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 1. 第一章 佣兵联盟大厦是郢都最具代表性的地标建筑。 作为龙国最大的民营武装组织,佣兵联盟坐拥千万注册佣兵,其中超过10%为异能者。 业务内容从纠纷调解、寻找失物,到保护国家元首、战地军备运输,涵盖领域甚广,日客单数以万计,资金流转速度全世界首屈一指,却也是整个郢都除军方和教会外守备最森严的地方。 简音歌按照任务指令登上浮空岛,在寻找大厦入口时,被一大群人堵在路上。 前面不远处就是VIP通道,可人群熙熙攘攘,好像有顾客和工作人员爆发了争吵,所有人挤在通道外,把原本开阔的道路完完全全封死了。 在人群疏散之前,无法从这条路通过。 来佣兵联盟寻求帮助的人几乎都赶时间,被堵在半路超过五分钟,已经有人开始发火,怒斥联盟工作人员不作为,如果不能迅速调解矛盾,就应该立即打开新的通道,别让他们在这里耽搁时间。 负责接待的服务人员已经反馈问题并请求支援,只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他们也只能耐着性子赔礼道歉,但依然拦截通道,不肯放行。 简音歌被堵在人群外,她并不好奇拥堵的原因,但距离她和任务合作方见面的时间只剩半小时,逾期任务作废,她会被视作违约需支付天价的违约金。 她有必要抓紧时间。 “请让一让,谢谢。”她往前走,同时轻轻拨开站位靠前的人。 那人本来心情就不愉快,被推搡时怒从心起,回头准备开骂,却被映入眼帘一张漂亮的脸蛋把满嘴脏话噎回去。 简音歌戴了有沿边的帽子,外套领子遮挡了半边脸,不靠近便看不清她的长相,男人瞧见她的眼睛,一瞬间就被美貌勾走了魂。 他张了张嘴:“你……” 话未出口,被简音歌再次出声打断:“请让一让。” 他脑子里嗡一声响,感觉这几个字像黄鹂鸟吟唱的音符,直接敲入脑神经,没等他大脑梳理清楚文字内容,他的身体已经接收指令并迅速朝旁边退开半步。 为此他还撞到另一个人。 那人怒斥一声“推我干嘛”,他下意识低头道歉,等回过神,刚才那个漂亮女人已经从他眼前消失了。 简音歌不断施放“言灵”,从人群外围强行转移到内围,准备拿出证件说明自己是注册佣兵,算半个工作人员,从通道借过时,忽然听见一声震怒的尖叫。 “我是黑金VIP,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声音极具穿透力,简音歌循声看去,见说话的是个打扮十分张扬的年轻女孩儿。 女孩儿大概二十岁出头,个性嚣张跋扈,身边跟随三名保镖,有备而来,不让工作人员动武驱逐,可见身份的确不同寻常。 人群中议论纷纷,已经有人认出她的身份。 “柳安安啊,柳氏家族的幺女,听说前阵子和那谁走得很近,还以为她们要爆恋情,没想到闹到这个地步……” “你说的那谁该不会是……”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个……” 他话未说完,被同行的人拍了拍肩:“嘘,这里是佣兵联盟,少说闲话,要是被上头那位听见了,要倒大霉!” 那人赶忙闭嘴,不管旁人怎么问都不再开口。 简音歌看向柳安安,藏在帽檐与衣领后的半边脸孔神色复杂。 “不让我进去,你们就让她出来见我!”柳安安还在同工作人员争吵,见无法沟通,干脆朝通道里面大喊,“俞理!我知道你在里面!这里发生的一切你都看得到!” “五分钟内,如果你不出来见我,我就闹到人尽皆知,让整个龙国的人都看看你是怎么欺负我!” 这两句话像鱼雷在深海中引爆,瞬间激起惊涛骇浪。 先前骚动不已的人群在听见“俞理”这两个字时静了一瞬,下一秒,喧哗四起。 工作人员一脸惊恐,生怕柳安安真招来那位煞神:“柳小姐,您身份尊贵,不要为难我们,如果您有私人恩怨需要调解,请先去接待厅登记,或直接联系俞团长。” 柳安安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我要是能联系到她,还需要找到这里来?申请提交一千次也还是驳回,为难你们的不是我,是俞理!今天不见到她,我是不会走的!” 工作人员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才能劝服柳安安。 这时,有个服务生从通道内跑出来,贴近工作人员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什么?!”他一声惊呼。 随后便听见身后空阔的走廊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节奏从容不迫,可它每敲响一次,在场所有人心尖都颤一下。 静默的场面仿佛落根针在地上都能听得见,衬得那渐渐逼近声响越发骇人。 简音歌绷紧唇角,听见胸腔中的脏器怦怦直跳。 她以为已经死去的心在再次听到那个人的名字时,仍不可遏制地颤抖,悸动。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她只给她留下一封信。 听说那个人曾满世界寻找她的下落,但她听而不闻,以为逃走就能获得安宁,让煎熬与痛苦随着时间慢慢腐化成泥。 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个地方。 她更没想到,多年不见,曾经会牵她的手,吻她的唇,替她拂去眼角泪水的人,如今已成了坐镇一方的煞神。 不仅心狠手辣,还有无数绯闻缠身。 来时路上,简音歌听到一句有关俞理的玩笑话。 说凡是见过她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就都想得到她。 不知道这传闻有多少夸大其词的成分,但俞理能在短短三年内晋升联盟首席执行官,凭借的可不是一张人畜无害的长相,而是冷酷无情的铁血手腕。 可简音歌知道,即便她心中还藏有一丝期待,也敌不过漫长岁月中滋长的羞愧悔恨与难堪。 那点妄想就该埋入泥尘,她回到故土,是为了完成任务。 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她的视线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抓取,不由自主地看向长廊深处。 渐渐的,一道人影脱离黑暗,闸机口识别来人身份,亮起绿灯自动向两侧弹开。 简音歌瞳孔一缩。 从通道里出来一名个子高挑,穿着一套藏青色西装,妆容明艳且姿态干练的女性。 但她不是俞理。 通道口的工作人员赶忙低头行礼:“袁队长!” 被唤作袁队长的女人点点头,随后冷漠的眼神瞥向柳安安。 “俞团长不会见你。”她气势十足,随手将一份纸质文件抛给柳安安,以命令的口吻说道,“团长让你把这个带回去。” 柳安安下意识接过她手中的文件,低头看一眼。 这是一份教会裁决审判文书,详细表述了柳氏财团倒.卖.军.火、非法集资等犯罪行为,末尾附有军方盖印的资金冻结通知,所以代表柳安安身份的黑金VIP才会失效。 “不可能!我不相信!”柳安安眼前一黑,疯了似的大喊,“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竟然做到这个地步?!” 利用她的喜欢刻意接近,暗中调查她的家族,查清了柳氏背后的利益关系,再一脚把她踹开。 她以为是她把俞理逼得太紧,才让俞理避而不见,没想到俞理反手一刀捅进她心窝里。 上一秒她还是集团千金,下一秒竟然就成了丧家之犬。 “团长没让消息公布出来,你还有机会离开,别不知好歹。”袁忻留下冷冰冰的一句话便转身欲走。 忽然,她似觉察到什么,脚步微顿,冷厉的视线霍然扫向人群。 简音歌暗自心惊,迅速压低帽檐。 几秒钟后,她听见一声声嘶力竭的尖叫。 柳安安撕毁裁决书,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把刀,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她想逼死我,那我死给她看!” 她身边的保镖来不及反应,袁忻也没料到柳安安居然这么疯,应对不及。 眼看就要闹出人命,现场陷入恐慌。 简音歌快走两步,从慌乱的人群中挤出来,遥指柳安安:“住手!” 无形的力量汇聚成枷锁,柳安安脑子里嗡一声响,随后身体失去控制,持刀的手不听使唤,刀口悬在半空,划不下去。 与此同时,一枚肉眼不可捕捉的气弹从通道深处飞射而来,速度快过闪电,嗡一声破空,精准击中柳安安的眉心。 柳安安身体晃了晃,刀从手中跌落,随后扑通一声倒地,没了动静。 跟在柳安安身边的保镖大惊失色,争先恐后扑上去,检查她的生命体征。 确认柳安安只是被气弹击晕,三个保镖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他们不约而同怒瞪袁忻:“光天化日,你们怎么敢?!” 袁忻已然回神,认出那枚气弹是谁人手笔,当下底气十足驳回去:“难不成你们觉得她死在这里更好?” 保镖们被怼得说出不话。 袁忻不搭理他们,转而看向简音歌:“这位女士,刚才多亏你及时出手,请问……” “不好意思。”简音歌打断她,“我赶时间。” 语毕,她拿出自己的证件和一枚造型奇特的徽章,将压低的帽檐拉起来一点,对上袁忻惊讶的眼神:“请带我去见你们俞团长。” 2. 第二章 空旷的走廊上,只有一前一后两道不重合的脚步声悠悠回荡。 简音歌默默跟在袁忻身后,刚刚拉高的帽檐又压回去。 想到即将见面的人,她浑身紧绷,心情忐忑,感觉自己像即将奔赴刑场的小丑,狼狈又难堪。 可是,既然来到这里,她身后就没有退路。 只能用冷漠的脸孔伪装自己,藏起不该有的隐晦期盼,至少表面上看,她平静淡然。 “到了。”袁忻带简音歌走到一扇高高的拱门前。 她们还没靠近,门上的安防监控自行扫描她们的身体,排除危险的同时确认她们的身份。 控制系统提醒简音歌摘帽,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取下帽子置于胸前,两秒钟后,判定通过,紧闭的门扉悄无声息地打开。 踏入门内,简音歌又把帽子戴上了。 习惯了躲躲藏藏的生活,能遮挡脸孔的任何东西,都能带给她安全感。 门后场景一转,竟然是一片开阔的空间。 绿草如茵的花园,种类繁多的花朵争奇斗艳。 曲径通幽的小道尽头,一棵不开花的树枝叶向四周伸展,编织成一朵天然的遮阳伞。 树下立着一架藤编的秋千,乌黑长发顺着秋千藤格自然垂落,纤细的身影陷进柔软的棉垫,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枝梢缝隙,在一张秀美如画的脸上映照出几点斑驳。 简音歌下意识屏住呼吸。 只她们来时路上耽搁这一小会儿时间,这人竟然睡着了。 在这个纸质书籍几近被淘汰的年代,一本黑色封皮的实体书摊开来盖住她的胸口,置于书籍处的那只手肤色过于苍白,显出些许病态。 这三年来,她是不是一直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简音歌心提起来,鬼使神差想朝那浅眠中安安静静的人走过去。 可拦在她跟前一道身影将她惊醒。 “抱歉,简小姐。”袁忻伸手拦住简音歌,“请您稍等。” 说完,她放轻脚步,姿态谦卑地走到秋千旁。 简音歌捕捉到她眼中一闪即逝,转眼就被深深埋藏的迷恋。 原来那个玩笑,不是虚言。 袁忻取走俞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置于一旁。 合眼假寐的人便在这时眼睑轻颤,睁眼醒来。 袁忻见状,停下准备替她盖上毛毯的动作,将那条颜色素净的毛毯垂于臂弯,躬身轻唤:“团长,简小姐前来赴约。” 那人眼睫轻盈地扑闪,刚睡醒,神态冷漠中透着一点茫然。 过了几秒钟,她才好似想起今天要与谁见面。 俞理淡然平静的神色没有一丝波澜,只稍稍抬眼,扫向一旁压低帽檐的简音歌。 “嗯。”她点点头,随后撑起上身坐正,对袁忻道,“前阵子委托方递交的资料帮我拿过来。” 她的嗓音疏冷得像一阵风。 袁忻牢牢掩藏不该表露的多余情感,恭恭敬敬地回答:“好。” 等她走开,俞理已经完全清醒,这才终于看向伫立于不远处的简音歌,抬手指向秋千旁一张长椅:“简小姐,请坐。” 简小姐。 礼貌而极具距离感的三个字,狠狠刺痛了简音歌。 假装平静的心湖刹那泛起酸涩的浪潮,一浪一浪拍击着她的心脏。 以为时间能抚平伤痛,没想到有朝一日再见,和俞理面对面,她的心情依然无法平静。 她希望从俞理眼中看到什么呢? 是与故人重逢的喜悦,还是对当初弃她而走的自己的憎恨? 可惜,都没有。 俞理平静地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简音歌唾弃自己,说好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你又在妄自期待什么? 来时的纠结和忐忑在此刻就像一个笑话,她独自扮演着一个落魄的角色,自以为被她伤害的人会耿耿于怀,甚至暗暗期望一点别样的关注,但其实对方早就已经放下了。 不需要她愧悔,也不需要她道歉,耿耿于怀不能释然的,是她自己。 简音歌压下帽檐,迅速整理情绪。 再抬头,神色恢复如常。 她顺手将帽子摘下来,朝俞理行了一个脱帽礼。 那张熟悉又陌生,明艳夺目的脸庞映入眼帘,俞理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 随后便淡然如常地挪开,重新翻开那本黑色的书,没多看她一眼,更不可能提起任何与曾经有关的话题。 这样的平静漠然,让简音歌认清现实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过去的一切都已随风消散,俞理摆明了态度,那她也不必再为此难堪。 公事公办就好。 只是,曾经亲密无间的人,就这样形同陌路地坐在一块儿,难免仍让人尴尬拘谨。 三年的时间,足够改变太多东西。 改变了简音歌,改变了俞理,也改变了她们的关系。 听多了外面的传说,但真正见到俞理,简音歌才明白,不论是传说还是她自己的臆想,都和现实相去甚远。 她试图在眼前人身上寻找曾经熟悉的模样,可从前那个羞怯沉默的女孩儿不见了。 俞理把齐耳短发留长,从孤僻的社会边缘走到令人敬仰崇敬的高度,眼神与气质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如今,简音歌再也不了解俞理了,也休要妄想再从俞理的双眼里看到脉脉温情。 这是她应得的报应。 简音歌在沉默中安分守己,俞理像想起什么,从书中抬头,问:“简小姐喝点什么?” “都可以。”简音歌坐得端端正正,搭在膝头的双手,曲起指节,脸上却是无所谓的神态。 俞理的视线略过她的脸庞,沉吟的隙,身后大树枝梢间飘下来一只白色的AI精灵。 小精灵的机械翅膀活动灵巧,像鸟儿一样绕着俞理转圈圈,轻飘飘地落在俞理肩膀上,用圆滚滚的小脑袋亲昵地蹭她的脸。 没有感情的程式代码都学会了情绪表达,知道怎样的行为能得到主人更多关注,并将这份信赖从一而终。 它们生性中没有叛离这个选择,而人类自己却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将一段感情放弃。 简音歌闭眼,深呼吸。 这时,忽听俞理吩咐精灵:“给简小姐上一杯热可可。” 小精灵获取指令,欢快地振翅飞走,没一会儿又打着旋儿飞回来,脑袋上顶着一个小小的托盘。 它看似飞得摇摇晃晃,但热可可却一滴也没洒。 精灵飞回来的时候,简音歌身前一小块空地凹陷下去,随后升起来一张小方桌。 小精灵降落在方桌上,伸长脖子,将托盘里的热饮递给简音歌。 简音歌颔首道谢,取走那杯热可可,双手捧着。 俞理点给她的这杯热可可,是否基于从前对她的印象? 她垂着眼,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开口说些什么,即便不提过去,不叙旧,是不是该聊聊今天的任务? 委托人告诉她,这是一个保密级别很高的任务,任务详情只有见到合作方才能知晓。 虽然不了解任务内容,但简音歌毫不犹豫接下委托,因为她缺钱。 SS级的任务不常有,这种难度的任务通常需要两个以上S级的佣兵联合执行。 简音歌上个月刚得到S评级,提交个人信息时,内心带着点侥幸,没想到竟然真的被委托方约见。 不管委托方甄选执行者的标准是什么,她都需要拿到这笔酬金。 委托人让她去郢都与合作方见面时,她也曾想过,会不会在佣兵联盟见到俞理。 但郢都是佣兵联盟的大本营,异能者不计其数,S评级的佣兵没有一千也有七八百,她应该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抵达郢都当日,委托方告诉她指定的合作者就是俞理时,她的心跳快得像脱缰的野马。 曾有那么一刹那,她想过放弃,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俞理。 但她难以负担十倍的违约金。 说不清是否为了心里那点不知名的侥幸,为了保持冷静,她还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会不会是同名? 她很想知道,俞理是否提前获知合作方的个人信息? 倘若知道任务合作对象是她,接下这份委托时,俞理是怎样的心情? 但现在,这些念想都化为灰烬。 她清楚地感受到俞理的态度。 合作者是谁,对俞理而言,一点也不重要。 简音歌独自思量间,袁忻手中拿着一沓资料快步走回来。 这些文件是刚打印出来的,相较于现在各种先进便捷的阅读媒介,俞理仍更钟爱纸张的触感和油墨的清香。 她看起来像第一次翻开委托书,眉头微微蹙着,通篇读完大概花费五分钟。 简音歌握住杯子的手不自觉收紧,肩背紧绷。 当俞理随手合上那几页纸,她心如死灰,脸颊褪尽血色,面孔几乎和俞理一样苍白。 如果俞理不同意,任务是否就此中止?亦或更换合作对象? 以俞理如今在佣兵联盟的地位,自然拥有优先抉择权,她一句话,就能决定简音歌的去留。 勒令委托方换人,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沉默令简音歌备受煎熬。 片刻后,俞理朝袁忻伸手:“笔给我。” 袁忻抿紧唇,眼中闪过挣扎,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情愿。 资料由她经手,她自然知道文件中的内容是什么。 可她只是一介从属,不能违背上级的意愿。 短暂僵持,她还是从西装内兜里取出一支钢笔,双手递给俞理。 俞理从容接过,面无表情在纸面上刷刷签下几笔,随后将其中两份文件置于桌面,连着她手中的笔一块儿推向简音歌。 “简小姐,合作之前,请把它们签了。” 一份结婚申请,右下角的签名处已写上俞理的姓名。 另一份,是婚前合约。 3. 第三章 简音歌心跳漏了一拍,努力维系的从容土崩瓦解,惊讶道:“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简小姐对任务内容并不了解。”俞理面色如常,平静地回答,“这个任务,需要合作双方互为伴侣。” “伴侣?”简音歌学舌似的念出这两个字。 从她接到委托方的面谈邀请那一刻起,往后局势发展的每一步都超出她的预期。 参与任务的先决条件,是与合作方结成伴侣,这至关重要的一点,委托方竟提也没提。 她,和俞理? 没理会简音歌的震惊,俞理只留出半分钟的时间给她思考,然后继续用淡然无波的嗓音说道:“签下这两份文件,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讨论。” 简音歌的心脏怦怦直跳。 见她呆愣,似犹豫,袁忻上前补充说明: “委托方已经和政务部门协商好了,结婚申请通过之后,只在任务存续期间生效,一旦任务结束或中止,可以撤销,届时档案部会清除你们的婚姻记录,这一条作为增项也列入婚前协议,简小姐可以先看一看。” 说完,她代俞理将那份婚前合约再往前推了一小段,让简音歌可以清晰地看到合约上的内容。 袁忻的解释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冻得简音歌牙关发紧。 原来这就是委托方未提及这项条件的原因,连婚姻记录他们都能轻易抹去。 她不觉间失态,愣愣望向桌对面的人。 即便她没接手这个任务,俞理是否也会以同样的态度与另一个人结婚? 以任务为目的,完成一场婚姻游戏。 简音歌心里钝钝地痛。 可当初是她先放手,放弃学生时代纯粹温柔的爱恋,从郢都逃走。 自那之后,她一直单方面躲着俞理,她们再也没有联系。 俞理没有恨她,还能心平气和地与她谈合作,已是足够宽容。 对上俞理波澜不惊的目光,简音歌不禁想,现在,她又有什么资格做选择? 即便没有这份婚前合约,她和俞理也不可能再有结果。 一丝念想也不该有。 简音歌沉默地低下头,握住那支钢笔,笔杆上似留有俞理指腹的余温。 落下第一笔,她的手还有点抖,但很快就调整好心态,平稳地在申请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婚前合约中的内容,她并未细看。 哪怕内心狼狈,她还紧守着最后一点自尊,至少不能让俞理看低她的职业素养。 能感受到有视线落在她身上,在她写完最后一笔时,又无声转开。 她不去想那是谁的目光。 签好文件,简音歌合上笔盖,将那两份薄薄的纸张轻轻推回。 俞理没有检查她的签字是否合规,颔首示意袁忻把两份文件收好。 袁忻俯身取走桌上的申请书和婚前合约,看到右下角与俞理的名字并在一起的三个字感到刺眼。 她极罕见地走神,在桌边停留许久。 俞理冷冷扫她一眼:“需要我教你怎么做?” 环境气温骤然下降好几度,袁忻从愣怔中惊醒,连忙躬身:“抱歉,团长,我这就出去。” 紧绷的脸上神色惊慌,额角出了层细汗,说完就抱紧资料迅速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简音歌暗自心惊,原来俞理不是不会生气,只是不会再为她的事生气。 望着眼前平静淡漠的脸孔,简音歌掐痛手心,找回平和的声线,主动开口:“俞团长,接下来,我们该说任务了。” 俞理坐正,视线扫向简音歌,唇边忽的勾勒出一抹笑容:“签了刚才的文件,或许该换个称呼?” 她喜怒无常,却美得惊心动魄。 简音歌喉头发紧,可心跳越快她越难堪。 她垂下眼,不和俞理对视,开口,嗓音有点不易觉察的轻颤:“俞团长认为,什么称呼合适?” “当然是夫人叫着顺口的称呼合适。”俞理合上书置于膝头,脸上神情愈发自然温和,有一瞬给简音歌以不该有的错觉。 好像她们的婚姻并非一纸合约。 可转瞬她又勒令自己清醒,这个人,只是在同她演戏。 简音歌做了个深呼吸,尝试改口:“俞……” 她悲哀地发现,俞理能轻轻松松代入角色,而她却连俞理的名字都不能坦然叫出口,她试图坚守的职业素养,在俞理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俞理只淡淡扫她一眼,没催促也不强求,转而招来先前那只AI精灵,发放指令:“调取‘游轮嘉年华’系列案件记录。” “收到,数据整合中……”精灵接收指令,并迅速执行。 几秒钟后,它的身体分裂成四个小块,向四面张开组成一面光屏,自行飞到简音歌面前。 简音歌注意力转移,刚才没能完成的尝试也不再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光屏中罗列着一些资料,还有三份罪案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列,去年五月,八月,十二月,各一例。 简音歌随便点开一份档案,第一页就是受害人信息,两张清晰的免冠照出现在简音歌眼前,凑巧的是,这两个人她都认识。 左边的男性是异能学校前任校长,傅东青,同时也在军方任职,评级为S的异能者,右侧照片中的女性是傅东青的妻子,异能学校异体生物研究学教授,评级为A的异能者。 