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冬》 1. 01 《夏日炎冬》 文/半两无眠 晋江文学城首发 五月假期结束,情感访谈节目《幸福列车》第二季再次拉开帷幕。 六号演播室亮如白昼,调试机器和负责镜头走位的工作人员忙得前脚不着地。 “除了延续往年的常规沟通环节,还加了段男女嘉宾的自我选择,节奏跟之前也变了,江老师辛苦。” 江岚茵从密密麻麻的话术中抬头,声音和微笑一样甜美: “还好。” 她气质温婉恬静,容貌清丽,窈窕身姿纤弱如柳,眸中柔波透出的温柔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可若真接触了才发现,她骨子里的坚韧和外表截然不同。 在电台工作半年,之后转到电视节目,江岚茵一直做得很出彩,大会表彰每次都是淡淡回应,似乎所有殊荣对她而言只是一份问卷答案,激不起一丝波澜。 安置完嘉宾座位和化妆后,指针恰好落在4点10分。 音乐旋律响起。 幕后人员准备就绪戴上耳机,灯光聚焦,镜头缓缓推向正中央。 “观众朋友们下午好,这里是《幸福列车》,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江岚茵!” 勾着浅笑的唇涂着玫瑰豆沙色口红,她在暖色调灯光下,宛如水墨画中的少女。 声音甜美,再加上出挑的长相,去年节目一经开播深受宁城观众喜欢。 上到奶奶圈,下到小朋友,使江岚茵一跃成为电视台炙手可热的焦点。 这段时间虽不是黄金时期,但《幸福列车》的收视率居高不下,台里对此高度重视。 栏目总监任霏早早来到导播室,团队近期有新人加入,她担心录制过程出差错,才时刻紧盯着。 好在开播十分钟,一切顺利。 助理安悦泡了几杯咖啡端到导播室,分发给工作人员。 《幸福列车》节目的成功并非一蹴而就,所有工作人员都功不可没。 只是台里原本答应好的更换播出时间没了下文,安悦难免抱怨几句: “说要调整时间,怎么上边又把这件事搁置了?” 香浓赶走疲惫,任霏抿了口,分心回答的同时目光依旧落在屏幕上: “开播前一周经观众投票反映,台里就让节目照旧了。” “哦。” 任霏脸上一闪而过的肃然,转而换上浅笑: “只要节目做得棒,什么时候播出都无所谓。” 安悦点头赞同,忽又叹了口气:“江姐今天开播前魂不守舍,我有点担心她。” 转播屏幕刚好停在江岚茵采访男嘉宾的画面: “李先生,看完VCR,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注重生活仪式感的人,那是因为什么原因跟女朋友闹分手呢?” 男嘉宾垂头丧气道:“这件事还要从半年前的订婚说起……” 透过玻璃看到的工作景象,是井然有序的摄像团队。 任霏眉头轻拧,有些不耐。 处在她这个位置,训斥下属已是常态,然而话还没说出口,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便只好装作看不见,暂时置身事外了。 把喝完咖啡的一次性纸杯丢进垃圾桶里,离开前任霏交代了句:“结束后让岚茵去我办公室。” 安悦:“好的任姐!” 节目四十五分钟,第一期很快完美落幕。 她站起身和男女嘉宾握手以表感谢。 几个工作人员收拾工具,讨论明天休息该去哪里聚餐时,一声“砰”的落地音,震得舞台都在晃动。 接着就是倒地哀嚎的惨叫声。 工作告捷的轻松愉快成了昙花一现,演播室内熙熙攘攘乱成一团,大家手忙脚乱。 “发生什么事了?” “怎么了?” “地震了?” 扎着高马尾,长相清丽的女孩双手插兜,无辜解释: “不怪我,是他先动手动脚。” 躺在地上的中年男子抱着膝盖哀嚎: “工作时间打人,还有没有天理!” 江岚茵推开人群,看到躺在地上的是后期制作团的刘义,而他旁边那个女孩昂着头,一副张狂又事不关己的模样,很容易让人先入为主。 在场所有人一致认为,是这个新来的实习生目中无人,性子傲气又不听安排,冲动下才会动手打人。 “完了,江主持今天刚拿来的XIII,不到半天就坏了。” 摄影团队其中一人抱着损毁的相机,委屈得差点哭出来。这件事虽然不是他的责任,但是他心疼啊。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刘义把责任全推到女孩身上: “罪魁祸首是她,与我无关。” 女孩不屑道:“一部相机嘛,要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江岚茵扶刘义起身,看到散落在地上的支架,问: “撞到哪儿了?” 刘义挤眉弄眼,半瘫着一条腿: “我的腿动不了。” “愣着干嘛,快送去医院啊。” 两名工作人员一人架一条胳膊,将刘义抬出演播室。 江岚茵走到女孩面前,想起她和栏目总监走得近,猜到应该是托关系进来的。 遣散看热闹的人群后,温声问道: “为什么打他?” “他活该。” 关于刘义这个人的流言蜚语,台里老员工都有所耳闻。之前有女同事向上反映在工作中受到骚扰,奈何找不出证据,最终都不了了之。 见女孩年轻气盛,江岚茵换了个角度再问: “实习才过一周,你是想摊上官司再被辞退?” 女孩目光闪烁,她好不容易求来的工作,短时间被辞退,以后再想要什么就难了。 旋即收敛跋扈姿态,“我也不想的。” 演播室是工作区域,吊顶挂着摄像头,想知道事情真相,查一下就清楚了。 可这个位置…… 江岚茵突然发现,纠纷发生的地方处在摄像盲区,“应该很难取证了。” 没想到今天节目开播跟来学习,竟摊上这档子事,女孩有口莫辩,“我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岚茵姐姐你信我。” 江岚茵观察了一圈,只能尽力而为。 “你先去找任姐,我调监控看看。” 不出五分钟,这件事在台里传开,惊动了上层领导。 出了职场纠纷这种事,团队一把手要承担很大的责任。 最近台里动荡,上边有意把任霏调到别的岗位,她日盯夜防,唯恐在自己管辖范围内出一点差错。 纵观她如此小心,到头来,防不住的竟是自己人。 “珮珮啊,我当初安排你来实习,可不是让你到电视台享清福的,”任霏按着酸胀的太阳穴,“才一周时间就把同事腿打断,你知不知道他若追究起来,这种行为要负刑事责任。” “我是正当防卫,就算闹到法庭,法官看完真相也不会判我。” “你!” 任霏真是无话可说。 季家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备受恩宠,人人都依着她,呼风唤雨好不威风。 可这里不是季家! “大嫂你别急着怪我,岚茵姐姐已经去调监控了,”女孩靠着椅背旋转,“凭我大哥的面子,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安啦。” 话音刚落,有线电话嘟嘟作响。 任霏接通的瞬间,劈头盖脸的数落尽数而来。 “你怎么管下属的,居然在演播室打人?” 任霏脸上挂着歉意微笑,“是我的疏忽,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人家腿断了,在医院躺着,你查什么查。” 任霏随即改口:“医药费和赔偿全由我承担,现在就去办。” 挂断电话后,女孩愤愤不平: “承担什么,那是他自找的。” “季恩珮,我跟你大哥已经离婚了。” “不是还没离呢。” 季恩珮小声嘀咕,好在没传到对方耳朵里。 任霏将桌子上散落的资料稍作整理,摆在一侧,烦躁地把碎发别在耳后: “你怎么样没人追究,可我不同。” 任霏离婚的事众所周知后,在台里的地位岌岌可危。 婚姻既然失败告终,那就拼事业,为了保住栏目总监的位子,她接下棘手的节目,并调来江岚茵主持。 好在去年铤而走险的策略到目前为止还算顺利。 然而这一切刚步入正轨,就被季恩珮一手打破。 生命中每次变故都跟季家人扯上关系,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跟姓季的八字犯冲。 叩响玻璃门的声音打破沉闷,季恩珮小跑去开门,见到江岚茵的那刻唇角上扬,将她抱个满怀: “岚茵姐姐你可算来了。” 江岚茵身体僵硬,突来的亲近让她拘谨难安。 任霏站起身关门,顺手落了锁。 “怎么样?” “除了演播室的摄像头,其他用于收录的机器都查遍了,人太多挡住前半部分,不具任何参考价值。” 任霏早就猜到了。混进社会的毒瘤,怎么可能这么容易逮到把柄。 “刘主任在台长那边煽风点火,估计这件事还会跟从前一样不了了之。” 季恩珮咬得牙齿咯吱响,手指在屏幕上狠戳: “摇人谁不会啊,怕他我就不是季家人。” 听到“季家人”三个字,江岚茵怔了下,盯着旁边人的脸,看了许久,似乎要分辨出与记忆里的相似处。 在此之前她并没有把季恩珮跟宁城那个季家联想到一块,又或者是她想多了,宁城姓季的不止一家。 季恩珮上一秒还咄咄逼人,电话打通后可怜兮兮地诉苦: “哥,我被人欺负了,你快来救我。”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像机器的运作声,男人将这次交流活动暂停,到安静的地方回话。 他声音低沉,懒散尾音配上痞调,跟那张脸完美契合。 “有仇必报的大小姐,不是只有别人吃瘪的份吗。” “你别笑,是真的!” 季恩珮想让任霏帮自己说句公道话,抬头时看到她已经走远,显然不愿插手季家的事,便把求救信号递给只想做背景板的江岚茵。 “岚茵姐姐,我的话他不信,你帮我讲。” 江岚茵摆手拒绝,却被季恩珮顺势将手机塞过来,她僵滞着微笑,犹豫几秒钟后点头应下。 “你好,事情是这样的,今天节目录制的时候发生了点意外,珮珮她失手把同事打伤了。” 电话那头沉默着,不知是在仔细聆听还是在斟酌字句。 等了好久不见回答,江岚茵提出解决方案: “珮珮并非有意打伤同事,我们现在没有证据,再加上她情绪不稳定,处理这种纠纷最好由长辈亲自出面。” “什么时候去合适?”男人收起笑容,一本正经的严肃腔调,又因为手机电波的缘故,很难唤醒记忆中熟悉的感觉。 “现在吧,”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磨砂玻璃上映出三个人影,“人已经住院了,所以比较急。” “好,”边走边脱掉衣服外边罩的白色大褂,急促的步伐带动声带,呼吸轻喘,“我十五分钟后到。” 2. 02 电话挂断后,任霏起身开门,迎面而来的气压让她下意识后退几步。 站在正中间的男子戴着眼镜,年过半百看上去依旧精神抖擞,拉拢下来的嘴角格外狰狞,令人不寒而栗。 “怎么回事,敲这么久才开门?” 任霏尴尬赔笑,只道刚才接了个电话不太方便,侧身让他们进来。 江岚茵腾出沙发的位置,端来倒满热水的纸杯,摆在桌上。 来人是刘义的叔叔刘道全,新闻部副主任,加上他和台长是小学同学的关系,还有那张唬得人高兴又会拍马屁的嘴,台里人人见了他都要畏惧三分。 “我简单介绍下,这是我请来的律师,旁边那位是他的助理。” “律师?”案件发生到现在不过才一个小时,两个律师的出现令任霏手足无措,“刘主任,今天本就是一场误会,咱们私下解决就好了。” 刘道全转着手上榔头大的佛珠,轻蔑地哼笑: “我侄子现在躺在医院,伤得很严重,医生说有可能截肢。涉及赔偿问题,我带两位律师朋友了解情况,这是情理之中吧?” 季恩珮攒着团火,哼笑蔑视道: “你侄子摸女孩子屁股也是情理之中?别逗了,一个只会性骚扰的败类而已,有什么好维护的。” 任霏心中暗叫不妙,她狠狠瞪过去,堵住一时堵不住一世,只好交代江岚茵: “先带珮珮出去,我跟刘老师说几句话。” “好。” 江岚茵拉着她,用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人拖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她们探不清状况。正是下班时间,走廊上来往尽是同事。 曾经受过欺负的女同胞看到她们主动打招呼,还对季恩珮今天的自卫行为赞不绝口。 等人走后,季恩珮高兴地哼着歌,更觉自己有理了。 “岚茵姐姐你看,有很多人支持我呢!” “支持你打人可不是什么正能量。” 江岚茵拉着她到旁边的椅子坐下。 夕阳透过巍峨的大楼中央,落在她们身上,捎去了一天燥热气息。 “其实解决问题的办法有很多,并非要靠暴力。你有想过事情闹大后的结果吗?” “我当时在气头上,不想轻易放过败类,考虑不了那么多,”季恩珮愤愤道:“我倒是觉得自己下手轻了呢,如果事件重演,哼,一定会打爆他的猪头。” 江岚茵劝说不动,看到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不由好奇道: “你做事向来这么……直率吗?” “还好吧,”季恩珮可能觉得撒谎不对,吐吐舌头改口:“我只是有一点点心直口快,我哥说我这叫做事不过脑子,经常不顾后果变得冲动。” “你哥?” 季恩珮可爱漂亮,刚才电话里那道稳重成熟的声音,想来她哥哥也差不到哪里去。 不过如果是她认识的那个“季”,就难说了。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高中时候开家长会,都是我哥去的,他对我很好,”季恩珮挑挑眉,兴致盎然,“我哥超帅的,等下介绍你认识。” 目光落在江岚茵身后,救星来得及时,季恩珮飞扑过去,挽着男人的胳膊,习惯了撒娇: “哥,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多惨啊。” 男人嘴角挂着笑,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有些心不在焉:“我看你生龙活虎,就是没吃亏了。” 而后他转头,定定地望向江岚茵,不疾不徐又字正腔圆: “江老师,你好。” 江岚茵的表情很不自然,她想逃离,两只脚却不听使唤地僵硬。 季恩珮偷笑,“我就说我哥很帅吧,很多女孩子第一次见到他,都是岚茵姐姐这个反应。” 男人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慌乱,厉声辟谣:“别胡说,根本没有的事。” “夸你帅还要凶我。” 他停在江岚茵面前,像是初次相遇那般不失礼数: “我是珮珮的哥哥,季听肆。” 说起来,季听肆这是第二次跟她自报家门了。 第一次,是在南溪小镇的民宿,他站在人后不显眼的位置,随波逐流地自我介绍轮到他时,一双上扬勾人的双眸噙着深情,停在江岚茵身上。 像是专门对着她讲的。 江岚茵从不记刚认识不久人的名字,但那次,却是历历在目。 季恩珮察觉到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眼神交流,嘴巴逐渐张大,眼里全是兴奋: “你们认识?” “不认识。” “认……” 撞进瞳眸里疏离的温度,季听肆了然于胸,改口圆说: “江老师很有名,知道她不足为奇吧。” “没有啊,”季恩珮皱着眉,心直口快:“你对电视节目向来不感兴趣。” 季听肆抿着唇,笑声像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你那么贪玩,怎么会在意我有没有留意电视节目。” “我重温《幸福列车》去年的节目,你说我整天躺在家里摆烂,催我赶紧出去找工作,不过说来也奇怪,你那时候居然反常地问我名……” 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奈何季恩珮只顾着说,忽略了哥哥脸上的窘迫。 就在她快要全盘托出时,季听肆搭在妹妹肩上的手用了点力,赶忙转移话题: “江老师在电话里说你把同事打伤了,究竟是什么情况?” 