着了,主人家为其好生治伤便是,为何会废那么多钱银为一个下人消疤?” “那就我自己来。她是我亲姐,见我有伤必会来看。” “你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我也见过你的身子,你受过的伤不知有多少,一直都是伤愈了就算医好了,怎会突然想着祛疤?”宋娴慈道,“若你不肯,那就等药制好拿着直接去找长姐吧。” 顾寂一噎,想起前几次拿药过去时,一贯强撑着平静的长姐冲他疯了一般地尖声大叫,无论怎么劝说都无用。 他不敢再刺激长姐,但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被砍一刀。 宋娴慈神情轻松:“那便我来,别看我是个女子,我不怕这些的。” 顾寂看了她许久,轻声问:“为何你肯做到这般地步?” 宋娴慈一笑,如粉白的海棠花开。她声音轻柔:“因为你我是夫妻。只要将军不负娴慈,将军心之所愿,娴慈当尽全力助将军达成。” 顾寂猛地伸手搂住她,在她耳后轻轻闭上眼。 五日后,宋娴慈与顾寂出府去了马场。宋娴慈身着一袭杏色衣裙,清丽脱俗,与顾寂并肩而驱。 顾寂已让人黑衣蒙面躲在不远处,只待两人骑马过去便杀过来。他是二品将军,又为着朝廷干了不少得罪人的事,被刺杀过多次,所以来这么一遭也不会让人心生疑窦。 宋娴慈见他嘴唇紧抿,轻声安慰:“没事,别担心。” 顾寂曾上过近十万人的战场,若败了便是城池失守,身死名裂。那样惊险的场景,给他带来的慌惧竟不如今日。他一双眸子望过去,见娇花般的妻子对他嫣然一笑。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害怕。 为何宋娴慈一个女子可这般轻易地让他心中防线大溃。 慢慢到了约定的地方,暗处有悉悉索索的动静传来,接着一队黑夜人持刀向他们冲来。 宋娴慈大喊:“保护将军!” 两个近卫并马场的下人都冲过来。宋娴慈与顾寂骑马而逃。 蒙面人紧追不舍,举刀向宋娴慈的后背砍去。 明明是事先定好的戏码,明明知道宋娴慈不会有性命之忧,顾寂却仍是下意识地一跃跳上她的马,护在她身后。 这一番冲动过后,顾寂脑海中浮现出长姐的脸,心中飞速权衡,最终在蒙面人反应过来犹豫着再度举刀砍下之际,将脸凑了上去。 宋娴慈感觉到顾寂跳到了他马上,怕他心一软今日便白忙活了,着急地回头,却见一道银光直直劈下,下一瞬自己脸上便被溅上几滴湿热。 她呆呆一抹,视线所及,是一处鲜红。 她浑身都抖起来,将他身子掰向自己,待见到他的脸,便连话都说不明白了:“你……你……脸……” 顾寂脸上,一道渗着血的刀痕自左脸延伸到右边眉骨,几乎横跨了他整张脸。 宋娴慈心里生疼,声音发颤得厉害,一行清泪落下来:“你这混蛋……傻子!” 顾寂却觉得庆幸,若伤的是宋娴慈,此时哭的便是他了,想想就觉得丢脸。 回了府,下人们见着将军脸伤成这样,赶忙打水的打水,找府医的找府医,通报的通报。 老夫人与吴顾氏那边听了后,吓得吴顾氏丢了账本就冲过来,老夫人也让周妈妈推着自己到主院去。 两人见着顾寂的脸,一个当场就晕过去了,另一个则脸色发白,几乎站不住。 晕过去的是老夫人。府上共男女两名府医,如今都在这儿了。见老夫人晕倒,宋娴慈忙让张府医过来,后者掐了掐老夫人的人中,又施了两针。 老夫人幽幽醒转,对宋娴慈颤声道:“阿寂鲜少去马场,为何今日突然带着你去了?” 宋娴慈艰难答道:“今日……日头好,将军便带我去马场转两圈。” 老夫人寒声质问:“去便去了。我且问你,我儿武艺高强,等闲人哪能伤他至此!可是为了护着你,才挨了这一刀?!” 宋娴慈无言以对。 床上,顾寂却在此时醒来,睁眼见到妻子跪在母亲面前,惊得不顾阻拦起身将宋娴慈扶起:“我知母亲担心。但要带她去马场的是我,不敌贼人的也是我,不干夫人的事。母亲别怪她了。” 老夫人气得发抖:“好啊,好啊。可你如今脸上挨了这么一刀,以后怎么见人!” 顾寂定了定,看向宋娴慈。 宋娴慈会意,福身行礼:“儿媳曾得过一张良方,对祛疤痕有奇效,应可一试。” 吴顾氏心里猛地一跳,直直地看着宋娴慈。 老夫人愣了愣,急问:“当真有效?” 宋娴慈点头:“娴慈不敢妄言。” 老夫人放下心来,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这么骇人的一道疤,若是留在儿子脸上那就完了。她也是心里着急,这才迁怒了儿媳,若是能消那便没事了。 待将两人劝走后,宋娴慈偏头看向顾寂,低声道:“可还疼吗?” 顾寂脸上被缠了两圈,担心吓着她,便转过头去:“你都不怕被砍一刀,我会怕这点疼吗?” “你不怕这疤消不了吗?” “你说过……” “我说你便信?若是我骗你呢?那你脸上可就真留了一条蜈蚣似的刀疤了。” 顾寂不回答了。 宋娴慈轻声问:“为什么替我挡了这一刀?” 顾寂低着头,第一次轻笑出声,但笑意只一瞬便止住,淡淡道:“因我怕疼。” 宋娴慈一怔:“这是何意?” 顾寂却是再不说话了,自顾自地上床躺在里边。宋娴慈在原地静了片刻,也跟着上了床,睁眼躺在他身侧。 直到兰堇来唤,请她与顾寂去用晚膳。 再是沐浴。 最后上床安歇。 两人都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月光穿窗而入,照出一室霜色来。宋娴慈忽道:“将军现在有力气吗?” 顾寂睁眼,疑惑道:“嗯?” 宋娴慈脱去里衣,掀开被子翻身而上,低下头,樱唇贴上他喉部的凸起。 顾寂脑子炸开,感觉到乌发轻轻扫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痒意,甜香蔓延,慢慢将他包裹住。宋娴慈娇美雪白的俏脸此刻染了薄薄一层粉色,一双含情杏眸柔柔地望着他。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勾人的女子?竟还成了他的妻。 他喃喃出声:“这可是你先招惹我的。”接着搂住宋娴慈的腰一翻,情势瞬间倒转过来。 今夜似是以往的三倍长。 14. 第 14 章 府里人都发现自这夜之后将军待夫人更不一样了,最明显的便是将军每晚不再半途跑去书房住。 再便是一向只穿深色衣衫的将军,竟开始穿些浅色的长袍了,与年轻貌美的夫人站在一起,从衣衫到人看起来都更般配了些。 今日是被砍伤的第十日,顾寂刀口已好得差不多了。吴顾氏方才来看过,见到弟弟那么好看的脸上竖着道那般狰狞的刀疤,狠狠皱着眉静了许久才离开。 宋娴慈正帮他敷阿涓制的药膏。 顾寂知自己脸上难看,此时她俯着身子凑得很近,定是看得清清楚楚,不自然道:“让近卫给我敷便好了,哪用你亲自来?” 宋娴慈不应,只认认真真地将每一处都敷好了,再轻轻捧起他的脸,仔细端详着。 顾寂忍不住羞恼道:“看什么?” 宋娴慈仍是不应,将手收回。 顾寂顿觉有些后悔自己长了张嘴。 宋娴慈却忽地倾身凑过来,头轻轻搭在他肩上,手臂搂着他劲窄的腰。 不一样了。顾寂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但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不一样了,这不一样又意味着什么。 他只觉得欢喜,从来没有过这么浓烈的欢喜,而且心里隐隐意识到,这种欢喜还可以再浓烈持久一些。 若能持久一世……顾寂伸手紧紧回搂怀中的娇躯。 长达九年日愈深陷的痛苦折磨,终于向他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光从缝隙外照进来,驱散了他身周经年不散的阴霾。 因恐冒犯圣颜,所以这些时日顾寂都告了假。连敷了十来天,顾寂的疤痕淡了许多,估摸着圣上在龙椅上应看不清楚,才重新上朝。 吴顾氏每日都来,瞧见顾寂脸上疤痕一日日淡下去,从最初的狰狞可怖到如今远看已瞧不出来,脸上神色愈发纠结复杂。 顾寂与宋娴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提,只静静地等着。 又过了二十来天,顾寂脸上的疤痕已完全消了,即使此刻宋娴慈捧着他的脸凑得再近也看不出什么。 宋娴慈一直悬在胸口的巨石终于落地,脸上终于绽开一丝笑:“明日便不用再敷了。” 顾寂心里一软,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兰堇进来恭敬禀报: “将军,夫人,大姑奶奶来了。” 宋娴慈与顾寂起身,待吴顾氏进来,宋娴慈一如既往乖巧地向她行礼。 吴顾氏点点头,然后便上前去看顾寂的脸,片刻后,她眼神闪了闪,轻声说:“阿寂的脸好了。” “嗯,敷了一个来月便差不多了。”顾寂又问,“长姐如此着急地过来我这里,可是有什么事?” 吴顾氏眼神闪躲,她是在昨晚听宋娴慈的丫头说顾寂敷完当晚的药膏便可完全消了疤痕,是以焦心得早早地就醒了,好不容易等到顾寂下朝回来,便立刻来了主院亲自看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她强笑道:“我来看看你的伤,而且我又不是第一次来,这些时日我来过多少回了,怎的就今日突然问起。” 顾寂:“长姐大清早过来就是为了看我脸上的疤?” 吴顾氏心跳如擂鼓,往旁边一瞥看见宋娴慈正淡淡地看着他俩,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深怕弟媳看出来自己着急忙慌地过来真的只是为看看这疤有没有全消了。虽长姐关心弟弟的脸也无可厚非,但她毕竟另有所图。 宋娴慈看吴顾氏脸上青红相接,给了兰堇一个眼神,后者出去让人即刻将早膳端上来。 正巧此时难得晚到的顾宁也来了,见长姐也在这里,惊讶地过来行礼问安。 吴顾氏看着顾宁,心念一动,便道:“我听下人们说阿宁日日来你院里蹭饭,也想来看看你这有什么好吃的,竟惹得阿宁如此。” 顾寂一愣,见妻子对他柔柔一笑似早有预料,心里一暖,对吴顾氏说:“也好。我也很久没与阿姐一同用膳了。” 吴顾氏听到那声“阿姐”心里便已发颤,顺着这话想起上一次与顾寂一同吃东西还是在流放时,吃的是冷硬的饼子与树叶。她不作声,默默走到桌旁坐下。 顾宁呆呆地跟着过去,挨着长姐坐。她心里又难过又欢喜,一直盯着吴顾氏看。 吴顾氏心里也不好受,想到这些年弟弟妹妹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生怕惹自己难过,到后来姐弟三人齐刷刷地陷入痛苦中,过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宋娴慈夹起一块软酪放在吴顾氏碗里,笑道:“这便是三妹妹最爱的了,来这里用膳时要是没见着这软酪,一张小嘴定要翘得能挂个茶壶啦。” 吴顾氏听了忍不住一笑,看了眼怔怔瞅着自己的幼妹,犹豫着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那我便尝一尝。”说完轻咬一口,确实甜香不腻,软糯难言。她如今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但这一块软酪下肚,却让她重新有了口腹之欲。 宋娴慈见她面露满意,笑着说:“这是我贴身侍女最拿手的,我嫁来顾家,便让她教着府里的厨娘做了。” 吴顾氏点点头,夹了块给顾宁:“不是说你爱吃吗?怎么光看着不动筷?” 顾宁万分珍视地轻轻咬了一口,只觉比之前的还要好吃。 宋娴慈见顾寂眼露怀念地一直看着吴顾氏与顾宁,便也夹了块软酪到他碗里。 顾寂回过神,看向身旁笑吟吟的妻子,也对着她微微扬起嘴角,在妻子瞬间愣怔的眼神里咬了口软酪。 第二日早膳,吴顾氏仍来了,然后便是日日都来,某日顾寂下朝晚了,她被迫与宋娴慈还有顾宁一同等着顾寂回来,从此后的清晨开始,便索性与顾宁差不多时辰过来,三个人整整齐齐站着等顾寂。 