档案显示,二人在去年五月的一次教学事故中受伤,并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先后离世,事故原因已经查明,是学员在实验过程中违规操作,意外放出凶猛异兽并激活变体导致的。 后面两个案子的受害者也都是异能者,其中至少一方评级为S,值得注意的是,案罪案受害人都是夫妻,有一对还是同性伴侣。 简音歌看着最后一张照片陷入沉思。 S评级的异能者,前教会执法小队队长,亦霜,她的伴侣是同小队一名A级队员,两人于去年十二月一项任务中殉职,距今不到两个月。 照片上死者熟悉却苍白的面孔令简音歌的心脏狠狠一缩。 亦霜队长竟然殉职了。 简音歌心情复杂,此人曾在她父亲手下任职,虽然同简音歌不熟稔,但也数度在关键时刻施以援手,更重要的是,亦霜队长曾见证她和俞理学生时代的过往。 后来她们和亦霜因立场缘故闹了些矛盾,她父亲革职,简氏没落之后,亦霜也被调派去别的地方,没想到再听见她的消息,是在这样的场合。 三个案子发生在不同的地方,事故缘由也都不一样,表面上看似乎没有共通性。 但简音歌注意到每份档案末尾处都有一个标注:死者曾受邀参与游轮嘉年华庆典活动。 与刚才俞理发放的指令内容关联,简音歌迅速点进游轮嘉年华的详细介绍。 活动的承办方是一个中型民营企业,主要业务是酒类酿造与销售,嘉年华创办以“爱与永恒”为主题,只邀请有一定身份地位的社会名流,而且必须携伴侣出席。 去年三月份,游轮嘉年华一共邀请了十二对伴侣参加为期一个月的海上环游庆典,三个案件中的六名受害者皆在邀请行列。 但所有陈列的资料中,对游轮嘉年华庆典的具体活动流程没有详细记录。 剩下九组伴侣接受调查时,对活动的描述几乎完全不同,三组异能者全部死亡,他们在游轮上经历了什么也不得而知。 可以肯定是,嘉年华结束时,十二组伴侣都正常离开游轮,此后也没再与活动相关的人员接触。 所以起先两组异能者先后出事,没人注意到这条不起眼的联系。 直至去年十二月,亦霜及其伴侣在一个本该全身而退的B级任务中殉职。 一年内三名S级异能者因故死亡,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的死和嘉年华有关,但整件事处处透着古怪,政府对其束手无策。 若不查明真相遏止事态进一步发展,还有可能造成更大的伤亡。 调查人员推测游轮上有未记录的S级异能者活动,因而将案件委派给佣兵联盟,佣兵联盟评估任务难度后,定级为SS。 下个月,游轮嘉年华将发放第二批邀请名单。 翻阅完所有资料,简音歌对任务情况有了大概了解。 见到死亡名单中有一半眼熟的名字,她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沉重。 对案件的关注增加,对自身的在意就会减少。 从档案中抬头,简音歌自然而然问出心头疑惑:“我们要上游轮调查?但就算我们登记结婚,如何确保一定能收到邀请?” 俞理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闻言头也不抬地反问:“明知案件已经移交给佣兵联盟,嘉年华却还要重启,这是为什么呢?” 难以言喻的默契掠过简音歌的心口。 愣怔间,那一闪而逝的触动来不及捕捉。 她忽然就明白了:“是挑衅。” 俞理轻笑。 她轻轻合上书,起身走到简音歌身边,执起她一只手。 简音歌下意识浑身紧绷。 “接下来,就请夫人准备一下,适应适应新的身份。”俞理嗓音温和。 下一秒,礼节性的亲吻轻柔地落在简音歌的手背上,眼前人朝她抿唇一笑:“今天下午四点,我们要一同出席一个酒会,还请夫人赏脸。” 4. 第四章 哪怕在心底一再提醒自己,不要相信,不要沉溺。 可当俞理的吻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简音歌还是不可遏制地心跳加快,恍惚间好像被带到过去。 她们面对面,站在宿舍楼前清凉的树荫下。 那时,俞理也曾像这样吻过她。 明明是俞理主动,可嘴唇碰到她的手背,俞理又会害羞。 脸颊红红的,难为情的时候会垂头盯着脚尖,以为不抬头就不会被简音歌看见她眼中的羞赧。 而此时,对上俞理平静温和的双眼,简音歌又被拉回现实,如今,这双眼睛再也不会因为羞涩躲开她的目光了。 它们越平静,越温柔,却刺得简音歌的心越痛。 俞理能微笑着说出情人间的耳语,但每一个从容不迫的神态与温和带笑的字眼都在提醒简音歌,她的亲昵是虚假的。 比起现在俞理毫无波澜地叫她夫人,她更愿像从前那样,她唤俞理“俞小兔”,俞理便应她“简小猪”。 哪怕有一纸婚书,她们也不再是从前情窦初开的样子。 那一瞬恍惚出卖了她的脆弱,触碰到敏感的自尊心,令简音歌迅速低下头,不与俞理对视。 像从前俞理避开她的视线那样,她也怕被俞理窥见她的狼狈。 内心涌起难以言喻的悔恨与痛楚,简音歌将牙关咬出血,舌尖尝到一点锈味。 可即便从头再来,她依然别无选择。 越是清醒,就越是难过。 简音歌努力调整呼吸,不愿泄露更多的情绪,随后状若平静地抬起头,应道:“好。” 这场梦有显而易见的期限。 如果她陷入角色太深,当它结束时,必定会再经受一次自我割裂的苦痛。 能再见面已是意外之喜,获悉俞理如今一切都好,她们短暂重逢,而后将继续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她不应当再怀抱幻想。 她放下那杯没有喝过热可可,就像放下从前的回忆。 放过俞理,也放过自己。 简音歌收拾好破碎的心情,任由俞理将她的手轻轻托着,没有抽离。 她起身,和俞理面对面,然后有些惊讶地发现,俞理个子好像长高了一点。 虽然长高了些,但还是比她矮。 矮了大概五公分。 这一发现触动了不知名的情绪,简音歌忽然弯了弯唇。 内心酸涩被平复了,眼里有笑意流淌出来。 俞理沉静的眸子与简音歌对视,但觉那双眉眼倏然鲜活,像找回两分风发的意气。 这才有了一点,她记忆中的样子。 她转身,简音歌便自然上前,挽住她的臂弯。 走出去几步,俞理微笑着问:“夫人不好奇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去哪儿都没关系。”简音歌垂眸回答。 既然达成了协作,签订了合约,她们将各自饰演彼此的身份,此后好长一段时间,直至任务完成之前,都要配合对方的行程。 简音歌默认听从俞理的安排,绝不会擅自行动。 AI精灵所化的光幕在她们身后恢复原型,飞回枝梢,进入待机模式。 大门打开,袁忻站在门外。 见她们手挽着手出来,她绷着脸,神情严肃,垂下视线,藏起双眼里一闪而逝的黯然:“团长,夫人,手续已经办好了。” “嗯。”俞理点了点头,神态漫不经心。 她们继续往外走,袁忻似想跟来,俞理的步子却忽然停顿:“给你放半天假。” 袁忻不得不停下脚步,沉默地望着俞理与简音歌并肩离去的背影。 佣兵联盟大厦作为整个郢都安防系统最为完善的地方,自然不止一个出口,俞理带着简音歌乘上一座无人驾驶的飞舟,整个浮空岛在她们脚下一览无余。 大厦高楼耸入云间,人来人往。 简音歌看到刚才柳安安闹事的地方,此刻通道已经恢复秩序,云梯、飞舟、空轨等交通航线彼此交错,又互不相扰,各自有条不紊地运作。 浮空岛很大,视野开阔,配套设施齐全,像一座繁华的梦幻之城。 她们悄无声息地离开,除了袁忻,谁也不知道俞理已经从那大楼里偷偷溜走了。 俞理斜斜倚靠在窗户旁,视线投向窗外,看远处的蔚蓝的天空与变幻莫测的云层。 阳光落在她身上,金灿灿的,让她过于苍白的肌肤透出点明媚温暖的色泽,仿佛镀上了一层烟火的气息。 她从遥不可攀的高阁上走下来,抵达简音歌伸手就能触碰的距离。 美好得,像真的一样。 俞理收回目光,问简音歌:“夫人在想什么?” 简音歌适时挪转视线:“在想任务。” “不用太紧张。”俞理闻言轻笑,“任务要紧,但佣兵也是人,需要适度地休息。” 何况,这个任务还有一个多月的缓冲期。 说话间,飞舟开始下降。 短暂的失重感后,飞舟降落在一处空中泊舟场,进入充电舱。 同时侧门打开,门外连接一个自助服务点,从服务点乘云梯下去,对面就是整个郢都最繁华的商业区。 俞理自然而然牵起简音歌的手,带着她走下飞舟。 商业区的人流量比联盟大厦还要大,人多的地方,热闹,喧嚣,有趣的东西多,哪怕俞理和简音歌气质出众,也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简音歌有些疑惑,俞理带她来这里干什么? 俞理身为佣兵联盟的王牌,虽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公众人物,但身份也敏感特殊。 握有越多权柄的人,树敌也越多,俞理战无不胜,攻无不破,自然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异能者行事向来不太在乎章法,法律对异能者的约束力十分有限,俞理这样高调地在外露面,就不怕被人盯上么? 简音歌想不明白,却也只能跟着俞理继续往前走。 俞理带她走进一家装潢雅致的餐厅。 餐厅高档,消费水平高,哪怕正值饭点,店里人也不多。 服务生热情有礼的迎上来:“请问二位有预约吗?” “有。”俞理点头,拿出一张黑卡。 服务生刷卡查找信息之后,向俞理确认:“俞小姐是吗?”他把黑卡双手递还给俞理后,躬身道,“二位这边请。” 她们被领到一个位置隐蔽但视野开阔的角落,座位靠窗,四周有绿植遮挡。 俞理随手一挥,召出点单系统。 一面浮空光屏将餐厅各类精致的菜品展示给顾客,俞理微笑问道:“夫人想吃点什么?” 她笑的时候,唇角似还挂着点从前的影子。 简音歌转开视线,看向俞理手边的菜单。 很快又将目光折回来,温顺垂落:“我都可以。” “既然这样,那我就随便点了。”俞理语气随意,单手熟练操纵光屏。 简音歌没有异议。 订单下达之后,很快就有服务员送来前菜和酒水。 俞理婉拒了服务员帮忙,待服务员走后,她的指腹轻轻划过瓶口,那软木塞就像受到无形的力量牵引,竟然自行从瓶口退出来,顺滑得让人对瓶塞的材质产生怀疑。 简音歌视线不禁凝聚向俞理指尖。 那几根苍白的手指看上去十分羸弱,但简音歌知道,眼前这个人,屈指一弹,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俞理将殷红的酒液倒入高脚杯,浅浅一层,等餐的间隙让红酒慢慢醒。 一刻钟后,餐品上齐。 见俞理执起酒杯轻轻摇晃,简音歌也顺势握稳杯脚。 俞理弯唇轻笑:“夫人,祝我们新婚愉快。” 简音歌眼神躲闪,不知道这话怎么接,便只点点头,应:“嗯。” 两杯杯口相触,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席间俞理并未主动寻找话题。 她们之间,除了餐厅里格调高雅的音乐悠扬地流淌,便只剩刀叉杯盏轻轻触碰的声音。 而沉默,也抚平了简音歌的忧虑。 比起俞理每一次开口,她都要紧张地思考该怎么应付,这样相安无事地独自调解内心的矛盾,反倒更让简音歌更加放松。 餐后,俞理又带简音歌走进一家高端定制服装店。 踏进店门时,简音歌的目光被当中一架展列柜里的红色礼服吸引。 做工精细,造型华丽,同时价值不菲。 她扫了眼价标,立马就将视线转了开去。 老板娘似和俞理相熟,迎面便是一个热情的拥抱。 随后她的视线才落到简音歌身上,又状若不经意地扫过简音歌搭在俞理臂间的手,面露惊讶:“这位是……” “我夫人,姓简。”俞理言简意赅,“下午有个酒会,我们来挑选礼服。” 闻言,老板娘一怔。 但极高的涵养让她转瞬便藏起不可置信的眼神,热情地邀请俞理和简音歌上二楼贵宾区。 设计师为简音歌量体裁衣,因为俞理要求的时间比较赶,他们只能用店里已有的成品进行改制。 老板娘寸步不移跟在俞理身边,征询俞理的意见。 俞理坐在一旁,上身斜斜倚靠沙发,单手托腮,神态温柔缱绻,似专注欣赏简音歌美好动人的姿态。 闻言,俞理目不斜视,随口说道:“就楼下那件吧,红色的,与我夫人很相衬。” 5. 第五章 那是店里最精美也是最昂贵的一件成衣。 由老板娘秦妍汐亲手设计。 秦妍汐目光在那张过分优雅的脸孔上停顿许久。 直到俞理感受到她的犹疑,视线回转,漫不经心地问:“不方便?” “没有。”秦妍汐眉眼微垂,“你的眼光很好,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早结婚,更没想到会有人让你愿意结婚。” 俞理微笑着看回简音歌:“世上没有完全绝对的事情。” 秦妍汐点头:“你们的感情真让人羡慕。” 闻言,俞理勾起唇角,笑容慵懒散漫:“谢谢。” 秦妍汐起身离开。 当那件红色礼服被人拿上楼,在简音歌眼前展开,简音歌愣了下,下意识转头看向俞理。 俞理微笑望着她,拍手:“夫人,试试看?” 简音歌轻轻咬着嘴唇,呼吸发紧,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她不明白俞理是怎么想的,演戏而已,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但俞理已经开口,老板娘又是熟人,简音歌身为俞理的“伴侣”,自然不能在这种场合驳她的面子。 她温顺地点了点头,拿着礼服转进试衣间。 贵宾区的试衣间比较开阔,简音歌换好衣服,面朝着一整面墙的巨大穿衣镜,看着镜子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仿佛置身梦境。 身上的礼服过于华美,她像一只灰鸭披上天鹅的外衣,再纯洁的羽毛也藏不住根骨中的怯懦。 习惯了在人前遮挡面孔,东躲西藏的日子,忽然间让她像这样现身人前,抛头露面,她感到深深的畏惧和恐慌。 何况,还是在俞理身旁。 和俞理一起出席酒会,她必定成为议论的焦点。 参与酒会的宾客们会好奇她的来历,探究她的出身,讨论她和俞理是否相配。 这些在学生时代她从不会分心思考的东西,如今却横亘在她面前,如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哪怕明知连这身份都是假的,她却需要这层虚伪的包装,她打扮得越漂亮,越精美,也越能衬起俞理的尊贵。 俞理在试衣间外耐心等候。 感觉简音歌去的时间比较久,她朝入口方向瞥一眼,但没有催促。 又过了五分钟,通道口响起清脆的脚步声。 为了更衬出那套礼服的效果,秦妍汐特地挑选了一双高跟鞋与它搭配。 因而,当简音歌牵着礼服裙摆,步履从容地走出试衣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只不过换了一件衣服,尚未整理妆容,简音歌身上的气质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她姿态优雅,举手投足展现出良好的礼仪与教养,连秦妍汐都忍不住在俞理耳边惊叹:“太美了,我现在觉得,这件礼服就是为夫人量身定制的。” 简音歌身材好,礼服在她身上十分服帖,需要改动调整的地方少之又少。 人与衣装相互映衬,展现出独一无二的美感,令人一见之下,就怦然心动。 俞理唇边漾起浅浅微笑,她已经能设想,当简音歌穿着这身礼服出现在酒会上,将会何等耀眼夺目。 但简音歌内心远不如她表现出来的那么从容,她提溜裙摆的手有些僵,掌心细微发汗,行走的仪态源于本能,得益于少时良好家境的培养。 “这件很好。”俞理拍板,同时笑着说,“替我选一套能与夫人配得上的。” 简音歌听见这句话,眼神复杂。 配与不配,论身份、地位、财帛甚至容貌,都只有她高攀俞理的,岂是俞理需要与她相配? 许是她的自尊心太强,因而从这话语中没感受到温柔浪漫,反倒听出点刺耳的讥诮来。 但她没因为自己的敏感将自卑晦暗的情绪表现出来。 在外她是和俞理签了契约的伴侣,至少任务存续期间,名正言顺,因而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从始至终,柔和温顺,一切听从俞理的安排。 秦妍汐亲自操刀,调整简音歌的着装,并替她修饰妆容,全部弄完,已经三点一刻。 在脸上涂涂弄弄的小刷子终于拿开,简音歌听见身后有从容不迫的脚步靠近。 睁眼,化妆镜里倒映出俞理着礼服的身影。 秦妍汐替她挑选的是一套米白色的西装,裁剪得体,衬得她纤瘦的身姿挺拔修长,领口一条红色领结与简音歌的裙装色泽相映,这素净的颜色更能完美彰显她的清雅淡泊的气质。 她的神态温和谦逊,投落于镜中简音歌身上的视线专注深情,令人产生错觉,仿佛此刻映照在她眼中的,就是她此生挚爱。 简音歌抬眼,目光与镜中的人不期而遇。 俞理唇边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就是凭借这样一副淡雅谦逊,进退有度的姿态,赢得郢都万千少女的芳心。 她演得真好。 简音歌忍不住心神颤抖,又要装作从容,把握分寸,不过度冷淡,也不矫揉谄媚。 这个任务,比她预想的难度还要高。 “夫人,你今天真漂亮。”俞理直白地夸奖,伸手捋过简音歌耳边一缕发,手指灵活拨动,令那一缕青丝在她指节间缠绕,随后撩起来,低头浅嗅。 一个暧昧的动作,竟也可以被表现得如此优雅。 秦妍汐在内一众店内工作人员纷纷艳羡。 简音歌闭上眼,放弃维.稳心跳,任由它像脱缰的野马在悬崖边拔足狂奔。 若跳进深渊就能寻得解脱,未必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简音歌没回应,俞理也不强求,微笑着说:“时间差不多了,夫人,咱们出发吧。” 着礼服又上了妆,似不适宜再扎入人群之中。 俞理早已安排好了,她们从店门出来,门口已有人开道。 简音歌挽着俞理的臂弯,高调离开商场,乘上飞舟,一转眼就消失于天际。 俞理不曾提及她们将要去参加一场怎样的酒会,简音歌也没问。 前往场馆途中,简音歌的个人终端发出嗡嗡轻响,提醒她有新消息推送。 三年后的个人终端比起三年前的设计又有精简改良,简音歌的终端戴在右手手腕上,一枚简约的亮银色小环。 小环与肌肤相贴,通过体感与神经连接,终端显影化技术已实现光粒子在视网膜上传输。 只需眨眨眼,配合眼球动向与微手势指令,就能做到悄无声息地查阅信息。 飞舟速度虽然快,但抵达会馆也还需要时间,与俞理面对面坐着,找不到话题沟通,气氛难免尴尬,倒不如玩玩终端转移注意力。 简音歌偏了偏脑袋,装作看窗外的风景。 同时终端界面在视网膜上成像,弹出最新推送的信息。 一封未读邮件,一则郢都异能头条的新闻。 邮件是政务部发来的,简音歌的个人档案信息更新提醒,婚姻状态从未婚,更改为已婚。 简音歌看着“已婚”这两个字,有些愣。 她的个人档案都已更新,而她心里对自己和俞理结婚这件事,到现在也没有太清晰的现实感。 哪怕她们换上成双成对的礼服,当着旁人的面承认了婚姻事实。 简音歌默默叹了口气,关闭邮件界面,点进新闻头条。 随即,她目光一凝。 媒体拍到了她和俞理共进午餐的照片。 简音歌心一紧,浑身汗毛都竖起来,额头一瞬间蒙上一层冷汗。 曾经的噩梦像浪潮一样席卷而来,她感觉一阵阵冷风灌进骨头缝,连搭在窗沿上的手都开始发抖。 不敢往下看,她几乎能想象评论区铺天盖地的责骂声。 只一刹,她关掉了这条新闻稿,一个字也没敢多看。 既然选择回到郢都,她就要接受过往的梦魇随时能卷土重来。 即便她销声匿迹三年,在这个信息碎片化的年代,她的身份被人扒出来,也是分分钟的事。 她的身体在不自觉地发抖。 简音歌闭上眼,深呼吸,试图通过心理暗示抚平恐惧,调整情绪。 为了任务,她必须鼓起勇气,配合俞理。 已经走到这个地步,当她签下那份合约时,就能设想的画面,事到如今,又在矫情什么? 简音歌深陷内心的恐惧,没注意周围的变化。 倏然,一条胳膊从旁边伸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轻轻一带,就将她圈在怀里面。 “夫人,你怎么了?”俞理温润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身体不舒服?” 简音歌猛地惊醒,下意识用力推开俞理。 对上俞理惊讶疑惑的目光,像兜头浇下一盆水,简音歌迅速从自我的情绪中抽离,垂眸低声:“对不起。” 刚才,她竟然因为查阅了一则新闻就降低了警觉,如果那时候遭遇敌袭,她就会成为俞理的拖累。 身为合作者,不仅起不到任何正向的效用,反倒会让俞理身陷险境。 俞理斜倚靠背,眼底眸色深深。 但当简音歌再抬起头来,她眼中的情绪迅速抽离,因而简音歌看见的,是一双平静幽邃的汪洋。 “没关系。”俞理回答她,唇边依然扬着得体的微笑,“不过,我们已经到了会场,所以能耽搁的时间不多,夫人,两分钟,够了吗?” “半分钟就好。”简音歌闭上眼,一个深呼吸,调整好情绪。 再睁眼,她搭上俞理的手腕,找回曾经的从容:“走吧,亲爱的。” 6. 第六章 亲爱的。 俞理微侧眼,视线扫过简音歌盛装打扮后的精致面容。 这一刻,似乎有一缕阳光,从许多年前映照而来,温和地投射在简音歌的脸上。 她依然漂亮得那么耀眼。 只怕是这亲昵的称呼,没添进几厘诚意。 如此,才是简音歌。 俞理唇边微笑多了两分真,疏冷的面孔便不知不觉柔和了。 这是一个慈善酒会,四点半将举行慈善拍卖,前来参加酒会的都是社会名流,因而馆外已经清了场。 但馆内热闹非凡,悠扬的音乐声隔老远都能听得见。 俞理与简音歌验过请帖,门童引着她们入内。 当她们携手踏上台阶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场馆中喧嚣的气氛仿佛凝滞一瞬。 所有人不约而同回头,目光聚焦在门口。 半秒过后,时间才又继续流转,只是喧闹声比起刚才,似乎小了一多半。 简音歌下意识屏住呼吸。 感受到她的紧张,俞理空出来的左手拍了拍她搭在自己右侧臂弯的手背,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场内服务生端着托盘迎上来,俞理顺手取下盘中一杯香槟。 简音歌垂眸,也执一杯酒,顺从地跟随俞理的脚步走进会馆。 俞理领着简音歌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穿梭,周围不时有或隐晦或直白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来回打量。 简音歌浑身紧绷,不敢放松警惕,更不敢东想西想。 俞理在佣兵联盟担任要职,想结识她的人很多。 但俞理平日深居简出,像这样的酒会,她鲜少参与,这些人想和她套近乎都没机会。 故而她走进场馆没一会儿,就有好几波人上前与她攀谈。 然而,在交流的过程中,他们的注意力无一例外都在简音歌身上徘徊。 简音歌无疑是美的,精心打扮过的简音歌更美,像一颗拂去蒙尘的宝石,没人比俞理更懂欣赏她的价值。 问及二人关系,俞理的笑容温润中透着几分意气:“她是我夫人。” 与会者纷纷震惊,联盟首席竟然已经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前阵子业内还在传俞理和柳安安走得近,是不是要爆恋情,结果今天上午,柳氏产业全被查封,柳安安到佣兵联盟闹事,被人当众击晕拖走,从始至终,俞理也没露面。 这才过去几个小时?俞理就带着夫人出席慈善酒会。 柳氏集团在这场闹剧中,被碾得灰都不剩。 刚才同俞理套近乎的人这会儿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别看俞理人前风度翩翩温文尔雅,若不小心惹恼了她,柳氏就是前车之鉴。 那些打量简音歌的视线纷纷收了回来,没人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四点二十,拍卖即将开始,工作人员引导与会者依次入座,简音歌和俞理被人请进贵宾席。 每个座位扶手上设有一个加价控制器,与席位坐标绑定。 场馆内灯灭了,只留下拍卖台上的聚光灯。 