话音刚落,栏目总监办公室的门锁“啪嗒”一声打破对话,接着就看到任霏面露歉意地讨好。 而为首那个更是傲睨一切。 季听肆双商高又过目不忘,只一眼就想到那个人是谁。 刘道全却不同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巨额赔偿,看到季恩珮旁边站着一个不好惹的男人,刚平复下来的怒气又被挑起: “请个男人来我就怕了,跟你说,这件事私下不按我说的办法解决,就别怪我欺负小孩子。” “火气这么大啊刘主任,”季听肆比刘道全高两个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人望而生畏,他笑得像只狐狸,漫不经心:“前两年您儿子融资图书馆,因为场地和办理手续问题,我爸爸帮了不少忙,刘主任贵人多忘事,不会这么快不记得了吧?” “你爸爸?”提到实质性的事件,刘道全恍然明白过来,“你是季家的人?” “承蒙刘主任还记得。” 季家有四个儿子。 老大季梵是个书画商人,成熟稳重混迹商圈,眼里除了艺术,对家族生意向来不感兴趣。 老二季琛,现任生产部副经理,是个老实本分的人,性格内向很少与人往来,也从不出风头跟人置气。 老三季沥,在清和集团挂名,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整日不学无术,隔三差五登顶八卦周刊。 所以面前这个…… “原来是阿肆呀,这么久不见变化太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刘道全的转变太过明显,这招善用的套近乎更是屡见不鲜。 “哪里哪里,”季听肆笑容温和,却是暗里藏刀,“我妹妹刚来电视台上班,以后还要多仰仗您的关照,今天闹了这档子事,是我们季家不懂规矩在先了。” 妹妹? 这件事发生后他没做调查,还以为是跟从前一样的纠纷。 刘道全僵在脸上的笑容,像是打了肉毒杆菌的后遗症,久久合不上嘴。 有哥哥撑腰,季恩珮腰板更直了。 如果今天闹事是其他人,刘道全还能把责任追究到底,可若是季家…… 他只知道,季听肆是家族精心培养,清和集团未来的接班人,季家人最护短,媒体杂志关于他的访谈又寥寥无几。 若今天害怕季家势力草草了事,日后他怎么抬得起头。所以这种情况下,还是以静制动为妙。 “阿肆,无论对错在谁,我侄子现在重伤躺在医院,看在你爸爸曾经帮过我的面子上,我可以退让一步。” “退什么退,需要你退嘛!明明是我吃亏在先。” 季听肆任由妹妹当面顶撞,待她把情绪发泄完,才一脸宠溺又面带歉意道: “不好意思,珮珮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我爸爸对她的教育方式又比较溺爱,就养成了心直口快的性子,您别介意。” 四面八方看热闹的视线投向这边,刘道全尴尬配合道:“女孩子是该宠。” 修长手指从米色冲锋衣口袋中掏出两根细支烟,因他的话稍作停顿后,垂下手递给他。 “关于赔偿一事,还是由我亲自去趟医院方显诚意。” “阿肆这么大度,倒显得伯父我小肚鸡肠了。” 刘道全客客气气地摊开手掌,做了个“请”的手势。 季听肆眸色淡然,轻笑道:“我还有点事,稍后会跟上刘主任的车。” 表面温和有礼,做起事来处处跟你撇清关系,再笨的人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看破不说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刘道全不再搭话,留下医院的名字后离开。 任霏见不需要自己出面,离开前交代江岚茵:“麻烦你跟着珮珮,晚点给我回个电话。” “你怎么不去了?” 她不懂,刚才还紧张得束手无策的人,怎么突然之间变得漠然。 任霏晃了晃手机,“临时有约。” 人刚走开两步,季听肆立在原地,习惯使然地脱口而出: “大嫂,谢谢你照顾珮珮。” 大嫂?任霏! 不能怪江岚茵刚知道,她转到电视节目,担任主持人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对直属上司的私事从不打听。 但是为什么自从和季听肆发生交集后,身边的人三三两两都会跟季家扯上关系呢。 尤其是,她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发誓,从此以后在宁城看到季听肆,会躲得远远的。 现在这种情况,不是自相矛盾了。 任霏双手插在藏青色西装口袋里,头也不回,语气疏离又强硬: “回去劝劝你大哥,赶紧把离婚协议签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好的大嫂。” 等人回到办公室,玻璃门隔断内外声音后,季恩珮使劲儿扯了下旁边人的袖子: “哥,离婚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还替他们做主了。” “我只是说好的,没答应一定会。” 听到这句话的江岚茵眉头微皱,想到了假期那段不愉快的回忆。 季听肆看了下腕表的指针方向,喃喃道: “不用麻烦江老师跑一趟了,我跟着珮珮去处理这件事就行。” 显然,江岚茵并未把他的话听进去。 在打车软件下了一单,她握着手机朝二人摆手: “我的车再有两个路口到,我们医院见。” 那副疾走如飞的样子,像是身后跟了个债主。 季恩珮盯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拐角处,才用胳膊顶了下旁边的人,问: “哥,你得罪岚茵姐姐了?” 3. 03 季听肆没有回答,抬步朝停车场的方向去。 “岚茵姐姐脾气可好了,还很照顾同事,你到底做什么了,让人家那么讨厌你。” 女孩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聒噪,吵得他脑袋疼。 解锁车辆,“嘭”一声关上车门,隔绝那道吵闹声线不过两秒钟,副驾驶门打开,季恩珮饶有兴致,接着刚才的话题: “你不是跟她刚认识么,怎么第一印象那么差,我还想着给你们牵条红线,以后能有机会成为一家人呢。” “别随便开她的玩笑。” 从记事起,哥哥一向让着她宠着她,兄妹两个打打闹闹开个玩笑是常有的事,很少见他这么认真。 季恩珮愣了几秒,直到车子启动,刺耳的电视频道杂音充斥车厢,才从惊愕中反应过来: “你也知道是玩笑,干嘛突然凶我。” 手肘抵在车窗上,傍晚柔风吹去心底躁乱,揉了揉皱成山的眉心,他想拿出根烟来宣泄情绪,摸到空空口袋时,才想起最后两根给了刘道全。 缓了好一会儿,旁边肃静地让他有些意外,转头看到妹妹脸上的怒气,后知后觉道歉: “对不起,刚才我声音大了点。” 打了左转灯离开电视台,两人全程保持缄默。 路过公交站牌时,发现江岚茵孤身一人坐在椅子上。 季恩珮赶紧让哥哥放慢车速,指着后边: “岚茵姐姐不是早就走了吗,怎么现在还在等车?” 季听肆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探出车窗向后张望。 女孩垂着头,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屏幕,恰好此时一辆76路公交车停下,乘客来往换乘后,司机启动车子离开,她依旧坐在那里,安静得像个中世纪女神雕塑。 想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以及现在江岚茵脸上装作不熟的表情,季听肆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推开车门准备上前时,一辆黑色大众车靠边,停在公交车划线的后边。 季听肆看了眼新能源车牌,市区虽然比较安全,但他还是不放心,便顺手把放在支架上的手机拿过来,打开备忘录,记下号牌。 打车软件自动匹配常用的拼车界面,等江岚茵发现时,车已经快到了。 迟到并非她本意,可取消订单会扣钱,她舍不得。 几块钱虽少,但积少成多,而且她平时规划惯了,又不愿铺张浪费。好在司机的订单路线,下一站就是宁城骨科医院,江岚茵暗暗松了口气。 她往靠近车门的地方挤,与陌生人拉开距离。 将近170的身高,缩在角落小小一团惹人怜爱,正准备眯一会儿,包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来电备注,让她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沈师兄……” “茵茵,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刚才来还相机,损毁很严重啊,”声音轻柔,带着浓浓的关怀,显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抱歉沈师兄,今天录节目的时候发生了点意外,忙起来忘记联系你了。” 江岚茵这组团队是去年建的,因为有一项是录制台下彩蛋,用于发在官方平台上引流。 专业相机太贵,台里不重视他们这个节目,所以一直没有购进设备的意愿。 她身边只有沈拓师兄工作室有,便去找他借了部。 熟人虽说方便不少,还不用付押金,但江岚茵坚持按照行业标准,工作期间损毁相机照例赔偿,而这次的意外,得按合同来了。 “你那部相机的购买链接发给我,下周一上班,我到单位就办理赔偿事宜。” 沈拓把碎裂的相机放回桌上,语气散漫并不在意这点损失: “赔偿倒是不必,你有没有受伤?” “受伤的另有其人,”江岚茵笑了下,随即一本正经:“我们签了合同,当然要公事公办,沈师兄已经免去我的押金,再继续占你便宜就不厚道了。” 沈拓并非那种被三言两语就改变观念的人,前提是,这个人不要是江岚茵。 “我工作室的相机都买了保修,应该花不了多少钱。” 听到金额变小,攥在一起的手掌缓缓松开: “行,那沈师兄等下把维修单据发给我,下周一上班我去办。” 沈拓拿起搭在办公椅的外套下班,临走前嘱咐还在加班的员工,又安排前台,到7点就给大家订晚餐。 “师兄有件事得麻烦你,”他没有按电梯,而是继续跟电话里的人交谈,“明天帮我约星晨出来吃顿饭。” 到了医院门口,江岚茵捂着话筒,和司机说了句“我等下在软件上付款”后下车。 “我等会儿忙完了问问,”江岚茵疑惑,“沈师兄,你女朋友,不应该自己约吗?” 沈拓叹了口气,无奈道:“她把我联系方式拉黑了。” “你们又吵架了?” “没……有吧,”沈拓说这句话的时候思考最近发生的事,除了工作下班偶尔聊天聚餐,再没别的,“我以为她会像往常那样,过几天就把我放出来,可这都快一个星期了。” “晨晨最近为了赶稿经常通宵,沈师兄别总是把心思放到工作上,多花点时间关心她,就不会出现拉黑的问题了。” 沈拓:“江主持下了班还不忘调节情侣问题,职业病太重不好。” “不好意思,我习惯了。” 医院门口嘈杂,来往人员密集,江岚茵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不敢再耽搁: “沈师兄记得给我发维修单据,我忙完再联系晨晨。” “好,拜拜。” 刚进医院,门口道岔上升,一辆熟悉的黑色大G缓缓驶来。 她占了车辆右转通道,停下来让路,视线落在车牌号上,才发现这辆车是季听肆的。 等了几分钟的拼车,她还能比季听肆早到,迟到看来是不必担心了。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季恩珮微笑朝她招手: “岚茵姐姐在一楼大厅等我们吧。” “好。” 一楼大厅有来往会诊和拄着拐杖下楼做复健的病人,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戊二醛的味道,那是她时隔多年甩不掉的恐惧。 如果不是因为纠纷问题必须来,往常无论大病小灾,她能去诊所就绝不来这种地方。 人山人海中,她看到了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 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背着双肩包,沉甸甸的书本坠得肩膀下塌,女孩扶着一名拄着拐杖的中年男子,虽寸步难行,但他们脸上都挂着笑。 是那种,劫后余生幸福的喜悦。 假如…… “岚茵姐姐,你发什么呆呢?” 季恩珮快步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 失魂落魄的人回到现实,江岚茵怔了片刻才回应:“怎么了?” 季恩珮:“我在门口叫了你好几遍,所有人都在看我,就你没听到。” 她把垂到锁骨的黑发别至耳后,“抱歉,刚才在想事情。” “工作纠纷不难解决,祸是我妹妹闯的,江老师不必感到为难。” 看似寻常的话,却令她极度不适。 他长相优越得不像话。 眼型狭长精致,外眼角上扬,像只勾人的狐狸,深邃的眼窝增添几分深情感,M唇很有特色,那张脸还带着痞劲儿。 没有季家身份作为背景,随便扔到人堆里,也是很受欢迎的存在。 可谁能想到季听肆跟那些人一样,会用外在条件作为筹码。 如果不是这次非要出面,她想,自己绝不会跟他有交集。 “他们在哪一间病房?” 季听肆拿出手机确认,“10楼,1002。” 三人去等电梯,其间还给返回病房的病人让了一次。 等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中间的玻璃可以看到,刘义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右手血管位置插着输液针。 刘道全跟他带来的两名律师坐在旁边,秘密交谈。 听到敲门声,他们停下话题。 刘义是个憨头憨脑的人物,还看不懂旁人眼色,嘴上喋喋不休地抱怨: “他一个资本商人,难道不怕新闻的影响力,绝不能这么算了。” 季听肆走在前边,双手习惯插在裤兜里,有意避开刘道全伸过来的友谊之手。 “医生怎么说?” “还用医生说?”刘义晃了晃笨拙的左腿,“你不会看啊。” 季恩珮见不得哥哥被人顶撞,撇撇嘴讥讽道: “打石膏而已,我小时候翻墙摔骨折就体验过,看你还能动的情况,比我那次轻多了。” “你!”刘义有叔叔撑腰,习惯了狐假虎威的做派,吃软不吃硬就没怕过谁,“别以为季家就了不起,用势力压我,小心我让记者曝光你们啊。” 刘道全急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少说两句吧,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 “叔叔,我被一个丫头片子打残废咯,你得为我做主。” 季恩珮做了个呕的表情,嫌弃道:“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还跟叔叔撒娇,恶不恶心。” 江岚茵不希望把这件事闹大,上前劝她,正好与季听肆的请求如出一辙。 他朝江岚茵点头道谢:“帮我看着她。” 这间是单人病房,有家属休息区,季听肆示意他们到旁边谈事,不打扰病人休息。 刚坐下,他就开门见山问道: “刘主任希望的赔偿金额是多少?” 4. 04 “额……”这下倒给刘道全问懵了,他岔开话题,化解尴尬:“阿肆人爽快,又明辨是非,颇有当年季总的风范。” 季听肆对拍马屁的客套话敷衍迎合,视线落在律师助理手上的公文包,一针见血戳穿虚伪: “讲重点,文件带了吗。” 律师助理被他冷漠的眼神吓到,想把放在身前的包藏起来,结果手一慌打中律师。 