这使得顾寂每日下朝回来,脚步快得让两个近卫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又过了些时日,宋娴慈正给顾寂做着衣衫,兰堇进来禀报:“夫人,大姑奶奶身边的朱妈妈求见。” 宋娴慈沉思片刻,笑道:“请她进来。” 朱妈妈进来后便给宋娴慈跪下了,老泪纵横地说自己女儿被那狠心的夫家划了一刀,脸上留了道又长又深的疤,若是这口子是在身上便不敢来叨扰夫人,但如今女儿眼瞧着一辈子就要毁了,便厚着脸皮来求主家施舍一罐药膏。 宋娴慈静静瞧了她许久,方轻声道:“女儿家容貌最是要紧,你让她安心。过两日我便让人给你送两罐过去,定能全消了。” 为吴顾氏也为女儿能摆脱夫家,朱妈妈狠心让女儿激怒了她丈夫,冒死挨了这一刀,本已做好女儿一世不出门的准备,却没想到宋娴慈主动多给了罐。听闻将军脸上那么严重的疤只用了一罐便好得干干净净了,那自己女儿的脸,岂不是保住了! 朱妈妈跪地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夫人大慈大悲,必有善报!” 宋娴慈忙让兰堇把她扶起来,问道:“你女儿嫁了下手这般恶毒的人,以后打算如何?” 朱妈妈咬牙切齿,又带着一丝快意:“这牲畜有些势力,他一直不肯与我女儿和离,我眼瞧着女儿受苦却没法子。如今他下此毒手,多少人都看见了!看他还有什么脸面留我女儿!” 宋娴慈点头:“那便好。朱妈妈且安心回去吧。” 朱妈妈又谢了两声,这才退了下去。 宋娴慈皱眉静坐许久,才继续捏起了针。 这边吴顾氏得了药膏,当天晚上便抹在了胸口上,药膏一上肤顿觉一股清凉渐渐渗入肌肤深处。一夜过去,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敞开衣领看一看,果真见到那个骇人的字淡了些许。 苍天有眼啊!让她顾家娶了宋娴慈回来,让弟弟恰巧受了伤以致引出弟媳的奇方! 多年所愿即将得偿,这洗脱不掉的耻辱终于要离她而去。吴顾氏再忍不住,坐在床上压低了声音痛哭出来。 15. 第 15 章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寂听着外头即使快入秋也未停的蝉鸣,皱眉道:“我叫陈沉去把这恼人的东西给抓了。你睡觉轻,别晚上又睡不着了。” 宋娴慈正低头收拾着包裹,笑道:“不必了,都听了两三个月的蝉鸣了,早习惯了。” 顾寂垂眸轻声说:“这些日子长姐笑容越来越多,也愿出去与其他府的夫人说话赏花。想来她身上的疤消了之后,已慢慢释怀。” 宋娴慈出了会儿神,想到朱妈妈在几月前也曾眉开眼笑地提起她女儿的脸敷了不到一个月的药膏便好了,点点头:“将军可放心了。” 顾寂眉眼舒展开,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忽又想起瘫痪在床的母亲,眼神暗了暗。 宋娴慈摸了摸他的脸,柔声安慰:“别急,明早我们便动身去南境寻沈不屈沈神医,等到了南境,沈神医也差不多出关了。” 顾寂深深呼出一口气。 那日妻子将药膏给了朱妈妈后,便同他说了要带他去南境求沈不屈为母亲医治这事。这些年他寻遍名医,连太医院的院首也曾被他请进府,但仍是无用。他也曾动过将沈不屈请来的心思,奈何此人不知躲去哪儿了。他心中感激:“南境路远,此番要辛苦夫人了。” 宋娴慈想到三年多前顾寂护了祖父与父亲一路,笑着摇头:“这是娴慈应做的,将军不必言谢。” 第二日用早膳时吴顾氏拉着宋娴慈叮嘱了好一阵,末了还不忘警告自己亲弟弟:“……南境离盛京千里之遥,你可得多多体贴我弟媳!若回来时我看着娴慈少了一两肉,你就跪家祠去吧!” 宋娴慈只是笑。自用了药膏后吴顾氏便愈发同她亲近起来,什么铺子里上新了什么物件,都得第一时间买来送给她,出去和其他府的夫人们小聚,也张口闭口说她贤惠。 顾寂眸光温和,轻轻点了点头。 顾宁撇撇嘴:“长姐现在待嫂嫂比待我都好,嫂嫂敬茶那日您还为难人家来着!” 吴顾氏:“……” “阿宁!”顾寂沉声道,“不可言长辈之过。” 吴顾氏脸上挂不住,对着宋娴慈讪讪道:“以前是我错了,娴慈别怪我,我明早便端杯滚茶站一个时辰。” “长姐言重了,”顾寂皱眉,“娴慈不是这么小气的人,您以后好好待她便是了。” 宋娴慈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 虽顾寂这么说了,但想到宋娴慈这几个月为顾家做的,吴顾氏还是觉得惭愧:“阿寂娶了你真是我们全顾家的福气。你如今还要跋山涉水地去帮母亲寻名医,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感激你。” 宋娴慈笑得温柔:“都是一家人,长姐不必如此客气,更何况娴慈只是尽力而为。” 吴顾氏见她如此懂事,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又瞥了眼她的肚子,小心翼翼道:“娴慈也可让神医看看你自己的身子,喝了那么多坐胎药却还是没动静,看看是不是身子太弱了。”她说得委婉,事实上母亲那边见宋娴慈嫁进来五个月没有动静已经开始着急了,十分担心宋娴慈也同她亲娘一样。 宋娴慈笑容又淡了些:“好。” 吴顾氏放下心来。 待话说得差不多了,宋娴慈和顾寂并几个护卫上了马往南境而去。 一行人整个白天只在午膳时分休息了片刻,原本顾寂还担心宋娴慈受不住,可没想到是自己多虑了,一路上宋娴慈竟一句喊苦喊累的话都没有。 这才是将军夫人应有的样子。顾寂心里隐隐有些骄傲。 待日头快落了,陈氏兄弟找了一家大些的客栈让众人落脚。 宋娴慈立时便去了沐浴。这次她不能带阿涓去,兰堇又不会骑马,府上也没有会骑马的婢女,便无人服侍。 差不多要有半年没这般赶路了,宋娴慈还没适应过来,早早地便上榻睡了,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掀开被子撩起了自己的裙摆,瞬间吓得睁眼。 是顾寂。 顾寂正两眼发沉地盯着她两腿内侧红红的那一大片,中间还破了几处皮。 这是骑马时磨的。 宋娴慈抿抿唇:“这几个月把身子养嫩了,磨一磨便红,过几日习惯便好。” 顾寂不语,去包裹里拿了药出来,轻轻倒在她的伤处:“会有些疼,忍一忍。”抬头却见宋娴慈面色如常,似是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顾寂脸上的表情愈发不好看,默不作声地出去给她端了饭菜进来。宋娴慈见他拿了两幅碗筷,看了看外头的天色,惊讶道:“将军也还没用膳?” 顾寂摆筷的手顿了顿,不自然道:“嗯。” 宋娴慈便扬了扬嘴角,坐到他对面去。 客栈里头的饭菜品自是不如将军府的,但今日劳累,倒觉得滋味很好。 顾寂见她虽吃得斯文,饭却是已添到了第三碗,因她磨伤而生的烦闷总算淡下些许,低声道:“明日休整一天,待你的腿好些了再走。” 宋娴慈一愣,转而柔声劝他:“不可。路上会遇到什么事不能预知,得早些过去,别误了神医出关的日子。” 顾寂沉着脸。虽北境近年来一向安定,但自己每年入秋都得回北境镇守至来年入春,能在此时去南境寻医已是圣上开恩。他也不能丢下军务再提前几天动身,所以时间紧了些。 更何况,二皇子前些日子已秘密前往南境与孟国公会合,粮草也早就备好了,两国大战一触即发。虽南境有孟国公坐镇,但自己身为将军,既要去南境,也得做好相助二皇子与孟国公的准备。 只能委屈了妻子。 第二日清早一行人就又出发了,一路骑快马十余日,终于到了沈神医隐居的那一片南境深山中。 这里丛林密生,已不能再骑马,顾寂与宋娴慈只能将马安置在山下的一户人家,给这户人家里的大娘一锭银子,然后领着人步行爬过几座山。 顾寂脚上这鞋是宋娴慈为这次出行亲手做的,翻山越岭时走起来舒服不硌脚。妻子事事妥贴,如今还带着他为母亲尽孝道,受了这十几日的罪。他不由又生出几分愧疚来。 待走过这座山头,便能看见一个茅草屋,宋娴慈直接开门进去:“这是三年前我来时,先太子让人建的。沈神医不喜外人留宿,咱们这几日便在这里歇息。” 当时宁濯重病,她与阿涓并沈神医去找他,宁濯见着她来,急得从病榻上坐了起来,呆呆愣愣了很久,才想起来问她此次来南境住哪里,得知她竟睡在野外,便让人立刻建座屋子给她和阿涓落脚。 这一屋两室,如今正好她与顾寂一间,其他几个住一间。 顾寂知妻子向他坦言此事是不想他疑心,一时之间整颗心酸甜参半。 这屋子外头看起来虽简陋,里头却很是雅致齐全。 众人见状纷纷松了口气。刚刚这一路都是山林,别说客栈,就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好在有这么个地方可以住下。 顾寂出门,望见对面不远处有个小院子,他眼力好,待瞧见那院子门口挂着的灯笼上写着“沈”字,不由深吸了一口气。 宋娴慈跟出来,低声道:“沈神医就在里头。灯笼挂出来了,意思就是他出山了,有诚心者可见。咱们今晚沐浴熏香,明早便去求见吧。” 顾寂回头,张了张口想说些感激的话,却如何都说不出来。 宋娴慈见他竟纠结至此,便笑着柔声说:“今日将军走了那么远,定也累了,快进去歇一歇。” 顾寂见着这样温柔美丽的宋娴慈,再忍不住,倾身过去抱住她。 晚间两人吃了干粮,再用烧热的山泉水沐浴完,便躺在内间的榻上歇息。 宋娴慈一双眼皮子都在打架了还不忘抓着他的手反复提醒:“……沈神医脾性有些暴躁,说的话不大中听,将军别与他犟嘴,千万要忍着些。第一日神医定是不见我们的,你别着急,我陪你多等上几日,神医顾着女子体弱,定会开门的……” “好,”顾寂将她的手轻轻放入白日里被拿出去晒过的薄被里,替她掖好被角,温声说,“睡吧,阿慈。” 第二日,顾寂与宋娴慈领着人到了沈家门口,让人敲门并扬声恭敬报上名号和事由后,便在外头等着。 直等到正午也没有回应,倒是里头冒了炊烟,一阵饭菜味飘了出来。 宋娴慈眉眼一动。 他们清早来的时候来的时候就带了干粮喝水过来,见里头炊烟停了,应已开始用膳,便也到边上坐着吃了些东西。 顾寂刚吃完便又走到门前等着。 宋娴慈走过去,低声说:“我想了个法子,或能引得神医早些出来。” 16. 第 16 章 “什么法子?”顾寂附耳过去。 “还只是猜测,晚膳时分才能知晓是否可行。我先带陈家兄弟回去做些准备。” 顾寂点头:“去吧。” 宋娴慈冲他一笑,刚转过身,却听他叫住自己,便回头看向他。 只见顾寂定定瞧了她许久,淡淡道:“你若是累了,回去歇着也好。” 宋娴慈愣了片刻,不知他话中之意是心疼自己劳累,还是疑心自己不想陪着他等。 细看他脸色,宋娴慈心中隐隐觉得后者的可能性大些。 她心里咯噔一下,收回心绪,转身领着陈沉和陈浮回去。 宋娴慈让他们歇了一刻钟,才吩咐陈沉到附近去打猎,或是去小河便捉些鱼回来,再去捡些干柴。她自己则带着陈浮下了山。 往回走了好几座山头,才见着了昨日安置马匹的那户人家。宋娴慈进去向大娘买了些香料和葱姜蒜油盐酱醋米,还要了些酒。大娘见她一张俏脸热得通红,便请她与陈浮坐下吃点西瓜,休整一二再走。 宋娴慈沉吟片刻,依言坐了下来,边吃着西瓜边听主人家说着这儿的风土人情。 她抬头怔然望向院外,忽觉若能在这样美的山林中有座这样的小院子,种菜浇花,安安静静活到老,真的很不错。 可惜自己一生都要囿于宅院之中,当一个克己端庄的宗妇。 大娘唠完这些,又笑呵呵地说起前几日二皇子同孟国公领兵突袭南蛮,直打得那些贼子屁滚尿流。二皇子骁勇,还一箭射杀了南蛮王,南蛮因此军心都乱了,没两日便来了几个使臣说要求和。 大娘又低声道:“听说三日后庆功宴一过,二皇子便要回京了。这番打了大胜仗,也不知圣上会如何嘉奖他……” 宋娴慈静了片刻,起身告辞。 大娘看了看天色,便也不多留,只帮她把水囊灌满,再去园子里拔了些菜赠她。 宋娴慈谢过,与陈浮带着东西一道往回赶。 两人一路不停地走到了茅草屋时,日头还没落山。 顾寂并不在屋内,想来还在神医门外等着。 陈沉已打回两只野鸡并一只野兔,叉了七条肥美的鱼,捡了些蕈子,打水装满了大缸,干柴也抱了一大捆回来,还乐滋滋拿出一包捡来的栗子给宋娴慈看。 