众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等着拍卖官介绍今天第一件拍卖品。 简音歌入座后便双手交叠置于膝头,端端正正地坐着。 身为俞理的伴侣,她只需要在外露面的时候,时刻保持自己的仪态。 从进入会场,到眼下就坐,她鲜少开口,但凡有不好应付的场合,俞理都会不着痕迹地帮她挡掉。 这次酒会比预想中轻松,有俞理在她身边坐镇,这些人即便背地里好奇她的身份,他们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地议论。 拍卖流程有序进行,座下不时有人加价。 一片静默中,俞理扭头问她:“夫人,那条项链你喜欢吗?” 简音歌顺着俞理手指方向看向台上,拍卖官手中托着个造型别致精美的礼盒。 盒盖揭开,身后巨幕光屏同步展示拍卖品的做工细节。 出自名家之手的作品,精细华美自不必说,上面镶嵌的每一颗珠宝都价值连城。 尤其当中那枚水滴状的蓝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拍卖官介绍时说,这件作品的名字叫“情人泪”。 俞理侧首问她的时候,这条项链的竞价已经翻了好几倍。 简音歌摇摇头:“不喜欢。” 若是从前,她还会被漂亮的珠宝首饰吸引目光,如今这些身外之物对她而言已不再重要。 再贵重的首饰,对俞理来说,不过账户上增减的数字,没必要为了这场戏再增添无意义的价码。 昏暗的光线在简音歌的眼睛里点亮两抹星子,俞理便在这暗沉沉的环境中,沉默地凝视着她的脸庞。 良久,应一声:“好。” 拍卖活动接近尾声,最后一件拍卖品被人抬上来,简音歌忽然脸色微变。 那是一只怀表,有些年代的古老物件儿。 “这是上个世纪初最有名望的工匠精工细作的怀表,里面每一个零件都是手工锻造,纯机械驱动,据说是教会上任理事的藏品之一,再过一千年也不会停止运作,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 前任教会理事,是简音歌的父亲。 俞理微蹙眉,不着痕迹地往身旁瞄一眼。 简音歌面色如常,但视线垂落,没看台上。 俞理动动手指,指腹刚碰到控制器,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盖住她的手背。 “没必要。”简音歌说。 这是她今天和俞理见面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主动开口,“我不认为这件物品与我们的任务有任何关系。” 俞理沉默。 简音歌又接着说:“与其关注台上,不如看看台下。” 黑暗容易藏匿罪恶,总有亡命之徒铤而走险。 俞理放松斜倚着靠背,闻言松开手,神情中没有半点惊讶,反倒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笑:“原来夫人也已经发现了。” 从入场时起,就有几个人暗中盯着她们,就坐时,这些人的座位正好散落在贵宾席周围。 显然场馆内有人做了手脚,不想让这次慈善拍卖平静安稳地结束。 至于是谁出手,他们目的为何,俞理没兴趣深究。 她们装作毫无所觉,继续待在座位上,等拍卖官敲下小锤,确定那只怀表归属,同时宣布拍卖结束,让众宾转移,到外场用餐。 馆内灯光亮起的一瞬间,锋芒毕现。 十余异能者同时发动袭击,从不同方向飞快接近,距离最近的一个人,就在简音歌后座。 惊声四起,让简音歌意外的是,他们的目标不是俞理。 那把自她身后惊现,直直捅来的尖刀所指之处,是她自己。 袭击者的异能可能类似于速度强化,强化程度很高,挥刀时快得像一道闪电。 想赶在俞理反应过来之前,抢夺先机。 被刀刃锁定的瞬间,简音歌听见有人在远处喊:“要活的!” 简音歌没起身,甚至没有躲。 那把不知什么材质的尖刀在触碰她的发丝之前,就被凭空出现的一股无形力量扭曲,连同他的腕骨一起,咔咔两声,以十分诡异的角度弯折。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也不敢轻易试探联盟首席的深浅。 惊变只在一刹那,袭击简音歌的异能者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大力掀飞,身体腾空而起,撞入场馆天花板。 另外几个正要飞扑而来的异能者眼见行动失败,瞬间分散,汇入人群,想趁机逃走。 但是,以敌对姿态出现在俞理面前的人,能脱身的,一个也没有。 俞理起身,场馆四周所有安全通道同时闭合,门锁被未知的力量改变了内部结构,紧急解锁程式无法生效。 场馆封闭性高,四周没有玻璃窗,通道闭合之后,唯一的出入口只有拍卖台正上方的一道巨型天窗。 这时候但凡谁动了天窗的心思,就是俞理的活靶子。 在场社会名流陷入莫大恐慌。 人群骚动不已,刚才那些杀手已经隐匿气息,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但早在他们动手之前,俞理就锁定了他们的身份与方位。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那些人即便躲在暗处,俞理也并未离开座位,他们依然遭到精准狙击。 无形的力量在场馆内游走,一个又一个同伴在眼前倒下。 最后一个异能者杀手似乎感受到危机临近,寒意蹿上他的背脊,他眼神发狠,怀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就近抓住一个人,将刀抵在她的喉咙上。 被钳制的人质惊恐尖叫,袭击者恶声恶语:“老实点儿!” 随后他看向俞理:“放我走!” 视线焦点处,俞理和简音歌神色如常坐在座位上。 整个场馆,也就只有她们两个人还坐着。 俞理执起简音歌的手,把玩她手腕处色泽银亮的小环,似乎这只银色的小圆环比会场中的喧嚣更吸引她的注意。 那歹徒急红了眼:“放我走!不然我就杀了她!” 人质脸色煞白,几乎要吓晕过去。 简音歌叹了口气,问俞理:“什么时候培养出来的恶趣味?” 明明可以果断结束这场闹剧,俞理却要故意把这人逼急。 俞理的笑容依然干净温和,握住简音歌的手:“夫人冤枉我了,主谋还没抓到,怎么能不留活口?” 她话音落下,清脆的骨骼断裂声令人不寒而栗。 歹徒两条胳膊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他手里的匕首也被折成几节,人质也自然获救。 随后,他的身体浮空,像被无形的手抓起来,没有任何反抗之力地来到俞理面前。 俞理扫他一眼:“柳安安在哪里?” 7. 第七章 “……我不知道。”歹徒表情扭曲,满头冷汗,艰难吐出这几个字。 可他刚说完,便又是一声清脆的骨头响。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骨骼已经折了好几根,却一滴血也没有流,喉咙像被一只手牢牢扼住,只能发出咕咕的闷哼。 痛到极限,他的意识却还保持清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场馆中还有那么多与会者,众目睽睽之下,俞理竟不惮施展如此残暴的手段。 周围这些人看向俞理的目光充满恐惧,尤其刚才和俞理攀谈时,贪婪打量过简音歌的那几位“社会名流”,看到这一幕时,吓得腿脚发软。 发誓他们这辈子不会和异能者扯上任何关系,尤其是俞理。 这位联盟首席,比歹徒恐怖一百倍。 俞理又一次开口:“说实话,给你个痛快。” 那异能者浑身哆嗦,抬起变了形的胳膊指了一个方向。 一个戴了礼帽的服务生打扮的人藏在人群后方,见自己被出卖,她掉头就跑。 可是,场馆就这么大,她雇来的异能者都无法逃走,又何况她自己呢? 咔嚓一声脆响,最后一个袭击者被拧断了脖子。 柳安安只跑出去两步,便被无形的力量绊住脚踝,噗通一声跌倒。 感觉那力量拽住她的双腿往后拖,柳安安拼命挣扎,口中爆发惊恐的尖叫。 她只听别人说俞理冷血无情,从未真正见过俞理动手。 那日她为父母偏宠哥哥与他们大吵一架后从家里跑出来,恰逢大雨天,她孤零零一个人被雨淋着,沿街走,感觉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 就在这时,俞理的车在路边停下。 车窗放下来那几秒,那张疏冷淡漠的脸庞仿佛汇聚了整个世界的光亮,她再也挪不开目光。 俞理问她去哪儿,要不要捎带她一程。 她说:“我没地方可去了。” 俞理沉吟,回答她:“先上车吧。” 没介怀她一身湿漉漉的雨水,上车后,俞理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让她擦干头发避免着凉。 那时柳安安心想,这真是一场命运的邂逅。 她喜欢俞理,家里人都劝她放弃,她以为那是父母亲族对异能者的偏见。 可如今真正和俞理面对面,她才明白自己天真。 异能者不是人,是怪物。 以柳安安如今的处境,也请不到更高级别的杀手了,她原本想刺杀俞理,最好她自己能和俞理同归于尽。 但是,在酒会上,看见俞理那么从容优雅地将简音歌称为“夫人”,她觉得很讽刺。 嫉妒使她发了疯,她临时改了计划,让杀手袭击简音歌,想用简音歌做人质逼俞理放过柳氏。 可这些杀手连简音歌的头发丝都没碰到。 柳安安被带到俞理和简音歌面前。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 似乎知道自己的下场和那些异能者没什么两样,平时娇蛮惯了,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人,这一刻却感到莫大的惊恐。 俞理皱了皱眉,几根单薄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座椅扶手,陷入短暂的思索。 简音歌沉默地看向她,心想,她会否对柳安安心生一丝怜悯? 所有信念一夜之间崩塌,天大地大,却再没一个容身之所,这种境地,简音歌感同身受。 哪怕柳安安娇纵刁蛮,不择手段,但此刻落入俞理手中,她也只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可怜虫。 她可怜柳安安,就像可怜曾经的自己。 但她没有资格代俞理做决定。 “我给你一天时间,离开郢都,自谋生路。”俞理敲打扶手的动作停下来,开口。 随后,她随手将柳安安扔出天窗。 柳安安狼狈地跌落到场馆外。 周围视野开阔,馆内的人还没出来,只有眼前那座建筑灯光耀眼。 一瞬间,她感到茫然。 从早到晚,她所经历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 此刻,她人清醒了,但梦还没醒。 柳氏财团万顷大厦一夜倾塌,她的父母兄长,很多熟识的亲朋全都涉险犯罪被捕入狱。 家逢骤变,以前在她身旁阿谀谄媚的人,现在全联系不上。 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起身,失魂落魄,一步一晃地离开会场。 场馆内部,俞理送走柳安安,拍卖活动负责人这才慢腾腾地赶来。 他身宽体胖,走一小截路就满头大汗,手里捏着块小小的方帕不断擦拭额头眼角。 好不容易奔到近前,他朝俞理卑躬屈膝,好一番辩解他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意外事故,一边向俞理简音歌告罪,一边派人收拾残局。 俞理没戳穿他的托词,这样的小人物也只是听命行事,适当警告就可以了,没必要赶尽杀绝。 杀也杀不尽,她可没那么多闲心。 她起身,朝简音歌伸手:“夫人,我们回家吧。” 回家。 她哪里还有家可回。 简音歌眼睫轻颤,这样的俞理,让她感到陌生又可怕。 她离开郢都这三年,俞理便是如此,凭借过人的实力与深不可测的城府,一步一步,爬到现有的高度。 俞理的改变,超乎她所有预想。 今天短短几个小时内,她见过俞理好几面,而这些,或许还只是冰山一角。 没让内心的情绪表露在脸上,简音歌轻轻搭上俞理的手腕,和俞理并行,离开场馆。 乘上飞舟,俞理接到袁忻的通话请求。 她没避着简音歌,直接在飞舟上接通通话。 个人终端在正前方投射出一面光屏,袁忻那张严肃正经的冷漠脸孔出现在光屏中。 见终端对面俞理和简音歌并肩坐在一起,袁忻微微抿唇,本就冷酷的神色愈发淡漠了。 简音歌扭头看着窗外,无意旁听俞理和下属通信,但她们身上礼服相互映衬,简音歌妆容精致,美不胜收。 即便袁忻对任务的安排心有不满,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人天造地设,般配绝伦。 袁忻压下所有不该存在的负面情绪,以公事公办的态度请示俞理:“团长,场馆内的袭击我们已经接到消息,接下来怎么处理?” “控制舆情,除了有关我和夫人婚姻关系的讨论,别的一缕清理干净。”俞理回答她,“不出意料,明天会有人到联盟大厦登门,你留意一下,如果是酒会承办方的人,让他们给出点诚意。” 袁忻点头记下俞理的安排。 但她并未立即挂断通信,反倒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俞理微微眯眼:“还有事?” 袁忻不再迟疑,回答她:“网络上出现了一些有关夫人身份的猜测。” 听到这句话,简音歌倏地肩膀一颤。 哪怕明知这一切迟早都要面对,可她心里还是升起难以言喻的恐惧。 她只能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勒令自己清醒。 耳侧响起俞理温润的嗓音,简音歌听见俞理淡淡回复:“全面筛查,无关人等不予理会,刻意诽谤污蔑的,让政府去管教,如果背后有推手,带来见我。” 袁忻垂眸:“明白了。” 俞理摆摆手,光屏熄灭,通信结束了。 简音歌仍望着窗外,独自平复内心的波澜。 忽然一只手伸来,轻轻盖住她的手背。 简音歌微怔,目光从窗外收回,不期然对上俞理过于深邃的眼神。 天色暗了,飞舟内没有灯光,在灰蒙蒙的视野中,俞理的轮廓有些模糊。 “夫人累了吗?”俞理温声询问。 简音歌撇开视线:“还好。” “快到家了。”俞理嗓音柔和,“夫人若是累了,可以早一点休息。” 简音歌情不自禁回首,看向俞理那张无懈可击的温柔笑脸。 她其实想问问,放走柳安安时,俞理在想些什么。 此时此刻,像这样故作深情凝望着她的时候,俞理心里,又在想些什么? 但理智令她悬崖勒马,她清楚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 有些话,一旦开口,就像打开潘多拉的魔盒,惊喜不见得会有,却一定会引发不可预料的灾难。 飞舟降落至一处依山傍水的庄园,在开阔的空地滑行,平稳停靠在别墅楼前。 俞理起身,率先行下飞舟,随后回身朝简音歌伸手。 简音歌扫一眼窗外规模不小的山庄。 她们应该已经进入俞理居住的私人领域,这里装配的安防系统仅次于联盟大厦,连空域都有监察设施管控,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没了外界的关注,她们还需要继续扮演恩爱伴侣吗? 瞧见简音歌的迟疑,俞理微笑问她:“接下来一阵子,到任务开始前,我们都会住在这里,夫人不出来看看?” 简音歌没说话,沉默地搭上俞理递过来的手,缓步走下飞舟。 她们来到别墅楼前,简音歌以为会有智能管家为俞理开灯开门,没想到俞理却从衣兜里掏出来一把钥匙。 门上装配的竟然是一把简单的机械防盗锁。 房门打开,俞理推门走进玄关,自然而然按亮屋里的灯。 客厅里整齐陈列着实木家具,天花板上的吊灯散发着暖黄色的灯光,这里没有太多科技化的痕迹,只是一个简简单单安安静静的居所。 俞理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干净的拖鞋,弯腰放在简音歌脚边。 “欢迎回家,夫人。” 8. 第八章 简音歌顿在门边。 迎着俞理过于专注的眼神,有些恍惚。 一时间,她分不清自己在戏里还是戏外。 如果真是在演戏,俞理的演技太逼真,真得她想陷进这场梦里,永远不要醒。 但她只迷茫了很短暂的几秒钟,刚刚经历的一切与俞理身后陌生的房间,将她拉回现实。 情绪急剧转换,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 简音歌感到茫然无措。 她不明白,只是一纸合约,一个任务,演戏而已,俞理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 但她自知没有探究的资格。 简音歌抿紧唇,沉默地低下头,换上俞理拿给她的鞋子。 别墅一楼的客厅空间很大,当中摆放着一套看着就很蓬松柔软的布艺沙发,沙发正对面的墙壁上嵌入一台显影设备,下方的木质储物柜上陈列着游戏手柄和几样杂物。 除了客厅,餐厅也在一楼。 餐厅连接开放式的厨房,中间相隔一座岛台,台面上有个杯架,倒挂着几只玻璃杯,放置一只水壶。 厨房也收拾得干净整洁,一眼望过去,所有东西的摆放都井然有序。 房间里每一样物件儿都带有浓郁的生活气息,俞理行至岛台,亲手给简音歌倒了杯水,问:“夫人晚餐想吃什么?” 简音歌这才想起来,她们还没吃晚饭。 离开慈善拍卖场馆已经快七点了,这会儿还没过饭点。 接过玻璃杯,简音歌轻抿一口杯里放凉的水,然后回答俞理:“我不挑食。” 不挑食和有所偏好,并不矛盾。 简音歌不是不懂,但她怕自己身陷这场虚假的表演,因而高铸心防,不愿表露最真实的情感。 俞理闻言只淡淡笑了,不勉强她:“那晚餐由我来安排吧,夫人累了,可以先去洗个澡,卧室在二楼。” “谢谢。”简音歌低头道谢。 随后她迫不及待与俞理拉开距离,寻到通往楼上的木质扶梯。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扶梯转角,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俞理疏冷的脸孔依然平静无波。 她绕过岛台走进厨房,检查家中剩余什么食材,将已经放置太久,不新鲜的蔬菜水果全部扔掉,再临时叫了个急送。 简音歌上楼,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在转角处短暂停留。 离开俞理的视线后,她浑身力气都像被抽走,倚靠栏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和俞理重逢,到现在也就短短几个小时,却比以往执行任何一个任务都更紧张,她耗费了太多心力维持平静,感觉自己像得了一场大病。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没想到重新见到俞理,三年前被她亲手扼杀的情感还能以洪荒猛兽般的姿态将她击败。 简音歌为自己的动摇感到可笑。 她宁愿俞理对她再刻薄一些,也好过如今扮演一个如此温柔体贴的情人。 握紧扶手的五指太过用力,指节攥到灰青,同时内心有个声音朝她暗嗤一声:你也配? 别忘记了,是你的父亲,害死了俞理的父亲。 简音歌闭上眼,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平复内心暗涌的情绪。 随后再往长廊深处走。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但这些屋子都上了锁。 唯一一间敞开的卧室看起来像主卧,靠墙摆放一张两米宽的床,素净的米白色床单上,有浅橙色的胡萝卜花纹。 床头还并排搁着两只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兔子,一只粉色的小猪。 俞小兔,简小猪。 简音歌视线落在床头那两只玩偶上,心尖狠狠颤动一下。 这显然是俞理住的地方。 简音歌匆忙退出这间卧室,转身下楼,让俞理另外给她安排房间。 她下行两步,与上楼准备换身衣服的俞理在楼梯上不期而遇。 见简音歌身上还穿着那件礼服,脚下步履匆匆,俞理不解:“夫人要去哪儿?” 简音歌停下脚步,直直看进俞理的双眼。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对方的眼神,但脸色并不好看。 “俞理,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再谈一谈。” 俞理有些意外,没想到简音歌摆出这样的态度。但她眼中的惊讶一闪即逝,很快又恢复沉稳,回问简音歌:“在这里?” 简音歌肯定:“不用挑地方,在这里就可以。” “好。”俞理点头,“夫人想聊什么?” 许是压了一整天的情绪有些反弹,简音歌此时意外强势,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们结婚服务于任务,而非源于情感,在外我可以陪你演恩爱伴侣,但我也需要足够的私人空间,希望你能理解。” “我会尽可能调节自己的情绪,适应新的身份以配合你的行动,但我不认为磨合需要以睡同一张床的方式来进行,你明白吗?” “第二,我明白你处理网络上的舆论问题只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我对你心存感激,也感谢你宽容大度,不计前嫌,愿意让我获得这次工作机会。” “但我们是合作者,你在联盟拥有再高的地位与我无关,我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不会妄想高攀,等任务完成我们这段关系也会终止,所以,至少私底下,你不用演得太认真。” 依次竖起两根手指,简音歌长出一口气:“我说完了,你的回答?” 从表面上看,她很平静,很果决,神色冷静,提出自己的诉求时条理清晰不拖泥带水。 只有简音歌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紧张得要命。 她不确定自己讲这几句话会不会得罪俞理,会不会撕开对方温和优雅的表象让矛盾外化。 不知道换一个人和俞理合作会怎么做,大抵他们都会对俞理言听计从。 毕竟俞理是那样一个手掌生杀大权,又喜怒无常的人。 对俞理而言,她这个合作者,是不是太任性了? 简音歌内心在忐忑中自我纠结,同时又强行按捺紧张,哪怕搭在扶梯围栏上的手用力攥到指节泛白,她的表情依然沉稳克制。 不知是不是她的主观感受过于敏感,简音歌觉得此刻楼梯上气氛变得有些沉闷。 就在她难以维系平静的表象,以为俞理终究难以忍受,要冲她发火时,俞理开口了。 “夫人说的对。”她的嗓音一如既往平静温和,“感谢夫人愿意与我坦诚地交流,没能顾及到夫人的心情,是我做得不好。” 说这话时,俞理眼角甚至带了点微笑,给人以无奈的宠溺感,将简音歌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心理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回弹的感觉闷闷的,不得劲。 简音歌嘴角轻颤:“你……” 俞理歪了歪头:“嗯?” 油盐不进! 简音歌深吸一口气,心里钝钝的,又烦又闷装不了乖。 她撒气似的拍了一下扶手,语气也情不自禁泄露一丝娇蛮:“给我单独准备一个房间。” 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走。 “好的,夫人。”身后俞理的声音追着她来,“我这就把钥匙拿上来,你随意挑。” 简音歌走得更快了,像躲瘟神似的,脚跟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蹬蹬蹬的脆响。 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事实上她也无处可去。 如果可能,今天之内她都不想再看到俞理了。 但显然做不到。 俞理很快拿了钥匙上楼,所有客房钥匙被一个圆环串在一块儿。 