皮质坚硬的钝角撞在身上,疼得律师差点跳起来。 刘道全见状不再隐瞒:“带是带了,但是……” 季听肆摊开手掌,动了下手指:“我晚上还有实验要做,我们尽快解决。” 律师把文件掏出来,掀开封面递给季听肆过目。 修长的手指翻阅崭新纸张沙沙作响,他看文件很快,在金额一栏稍作停留后合上。 随后,语气轻飘飘: “可以。” 不符条例的高昂金额没被拒绝,刘道全笑:“伯父信得过阿肆,就不通知公安机关来验伤了,那我现在让律师回去出正式文件吧?” “不急,”季听肆用食指压着文件,稍加施力阻断旁人抽走的力量,一秒钟的拉锯战,对方很快败下阵来。 在后辈面前被震慑到,这是头一遭,刘道全缓缓心态,问:“阿肆还有什么要交代?”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些赔偿我们的确该承担,”不怒自威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情绪。话语稍作停留,季听肆抱胸往后一靠,懒懒散散:“我会请最好的看护来照顾刘义,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 “请讲。” 季听肆眉梢处的笑意愈发显眼: “很简单,要您的侄子,真诚,发自肺腑地,给我妹妹道个歉。” “我凭什么道歉,现在受伤的人是我啊,她一根头发都没掉!” “头发是没掉,但是我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被你侮辱了,”事情过去两个小时,季恩珮依旧感觉背上有只虫子在爬,令人恶心作呕,“哥,他先对你妹妹图谋不轨,我们凭什么反过来赔钱。” 刘义躺着不腰疼,气焰嚣张:“证据呢?没证据你就是在造谣,污蔑我的清白。” 某些人在行为没被揭发之前,任你怎么说都不会触动良知。这种一贯的无赖方式,让江岚茵感到窒息。 刘义杵着一只伤残的腿,有理在前,“你们季家那么有钱,区区三十万,毛毛雨啦。” “你既然不要脸,干脆撕下来算了。” 一个没看住,季恩珮冲到病床前,揪住刘义的衣领把人拽起来,动静之大晃得输液瓶左右翻滚。 江岚茵上前劝阻失去理智的人,推搡间被挤出去,后退几步跌进宽厚的胸膛,淡淡雪松香味清冽怡人,像北欧森林夏季吹来的晚风。 听到身后“嘶”的痛吟,她心头一紧,躲开。 余光瞥到季听肆下巴微红,她伸手揉揉头顶,也疼。 “你今天敢动我一下试试,你试试。” “老子可不怕威胁,就动你怎么了。” 生怕手劲儿没控制好伤到季恩珮,刘道全三人不敢用力,横在刘义胸前的枕头很快派不上用场。 混乱间,季听肆推开三人,揪着妹妹的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拖出战场。 训斥声从上方落下:“你闹够了没有。” 哥哥头一次不护短的行为,让季恩珮理屈:“哥,你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了,怕……” “出去等着。” 空气凝固,两人之间的气压像火山喷发的前兆。 江岚茵看到病人脸上多了两道指印,这么多目击证人,光是腿骨折就张口要三十万,这闹法他可不得翻天。 “珮珮,这里交给你哥,我们去外边。” 季恩珮红着眼,目光转到江岚茵身上时收敛去戾气,委屈巴巴:“我没错。” 江岚茵垂下目光,把她的手背翻过来,“还好伤口不大,等下用酒精消毒,贴上创可贴就行。” “麻烦江老师了。” 江岚茵抬眸,回答得磕磕绊绊:“没…不麻烦。” 她揽着季恩珮,半就半往外走,呢喃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跟这种人置气,伤的是自己。” 拉上病房门,透过玻璃看了眼那个背影。季家的事她不该担心,也无需担心,犹豫了两秒钟,转身带季恩珮离开。 正在消毒的季恩珮突然来了个坏主意: “我干脆学他算了,装病反过来讹他。” 江岚茵撕去创可贴两边的包装,对准伤口贴上。 “如果这样的话,他把脸上新添的伤口闹大,你们两个斗来斗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真是讨厌,我哥也不帮我好好惩治那个坏蛋。” “现在躺医院的是他,我们处在被动位置,的确很难办。” 季恩珮不服:“被他骚扰过的受害者怎么就不揭发呢?” 江岚茵去自助售货机买了两瓶酸奶,拧开一瓶递给她。 “当然揭发过了,可那有什么用,没有证据再加上有人袒护,逼急了自己丢饭碗。大家知道他什么德行,能不接触都尽量躲着,看你是新来的不知道这些,才会有机可乘。” 初入职场的第一件糟心事,让季恩珮深刻体会到了社会上的风气。 “真想把他手拧下来。” 目光落在紧闭的病房门,一片肃然,不知里边情况如何。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或许不想他们兄妹两个闹别扭,江岚茵微顿后开口: “你哥其实挺维护你的。” “他啊,”季恩珮骄傲:“从小到大,他是最维护我的,但今天做事考虑得畏首畏尾,有点不对劲。” “可能他是怕刘主任把这件事抖出去,被人抹黑形象吧。” “嗯?”季恩珮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岚茵姐姐不是刚认识我哥吗,怎么比我还懂他?” 这就叫懂了? 她不过是比旁人更早看清季听肆赤裸裸的行为罢了。 “我们电视台有一档采访名人的节目,维护形象不是企业的基本原则么?” 季恩珮后知后觉:“是哦,我都差点忘了,若是因为我的事闹大,被那个人知道,季家就不得安宁了。” 今天忙了整天,午饭只吃了一点,到这个时候头有点晕乎乎。 半瓶酸奶下肚,她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季恩珮的视线落在那张精致的侧脸上。 和江岚茵在工作接触过几次,她很喜欢这个漂亮又温柔的大姐姐。可奇怪的是,每次看到江岚茵,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岚茵姐姐,我以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嗯?”江岚茵似笑非笑,“自从节目有热度后,我都快成大众脸了。” “不是不是,”季恩珮看到她的笑容,越发确定:“我说的是更早,比如五六年前?” “那不可能的,五年前我在京都上大学。或许……你见过一个跟我长相差不多的人,记混了。” 季恩珮思前想后,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住到十楼的病人不多,跟楼下对比,那叫一个清净。 听到病房门拉开的声音,江岚茵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几人脸上挂着笑,应该是谈妥了。 季听肆交代了几句,距离太远旁人听不清楚。 “刘主任还要照顾病人,不用送我。” 刘道全被频频拒绝,不好再贴热脸上去,“那行,你们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阿肆放心,疏导这种工作交给我,明天一定给你答复。” “那就麻烦刘主任了。” “这好说。” 转身先对上江岚茵担忧的眼神,令他有些失神。 然而等人开口,所有臆想化为泡影。 “怎么样,他们又为难珮珮了吗?” “没有。” “除了原有的赔偿,还有附加吗?” 季听肆回答:“没有加。” 江岚茵不再搭话,像完成工作任务那般如释重负。 打开手机通讯列表,拨通任霏的号码,将今天的事情做个简单汇报。 通话结束显示三分钟,兄妹两人依旧站在原地等待。 她转身对上两道清澈视线,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交代: “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江老师,”季听肆忽然叫住她,而后追上她的步伐,“这个时间不早了,方便的话今晚我请你吃饭,也感谢你为了我妹妹的事操心。” “工作职责,换成另外一个人我还会这么做,而且,”江岚茵按下电梯,看了眼身后追过来的女孩,语气缓和了许多,“我并未帮上什么忙。” 季恩珮听到哥哥的话欣喜若狂:“好久没吃日料了,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岚茵姐姐一起去吧。” 她想也不想地拒绝:“我要回电视台取车,就不去了。” 季恩珮知道她平时上下班只骑一辆单车,为了留住人,便自作主张道: “这好办,吃完饭我们送你回去。” “我住的地方偏僻,走夜路不安全,”江岚茵将拒绝进行到底,“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季听肆不想强人所难,拦住妹妹回应道: “行,那就下次吧。” 三人随后进电梯到达一楼,分道扬镳。 去停车场短短的半分钟,季听肆的视线总是时不时飘向医院大门口。 他盯着后视镜看了许久,直到见她打了通电话笑着离开,才启动车子。 “哥,你觉得岚茵姐姐漂亮吗?” 痴痴相望的眼神太过露骨,让季恩珮想忽略都难。 “嗯?”季听肆的手指在屏幕上轻点,输入文字,漫不经心回答:“还行。” “这也叫还行?你眼光太挑剔了吧。” 季听肆把手机放回支架,岔开话题:“送你回龙樾别院?” “明天再回去吧,今晚我还住你那里。” “好。”他早猜到答案,所以设定的导航路线只有一条。 系上安全带,准备打转向出发时,季恩珮“啧”了一声: “不是带我去吃日料?” “我一个小时后回实验室,没时间陪你。” “没时间?那你还邀请岚茵姐姐吃晚饭。”季恩珮倒抽口气,“对待妹妹和外人这么双标,说人家长得还行,我看你是一见钟情吧。” 季听肆没有回答,车子停在门口,扫码付了停车费,再次启动。 医院四周行人很多,他们的车速非常慢,等了一拨人刚前进几米,再次停下。 季恩珮乐在哥哥为数不多的反应中,她看向车外,目的明确,好巧不巧又见到了在等公交车的江岚茵。 碰了下旁边心不在焉的人,言语裹了层暧昧不明:“快看,你的crush!” 先后看到江岚茵打了两通电话,都交谈甚欢,就算是面对陌生人,她也是笑脸相迎。 唯独到他这里,拒绝又拉开距离,板着严肃的面容谨小慎微,生分得令人畏寒。 烦躁地揉了下眉心,手掌贴在方向盘中间,“嘟”的一声,刺耳的喇叭音吓得路中间大爷大妈们指指点点。 “急什么急,开豪车了不起呦。” “哎哟,差点把我心脏病吓出来。” 季恩珮畏缩在一旁,吐吐舌头,大气不敢喘。 伸手按灭车厢的氛围灯,将自己隐于黑暗中,行人渐少后,季听肆踩下油门离开。 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牌等到第三辆,才勉强挤上去。 江岚茵刷完卡,走到车厢中部,抓住后车门的座椅靠背扶手,跟电话里的人继续闲聊: “你稿子画的怎么样?” “差不多了。” 电话里的女孩是江岚茵初中同学冉星晨,她毕业后在姑妈的服装工作室上班,两人认识十几年关系要好,像是亲姐妹。 江岚茵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宁城,工作由大伯父安排好之后,冉星晨还特意空出几天时间帮忙找房子。 这么一租便是两年。 “明天有空出来吗?” “姩姩约我,肯定有空啊。” 江岚茵跟她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也没什么好隐瞒: “今天沈师兄给我打电话了……” “你别告诉我,明天他也要去。” “你们两个吵架,我哪一次不做和事佬,再说,你们在一起还是我牵的线,我这个红娘当然要尽责啦。” “我才没跟他吵架。” 江岚茵司空见惯,“小吵怡情,赌气伤身。” “停,”冉星晨语气变得不耐烦,丢下画笔蜷缩在沙发上,铁了心:“凭什么每次吵架都要我先主动,他一个大男人,动一下嘴皮子能少块肉么。拉黑他一个星期没有任何表示,我已经当他不存在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吵架?” 聊起这个,冉星晨喋喋不休道:“还不是五一假期时候么,我们刚开始玩得挺开心,后来我姑妈打来电话,说秀场那边出了点问题要我赶紧回来。我们自驾,本来就是二人世界,他倒是个好心人呐,将善事做到底,主动邀请别的女孩子,说什么顺路,可以载她们回宁城。” “沈师兄载了?” “可不嘛,”冉星晨火冒三丈,牙齿咬得咯吱响,“正牌女友就在身边,他不会拒绝吗,长了双眼睛是个装饰品,看不出来人家对他有意思啊。” “沈师兄没加她们的联系方式吧?” “不知道。”冉星晨因为这件事记到现在,失落极了,没心思关心其他,“专家都说了,男人不懂拒绝,婚后出轨的概率高达80%。” 江岚茵疑惑:“哪个专家说的?” “冉专家,冉星晨说的。” 江岚茵失笑出声,又正颜厉色道:“遇到问题不沟通,长久累积很容易关系破裂。” “我想跟他沟通来着,可是……”冉星晨不争气道:“每次看到他那么帅,我就消气了。他经常买礼物哄我开心,带我去吃好吃的,事事依着我……可这次,我们的冷战时间突破了新纪录,所以我很肯定地说,我们完了。” “沈师兄如果不在乎你,还托我传话干嘛?” 冉星晨胸口的怒气渐渐消散,扭捏道:“可能他想跟我吃散伙饭。” “说的这叫什么气话,你们见过双方家长,也定了婚期,散伙是绝对不可能。” 公交车到站的播报声传到另一头,冉星晨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问: “你去哪了,这么晚还没回家?” “医院。” 听到这两个字的冉星晨高度紧张,声音带着颤抖,连珠炮地问: “你去医院干什么?哪儿受伤了?哦对了,今天节目第二季播出,我还没来得及看,是过程不顺?” 等她的问话结束,江岚茵才轻声细语地回答: “录制结束后发生了点意外,我去医院看同事。” “同事啊,”冉星晨拍拍胸脯,“吓死我了,还以为你……” 听到朋友的欲言又止,如今再谈起从前的事,江岚茵已经不那么敏感了。 “放心吧,我现在的心境跟以前不一样。” 说起秀场,冉星晨再次关怀道:“上次缠着你的家伙怎么样了?他没去电视台找你麻烦吧?” 冉星晨口中的人,是最近刚认识的季家四少,也是今晚邀请她吃晚餐的季听肆。 提到他,江岚茵的态度转冷: “没有。” “那就好,话说回来,他到底是谁啊?” 电视台这站到达,江岚茵正要回答,听到耳边电量警告的提示音,匆匆交代: “我手机没电了,等会儿到家了给你打回去。” “行,我等你。” 跟门卫室的福伯打了个招呼,她去车库取自行车。 工作两年,爸爸送的这辆单车风雨无阻陪伴着上下班,本想换辆交通工具,但时间长有了感情,老伙计不舍得丢弃,就一直将就着了。 电视台距住的地方大约二十分钟,骑车还能锻炼身体,她觉得挺好。 晚风把发梢吹得向后飞扬,行驶在她走了无数遍的柏油路上,初学自行车的画面历历在目。 摔了无数次才学会平衡,光阴飞逝已过十九年,依然恍如昨日。 只是很多人很多事,都变成了回忆。 留在宁城的第二年,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城市,以至于定居的念头愈发强烈。 手机电量还剩下10%的时候,她接到了一通电话,是栏目总监任霏打来的。 “岚茵,我大学同学在房地产工作,是部门经理,他说可以帮你优惠到最低,感兴趣的话明天出来谈谈?” “行啊,谢谢任姐。” “跟我还客气什么。” 好在人间温暖尚存,她身边的朋友都很好。 5. 