宋娴慈看了眼,笑道:“届时将这些栗子往火里一丢,一定好吃。” 她休整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色,便去了神医门口。 顾寂果然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神医家又有饭菜味飘出来。宋娴慈走过去,轻声叫顾寂去吃些东西。 顾寂听到她的声音,回头打量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宋娴慈拿出干粮和水递给他,低声道:“不必吃太饱,留点肚子。” 顾寂一顿,抬眸看向她。 宋娴慈笑,声音更低了些:“我闻见方才院里飘出的味,料想他做菜不得章法,这些年独居于此,定是过得清苦。咱们晚间在他门口架锅,亥时一到我便在他门外做几个好菜,引他出来。” 顾寂被这番话惊得沉默了好半晌,犹豫道:“可万一他不贪口欲,我们大晚上的惊扰了他,岂不是会弄巧成拙?” 宋娴慈抿抿唇:“午间我闻见飘出来好几阵菜味,定是做了不止一道,方才又生火烧菜。若是不贪口欲,他如此沉迷于医术,怎会花这样的心思?” 顾寂被她一番话说明白了,脑子转了转,开口问道:“那你午间说回去准备……” 宋娴慈笑了笑:“陈沉去了打猎捡柴,我与陈浮下山去了买东西。” 顾寂张了张口。 他今日是觉得妻子若能与他一同在门外不眠不休等个两三天,定比他这大男人一个人等更易叫神医心软,但妻子突然要回去,不知是真有妙计还是想回去歇一歇,虽他也不忍妻子受苦,可瘫痪在床的毕竟是他生母,心中不免生了烦闷。 原来是真有妙计,来时爬山的辛苦他还记得,能在天黑前赶回来,她路上定是走得很急。 顾寂捏着手上的干粮低头不语。 宋娴慈仍是笑着:“今日你站了一天,晚间你多吃点肉。” 顾寂心中一痛,哑声道:“好。” 宋娴慈回去让人把猎物处理干净,将葱姜蒜和大娘送的一大把苋菜清洗干净,再带上一堆锅碗瓢盆过去。 待里头熄了灯,宋娴慈便让他们在沈不屈门外架了两口锅,一口烧饭一口烧菜,又搬了张长桌和几把椅子。 亥时一到,宋娴慈将一只鸡、一半兔肉和六条鱼割了花刀腌制好,让他们另架一堆火去烤,然后便在长桌一角切菜。 她动作利落好看,没多久便将那只鸡和剩下一半兔肉切好。兔肉放入葱段、姜、盐、酱油和大娘自酿的米酒腌制一刻钟。 热锅倒油,加蒜末爆香,兔肉下锅翻炒…… 诱人的香味直逼神医院子里。 顾寂和旁边的下人们两眼发直地盯着她面前的锅。宋娴慈头也不回地提醒:“该翻面了,等下记得撒上些椒粉。” 后面一阵慌乱动静。 宋娴慈笑了笑,将兔肉盛出放在桌上,然后开始炖鸡。 炖鸡麻烦些许,但醇香浓郁的味儿往神医院里一飘,里头的灯就亮了。 宋娴慈与顾寂对视一眼,然后低头,见鸡肉炖得差不多了,便悠悠地撒了些葱花,将那瓦罐端上了桌。 然后是炒蕈子、炖鱼汤…… 那道门终于开了,一个矮瘦老者走了出来,忍无可忍气急败坏道:“无耻小儿!你们在此地作甚!” 这便是神医沈不屈了。 这声音洪亮贯耳,直吼得这几个下人一抖,生怕惹怒了这古怪老头,不肯跟他们回去为老夫人治病。 顾寂也面色紧张地站起来。 却见宋娴慈一边快速翻炒着锅里的苋菜,一边笑吟吟道:“神医来得正好,我炒了几个好菜,您来尝尝我的手艺。” 沈神医怒意凝滞在脸上,飞速垂眸扫了眼桌上那肉质金黄的炒兔和炖鸡,那白如牛乳的鱼汤,鲜嫩的炒野蕈,焦黄油亮的烤鸡烤鱼。 哦,还有刚出锅的新鲜苋菜。 只这一眼,便再难从桌上挪开。 偏这刚下完厨的小妇人还一脸笑意地把他摁在桌边,亲自盛了饭递上筷子,还把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咽了咽口水,忽想到什么,骂道:“是不是那丫头教你的!她人呢!” 宋娴慈心知他说的是阿涓,笑道:“她没来。” 沈不屈一怔,细细打量了她神色,“哼”了一声道:“你这小妇人倒也有点脑子。”当初她对阿涓的救命之恩自己已帮着还了,若是这女人带着阿涓来求自己,定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宋娴慈笑了笑当是应了他,又偏头轻唤:“将军,你们也过来吃吧。” 顾寂呼出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下来盛饭夹菜。 这些男人除顾寂还矜持点外,其余个个狼吞虎咽,尤其是沈不屈,最后直接拿菜盘子装饭,连菜汁都不放过。 酒足饭饱,顾寂见沈不屈一脸餍足,便向他言明来意。 沈不屈眯着眼睛拍着圆滚滚的肚子,并不答话。 顾寂看了眼宋娴慈,放低了姿态:“我家夫人善厨,若是神医愿意,我明日让夫人做八道拿手好菜,请神医一品。” 宋娴慈偏头与顾寂对视,只见他面露恳求,便垂下眸子淡笑。 沈不屈听罢不觉有些意动,正要应下,转头却见宋娴慈眉宇之间有浓重的倦色。他自己也日日下厨,知道这其中的苦累,又想到宋娴慈这一伙人千里迢迢跑到这,不可能连油盐都带,定是大老远跑到山下去买了。 这小妮子上午在他家门口站着,下午又山上山下来回地跑,晚间又做了好几个菜。这一整天都在折腾。 他素来性子古怪,但这些好菜一入肚,现下已平和许多,又瞧着宋娴慈此刻的乖顺模样,像极了他早夭的独女,便冷哼一声,阴阳怪气地对顾寂说:“你倒是会做人。” 顾寂脸色变了变,知沈不屈在讽刺自己让妻子劳累来讨他欢心。 宋娴慈是他妻子,他何曾忍心让她劳累。娴慈之苦只是一时之苦,日后他定好生待她,好好补偿,不让她难过半分。可母亲之苦却是经年不愈啊。 “明日你同我去对面山上采药去。”沈不屈望着宋娴慈,“治你婆母的药草。” 顾寂眼睛一亮,忙道:“谢神医救命之恩!” 沈不屈皮笑肉不笑:“先别高兴太早,能不能治且看明日采药如何。” 顾寂看了眼宋娴慈:“我家夫人毕竟是女子,不如明日神医带我去吧,我是个粗人,差遣起来方便。” “医你母亲所需的药,有一味长在寒潭之中,要入寒潭须得钻过一个洞口,这洞口只能容纤瘦女子和幼童进入。”沈不屈上下扫了眼顾寂高大的身子,幽幽道,“至于你,你还是歇着吧。” 顾寂默了默,忽张了张口。 “你别同我说要把这洞口砸开了。”沈不屈阴恻恻道,“那洞口隐蔽至极,我可不想被你这么一砸让人发现了我养的宝贝!” “那我便在外头等着……” 沈不屈被他烦得一拍桌子:“大老爷们恁多话!老子就只想带一个去!你若再多言,老子便不治了!” 顾寂立时闭上嘴,一双眼睛带愧地看向宋娴慈。 宋娴慈便笑道:“那明日便劳烦神医带着娴慈去寻药了。” 17. 第 17 章 第二日清早顾寂把宋娴慈送到沈不屈门口,抬眼看妻子休息一晚后气色好了不少,一颗心略略放下了些。 宋娴慈轻声道:“昨日我下山时听大娘说二皇子一箭射杀南蛮王,南蛮已派人求和。” 顾寂点头:“情报已送到我手中了。” 宋娴慈遂不再多言,等沈不屈出来,便道:“将军回去吧。” 顾寂抿了抿唇:“你去吧,路上小心。” 宋娴慈笑了笑,跟着沈不屈往对面的山走去。 两人各背着个小竹筐。沈不屈也不告诉她要采的药草长什么样子,只自顾自地低头找着,找到一株便往身后的框里一丢。 宋娴慈见状也不问,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拔了三四株,将那药草的模样刻入脑海,便不再赖在他身旁,跑到稍远一些的地方去寻了。 过了片刻,沈不屈转头,见这小妇人正弯着腰找药,时不时停下来拔起一株往后一丢,利落果断得很。 半个时辰过去,沈不屈料想这一味应是拔够了,便唤宋娴慈过来,从她背上取下木框细细查看。 这一味药长得并不如何特别,一副杂草样,且这附近还有种与它极像的一种草,只叶子边缘和梗部略有不同。虽长得极像,效果却截然相反,一味治人,一味毒人。若被人一踩再被泥巴一遮,便难以区分。 宋娴慈拔的药,与刚刚他拔的一般无二。 他对此药熟悉,刚刚拔得极快,这小妇人竟看了几次就全然记住了? 宋娴慈见他变了脸色,沉吟道:“是娴慈拔错了吗?” 沈不屈看她一眼,皮笑肉不笑:“拔错了也无妨,大不了就毒死那个老太婆。” “……” 接下来的要寻的几味药也是如此,沈不屈带着她走到山阴,又默不作声地示范了几次,宋娴慈便走到一边去找。 待日上三竿,沈不屈终于喊了停。他又查看了遍宋娴慈方才采的药,仍是未发现有找错的。 老头望着安静美丽站在山林之中的宋娴慈,忽将两人最先拔的那一种全薅出来丢了,冷冷地对着发怔的宋娴慈说:“我骗了你。” 他侧身拔起一株与之长得极相似的药草:“这一味才是真药。而我丢掉的,是株毒草。” 宋娴慈看出了这两者模样上的不同,之前找药时就是根据这两处的差异避开了沈不屈如今捏着的那种药。闻言她便低头去寻。 沈不屈见她什么都没说,面色古怪地问她:“你可知你婆母吃了这一味毒草会如何?” 宋娴慈抬头看他:“如何?” “即便不加你如今要找的真药,其余几味药也够你婆母站起来了,只是不能久站。可若这味药错拿成了我手中这种毒草,旁的坏处倒是没有,但这一味下去,即便之前已全然康复,也能在一天之内叫你婆母重新站不起来。” 宋娴慈淡笑一声:“谢神医告知。”然后继续寻药去了。 沈不屈奇道:“我既已骗过你一次,焉知不能再骗你第二次,你竟一点都不疑心我此番向你坦白之言的真假?” 宋娴慈抿了抿唇:“‘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人人皆知的老话了。” 沈不屈沉默许久,不死心地又问道:“我有害你婆母之心,你就没有一丁点气恼吗?” “有啊,”宋娴慈笑,“本来打算晚膳时做几个好菜犒劳你,现下没这个心思了。” “……” 哪个来求医的在他面前不是战战兢兢忍气吞声的?但他此刻对着这面色不变使着小性儿的妮子,竟生不出半分怒意来。 两人中途吃了些宋娴慈带的干粮和水,然后将方才那味药补齐了,便踩着一条极偏僻的山路往里走。 这条山路越走越窄,到后面两人只能挤着两侧的草木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渐渐明朗起来。沈不屈领着她走到一角,拨开一堆高高的枯草,露出一个堪堪能让女子孩童钻入的小洞来。 水声隐隐从里头传来。 宋娴慈也不需沈不屈多言,躬身钻了进去,沈不屈紧跟其后。 里头像个冰窖一般冻人,前面是一方寒潭,她此刻踩着的便是潭边的泥地。 附近还长了些花草,一看便知是可入药的好东西。 沈不屈往前指了指:“最后一味药,就在这潭中。” 宋娴慈早有预感,所以也没有多害怕,只等着他说清楚。 却见不久前还打算害人的沈不屈此刻居然面露不忍:“这潭中有一种叫‘祀’的剧毒之蛇,通身乌黑,长四尺,三指粗。祀蛇以长在潭壁的药草为食,这最后一味药,便是祀蛇的蛇毒。” 宋娴慈默了默,只问了句:“若我被咬,神医能把我的命救回吗?” 沈不屈忙点头:“可以可以!这个不难!就是余毒消起来难,身子会虚弱些,但可用药调养,两三个月也就好了。” 宋娴慈细辨他神色,知他并未扯谎,便应了下来。 沈不屈又出言提醒:“你下水之后便立即找潭壁的孔洞引蛇出来,捏蛇七寸,下手要快,千万别在水底下多呆。女子最怕体寒,这潭水冰冷刺骨,呆久了对身子不好。” 宋娴慈笑了笑,捡了根细棍,深吸一口气便跳了下去。潭水极深,宋娴慈屏息环视良久,终于见着壁上有个小洞。 她游过去,凝神用棍子轻敲洞周,敲了片刻,只见一条黑影从洞中窜了出来。 宋娴慈猛地伸手抓住,忍着惧怕躲过它的毒牙,又迅速将手调整到它的七寸,紧紧掐住。 双手抓着这一条冰冷滑腻,她只觉自己的魂都要吓得从头顶飘出去了。 宋娴慈被这寒潭水冻得快没了知觉,定了定神,捏着手里这一条向上游去。 游到一半却动不了了,右脚踝像是被什么缠住了似的,她回身,果见不知怎的自己的脚被水草死死缠住了。 她双手抓着蛇,自是不能松开去解开那些绊着自己的水草,尝试用左脚去蹭或是猛力挣开都无用,反而激得手中的蛇死命扭动起来。 鲜少有女子不怕蛇,宋娴慈也怕。 脚被死死缠住,手上又有这么一个恐怖乱动的东西,她吓得手微微一松,即便很快反应过来继续抓住,却还是让蛇有了可乘之机,在她虎口上咬了一口。 宋娴慈暗叹一声。 