钥匙上做了标记,但简音歌分不清,又不好把钥匙抢过来自己研究,只能跟在俞理身后转悠。 俞理最先打开主卧旁边那间客卧,钥匙插进锁孔时,似不经意地说道:“因为经常要出任务,所以我也只是偶尔回这里住,除了主卧,其他房间已经好长时间没打扫了。” 简音歌点头,面无表情:“时间还早,现在打扫也来得及。”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俞理轻轻推开木质房门,同时按开屋里的灯。 这个房间看起来的确空置许久了,空气里都有浮灰。 但乍一眼看并不脏乱,床铺上盖着一层防尘罩。 简音歌四下打量,听见俞理问她:“夫人觉得,这间屋子怎么样?” “可以。”简音歌点头。 不想再麻烦俞理打开别的房间,只要不是跟俞理一个屋,她住哪儿都一样。 俞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通风。 这间屋子和主卧朝向一样,外面连着一个小阳台,与主卧的阳台相隔不到两米远。 回头,俞理一挥手,床铺、桌面、地板,一切目之所及能见到的灰尘同时腾空。 随后它们像受到某种引力的拉扯,向俞理掌心汇聚。 灰尘在空气中形成肉眼可见的轨迹,最后全归聚到俞理手心,变成转转悠悠的小小星球。 那些微粒如同一个缩小的宇宙。 俞理将它们随手抛出窗外,灰尘迎风而散,但房间里已经整洁如新。 “这个房间衣柜是空的,我去隔壁拿一套新的被单。”俞理走回房门处。 忽然似想起什么似的,她停下脚步,回头对简音歌说,“空了很久的房间除了落灰,可能还有蛇鼠蟑螂蜘蛛……白天看不见,但夜里或许会出来活动,夫人如果见到了,就叫我。” 她每说一害,简音歌的脸就白一分。 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但她强作镇定,任由指甲掐痛掌心:“没关系。” 9. 第九章 俞理离开客房,转到主卧去拿备用的床单和被罩。 简音歌独自站在客房里,左顾右盼,不知是不是俞理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的缘故,简音歌总觉得角落里藏了东西。 小飞虫她倒是不害怕,但蛇啊,老鼠啊,蜘蛛啊,蟑螂啊,每一样都戳在她的死穴上。 感觉屋子里的灯光偏冷,又或许是风太大,凉飕飕的。 简音歌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她不禁想,俞理不就到隔壁拿被罩,怎么去这么久还没回来呀? 随即,意识到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她潜意识在依赖俞理时,简音歌暗恼自己没有骨气,活该被人拿捏死死的。 她走到窗边,推开门到阳台外面。 别墅后侧是一个小院儿,种了几棵高大的不知名的树,树下花团锦簇,还有一池水,夏天在这小院中乘凉,一定十分惬意。 身后屋里传来动静,简音歌回头,看见俞理抱着一摞东西进来,她正要回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阳台侧边外墙上有一条细长的黑色的影子。 盘成一圈儿一圈儿的,像蛇。 “啊!!!!” 阳台上传来惊恐的尖叫,俞理一惊,扔下东西迅速跑过去,刚推开门就被简音歌一把抱住。 简音歌比她高一点,此刻却几乎整个人挂在她身上,脑袋埋进她的肩窝,胳膊圈着她的脖子,用力收紧,勒得俞理有点呼吸困难。 俞理下意识松开门把,反手搂住简音歌的腰,问:“怎么了?” “蛇!”简音歌浑身紧绷,闭眼不敢看,高亢的嗓音由于惊恐有些走调。 俞理暗自惊讶:真有蛇啊? 这念头一闪而过,俞理顺着简音歌手指方向看过去,片刻后…… “噗。”俞理唇边溢出一声笑,虽然她转眼就意识到不妥,并试图调整平复,但再开口,语气依然带了点不知名的欢悦,“夫人,那不是蛇,是一根青藤。” 因为天色暗,看起来颜色比较深,加上它盘曲生长的姿态,是有点像蛇。 简音歌:“……” 评级为S的佣兵居然害怕蛇鼠说出来会有些丢脸,还是当着俞理的面,简音歌感觉很没面子。 此时她还挂在俞理身上。 简音歌后知后觉,迅速松开俞理,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但刚才吓一跳,仍有恐惧残留,她腿还有点软,只能原地站着悄悄缓解,也不敢往阳台边靠,只飞快瞄了一眼,确认那根又细又长的黑影确实是植物,而非某种体表冰凉湿滑的冷血动物。 内心松口气的同时,心理上极度别扭和尴尬,她刚才,怎么就不过脑子抱上去了呢? 前一刻她还义正言辞地和要俞理撇清关系,结果,没过多久就发生这样的事,俞理会不会觉得她心口不一,欲擒故纵? 简音歌十分懊恼。 “夫人别害怕,等明日天色好了,我把外墙清理一下。”俞理神色已恢复淡然平静,语气温和地说,“夜深露重,容易着凉,先回屋吧。” 简音歌点头,闷不吭声地跟着俞理进屋。 俞理合上阳台的门,简音歌站在屋里,浑身上下都透着拘谨。 见俞理开始铺床,她犹豫该不该搭把手,但又觉得这仿佛是个比较亲密的动作,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于是就站着没动。 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穿了大半天的礼服贴在身上也变得不舒服。 为了不让自己注意力放在俞理身上,简音歌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别的地方。 身体其余感官也因此变得敏锐,获取的信息量同步放大。 感觉很不自在,每分每秒都变得难熬,简音歌既希望俞理快快铺好床,离开这个房间,让她一个人待一会儿,同时心中余悸未散,她又矛盾地希望俞理别走那么快。 不知过去几分钟,简音歌听见俞理拍了拍被褥,对她说:“好了,夫人先休息一会儿吧,大概半小时后用餐,届时我会上楼来请夫人。” 说完,俞理开门出去,走时轻轻带上屋门。 走廊中脚步声渐行渐远,简音歌看一眼已经合上的房门,再瞅瞅整洁如新的床铺,意外发现枕头上多了只小白兔。 是先前放在俞理床头的那只兔子玩偶。 俞理把兔子玩偶拿给她,是想让这只兔子代替俞理自己陪伴她吗? 这个念头划过心尖,简音歌抿唇,心神颤动,却又不可遏制内心泛起酸涩。 她揉了揉眼睛,告诉自己不要想太多,不要有所奢望,不企盼不期待,就不会在从云端坠落时,感到失落痛苦。 若怀抱侥幸之心,而对方只是例行公事,她会觉得自己很可怜,也很可悲。 俞理已经不是从前她熟知的样子,现在的俞理,没人能看穿她的心思。 她举手投足进退有度,或许上一秒还与人言谈欢笑,下一秒,就让其家破人亡。 柳安安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柳安安与俞理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俞理都能狠得下心,又何况自己呢? 简音歌没有勇气去赌那万分之一。 她不觉得自己会是有幸获得偏宠的天选之子。 现在她若心安理得享受俞理给予她的体贴与温柔,那么当合约终止那一刻,她所醉心的一切将会变成致命的剧毒,令她生不如死。 人还是该活得踏实一些,脚踏实地,安分守己,不要贪恋注定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 简音歌拉开衣柜,原本空荡荡的柜子里整齐悬挂了几套崭新的衣服,这些衣服上还有未摘的价标。 这些应该是俞理没穿过的衣服,简音歌随便取下一套家居服,把身上精美华贵的礼服换下来。 原以为俞理的衣服她穿着可能会有些小,毕竟她们除了五厘米的身高差,俞理的体格也更纤瘦,衣服的尺寸可能差了一个码。 但没想到,这衣服穿着还挺合身。 可能是版型宽松的缘故,简音歌心想。 换好了衣服,把礼服整理好挂回衣柜里,简音歌往后一仰,整个人放松了躺在柔软的床铺上。 从来到郢都和俞理见面,到现在,她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时间。 新换的床单和被套还有阳光的味道,已经不记得多久没有闻到过这样干净清爽的气息,简音歌有些痴恋,脑袋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的,竟然睡过去。 俞理安排好晚餐,上楼叫简音歌的时候,敲门无人回应。 她略感疑惑,于是推门进屋,见简音歌斜斜躺在床上,已经睡熟了。 连被子都没盖,和衣躺在被褥上面,乌黑柔亮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还有几缕遮挡她的脸庞。 俞理静悄悄地走过去,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不多时,她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简音歌睡醒的时候,屋里黑黢黢的,她人裹在被子里面,小兔子玩偶就贴在她耳边。 肚子饿得咕咕叫,启动终端看一眼时间,简音歌大吃一惊,猛地翻身坐起。 竟然已经十点多了!她睡了三个小时! 合作第一天,在契约结婚对象兼前女友的家中,毫不设防酣睡三个小时,简音歌对自己感到绝望。 她左右看了看,发现睡前没拉的窗帘已经合上了,屋里没开灯,她的拖鞋也整整齐齐放在床边,可见俞理应该来过了。 简音歌掩面扶额。 完蛋。 俞理肯定是来叫她吃饭,结果发现她睡着了,还有可能喊了她,但没喊醒。 这样倒下去就安安心心睡大觉,会不会让俞理觉得她不靠谱?她的警觉性太差了,俞理会不会认为她作为合作者的基本素养不达标? 一时间,简音歌心里乱糟糟的,七上八下,忐忑得不得了。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拉开卧室门悄咪咪往走廊上看一眼。 屋外静悄悄的,主卧的房门没关,但屋内也没有灯光透出来,想来俞理没在卧室。 但这么晚了,俞理人不在卧室休息,会去哪儿? 简音歌心下疑惑,轻手轻脚地离开房间。 从主卧门前路过时,她远远往里面瞧一眼,确实没人。 远望楼梯口能看到一点从楼下透上来的光亮,一楼客厅的灯光没灭。 简音歌站在楼上,犹豫要不要下去看看。 一想到下楼就会和俞理照面,她又有点畏缩,可如果她回房间继续睡,无法想象会给俞理留下怎样的印象。 为了工作,为了酬金,丢脸难堪事小,态度应该端正。 简音歌给自己打气,按下紧张忧虑的情绪,走下扶梯,来到一楼客厅。 下来之前,为防俞理问起,她准备了一堆说辞,试图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睡着。 可意料之外的,她并没有见到俞理。 餐桌上摆放着几样恒温器皿,旁边还有一套干净的碗碟。 简音歌走过去,见桌子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显出几行娟秀温婉的字迹。 “写给亲爱的夫人, 晚餐我随意安排了几样小菜,看合不合夫人口味,如果夫人不喜欢,下次再做别的。今晚临时有一项任务安排,我得出去一趟,任务难度不高,预计十二点之前回来。 我会记得给夫人带束花,希望夫人今夜的梦里有我。” 10. 第十章 简音歌站在餐桌前,手里捏着俞理留下的便签条。 短短几行字,她念了好几遍。 然后,她把这张便签折成一颗星星,放进上衣贴近心口的内兜里。 揭开恒温器皿的盖子,里面盛了几样家常小炒。 没想到俞理竟然还会做饭,而且看起来厨艺很不错,几个菜做得像模像样的,色香味俱全。 简音歌闻到饭菜的香味,肚子发出咕咕声抗议。 她盛了点米饭,在餐桌旁坐下。 筷子夹起一小片土豆,菜刚含进嘴里,眼泪便猝不及防掉下来。 这泪水落得连简音歌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她并没有感受到太大的悲伤,但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淌。 一口热菜,一张便签,一觉睡醒贴在脸颊边的白兔玩偶,一个她不敢奢望的美梦。 俞理怎么可以那么游刃有余,怎么可以那么不动声色? 若有怨若有恨,能不能不用这样的方式报复? 简音歌一边吃饭,一边默默无声地掉眼泪。 碟子里的饭菜都吃完了,有点撑。 简音歌抹了把脸,把碗碟拿去厨房洗干净,用干净的毛巾擦去水分,再归置到柜子里。 弄完这些已经十点半了,简音歌没等俞理回来,径直上了楼。 路过主卧时,她步子放慢了些,但没有停留。 回到房间,感觉屋里空空阔阔的。 三年前从郢都逃走后,她就再也没住过那么宽敞的房屋。 屋子里很安静,不到四月,气候还冷,窗外也听不见蝉鸣鸟叫。 这样静谧的环境中,时至半夜,简音歌却睡意全无。 她回到床铺上,启动个人终端,点进邮箱后,切换账号,用无痕文档编辑一封邮件,做三重加密,确保个人信息不会在邮件传输途中泄露。 即便邮件被人截取,三次密码验证有一次输入错误,邮件就会自行销毁。 邮件发送出去,投递成功的图标跳出来,简音歌百无聊赖地切回自用账户,盯着今天下午政务部发给她的那封邮件看了好半天。 已婚。 任务执行期间,她和俞理是受法律保护的伴侣。 楼下好似有动静传来,简音歌立马关闭终端,被角一捞钻进被窝,侧身躺好。 片刻后,走廊里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很轻,不疾不徐地走来,在简音歌卧室门前停下。 随即,敲门声响起,简音歌没应。 屋门被俞理推开,室内昏暗,没有开灯。 简音歌闭着眼睛装睡,在暗沉沉的环境中,料想俞理也看不出来。 俞理来到床边,把什么东西放到简音歌的床头柜上。 她动作很轻,木质床头柜只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不会将熟睡中的人吵醒。 东西放下她却不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许久没听见俞理离开的脚步声,也不见俞理有更进一步的动作,简音歌埋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揪紧了,心中忐忑,不明白俞理想做什么。 她在煎熬中度过两分钟,什么也没有发生。 “夫人,晚安。” 说完,不期待简音歌能给予回应,俞理转身离开。 房间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又过了几秒钟,简音歌听见旁边卧室传来声响,房门被俞理关上。 简音歌睁开眼睛,看向床头。 深夜时分,屋里光线很暗,几乎什么也看不清。 等双眼适应了暗沉沉的环境,简音歌视野捕捉到黑暗中一点细微的变化。 床头柜上果然多了东西。 昏暗的视野中,依稀可见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小小的花瓶。 简音歌从被窝里支起身,按开床头一支小灯。 床头柜上多了个浅青色的碎纹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朵含苞待放的鲜花。 这束花简音歌叫不出名字,但很好看,浅浅的色泽,有粉色白色和浅橙色,几片绿叶从花朵背后伸展出来,几种颜色搭配在一起,有种生机勃勃的浪漫。 简音歌看了好一会儿,等到窗帘缝隙中映照出从隔壁投射来的灯光都熄灭了,简音歌才按掉床头灯。 黑暗中,她目光投落窗台,再回到床头新添的那束鲜花。 “晚安。” 一夜无话。 因为头天傍晚睡了三个多小时,第二天清晨,简音歌很早就醒了。 想到昨天,她和俞理签下结婚申请,缔结契约以来,俞理带她出去用餐,买礼服,不仅让她一同出席酒会,还把她带回家,给她提供住所,无微不至地履行伴侣义务。 她不愿深思俞理这些行为究竟出于怎样的动因,不怀揣希望,自然就不会失落难堪。 但作为合作者,她也该表现出足够的诚意与职业素养。 简音歌早早起身,先查阅邮箱,见昨晚投递出去的邮件暂时没有收到回复,她便下了床,抱起床头柜上的花瓶去卫生间,给鲜花换水。 感觉经过一夜滋养,花苞们展开了些,更生动也更漂亮了。 随后,简音歌轻手轻脚地推开门,从屋里出来。 六点刚过,主卧房门还关着,俞理应该没起。 简音歌尽量放轻脚步,下了楼,到厨房里面看看,有没有什么是她能做的。 离开郢都这三年,她不敢在人前露面,尤其不敢和曾经认识的人见面。 简弘造下的恶业罄竹难书,从前与简氏交好的家族,不趁机背刺她已算仁义。 网络上铺天盖地全是对她的谴责与控诉,对她出身的仇恨。 他们的愤怒无处发泄,但这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是真正的受害者,更多的人,只是在从众跟风,落井下石。 简音歌每日每夜提心吊胆,草木皆兵。 但是为谋生计,她不得不找活儿干,因而只能乔装改扮,装扮得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除了必要的任务通信,她几乎不碰个人终端,过上了与世隔绝的日子。 只要不暴露身份,她什么任务都接,不挑时间也不挑环境,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落魄成走街串巷的路人甲。 久而久之,她几乎快忘记了自己原来是什么样子。 高难度的任务不多,成天忙活些有的没的,一会儿帮人看店,一会儿替人送餐,钱没攒下来多少,倒是丰富了人生阅历,积累了不菲的生活经验。 像是洗衣做饭这类杂活儿,她信手拈来。 约莫七点一刻,扶梯处传来脚步声。 俞理衣冠整洁从楼上下来,行至拐角处,听见楼下有不同往常的声响,于是稍稍快走几步,便见一道消瘦而高挑的身影在厨房忙活。 简音歌煮好一锅银鱼南瓜羹,用隔热手套捧着端上桌。 抬眼见到楼梯口伫立的人,有一瞬发愣,但她很快调节好情绪,朝俞理颔首:“起了就来吃早饭。” 除了银鱼南瓜羹,她还煎了两块牛排,腌了一小碟黄瓜。 俞理家的厨房虽然不经常使用,但设备齐全,冷藏室里什么东西都有,完全不限制发挥,为简音歌施展所长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俞理步履平稳地走下最后几级台阶。 简音歌正好将碗碟都摆放整齐,还顺手帮俞理拉开座椅。 俞理看一眼桌上的美食,朝简音歌微微一笑:“夫人怎么知道我今天肠胃不适,这碗南瓜羹看起来很美味,还有多的吗?” 简音歌抿唇,回她两个字:“管够。” 俞理接过简音歌递来的刀叉,姿态优雅地落座,与简音歌面对面,安安静静用餐。 一碗南瓜羹见底,简音歌适时起身,替俞理再盛一碗。 俞理的目光追着简音歌进厨房,再看着她出来,简音歌只要看向她,就能与她视线相撞,但她们的眼神一次也没有对上。 休息一夜之后,简音歌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也更沉得住气,早餐的气氛虽不至于轻松愉快,却也没有昨天那么拘谨。 眼看着早餐即将结束,简音歌主动问起今天的行程:“今天有什么安排?” 这句话真正问的是有没有需要她作为伴侣配合出席的活动。 俞理放下勺子,想了想,说:“今天是休息日,没有特别的任务安排,但有一位老朋友约我见面,夫人愿意跟我一块儿去吗?” 听到俞理说老朋友,简音歌眼神闪烁,试探着问:“这位老朋友,是我认识的人吗?” 俞理没有隐瞒:“夫人的确认识。” “是……”简音歌欲言又止。 猜到她想问什么,俞理语气平静:“是明缨。” 简音歌愣住。 穆明缨,简音歌学生时代的闺蜜,还曾为简音歌冲俞理发火。 后来简家中落,穆明缨几次暗中搭救简音歌,与简音歌也算有过命的交情。 但简音歌离开郢都之后,和穆明缨也断了联系。 俞理慢条斯理拿餐巾擦净嘴角,继续说道:“明缨现在在军方任联络员,如无意外,她应该会跟进游轮嘉年华的案子,但我们今天见面并不是为了谈工作,所以夫人若不想去,就不去。” 简音歌沉浸在回忆中,心绪起起落落,复杂难明。 倏然听俞理唤她:“夫人,请抬头。” 她下意识依言抬起头来。 随即,柔软的餐巾抚过她的唇角,将一点晶亮的油渍轻轻拭去。 俞理叠好餐巾,对上简音歌呆愣的神色,面露微笑:“夫人嘴角沾着油渍的样子,像只小馋猫。” 第十一章 简音歌傻愣愣的,说不出话。 俞理却十分自然地收回手,将桌上空出来的碗碟归置起来,端进厨房清洗。 哗哗水声唤回简音歌的神智,她下意识低头捂住嘴角,感觉整张脸连着耳朵都在发烫。 整理了一早上的心情就这样猝不及防被扰乱了,简音歌脸红的像猴子屁股,想要落荒而逃之际,听见厨房里传来俞理的声音:“麻烦夫人帮忙擦下餐桌,可以吗?” “……”简音歌深吸一口气,无奈回答,“可以。” 进厨房,没找到抹布,正要问,俞理将叠好的抹布递过来。 简音歌伸手去接,不经意碰到俞理的指尖。 柔软的,带着些微凉意的触感。 像被烫到,简音歌手颤了颤,随后一把抽走抹布,闷声不吭地离开厨房。 大早上和俞理照面,还没过一个小时,她昨夜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又破防了,以她的完败告终。 不想现在进厨房,不想和俞理同处一个空间,简音歌在餐厅磨蹭,桌面被她擦到抛光,俞理终于收拾好了厨房。 眼见俞理出现在视野角落,简音歌赶忙背过身去,装作认认真真擦桌。 俞理正要从她身后经过,却忽然停下脚步。 简音歌抽回抹布,没等俞理开口,她嗖的一下溜走,到洗碗池边搓洗抹布。 俞理:“……” 想笑,但不好笑得太明显。 于是她隔着一座岛台,问背对着她的简音歌:“我和明缨见面,夫人要一块儿去吗?” 简音歌搓洗抹布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头,沉着肩,像在犹豫。 俞理没催促,只道:“见面的时间约定在十点,地点在浮空岛上一间咖啡厅,我大概九点半出门,夫人若有同去的意愿,只需在这之前告诉我。” 说完,她面带微笑,话锋一转:“昨晚我带回来的花,夫人喜欢吗?” 简音歌继续清洗抹布,洗好了拧干挂起来,闻言点点头,但又想起来她背对俞理,点头俞理未必看得到,于是出声:“嗯。” 连句评价也没有。 但俞理不介怀,平缓的语气透着点轻松愉快:“夫人喜欢就好。” 说完,她离开餐厅,推门去了后院。 关门声响起,简音歌才回头,看一眼刚合上的木门,透过旁边的窗户,可见俞理正往外走,步履从容地下了台阶。 从那道门出去,后面就是简音歌昨晚在楼上阳台看见的小院儿。 不知道俞理到院子里去做什么。 简音歌有点好奇,又按捺着好奇,再检查一遍厨房里各种器物的摆放。 确实不需要再整理了,简音歌闲着没事,打算回房间去。 在这座房子里,只有那一个房间,目前对她而言算是私人领域,也是唯一一个稍稍可以歇下防备的地方。 简音歌上楼,回到卧室,到书桌前坐下,启动个人终端。 没理会各大媒体平台的新闻播报,简音歌径直点进佣兵联盟的任务主页,筛查可以接取的短期任务。 虽然她和俞理已经是合法的伴侣关系,但简音歌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她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和定位,等任务结束,她拿到酬劳,这段关系就要画上句号。 何况,任何任务都存在风险,SS级的任务难度极高,就算有俞理搭档,能不能顺利完成还是未知数。 她不能像个赌徒把所有期望都压在这个任务里,万一任务失败拿不到酬金,那在任务开始前这一月的时间里,她应该多做准备,攒点积蓄,以应付在郢都超高规格的消费。 郢都既然是佣兵联盟的大本营,任务量和单笔任务酬金自然也不是其他城市可比。 越是繁华,纸醉金迷的地方,需要佣兵隐藏身份接取的任务也多。 简音歌一边浏览任务清单,一边筹谋思索,如果她有独自出行的需求,也得先和俞理报备。 