05 刚到大门口,碰到之前在电台一起工作的同事,走在最前头的小帅哥热情道: “姐,我们这周末聚餐,你也来吧。” 没等她答复,旁边的许澄先声夺人: “我们岚茵姐姐可是出了名的省钱,约她周末出去大放血,你简直明知故问。” 按理说,江岚茵还是许澄半个师傅。 《最长情的告白》换了主持人后,据说收听率不佳,许澄一直怪她不肯倾囊相授,私下没少抱怨。 江岚茵明白自己的加入会让人扫兴,委婉拒绝:“我这周末有事,改天再约。” “好吧,那就改天约。” 许澄翻了个白眼先行一步离开。 新人心高气傲,初入职场时间短,个性尤为明显。江岚茵并未在意这些,她蹬着脚踏板,朝家的方向而去。 她住的小区并不偏僻,加之这些年的改造,周边商业街拔地而起,原本冷清的小区变成了繁华热闹的购物街。 当然,这么一来,小区的房价接连上涨,房租自然也不例外。 江岚茵租了一套小户型的一室一厅。 女孩子爱干净,又是一次性结清一年房租,房东人很好,没有涨价反而每个月优惠了两百块。 绕到小区东门,在夜市上买了份晚餐,扫了门禁卡,沿着花园的弯路抵达停车场入口。 忙起来出外勤收集资料的时候经常忘拿钥匙,在开锁师傅这里已经是熟客了。 为图方便,她换了密码锁。 识别指纹,机械女声欢迎她回家,入目是温馨简洁的小居室,装修很简单,经两年的添添改造,东西多而不杂,应有尽有。 想到不久之后新房定下就要搬家,还真有点舍不得。 把刚在楼下买的面条倒进碗里,又添了些佐料,江岚茵端到客厅,铺了张毯子席地而坐。 手机充电五分钟,才回拨冉星晨的号码。 “你到家啦。” “嗯。” 冉星晨暂停电视画面,举着手机,“那我们转到视频呀。” “好。” 视频中的女孩头发微湿,穿着春季卡通睡衣,怀里抱了只比人还要大的兔子玩偶,笑起来双眼弯如皓月,甜美感从眉眼间流露而出,青春洋溢,充满朝气,看上去像是还没毕业的学生。 江岚茵洗了一串红提倒入盘中,边聊边吃。 “你刚才看什么呢?” 视频画面调转,《幸福列车》节目暂停在中间采访嘉宾的环节。 “你的节目咯,新的一季当然要准时追看,”冉星晨忽又失落道:“为什么不在周末播,害我加完班只能看回放。” “看看回放也不错,节目四十五分钟,手机没收,去现场当观众很无聊的。” “我家姩姩不上镜,现场绝对美翻了,”说到这儿,冉星晨骄傲的扬起下颚,“我同事知道你是我朋友,都争着要签名照呢。” “我又不是大明星,要签名照也没用,再说,我不喜欢拍照。” 冉星晨哼了声控诉:“咱们是美女,要懂得利用工具记录美的事物,青春很短暂,不能白白浪费了。” “好,”江岚茵拉长尾音,温柔宠溺的声色传进耳朵里,心都酥化了。 “忘了告诉你,后天我妈妈生日,在贵满酒楼订了包间,”冉星晨支支吾吾,扭捏道:“除了我们一家三口,还有两个位置。” 江岚茵心中有数,“不用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算是我妈妈半个女儿,不用那么客气带礼物,沈臭臭可不一样,我都给他台阶下了,他要是敢空手,以后永远别想见我。” 语毕,江岚茵手机上方弹出最新微信消息。 拉下弹窗。 沈拓师兄:「看了下日历,后天我岳母生日,星晨有提到这件事吗?」 江岚茵立即回复:「订了贵满酒楼,沈师兄记得多带份礼物呀」 沈拓师兄:「明白!谢谢师妹」 “你笑什么呢?” 江岚茵语重心长道:“操心你的事呗。” “是沈臭臭发来的?” “对。”江岚茵截屏发给她。 看完聊天记录的冉星晨一脸知足,“算他还有点良心。” 江岚茵坐在沙发上,塞进嘴里两颗红提,含糊道: “明天任姐要带我和房地产的经理吃饭,咨询买房子的细节。” “这么快就定了!”明明五一假期前,她们还在一起讨论宁城房价来着。 “长期租房也不是事,恰好任姐的朋友说能给个优惠价。遇到合适的不能犹豫,万一好的先被别人挑走了呢。” 冉星晨翻了个白眼:“你也知道这个道理,我还以为你冷血无感呢。” 江岚茵听出她的话外音,淡漠微笑,“在感情方面,我还是坚持最初原则。” “原则原则,哪有把自己设定在条条框框里边的。”往事莫再提起,冉星晨及时止住话题,“对了,那个缠着你的冤家是谁,我认识么?” “嗯……”想到宁城众所周知的季家,江岚茵点头道:“季家你听说过吧?” “当然咯!季家人要求高又挑剔,西装讲究量身定做,还要用上等料子,有几件是在我姑妈这里定制的。” 江岚茵:“……” 那可真是巧了! “季家目前有两个没结婚,年龄跟我们相仿,”冉星晨把笔记本抱过来,双腿盘起放在腿上,打开浏览器搜索,很快就查到了照片,而后大惊小怪道:“缠着你的人不会是季沥吧,他可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经常上八卦周刊。” “额……”显然不是,“另外那个呢?” “季听肆吗?” 刚毕业那年,姑妈一直想让她嫁入豪门,没少给她物色贵公子。她本人对贵圈不感兴趣,百科介绍只有季听肆的基本信息。 “听过他的名字,但不熟。”冉星晨不由得惊叹:“这照片好帅啊!” 只有两张照片,死亡角度也没掩盖他的帅气。 虽然后期行为令江岚茵反感,但不得不承认,季听肆的确很帅。 再加上初遇时的绅士风度,还有遇事稳重的处理方式,她当时一直都是崇拜欣赏来着。 谁知帅哥不矜重,开口便摧毁所有好感印象。 冉星晨关掉网页,听到手机“叮”一声,下滑通知看到又是催稿消息,只好把画到一半的图纸打开。 “先不说了,我等下忙完把那家分店的位置发给你。” “行。” 江岚茵在宁城工作这几年,没少得这个朋友的帮助,况且冉星晨的父母对她很好,周日庆生自然是要去的。 挂断电话,她盯着阳台窗户外边的夜景发呆。 回想刚才提及的人,江岚茵很是惋惜。 - 记忆追溯到五一假期的第一天。 江岚茵在网上看到,有人推荐小众旅游地。 她喜欢放假远离喧闹的城市,旅游爬山,然而五一小长假,各大景点挤满了人。 查了几天攻略,最终把旅游目标定到了鲜为人知的南溪小镇。 火车途经九座城市,辗转车站倒大巴车,绕着盘山公路,穿过数不清的山洞,直至下午三点才到达地图上标记的地方。 南溪小镇道路宽阔,房屋建筑不像宁城那般朱楼碧瓦,因地理位置和当地风俗,临街的房屋都比地面矮一米。 网上资料介绍,南溪小镇于前几年改造下,临街外观房屋统统换了古建筑风格,据说是用于影视剧拍摄场地使用。再加上后期宣传,政府想给当地增加旅游名气,从而提高人民生活水平。 放眼望去,四周环绕着山脉,聚宝盆观景大抵就是如此了。 江岚茵提前在网上订了一家民宿,拖着轻便的行李,根据手机定位穿过羊肠小径,来到靠近河流岸边的民家。 站在门外,隐约听到孩童玩闹的笑声。 她拉着锈迹斑斑,看上去有些年头的门环,叩响。 奔跑的碎碎声贴近,木门拉开,一张嫣红小脸闯入视线。 小孩子看到江岚茵的瞬间怔了下,有感而发:“漂亮姐姐,你来我家吃饭吗?” 江岚茵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碰巧此时,小孩的妈妈听到声音走过来,脸上挂着热情的微笑: “你好,是订了房间的客人吗?” “是,我叫江岚茵,”说罢,将购买记录打开,“订了三天。” “快进来吧。” 大姐随手接过她的行李,把顾客就是上帝的服务宗旨诠释得淋漓尽致。 民宿分上下两层,四周打扫得很干净,几张石桌石椅为晚间聚餐的顾客准备。院子角落种着一棵石榴树,正值开花季节,满枝火如红霞,煞是好看。 民宿老板正为客人办理入住。 那人身材高挑,穿了件高领纯黑T恤和休闲西装裤,胳膊上还搭了件摩卡色夹克。 因常年健身,衣服下肌肉结实,力量感十足。 他腰杆挺而直,单单一个背影,便能让人移不开视线。 骨节分明的手指自然下垂,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江诗丹顿,足够普通人在宁城买一套大小适中的住宅了。 而且还是全款! 江岚茵把行李放在楼梯边上,跟那人隔开三米距离。 “季先生,这是你的房卡,上楼右手边第二间就是。” 余光有意无意扫过,因老板的话回神,他微微颔首,道: “谢谢。” 老板娘出声提醒:“楼梯是木板,小心脚下缝隙。” 男人经过江岚茵身边时,留下余韵悠长的雪松清香,外套金属扣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甚至,还停了一秒,像是遗落了什么东西。 江岚茵抬起眼皮,入目是他的侧脸,痞帅又不失矜贵,面部轮廓是贴近完美的程度。 这种腰缠万贯的贵公子,她从未接触,也不认识。 走到服务台,把订购二维码和身份证递给老板:“你好,办理入住。” “好的,”老板拿标枪扫过后,在电脑上操作一番,核对身份证上的信息:“江岚茵是吗。” “对。” “二楼右手边第三间。” 江岚茵接过房卡,道了声谢。 桌面架子上摆着几本册子,封面绿意盎然,老板注意到她观察的视线,介绍: “这是南溪小镇的景点地图和介绍,江小姐感兴趣的话,可以拿回去了解。” “好,谢谢。” 抽出一份,提着行李上楼,老板娘伸手想上前帮忙,恰好这时候有几个客人进来,大家就顺理成章忙各自的事了。 平时出外景采访,团队带的工具摄像机包包,江岚茵都会主动分担工作,她自立惯了,从来不觉得这种小事需要别人帮忙才行。 滑轮摩擦地面的声音轰隆作响,她数着右手边看到的大门数字,经过第二间房时,与房屋主人的视线交汇。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点头打招呼:“你好。” 江岚茵愣了下,惊觉跟一个陌生人“say嗨”很奇怪,但是看他脸上挂着笑,只好礼貌回敬:“你好。” 短暂旅途中遇到的朋友,寥寥几句后回到彼此的世界。 这家民宿跟酒店相比说不上最好,不过房间卫生打扫得很干净,被褥也没有那种巴氏消毒的刺鼻味。 江岚茵到浴室转了一圈,摆上自己带来的沐浴露洗发水和毛巾后,打开窗户通风,之后坐在床上翻看景点解说。 房间隔音效果不太好,民宿又来了新住客,屋子外边说说笑笑的热闹声此起彼伏,男女都有,是几个朋友成团来游玩。 江岚茵身边的朋友,除了工作后一直保持联络的几个,剩下的都是同事了。 关于旅行,台里平时组织的团建她必须参与之外,其他时候都是自己一个人。 对大多数人来讲,孤身一人太过清冷,但于她而言却是刚刚好。 闺蜜曾多次劝她敞开心扉多接触新朋友,可有些事养成习惯就很难改掉。 她也不打算改。 到了傍晚有点饿,她换了件衣服下楼。 住在对面的几个年轻人围着老板娘,一人拿一份菜单,点了很多当地特色。 老板娘写完菜名后,指着院子里的设备推荐: “大概晚上七点就能做好,院子里有荧屏,看电影或者是k歌都可以,你们感兴趣的话我等下把机器打开。” 一个女孩头脑机灵,脱口就问:“那是不是得加钱啊?” “不加钱,是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就是……”老板娘转头看到置身事外的其他客人,以前发生过客人争吵口角的闹剧,不由担心道:“你们不是一起的,所以要看电影还是唱歌,商量后再决定,大家出来玩,别因为一点小事闹不愉快。” “放心啦,我们都是有素质的好公民!” 旁边戴着眼镜,有点胖胖的男生拍胸脯保证。 老板娘刚走,那些人中突然发出一声感叹,接着朝江岚茵走去,摩拳擦掌的样子掩饰不住紧张,像粉丝见到偶像那样: “你长得好像一个主持人。” 身后的女孩走近,“我知道我知道,宁城频道很火的那个节目,我妈妈像入魔似的,每周五准点开电视,叫什么来着?” “《幸福列车》。” 一声飘渺的回答,众人无心观察出自谁之口。 “对对对,”说到这儿,女孩激动地握住江岚茵的手,忽略了她脸上僵滞的笑容,“哇,今天这么幸运,我妈妈超喜欢你,等会儿可不可以送我一份签名照?” “那个……”江岚茵习惯拒绝的话梗在喉间,不想看那双期待的目光失色,硬着头皮应下:“可以。” “那我也要!” “还有我!” 人越来越多,江岚茵脸颊泛红,尴尬又不知如何处理这种热情场面。 “我不是什么名人,签名照不值钱,你们要是喜欢的话我就送几张。” 女孩眯着笑眼:“你人真好,我妈妈在电视上看到你,夸你温婉贤惠,是好媳妇的人选。” “没有这么夸张,阿姨喜欢就是对我们节目最大的支持。” 一天听到几个陌生人的夸赞,让江岚茵手足无措。 主持节目她拿手,但是只身在外,她慢热又有点社恐,除了微笑,也没别的回应方式了。 “忘了介绍,我叫陈馨,虽然跟你不在一个城市,但是大家有缘相遇,可以做萍水相逢的朋友啦。” 站在陈馨旁边胖胖的男孩有些害羞,闪躲眼神宛如一幅无声电影中的灰色一角,只是用来点缀主角色彩。 “我叫宋博,是馨馨的男朋友。” 接着,他们身后的朋友一一介绍: “王英杰。” “祝淼淼。” “方志宏。” 互报名字像是很自然地接龙程序,然而视线转到一直沉默不言的人身上时,除了因为他帅到人神共愤外,更多的是想听听那张性感唇齿下的音色。 墨色的眸扫过,半掩着星辰,他说: “季听肆,我的名字。” 6. 06 江岚茵有种错觉,他念出自己名字的时候,目光坚定地落在她身上。 转念一想,可能因为她在宁城小有名气,是主持人的缘故,才会多得旁人关注吧。 等等! 季听肆? 她突然想起来,台里有一档采访名人的节目,曾请过宁城十最的清和集团负责人。 当时领导亲自出面,季家四少依旧不肯点头应允。那段时间,“季听肆”这个名字,没少被念叨。 就是不知,面前这位季听肆,是不是那位响当当的人物。 收回思绪,江岚茵声音轻柔,像他们那样介绍自己。 她晚上吃得少,看完菜单后,选了个分量适中的报给老板娘: “我要一份藕煲鲜排。” “一份藕煲鲜排。” 两人同时出声,喜好异常契合。 闪躲目光下,不易察觉的情绪转为平静,他扫了几眼菜单,加了几道开胃菜。 其他人已经到院子里找位置坐下,一楼厅里除了店家就剩他们二人。 季听肆的手无处安放,揣回口袋里,习惯性地摸索细支烟,然而空空如也,只好作罢。 江岚茵穿了件蓝色柯根纱上衣,图案印着梵高的向日葵,温柔轻熟又不失高级感。一条紧身的牛仔裤包裹修长双腿,身材比例完美。 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她转过头去,捕捉到闪躲的动作,心里瞬间响起警惕。 季听肆缓了缓涌上心头的情绪,口吻风轻云淡地打趣道: “幸好不是最后一份,不然老板娘要犯难了。” 江岚茵盈盈浅笑:“如果真是最后一份,季先生喜欢的话,我可以割爱。” “对藕煲鲜排这么喜欢,江主持一定是徐北人了。” 江岚茵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知道?” 她开始怀疑。 从一开始就盯着自己看,仅凭一道菜就能猜出家乡所在,莫不是这位季先生目的不纯? “我奶奶是徐北人,我跟她生活了几年。那里长大的孩子出门在外,对家乡菜都有种骨子里的执念。” 他解释得天衣无缝,找不出一丝破绽。 江岚茵半信半疑:“那季先生?” “我是宁城人,你们电视台曾请我去做过专访,我不喜欢在电视上崭露头角,再加上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所以拒绝了。” “哦,原来这样啊。” 还算诚实的表态打消了江岚茵的疑虑。 她一直以为,季听肆是位长相中规中矩,每天穿着熨烫好的西装,双手抱胸,侧身四十五度,在镜头前露出标准微笑的成功人士。 今天一见,打翻那些沉闷刻板印象,令人眼前一亮,真是意外又新奇。 就像是,你面前摆着一块红色蛋糕,本以为是草莓果酱味,但吃下去却是夹心,唇齿流淌玫香的惊喜。 也不能怪江岚茵颜控,毕竟没有人会不喜欢帅哥。 陈馨跑进来拿饮料,见他们两个人站得笔挺,一副领导和下属的拘谨氛围: “你们两个站这里干嘛,我们点了老电影,马上开始了。” 厨房里接连不断的锅铲声,让陈馨恍然大悟: “等饭菜做好,老板娘会亲自端到外边,出来玩咱别这么客气。” 