岸上沈不屈见她久久不上来,担心她身子受损,已喊了两声让她快些上来,见没回应,心里咯噔一下,正犹豫着要不要咬牙拖着这副古稀老躯下水查看,又见水下这番动静,来不及多想便握着把匕首跳了下去。 宋娴慈见到沈不屈下来,便晃了晃被缠住的那条腿。沈不屈会意,游过去将水草割开了。 两人总算上了岸。 沈不屈从框里掏出个小瓶放宋娴慈面前,后者掰开蛇口让毒牙抵着瓶沿,将毒液逼了出来。 沈不屈这才看见她虎口上的两个血点:“你被咬了?” “嗯。” 沈不屈忙撕下衣衫的一块布条,死死缠在她伤口上方,又去拔了几株药。 宋娴慈已开始觉得不适,放完蛇毒后便将蛇丢回了寒潭。 沈不屈将那几株药嚼碎了敷在她伤口处,又找了颗药让她吞下。 宋娴慈难受无比,在昏过去之前对沈不屈歉然道:“我实在撑不住了,接下来可能要辛苦神医了。” 沈不屈自己服了颗暖身子的药。这药与解蛇毒的药相冲,所以不能让宋娴慈也服下。他看着浑身湿透发冷的宋娴慈,不由长叹一声。 好在宋娴慈听到要来寒潭,带了件厚披风过来,沈不屈将她拖着远离潭边,去外头寻了几根干柴点着,再用披风紧紧裹着她,便出去寻顾寂了。 他一路疾走,边走边骂自己为何要如此古怪,就让人家小两口一块儿跟着自己上山怎么了,又不会再矮一尺! 又骂顾寂没骨气,还是个当将军的,看见自己的娇妻和他一个老男人一起去上山,都不硬气着点追上来! 一路骂骂咧咧到家门口,见顾寂还等在那里,心里舒服了些,然后便涌上一点不自在来。 顾寂见沈不屈独自归来,脸色骤变,声音发紧:“可是我夫人出什么事了?” 沈不屈一咬牙一跺脚,拉着他往山里跑:“边走边说边走边说!” 18. 第 18 章 宋娴慈醒来时发现自己已回了那座茅草屋,顾寂坐在床边,眼睛里红血丝多得吓人。 她见顾寂这副沧桑的模样,想安慰几句,却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嘶哑,便只好对他笑了笑。 沈不屈见这对小夫妻一副生离死别后失而复得的黏腻样,幽幽插嘴:“你这毒大致已解,吃着药慢慢清掉余毒就好。只是你在潭中待了太久,上岸后又冻了一阵,若不好好调养个把月,日后怕是难以有孕了。” 顾寂闻言一惊:“烦请神医列个良方,我好让人去抓药。” “那是自然。”沈不屈当下便拟了一份药方,又同顾寂细说这些日子的饮食禁忌,该买些什么东西食补。 顾寂一一记下。 沈不屈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脸:“最要紧的便是,这一个月内你们二人不可同房。她遭此一难,本就虚弱,你若是不听我劝,那便不是一个月能解决的事了,起码得两三年。” 顾寂红着一张俊脸生硬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顾寂紧紧搂着宋娴慈睡,怎么都不肯放手。 宋娴慈无奈:“将军要搂便搂吧,只是力道得松一松,我的腰都快断了。” 顾寂依言收了收力,将头埋在她温软的颈侧,闷闷道:“家里的事马上就都平了,待你身子好些我们再返程,回去你便在家好好养身子。我再不要你这样为家里出生入死了。” “好。”宋娴慈笑,“以后我们舒舒服服过日子。” 宋娴慈休养了两日,看起来已好多了。 今日是二皇子与孟国公的庆功宴,大局已定,顾寂放下心来,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程,在山下买了两架马车,一架妻子坐,一架沈不屈坐。 一行人走了四天,身后忽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顾寂回首,只见一个惶急狼狈的士兵身披黄旗骑马而来。 这是传递紧急军报回京的传令兵。 南境出事了! 顾寂心弦猛地一崩,拦在路中间,不等传令兵开口,便亮了令牌并扬声报上名号。 传令兵已赶了几日路,神智都有些不清楚,愣愣看着面前威武不凡的男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位二品将军。 顾寂带着他避开众人,低声问:“出什么事了?” 传令兵嗫嚅片刻,方颤声答道:“回将军……四日前二皇子殿下与国公爷办庆功宴,南蛮那质子不知何时从我大昭宫城内逃了出来,领了几千骁兵夜袭我方营帐,还……一刀砍下二皇子的头,孟国公也受了重伤,我方军心溃败之下,主力被灭了一半!” “二皇子殿下被杀了?!” 传令兵僵硬地点头。二皇子是圣上最看重的皇子,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圣上心中的储君人选。战败还可再派援军,但自己带着二皇子的死讯回去,龙颜大怒是必然的事了。 顾寂脸色发青:“此次调来南境五万人马,南蛮几千兵马就灭了我方一半主力?!” 传令兵两眼发红:“南蛮人善武,那刚回来的质子更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带的人又各个都是强手,跟着他一块用刀砍人,实在厉害……” 顾寂默了默:“你接着赶路吧,若见着陛下,就说我已打算折回去领兵迎敌。” 传令兵张了张口,低声道:“事发之后,先太子殿下站了出来凝聚军心。第二日南楚大军竟也到了边境,若非先太子殿下临危不惧站出来领兵,我方就要全军覆没了!” 先太子,宁濯! 顾寂脑子嗡地一声,心中隐隐意识到盛京的天怕是要变了。 宋娴慈远远见着两人停下了交谈,便拎着一个水囊并一包干粮过来递给传令兵,然后立时退下。 传令兵嘴唇干裂,腹中也是空空,最近的驿站也得半个多时辰才到,正缺这一口吃食和水,暗道这位定北大将军夫人真是细致又心善。 传令兵略缓了缓便立刻上马继续赶路。顾寂怔怔地盯着前面看了会儿,方回到宋娴慈的马车前:“南境出了点事,我得回去支援。我让陈浮跟我走,其余人护着你与神医回京。” 宋娴慈心知不能多问,只叮嘱他多加小心便依言上路。 因沈不屈年近古稀,宋娴慈担心他吃不消这一路久坐颠簸,每走一个时辰便停下来让他下车松泛松泛手脚。第二日终于到了一个富庶些的地方,宋娴慈便买了架更宽敞舒服的马车给他。 沈不屈见这小妮子虽为他做了许多,表情姿态却都不露一丝讨好痕迹,只是像一个端方得宜的友人,不远不近地照顾他的衣食住行。 他面上并不多言,但记在了心里。 这一路倒也安静,虽行路难免疲惫,但于宋娴慈而言,本应是难得的悠闲时光。 不必伺候夫君,也不必应对亲戚。 可行至每一块地方,都能听见南境传来的消息。宋娴慈听了一路,大约理清了: 先是二皇子被杀,再是宁濯领兵与南蛮新王对抗,后来顾寂赶到战场与宁濯一同抗敌,最后是驻守中昭的裴元帅奉旨南下。 宋娴慈一颗心跟着起起伏伏,待听到裴帅接手了南境,宁濯被改为前锋后,便生出万般愁绪来。 即便失了自己全力培养的二皇子,即便皇子之中只剩下一个庸碌无能的大皇子和一个患有哑症的四皇子,圣上仍是不愿意让宁濯有出头的机会,不仅不愿意,还巴不得他死在战场上。 晚间在客栈,宋娴慈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有了丝困意,却惊闻外面有人倒下的声音。 外头守卫没有打斗便倒下,定是中了迷药。 她迅速找了块布蒙住口鼻,拿出枕下的匕首和毒粉下床,轻步走到门边。 窗户传来一声轻响,是有人戳破窗纸伸了个竹管进来。竹管里头冒出一阵阵迷烟。 随后门被人一脚踢开,宋娴慈出其不意将手中那包毒粉往他们面门撒去,然后大喊:“陈沉!” 这是一群蒙面的高壮男人,体格服饰都不似大昭,明显来自南蛮。 一阵惨叫声响起,因他们蒙了面,只有前面几个人的眼睛伤了,后面几个仍安然无恙,怒骂着过来逮她。 陈沉领着人闻声而来,见到门口倒下的人,便撕下一截衣衫捂住口鼻,才持刀向那几个南蛮人砍去。 两个小兵护着宋娴慈往门外退,其余人殿后。三人逃到客栈外,想去喊巡逻军支援。 不料暗处却又蹿出一群南蛮人,将两个护卫砍倒。宋娴慈不敌,被一个手刀劈晕过去。 再醒来时已被遮眼堵嘴敷手足,宋娴慈感到自己像是被塞在一个箱子里头,半点动弹不得,身下一直颠簸。 南蛮人绑她回去,定是知晓了她的身份,要拿她当人质。他们不去绑裴元帅的夫人,而来绑她…… 宋娴慈眼神闪了闪。该不会是裴帅用兵设阵趋于保守,难以应对诡计多端的南蛮新王,连连败退之下只得再让宁濯统军,顾寂作辅吧? 这群南蛮人应是受了吩咐,除了绑着不让她动弹外并没有什么不妥之举,待走到偏僻处,也会停下来放她出来吃些东西。 如此不知过了几天,终于到了南蛮营帐。 宋娴慈被带去沐浴更衣,浴桶里倒了她一向不喜的牛乳。侍女一边用香胰子为她洗净一身尘埃,一边暗赞大昭女子肌肤的娇嫩白腻,又见她被掳来此地竟没有一丝惧意慌张,不由生了几分敬意,服侍她穿衣打扮的时候便格外细致些。 接着便是一列侍女端着膳食过来请她享用,宋娴慈便安安静静地吃。 四周忽然静了下来。宋娴慈顿了顿,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玄色华服的年轻俊美男子背手而立,正噙着一丝笑望着自己。 这便是当年被南蛮送去大昭皇宫熬了八年的质子,如今的新任南蛮王,颜旭。 镇国公府与宁濯未出事前,宋娴慈常入宫,便偶尔能见到他被当今圣上嫡出的三公主羞辱的样子。 颜旭:“宋大姑娘,好久不见。” 宋娴慈抿紧唇不回应。 颜旭在她对面坐下,轻笑道:“宋姑娘今晚可要睡好些,明天孤才好托你的福,约见一位故人。” 宋娴慈猛地握紧手中的筷子。 颜旭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姑娘是大昭少有的对我和颜悦色之人,孤本不想为难你。可你们大昭的先太子殿下委实厉害,孤只好使点下三滥的伎俩了。” 宋娴慈听到这里,知道自己猜对了,宁濯确已重握掌军之权,复位有望。但她此刻身在敌营,必对大昭和宁濯不利。她尽力平静道:“你想如何?” 颜旭一笑:“孤已派人告知先太子殿下与顾将军,姑娘在我营帐中做客,请先太子殿下明日来我帐中赴宴。” “宋姑娘,你说,他会来吗?” 19. 第 19 章 大昭军营。 主帐内一片死寂。宁濯和顾寂正双双垂眸看着面前的请帖和发簪。 发簪上刻了个小巧秀致的“慈”字。 陈沉低着头站在一旁,他快马加鞭赶过来,昨日晚上一到此地便将夫人被掳的消息上报了将军。 良久,顾寂拿起请帖,又扫了眼上面写着的“请濯殿下单独赴宴”的字样,问道:“殿下去吗?” 宁濯身着一袭雪色战袍,漆黑如墨的长发束起,此刻立在主帐中央,恍若贬下凡间的神将。他目不斜视地看着那支发簪,想象着宋娴慈戴着它巧笑嫣然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 顾寂心中烦躁。娴慈是他的妻子,这颜旭却拿她去威胁宁濯这个外人。他如今只能安慰自己,颜旭得了这么个人质,定是要拿去要挟宁濯才划算。 心烦归心烦,颜旭脑子太精,寻常兵法计谋根本赢不了他,若非宁濯在此地,恐怕大昭今年就要被南蛮和南楚踩在脚底下。而且二皇子已逝,当今圣上身子也扛不了几年,皇位便只剩宁濯一个合适的继承人了。 宁濯绝不能死,绝不能。 于是顾寂咬牙从复位大业劝到黎民百姓,嘴皮子都说快干了,却只得宁濯一句:“你不着急吗?” 顾寂一顿,涩然道:“战场上岂可道儿女情长?” 宁濯沉默许久,淡淡道:“我去救她。” 顾寂心中一颤,没吱声。 宁濯看着面前的沙盘,忽然问他:“你可知为何我要将颜旭步步逼到此地?” 南蛮此时驻扎之地,四面环林。 “殿下要以树木作掩。” 宁濯摇头,但却没立时告诉他答案,又问:“那你可知为何颜旭要抓娴……你夫人?” “南蛮节节败退,颜旭欲杀我方主将,扭转局势。” 宁濯不语,偏头看着他。 顾寂脑子转了转,忽然明白过来:“殿下是想火烧敌营?颜旭也猜到了?所以想挟持人质逼退我军?既是如此,那今晚便行动,逼颜旭放了娴慈!可是今明两日风向都不对……” 宁濯摇头:“就算风向正了,也不能用此法。他不会忍受这种耻辱。你若如此,他定先给你夫人一刀,再于火中搏杀至死。” 