最好能在俞理居住的别墅区和佣兵联盟大厦做个身份认证,方便她自由出入,不然她出去一趟,还得让俞理去外面把她接回来。 这样想着,简音歌接取了一个位在浮空岛的货运任务。 B级限制品护送任务,完成这一单够她几天不挨饿,时效就在今天之内。 简音歌有S级佣兵证章,过往无不良任务记录,填写申请后,审核几乎秒过。 拿到任务许可,简音歌关闭终端,忽然听见阳台外传来沙沙沙的轻响。 刚才她全神贯注投入工作,没注意外面的动静,这会儿才听见,感觉沙沙声还挺有节奏。 简音歌走到窗边,朝阳台外看一眼。 俞理在楼下院子里忙活,手里拿着把大剪刀,正咔嚓咔嚓修剪草木枝叶。 她明明可以用能力一瞬间把花园整理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却还亲自拿着把剪刀一点一点慢慢修剪。 矮灌木整理得差不多,多余的枝桠全部剪除,俞理从墙边牵了根浇花用的水管,把刚刚修剪过的矮树依次灌溉。 难怪院子里的花草长得那么繁茂,全因俞理在它们身上花费了足够的心思。 这么大的院落,若无人打理,就会变成杂草丛生的荒地。 浇灌了花草,俞理又绕到外墙,将爬上二楼阳台的青藤清理下来。 简音歌想起来,昨夜俞理的确说过,今天会打扫外墙,把那些长得像蛇一样蜿蜒着搭在阳台边上的藤蔓都清理掉。 没想到,她今天真的会特地花时间来做清洁。 不请佣人,也不利用科技的便捷,自己一个人,亲力亲为。 有那么一瞬间,简音歌感觉自己仿佛真的和俞理生活在一起。 如果她当初抗住压力,没有偷偷离开郢都,没有斩断和俞理的感情,那么她们现在会不会就过着这样的生活? 但随即,她就把这念头掐灭了。 人生没有从头,现实不接纳假设,时间也不会往回走。 贪婪是灾厄的源头,倘若她贪恋这份虚假的美好,终究也会自食其果。 如今,她的去留对俞理而言已经无足轻重。 她何必为一己之私过分打扰? 简音歌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俞理将该收拾整理的全弄好了。 她看着俞理推开院后的大铁门,到远一点的树林里,挖个土坑,把修剪下来的植物枝叶埋入土壤,等它们随着时间慢慢腐坏,再融入大地,成为泥土的养分。 简音歌关上窗,沉默地下了楼,到厨房烧水,煮了一壶红茶。 俞理推门进屋的时候,简音歌已经回到楼上,但餐桌上多了一壶茶,还有一套倒扣在托盘中的茶具。 红茶性温,既能解渴也能调养肠胃。 俞理于是先去洗了手,然后在餐桌旁坐下,翻开一只茶杯,倒上红茶,细细品味。 醇香温和的味道,清新怡人。 差不多到要出门的时间,她把茶壶茶杯送进厨房清洗,随后上楼换了身衣服。 准备再问问简音歌是否愿与她一块儿出行,到侧卧门前时,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简音歌穿了身适合外出的便装,像是料到俞理会来,因而面不改色,在俞理向她确认行程之前开口:“我有任务,需要出去一趟,顺利的话下午四五点能结束。” 没预料简音歌还有任务安排,俞理略感惊讶。 但她平静地接受了简音歌的决定,并细心询问:“夫人出行是否需要代步?库房里有几辆备用的飞舟,除了军方和教会,郢都绝大部分地区都有通行权限。” 简音歌想了想,回答:“好,我需要。” 用飞舟代步一来可以节省时间,二来也不需要她再额外获取个人权限。 除此之外,简音歌还有一层考虑。 她乘坐飞舟出行,在获得便利的同时,也要舍弃一部分自由。 俞理能通过飞舟定位她的位置,即便她不在飞舟上,依据飞舟停放的地点,也能大致推算她的方位。 这满足合约规定:任务存续期间,合作双方不得无故失联,或向另一方隐匿行踪。 俞理的考虑很周到,简音歌没有理由拒绝。 她跟随俞理下楼,到玄关处时,俞理拉开上层的储物柜,从里面取出一把备用钥匙,交给简音歌。 简音歌看向打开的柜门,内心十分疑惑。 俞理竟然把自家屋子的备用钥匙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 而且这套房子没有排布防盗系统,换句话说,若真有人偷偷摸到这儿来,敲了窗就能进。 但她转念一想,又不觉得奇怪。 整个郢都范围内,恐怕都没几个勇士敢到俞理家里来偷盗。 她接下钥匙,收进衣兜,随后便和俞理一块儿到充电仓挑选飞舟。 俞理的飞舟几乎都是顶配,装备了最先进的AI系统和高强度防弹外壳,还有紧急应变系统。 如果飞行途中遭遇袭击,它能当场变身战斗机,并将位置信息与行舟记录同步传送到俞理的个人终端。 能最大程度保证简音歌的安全。 “常用路径中,已经预设了家里的地址。”俞理将简音歌送上飞舟,在关门前嘱咐,“如果夫人忙完工作,需要休息,不防对它说:我们回家。” 第十二章 俞理一个人,飞舟的预设指令却是“我们”。 简音歌试图用理智克制自己过于发散的思维,可人类的情感却属于另一个独立的系统。 她有些厌弃这样的自己,总是因为注意到一些不该过度放大的细节而浮想联翩。 就好像,她在渴望着,在期待着,妄想印证俞理对她的感情还未磨灭。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的内心在矛盾中拼命拉扯,却不敢将真实的情绪泄露分毫。 俞理递给她一张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告诉她:“这里面存储了佣兵团部分下属的联系方式与实时定位,如果夫人遇到紧急问题需要处理,可以联系他们。” 说到这里,她话音稍顿,勾起唇角露出微笑:“当然,夫人也可以联系我。” 这份联系人清单非常贵重,但的确很有用,简音歌接过时略有犹豫,可随即便心态放平。 她和俞理至少眼下是伴侣关系,借用俞理的资源也是合理的,连飞舟都借了,再借几个人也不算过分。 只不过,她从俞理身上获得越多帮助,日后想要将这些依赖与亏欠从心理上摘除,就越艰难。 但简音歌仍选择接受。 她从俞理手中接过芯片,低头道了声谢。 俞理于是松手,后退一小步:“预祝夫人行动顺利。” 飞舟舱门缓缓闭合,智能控制程序启动。 引擎发出轰一声震鸣,但消音设备很好地将噪音降低到只剩几十分贝,随后飞舟退出充电舱,按简音歌输入的目的地规划飞行航线。 前往目的地途中,简音歌靠着窗户俯瞰一望无际的天地,思绪放空。 什么也不想,这是她这三年来每当心情陷入困顿时最常做的事。 不去想如何处理人与人的关系,也不考虑接下来将会面临怎样的问题,按部就班做好眼下该做的。 不论期待,厌恶,还是畏惧,每件事自有它的约期。 时间都会过去。 飞舟飞行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就即将抵达目的地。 简音歌将俞理给的芯片载入个人终端,终端内出现一个新的隐藏分区,分区内存储了十三个联系人,其中十二人是俞理的部下,以袁忻为首的十二名队长。 队长们的定位信息向俞理开放,地图上显示,他们各自在不同城区内活动。 最后一个联系人,是俞理。 简音歌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光屏上微顿,最终还是点进去查看。 随即,微怔。 界面上,除了俞理的个人信息,右下角还有一个分屏,显示俞理的实时定位。 定位迅速移动,表明俞理刚离开别墅,正在前往浮空岛。 说明这个定位坐标是真实的。 简音歌猜到这份联系人清单里可能会有俞理的名字,但她以为只有俞理那些下属才有实时定位方便她求援,却没想到,俞理也向她共享自己的位置信息。 不管俞理自身多么强大,向另一个人透露自己的实时定位,都是十分危险的行为。 简音歌盯着光屏许久,直到飞舟提示即将降落。 她迅速给崭新的通讯列表添加了一个密码锁,然后才关闭个人终端。 飞舟降落到指定的泊舟场,滑行进入充电仓待机。 舱门打开,简音歌将散开的长发盘起来,缓步走下飞舟时,又随手摘下一只耳坠。 拇指食指并起轻轻一搓,特殊记忆材质迅速膨胀,舒展,变成一顶遮阳帽。 戴好遮阳帽,挡去大半张脸,缺失许久的安全感重新回到她身上。 泊舟场下方是一座旧商场,适逢周末,客流量比平时高,简音歌按任务信息指示找到洗手间,最里面的隔间外放着一个三角形的维修指示牌。 眼下洗手间内无人,但门外有渐近的脚步声。 简音歌将维修指示牌往旁边放一位,随后步子一晃,轻盈地转进维修隔间。 落锁后,简音歌仔细打量眼前狭窄的空间。 乍一看隔间里除了个坏掉的老式马桶外什么也没有,任务指示上并未写明东西放在哪里,只给了洗手间的位置坐标。 马桶水箱发出滋滋噪音,抽水阀坏了,无法上水。 简音歌走过去,揭开水箱盖子,里面有个用防水材料密封的包裹。 包裹上有识别码,简音歌用终端扫描之后,进行任务许可验证,读取到包裹的详细配送地址,同时任务终端也收到反馈,任务目标已被接取任务的佣兵取走。 简音歌将包裹藏进外套内兜,又把水箱恢复原样,侧耳倾听隔间外的动静,等来洗手间方便的人离开后,她才推门出去,并把维修指示牌放回原来的地方。 离开洗手间,简音歌压低帽檐,穿行于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 忽然,一个人迎面跑过来,从简音歌身旁经过时,不小心撞了她的肩膀。 简音歌被撞得踉跄一下,身体往旁边晃,但她没吭声,兀自低头继续往前走。 而撞她那个人头也没回跑进洗手间。 拐过前面的路口就是商场大门,简音歌正准备往前,忽然眼角余光捕捉到几个人,于是她一转身,走进旁边的服装店。 她就站在门口的位置,假装挑选衣服,营业员见有客人,热情上前进行导购。 简音歌摇摇头:“我自己看一看。” 导购员微笑着应好,但就跟在简音歌身边,哪儿也没去,方便随时为简音歌介绍她相中的款式。 简音歌看似在挑选心意的服装,实则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在商场门口,小心观测动向。 有几个明显是一伙儿的人在商场聚头,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个检测装置,他们显然在寻找什么。 从业多年,简音歌自然也练就出职业佣兵的敏感性,她直觉推定,这些人在找她怀里那件委托物品。 难怪一件货物运送能定为B级,这里面可能还涉及了不同势力的利益冲突,但这些纠葛与简音歌无关,她的任务就是将委托物品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送到浮空岛。 简音歌观察几分钟,那拨人又分散开,大部分进入商场,继续寻找目标,而拿着检测器的则留在商场门口,旁边跟了个助手,声称自己的商场的安保,对每一个要离开商场的人进行安全检查。 查得非常严格,不出意料,目标物只要进入检测器感应范围,就会响起警报,没有蒙混过关的可能。 估计商场周围其他几道门的情况也都一样。 虽然商场里面人多,但这些人很有耐心,大有等到商场停止营业,关了门再瓮中捉鳖的架势。 简音歌皱起眉,有点为难。 她当然也不能在这家服装店待太久,更不可能真的购买如此昂贵的衣服。 直接从门口过去不现实,需要想办法把人引开,或者销毁检测设备。 但这两种方案实施起来都有一定的难度。 “女士,您选好了了吗?”导购员见简音歌久不出声,心头起疑,试探着随便指了一件衣服,“这条裙子您看怎么样?” 她把裙子从挂钩上取下来,展示给简音歌看:“这是咱们品牌知名设计师的作品,您皮肤白,个子又高,身材很好,穿上这条裙子一定很好看。” 简音歌回神,看了眼那条裙子,心思微动,便道:“我能试一下吗?” 见简音歌果然有意愿,导购员露出释然的笑脸:“当然,我带您去试衣间。” 跟着导购员来到试衣间,简音歌进去之后拉上帘子,启动个人终端研究这座商场的结构。 商场通风管道和外面是相通的,其中一条管道的出口在商场后方,那边有个位置偏僻的库房,外面那些人素质并不高,应该只封锁了商场几道大门,库房那边或许没有人盯。 简音歌研究清楚路线,决定进通风管道探探情况。 她关闭终端,起身拿着根本没换过的衣服走出试衣间,对守在外面的导购员小姐姐笑了笑:“不好意思,我觉得不太合适。” 导购员不死心,热心劝道:“店里还有别的款式,这件不喜欢的话,要不看看别的?” 简音歌径直往店外走,见导购员要跟来,她低了低头:“不用了,谢谢。” 说完,离开服装店。 她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守在门口的两个人看到她,见她戴个帽子,心中起疑。 拿着检测器的人朝身旁助手使了个眼色,无声交流,助手立马意会,点点头,进商场跟上简音歌。 简音歌步履从容地走进女厕所。 那人在门前驻足,看一眼洗手间门口代表女士的图标,眉头一皱,咬牙跟进去。 洗手间里十来个隔间,有一半的门都关着。 他冷哼一声,毫不犹豫,从最近的一个隔间开始推。 这座商场比较老旧,女士洗手间并未装备安全锁,寻常的卡扣锁抵挡不住男人的力气,轻而易举就被推开了。 里面的女人吓了一跳,捂住身体关键部位,发出惊恐的尖叫。 发现不是目标人物,男人皱了皱眉,退后准备推另一道门。 便在这时,他耳边飘进一道声线柔美的声音:“忘记你看到的,睡一觉。” 男人突然感觉眼皮很沉,意识迅速涣散。 随后他扑通一声,倒在隔间门口。 第十三章 男人面朝下伏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隔间里的女人面露惊恐,看着出现在男人身后压着帽檐的神秘女人:“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简音歌下意识再拉了拉帽檐,挡住整张脸,随后用显而易见的假声说道,“请你让一让,这个隔间我要用。” 女人哪敢与她争辩,吓得拽起裤子就往外跑。 从简音歌身边路过时,她听见一声压低的耳语:“出去之后,把里面发生的事都忘了。” 神叨叨的,女人吓傻了,拼了命往外跑。 然而,就像被施了某种咒语,她跑出洗手间后,忽然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间顿住脚步。 脑中一片空白,她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 回头张望,一脸迷茫。 洗手间,那女人离开后,简音歌俯身检查了男人身上的袖标。 并非伪造,此人的确是商场的安保。 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也只疑惑了片刻,她的任务并非甄别商场安保是否尽职尽责。 通风口的位置就在隔间正上方。 简音歌扣下马桶盖板,脚踩上去,从衣兜里取出俞理给她的钥匙,熟练撬开一片吊顶。 不一会儿,通道被她打开,她找准支撑,脚尖踏过隔间的瓷砖墙面借力,轻轻松松钻进通风口。 进入通风口后,简音歌没有立即离开,她先将入口处的吊顶恢复原样,未必能真正阻挡搜查,但能拖延一阵算一阵。 清理了痕迹,又收拾好钥匙和委托物品,简音歌顺着通道按提前拟定的路线前往库房。 通风管道年久失修,里面很脏,积了很多灰尘。 而且空间狭窄,还有老鼠活动的痕迹。 简音歌一路上胆战心惊,但为了完成任务,她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尽可能加快移动速度,终于顺利来到库房。 幸而途中没有遇见老鼠或者别的小动物,从另一个口子出去后,她的衣服都变得灰扑扑的。 没在库房逗留,关闭身后的通风口后,简音歌迅速寻找库房出入口。 这座商场的库房虽然老旧,但也安装了监控设备,用于防贼。 简音歌藏在监控死角观察周围环境,仓库地面有落灰,行走间可能残留脚印。 脑子一转,就地取材,用小编织袋将鞋子套起来。 来之前她已经掌握了所有监控的位置,推演计算好监控摄像头的运转规律,等摄像头转开,立马从背后穿过。 库房门外果然无人盯守,但谨慎起见,简音歌没走大门,而是撬开角落处一扇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回泊舟场还得从商场前面经过,简音歌取下帽子,把它恢复成耳坠戴好,摘下皮筋让头发自由散开,又将外套脱下来,抖干净表面的灰尘,将它翻了个面穿身上。 简单变装之后,和刚才从库房偷摸溜出来时的形象已判若两人。 商场门口依然有人守着,简音歌路过的时候,听见一阵激烈的吵闹声。 回头,见那群安保将一个人按在地上,被制伏的人拼命挣扎,随即就重重挨了一脚:“老实点儿!快说,你把东西放哪儿了?!” 那人紧咬牙关死不松口,审讯之人气得表情狰狞,又踹他好几脚。 简音歌仔细看一眼,被钳制的似乎就是刚才在商场里疾行撞到她那个男人。 他被抓后挨了好一顿拳脚,鼻青脸肿的,牙都被打掉了,满嘴是血。 被一巴掌扇倒在地,他还朝踢他的人脸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星子:“我呸!你们这些人,迟早要遭报应!” 话音落下,他鼻梁上又挨一拳。 旁边一个人直接拿着检测设备砸他脑门上,刮出好几道伤口,淌了一脸血。 简音歌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她没作停留,离开商场回到服务站,上飞舟后,她忽然摸出一把蝴蝶.刀,将任务委托物的防水包装拆除。 外包装拆除后,简音歌微微眯眼。 果然不出她所料,里面藏着一个小型炸.弹。 简音歌迅速在脑中梳理线索,刚才在商场门口拦截搜查的安保,他们手中的检测设备是排爆装置。 任务发布者并未要求接取任务的佣兵是什么性别,简音歌确认这个任务是匿名接取,没有透露她的个人信息。 如果刚才在商场外面那个被人扣下来的盘问的男人就是任务发布者,那么按照正常逻辑,他应该将委托物放到他更熟悉,也更容易藏匿的地方,比如男士洗手间。 但简音歌拿到委托物品却是在女士洗手间。 不排除他想掩人耳目所以故意这么做,但显而易见,他的目标是商场大楼。 但这枚炸.弹如今却被指定委送到佣兵联盟。 任务委托者另有其人,炸.弹如果真的送到佣兵联盟,后果不堪设想。 而简音歌将在不知不觉成为制造恐怖的刽子手。 简音歌手指灵活翻转,蝴蝶.刀快而准地拆除炸.弹外壳,仿佛这枚炸.弹是她亲手制作的一样,每一个零部件她都能精准地判断它们的作用。 不到十秒,炸.弹上闪烁的信号灯熄灭。 简音歌拆除了引爆接收器,这枚炸.弹没有了再被引爆的可能。 她把炸.弹恢复原样,防水包装也重新包好,这才启动个人终端,解锁俞理给她的联系人列表,找到就近的一名队长。 确认了此人坐标,距离商场不远,步行过来也最多十分钟。 于是切换至匿名账号,编辑一封邮件发送给这名队长。 邮件内容十分精简,只有一句:宇恒商场有异能者寻衅滋事。 佣兵联盟通常不管闲事,但与政府部门有协作,异能者行事大都不受法律管控,因而政府针对异能者制定了特殊管理方案,需要佣兵联盟在必要的时候协助维持治安。 俞理给简音歌的联系人清单,就是派驻到各个区域的治安维.稳负责人。 简音歌发送完邮件,遂启动飞舟前往浮空岛。 有代步工具的确可以节省很多时间,在简音歌的计划中,这个任务或许要到下午才能完成,不料过程意外顺利,她在十二点之前就抵达了浮空岛。 上了浮空岛基本上很难再遭遇大规模的袭击,因为佣兵联盟大厦就在浮空岛的正中,没有哪个歹徒不长眼到这个地步,敢在佣兵联盟门口闹事。 委托物品需要派送到佣兵联盟特殊安防检验机构,简音歌让飞舟在就近的泊舟场降落,下飞舟就再次戴上遮阳帽。 把东西送到地方,扫描验证了任务编码,显示任务完成。 她的任务清单中又多了一项记录,酬金也实时到账。 看来任务目标价值不菲,因为她提前好几个小时完成任务,酬劳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10%。 这算是近一个月来,她接取的最简单的一个任务。 不过,也就是在郢都才有那么多工作机会。 换作别的城市,虽然也设有佣兵联盟的基站,但异能者少之又少,需要雇佣佣兵的任务也不多,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几个A级任务发布,B级任务一个月也最多一两条。 轻轻松松完成任务,离开联盟大厦后,简音歌一边走,一边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 她犹豫着是直接乘飞舟回住的地方,还是再接一个任务。 现在这个时间点就比较尴尬,下一个任务未必能像上一个任务那样顺利,她也不能在外面待太晚,至少天黑之前得回去。 仔细想了想,简音歌放弃了再接任务的想法,左右也到了饭点,不如先找个地方吃顿饭。 今天的任务酬金给了不少,简音歌心情很不错,打算犒劳一下自己。 与此同时,特殊安防检验机构研究所内部,研究人员拆开包裹,看到里面的东西大吃一惊,吓得往后退几步。 但炸.弹并未因为包装拆开而被引爆。 佣兵联盟的工作人员早已习惯应对任何突发情况,短暂的惊慌之后,他们发现这个炸.弹已经被拆掉了引爆器。 众研究员惊疑,面面相觑。 “是刚才送东西来那个佣兵?” · 浮空岛上景色优美,若站在高处,可以俯瞰整座城市。 简音歌拉低帽檐,沿街行走,感觉迎面吹来的风都带着点惬意舒缓的味道。 她对这座城市的感情是复杂的。 被迫离开郢都之前,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 纵然三年的城市建设抹去了一部分记忆中的痕迹,但更多的地方,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如果不提及那一段噩梦般的时光,她的学生时代其实还是很美好的。 离开管控区,进入闹市,简音歌忽然停下脚步。 说起来,俞理这会儿应该也在浮空岛上,约好和穆明缨见面,她们或许还会共进午餐。 她现在无所事事,在岛上闲逛,会不会碰见她们? 浮空岛那么大,该不会这么不凑巧吧?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头顶上就飘来熟悉的声音:“夫人,来都来了,不如上楼坐坐?” 简音歌脖子生了锈似的,抬起来有些费劲。 路旁正好是一家餐馆,二楼有个露台。 俞理和穆明缨坐的那桌,刚好在露台的围栏边上。 简音歌:“……” 自投罗网也没她这么投的呀。 第十四章 简音歌愣住,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但穆明缨也在场,如果她这时候转身走了,未免太不给俞理面子。 既然她答应了在外要配合俞理营造恩爱伴侣的形象,那么现在只能硬着头皮上。 简音歌沉默,转身走进餐厅,心说:就当是来蹭一顿饭好了。 这么高档的餐厅,俞理总不至于让她给钱。 餐厅服务员也听见楼上那一声邀请,于是热情上前替简音歌引路。 简音歌行上露台时,听见一道熟悉冷淡的女声轻嗤道:“你这声夫人倒是叫得顺口。” 俞理面带微笑,不恼对座之人讲话夹枪带棒,从容自如地回应:“那是自然。” 简音歌循声望去,靠近围栏那张桌,坐在俞理对面的女人着一身潇洒的军方制服,脚下皮靴擦得锃亮,端起桌上红茶轻抿一口,疑惑:“以前也没见你喝红茶,什么时候培养的兴趣?” “近来尝新,感觉还不错。”俞理放下杯盏,起身拉开身旁的椅子,招呼简音歌,“夫人坐下歇会儿。” 简音歌走到桌旁,看向穆明缨:“明缨,好久不见。” 穆明缨都没正眼看她,脸瞥向一边,鼻间溢出一声冷哼,便算回应。 简音歌心里被狠狠刺了一下,脸颊褪去血色,显得有些苍白。 但穆明缨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了。 且不说简音歌离开郢州后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她,就连穆明缨托人打听探望,也被简音歌躲掉了。 今早俞理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去见穆明缨,她虽没有正面给出回答,但行动上显而易见是拒绝的,或许俞理不会和穆明缨说起,但穆明缨那么聪明,又怎么会猜不到她的态度呢? 