江岚茵唇边绽开笑容:“没有,刚才闲聊了几句。” 院子角落的石桌留给迟到人。 夜色渐深,南溪小镇的天空满是繁星,抬头仰望,只需一眼就能看到最闪亮的北斗七星。 电影开场,熟悉的图标在白色幕布上晃动,之后是一段欢快的音乐。 91年的经典港片百看不厌。 笑料百出的剧情,触动人心的爱情故事,在那一代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民宿老板和老板娘,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石桌上,除此之外还有撒了辣椒孜然的特色烤肉。 再搭配果酒,几口下肚,饱腹满足感席卷全身。 旅行,当然是以享受为主。 陈馨推了下身边看电影入迷的宋博,“饮料喝完了,你再去拿几罐,我的口味你清楚啦。” 宋博把桌上空瓶收集到袋子里,见大家兴致攀顶没有回去的打算,问道: “你们想喝什么?” 祝淼淼:“一瓶白桃味的微醺,谢谢。” 王英杰:“我要葡萄味。” 方志宏:“我就喝点矿泉水清清肠胃吧。” 季听肆自觉起身,几个跨步抢先,留下句:“我去拿。” 记下大家的需求,一一对应,待饮料分发完毕后,把口袋中揣着的芒果汁放到桌上。 江岚茵怔了片刻,回想方才,她好像没说要什么饮料。 季听肆单手握住易拉罐,食指勾着拉环,“嘭”一声轻松撬开。 昂头喝饮料的角度,颈部线条流畅完美,喉结随着液体上下滚动。他不动声色地垂眸,察觉身边人避开的动作,唇角明显上扬了几分。 “这瓶是给我的?” 江岚茵的手指碰到饮料瓶子,怕是自己误解,暗暗缩回去。 “我妹妹喜欢喝芒果汁,刚才顺手了,江主持喜欢什么,我拿去换。” “不用麻烦了,”她不想换来换去的麻烦别人,拧开瓶盖,欣然接受:“我也喜欢芒果汁。” “是吗,那好巧。” 电影播到中后期,男女主角因现实阻挠不得不分开。 触动到真情实感,令人声泪俱下,在场其他两个女孩抽了几张纸擦拭眼泪。唯独江岚茵的专注点在剩余半碗的藕煲鲜排中,下巴都懒得抬一下。 电影结束后大概9点多,隔壁院落传来唱歌的嬉笑声。 这一块儿连着十几家都是民宿,价格不相上下,住宿环境亦是如此。 江岚茵专门选了一家客房少的,比较清净。 年轻人玩到兴头上,没有散去的意思。 “我们唱歌吧,”祝淼淼找老板娘要了三个话筒,两个分给伙伴,剩余一个递给季听肆,“帅哥一起啊。” 季听肆拒绝:“我音律不全,给江主持吧。” 男人穿着简单,外表清隽帅气,带着些混不羁,举手投足间优雅斯文,反差感在他身上竟毫不违和。即使未察觉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身外物,光这模样,已经让单身女孩儿忍不住想靠近了。 而他旁边那位身姿优雅,透着满满温柔,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的江岚茵,居然意外很登对。 祝淼淼不情愿地调转方向,把话筒丢在桌子上。 添加歌单环节时,江岚茵生怕别人听到,捂着嘴小声交代: “你别一口一个江主持的称呼,出来旅游我不想带工作氛围。” 季听肆:“抱歉,那我叫你江……” “只要不是江主持就行。” 脸上肉眼可见的慌乱转瞬即逝,酝酿了好一会儿,他似乎觉得难以启齿,折中取了个称呼: “江老师。” “额……” 江岚茵愣了下,这个称呼在工作后很常见,可从他嘴里念出来,多少有些别扭。 不过比起‘江主持’,她还能接受。 第一首慢摇歌曲唱得人差点要睡过去。 突然这时候,王英杰拿着话筒高喊一声:“谁点的大花轿?” 正跟男朋友有说有笑的陈馨举手:“这可是我和老宋的定情之歌。” 还别说,刚才看着憨厚木讷的宋博,只要跟女朋友待在一起,就像换了个人。 两人又唱又演,声情并茂的搞怪歌声,逗得大家爆笑不断。 播到下一首,又是那对情侣的环节。 季听肆摆弄着易拉罐,看了眼旁边正襟危坐的人,倾身问了句: “你点了什么?” 江岚茵听得不是很真切,“怎么了?” “我说,”凑近些,洗发水的清香钻入口鼻,他顿了顿,重复道:“你点的什么歌?” 江岚茵摇头:“我跟你一样五音不全,不会唱歌。” 季听肆沉默不言,思绪开起了小差。 明明高中校庆那年,江岚茵上台主持节目,还为开场唱了首歌。 她音色甜美,句句都在调上,笑起来明艳动人,像冬日里的暖阳。甚至从那之后,隔三岔五就有人递上告白情书。 只是时隔这么多年,经历的岁月增添了几分成熟感。 玩到十点半的时候,大家又累又困各自回房。 临走前,江岚茵找老板娘咨询四周山路的细节。 “晨跑?” “对,再顺便看日出。” 南溪小镇四周环山,绿色植被覆盖率广,比宁城的空气新鲜。 她很喜欢这种氛围,每次出游都是一大早起床,直奔山顶,去欣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老板娘:“你顺着阳光大道一直往西就能看到很多游客,他们跟你一样,是去看日出拍照打卡的。” “好。” “早上4点就要出发,晚一点就赶不上了。” “谢谢,我会准时去。” 来旅游的年轻人,哪个不是睡到日晒三竿,吃过午饭才出门游玩。 老板娘收拾着院子里的卫生,乐呵呵念叨着:“就是嘛,睡懒觉有什么意思。” 江岚茵回到房间,把明天早上需要用的东西装进背包,又掏出一身运动装挂在衣柜里。 睡前跟朋友聊了几句,调好闹钟,关掉床头照明灯。 她睡眠很浅,不知是梦还是模糊间的幻听,静谧的夜晚,房门落锁的声音尤为清晰。 意识半醒,过了几分钟,闹钟准时响起。 清晨的空气中夹着朝露,微湿,有些冷。 街道店铺门口的灯牌放亮。 江岚茵顺着老板娘所说的方位一直往北,过了会儿看到不少人。 她拐了弯朝西,慢跑追到队伍前头。 山峦起伏近在眼前,中间却隔了很远的距离。 这座山叫栖阳山,算不上南溪小镇出名的。因在镇子边缘,四周改造了开放式公园,比那些高耸又荒芜的山头安全许多,所以看日出和晨运,首选便是这里。 上山入口附近,全是一大早来摆摊的小商贩,一日三餐样样俱全,只要带够钱,就算待上一整天都没有问题。 天还暗着,栖阳山广场亮着路灯。 江岚茵绕过罢工的喷泉,在上山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山脚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头发微乱,是被风吹的自然状态,薄雾把发梢打湿,慵懒的眼皮垂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表盘。 垃圾桶顶部躺着两根熄灭的烟头,跟他手指中夹的是同款牌子。 江岚茵抬起手腕,现在是四点,看样子他比自己出发的还要早。 两人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季听肆把烟按灭,抖掉外套上残留的味道,目的明确朝她而去。 “江老师这么早来爬山。” “季先生不也这么早。”江岚茵往身后扫了眼,所有面孔都很陌生,“季先生在等朋友吗?” “没有,我刚到,”低沉声调压抑着内心的喜悦,季听肆主动邀请,“一起上山?” “好啊。” 面前主路的楼梯建得很宽,台阶高度适中,爬起来不累人。 她的头发被一根黑色皮筋绑在脑后,发尾随着步伐晃动,额前掉落的发丝被风吹乱,美得人心神恍惚。 素面朝天的脸上盈盈光泽,时隔这么多年依旧如故,反倒是旁人变了许多。 他记得江岚茵从前很喜欢各种花式的头绳。 “江老师跟电视上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季听肆脱口而出,像是提早酝酿过: “电视上的你妆容精致,客观冷静,笑容亲切,解决嘉宾矛盾游刃有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情感方面的专家。” “专家?”江岚茵半开玩笑道:“可能我见过的例子比较多,熟能生巧吧。不过我倒是很诧异,在季先生眼里我居然有这么多优点。” 他们的速度很慢,被上山的好几波游客超过,拥挤间难免会撞到。 季听肆停下脚步,让她去里侧。 他开口的话沉稳有力,句句都是欣赏:“把节目主持得那么好,自然是江老师本身就很优秀。” “都是团队的功劳,”说起工作,江岚茵来了兴致,“不如季先生优秀,短短五年时间让清和跻身十强,旗下品牌在业界口碑俱佳,跟你一比,我这种小人物自愧不如。” 季听肆难以置信地侧头看她:“江老师挺了解清和。” “你的资料上过报纸,访谈之前台里的同事经常提起,想不了解都难。” “哦。” 他脸上的落寞融进夜色,不易察觉。 两人互相对夸,看上去很生疏,但除此之外,江岚茵也不知道怎么跟陌生人交流了。 到达半山腰,绕山的平地圈出几处娱乐休闲场所,爬到这里的人会驻足停留,买一瓶水解渴。 季听肆喘口气,停下:“我去买两瓶水。” 江岚茵见他两手空空,就知道一大早起来到山上定是什么都没准备。 拉开背包的拉链,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给他: “别买了,这里太贵。” 商贩手机传来“到账10元”的话,令头一次爬山的季听肆瞳孔放大,之后惊叹道:“是山上的朝露才卖这么贵?” 碰巧此时,商贩儿子扛着水出现,江岚茵憋着笑,指道: “普通矿泉水,不过是人家一步步扛上来,才会卖得贵些。” 视线落在她沉甸甸的背包上,又抬头看了眼不见顶端的山路,季听肆伸手提议:“我帮你背。” “嗯?”正准备出发的江岚茵一愣,不以为意:“不用,马上就到了。” 手指勾住背包带,稍微用力取下,他晃晃矿泉水,眸光坚定: “为了感谢江老师的赠水之恩,这种小事还是交给我吧。” 两瓶水一左一右塞进侧边口袋,看着他一大高个的男生背着款女士双肩包,违和又说不出的别扭。 生怕江岚茵会抢走似的,他如履平地,脚下一次性跨过三个台阶,完全不见疲惫之态,不一会儿就冲到队伍前头。 江岚茵只好抬脚跟上。没了背上的枷锁,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 到达山顶,高压现象愈发明显。不过这对经常登山的人来说,早已成习惯。 坐东向西的方位有座不大的庙宇,因常年香火供奉,烟雾缭绕,檀香随风飘散,尽数入鼻。 季听肆根据人流动向判断最佳观景点。 回头看向比自己落后几步的女孩,停在原地等待,抬起的手犹豫了片刻又放下: “江老师累么?需不需要我拉你一把。” 爬到山顶的人大汗淋漓,哪个不宽衣解带,但山顶特别冷,江岚茵把拉链拉到尽头,锁住热气,盖住纤细脖颈,脸蛋红扑扑,扬声回了句: “不累,我们快点过去,抢个好位置。” 天边已见微光,层叠的蓝色美得像是与海洋颠倒。薄雾给脚下的小镇蒙上一层神秘色彩,黎明破晓就在眼前。 等不及的人早就拿出相机和手机,对着远方开始录制。 季听肆找了块比较干净的草坪,又细心地把外套脱掉铺在地上,生怕挤压出来的绿色墨汁给裤子染上颜色。 那件夹克的价格,是江岚茵省下两个月工资才能买到的,就这么被他当成垫布,未免太过随意了。 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用纸垫一下吧。” 意识到自己的热情会让人不适,季听肆收起外套,也收回了方才过于明显的体贴。 江岚茵指指自己的背包,道:“可以取下来了。” 她接过,拉开拉链,把事先准备好的相机拿出来。 刚拍了一张,见旁边的人不为所动,忍不住好奇道: “季先生来看日出,不用拍照纪念吗?” 7. 07 “拍。” 季听肆掂着衣领在外套口袋摸索,慌乱的动作平复后,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手机拍出来的质感跟相机不同,若只是用来记录,倒不用要求太高。 这种临时起意的行为,让江岚茵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推测: “你是第一次登山?” 他在诚实和找借口之间徘徊了片刻,点头:“对。” “怎么起这么早来看日出?” “睡不着就出来了。” “我看你轻装上阵,连瓶水都不准备,还以为……” 以为他图谋不轨,不承想是自己误会了,江岚茵不再讲下去,心想自己这种小人物,怎会劳他费心。而且两人昨天刚认识,当面编排别人太不礼貌了。 季听肆见她欲言又止,追问:“以为什么?” “没什么,”江岚茵捧着摄像机,视线放在镜头前,拍下第一张照片。 在他脸上并未看到睡眠不足带来的疲态。她对陌生人的警惕性太高,兴许真是自己看错了。 江岚茵胡思乱想着,耳畔又响起他的声音。 “你看我拍的怎么样?” 季听肆把照片调出来审阅。 “还不错,”江岚茵上手教他利用手机自带的对焦广角功能,变换视角捕捉别样景致。 两人之间的氛围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天空氤氲着霞光,照得她指尖镀了层金色光晕,空气里尽是她发丝中的清香。侧目,弯弯睫毛浓密,双眸清亮如深海中的明珠,白皙面庞下是修长的脖颈线条。 从未这么近距离观察过她,季听肆心跳加速,又有些心虚地别开脸。 “你是第一次单独出来旅行吗?” “是。” “难怪了,跟我当时的状态很像。” 她随口闲聊。 “那是什么时候?” 江岚茵记得很清楚,大二暑假那年,不过在家待了两天,舅妈就介绍了很多不合适的人。 开口拒绝会数落她年纪小不懂事,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却不做长辈该干的事,多争辩几句,又扯出来陈年旧事。 虽有大伯父后来出面挡回去,可第二天去图书馆的时候,看到玻璃外边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以非常露骨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她。 江岚茵就知道,这种事将来还会发生,而且会有无数次。 她一气之下买了张通往拉萨的车票。 历时两天的车程虽枯燥,但沿途风景让人忘却烦恼。 下车后,由于人生地不熟,她逗留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中午返航。 没有跟陌生人分享生活的习惯,她态度疏远,淡淡回复: “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经常出去旅行吗?” “也不是,”目光望着前方,江岚茵漫不经心地回答,“偶尔吧,假期在宁城闲着没事,就想出来看看。” “宁城到徐北差不多两个小时,怎么不回老家?”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发觉不合时宜,忙改口:“假期我常常回徐北看奶奶,在外工作上班,不是会想家吗。” “我很少回去。” 江岚茵没有聊下去的意思,也不想解释那么多。 许是氛围渐冷,季听肆收回目光,转到别的话题: “我也不经常回家,主要是长辈们每次聊的,都是些相亲之类的话题。” “季先生条件很好,还需要相亲?” 他们有钱人讲究门当户对,像季听肆这种长相出众又家世显赫,会吸引不少名媛小姐投怀送抱吧。 “当然了,”季听肆耸耸肩,无奈道:“毕竟到了成家的年纪,家里长辈很操心,江老师呢?” 江岚茵凝视着晨曦,思绪飘远:“都一样。” 周围充斥着谈笑风生的讨论声,淹没了季听肆的轻叹,心里反反复复地叫嚣遏制不住,他直截了当地问: “江老师有男朋友吗?” 江岚茵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这里。