念及宋娴慈,顾寂心中疼痛难言,思索许久,却不得双全之法,苦笑道:“那殿下明日是想答应颜旭的要求,让我军后退,让南蛮得以换个上好的阵地吗?” “眼见胜利在望,我们已能将伤亡降到最低,难道殿下要亲手助敌军东山再起?” “难道殿下要用成千上万弟兄的性命,去救我夫人?那到时候,您和我,要如何同大昭百姓交代?” “我没有这般作想。”宁濯沉声道,“我有一物,或可换得颜旭退让。明晚,你给我一个时辰,若我没带着她安然出来,你便别再管我们,待东风来了,就带人烧了敌营。” 顾寂面色肃然:“殿下三思,若你落于敌手,大昭该如何是好?” “我意已决。”宁濯淡然道,“将军放心,此事我有九成把握。” 顾寂默了默:“颜旭在这世上就没有在意的东西,殿下有何物可迫使颜旭退让?” 宁濯却像是顾不上回答他,盯着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帐布出了会儿神,然后转身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再将纸叠好自箭镞穿入箭中,拿着长弓领兵纵马出了营帐。 顾寂皱眉追上去,眼睁睁看着宁濯行至南蛮营帐对面的矮坡,手持弯弓射出那支带信的箭。 长箭挣脱紧绷的弓弦破空而出,直直射向南蛮军营,最终插在王帐前的泥地上,惊得南蛮军兵纷纷从营帐中出来,边喊边四处张望。 宁濯盯着王帐看了很久,像是要透过层层帐布去看什么人,然后垂眸低声道:“顾将军,走吧。”说完便策马回头。 顾寂点头,跟了上去,刚用牵绳指使马儿将身子转向大昭军营,却又忍不住看向敌营。 愿娴慈好好的,愿他明天能见到娴慈安然无恙地出来。 南蛮军营。 一个军兵将射入营地的长箭送入王帐,向颜旭禀明方才发生的事。 颜旭脸上却不见怒容,心平气和地将信拔出来,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便笑了。 副将大着胆子问信里面写了什么,却听颜旭慢悠悠道: “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就是,有人担心自己心上人着凉,威胁我要送一套干净暖和些的被子过去。” 宁濯挥退众人,在帐中静站许久,方进了里间,解开一个包袱,拿出一个小匣子来。 他轻轻将其打开,是一个信封和一纸婚书。 信封上写着四个娟秀的字:“皇兄亲启”。 宁濯将信封里的东西抽出—— 是又一封信,信封上用同样的字迹,写着“颜旭亲启”。 第二天日头落下时,宁濯将昨夜翻出的那纸婚书塞入怀中,一件兵器都不带便入了敌营。 宋娴慈眼睁睁看着他孤身一人进来,在自己身旁落座。 宁濯无视王帐内诸人的眼刀,偏头细细打量了下宋娴慈,然后将目光锁定在她眼下的乌青处。 宋娴慈扯出一个笑。 见到她笑,宁濯眼神却更黯淡了些,轻声说:“别怕。” 宋娴慈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颜旭在正座上看了他俩半天,才挥手示意侍女给宁濯面前的酒杯满上,举起酒杯笑道:“殿下,请。” 宁濯不动。 颜旭笑意中渐渐生了丝寒意,狭长的凤眸微微一眯:“殿下是怀疑酒中有毒吗?” 宁濯抬眸,声音不带一丝情绪:“这酒是否有毒,我不知,难道南蛮王也不知吗?” 在场敌将脸色都变了,怒骂宁濯对南蛮王不敬。 颜旭却不怒,嘴角噙着丝笑看了眼妍丽娇美的宋娴慈:“殿下今日来必是想接故人回去。只是我请宋姑娘来时颇费了些力气,还望殿下给点报酬才好。” 见宁濯不答,颜旭继续说:“殿下让大昭军营后退五里,如何?” 宁濯轻笑一声,笑容清冷脱俗如佛莲盛放,声音似寒玉落鼓:“不可。” 四周瞬间静了下来。 然后十余人猛地站起,持刀对着宁濯与宋娴慈。 颜旭在高位上冷笑道:“看来殿下是准备为故人殉情了!” 宁濯瞥了眼宋娴慈面前的刀锋,眼中寒光一凝,冷声道:“我只是觉得,比起刚刚你说的,或许我身上还有你更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宁濯盯着宋娴慈面前横着的那几把刀不语。 颜旭咬牙切齿地让人退下,阴恻恻道:“殿下要是拿不出个好东西来,就休怪我不顾昔日情分了。” “我与你有何情分可言?”宁濯表情淡淡,在颜旭暴怒之前不顾在场诸将拔刀恐吓,走上前去,拿出那纸婚书轻放在他面前,然后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与你有情分的不是我三堂妹吗?” 颜旭脑子轰地一声,怔怔看着面前的婚书。 “从兹缔结良缘,配成佳偶,赤绳早系,白首永偕,花好月圆……” 这是他偷偷握着三公主的手一字一句写下来的。三公主明媚张扬,做什么都是直来直去,偏与他的这一段情,遮遮掩掩见不得光。为保住他的命,三公主忍着眼泪假装对他厌恶嫌弃至极,动辄侮辱打骂。 他走时,三公主当着他的面将与他有关的东西尽数烧去,婚书也在其中,几日后就另嫁他人。 他没想到,被烧毁的婚书是假的,她竟将婚书留了下来。 宁濯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低声道:“这是三堂妹托我交还给你的。” 颜旭惨笑一声:“交还?” 宁濯轻轻道:“同这婚书一道送来的,还有三堂妹亲笔书信一封。” 颜旭猛地抬眸。 宁濯:“是给你的。” 颜旭手指轻颤,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也跟着抖。 宁濯眉目淡淡。颜旭以己度人,将娴慈挡在身前来伤他,让他心有顾忌,无从下手,却忘了他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颜旭与他,都是一样的人。 一样都拿心里藏着的那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放我与娴慈回去,我立时便让人把信给你,”宁濯顿了顿,又面色不改地撒了个谎,“但若不放,顾寂便会立刻烧了那封信。” 颜旭眼中燃起怒意,忽冷笑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宁濯嘲讽地笑了笑,不作应答。 凭什么?就凭换他是颜旭,换娴慈是三公主,他定也无论如何都要将那封信要来。 宁濯低声继续扎他的心:“三堂妹是个聪明人,她知你逃出宫后会干些什么,也知你在整个世上只在意她,却还是将信和婚书交到我手里,给了我今日要挟你的机会。南蛮王且猜猜,这是何故?” 颜旭浑身一颤。 三公主宁语淳,心系大昭,也心系她的兄长,却能说不要他就不要他。 颜旭恨得眼前发黑,手上却舍不得用半分力气,怕撕破了这薄薄一纸。良久,他咬牙切齿地喊:“送客!” 帐内诸人大惊,纷纷出言劝阻。颜旭拍案而起,怒吼着重复:“送客!” 无人再敢言语。 宁濯缓步走到宋娴慈面前,轻轻扶起她: “我带你出去,娴慈。” 20. 第 20 章 出了敌营,出了林子,再踩着草地一步步走向大昭的营帐。 宁濯见她步子缓慢,心中发紧,沉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们给你用毒了?” 宋娴慈摇头:“没有中毒,只是有些累了。”她身子本就没养好,又被闷在箱子里颠簸多日,还提心吊胆了一整晚,今晚在宴席便已眼前发黑,只一路强忍。 “我背你一段,快到时把你放下,顾寂不会看见。” 宋娴慈不肯:“无妨,我撑得住。” 宁濯沉默片刻,扶着她的手缓步而前。 见宋娴慈这回没拒绝,宁濯便知她定是快熬不住了。 又走了一刻钟,忽见着不远处一大片火把举在半空。 宋娴慈忙推开宁濯的手,喊了声:“将军!” 宁濯的手定在半空中,离了那处暖软,便觉无比冰凉。 “夫人!”顾寂悬在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下,当即举着火把奔来。众将士也大呼“殿下”,紧跟其后。 宋娴慈被顾寂抱住,终于肯放下心来,软软倒在他怀里,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顾寂抱着她往军营跑,“快叫军医!叫军医!” 宁濯按下心中翻涌的苦意,把裴元帅从马上薅下来,拽回已急到发疯的顾寂,让他抱着宋娴慈骑马回去。 顾寂纵马飞奔回营,宁濯上了一匹马跟在后头。 顾寂冲进营帐,下马抱着宋娴慈慌慌忙忙跟着军医走了。宁濯赶到时,只能看见宋娴慈杏色的裙摆一角旋进军医的营帐,然后便看不见了。 他愣愣地望着前方。 娴慈成婚后的这几个月,他拼命逼自己遗忘却愈陷愈深,只好用世俗礼教一遍遍劝说自己。 不能去见她,不能再肖想她,更不能妄图夺她回来。 如今这一幕,像是上天在撑开他的眼皮逼他看清楚—— 他放在心上呵护多年,曾经满心满眼里都是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的女子。 已经是别人的妻了。 * 宋娴慈再睁眼时已在顾寂帐中的床上。 边上守着的陈家兄弟见她醒了,欣喜不已,忙端来碗水给她。 宋娴慈扫了眼四周,哑声问:“将军呢?” 陈浮笑着回答,说是昨日有场大战,南蛮主力尽数在对面列阵,应是颜旭最后一博。顾寂和宁濯还有裴元帅都上了战场,到现在还没回来。不过不用担心,大昭必胜。 宋娴慈点点头:“我这次又睡了几日?” “三日。”陈沉答,“军医说您是身子虚,又累着了,半月内不能再受车马劳顿。将军说这些日子您便留在军营。” 宋娴慈思索片刻,避过陈家兄弟的搀扶,强撑着起来走到桌边。 二人知道夫人守礼,便一路虚扶着跟过去,防她摔倒。 宋娴慈缓了会儿,等身上有了些力气了,便想洗漱沐浴,于是让陈浮打水来。 陈浮才想起这个时辰怕是没热水,忙跑去找人给烧一些,却在半路碰上几个火兵,每人拎着一桶热水往这边过来。 领头的火兵说,是殿下昨日临走前吩咐让烧好了在这时候送过来的,四桶热水里有三桶加了兰草。殿下那时还让洗了三块好布,还差近卫大人过来看看洗得干不干净。 这三块布说是一块拿去给将军夫人擦脸,一块拿来作揩齿巾,最大的一块用来沐浴。哦,近卫大人来时还带了些青盐。 火兵边说边在心里暗暗纳罕,这娇滴滴的夫人就是讲究,光是洗漱沐浴就要这样那样的。军中都是些糙汉,也就殿下心细,还惦记着要给夫人送来这些东西。 陈浮没多想,乐呵呵尽数提进了将军帐中,给宋娴慈倒好水。 宋娴慈见他拿的东西齐全,浅笑着夸了一句。 陈浮是个直性子,当即告诉她这是宁濯让人备好的。 宋娴慈一顿,然后轻声叫他退下。 这里不似南蛮王帐有侍女伺候,即便她身子还没好全,这些事也只能她自己来。 宁濯让人备的水很足,水温刚刚好,宋娴慈舒舒服服地将自己浑身洗净了,换了身正红色玄边的衣裙,绞干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妇人髻。 好在她被掳走后,陈沉回来报信时把她那包衣衫也带来了,不然这营中还真难找到她能穿得了的衣服。 宋娴慈用了一些饭菜,思索片刻,突然叫陈家兄弟带着自己去割几株艾草。 二人常跟着顾寂,自是知道按大昭风俗,军兵出征归来,是要家人在大门口用艾叶轻拍其身,以芳香之气除去战场戾气与血腥气。但将军以往打了胜仗归家时,因老夫人卧床,大姑奶奶不愿出门,从没折腾过这种事。 陈沉与陈浮对视一眼,两双眼睛里都是感慨。 待到日头快落时,军营外,由远及近地传来阵阵报喜声: “咱们赢了!大昭赢了!” “敌军大败而退!大昭赢了!” …… 马蹄声与脚步声阵阵,愈来愈近。 宋娴慈虽是将军夫人,身份贵重,但也不便与守营的军兵一同挤在军营门口等凯旋的将士们归来,只能半掩在顾寂的营帐门后,望着他们归来的方向。 只见宁濯骑马行在最前列,身披雪色盔甲,露出一张昳丽修仪,如谪仙般清冷卓绝的脸来,微扬的披风下可见其挺拔劲瘦的腰背。他似有所感,一双清澈的眸子望过来,看向宋娴慈躲着的那扇帐布。 宋娴慈猝不及防与他目光相对,两人眼皮都是一颤,当即双双移开视线。 