俞理微微皱眉,淡淡扫穆明缨一眼,随后开口问简音歌:“夫人任务进展如何?” 简音歌明白这是俞理在替她解围,她抿了抿唇,在俞理身边坐下,同时回答:“顺利完成了。” “那就好。”俞理给简音歌斟了一杯茶。 简音歌接过茶杯,看见杯子里晃动的色泽清透的红茶,疑惑:“你不爱喝红茶?” “没有。”俞理微笑摇头,“以前不常喝,是因为不怎么有闲情,如今有时间品尝了,便觉得还不错。” 简音歌看俞理一眼,当着穆明缨的面,没细想俞理这话对她有几分迁就。 自重逢以来,俞理总是举止优雅,言行得体的。 穆明缨看她们这戏演得眼睛疼,不耐烦地拍拍桌:“点餐吧!” 俞理依言调出自助点餐系统,将光屏翻面,朝穆明缨做了个请的手势。 穆明缨也不跟俞理客气,点了几样自己喜欢的,再随手把那面光屏扔回去。 俞理问简音歌:“夫人选菜吗?” 简音歌摇头:“你决定吧。” “好。”俞理答应,配合穆明缨点的菜,再加了两个口味清淡的。 等餐间隙,俞理的个人终端发出滴滴滴的鸣响,有人发来即时通讯请求。 俞理朝穆明缨颔首,起身时轻轻拍了拍简音歌的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夫人等我回来。” 简音歌坐着没动,脸上神色也没有变化。 俞理暂时离开,桌前便只剩简音歌和穆明缨。 穆明缨一副不想搭理简音歌的样子,兀自低头把玩着个人终端,简音歌也不知道说什么,桌上气氛尴尬。 然而俞理去了半天也没见回,简音歌便一语不发,保持沉默。 这三年来,她已经习惯这么做。 不知过了多久,对座之人冷嗤一声:“你还真是坐得住。” 简音歌抬头,对面妆容明艳的女人姿态傲慢,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气质十分冷漠。 但她的冷不像俞理那样温和内敛,穆明缨身上是一种具有攻击性的冷,带着点咄咄逼人的锐气,令人不敢直视她审讯者般冷酷淡漠的眼神。 “对不起。”简音歌小声说。 但她亏欠太多,并不是一声轻飘飘的道歉就能了结。 穆明缨一拳挥出去却陷进泥淖里,像被脏东西沾了手,令她不耐地皱起眉头。 和煦的暖阳忽然热得似要把谁灼伤,穆明缨手扶着桌沿,几根手指以杂乱无章的节奏敲着桌。 沉默令她们之间气氛更加焦灼,面对简音歌服软,穆明缨却并没有要与她和解的意愿。 或许在穆明缨看来,她的道歉并不诚恳,也不足以弥补过去三年将她们的友谊撕开的裂痕。 直到俞理回来,都无人再开口。 “怎么还没上菜啊?”俞理回来了,在简音歌身边坐下。 穆明缨再喝一口茶润喉,末了,杯子轻轻放下:“我去催一催。” 说完便起身离座。 桌上配备的点餐系统就有催单的功能,无需食客亲自跑一趟。 但没人点破,穆明缨身影消失后,俞理侧头对简音歌说:“明缨的脾气还和以前一样冲,别看她现在板着脸不好说话,其实她昨天听说我们结婚了,今天来见面时还特地准备了贺礼。” 俞理示意简音歌朝旁边看,另一旁空置的座位上放着个精美的礼品袋。 简音歌感觉心口很涩,说不清这种情绪是什么。 她问俞理:“她应该知道我们结婚的原因。” 毕竟穆明缨是军方的联络员,既然要跟游轮嘉年华的案子,那自然对案情有所关注和了解。 穆明缨知道她回郢都只是为了任务,因而对她报以冷眼,穆明缨会为她们的婚姻准备贺礼不过是出于礼节与客套。 俞理却回答她:“她不知道。” 简音歌有些意外,微微睁大的眼瞳中透出点惊讶来。 “合约内容是对外保密的。”俞理微笑着说,“军方联络员只负责跟进案件的进展,任务委托派遣到谁手中,她们无权过问。” 得知俞理经手这个案子,穆明缨有点担心,因而约了俞理见面想探探俞理的打算。 但没想到却获悉另一条更加具有冲击性的消息:俞理结婚了。 从昨晚到今早,网络上全是联盟首席疑似隐婚的消息,而那一张张照片里,和俞理手挽手,举止端方的漂亮女人,不正是三年前,逃离郢都下落不明的简音歌么? 她抱着怀疑的态度来质问俞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依然没忘记先准备一份贺礼。 简音歌垂下眼睫:“之后,又要怎么解释?” 她没想到,俞理会向穆明缨隐瞒真相。 可是,等完成任务,合约到期,她们分道扬镳,她离开郢都一走了之,俞理又该如何面对朋友们的诘问? 俞理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始终不紧不慢,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地说:“那就不解释。” 简音歌没懂俞理的意思。 但此时,服务员终于端着托盘上来,她们不得不中止交流。 随着餐品上齐,穆明缨也回来了,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姿态潇洒地坐下,同时对俞理说:“我下午有别的安排,待会儿回要一趟军方,任务相关的事情,下周一见面聊。” 俞理点头:“好。” 一顿饭吃得还算平静,饭后又随便聊两句,穆明缨便起身告辞。 从始至终,没给简音歌一个正眼。 不记得她们是怎么离开餐厅的,回程途中,简音歌靠坐在飞舟窗户旁,耳中余留俞理上飞舟时,温润平和的语调:“我们回家。” 飞舟平稳启动,驶离泊舟场。 联盟大厦在眼皮底下缩小,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简音歌感觉异常疲惫。 但这疲惫与身体的健康状况无关,仅仅是她内心的纠结与矫情罢了。 没人会停在原地一直迁就包容另一个人,朋友尚且难以容忍单方面的断联失踪,何况恋人呢? 穆明缨会介怀自在情理之中,俞理又怎能真的不怨? 简音歌闭上眼。 早在三年前,她就无家可归了。 她的朋友,恋人,都已经迈进崭新的人生。 只有她自己,还在原地摇摆,口口声声说要划清界限,却总在对方真正表现出疏离的刹那黯然伤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温柔地覆盖她的手背,握紧她微凉的指尖。 简音歌微怔,回头,对上俞理的视线。 那眼神过于温柔,一刹那让简音歌恍惚,仿佛她们此刻所处不是飞舟,而是异能学校那间过于古板晦暗的图书馆。 窗外的阳光映照在俞理脸上,那双黑亮的瞳仁映射出光的折痕。 俞理像那时那样伸手过来,拨开她眼前那一缕头发,柔软的指腹拭过眼角,将她微红的眼眶下那一点晶莹轻轻揉散。 “累了吗?累的话,可以先靠着歇一会儿。” 这一句里没有“夫人”,更有几分从前的影子。 简音歌或许是真的累了,她听话地侧过身子,轻轻倚靠在俞理身上。 闭眼,垂头,将眼角一抹细碎的泪光悄无声息地抹去了。 明明没感觉很累,但她头枕在俞理肩上,忽然有些困乏,眼眶周围泛起淡淡的酸涩。 眨眨眼,想让视野清晰一点,可意识却愈发混沌。 半梦半醒间,她似听见一声轻轻浅浅的耳语: “睡吧,偶尔放松,不那么坚强也没关系。” 第十五章 俞理的肩膀对简音歌来说,像有魔力似的,她真的睡着了。 等飞舟落地,再被俞理叫醒的时候,她有些恍惚,不确定睡前听到的那句话,俞理是否真的说过。 俞理牵起她的手,简音歌刚睡醒,脑子转得慢,没第一时间感到违和,后来再想把手收回来,已经不合时宜了。 她们回到昨晚住的地方,俞理把它称之为家。 开门进屋,俞理给简音歌拿鞋的动作熟练自然,像在过去一千多个日夜演练了许多遍。 简音歌将嘴唇咬得发白。 她换上鞋,进屋,房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俞理脱下外套,搭在臂弯儿里,回头问简音歌:“午后困乏,夫人要不上楼再睡会儿?” “嗯。”简音歌点点头,从俞理身边走过。 行上扶梯时,她步子微顿。 心里有股不知名的冲动,使她不经思索便开了口:“俞理。” 俞理也准备上楼,就站在她身后,应她:“怎么了?” 难以抑制的情绪在出声时便削弱大半,再听见俞理的声音,简音歌又恢复冷静。 她握稳扶梯,垂眸敛起眼睛里那点淡淡的水光:“最近有人针对佣兵联盟实施恐.怖行动,你让袁队长她们多注意一点。” 说完她便上楼,回房间去了。 俞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拧眉深思,刚才,夫人原本打算与她说什么? 简音歌回到卧室,关上门,背对门板靠了片刻。 扫一眼床头柜上的兔子玩偶,简音歌闭上眼,做了几次深呼吸。 整理好心情后,简音歌径直走进洗手间。 她在外面忙了一上午,摸爬滚打的,浑身上下都是灰,得冲个澡才能上床休息。 这身衣服也得清洗,不能再穿了。 收拾结束又过去半小时,简音歌躺床上又睡不着了。 假寐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便起身,站在窗边朝外看。 俞理上午修剪了院里的花草,这会儿搬了张椅子到树下,椅子旁矮桌上摆一壶茶。 她拿了本新书,封面是蔚蓝色的,不是昨天和简音歌见面时看的那一本,靠在躺椅上,一边品茶,一边安静地翻阅手中的书,借以度过悠闲的午后。 喜欢看书这一点还和从前一样,随时随地,只要有空闲,俞理就会以看书来消磨时光。 她看书看得慢,仿佛每个字每句话,都要读好几遍,细嚼慢咽,不急不躁。 俞理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这一点,从学生时代就初见端倪。 那时也是这样一个初夏的午后,她们刚确定关系不久,简音歌央着俞理给她讲题,但又不认真听,趁着俞理在书本上写写画画的间隙,偷看俞理。 俞理于是把同一个知识点讲了一遍又一遍。 简音歌好不容易记住了,俞理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枚糖果,说是给她的奖励。 从那时起,俞理就很会哄她开心。 她总是那么游刃有余,记忆中,似乎没有什么事能真正令俞理失去分寸。 美好得,像个幻影。 不知站了多久,简音歌感觉腿有些僵了,这才回到书桌旁,启动终端,查看邮件。 昨夜投递的邮件有了回复,简音歌点进详情仔细阅览,读完后眉头深锁。 良久,她键入一段文字:请您按医嘱继续接受治疗,后续医疗费用我会想办法。 消息发送出去后,简音歌点进来自院方的消费清单,近两个月的治疗费用结算后,她账户上的数字锐减90%。 简音歌沉默地关闭邮箱,继续浏览佣兵联盟的任务列表。 周日清晨,简音歌先俞理起身做好早餐,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用餐,简音歌例行问起俞理的行程。 俞理告诉她:“周末就是用来休息的,我通常不会在周末安排工作。” 言外之意就是没有需要简音歌配合出席的活动。 简音歌点点头:“那我上午出去一趟。” 既然没有特殊任务要求,意味着她可以自由安排空余的时间。 但面对俞理,简音歌还是难免局促,又补了一句:“我会隐藏身份,不在外面惹事。” 俞理没问她要去做什么,只道:“天黑之前能回来吗?” 简音歌抿起唇,微微垂眼,神色有些犹豫。 为了不耽误正事,她只敢接有把握在一天内完成的B级任务,但也不能确保在天黑之前完成。 最终叹口气,回答:“我尽量。” 俞理没再说什么。 可惜今天气运不畅,简音歌任务途中连环出了好几个问题。 等她解决完所有变故,成功交了任务,到家已经十点多,外面天早黑透了。 从飞舟下来,到别墅门前,简音歌从包里掏出钥匙时,手有些抖。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推门进屋,视野敞亮。 简音歌紧张得屏住呼吸,视线飞快扫过客厅。 沙发上空无一人,其他地方也没见到俞理的身影。 提起的心稍稍往下放了一点,俞理已经上楼,但客厅给她留了灯。 意识到这一点,简音歌心里五味杂陈。 小心翼翼地进屋,她的拖鞋就放在玄关的台阶下面,记得早上走的时候她换了鞋就把拖鞋收进了柜子里,所以是俞理帮她拿出来放好,方便她穿的。 简音歌沉默地换好拖鞋,将外出的鞋子擦干净,放进鞋柜空余的格子,然后关灯,轻手轻脚地上楼。 从俞理卧室门前经过,见门缝里有光漏出来。 简音歌深吸一口气,没主动敲门,快速走过回到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简音歌依旧比俞理起得早,准备了比头两天更丰盛的早餐。 与俞理面对面用餐的时候,简音歌很紧张,担心俞理问她昨夜为什么晚归。 但俞理什么也没问。 早餐结束,俞理用餐巾优雅地擦净嘴角的油渍,对简音歌说:“今天明缨会到联盟大厦详聊任务情况,夫人方便与我同去吗?” “方便。”简音歌安抚好惴惴不安的心,表现尽可能平静。 俞理放下餐巾,简音歌提防她像头天那样偷袭,因而自己主动把嘴角擦干净。 她低下头,起身,迅速把桌上的餐碟摞起来:“你先上楼换衣服吧,我来收拾桌子。” 说完,她端起碗碟就要转身。 可随即,简音歌步子一顿,没能脱身。 俞理握住她的手腕,虽没站起来,但自下而上看向她时,身上那股上位者的威压仍不可遏制地扑面而来。 简音歌手一抖,手里的餐碟差点没拿住。 俞理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表情过于严肃,因而她刻意主动柔和了眉目,让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散去了。 可即便如此,见识了俞理刚才那一瞬间的冷酷,简音歌已经清晰地感觉到,俞理生气了。 她抿着唇,没吭声,也没挣扎着要走。 俞理凝视她许久,开口时语气有些沉闷,像叹息,又似乎带了点无奈的感觉:“你是我的夫人,不是这个家的保姆,不必什么事情都做。” 简音歌嘴唇动了动,似有什么话想说。 但不等她把反驳的言论宣之于口,俞理条理清晰地对她说:“你也说过,我们是合作者,既然是合作,双方就是平等的,你可以把剩下的一半交给我来承担。” 说着,她拿走了简音歌手里的餐碟,起身转进厨房,挽起昂贵的定制服装的袖口,动手洗碗。 简音歌单手扶着桌沿,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复看一眼俞理忙活的背影,转身上楼,换了身出行的衣服。 俞理整理好厨房,用毛巾擦干手上的水迹,准备去楼上换衣服时,在楼梯口碰到迎面走下来的简音歌。 简音歌选了条黑色的衬衫裙,V字形立领领口衬得她气质冷艳中带着点桀骜,干净利落,又比正装随意,是很挑人的穿着。 俞理面带微笑,仿佛刚才无事发生,称赞简音歌的衣着:“夫人今天这一身真漂亮。” 先前一直不肯接话的简音歌与她对视半晌,复杂的情绪在心里绕了几个弯儿。 自尊和骄傲在现实面前总显得脆弱,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简音歌不仅没有挪开目光,竟开口回了一句:“是衣服漂亮,还是人漂亮?” 俞理沉静如深渊般的眼眸里陡然有水光晃了晃,像投进一枚石子,又拂过一阵风,过了大概半分钟,才消匿于无形。 “当然是人漂亮。”俞理回答简音歌,“夫人换身衣服仍是美的,但这身衣服换个人穿,就不好看了。” 她眉毛弯起来,表情变得生动,比刚才伸手拦住简音歌时,柔和许多。 简音歌走下扶梯,到最后几步时,俞理朝她伸手。 只迟疑了短短一刹,她便将原本搭在扶梯上的右手放进俞理的掌心。 她的应答速度比俞理的预想快很多,俞理不吝于表露自己的惊喜:“夫人似乎想通了?” “嗯。”简音歌选择向现实低头,彻底隐藏自己的喜怒哀乐,“我对自己的角色有了一些新的理解。” 她已经不是许多年前家世显赫,众星捧月的简音歌。 现在的她,没有任性的资格。 只有配合俞理,她才能尽快拿到酬金。 第十六章 周一上午八点四十,联盟首席破天荒地携女伴抵达大厦。 虽然她们像往日那样乘飞舟走特殊通道,并没有刻意招摇,却依然有不少大厦的员工撞见,为那惊鸿一瞥惊为天人。 上周俞理携自家夫人出席酒会的事情上了新闻头条,早已闹得满城皆知,顿时整个联盟大厦的员工们议论纷纷,讨论联盟首席那个传说中的夫人。 可惜大部分人没眼福,只能通过那些匮乏的言辞描述想象他们首席的夫人到底什么模样。 俞理带简音歌来到之前见面的花园,简音歌这才知道,原来这儿就是俞理的办公室。 据说这是联盟高层花了重金为俞理量身打造的办公环境。 现在俞理这两个字就是佣兵联盟的金字招牌,很多客商甚至国外的行业巨擘,遇上了麻烦需要佣兵出手,派发天价的客单,通常都会指定要俞理接任务。 但俞理愿不愿意接,他们说了不算,全看俞理的心情。 只要俞理留在佣兵联盟,不被其他势力挖走,董事会的人愿意在她身上花钱花心思。 俞理不光是郢都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也是无数青年才俊的理想标杆。 谁能想到,三年前,在异能学校,她还是被简音歌一逗就会脸红的小白兔呢? 简音歌敛下这点内心这点波澜,俞理招来袁忻确认今日行程,她就在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观赏风景。 坐了会儿感觉无聊,于是她又启动终端点开一个小游戏打发时间。 约莫九点半,事务内线转接到俞理的个人终端,告知军方联络员已抵达大厦,目前在接待室休息。 俞理起身,对袁忻说:“资料复印两份,送去接待室。” 袁忻点点头,按俞理的吩咐办事。 临走前,她看了眼简音歌,视线在简音歌身上停留一瞬,在被俞理觉察之前迅速移开。 “夫人。”俞理朝简音歌走来,“明缨他们到了。” 在俞理接听通话时,简音歌就停了游戏,关闭终端。 此时闻言,她牵了牵衣摆,自然而然把手交给俞理,由俞理牵着她站起来。 “不在这里谈吗?”简音歌随口问。 俞理面带微笑:“夫人想在这儿见他们?” 简音歌摇头,她只是疑惑,这里是俞理的办公室,上次她和俞理就是在这儿签的合约,她理所当然认为俞理平时都在这里谈工作。 但她们到底在哪儿和军方的人见面,简音歌并不在意。 俞理语气随意地说:“我一般不让外人进办公室。” 简音歌抬了抬眼,长而密的睫毛忽闪两下,但没有接话。 她挽住俞理的胳膊,和俞理一块儿走过长廊,来到休息室。 推门进去,简音歌看见休息室里有两个人,穆明缨坐在长桌右手边,身后站着个年轻一点的助手。 助手正操作一块速记光幕,准备记录待会儿会上的内容。 穆明缨扫一眼简音歌和俞理挽在一块儿的手,又不着痕迹将视线挪开。 她面前放着一杯热茶,杯口还冒着白色的雾气。 小助理忙活间隙,从光幕中抬头,不禁一怔。 她被迎面而来两个人的容貌惊艳了。 得穆明缨青眼,被选中陪同前往联盟大厦,可以见到传说中的佣兵联盟首席,她从今早得知行程时就暗暗欣喜。 以前不是没在网络上见过俞理的照片,光是照片已经让人心跳加速,脸红害羞,但今天见到真人,她才发现传说原来是真的,镜头只能捕捉俞理百分之一的美貌与气质。 当俞理推门进来,她感觉自己心跳都漏了两拍,不知道是被那张过于精致秀美的脸孔迷住,还是醉心于俞理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优雅。 让她倍感惊讶的是,和俞理并行而来的女伴,也漂亮得不可思议。 她以为,穆明缨已经是长相明艳的人中出类拔萃的,在她有限的见识中,并未见过能比穆明缨更张扬而貌美的女性。 但今天她见识到了。 简音歌的明媚又和穆明缨不一样,穆明缨骨子里便有一股傲气,嚣张桀骜,鲜少有人能让她正眼相待,她的美丽夹带锋芒,像带刺的野蔷薇,若想靠近,必先流血。 而简音歌不同,她不倨傲,不清高,更内敛,更矜贵,更与俞理相配。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小助理一颗心怦怦跳,一间休息室里坐着三个大美女,她站在一边自动隐形。 像有一只土拨鼠在她心里疯狂尖叫:啊啊啊啊啊,要了命了,这还怎么工作呀? 小助理心猿意马,简音歌则松开俞理的胳膊,跟在俞理身后入座。 虽然是谈工作,但在佣兵联盟的地盘,俞理坐主位,穆明缨与简音歌面对面,一个在左,一个在右。 过了一会儿,袁忻将复印好的文件带进接待室,其中一份交给俞理,另一份放到桌面上,轻轻推向穆明缨。 俞理对文件中的内容了如指掌,便随手将自己手里的几页纸递给简音歌。 简音歌正为气氛尴尬而发愁,文件到手,正好可以找点事做。 她低头翻看手中的文件,内容之前在俞理给的资料中都见过了,一份简略的受害人信息,游轮嘉年华系列的案件疑点,最后一张纸上是几项活动清单。 简音歌仔细看了看活动清单,多是酒会,慈善沙龙,座谈会,这应该是需要她配合俞理一同出席的活动。 但看到最后一项活动时,简音歌陡然皱起了眉。 竟然是为期一周的伴侣旅行综艺,综艺名单里陈列了一共五组嘉宾,她和俞理是其中唯一一对异能者伴侣。 简音歌抬眼,偷偷看向俞理,而俞理正和穆明缨商讨任务的大致规划与实施方法。 “打入嘉年华内部,到游轮上去调查,这就是你选择的方法?”穆明缨斜斜扫一眼简音歌,便正好看见简音歌看向俞理时,欲言又止的无奈神色。 她总觉得俞理和简音歌结婚这件事情不简单,联系嘉年华的任务,有什么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但她宁愿她的猜测是错误的。 俞理语气如常:“没有比这更适合的途径了,目前并没有直接证据指明游轮嘉年华活动存在可疑之处,我们没有侦查许可,非法潜入游轮需要承担巨大的舆论风险,激化异能者和普通居民的矛盾。” 穆明缨沉默须臾,思考俞理提到的顾虑。 “接受邀请也有极高的风险。”穆明缨想了想说,“这个任务虽然评级为SS,但敌方是否存在未登记在册的异能者,其等级是否为S或者更高,甚至有可能不止一个人,潜在危险无法估量。” 说这话时,她看了一眼简音歌,希望俞理慎重考虑。 俞理理智地回答:“是任务就会有风险,我们不是军人而是佣兵,佣兵本来就是刀口舔血的职业,任何任务,只要接下来,就只许成功。” 失败的后果,大概率是死亡。 穆明缨再次沉默。 军方的行事准则和佣兵联盟不一样,她也没有资格对联盟的决定指手画脚。 沉吟片刻后,她选择揭过,换了个话题:“所以,接下来一个月,你会按照这份表单上的活动行程造势?” 营造恩爱伴侣人设,让所有人都知道,联盟首席和自家夫人感情甚笃,以此引诱嘉年华投递邀请。 俞理不惮于被穆明缨知道她的行程,闻言,她一只手撑着下颌,不甚在意地说:“如果这些活动本身不更改时间。” 穆明缨点头:“明白了,届时我会安排人盯场子。” 她如此轻易就同意了俞理的计划,简音歌为此感到意外。 俞理这时转头看向简音歌,神态霎时便温和许多:“这些活动都是暂定的,如果夫人不喜欢,或者有别的建议,我们可以更改。” 简音歌抿唇,视线在最后一项旅行综艺上停留半分钟,最终摇了摇头:“我没有意见,你决定就好。” 在任务这一块,她相信俞理会有更专业的判断。 穆明缨身后,小助理激动的眼神在俞理和简音歌身上来回转。 从进屋起,俞理的表情始终冷淡漠然,只有看向简音歌时,她才露出了短暂的笑容。 联盟首席已经结婚的事情是真的! 首席对夫人好温柔! 小助理心花怒放,自己偷偷宣布从今天开始她就是首席和夫人的头号cp粉! 这场会议,大都是俞理和穆明缨在磋商,简音歌只负责旁听,偶尔俞理会询问她的意见,但简音歌习惯沉默,不发表任何看法。 穆明缨眉头越皱越紧,但也没再言语上挑衅简音歌。 会议比预想早一些结束,穆明缨起身,和俞理礼节性地握手,随后便带着助理离开接待室,没有将桌上的资料带走,也没多看简音歌一眼。 俞理让袁忻整理好用过的文件,没有保存价值的资料直接销毁。 走出接待室,俞理松开衬衣领口一个扣,笑问简音歌:“距离午饭时间还有半小时,夫人想回办公室,还是下楼走一走?” 简音歌歪歪头:“有第三种选择吗?” “当然。”俞理幽深的眼眸中泛起浅浅的笑意,“夫人说有,那就有。” 第十七章 简音歌有点难以招架俞理的从容。 哪怕她已经打定主意,配合俞理演戏,却依然难免在俞理过于温柔的言辞中有所迷失。 她选择避过这话题,不跳俞理给她设下的陷阱:“那就去楼下走走吧。” 顺便也可以看看中午吃什么。 俞理面带微笑,眼里的温和没有因为简音歌的故意避让而减退分毫。 