本想跟平时一样敷衍作答,撞上那双诚恳而期盼的眼神后,答案不随心,脱口而出: “没有。” 交织的巨浪化为平静,压制不住的兴奋爬到脸上,他被遍布晨光笼罩,整个世界明媚起来。 江岚茵先是拍了几张照片,在太阳破出薄雾时,打开录像,所有心思都放在前方。 余光外,男人横着手机,镜头缓缓划过千山万水,定格在她身上。 她在录风景。 而他的镜头,满满是她。 太阳高高挂起时,山顶的管理员拿着喇叭提醒: “垃圾不落地,城市更美丽,大家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上,感谢配合。” 统一规划的纪念品摊位已经开张,返程的游客驻足在前精挑细选,后来者挤不进去,只能站在旁边等着。 也有人买了些香去寺庙供奉,求福集运这种事,心诚则灵。 “你等下要去哪里?” 华光普照的寺庙吸引注意力,季听肆以为她会进去拜拜,没想到连看都没看。 江岚茵从背包里拿出来压缩饼干充当早饭,喝口水将其咽下,想到等下的项目,她觉得还是吃点早饭方能维持体力,“下山。” “那一起吧。” 看他漫无目的的行为,不由好奇地问:“你来这里游玩,没有计划吗?” “本来是跟朋友约好去寺庙还愿,”季听肆笑得有些苦涩,“他们临时有事无法赴约,好不容易赶到假期,我就顺便逛逛了。” “哦。” 他再开口,像只乞求人收留的大狗狗,“你也是一个人,不如搭个伴?” “好啊,”想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看到难度系数飙升唉唉叫苦的场面,江岚茵笑出了声:“你玩过攀岩吗?” “玩过,”他笃定地回答不容人半点质疑,然而四周放眼望去是数不尽的山头,季听肆将外套穿上,“都是在室内。” “我来之前看网上说,南溪小镇附近有个户外探险俱乐部,攀岩爱好者都会来这里打卡,难度系数很高,不过安全有保障,你可以放心。” 她看了眼地图,根据方位很快就找到了陡峭光秃的三座山。 站在下山的台阶,季听肆放眼望去,冒险之心跃跃欲试。 “看上去挺有意思。” “嗯。” 看是一码事,亲身体验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江岚茵不希望他最后跟在自己身后抱怨,那会让她有负罪感。 他们到山脚下吃了早饭,江岚茵打开公交车软件,距离栖阳山这站的车辆马上到。 跟卖早餐的老板兑换了零钱后,催着季听肆赶紧出发: “快点呀,这班赶不上就要再等半个小时了。” “我的车停在附近,我们开车去吧。” 江岚茵脚步一顿,对他开车来看日出的行为颇为费解。 眼睁睁看着公交车路过栖阳山站点,因无人下车,也无人在站牌等车,司机并未停下车速,踩着油门加快驱离。 她不得不接受季听肆的好意。 路边一辆挂着宁A连数车牌的黑色大G尤为醒目。 江岚茵跟站在驾驶位置的人说了句“谢谢”,她垂着头,识时务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想到有些事操之过急会乱了分寸,季听肆哽在喉间的话咽了下去,长腿跨步坐进去,关上车门落锁。 他侧身倚在扶手上,问:“有导航吗?” “有。” 江岚茵把路线模式转到驾车,递给他。 一路畅通,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季听肆停稳车,扭过头看她:“你这个背包太沉了,要不先放车上。” “攀岩好几个小时,我带了点吃的,”不过有些东西还是拿出来比较安全,江岚茵思索再三,询问:“我能把相机放你车上吗?” “可以。” 害怕相机刮花昂贵的皮质座椅,江岚茵环视一圈也没找到垫子,便将外套脱下。 她处处小心的动作,被季听肆尽收眼底。纤弱白皙的胳膊在烈日下暴晒一整天,定会脱层皮,他心疼。 “还是穿上外套吧,防晒。” “晒黑没关系,养几天就回来了。” 本该是从小宠到大被爱意包裹的女孩,多年不见,活泼开朗变为现在的小心谨慎。季听肆眉头拧得很深,迫切想知道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转变。 然而话到嘴边,终究没问出口: “车座坏了就换新,反正用了很多年,不用为我省钱。” 江岚茵坚持:“还是垫一下吧。” 拿她没办法,季听肆在副驾驶储物箱找了找,拉出来一团被揉得皱巴的塑料袋,夹在两指间递给她: “换这个。” “好,谢谢。” 季听肆拔掉钥匙,绕到后边接过她手上的背包。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打开后备箱塞了两瓶矿泉水进去。 正准备启程时,手机在兜里嗡嗡作响。 看到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季听肆犹豫了几秒接听。 还以为是工作上的事情,在听对方讲了半句后,他不假思索按了挂断。 三秒之内,通话再次打来。 江岚茵停在他身边,问:“你不接吗?” “推销电话,不用管。”他无情挂断,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背包。 等到了售票处,江岚茵盯着团购软件的两个套餐,举棋不定: “我买了B路线,悬崖坡度陡峭,观光风景更佳,价格也比A路线贵了一百块,你要选哪个?” “跟你一样吧。” 江岚茵为了他好:“室内和户外不同,你以前没爬过,刚上手会很吃力。” “无妨,我平时都有锻炼。” 她扬起下颚,对上自信满满的笑容,不再劝:“那好吧。” 季听肆准备扫码,结果看她直接提交订单付款。摸了摸口袋,才想起现在出门在外早就不习惯带现金,“江老师,方便加个微信吗,我把钱转给你。” 跟他刚认识一天,江岚茵才没有那么大度请客,又不想日后麻烦,便把收款界面举到他面前:“可以扫码。” “额……好。”季听肆输入金额时凑了个整数,猜到江岚茵下一句是要还回来,于是在她开口之前解释道:“可能明天还要麻烦江老师,你先记着。” 明天? 接下来的行程怕他不喜欢,江岚茵老实交代:“我明天要上山买蜂蜜,季先生也要一起吗?” “可以啊,”季听肆拿起出票口的票据,“刚好我回徐北了给奶奶带去,她老人家很喜欢。” “季先生蛮有孝心。” “做晚辈应该的。” 票据交给工作人员核验后,他们去教练身边,开始穿戴安全防护具。 他望向她的眼神,隐含着期待和探寻意味:“你什么时候想回徐北,可以跟我联系搭个便车。” “嗯?”江岚茵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回答得模棱两可,“如果真有那一天,就麻烦季先生了。” “不麻烦,我荣幸之至。” 教练跟他们讲了注意事项,交代攀爬过程中力量用在大腿,不然第二天胳膊会酸疼得抬不起来。 江岚茵从包里掏出来挂脖子的手机套,但她只准备了一个,见季听肆动作娴熟地又把手机丢进自己背包里,跨在肩上,便问: “你不带手机吗?” “不用带,工作提前安排了其他人负责,再说,攀岩的时候分心也不安全。” 他看似随意的话,却交代得详细,在旁人眼中暧昧非常。 江岚茵不好意思麻烦他:“我自己背吧。” 他颠了颠重量,觉得不妥: “等下还要麻烦你多多照顾,不用跟我这么见外。” 自认为有身高优势的江岚茵,跟他站在一起居然被压制。男人比她高了十八公分,身高腿长,健步如飞。 江岚茵小跑追上去,压了压帽檐挡住烈日。 “季先生等一下。” “怎么了?” 看他半张脸被太阳灼得通红,江岚茵于心不忍,“我带了防晒喷雾,你要不要用?” 男子汉大丈夫,怕晒黑听上去就很奇怪。 “市面上的防晒喷雾款式很多,有些并不像宣传那样,起到百分百防晒的作用。” 江岚茵欲要拿喷雾的手指微顿。 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他在嫌弃自己用的东西廉价吗? 不过也是,他们经济悬殊过大,用的东西自然不一样。 看到女孩畏畏缩缩的模样,季听肆放慢语速,声调柔和: “我的意思是,如果不介意,等回宁城了,我送你几瓶自己研究的产品。” 江岚茵很吃惊,“你懂这些?” 季听肆挑眉:“清和集团旗下有自己的实验基地,我偶尔会上手做些其他研究。” 入围十强的企业,媒体会时不时报道,江岚茵有所耳闻,“清和集团不是主要研发新能源吗?怎么彩妆护肤这块也涉及?” “说来见笑,这纯粹是我个人喜好。” 私人隐私话题江岚茵不敢越矩,她现在比较担心临近中午时的太阳。 别看他现在神采奕奕,纵然是爱好攀岩的人士,在山崖待上几个小时也受不了。 闸道旁边的摊位摆着些小商品,江岚茵挑选了一顶适合他的帽子,转头询问: “还是做点措施吧,这个怎么样?” 无顶棒球款式的遮阳帽,两边扇檐做了加大,她特意挑选了件黑色。 因为没有镜子,他戴得东倒西歪,垂头询问怎么样时,江岚茵叹口气,伸手帮他扶正。 似乎想在同一水平线上看得更真切,她踮起脚尖,与弯下身的人恰好撞上。 听到痛呼声,季听肆抬手,指腹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柔。 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一种微不可妙的氛围在发酵,如果这时候撞见他眼里的柔情,江岚茵绝对会怔住。 空气中是他身上特有的雪松香,耳畔是低沉喃喃的关切,江岚茵无端觉得安心,突然意识到两人动作暧昧不清,她后退几步,重重按在额头上,像要覆盖蔓延到心底的柔意。 “对不起,我刚才没注意。” “没事,”手指挪开,一块肉眼可见的红晕近在眼前,江岚茵把头压得更低,解锁手机屏幕准备扫码,“要再换个颜色试试吗?” 季听肆很满意,舍不得取下来:“就这个了。” “好。” 付完款后,江岚茵跟他交代:“我在余下金额里边扣了。” “行,你帮我安排吧。” 他们腰间挂着安全扣,在教练推荐下选了个合适的位置启程。 攀岩不能追求速度,要注意周边环境,脚下是否踩到安全的点位。 看他是头一回,江岚茵挑起大梁探路,两人一前一后缓慢前行。 又爬过一道高陡的斜坡,到达半山腰的钢索桥起点后,江岚茵把安全扣锁在石壁的固定环上,站定脚步后,扭头朝他招手。 放眼望去是一连几个县城的美景,这个位置风声呼啸,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是冒险人士的福音,当然也是恐高人士的噩梦。 见他脸色不太好,江岚茵兴奋之余无心顾及伙伴,这才担心: “你还好吗?” 8. 08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季听肆停到她身边,为自己的动作缓慢解释: “我高估自己了,这种极限运动第一次体验,还真有点吃不消。” “已经挺好了,”江岚茵竖起拇指表扬,“我们歇会儿吧。” 帮他把腰上的安全扣挂好,取下来背包,江岚茵掏出瓶水递给他。 B路线全程下来大概两个半小时,结束后刚好到午饭时间。 他们一大早来攀岩,避开了人多拥挤的阶段。就算这会儿歇上十分钟,也没人催着赶道。 钢索桥衔接对面那座小山峰,脚下是百米悬崖,站在上面把握不住平衡,摇摇晃晃就能把人吓得不轻,江岚茵有点担心他: “我们到了对面,换成缆车下山吧。” 暴晒以及肌肉酸沉,体力消耗到临界点,都在慢慢抽走余下的力量。 如果咬牙坚持,还是能陪江岚茵爬下山的。只是负重前行,恐怕下午要待在民宿休息,哪儿都去不了。 他点头赞成:“行。” 头一回跟这种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交流,推翻了江岚茵以往的印象,她甚至觉得季听肆这个人还不错,没有同事说得那么不近人情。 江岚茵买了两张缆车票,跟他一同搭乘。 人很少,他们两人并排而坐,独占一个车厢。狭小的空间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太阳晒进来的热度混杂着体温,渐渐攀升。 用手机拍了几张风景照,镜头晃到季听肆身上时,定格在侧脸。 她盯着看了会儿,神色恍惚像是入了迷。 “要拍照吗?”感受到旁边的视线,季听肆回头,她面上些许迟钝的反应让人误会,“你那边视线不太好,我们换下位置。” 他站起身立在中央,因缆车高度局限只能垂下头,抵在透明玻璃的指腹微微泛白,黑眸深邃,很有耐心地等待。 江岚茵道了句谢,挪过去。 枝繁叶茂的树伸向空中,树叶划过缆车底部“哗啦”轻响。 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走短暂沉寂。 他声音中略带几分期待:“你下午有什么安排?” “去祈福。” “祈福?”季听肆眉头微皱,不明白,“去栖阳山那座庙?” “不是,”江岚茵寻找相册中的截图,把攻略递给他,“距南溪小镇三十里的广善寺,在百年大树上挂祈福风铃的。” 季听肆挑眉,“原来是这个地方啊。” “你知道广善寺?” 季听肆:“我这次来,正是去广善寺还愿的。” “好巧。” “是有缘,”季听肆慵懒的靠着椅背,嘴角噙笑,“刚好一起去吧。” “好呀!” 今天遇到他,原本计划中算进去的路程时间缩短了一大半,江岚茵很庆幸,倒也是蛮不好意思的。 “如果不是我赶巧了,你准备怎么去?” “坐车,”别人出门旅行报社团,江岚茵是自己做攻略,能省则省,“南溪小镇偏僻,公交车班次间隔长,等到了终点站还要再走半个小时。” 他眉眼微垂,若有所思,喃喃道:“那挺辛苦。” “还好吧。” “你一个人不害怕?” 江岚茵不以为意:“这有什么可怕的,青天白日,谁还能把我拐跑不成?” 被她逗笑,季听肆点头:“也是。” 吃过午饭的二人导航启程。 微风所到寺庙之处,奏响屋檐下悬挂的风铃,叮当碰撞的清响声声入耳。 一动,一响,一念,一祝福。 他们进寺后上了柱香,叩拜广善寺供奉的神佛。带着印章的木牌风铃,篆刻心中所愿。 穿透树缝的阳光洒进来,在她身上留下斑驳光影,或许是祈福这种事比较庄重,喜笑颜开的人才变得忧心忡忡。 返程导航的时候,季听肆注意到后座那个人又恢复了往日笑容,好奇道: “你许了什么愿?” 江岚茵敞开话题,闲聊:“身体健康工作顺利这些,你之前许了什么愿,好灵验啊。” “我当然是……”他故作停顿,吊人胃口。 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涉及他私人空间,江岚茵静下来,缩回角落。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左转灯有节奏的响起,他抿唇一笑:“我当初许愿,是希望尽快跟失散多年的朋友重逢。” 江岚茵不解:“你们没有联系方式吗?” “没有。” 彼此视线在后视镜相撞,察觉他眼底含着不易察觉的笑意,江岚茵心跳漏了半拍,“那这的确是幸事了。” 季听肆双颊微红,点头:“对。” 看他长了双桃花眼,一脸放荡不羁的模样,没想到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 江岚茵甚至有些心虚,她先前过早下定结论,以为这个人不怀好意。 幸亏这期间没闹出什么笑话,不然以后在宁城遇到了,该有多别扭啊。 奔波一天回到房间,把自己沉没在柔软的床铺上,江岚茵懒得动一根手指,就想这么睡到明天,只是敲门声不合时宜扰人清梦。 她撑着身子爬起来开门。 季听肆换了件休闲服,头发微湿,浑身散发着沐浴露的清香,伫立门外。 “有事吗?” 他温声询问:“你晚饭想吃什么?” 江岚茵摇头,又打了个哈欠,“不吃了吧,我现在好累好困,只想睡觉。” 