顾寂跟在后头,一进军营目光便去寻自己的营帐,见宋娴慈果真已经醒了,暗暗舒了一口气,从队伍里出来,骑马到她面前:“夫人!” 宋娴慈一笑:“将军回来了?” 顾寂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嗯。” 宋娴慈笑容便更深了些,余光却见宁濯不知何时也停了,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宋娴慈把目光收回来,抽出一根长长的艾草来,一边轻轻往他身上抽打挥拂,一边认真念着: “一散血怨。” “二消晦戾。” “三迎祥和。” 顾寂愣愣地看着她,鼻间是妻子身上兰草与手中艾叶的清香,耳边不断回荡着她刚刚的话。 这是头一次有人这样待他。 宋娴慈做完这些,脸上才又有了恬静温柔的笑意:“可以了,将军定还有事要忙,快去吧。” 顾寂看了她许久,忽然凑了上来,第一次不顾世俗,在光天化日之下重重地亲了下她粉白娇嫩的脸。 宋娴慈吓了一跳,捂着脸呆呆地看着他。 顾寂看她模样可爱,却是难得笑了出来,在她耳边轻声说:“等我回来。”然后便归入了队伍之中。 宁濯收回目光,看向身后的顾寂—— 被娇妻放在心上爱重的男人身披玄甲,一向冷淡的面容上露出一丝笑意,古铜色的脸颊上还晕着两分不宜察觉的红,是刚刚大庭广众之下与妻子亲昵而致。 宁濯低眸,看见一片艾叶自顾寂盔甲掉下,轻飘飘落在沙地中。 这片艾叶,希望他回头悄悄来捡时还在。宁濯心里默默想着。 * 南蛮大势已去,宋娴慈在营帐内平静地呆了几天。 确实平静,顾寂每晚都会被宁濯叫去,直到她睡着才能回来。白日里顾寂也忙。 宋娴慈想着,今晚无论如何都得睁眼等着顾寂。他回来见到自己在等,身上的疲倦或许会轻一些。 于是等到子时过半。 可顾寂竟还未归。 宋娴慈只好咬牙硬挺。 另一边,主帐中。 曾经的裴帅正和顾寂对坐理军务,时不时抬头看看外面,心中叫苦不迭。 前几日夜夜忙到戌时亥时也就罢了,今日都这么晚了,殿下怎的还不放他们二人走? 他不敢问,就想让年轻大胆些的顾寂问,可对面这人凝眉盯着面前的文书,明显沉浸其中。 真不知道这东西有啥好看的! 他心中哀叹一声:吾命休矣! 里间,护卫已是第三次禀报:“殿下,宋姑娘仍未安寝。” 宁濯静了片刻,低声道:“她还在等?” “是。” “子时都快过了……从前那样贪睡,如今竟非要等他回来吗?”宁濯怔怔地往外望去,声音低不可闻。 他让人在这个位置开了个口子做窗户,透过这里,可以看见将军帐中的一侧。 宁濯望着窗外那依旧亮着烛光的营帐,垂眸吩咐:“夜深了,请两位大人回去吧。” * 顾寂走到帐外,见宋娴慈竟坐在桌边,忙快步过去:“你怎么还不睡?” 宋娴慈笑笑:“等将军啊。” 顾寂心里便泛起一阵阵甜,弯腰将宋娴慈抱起,轻轻放在床上:“我去拿凉水擦个身子就来。” 宋娴慈乖巧地点头。 顾寂很快便回了,带着浸过秋水的寒意进了被窝,一个暖烘烘的娇小身子靠过来,匀了他一半暖意。他只觉整颗心都被这副娇躯捂热,轻轻搂着她:“睡吧,夫人。” 21. 第 21 章 又过了几日,南蛮和南楚撑不住了,南楚第一时间派人过来求和,颜旭这边却不肯低头。南蛮便内讧了起来,最后不知怎的颜旭失了踪影,又推出一任新王,这才派了人过来。 没多少日便要回京了。 宋娴慈想起前些日子得的信,信上说沈神医已到了盛京,被吴顾氏好生招待着。 她眉头舒展开来。等婆母好了,将军便再无烦恼了。 正舒心着,她忽觉下身传来一阵隐痛,一颗心便猛地一沉。 这些日子事多,她竟忘了月事要到了。 可这是军营,除她之外一个女子都没有,附近又荒无人烟,哪来的月事带? 她苦笑一声,正想着这回得自己强撑着找料子做一些,却听见外头有人求见。 是一个面色肃然的校尉,他奉宁濯之命送来一个盒子。 那人退下后,宋娴慈将盒子打开,待看见里面的东西,不由羞红了脸。 里头竟是月事带。 宋娴慈轻轻吐出一口气,才又打开了数了数,足有二十条。她翻看了一下,这些月事带所用的布帛和细带都很软,很干净,软布底下又缝了两层布用来隔开草木灰。 盒子中还放了一些文书,用新纸包着。 宋娴慈一愣,脑子转了转,想明白了宁濯的用意。 陈家兄弟一直守在外头,见宁濯派人送东西过来,若转头告诉了顾寂,顾寂定是要问起的。他要是知道宁濯送这种私密的东西过来,恐会多心。 于是宁濯在里头放了些文书,就当自己派人来只是为了军务,与她无关。 宋娴慈看着眼前的月事带,眼睛竟生了几分酸涩。 * 主帐。宁濯轻轻擦拭手上的草木灰,低声问:“东西送去了吗?” “送到了,顾夫……宋姑娘亲手接的。” “她怎么样?可有脸色发白或是时不时捂腹皱眉?” “宋姑娘脸色尚佳,但的确捂着小腹,似是不大舒服。” 宁濯手上动作一停。他已是提前了几日做的,自她11岁那年初次来了葵水到15岁宋家遭难前,小日子一向准,怎么如今却提前了? 校尉只能看见宁濯的背影,但心里却浮上一个念头:此刻殿下才是“脸色发白”和“皱眉”吧。 宁濯静了片刻才接着擦手:“让人每隔一段时间便烧回热水备着。” “是。” * 此次月事宋娴慈并没有很难熬,月事带用着很舒服,数量也很够,可以一日五换,且不管何时想用热水擦身子,轮守的陈氏兄弟都能立刻提来。 月事带被视作污秽之物,连在丈夫面前都得遮遮掩掩。不仅要藏月事带,按规矩,这几日宋娴慈还得将顾寂推去别的地方睡。 从前顾寂也不懂,但宋娴慈每月都有几日推他去书房,他左思右想才猜到了原因。担心她害羞,顾寂便去和裴元帅挤一个帐。 月事第二日,顾寂同她说,已在准备动身回京了,两日后便启程。 但回京的人中没有宁濯,就算他得了这么大一个战功,圣上仍是不愿让他回来。 连顾寂和裴帅这几日都在发愁,担心圣上要推那无半分天资的大皇子继位。可再愁也无用,只能回京后看看能否将圣心扭转过来。 回京前夜,裴元帅设宴与宁濯告别,顾寂领着宋娴慈也去了。营内有三队人来回巡逻,各个营帐外也都有军兵镇守,加之如今南蛮南楚已无强闯军营之力,于是他们几个便安心把酒言欢。 但其实称得上是把酒言欢的也就裴帅一个,毕竟其他几个都默不作声。裴帅喝得稀烂,对着宁濯痛哭流涕,宁濯无动于衷,把他的头从自己手臂上推开。 宋娴慈看见宁濯似是不经意地看了眼他们夫妇俩,然后便沉默着喝了一杯又一杯。宁濯喝酒不上脸更不上脑,表情依旧温和,说话也清晰流利,看不出一分醉意。 宴毕人散,宋娴慈扶着顾寂回去。今日月事已停,两人可以住同一个营帐了。 走了没几步,宋娴慈心有所感,缓缓回头。 温润脱俗的宁濯孤零零坐在长桌前,一双眸子正直直看着她与顾寂,捏着酒碗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视线相对,两人都是一怔,宋娴慈率先移开,再不敢回头看。 * 当晚宋娴慈是被拍醒的。 她缓缓睁眼,见到顾寂正一手用湿帕子捂着口鼻,一手轻拍她的脸。 顾寂见她醒了,用另一块湿帕子盖在她面上。 这里只一个小盆里有点水。 宋娴慈想起身看看是出什么事了,却觉身上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像是中了迷药。 她心里一惊,神志清明了些,这才听见外头传来的呼喊和泼水声,还有火烧营帐的声音。 营帐内都是烟,火已烧了半个里帐。 顾寂不由苦笑,此地都是大昭的军兵,防守得如铁桶一般,宴上他才敢喝一些酒。喝了酒后便反应迟钝了一二,待闻到迷药的气味已是迟了。 火是瞬间燃起来的,定是之前被人浇了油,靠外头浇水来灭,只怕火灭之时他们夫妇俩已成焦炭了。 何况不等火烧到身上,这烟雾都能把他们熏死。 顾寂眼中寒光阵阵。也不知是哪边的势力在这里头插了人,要害他们夫妇性命。 宋娴慈看着这一大片火光,自嘲般轻笑了一声,然后凑过去轻靠在顾寂肩上。 顾寂一僵,偏头看她。只听宋娴慈轻声道:“你我夫妇缘分到此便尽了。” 顾寂心中疼痛,静了片刻,咬牙撑起身子,想把她护在怀中,用自己身子为她挡住这层层火焰冲出去,搏一搏,保住妻子的命。 可迷药哪是靠着意志就能解的?顾寂刚站起就重重倒下。宋娴慈艰难挪过去将他扶起。 “罢了,罢了,”顾寂眉眼难得露出显而易见的温柔,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娴慈,对不住,我救不了你。” 宋娴慈一笑,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火光浓烟中两个男人身披湿漉漉的棉被冲进来,一个挺拔劲瘦,一个矮壮些。 是宁濯和陈浮。两人脸上绑了块浸了水的棉布,只露出一双被烟熏红的眼睛来。 宁濯见宋娴慈躺在顾寂怀中,两人在大火中面色安然,似是只要夫妇俩在一块,即便是死在此处也心甘情愿。这幅夫妻恩爱图刺目得让宁濯脚步停顿一瞬,才又提步过来。 顾寂看了眼面色沉沉的宁濯,犹豫片刻,将宋娴慈往陈浮怀中一推:“救夫人出去!” 宁濯眉头一皱,望着宋娴慈正想说些什么,宋娴慈却避开他的目光,低低吩咐陈浮:“快走!” “哎!”陈浮忙将宋娴慈护在怀里往外跑。 顾寂直直盯着宁濯:“下官之命,便有劳殿下救一救了。” 宁濯不语,将他往自己身前一带便往外冲,一路上替他将火焰尽数挡住,也不让他碰到火烧落的帐布和木头,他自己却被一根着火长木擦着脖颈而下,重重砸落在肩上。 终于逃离火海。宋娴慈出来还来不及喘气,便急着回头去看后头的顾寂与宁濯。 陈浮在后头惊呼:“夫人!您的手臂!” 火势太大,陈浮虽也是不顾自身安危,拼命护着宋娴慈,却仍是让她的手臂被烧了一下。 宋娴慈自是被火燎伤的那一刻便知晓了,衣袖上那一截被烧破,黏在伤处,手臂传来阵阵灼痛,但她只觉自己能从里头出来已是万幸,哪能在意这点伤? 她只盯着顾寂与宁濯,见顾寂毫发无伤,心中略定,又微不可查地将视线移向宁濯,在宁濯脖颈上的那处狰狞的烧伤处停了一停,瞬间红了眼睛,见他们走近了,忙强逼着自己将视线挪回顾寂身上:“将军!” 一群军兵见到宁濯扶着顾寂出来,纷纷大喊“殿下”,围了上来。裴元帅像是也中了迷药,被人搀扶着哑声喊了宁濯一句。 宁濯即使是被废黜了,身边也不乏簇拥者。但此刻他却半点都欢喜不起来,因为那个让他心甘情愿从高位上走下来的女子,如今已是满心满眼都只有另一个男人,嘴里第一句也是喊的,也是那个人。 明明脖颈和肩部是被火烧后的灼痛,他却像是被丢进寒窖一般地发冷。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上下扫了她一眼,然后将目光一凝,定在她的手臂上,待看清她臂上的伤,一向温和的双眸瞬间便生了寒意,手上发泄似的一用力,将顾寂狠狠丢在旁边。 陈家兄弟忙去扶顾寂起来。顾寂抬眸去寻宁濯和裴元帅的营帐,果见他们二人的营帐也被烧了。他将目光移回来,想看看宋娴慈是否安好,然后便愣了愣,继而涌上无限心疼与愧疚来。 他明知比起陈浮,论体格论武力,宁濯都更易将娴慈毫发无伤地带出来,也明知宁濯肯为娴慈舍命,却还是凭着私心将妻子交给陈浮,以致她那么娇嫩柔软的手臂受了伤。 她该有多疼? 顾寂苍白着脸静站许久,忽然觉得,这一场大火燃出的火光,像是将他的阴暗与不堪,都照了出来。 22. 第 22 章 军医抖着身子过来,被宁濯往宋娴慈那边一推:“你先为这位姑娘医治。我这边可自己先处理着。” 军医哪敢不应,见宋娴慈无力走动,便让人搀着她进营帐。 宁濯挥退诸将士,去了另一个帐中,缓缓揭下面上的棉布,然后将披着的湿被解了下来。一个近卫为他解了外袍,露出被砸的那边肩膀;另一个去打了盆热水,拿了伤药和几块净布过来。 顾寂让陈家兄弟扶着自己跟过去。裴元帅也想过去看看,却被宁濯手底下的人搀着去了另一边医伤。 顾寂进去,见宁濯光洁修长的脖颈被撩出密密麻麻的泡,肩上红紫一片,低声道了声谢。他看到宁濯胸口起伏两下,似是有些不想理他,却仍是应了声“不必”。 顾寂忽然觉得宁濯与宋娴慈很像,即使再怒,也不会让人下不来台。 宁濯出声问他:“方才你可看清楚了?我与裴帅,还有你的营帐都被烧了。” “看见了。殿下认为是谁干的?” 