她们乘天梯从大厦几十楼高的地方下来,到下面的浮空岛,光行出管控范围就用了二十分钟。 今天天气依然很不错,简音歌仰头看向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被风塑造成各种奇怪的形状,再被吹往远方。 “感觉近来几天都没有下雨。”简音歌语气随意,开启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似乎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会主动出声,习惯了沉默,打破沉默的瞬间便难免感觉不自然,因而话音落下之后,她有一瞬间愣神。 但这在俞理看来,却是一个很明显的进步。 她眉目温和,微笑附和:“气象局预测最近一周都是晴朗的天气,周边小镇上野花都开了,夫人想不想去附近走走?” 简音歌垂下眼眸,刚才贸然开口已经让她感到别扭,此时她便刻意地沉下心思,回答:“按你的行程安排就好,不用特地照顾我。” “也不算特地。”俞理温声说,“近来没有太忙的工作,唯一一个委托也要下个月才入正题,在此之前我的安排就是陪夫人四处走走看看,培养培养感情与默契,为之后的任务做准备。” 简音歌想想,觉得俞理说的是对的。 游轮嘉年华任务凶险难料,她们对彼此越了解,任务过程中越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疏漏。 这一个月的缓冲期原本就是用来磨合性格,适应角色的。 显然,不管在哪一方面,俞理都做得比她好。 在俞理为任务尽心尽力的时候,她自己的内心却在不断抗拒,她老是东想西想,把自己的个人情感放在任务之上,这是很不专业的表现。 如果她不能全身心地接纳任务安排给她的剧本,她肯定会拖俞理的后腿。 最糟糕的结果,可能导致任务失败。 职业佣兵刀口舔血,任务失败很多时候都意味着死亡。 简音歌自己没什么身价,烂命一条,死了也不可惜。 可俞理不一样,如果这个重要的任务失败了,即便她们能活着回来,俞理在佣兵联盟的地位也会遭受质疑,甚至可能身败名裂。 越往深处想,简音歌越感到不安。 她口口声声说着不要任性,事实上却一直在让俞理迁就自己。 简音歌神色几度变幻,未理清头绪,便听身旁俞理问她:“夫人在想什么?” 这一次,简音歌没有避而不答,短暂的沉吟后,她如实回答俞理:“一点对任务的困扰。” “可否说与我听?”俞理自然而然地追问。 简音歌抿唇,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问俞理:“你如何平衡任务与个人感情?” 她要怎么做,才能像俞理这样游刃有余? 似乎没想到简音歌问得那么直白,俞理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的疑问。 这样的沉默是比较少见的,简音歌偷偷瞧一眼俞理,见俞理露出深思的表情,像在认真考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简音歌以为,她或许在想如何措辞能更委婉。 却不料俞理开口,告诉她:“我不需要在任务和情感中寻找平衡。” 这个回答也是出人意料地坦诚,如果换个人这样说,则会显出些许傲慢,但话从俞理口中出来,竟然是那么理所当然。 想想也是,俞理哪会同她有相同的困扰。 或许,她也知道答案。 如果内心波澜不惊,那么再炽热的情话也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口。 越是无情的人,越会表演情深。 可她还有情,怕陷得更深,所以总有顾虑,不敢敞开心扉,怕不经意泄露真心,也怕误信了这份虚假的情意。 追根究底,仍是她自己的原因。 简音歌内心惆怅。 她时常为此感到迷茫,该进还是退,不敢不顾一切,又老为自己的犹豫而自责,有时候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佣兵。 但除此之外,她身为异能者,又能依靠什么把已经残破不堪的人生继续推着往前走? 便在她胡思乱想之时,俞理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别的任务不需要情感,我们的任务,不需要隐藏情感。” 简音歌一愣。 但没来得及想清这句话的意思,远处忽的传来一阵喧闹。 孩童们嘻嘻哈哈的声音灌进耳朵里,简音歌循着声音来处张望,看到一个小小的儿童乐园。 浮空岛上也有居住区,但因靠近佣兵联盟,小区建造得比较高档,住在这里的多是郢都城内的富人。 儿童乐园内,几个孩子在沙地里玩耍,拿沙子、模型、道具堆叠出一座座城堡。 简音歌看过去的时候,孩子们之间似乎发生了争吵,几个十来岁的孩子包围着一个更小的少年,其中一个孩子上前一步,推搡那少年的胸口,将他推得跌倒在沙地上。 若仔细看,那少年的衣着远没有围住他的几个孩子华贵,他原本就不是与这些孩子们一伙的。 或许他只是在附近等待大人,但误入了其他孩子们的“领地”,因而被找茬教训。 这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孩子们自有孩子们的规矩,只要不闹得太过火,通常都没有人管。 但其中一个孩子上手推搡,性质一下就改变了。 那少年倒在地上,忽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把周围欺负他的孩子们吓了一跳。 孩子们惊得向后散开,不知谁说了句快跑,几个小孩争先恐后往乐园出口方向奔逃。 唰的一声响,泥沙腾空,沙地中的堡垒瞬间坍塌,沙石汇聚成一条长河,将逃跑的孩子们卷进去。 一时间,惊叫声,哭喊声不绝于耳。 “异能觉醒!”简音歌失声惊呼,“这样下去要出人命!” 觉醒异能的少年已经失去意识,现在这副场景是他的异能受潜意识操控自我保护的举措。 简音歌立即跑进儿童乐园,朝着倒地的少年高喝:“快住手!” 异能脱离理智束缚,会过量消耗异源体,他刚刚觉醒异能,异源体存量本来就少,不尽快平息这场动乱,不仅那几个欺负他的孩子可能出事,他自己也难免受到不可逆的伤害。 言灵能影响意识神经,但对失去意识的人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泥石迸溅飞舞的力量减弱了,可惜并未停止,甚至有一股沙浪翻腾着扑向简音歌,阻止她继续往前走。 沙浪中夹杂着粗糙的碎石,如此密集的攻势避无可避。 初生的异能力量或许不足以令简音歌伤筋动骨,但如果被迎面击中,肯定多多少少会在她的身体表面留下一些伤口。 简音歌下意识架起两臂护住眼睛口鼻,但被沙石击中的感觉迟迟没有出现。 她悄悄睁眼,泥石悬停于她眼前,最近的碎石块距离她的身体大概只有两厘米。 失控的沙尘受重力牵引而落地,昏迷的少年则腾空飞起,来到俞理面前。 简音歌惊魂未定,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当即并起两指点中少年前额,施放更高级的言灵:“平息!” 在言灵作用下,少年体内暴动的异源体趋于平静。 但只刚才那一会儿,已经造成了过量消耗,他的身体剧烈颤抖,更多的白沫从嘴边溢出来,呼吸越来越急,脸颊惨白没有血色,生命体征正在迅速减弱。 简音歌伸手按住少年颈间脉搏:“他的心率在下降!” “送医。”俞理言简意赅。 她们走出儿童乐园,忽然迎面跑来一个妇人,瞧见俞理手中的少年,她失声惊呼:“你们是什么人?!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俞理并未因妇人情急之下的态度而介怀,语气平静:“他觉醒了异能,异源体过量消耗,现在很危险。” 妇人听后脸色煞白:“怎么会这样……” “没时间解释了,先去医院。”简音歌催促俞理,“我记得联盟大厦附近就有异能者诊疗所,你知道在哪儿吗?” 俞理点头:“知道。” 她们一路疾行走进医院,医护人员认出俞理,不敢有丝毫怠慢,立马将小男孩儿送进急救室。 急救室门前亮起红灯,简音歌看向俞理。 她们一路跑过来,消耗了不少体力,何况俞理还抱着一个孩子。 此时,俞理过于苍白的脸颊浮上些许薄红,呼吸也是显而易见地急促。 她虽不像学生时代那么羸弱,跑两步就左脚绊右脚摔倒,但她的体能较之于其他方面,仍然是弱项。 简音歌张了张嘴,想开口说什么,却被一声尖锐的呵斥打断。 “我认识你!你姓简!那个做人体实验的毒瘤家族!”男孩儿的母亲气喘吁吁地跑来,也不歇口气,表情扭曲地扑向简音歌,“是不是你把我儿子变成这样?!” 简音歌脸上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眼看妇人扑到眼前,她却忘记了躲。 下一秒,俞理将那妇人拦住,神色前所未有地冰冷:“你儿子还在里面急救,我一句话就能让他们停手,你最好态度恭敬一点。” 第十八章 俞理气势骇人,她口中说出的话更是给妇人敲了一记警钟。 妇人吓得一个哆嗦,扫眼急救室门上刺眼的灯光,她被迫冷静下来,朝后退了两步,但看向简音歌的眼神依然不善,充满了怀疑与警惕。 简音歌已回过神,但脸色仍旧苍白,她抿紧唇,视线低垂盯着地上的砖缝,没有出声辩驳。 她姓简,她的父亲曾因一己之私主持惨无人道的异能者人体实验,只因这一点,她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俞理喝退那妇人,回头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简音歌像个牵线的洋娃娃,任由俞理摆弄着她。 她顺服且沉默,但这种温顺与平时的谦卑有着明显的区别。 三年前发生的一切,已然成了简音歌的心病,也是她最终选择逃离郢都的原因。 俞理深渊般静默的眼眸中掀起晦暗的风暴。 压抑的气场充斥走廊,气温骤降好几度,尤其那妇人,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压迫,使她有一瞬间呼吸困难,仿佛无形的力量挤压她的身体,要将她碾成肉泥。 医护战战兢兢不敢靠近,如果非要到对面去,他们宁愿绕道而行。 俞理发消息给袁忻,让她来一趟医院。 袁忻对待俞理的指令向来慎重积极,接到信息她便立马放下所有事情,不到十分钟就赶到急救室外。 “团长!”袁忻疾步而来,冷肃的脸孔上透着点疑惑。 来之前,她还以为是不是简音歌受了伤。 在袁忻的印象中,谁受伤进医院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俞理。 可急救室外,气氛古怪,简音歌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也不像受伤,俞理陪在简音歌身边,面沉如水的样子让袁忻心头暗惊。 她又不着痕迹扫了眼两人对面的妇人。 那妇人三十岁上下,看上去像个普通人,听见脚步声,她紧张抬起头,看了袁忻一眼,随即用力揪紧衣摆,又把视线转开,神色隐忍中透着一丝怨毒。 袁忻到来后,俞理并未立即说明情况。 早已习惯自家上司的脾性,袁忻没有着急催促,而是安静在旁等候。 又几分钟过去,急救室门上的红灯并未熄灭,大门打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走出来,摘下脸上的口罩,对等候在外的几个人道:“谁是病人家属?” 妇人立马站起来,焦急地迎上去:“我是,我是他妈妈!” 简音歌抬头看一眼,眼神黯然,俞理握紧她的手,朝袁忻使了个眼色。 袁忻点点头,虽然不清楚究竟是谁被送到医院急救,但为俞理处理各种繁务琐事就是她的职责。 医生也认出袁忻,朝她点头:“袁队长。” “怎么回事?”袁忻问他。 医生如实回答:“病人异源体过度消耗,对身体造成极大负荷,心肺功能急剧衰退,精神状况也不稳定,治疗难度很大。” 袁忻沉吟,接着问:“如果治疗不了,会怎么样?” 医生叹了口气:“最好的状况,是植物人,但百分之九十的几率,会死。” 他每说一句,那妇人的脸色便白一分。 “怎么会这样?”她着急握住医生的手,嗓音发颤,“他还不到十岁,医生,请您一定要救救他!” 袁忻回头看一眼俞理,但俞理并未给出明确指示,于是她又问:“疗愈师补充过度消耗的异源体,也不能救他吗?” 医生从妇人手中抽回手:“疗愈师能短暂补充异源体,却不能缓解他的精神压力,就算保住他的性命,他的潜意识因自保机制还会滥用异能,同样的情况如果出现第二次,身体负荷会成倍增长。” 结果不言而喻。 袁忻沉吟,她还不明白俞理的用意,但想来,俞理应该是要救这个孩子。 他再一次向医生确认:“没有别的办法吗?” “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办法。”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肯定地说,“如果有言灵术师帮助,安抚病人情绪,平复他潜意识中的恐惧,能最大程度提升治疗效果。” 听见他这么说,简音歌与俞理同时抬头。 但这话落在那妇人耳中,却无疑又是一记闷棍。 言灵术师是异能者,寻常人哪儿有机会接触异能者? 虽然医院旁边就是佣兵联盟大厦,但聘请佣兵要不菲的佣金,她又哪里拿得出来这个钱? 这时,简音歌站起来:“医生,我是言灵师。” 她拿出自己的佣兵证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言灵术师,S级。 医生面露惊讶,那妇人瞳孔一缩,震惊地看着简音歌。 袁忻则皱了皱眉,视线扫向俞理,事关简音歌,她不敢做主拿主意。 简音歌深吸一口气:“或许我可以……” “不行!” 她话没说完,被俞理出声打断。 俞理握住她的手,拉她后退两步,然后扬声:“袁忻,你过来。” 袁忻朝医生颔首示意,遂快走几步跟上俞理,等着俞理下一步的指示。 到了尽头无人处,俞理才松开简音歌。 简音歌手腕被俞理握到发红,但她咬紧牙关,低眉垂眼,没吭声。 “你去随便找个言灵师,能辅助治疗就行,救人要紧。”说着,她朝急救室门前,表情呆滞的妇人扫了一眼,“如果她想把孩子带走,让她先来见我。” 袁忻点头:“明白了。” 俞理说完带着简音歌往回走,她的脚步没在急救室门前停留,头也不回地走过去。 简音歌没有俞理那么果决,路过急救室,她稍稍迟疑,便被那妇人拽住胳膊:“你,你救救我孩子!” 俞理回头,神色冰冷,妇人吓得发抖,却不肯松手。 袁忻见状皱眉,迅速上前,从简音歌的胳膊上摘下那妇人的手。 任凭妇人如何挣扎,她都不为所动。 眼看简音歌要跟着俞理离开,那妇人发疯似的叫喊:“还有没有天理!就是姓简的把我孩子害成这样!他还是个孩子!你们好狠的心啊!” 简音歌肩膀颤得厉害,俞理却头一次没有心软。 冷冽的气场延伸到数米开外,大厅里来回走动的病人和医护纷纷让开。 跟着俞理离开诊所,简音歌一路垂着头,感觉路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冰冷如刀刃。 那些眼神嘲讽,讥诮,冷漠,嫌恶,似要将她剥皮拆骨。 浮空岛上可以看到很美的风景,天空也一碧如洗,温暖晴朗,然而简音歌却只感受到刺骨的寒凉。 她回到郢都,见到俞理,为了任务佣金能豁出性命,却仍没有勇气直面陌生人的恶意。 走在前面的俞理停下脚步。 她驻足太突然,简音歌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简音歌下意识抬头,看向俞理的背影,疑惑:“不走吗?” 俞理回身,问她:“你不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不让简音歌出面救那个孩子。 自重逢以来,简音歌第一次见到俞理这样的眼神。 不再温柔包容,她锐利,冷漠,锋芒毕露。 简音歌垂眸,咬着唇,迟疑片刻才回答:“你有你的考虑。” 俞理不会见死不救,她手下很多能人异士,不必非得简音歌出手。 而简音歌现在的身份,是俞理的夫人,是联盟首席的伴侣,不论她做什么都要顾及俞理的脸面,不能擅做决定。 所以,她选择顺从,听话地跟随俞理离开,没有坚持一定要自己去做这件事。 如果放在之前,俞理不会强迫她回答。 然而这一次,她意外地坚持:“你觉得我有什么考虑?” 简音歌神色为难。 她知道她脑海中浮现的答案是不好说出口的,如果她回答了,肯定会比沉默更加激怒俞理。 俞理朝她走近一步,简音歌莫名紧张害怕,便下意识地退一步。 她们刚刚走过一个转角,她背后是一堵很高的墙,周围视野闭塞,暂时无人经过。 简音歌被俞理逼到墙角下,神色惊慌无措。 这么多天过去,她终于惹恼了俞理。 “简音歌。” 俞理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听得简音歌头皮发麻,忍不住动了动喉咙,咽下一口唾沫。 简音歌背抵着墙,感觉墙面散发凉意渗入她的身体,却仍敌不过俞理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 视野边缘出现一双鞋尖。 那是俞理的鞋子,冷硬的皮革材质,泛着幽冷的光泽,让简音歌觉得刺眼。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将她低垂的视线强硬地抬起来。 她避无可避,躲无可躲,惊慌忐忑的目光无措地撞进俞理幽暗的眼眸里。 俞理嘴唇动了动,嗓音冰冷:“别人犯的错,没理由让你来承担结果,简弘是简弘,你是你,纵然他是你的父亲。” “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过错赎罪。”俞理目光坚定,带着不可抵挡的力量所向披靡,破开简音歌的心防,“我考虑的是你的自尊,你的心情,我不愿见你为不该由你担负的责任低声下气。” “三年前我没有能力保护你,但现在,你是我的夫人,谁也别想再以此为由伤害你。” 为您提供大神 沐枫轻年 的《余烬》最快更新 第十八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十九章 简音歌有些发愣,直直望着俞理的双眼。 俞理松开她的下颌,退开,她竟忘了躲闪。 不确定这番话简音歌是否听进去了,俞理转身继续往前走。 几秒钟后,身后响起脚步声。 简音歌的步子节奏缓慢,但并不迟疑,不远不近跟在俞理身后,走向联盟大厦。 她沉默地低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情绪纷纷杂杂地聚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头绪的乱麻。 走着走着,她跟随俞理上了飞舟。 坐上飞舟时,简音歌有些意外。 她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因而后知后觉,下意识询问俞理:“要去哪儿?” “回家。”俞理回答她,语气平静从容。 随后,她启动飞舟。 听着飞舟引擎响起轰鸣,简音歌迟疑:“今天周一。” 按理说,就算暂时不用出任务,没有实质性的工作内容,作为联盟首席,俞理也应该在办公室待到下午六点。 俞理放倒座椅靠背,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合上眼睛闭目养神,闻言淡淡地说:“翘班。” 简音歌:“……” 这竟然是俞理说出来的话。 可是,真的没问题吗? 不管有没有问题,飞舟已经平稳离开充电舱,驶离联盟大厦。 飞舟速度快,从浮空岛横跨半个郢都到家也不过十来分钟。 从飞舟起飞到落地,俞理没再同简音歌交流,也没要求简音歌表态,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辞与情绪表露像昙花一现的泡影。 简音歌甚至怀疑那一幕究竟是否发生过。 还是她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堪重负,产生了不切实际的臆想。 飞舟回到别墅,俞理开门走进玄关。 不知是否养成了习惯,她先拿出简音歌的拖鞋,随手放在简音歌脚边。 简音歌沉默温驯地换上鞋子,跟着俞理走进客厅。 但是,进屋后,俞理并没有让简音歌做什么。 她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随后便直接去了厨房,拉开偌大的保鲜柜,检查柜子里的食材。 简音歌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不该去帮忙。 俞理没叫她,如果她现在走过去,要怎么打破沉默? 离开医院到现在,俞理的情绪似乎不太好,简音歌知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却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她的顾虑太多,因而总显得踟蹰。 这时,她也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这两天她和俞理的交流全依赖于俞理主动开口。 如果俞理不愿搭理她了,她连一个合理的话题都找不到。 因为沉默,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厨房方向传来零零星星的动静。 简音歌为此感到沮丧,她真是什么都做不好。 她站在客厅与餐厅的衔接处,视线越过餐厅后的岛台,看着俞理忙活的背影,内心充斥着一股酸胀的,难以形容的情绪。 心情因此起起伏伏,不安感不断扩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闲暇,只有忙碌才能让她不必东想西想,她所处的环境越是寂静,越让她内心忐忑。 俞理从保鲜柜里拿了些菜出来,熟练地挑拣。 能提升厨艺与生活技能的,只有日积月累的经验,所以她应当很长时间都是这样一个人生活。 某一时,俞理连着拉开几扇橱柜,又依次关上,像在找什么东西。 这两天早上都是简音歌做饭,工具被放在不熟悉的地方,俞理一时间找不到。 “你在找什么?”简音歌终于找着机会开口。 同时她绕过岛台,来到俞理身后。 俞理虽没回头,却也没有拒绝简音歌的帮助,语气平静地回答:“一个金属滤水篮。” 简音歌拉开下排橱柜,找到俞理要的东西:“我把它们收到这下面来了。” “嗯。”俞理接过篮子,放进空水槽,把摘过要洗的菜叶扔进去。 简音歌站在案台边,手指曲起握成拳头,紧张地问:“需要我帮忙吗?” 俞理抬头,看她一眼,沉吟片刻后,递给她两个土豆。 简音歌接过土豆,但俞理没说怎么弄,她微微抿唇,犹豫着问:“削皮?切块,切片,还是切丝?” “都可以。”俞理埋头继续摘菜,一副不想搭理简音歌的样子。 简音歌:“……” 不同切法对应不同菜式,其他配菜的处理方法也要随之更改,怎么能都可以? 简音歌找来削皮刀,沉默地削下一片土豆皮。 第二刀下去,她的眼睛湿润了,再削一刀,视野模糊了。 难以抑制的委屈感漫上心间,令她鼻尖涩苦,想哭,却不能哭。 她矫情那么久,为了劝说自己放下,用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可到头来,还是敌不过俞理的冷漠。 比起俞理虚情假意地叫她夫人,如今横眉冷对更加让她难以接受。 她表面上抗拒那份任务合约,内心却又偷偷窃喜,还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享受沉溺。 如今美好的表象因为她自己的原因被提前撕开,她发现,沉沦是身不由己的,她还在意,所以清醒时,疼痛的感觉也会加倍提升。 “嘶——” 指尖陡然一凉,锋利的触感转瞬即逝,来不及躲闪。 等简音歌从愣怔中回神,发现自己的指尖漫上一抹血色,殷红的液体渗出来。 