宁濯张了张口正想回答,耳边却听到帐外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悉索声,他默了一瞬,改口道:“大皇子。” “大皇子?”顾寂皱眉,“大皇子沉溺声色,应该没这胆识和野心。” 宁濯轻笑一声:“二皇子是圣上嫡子,能力出众,皇后又精明能干,多年前让一个低位嫔妃抢先一步生下圣上登基后第一个皇子已是恨得咬牙切齿,怎能容忍大皇子再踩在自己儿子头上?若是大皇子不浪荡些,哪还有命在。如今二皇子已逝,四皇子又有哑症,他只需杀了我,再推到颜旭头上,便再无后顾之忧。” “至于你和裴元帅,你们两个都拥立我,难保后面不会查明真相,今日便连你们顺道杀了,不仅永除后患,还能遮掩他的意图一二。”宁濯直直望入顾寂的眼眸,“顾将军,我如此说,你,明白了吗?” 说着,宁濯抬手,拍向顾寂肩头——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四下。 四皇子?那位有哑症的四皇子! 顾寂瞳孔骤然一缩,对上宁濯幽深的眼神,沉声道:“多谢殿下解惑,下官……明白。” 宁濯笑了笑,待听见帐外又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悉索声后,才松了姿态重新开口,似是随意的语气中却夹杂了一丝不宜察觉的认真:“此次重会,我瞧着顾夫人身子似是虚弱了些,这是为何?” 宁濯看着顾寂,在顾寂看不见的地方,一只修长的手微微攥紧衣袍:“镇国公于我有大恩,我今日所关怀者,是镇国公之嫡长孙女宋娴慈,而非曾与我订下婚约的宋娴慈。望将军莫要介怀。” 顾寂见他面色认真,语气坦诚,不由长长呼出一口气。无论是为社稷百姓还是为了顾家,他都只想拥立宁濯,可若宁濯对自己妻子仍有绮念,以后顾家定会有天大的祸事。他眉头舒展开来,话中也带了几分敬意与真心:“殿下与吾妇有年幼相识的情分,下官知晓。吾妇也曾向下官坦言,若殿下他日有难,定做不到置之不理。” 宁濯眼睫轻颤,却仍是平静地问他:“她真如此说?” “是。”顾寂点头,“吾妇还说过,殿下仁德,即使他日复位,也必祝我们夫妇幸福美满,儿孙绕膝。” 幸福美满,儿孙绕膝。 宁濯拼命压制着在胸腔内奔腾的那口气,强撑着面上的表情。 顾寂赧然道:“不瞒殿下,下官起初确是有些怀疑,今日才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望殿下切莫怪罪。” 宁濯不想再提这些:“所以顾夫人身子到底如何?” 顾寂便将宋娴慈此番来南境的遭遇一一道来。 她千里迢迢骑马到南境。 她奔波一整天,纤纤玉手下庖厨,才得以引得沈不屈开门。 她入寒潭捉祀蛇,被水草缠足被蛇咬,蛇毒与寒气侵体,以致伤了元气。 宁濯沉默了很久,阖上眼,掩去内里极深的愤怒与心疼:“今日我乏了,顾将军回去吧。” 顾寂见他确实疲倦了,恭声告退。 “顾将军。” 顾寂被陈家兄弟扶着,闻言回头,却见宁濯抬眸看着他。这双来自先太子的对待己方一向温和的眼,此刻像是染了寒秋的月色,透着阵阵冷意。 宁濯觉得自己疯了。 他本该对顾寂与宋娴慈夫妇二人的家事避而不谈绝不插手,以掩下心里那荒唐不伦的念头不让人知晓,却还是忍不住开始震慑威胁顾寂—— “令正是当初镇国公夫妇的掌上明珠,被二老养得温柔善良,贤惠明理。她既嫁了你,定是此生皆以你为重。你,切不可辜负。” 宁濯眼中的隐忍与敌意太过明显,只要有点脑子都能知道,这双眼睛的主人,内里藏着多么深沉浓烈的情绪。 顾寂静静与他对视许久,蓦地问他:“今夜贼人纵火时,可曾向殿下帐中吹入迷烟?” 宁濯皱眉,缓缓点头。 顾寂声音沉了两分:“那殿下昨夜喝了那么多碗酒,也能立时察觉到迷烟,然后从火中逃出,再来救我们夫妇吗?” 宁濯:“我当时还未安歇,脑子也还算清醒。” 顾寂声音又沉了几分:“酒醉使人困,迷烟袭入之时已是深夜,殿下为何还未安歇?” 宁濯抿了抿唇:“我睡不着。” 霎时间整个营帐陷入死寂之中。半晌,顾寂涩然开口:“那么请殿下实话告知,殿下醉酒深夜难眠,是因为不能回京,还是为着别的什么?” 宁濯最隐秘的心事被人霍地掀开,现于人前,当下薄唇泛白,难以开口。 顾寂等了许久没等到回应,再看宁濯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他眼神里的恭敬淡去一半,这才答了之前宁濯那番威胁震慑的话:“殿下放心。我与娴慈两心相悦,一心只想与她养儿育女,白头偕老,自不会负她。” 说罢,顾寂不再看他,示意陈家兄弟搀着自己出去。 宁濯盯着他的背影,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近卫为他上药,药粉触及被烧后的脖颈,他才像是难以承受般缓缓闭上眼。 近卫见宁濯脸色苍白得吓人,忙问:“殿下,很疼吗?” 却未听见回复。 直到近卫为他上完药,包扎好,才听到宁濯一声迟来的、低不可闻的: “嗯。” * 因这场大火,回京的日子又往后延了两天。 顾寂担心宋娴慈随军回京不方便,加之自己本就是中途过来支援的,所以干脆与要回京述职的裴元帅分道而行。 顾寂又买了架马车,让宋娴慈坐着,自己和陈家兄弟骑马。 晚间在客栈落宿,顾寂替她脱去里衣,为她上药,然后低眸看她的手臂。 这药是宁濯给的,宋娴慈用了两天,便已好了许多,宁濯应是拿了手上最好的送了来。 他想起如清风霁月般的宁濯对自己妻子的念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宋娴慈见他蹙眉不语,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 两两对望,却惹得顾寂生了情。他强自忍耐,喘着粗气将头埋在她颈侧:“今日的药喝了吗?” 宋娴慈点点头。他说的是之前神医沈不屈给她配的调养方子,在军营那些时日也好在陈家兄弟跑去买了药材过来,中间她只断了一两日没喝,应无大碍。 “待回京了,便过了一月之期,再养上几日,总能碰你了。” 宋娴慈不由脸红,顾寂自圆房过后,便沉溺于此事,忍这半月已是十分难得。 顾寂为她穿好里衣,便开门出去吹吹冷风,想散去胸中的燥热。 宋娴慈在榻上抿嘴笑了一会儿,去了净房洗漱。 正擦着脸,宋娴慈忽听见墙角放着的柜子里似有什么声音。 宋娴慈走过去,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好替店家拾起。打开柜门却见柜子靠墙的那一面木板像是被人推着往旁边移开,露出墙后一个四方的黑洞来。 她脚底生寒,心知有异,立时便要往外跑,却已来不及。 一张刀疤脸现于洞口,脸的主人迅速伸出一只粗壮的手,手一扬,淡绿色的粉末直扑宋娴慈正脸。 宋娴慈瞬间失了力气,软软瘫倒在地,晕了过去,然后便被拖入那四四方方的黑暗之中。 再次睁眼,已是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宋娴慈挣扎着撑起身子,待看清四周的景象,一颗心猛地下沉。 芙蓉帐暖,绸被嫣红,熏炉中暖香阵阵,床榻正对面竖着一架画了男女敦伦图的屏风,整个屋子都萦绕着一股甜腻的脂粉味。 她竟被人带到了青楼内…… 宋娴慈低头看了看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换上一件大红的轻纱薄裙。她发现迷药余力还在,自己提不起劲,知道逃跑也是无用,眼睛四处扫了扫,也未寻到能用来伤人的东西,屋子里连被子瓷瓶都没有,便用被子遮住自己身子,静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门开了,一个肤白俊美的男人领着两个侍女进来。 见到那张脸,宋娴慈眼中寒光一凝,冷声唤道:“颜旭。” 颜旭低低地笑了一声,在桌边坐了下来:“宋姑娘,别来无恙。” 宋娴慈看着他,心下生了嫌恶,皱眉道:“你让人带我到此处,是想做什么?” 颜旭笑了笑,看了看这屋子:“姑娘恐怕不知,这怡香楼是我最后的藏身之地,但昨日已被宁濯察觉,怕是没多久他就会找上门来,我这回怕是躲不过了。” 宋娴慈想到自己身上的那身衣衫,沉默片刻:“你想用我来报复他?” “或许是吧。”颜旭笑中带了两分嘲讽。 宋娴慈平静地说:“所以你是想找人毁了我清白,让他痛苦?” 颜旭愣愣地看她一眼,笑出了声:“差不多吧。”说完他瞥了眼旁边立着的侍女。 两个侍女会意,走到她面前,一人紧紧钳住她的双手,一人掰开她的嘴,丢了颗药丸进去,然后捏鼻捂嘴,强迫她吞了下去。 见她吞下去了,仍继续钳制住她的身子,不让她催吐。直到宋娴慈双目渐渐迷离,脸颊晕起一层粉,知是药效已起,才松开她。 颜旭似是很有风度地单手捂眼不去看她:“姑娘应该猜到了此药有何作用。我好心提醒一下,姑娘服了此药,若不找男人交合,便定会死在药力催发的热毒中,再无药可医。任你将天下哪位神医找来看,都是这句话。” “当然,我既不想让宋姑娘死在这里的,也不想让姑娘被那些粗俗不堪的人玷污。”颜旭一字一顿,轻笑道,“宋姑娘,你且等着瞧,我为你寻的解药,可是全天下最好的一颗。” 23. 第 23 章 颜旭带着人离开了,还很体贴地替她阖上了门。 宋娴慈只觉有一股热在内里乱窜,然后涌向下身,脑子昏昏沉沉。 她热得渴极了,想下床找水喝,可身躯瘫软,落脚都没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地。 便是这一跌,让她得了几分清明。她听见外头传来几个男子的交谈声。 “就在这了。”是颜旭的声音,但有些闷重,似是受过伤之后强忍疼痛发出的声音。 宋娴慈不由捏紧了衣角。 一道磁沉的男声传过来:“开门。” 宋娴慈心里微微一颤。 是宁濯。 “是!”一个护卫应下了宁濯的命令。 宋娴慈有些着急,她这般……这般模样,若是被男人看见了,那该如何是好。正想扬声制止,却听见颜旭一声轻笑。 “住手,”颜旭声音懒洋洋的,“宁濯,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不然你在杀我之前还得打我一顿。这扇门,你最好还是自己动手开。” 门外静了片刻,然后宁濯的声音传来:“你们押着他退到一边。” 一阵脚步声过后,门轻轻被推开,一只白色长靴踏过门槛,下一秒,它那不染凡尘的主人便出现在宋娴慈面前。 宁濯推门,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正跌坐在绣了牡丹的地衣上,樱唇微启,愣愣地看着自己。红色裙摆在她身周绽开,衬得她比身下那朵精心绣制的娇花还要艳丽绝伦。她乌发如瀑,雪中透粉的肌肤在薄薄的轻纱中若隐若现,几颗小巧圆润的足趾从轻纱中露了出来,微微蜷起。 宋娴慈轻声唤他:“殿下……” 他猛地回神,转身将门重重关上,隔着门沉声吩咐:“阿诚,带着一半人手把颜旭拖下去找个地方严守,顺便把他腿打废了;阿义,去外面找个大夫过来,要济世堂的周老先生;其他人守在外面,谁来了都不许放进来。” “是!” 宁濯这才转过身,但只是垂眸盯着自己的长靴,将身上的披风解下递给她。 “多谢殿下。”宋娴慈接过来。好在这披风是真丝织造的,初时裹上还带给她几分凉意。 宁濯这才敢抬眸看她:“他对你做了什么?” 宋娴慈咬了咬唇:“他给我下了媚药。” 宁濯脸色瞬间变得青红相接,细看她的脸,发现她确实有些不对头。 一双美目湿润迷离,俏脸晕着酡红,散发的热意连离她三不远的自己都感受到了。 他猛地别过脸去,极力克制住翻腾的欲望:“大夫马上便到。我去找人打盆凉水,给你擦擦脸。”说完刚起身想要出去,却被宋娴慈抓住衣袖。 “殿下,”宋娴慈声音有些颤,眼中含着泪光,似是难受极了,“方才颜旭说,这媚药无药可治,我现在确是有些扛不住了,恐怕他说的是真的。还望殿下着人去寻我夫君过来救我一命,我被劫来时,他在南越城的客栈中……” 中了媚药,无药可治,找顾寂来救。 宁濯如被一桶冰冷刺骨的水自头顶浇下,将因欲念而生的燥火尽数浇灭,只剩满心冰凉,当下便苍白着脸定在原地。 “殿下,”宋娴慈难熬到声音带了分哽咽,“求你……” 宁濯身子一颤,似是妥协般缓缓闭上双眼,声音哑得不像样:“好,我叫人去寻,你……你安心。”说完便出了门。 宋娴慈一个人在房中,下身愈发滚烫,她开始忍不住微微发喘,焦躁难忍地四处去寻冰凉的物件去贴一贴。 可是再凉的东西,被她滚烫的手一碰,一会儿便热了。 身上的披风也成了累赘,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能解,却还是难耐地将双手伸向那个细结。 她绝望地试图说服自己: 没事,里头穿的裙子虽薄,但不至于衣不蔽体,宁濯进来时定会先看看她的样子,才会放大夫进来。 至于宁濯,年少时自己初次来葵水时那么难堪的样子都被他撞见了,况且自己穿着这条红裙的样子,他刚刚已看过一遭,再看一回也没什么。 她颤着睫毛将披风解开,舒服了一些,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又从体内溢出更汹涌的热意来,肌肤滚烫,叫嚣着让她脱去更多。 意识到自己脑子越发像是一团浆糊,这样下去即便要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自己也根本控制不住。她盯着面前的椒墙,抿了抿唇,手肘曲起高抬,肘关节重重撞向坚硬的墙壁。 她疼得额间冒了冷汗,彻骨的痛楚让她清醒几分。 她颤抖着拾起那件披风,重新穿戴好,打开窗子让冷风进来,然后在窗子对面靠墙而坐。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宁濯先进来看了眼,见她衣衫规整地盘坐在地上,才让外面的人进来。 他找来几个烟花女子,请她们端来几盆水为宋娴慈擦脸和手,还递了一杯冰凉的水让她喝下。 这边替她设法散着热意,那边老大夫替她把了脉,却连连摇头:“殿下,这位姑娘服的药极凶猛,无药可解。草民斗胆直言,要么行房事,要么行丧事。” 宁濯似是不敢相信地攥着老大夫的手:“我已着人去从那贼人带的侍女身上再找出颗媚药,等下便拿来给大夫过目,您看过之后再作结论。” 老大夫无奈道:“殿下恕罪,此药不看也罢,草民一摸脉象便知是南蛮出名的‘春欢丸’,大罗神仙来了也是无解。” 此人已是方圆百里内除沈不屈外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他说无解,那便真的无人能救了。 宋娴慈反而冷静下来了,轻声问宁濯:“殿下,我家将军还有多久才能到此处?” 宁濯心里抽痛,低声答她:“我已派了最机灵的几个护卫骑快马带人去寻,但即便一切顺遂,也得一整日方到。” “一整日啊,那么久。”宋娴慈喃喃重复,然后抬眸对老大夫说,“劳烦您替我想想法子消一消这难耐的燥热,为我拖延一日。” 老大夫长叹一声:“姑娘,老朽本可为你施几次针,减清你的苦楚。但你曾被极重的寒气混着蛇毒侵体,应是被沈不屈看过,他的医治之法为先压制再缓缓消去,我的针一下,被压制的余毒混着寒气一出,与媚药的热毒相冲,听起来似是可以搏一搏以毒攻毒,但你身子孱弱难以承受,不等两者比出个所以然来,恐怕就要命绝当场了。如今,姑娘只能多浸一浸凉水,散去肌表的热意,内里的燥热,却是只能生生忍下了。” 老大夫离开了。 宁濯怔怔地看着她,柔声问:“很难受吗?” 肯定很难受,就算边上的人一直为她揩脸擦手,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她仍是俏脸潮红,胸前不断起伏。 宋娴慈艰难地笑了笑,忽问道:“方才你出门后,在外面过了多久才又进来的?” 宁濯思索片刻:“半刻钟。” “半刻钟……”宋娴慈美目失神。 才半刻钟,便已难熬到想褪去身上所有衣服,那接下来,整整一日的时间,她当真受得住吗? 24. 第 24 章 宁濯去了关押颜旭的柴房。 颜旭腿骨被打断,双手被高高缚起,笑看着这位素来端庄持重的先太子殿下紧攥着根安了钉子的粗棍站着自己面前。 宁濯表情和声音都是前所未有的阴冷:“解药。” 颜旭笑得直咳嗽:“没有。” 粗棍自半空挥下,重重砸在颜旭身上,钉尖插入血肉之中。 颜旭一声闷哼,笑得更欢了:“看来是真急了,这种有失身份的事,都肯亲自来做。” 宁濯面无表情地又砸了几棍,直把他的肩背打到血肉模糊,却仍是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深吸一口气:“你想如何?” 颜旭听罢静了片刻,然后越笑越猖狂:“我想如何?我想看你明明自恃君子,却像个畜生似的跪在别人的老婆面前求欢,然后再被你那贞洁贤惠的心上人一脚踹开!” 颜旭笑了许久,停下来看了看他脸色,又开始笑:“哎呀,看你这样子,说不定我还多此一举了。你大计将成,届时坐拥整个大昭,抢个臣妻入宫也不过写一道圣旨的事,谁敢置喙?估计就算今日这药没下,我想看的美景,也晚不了多久就能看到。” 宁濯被人说中心事,仿佛方才这带钉的棍子打的其实是自己,脸色瞬间苍白,高举棍子死死地盯着他。 颜旭半点不惧。 宁濯重重将棍子一丢,出了门。 他在柴房外怔了许久,才犹豫着提步,走向宋娴慈在的屋子。到了门外却不敢进去,等了一会儿,一个方才被临时找来服侍宋娴慈的姑娘捧着茶壶出来。 他把人叫住,张了张口:“她……怎么样了?” 女子惊慌失措地行礼,然后低低地答他:“姑娘甚是难受,浸在冷水中沐浴时额间都还在冒汗,喝了一壶冷水了还在喊渴。”她脸露不忍,自己被卖到此地时死活不肯接客,老鸨便逼着自己吞了一颗春欢丸。再贞洁的烈女,再矜持端庄的小姐,这么一颗小小的药丸进了肚,都会跪地磕头求着与男子欢爱。 宋娴慈在沐浴,他便不能进去。 近卫看着自家殿下一直站在门前盯着这扇关上了的木门看,便给他端来个椅子。 过了许久,里头的宋娴慈在冷水中越泡越难受,终于忍不住出来,换上件浅紫的薄裙。 水喝了一杯又一杯,顷刻化作额间细汗而出。 她无力地斜靠在椅背上,边上两个女子轮流为她扇风。 宋娴慈忽开口问道:“我在水里泡了多久了?” “堪堪一个时辰。” 才一个时辰。 她轻咬樱唇,焦急之下更加难熬了,哑声道:“你们出去吧,我想静一静。” “可是姑娘……” “没事,出去吧,关上门,不许再进来。”宋娴慈已是强忍着说话。 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宋娴慈一个。她过去将门从里头拴住,这才松了口气,抖着手将身上的薄裙脱去,只剩一件兜衣。 宁濯是世上最克己守礼的君子,带出的手下也都正直可靠,这种情况下是绝对不会有人贸然进来的,所以自己即便是在屋里头脱了个干净,也无事。 她心中这样安慰自己。 薄裙一脱,瞬间就清凉了许多。 可没多久又燥热起来。她只好去净房舀了盆清水,将手放进去凉了凉,再用手贴了贴脸。 反复几次后,她觉得好一些了,便想回去接着躺一躺,脚下却一滑。 她忍不住惊呼出声。 随即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挺拔的身影闻声冲了过来,然后在离她十步远处蓦地止住。 是世上最克己守礼的宁濯。 外头他那正直可靠的近卫很乖觉地不去看屋内的情势,闭着眼把门带上。 她吓得抱住肩膀,看向来人。 宁濯望过去,见到宋娴慈跌坐在地上,雪白的双腿交叠,微曲成一个极诱人的弧度。她上身抬起,挽起的发髻微松,几根头发滑落在粉嫩的脸侧,身上只着一件粉色的兜衣,一双湿润杏眸中像是难以相信般地看着他,玉臂交叉护住胸前那两团柔软,肩膀轻颤,显得整个人娇弱可怜。 他猛地闭眼转身,脑海中那粉色裹住雪白的景色却挥之不散:“我……我听那几个姑娘说你穿好了衣服……” 宋娴慈从惊恐中缓了过来,一边扶着旁边的架子让自己站起来,一边声音轻轻:“请殿下先出去。” 宁濯刚想应下,却听见后面宋娴慈又惊呼一声,他心里一跳,赶忙转身,扶住带着木架一同摔倒的宋娴慈。 凉凉的手掌触及宋娴慈柔软滑腻的背,两人都是一颤。 宋娴慈被这么一个高大俊秀的男子躯体一抱,耳边传来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瞬间便失了理智,脑海中似是有一道魔音不断驱使自己缠绕上去寻求解脱。 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身上有着她多么熟悉的,清冽如松柏竹叶的淡香。 察觉到那双大掌犹豫片刻,似要离去,她竟不知廉耻地抓住不让走。 宁濯浑身一震,见她杏眸怔然,显是药力上脑,已失控了。他不忍趁虚而入,极其艰难地闭上眼:“娴慈,不可以……” 她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婀娜的娇躯不自觉地贴近面前这个清冷如玉的君子,纤手轻搭在男人胸前,抬起一双染了媚意的眸子,满眼乞怜。 明明是那么柔弱的一个女子,宁濯却觉自己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劲敌,根本无力抵抗,一心只想投降。 他一狠心,将她扛起放在床上,拿过那件薄裙正要为她重新穿上,低头却见她鬓角微湿。 罢了,娴慈定是热得受不了才会如此。他出去把那几个女子叫回来好好照顾娴慈,明日想办法封住她们的嘴便是。 宁濯正想起身离开,却被一双温热的玉臂勾住了脖子。 他眼睫轻颤,身子顺着她的力道下倾,直到她的背贴上床榻,直到她与他鼻尖相触。 松柏竹叶的清香与娇花的柔香交织在一起,两人的热息轻轻扫过彼此的肌肤。 宋娴慈被药力吞噬了理智,一心只想留住面前这个唯一能救自己的男人,意识到自己的解药犹豫着想逃离,莹白如玉的双腿轻抬,本能地将他勾住。 腰被这么一勾,宁濯的脑子瞬间空白,任凭宋娴慈焦急地解开他的外袍,任凭她凑向他的脖颈。 他再也不想抗拒,认命般笑了笑。 自己破门而入时,为何不先在门外开口向她确认一番?难道真是因为担心得什么都顾不上吗? 他决定破门而入时,当真没有预料到如今这副场景会出现?当真一丝妄念都没有吗? 宁濯觉得这样的自己陌生得可怕,但怀中人是他多年所念,不拥紧迎合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若要他将之推开,就同剖他的心无异了。 他闭上眼等着两瓣樱唇贴上自己脖颈,贴身戴着的平安扣却被晃出,轻轻砸中仰头凑上来的宋娴慈的右眼。 右眼的刺痛让宋娴慈脑子夺回一丝理智,她缓慢地眨眨眼睛,看清了那平安扣的模样。 平安扣莹白柔润,是她用那块和宁濯出游时捡来的玉石亲自打磨而成的,绳子上还缀了颗红珠,珠子上刻了个“慈”字。 宋娴慈迷迷糊糊中还觉得有些怀念。这块平安扣,是她送宁濯的十五岁生辰礼。 等等!送宁濯的?宁濯? 宋娴慈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被惊得逼退了两分药力,毛茸茸的脑袋微微后仰,瞪大了眼睛,这才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眉目如画,面如冠玉,是宁濯,真是宁濯。 她猛地用力推开他,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 宁濯被推得发怔,见宋娴慈眼神清明,反应过来,抿唇下了床榻,苍白着脸看她。 良久,宋娴慈轻声道:“殿下什么都不必说,更不必觉得愧疚。是娴慈唐突冒犯了殿下。” 她见宁濯张了张口,不敢听他说话,迅速出言打断:“娴慈今日怕是不便见人了,殿下请回吧。” 宁濯在榻前默了片刻,将外袍整理好,转身出了门。 宋娴慈缓了许久,努力将方才发生的一幕幕从脑海里丢出去,然后将薄裙重新穿上。 热意又朝她翻滚而来,她看了看天色,心中茫然。 她该怎么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