削皮刀割破她的手指,皮肤被削下薄薄一片,但又没有完全割断,血止不住地淌,沾在土豆表面,像土豆也在流血。 简音歌愣怔地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眼神有些茫然。 身为职业佣兵,她很擅长使用各种刀具,可是,她竟然会在削土豆的时候,削到手。 简音歌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腕就被人捉住。 只削了一半的土豆从简音歌手里跌落,摔进洗碗槽,发出沉闷的声响,同时还有水溅起来,她的脸颊与下颌都被水花溅到,是一种细微的,冰冰凉凉的触感。 简音歌下意识想把手收回来,但俞理用了很大力气,攥得她手腕都有些疼。 俞理黑着脸,眉头拧得几乎能夹死苍蝇,表情比先前在医院门外的时候更难看了。 简音歌抿唇低头,不敢吭声。 俞理质问她:“你成心气我?” 简音歌用力眨眼,把眼泪花硬生生憋回去。 找回自己的声音后,她再小声回答:“没有,这只是意外。” 俞理没说话,拉着她离开厨房,到客厅后,让她坐在沙发上。 简音歌像个牵线木偶,被俞理拽过来,拉过去,她还不敢反抗。 坐下后,简音歌双手放在膝头,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俞理拉开茶几抽屉,找出消毒药水,以及包扎用的医疗用品,回到简音歌面前:“手伸出来。” 简音歌手指蜷着,没按照俞理给出的指令行动。 自重逢后,她难得在俞理面前表现出这样的倔强,俞理与她对视,报以疑惑质询的眼神。 简音歌咬紧唇,艰难开口:“从医院回来,你就没叫过我夫人。” 俞理回答她:“因为我还在生气。” 简音歌抬眼看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你能不能不生气。” 俞理没有立即回答。 简音歌的视线又垂下去,神色有些沮丧。 随后,她仿佛听见一声无奈又沉默的叹息。 俞理开口:“可以。” 态度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冰冷了。 简音歌心里发颤,长而卷的眼睫毛跳了跳。 俞理又说:“夫人,请把手递给我,伤口需要及时清理消毒。” 她的嗓音恢复了温润平和,语气听来真如她所说,没有再生气了。 简音歌把手递过去。 伤口不大,但有点深,就这会儿时间,鲜血已经遍布她的手掌。 简音歌有点担心,怕俞理看到这个画面又不高兴,因而手下意识往后收了收。 但俞理没说话,也没再冷脸。 她握住简音歌的手掌,将掌心朝上,用棉球沾了消毒水,轻轻涂抹在伤口四周。 俞理下手很轻,加上消毒水的刺激性小,清洗伤口的时候不痛。 棉球一点一点将简音歌手掌上的血擦干净,然后俞理在伤口处轻轻涂抹一层消炎止血的药膏,又取来纱布和胶带,帮简音歌包扎。 包扎好后,简音歌的食指看上去像肿了一圈,只能保持伸直,不能弯曲。 不过伤在左手,对日常活动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 “夫人先歇着吧,做饭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俞理说着,起身将桌上的东西整理好,收进茶几抽屉,转身要往厨房去。 但她没走出去两步,衣摆被简音歌揪住。 俞理有些意外,回头,表情中透出几分疑惑。 简音歌咬着嘴唇,眼睛水汪汪的,露出小狗一样,可怜又委屈的眼神:“我没有故意不好好做。” 割到手,触怒俞理,哪一样她都不想。 俞理与她对视将近半分钟,眉目柔和了。 她无可奈何,握住简音歌的手。 “我明白了。”俞理回答,安抚地拍拍简音歌地手背,“那下次要小心一点,夫人像这样弄伤自己,我会很担心。” “俞理。” 简音歌喉咙动了动,鼓起勇气看向俞理的眼睛。 “如果我们的任务结束,合约到期,你会不会挽留我?” 为您提供大神 沐枫轻年 的《余烬》最快更新 第十九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二十章 “如果我们的任务结束,合约到期,你会不会挽留我?” 这句话出人意料,俞理没想到简音歌会这样问,以至于她有片刻愣神,陷入短暂的沉默。 简音歌强忍着怯懦盯着俞理的眼睛,眼神中带着点恳求,又好像藏着摇摇欲坠的脆弱。 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这个问题就是前几天她上楼前,忽然一时冲动,想问俞理的。 她其实并没有想好,俞理给出回答后,她会怎样。 如果是她想要的答案,她该怎样去面对,倘若不是,她又如何自处。 她真的能,有所选择吗? 简音歌不知道,她觉得自己这样问是很突兀冒昧的。 但那一瞬间,她内心的渴望难以克制,理智也无法约束这种冲动,她想从俞理口中知道答案。 即便被欺骗也没关系。 俞理沉默半晌,神色冷静地回答她:“不会。” 这两个字,温和却平淡,和她平时讲话的语调一样没有波澜。 如此冷硬无情的诚实,让简音歌心里掀起的浪涛一刹那沉寂下去。 “这样啊。” 简音歌缓缓松手。 原来这一切真是她的错觉,俞理对过往的情分并无留恋,如果没有那一纸合约,她和柳安安在俞理眼里,也没有任何区别。 她们是合作伙伴,也只是合作伙伴。 俞理又问她:“夫人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你去忙吧。” 简音歌唇角勾起一抹笑,她不想让俞理感觉她在乞求怜悯。 但这笑容,总归有些苦涩。 俞理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然后说:“真正想走的人,挽留能有什么用?” 三年前简音歌能不辞而别,三年后也可以。 心不在这里,即便她想留也留不住。 俞理说完就走了,留简音歌在客厅坐着,陷入长久的沉默。 简音歌低头盯着自己受伤,又被包好的手指头,听见厨房方向不时传来叮叮咚咚的碎响,不知不觉视野又模糊了。 俞理刚才那句话,是在埋怨她吗? 原来俞理并不是真的放下了,她对她还有怨,证明她在俞理心里还有那么点无足轻重的分量,她是不是该窃喜? 简音歌双手手掌盖住眼睛,掌根擦去眼角蕴出来的泪水。 她们的感情终止于三年前她走时留下的那封信。 俞理也曾找过她,想挽留她,但她故意躲起来避而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真正明白了什么叫自食其果。 午餐桌上没有出现土豆,气氛静谧,但简音歌却感受到无形的沉闷。 简音歌食之无味,勉强吃一点就放下筷子。 俞理没劝,吃过饭,也不让简音歌收碗,俞理独自将碗碟清洗干净,随后便到客厅处理工作。 简音歌感觉自己像一片空气,留在这里也不知道能做什么,而这种无所事事的清闲感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慌。 早在得到答案之前,她就对眼下的窘境有所预料,如今现实符合了她的设想,她却依然难以承受。 但是,她有什么资格祈望俞理对她宽容? 俞理忙于工作,不停回复消息,处理联盟内的事务,已经好半晌没有抬头。 简音歌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百无聊赖。 也不想继续留在这个地方徒惹俞理生厌,于是她站起来,准备上楼回房。 这时,俞理忽然放下个人终端,对简音歌说:“后院的葡萄藤架开始结果了,夫人有没有兴趣去看一看?” 简音歌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俞理平静温和的脸孔。 她越来越看不透俞理,猜不到俞理的想法,也难以预测俞理的情绪变化。 前一刻俞理还在为她的软弱生气,却能因她一句话敛下情绪,后一刻又邀请她去后院观赏葡萄藤。 如果她拒绝,俞理会不高兴吗? 但拒绝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简音歌抿唇垂眸:“好。” 俞理看她一眼,起身,朝她伸手。 简音歌自然而然将自己的手递过去,轻轻搭进俞理掌心。 她们一起去了后院。 葡萄藤架不高,位在小院东南方向的角落里。 一串又一串还未成熟的青色葡萄悬挂在她们头顶上,简音歌伸手拨了拨最近的一串小葡萄,感觉葡萄串上一颗颗饱满圆润的小果子长得很讨喜。 “夫人喜欢吗?”俞理轻声问。 简音歌回答:“谈不上。” 她的心情不足以被称之为欣喜。 这些葡萄或许因为是由俞理亲手栽种而在她心里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但她是否真的喜欢对俞理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俞理也确实不在意简音歌的回答,她看着藤架上绿油油的枝叶,语气温润平静:“这棵藤上结的果子很甜,要不了多久就能完全成熟,届时在这葡萄架下搭个小桌,品尝葡萄,喝下午茶,想来应会十分惬意。” 简音歌试着想象那样的画面,内心却不再掀起波澜。 她受伤的食指隔着一层消毒纱布轻轻托着青色的小葡萄,内心黯然。 等这些葡萄成熟了,她们的任务或许已经结束,她是否还留在这里都是未知数。 这样想来,她能和俞理相处的日子,大抵就只有这两个月。 等任务完成,如果幸运一些,她们都还活着,她若要走,俞理不会挽留。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倒是驱散了一点彷徨,便不会再为俞理哄她时说的话受宠若惊,也不会再为猜想俞理的言行夹带多少真心而患得患失了。 因此,她也能更坦然,以更平和的心情面对这一切。 简音歌拧下一枚青色的小果子,将它托在手心,转身看向俞理:“如果它们没有成熟,又会是什么味道呢?” 俞理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两张椅子,闻言回答:“夫人若是好奇,可以尝尝看。” 简音歌果真将那枚葡萄去了皮,放进嘴里尝了尝。 很涩,很酸,对味蕾造成强烈的刺激,像极了她此时的心情。 俞理问她:“怎么样?” 简音歌垂眸,温声说:“还不错。” 这个味道,她或许能记很久。 她走到俞理身边坐下,闭上眼,感受院子里的微风吹拂她的脸颊,带来身后丛林与泥土的气息。 林间还有鸟叫与蝉鸣声,时快时慢,有着独特的乐感与节奏。 但也因此,衬得她和俞理之间,过于安静。 简音歌想了想,破天荒地主动开启话题:“院子这么大,很多房间都空着,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会感觉孤独吗?” 她不担心俞理不接话。 来这里这么多天了,俞理向来对她抛出的话题有问有答。 或许俞理不在乎她日后走不走,但眼下,她的确很尽职地扮演着自己的身份。 在简音歌猜想,俞理会说是,还是不是的时候,那人却幽幽抛来一句:“夫人怎知我是一个人住?” 简音歌心口猛地一痛。 但她回头想想,俞理说得也对。 毕竟她们分手已经三年之久,这期间,俞理与别人交往,甚至邀请对方到家里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因为她来时,这里没有其他人居住的痕迹,她便想当然地以为,这三年来,俞理都是一个人。 可是,或许是因为俞理头一回用反问句式回答她的问题,简音歌心里蹿上点模糊的感觉:俞理的回答,像是在赌气。 简音歌苦中作乐,抹去心里那点微妙的错觉,叹息:“我会。” 俞理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向简音歌,头顶的葡萄藤投落一片阴影,令她的眼神变得晦暗氤氲,因而难辨情绪。 简音歌睁开眼,看着头顶上被风吹动的葡萄叶,把俞理当做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语气变得悠远:“我时常会感到孤独,这种情绪成为我的弱点,令我变得脆弱。” 父亲入狱,母亲病倒,曾经相爱的人也各奔东西。 这三年,她尝尽了过去二十年没有体会过的辛酸与孤独。 “但我始终要学会与它和平相处。”简音歌呼出一口气,“离开郢都这三年,我体会最深刻的一件事是:这世界上,有许多身不由己,并不是有一腔热血,就能无所顾忌,如果心里有执念,就会被牵绊。” “回郢都之前,我以为我已经成长了很多,可事实上,并没有。” 她还是会枉顾现实的问题,做出理智之外冲动的抉择,还是会莽撞,对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怀抱侥幸之心。 简音歌嗓音沉下去,淡淡地说:“俞理,我是不是很没用?” 既无法管理好自己的情绪,也不能为俞理提供助力,更是连一颗土豆她都削不好。 俞理没有回答,或者说,她来不及回答。 简音歌今天难得多话:“我们现在坐在一起是为了任务,可如果,以我的能力不足以帮助你将案子调查清楚,甚至拖你的后腿,该怎么办呢?” 说完,她又摇摇头,神情苦涩中,带着一点自嘲:“可能你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任何案件都没有难度。” 倘若任务失败了,俞理或许会遭受联盟上层的诘问,但她也有足够的能力与底气化解,可简音歌拿不到那笔佣金,她可能就没有活路了。 真正赌上一切的人,是简音歌。 但她却一直彷徨,没能正视自己内心的脆弱。 简音歌说着,眼前忽然有阴影垂落,俞理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并走到她面前。 她抓起简音歌没受伤的那只手。 简音歌不明所以,却在下一刻,她的手掌覆盖在俞理心口。 “夫人,你能感受到吗?”她问,“我的心是空的,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哪怕我拥有整个联盟至高无上的地位,我的眼线遍布整个郢州大地,也找不回这颗心。” 为您提供大神 沐枫轻年 的《余烬》最快更新 第二十章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第二十一章 “夫人。”俞理轻唤简音歌,目光幽邃深沉,“你可知我这颗心去哪儿了?” 简音歌无法回答。 她与俞理四目相对,像要陷进那双专注凝望她的眼眸里。 俞理的眼睛像是沉寂的,但又藏了许多辨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简音歌的手掌盖住俞理胸口,那是一个人浑身血液的集散中心,除大脑外最关键的位置。 俞理就这样将自己要害展现在简音歌眼前。 她问简音歌:“什么是孤独?” 因为鲜少置身于喧闹,鲜少被热烈包裹,她眼中所见的风景向来是晦暗的,所以她拿不准,孤独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她真诚地向简音歌寻求一个答案。 或许曾经她在学生时代也体会过更鲜亮明丽的色彩,但那时的场景随时间褪去颜色,留在她记忆中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如果简音歌不在,她一个人坐在葡萄藤架下,品尝到的茶香与果实美味无人分享,那叫孤独吗? 她似乎也没有太强烈的,想要与人分享交流的欲望。 有一点简音歌猜得没有错,倘使这个任务的合作对象不是简音歌,换了任何一个人与她签订那份合约,她也能接受。 她可以为任务扮演一个合格的伴侣,这是她的职业素养。 可终究是有所不同的。 换一个合作对象,任务便只是任务,她不会在这份特殊的关系上花太多心思,更不会乐在其中。 但也仅限于此。 她的情绪向来寡淡,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 学生时代和简音歌相处那几个月,是她过往二十几年人生中,情绪起伏最激烈的一段时光。 可她蓬勃激烈的心跳随着简音歌的离开沉入深海,三年后的此刻,她就站在简音歌面前,但那种激动的,不顾一切的情绪与热情却没有跟随简音歌的出现一同回来。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许她生来无情。 简音歌不是曾经璀璨夺目的样子,而她自己也不再是三年前俞理。 她们都变了。 刻印在身上的变化无法抹去,自然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地相处。 简音歌五指微曲,掌心下感受着俞理胸腔中不疾不徐的冷静心跳,不可名状的悲怆将她包围,可她干涩的双眼却没像先前那样洇出眼泪。 俞理向她表露了某一种诚实的心情,这种情绪比果断冷漠的拒绝更令人伤心。 她实实在在对俞理造成了伤害。 哪怕俞理不与她计较。 绝望的钝痛感一阵接一阵。 简音歌收回手,没有回答俞理的疑问,但内心的脆弱无所遁形。 “俞理。”她抿紧唇,“你抱我一下好吗?” 重逢以来,简音歌头一次向俞理提出这样的请求。 似有一缕阳光穿过葡萄藤架上密密匝匝的枝叶,投射到俞理幽邃的眼睛里,令她黑亮的瞳孔泛起浅浅的光晕。 她不拒绝简音歌任何请求,这次也一样。 俞理朝前再迈进一小步,张开双臂环过简音歌的肩膀,手掌轻抚简音歌的后脑勺,让简音歌的脸颊靠在她的心口上。 刚才在掌心下感受不明显的心跳,这一刻转换成清晰的跃动声,传进简音歌的耳朵。 触感柔软温暖,有浅浅呼吸拂过她的发梢,是记忆中熟悉温柔的味道。 简音歌情不自禁抬起胳膊,搂住俞理细瘦的腰肢。 她将脸埋在俞理怀中,眼角一点湿润被悄无声息地抹去,在短暂的错觉中感受三年前被她亲手遗失的美梦。 如果这个梦不醒就好了。 倘若时间永远停止在这一刻,没有任务合约,没有不堪重负的债务,也没有残酷的现实与纷扰,是否能将这拥抱无止尽地延伸下去? 显然是不能的。 简音歌调整好心情,从俞理怀中抬头,望着俞理的眼睛,良久,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还和从前一样温柔,对我处处迁就。 即便内心困惑,却依然愿意扮演合格的伴侣,为她编织一场美梦。 俞理松开她,语气平和:“夫人不用跟我道谢。” 简音歌深吸一口气。 是她对俞理有所误解。 这个人向来不屑于撒谎,又何必对她虚情假意? 她神情慎重,一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才终于问出口:“俞理,如果合约结束,我想留下来,你会不会赶我走?” 俞理感到意外。 就如先前她没料到简音歌那样问她,此时她也没想到,简音歌又向她抛出一个相似的问题。 看似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俞理没来得及开口,她将要说出口的话被一阵嗡鸣声打断了。 是她的个人终端在震动,提醒她有一个紧急通话请求。 俞理朝简音歌颔首,小声说了句抱歉,然后转身,接通这个通话请求。 通信是袁忻拨过来的,向俞理汇报那小男孩的医疗进程。 男孩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小孩家长在医院撒泼,要求将男孩带走。 因俞理有过吩咐,袁忻没让她把男孩带走,根据俞理对妇人的态度,袁忻也没给此人留什么好脸色。 但她们也没义务帮忙照看小孩,那妇人现在又哭又闹,袁忻拿不定主意,因而拨来通讯询问俞理,现在是否将这名妇人带去联盟大厦和俞理见面。 俞理接通通讯时没有避着简音歌,等袁忻把话说完,她看向简音歌:“夫人要去见见她吗?让她为在医院出言不逊向夫人道歉。” 简音歌却摇了摇头,没什么兴致地说:“不想见。” 特地去见这个人,她们还要先回联盟大厦,也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见了面徒曾烦忧而已。 俞理皱了皱眉。 不知是不是先前俞理在医院外那番话对简音歌有所影响,见她表情变化,简音歌鼓起勇气开口,为自己不想和妇人见面给出理由:“我不想纠缠这件事,也不想花时间与功夫自证。” 人的既定观念是难以改变的,这妇人只是郢都万千施暴者的一个缩影,她不可能让每一个辱骂质疑她的声音都闭嘴。 这件事,她只能学着接受。 简音歌叹了口气:“让它过去吧,好吗?” 俞理沉吟,随后反问她:“在夫人心里,它真的可以过去吗?” 简音歌咬唇。 俞理又问:“既然没有过去,为什么要隐忍?” “我没有资本……” 简音歌话没说完,俞理打断她:“你是我的夫人,这就是你的资本。” 俞理依然坚持她的判断。 可这一次,简音歌没有顺从地听话。 她沮丧地垂下眼,苦笑着说:“俞理,我的职业素养不高,做不到像你这样冷静思考,也无法像你一样将情感抽离于任务之外。” 俞理眉头微蹙,不理解简音歌为什么这么说。 简音歌闭眼,做了个深呼吸,然后继续把话说完:“你现在鼓励我,纵容我,在我们的婚姻存续期间,你的确可以为我扫清障碍,但当合约结束,我又如何自处?” 终归要她自己面对。 即便她想要飞蛾扑火,俞理也未必接受。 如果俞理还因从前的情分对她的处境留有几分不忍,就不要鼓励她坚强,勇敢。 可俞理却说:“我不会赶你走。” 简音歌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俞理继续往下说:“即便任务结束,合约到期,倘若夫人愿意留在这里,我不会硬要夫人离开。” 她不会刻意去寻找曾经的热情,简音歌要主动终止合约,她不挽留。 可如果,简音歌不走,让那份合约中约定的关系成为永久,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就是她的回答。 比起其他任何一个人,她更愿意接纳简音歌。 或许这份情感与曾经炽热的爱恋有所不同,她不愿细想区别到底是什么。 简音歌回到郢都,走进联盟大厦,成为她任务的合作者。 那一刻,她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要把简音歌留下。 但简音歌在她面前太小心,也太陌生,思及三年前简音歌离开的原因,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简音歌再一次受到冲击。 面对俞理时,她的心防脆弱得不如一张纸。 一次又一次破碎,再重新黏合,每一次动摇,都像一个玩笑。 “要去解决这件事吗?”俞理问她。 简音歌抿唇,比先前更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她忽然发现,俞理其实没有变。 或者说,这一刻,简音歌感受到俞理身上有一种没有改变的特质,令她惶恐不安的心霎时安定下来。 俞理似乎在思考原因,简音歌却从椅子上起身,破天荒地主动牵起她的手:“我不想去联盟大厦,与其处理这些本就无法改变的东西,不如打两把游戏。” “打游戏?”俞理诧异于简音歌思维的跳跃性。 “对啊。”简音歌点头,牵着俞理回到室内,“我认为照我们之前的方式相处,这个月结束也未必能磨合到可以一起执行任务的程度,所以需要做出一点改变。” 俞理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走进客厅,简音歌开始研究放在电视柜上的游戏机到底是不是摆设。 俞理站在她身后,没由来的,她忽然从那高挑的背影上看到点从前的影子。 像有一块石头投入寂静的心湖,风平浪静的水面被迅速割裂,迸溅水花,绽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原来她的心,还会动。 为您提供大神 沐枫轻年 的《余烬》最快更新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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