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季听肆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几秒,听到他说:“你要从七点半睡到明天早上吗?” “睡到自然醒,要不了这么久。” “他们说晚上玩游戏,估计闹到十一点多,会很吵。” 对面隐隐传出欢声笑语,其实还好。但她住的房间,窗户外边正对院落,加上音响之类的设备,就难说了。 江岚茵忽想到:“没关系,我带了睡眠耳塞。” 见他迟迟不走,她又重新交代一遍:“明天买完蜂蜜再算还剩多少钱,我转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看着那双真诚又见外的双眸,季听肆几次开口,最终放弃,话语里透着几分无奈道:“行吧,那晚安,你明天出发的时候叫我。” “不着急,我们下午出发,”关门前,江岚茵好心提醒他:“你记得做肌肉拉伸,不然明天浑身疼。” “好。” 江岚茵本想回到床上继续方才的美梦,可身上干涸的汗水沁凉,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起身拉上窗帘,拿着睡衣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 之后又倒在床上,再一睁眼,已是晚上十一点半。 取下睡眠耳塞,窗外是一片静谧,许是那些人提早结束。 刚好有点饿,她换了件衣服出门。 一楼厅堂明亮,老板娘在收拾卫生,听到声音回头,“你出来太晚了,他们刚结束回房。” “逛了一天很累,我在房间休息,”江岚茵拿着菜单,对老板娘说道:“现在还能点餐吗?” “能,”老板娘招呼自己老公来收拾,沾着油渍的手在围裙上简单擦了下,去柜台取纸笔,“要点什么?” “有炒粉吗?” “有。” 江岚茵放下菜单,“那就一份炒粉,我再拿瓶饮料。” “好嘞。” 老板娘的女儿拿着风车从后院跑进来,看到这里有客人便安静下来,水灵灵的眼睛扑闪,目不转睛盯着江岚茵。 “怎么啦小朋友?” 江岚茵的声音很轻柔,带着对孩子的宠溺,让人忍不住靠近。 小孩子从兜里掏出几颗糖,粉糯的手掌伸到她面前。 “给我吃的?” 小孩子用力点头,脸颊红红,害羞的样子可爱极了。 江岚茵挪到一旁让出空位,抱着她坐到椅子另一边,“你叫什么名字呀?” “圆圆。” 小孩子扎着哪吒揪,圆滚滚的小脑袋分外讨喜,江岚茵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好乖啊。” 圆圆捏着一颗糖果递给她:“漂亮姐姐,给你吃。” 江岚茵纠正道:“我比你大二十多岁,应该叫阿姨。” 圆圆把头摇成波浪,这个年龄的孩子发音还不太清楚,一口小奶音让人心都化了。 “漂亮的是姐姐。” “嘴好甜呀,你今年几岁了?” “两岁半。” 两岁半的孩子身高将近一米,江岚茵不得不感叹,现在的孩子吃得好,不仅长得标志,个头也高挑。 见她迟迟未接下糖果,圆圆直接上手把糖衣剥掉,递到她嘴边。 江岚茵很久不吃大白兔奶糖了,塞入口中一颗,跟小时候的味道没有变化,她把剩下的糖还给圆圆:“姐姐吃一颗就行,谢谢圆圆的糖。” 圆圆盯着她的耳垂,双眼放亮。 “晶晶,好看。” 江岚茵撩开右边垂下的发丝,弯下身给她看。圆圆伸长手,摸了两下便乖乖缩回去。 孩子脸上的稚气和渴望,令她心头一暖,“等你长大就能戴了。” “嗯,等我长大了,要跟姐姐一样好看。” “一定会的。” 木制楼梯传来咯吱声响,脚步声就在身后,江岚茵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男人喷香水很常见,或浓郁或清淡,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而这个人,竟让她意外觉得有魅力。 她想,自己一定是被那张优越的皮囊蛊惑了。 季听肆拉开椅子坐下,笑容温和暗带几分暧昧。 “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 江岚茵把桌上的菜单挪到他面前,“你这个时间下楼,来吃夜宵?” “嗯,我刚睡醒,有点饿。” 季听肆粗略过几眼,要了一人份的清粥小菜。 圆圆害羞得躲在江岚茵身后,露出铜铃般的大眼睛。 “怎么了?” 小孩子从不说谎,直言不违,指着季听肆,小声道:“叔叔,好帅。” 原来是小姑娘看到帅哥,不好意思了。 江岚茵想到之前在网上看的视频,坐在婴儿车里,不满一岁的孩子看到帅哥娇羞的模样,像极了上辈子投胎忘喝孟婆汤的样子。 江岚茵搂着她,压低嗓音,“你喜欢叔叔吗?” 圆圆认真思考了几秒,肉嘟嘟的指头在两人身上晃,“圆圆喜欢,姐姐也喜欢。” 听到这句话,季听肆伸手捏了下圆圆的脸蛋,佯装不满: “她是姐姐,怎么到我这里就成叔叔了。” 圆圆吐了下舌头没有回答,跳下椅子,拿着风车跑到院子外边玩。 很快,饭菜端出来。 闻到香味的孩子站在门口,舔舔嘴唇,眼巴巴望着炒粉上躺的鸡蛋。 江岚茵摆手叫她:“来,姐姐碗里的鸡蛋给你吃。” 圆圆高兴地跑过去,自己爬上椅子,坐在江岚茵旁边,一口一块吃得满足。 桌上摞着骨碟,江岚茵抽出一张纸擦拭上面的水珠,而后将鸡蛋挑出来,挪到圆圆面前。 浓密黑发在灯光下闪着光泽,她五官精致小巧,睫毛微颤,笑意直达内心,认真的样子很美。 江岚茵抬头,对上一双明亮如星辰的眼眸,望眼欲穿的模样令人误解。 “你……你也想吃?” 否定的话到嘴边,竟变成了:“有我的份吗?” 盘子里的炒粉一分为二,另外一半她还没下筷。 江岚茵拿出一双干净的筷子,扒出几块金灿灿的煎蛋,让他自己来: “喏,还有几块。” “全给了我,你不吃?” “感谢你今天帮我背包,这些算是报酬吧,就是少了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 季听肆欣然接受,把余下部分夹到碗里,津津有味得仿佛那是一道鱼翅鲍鱼。 等骨碟里边的鸡蛋剩下两块时,老板娘来厅堂东张西望找孩子,看到圆圆在吃客人的晚餐,宠溺又责怪道: “不可以吃姐姐的饭,想吃了妈妈给你做。” 江岚茵:“没事,我已经饱了。” 老板娘坐在旁边,把孩子抱在怀里,尴尬道歉:“给你添麻烦了。” “没关系,圆圆很可爱,我也喜欢。” 小孩子玩了一天,头发上绑的蝴蝶发圈松散,老板娘将其重新系好。 “你们是一起的?” 旁观者嗅觉灵敏,又见多识广,察觉到季听肆眉宇中的异样,老板娘忍不住开口问。 江岚茵:“不是。” “只是很巧订了同一家民宿,又在一个城市工作。” 仅此而已? 季听肆说这话时,眼神有些复杂,像是在掩饰什么,不过很快便恢复常态。 “同一个城市好呀,多个朋友多条路嘛,”老板娘笑起来声音清脆,热情地给他们推荐南溪小镇好玩的地方,“这边有个蝴蝶谷,入园票不贵,看看风景和蝴蝶标本什么的很不错,其他娱乐项目还是得花钱。” 江岚茵正有去蝴蝶谷的行程,她也提早做了攻略。 待老板娘抱着犯困的孩子离开,只有他们两人,季听肆问: “你明天去吗?” 江岚茵喝完最后一口饮料,点头,“如果明天早上能起来就去。” 睡了几个小时,脚掌心像是拉伸过度,酸疼难忍。 季听肆咬牙道:“明天几点出发,我定闹钟。” 第一次户外攀岩时,江岚茵是躺到第二天中午才睡饱,纵然男人体力和素质比她好,也不可能一大早爬起来,她体贴劝道: “明天下午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你还是留在民宿休息吧。” 被拒绝的人心里有点空落落。 夜晚的天空轰隆作响,不过五分钟大雨瓢泼,雨水顺着窗户倾泻而下,一阵冷风吹来,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芬芳。 江岚茵叹口气,“雨天上山很危险,看来我们明天要留在民宿,哪儿都去不成。” 墙上钟表指针刚过十二点,她站起身,把椅子拉到原样,“季先生,我先回去睡了。” “嗯,”季听肆应声,紧随其后,“我也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 季听肆整个人被头顶灯光镀了层金,在她进房之前,柔声道了句: “晚安。” 江岚茵回头,看着他那张俊美绝伦的面部轮廓,怔了会儿才回:“晚安。” 雷声持续了很久,闪电划过夜空,照亮房间里的一切。 她开了盏床头灯,手脚冰凉,辗转反侧,抖得厉害。 怕打扰其他人休息,江岚茵戴上耳机,点开一部喜剧转移注意力,本该是开心的片段,不知为何,眼泪竟不受控制夺眶而出。 她越看哭得越凶,纸巾扔了一箩筐。 好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大雨停歇,一切恢复宁静。 这一夜,她睡得不踏实。 再睁眼盯着天花板时,已是早上六点。 天边放亮,索性起身坐在书桌前,审阅不久后节目开播的方案内容。 到楼下吃过早饭,七点准时出发,继续自己的蝴蝶谷游玩计划。 街上人影稀疏,道路两边没有积水,仿佛昨晚那场雨是意外。江岚茵按照导航的指示,半个小时后到达蝴蝶谷入口。 验完票,一转身,竟发现季听肆站在自己身后。 她诧异又惊喜: “季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停车场内,靠近路边那排只有他的车。 可能是她单独惯了,突然有人与之相伴,江岚茵只觉心中舒畅。 季听肆抬头把购票详情看完,问:“你买了全票?” “只买了入园票,其他娱乐项目等想玩了再买。” 他把胳膊搭在右边的护栏上,扬起下颚,状似随意: “那我也要一张入园票。” 见他不为所动,江岚茵大脑宕机几秒后突然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忘了你在我这里还有存额。” 季听肆微微颔首,表示不介意。 售票人敲打订单的手停下,好心提议: “五一假期有个情侣活动,全票第二张免费,你们两张单人票的价格刚好,要换成这个吗?” 为您提供大神 半两无眠 的《夏日炎冬》最快更新 8. 08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9. 09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江岚茵脸颊微红,忙解释:“我们不是……” “好啊,”季听肆抢在前回答,整个身子挡在售票窗口,夺去光亮,“麻烦帮我们换下票,谢谢。” 优惠活动很吸引人,但凡是朋友出来游玩,遇到这种情况,大多数人都会择优购买。 可江岚茵这个人原则性很强,已经执拗到冷情无感的地步,她不会为了所谓的便宜,与人绑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无论这个人是单位同事,还是认识多年的朋友,无一例外。 不想对方误会,她严肃道: “季先生,我们不能享受这个优惠。” 季听肆修长的食指抵在唇上,身子微微后仰,声音像是刚睡醒般慵懒无力,却依旧好听得迷人,“别让她听到了,不然我们还得补钱。” “我们不是情侣,当然要按照原票价购买了,”江岚茵打开微信扫码,准备补上差价。 “你这么紧张,不会以为我在占你便宜吧?” 被戳到内心所想的她没有回答,季听肆无奈道: “我们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则省,出来旅游,玩得开心最重要。” “可是……” 售票员把票递出来,见迟迟未接,催促: “帅哥,请收好你们的票。” 季听肆攥着两张票据,冲她摆手:“走吧。” 他一脸正直,没有暧昧不清的神色,直到在入园门口把票交给保安,通过道闸,也没有丝毫异样。 江岚茵紧绷的神经渐渐松懈,意识到自己太小题大做,对方都不觉得有什么,她倒是先上纲上线,仿佛想捆绑关系的人是她一样。 甩掉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加快步伐追上去。 压在票据底下的,是一对情侣手链。 透明的塑料制品,一蓝一红,晨光穿透,晶莹光泽在手腕上留下棱角,意外赏心悦目。 男孩手掌纹路清晰可见,比手模还要漂亮的指节修长,廉价做工的手链躺在掌心,竟被他拉高了档次。 江岚茵垂眸看了眼,淡笑着摇头: “我不用,季先生留给女朋友吧。” “女朋友……”他细细品味这三个字,苦笑,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颓废道:“目前看来不会有,喏,都给你了。” 江岚茵想到他先前说过的话,“你拿回去送给妹妹也行。” “她呀,除了缠着我要一堆品牌包包和衣服外,这些小玩意儿,看不上。” 季听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虽然字字都在吐槽,但眉眼间的宠溺越发浓烈,不难看出他跟妹妹的关系很好。 亲情最容易让人产生共鸣,江岚茵很羡慕。 她身边只有一个不到两岁大的堂弟,这二十多年来,兄弟姐妹在一起是什么感觉,从未体会。 倒是好闺蜜冉星晨,待她像是亲姐妹。 而这种血浓于水的感觉,她不知,甚至有些渴望。 或许,她该回徐北的家看看了。 “要不要租一辆脚踏车?” 季听肆没有得到回答,转头见她目光涣散,唇角抿成直线,以为是生气的前兆。 “江老师,”季听肆停下脚步,刚进园不到半分钟,距门口不过五十米远,他犹豫了会儿,开口:“我为自己的自作主张道歉,如果因为刚才的事不舒服,我们回去把票价补了。” “恩?” 季听肆盯着她的眼睛,重复:“我说,我们去把票价补了。” “为什么?” “……” “我看你很在意这件事,怕影响接下来的心情。” 江岚茵唇角微弯,眼神变得柔和: “刚才在想事情没听到你的话,换票太麻烦,既然来都来了,这件事就翻篇吧,我到那边看看园区地图。” 季听肆把票递给她:“这上边有。” 背面半张都是园区介绍,他们所处的位置标着红点,最火的景观区域在一旁有文字叙述。 昨天攀岩,再加上走了很多路,纵然是身体素质好的人也扛不住。 季听肆:“我们去租辆脚踏车吧。” 下一个地点距离很远,要沿着面前的绕山路走好长一段时间。 江岚茵正有此意,“我去租。” 她选了一辆崭新的双人脚踏车,有车棚,可以遮住烈日的那种。 按分钟计费,价格也合理,几乎每位来园区的旅客,都会租一辆代步。 她没怎么用力,车子随着旁边那人的速度前行。 靠着湖的路边一阵清凉,这个季节的微风宜人,是旅行最佳时段。 季听肆起得早,还没来得及吃饭,肚子断断续续打着鼓。 闷闷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江岚茵从包里掏出两袋速食,递给他,“垫垫肚子。” 一根火腿和一包卤蛋,他咽了口水,馋得很:“谢谢。” 江岚茵又把唯一的酸奶让给他,“好像不吃早饭已经是我们工作后很常见的事了,但是为了健康,还是不要将就得好。” “你说得对,”季听肆细嚼慢咽着,感觉今天的早饭香甜可口,“我身边朋友现在都很注重养生问题,枸杞红枣不离手。” “健康的作息和饮食规律才是关键,季先生家大业大,更应该注意。” 头回听人这么劝,季听肆感觉蛮新奇,他敞开了心扉调笑道: “你是在暗示我,用命赚钱最后却没命花?” 江岚茵笑起来唇角两边弯成弧线,清冷眉目也跟着舒展几分: “人生在世须尽欢,每天睁开眼就是工作,那也太惨了。” 季听肆微滞,似是觉得哪里不对。 “江老师比我小一岁,怎么感觉人生阅历比我丰富呢,不过你的好习惯,倒是值得学习。” “没有啦,我也是瞎说的。” 湖面的娱乐项目是人造海浪,专业教练带着旅客上摩托艇,感受惊涛骇浪的刺激。 一大早就有人购买了这个项目。 他们所在的半山腰,刚好能把这项娱乐尽收眼底。 旅客的欢声笑语和尖叫响彻山谷,江岚茵捏闸停下,看着看着,竟共情地笑了。 “我们下去玩吧。” 江岚茵摇头:“不去了,一个来回120块!太贵!” 经过昨天的相处,季听肆知道他说出请客这种话之后,江岚茵一定不会接受,于是提议: “咱俩拼一下不就成了。” 江岚茵仍旧坚持,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转为平静: “季先生可以跟其他人拼单,我还是算了吧。” 季听肆的手肘抵在车把上,不放过旁边人脸上任何一处小表情,思索良久恍然: “你怕摩托艇啊。” “……” 江岚茵大学暑假那年,跟冉星晨一起到海边散心游玩,被她又拖又拽上了摩托艇。 那次,她摔入海中昏迷送到医院,差点丢掉小命,醒来后就对这种刺激项目望而生畏。 季听肆:“专业内容果然有迹可循,看来我得好好学了。” “学什么?”江岚茵疑惑道。 将食物包装丢进脚踏车旁边挂的垃圾袋中,季听肆脚下用力,继续前行。 “我有个朋友,他是心理学方面的专家,研究人脸微表情和肢体动作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他告诉我,人在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逃避,或者用小动作来掩饰。” “我刚才有么?”江岚茵不自信,声音也越来越小。 “有啊,”季听肆自信地凝视着她,对视几秒后,捕捉到她闪躲的眼神,打了个响指,道:“就是这样,躲避。” 被人剖析心理的感觉很糟糕,仿佛穿了件皇帝的新衣,秘密全被他猜中搬到台面上,这让她没有安全感。 她轻哼了声,带着点怒气:“你学这个用在合作伙伴或者对手身上很管用,朋友之间还是真心换真心,不要强求别人比较好。” 季听肆唉声叹气: “江老师现在对我而言,也可以说是合作伙伴了,若是朋友,我们怎么可能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是在控诉,江岚茵直言不讳:“抱歉,我害怕麻烦,所以很少交友。” “这一点倒是跟我很像,”季听肆耸肩,“利益难换真心,所以我也很少结交新朋友。” 虽然跟他认识时间很短,但江岚茵能感受得到,他这个人热心肠又善与人交际,应该很受人欢迎才对。 再者,他还是季家未来的接班人,巴结上来的人定是不少了。 …… 算了,这不是她操心的范围。 “我们接下来玩什么?” 江岚茵把地图放在两人中间,“蝴蝶山山顶有个展览馆,我们刚好顺道去看标本,过山之后进入大自然岩洞,活动期间这几个地方是免费,等这些结束就到中午了。” “哦,”尾音拉长似在斟酌,过了片刻,他开口:“那就出发吧。” 江岚茵收起地图,意识到不能以自己为中心,便问:“或者说,季先生有想去的地方吗?” 季听肆有些不自在道:“昨晚是听到民宿老板娘说蝴蝶谷很好,我才想着来转转,完全没有规划。” “那这样吧,我们经过哪一处,你要是感兴趣了再改变计划。” “嗯,都听你的。” 蝴蝶山因外形而得名,通往那座山桥接了一段百米长廊,走在上边仿佛置身空中,人少的话那种摇晃的感觉还没什么,但假期人一多,就会像现在这样。 小孩子胆大好奇,在桥上追逐打闹,桥越晃越是觉得刺激。 江岚茵扶着旁边的绳索,走得缓慢。 突然一阵冰冰凉洒在身上。 使坏的人浑然不觉,依旧拿着水枪对着喷。 季听肆眉头深锁,棕色的眸微微眯起,紧抿着唇,一副要跟别人打架的气焰。 “季先生,你怎么不走了?” 江岚茵挽着外套,把湿漉漉那面展现在外,借着头顶的烈日让水珠尽快蒸发。 攥在一起的手掌松开,凶光散去,面上无波,却是把这件事狠狠记下了。 他懒散迈步,“慢点儿,不着急。” 每过一处,江岚茵都会停下拍照,游览完蝴蝶山,也没见她给自己拍一张。 下山返程的时候,季听肆把手机摄像范围挪到她身上,入镜的人比风景美,他看得有些发愣。 江岚茵回头,下意识挡住脸,离开镜头。 “你拍风景啊,别拍我。” “不好意思。” 为了掩饰尴尬他主动询问: “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吧。” 江岚茵收起相机,回去的路上旅客多了起来,这座桥建在百米之上,走路打晃,脚下是迷雾笼罩的高空。 “不了,我不喜欢拍照,季先生好不容易来一次,要不我帮你拍?” 季听肆毫不犹豫地把手机塞给她:“行。” 他站在桥中央,背后是一览众山,摆的姿势有些拘束,看上去很紧张。 拍了几张后,江岚茵把手机还给他,“你看看怎么样?” 翻看后,他点头:“不错,快赶上我妹妹的水平了。” 见江岚茵不语,还以为自己那句话触到了眉头,匆忙解释:“我妹妹特别喜欢摄影,还拿过奖,我刚才那句话是在夸你。” “过誉了。” 江岚茵听到旁边人讨论蝴蝶谷假期新开的项目,来了兴致。 水上泛舟,置身神仙秘境般的美景中,感受着大自然赋予生命的美妙与神奇,惬意地享受时光,光是想想她就迫不及待了。 “季先生,去泛舟游湖么?” 季听肆当然是一切听她的,“好。” 湖水绕着整座蝴蝶谷而建,沿途可以观赏许多美丽的风光。出示全票,当天前50名免费,排队的人自然也就多了。 他们运气很好,刚好是第49位,江岚茵选了自开船的项目,验完票坐在旁边等待。 景区驻扎的小吃窗口,香味悠悠飘来,闻得人馋极了。 想到这个项目下来是一个半小时,江岚茵准备买点吃的打发时间。 竹筒粽花样丰富,各种口味应有尽有,江岚茵选了个红豆蜜枣,让老板多撒了点糖,转头对上一双好奇的眸子,“你想吃就选个口味。” 季听肆踌躇片刻,无从下手。 “是口味太多挑花了眼?” 他没有回答,而是打开手机,面色凝重地快速敲击屏幕,过了会儿才见他眉心舒展。 把手机装回口袋,挑了个量少又不甜的口味,糖也不撒便付了款。 “是不是有点咽不下去?” 季听肆:“还好,我很少吃甜食。” 他们买了两瓶水,还有几份刚出炉热气腾腾的鱼丸,满载而归回到等待区。 穿着汉服逛蝴蝶谷的女孩很多,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打卡拍照,各花入眼,靓丽迷人。 刚坐定几分钟,三个孩子打打闹闹,无视湖边的深度提醒和“禁区”牌,爬上假山乱石。 此行为引来园区负责人拿着喇叭,吆喝斥责: “这谁家孩子,家长赶紧带走。” “没人认领我叫保安了。” 跟过来的家长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不耐烦极了:“知道啦知道啦,这就叫他们下来。” 孩子们一听,立马钻进更隐蔽的地方,甚至举着水枪,把上来的人当作敌人一通乱喷。 家长们对此行为早就习以为常,嘴上威胁骂着,一手一个把孩子拽下来,又哐哐在屁股上打了几巴掌。 小孩子皮得很,被打了也是嬉皮笑脸。 “玩就玩,别乱跑听到没。” “好。” 她们人多,选了一艘十人画舫,上一波还缺三人,于是只好等下一艘。 小孩子们又蹲到湖边,给水枪蓄水。 “等我装完‘子弹’,要把你们两个打得求饶。” “我刘子龙是一代神将,不怕你,尽管来啊。” “哈哈,我装好啦,接招接招。” 旁观者害怕三个孩子跑来跑去发生危险的事,劝他们的父母: “赶紧把孩子叫过来吧,再掉水里咋办。” 家长不为所动,说出的话已经听不出是溺爱还是放纵。 “有这么多保安在这,掉进去也没事。” “小孩子的天性就是爱玩,这个年纪就随他们去吧。” 手上的红豆蜜枣是小时候的味道,没想到可以在蝴蝶谷遇见,真是不虚此行。 然而,江岚茵手上的还没吃过一半,就被孩子们盯上。 “妈妈,我也要吃那个。” 三个孩子各手持一个,吃了几口觉得还是水枪战好玩,就把东西丢给了妈妈,继续追逐打闹。 突然几梭水,精准无误地喷到人腿上,季听肆起身晚,没来得及挡住。 江岚茵觉得自己今天很倒霉,外套刚干,裤子又被弄湿,还是出自同一批小孩之手,她不愿与他们争论,把东西收起来准备换个地方。 季听肆目光变得凌厉,声音低沉夹着怒,“小孩儿,过来。” 那眼神和语气,比园区负责人还要恐怖几分,小孩子当场被吓哭。 季听肆:“……” 家长跑过来把孩子抱在怀里,见凶孩子的是个男人,气焰更是飞扬跋扈。 “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小孩儿算什么本事。” 季听肆蹙眉,正要开口反驳,被旁边的人拦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孩子哭闹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江岚茵不想成为焦点。 “不好意思啊,这位小朋友刚才把水喷到我身上,我朋友话还没说两句您就来了,并没有欺负他。” 裤腿上的物证十分醒目。 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些家长们唠叨了几句才离开。 江岚茵拽下他的衣服,“我们去那边问问,是不是快排到了。” 季听肆双手环胸,怒瞪过去,无声威胁那些小孩儿别再来犯。 “出来玩别因为这点小事伤和气。” 虽说现在接近立夏天气已经燥热,但山谷沁凉,季听肆很担心,“要不找个地方换条裤子。” 江岚茵失笑,“谁出来玩带衣服啊,没事儿,很快就干了。” 他脸色差到极点,吸了几口气压下怒火,依旧愤愤不平,“攻击你两次,我看他们就是故意的,小孩子不给点教训,永远长不了记性。” “没事啦,我们又不跟他们同艘船,等这个项目结束就离开,以后也碰不到面。” 刚好有人返程,下一波轮到江岚茵这组,她去负责人那边领了两件救生衣,一转头,身后的人不见了。 “不好意思啊,我朋友去卫生间了,能不能等会儿。” 守在码头的工作人员微笑道:“有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你们要方便就赶紧去。” “谢谢。” 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四处找又怕走散,江岚茵只能站在原地等待。 好在两分钟后季听肆回来了,他神清气爽,发梢微湿,应该是洗脸的时候蹭上的。 江岚茵把救生衣递给他,“到我们出发了。” 余光扫过他身后,只见三个孩子乖巧得仿佛脱胎换骨。 经过这里时都缩着脖子,一副很委屈又不敢说话的怂样,显然是被家长狠狠教训了一顿。 季听肆掀起眼皮看她,脸上的桀骜不驯像对救生衣的嫌弃,他拎着手中的袋子测了下重量,道: “这么几个鱼丸够吃么,我再去买几瓶饮料。” 为您提供大神 半两无眠 的《夏日炎冬》最快更新 9. 09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0. 10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喝太多水不方便上厕所。” 码头又来了几对情侣,询问什么时候可以上船游湖,那意思大概就是,前面那组走不了就等下一波,让他们先出发。 工作人员左右寻找,见江岚茵身边多了个人,喊道: “49号,你们人齐了么?” “齐了。” 江岚茵领了自开船的钥匙,拉着季听肆到船上。 第一次跟别人游湖也不知道聊些什么,一艘满载欢声笑语的画舫经过时,江岚茵竟后悔没换这个项目了。 鱼丸还冒着热气,想着男人胃口大,就让给他一串,江岚茵用多吃少说来打发时间,一颗鱼丸吞下,烫得舌尖发麻。 冰凉结雾的饮料越过桌子递到面前,瓶盖已经打开,粉色液体因船身晃动,带着诱人气息扑面而来。 “慢点吃,我又不抢。” 江岚茵接过道了声谢,视线有几次落在对面人身上。 他靠着背后的安全栏,手臂弯曲,食指懒散地搭在方向盘上,思绪不在周边风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很少看电视剧,也没粉过哪个男明星,但就是觉得季听肆跟某个人有点像,却又比那个人好看,叫不上名对不上号,索性就不再回忆了。 两人零交流,这种不自在的氛围,像极了跟陌生人吃饭相亲的场面。 优质类型绝不会出现在江岚茵的相亲饭桌上,如果有,那就是舅妈转性脱胎换骨,或者脑子坏掉了。 以为他脸上的不耐烦是因为游湖,江岚茵打破凝滞,问得很直接: “游湖就是这样,是不是很无聊?” 季听肆抬头露出笑容,轻飘飘地回答:“没有。” 不想跟别人结伴出行,是因为大家喜好不同,旅途中难免会发生争执,江岚茵不想在放松身心的时候迁就别人,所以习惯了独来独往。 这次遇上他,是个例外。 “我已经很久没出来看看了,”湖面上刺眼的日光让视线泛白,季听肆揉了揉山根,从恍惚中逐渐找回焦点,“上次游湖是十五岁。” “这么久!”江岚茵惊叹出声。 旅行不是人生必要的一部分,但如果生活中没有过松懈,无非是在那段时光里,发生了什么重大转折。 她经历过,逃避过,后来克服恐惧走了出来。 虽不像从前那般笑对人生,但起码不再浑噩度日。 “很难相信对吧,”季听肆无奈轻笑,“这是事实。我从学业到工作几乎全年无休,能得到片刻清闲,是沾了江老师的光。” 声情并茂的话语来自内心,江岚茵竟觉得对面的人有点可怜,她站起身交换位置。 “我来开船,你就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吧。” “那就麻烦了。” 季听肆接受提议,坐在江岚茵的位子上,伸手拿了串鱼丸与风景作搭。 下午拜访当地有名的养蜂基地,工作人员带他们观景,介绍了这里的发展历史以及未来趋势。 临走时,江岚茵定了五罐蜂蜜送给亲朋好友,而季听肆只买了两罐。 返程的路上,她用计算器加加减减。 季听肆先前给她转了一千块,攀岩花费288元,索道60元,蝴蝶谷的门票80元,两罐蜂蜜200元,租脚踏车10元,其他杂七杂八加起来是113元。 最终余下249元。 差一块这个数字就不吉利了,江岚茵又算了好几遍金额,确定没错后,在季听肆停下等红绿灯时问了句:“你明天上午回宁城?” 他犹豫了一下,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走?” “我买了明天下午的车票。” “从这里到宁城……” 江岚茵看他因为计算车程错过红绿灯,立马解惑: “坐车需要五个半小时。” “这么久,”季听肆眼底蒙了层雾,拧眉,“不如把票退了,明天搭我的车。” “不用了。”江岚茵想也没想就拒绝,她向来不愿麻烦别人,更何况跟他才刚认识两天。 “顺路载一程而已,不费多少油。” “其实……油费算下来还没火车票划算。” 刚到嘴边的‘不想多花钱付给你’变了样,江岚茵坐直身子,往旁边靠了靠。 “大家都在宁城,以后难免会遇到,或许有机会合作呢。” 季听肆突然想到什么,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又伸手拉开旁边的储物箱,找到一张白色名片时,脸上的躁郁褪去。 两指夹着往后一搭,单手控制方向盘。 “给,我的名片。” “恩?”说到合作,她的节目可是调节情侣矛盾,“季先生想得这么长远,是要提前预约《幸福列车》的档期吗?” 季听肆认真道:“江老师的节目能带来好运,如果有机会,我得去试试。” “情感矛盾私下解决不了,闹到电视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在观众面前跟心爱的人表露心意,挽回这段感情,是件有意义的事,你不觉得浪漫吗。” 半开玩笑的口吻,分辨不出哪句话是真。 江岚茵发现他很奇怪,“名人访谈不去,反倒对情感节目有兴趣,说到底都是把私生活展现在观众面前,哪有人会选择后者。” “选择后者有什么不好?” “万一你跟女朋友上了节目,问题没有解决,反而被贴上不负责任的标签……”江岚茵支吾其词,忍不住道出心里话,“受影响的是两个人,还是不要冲动得好。” 没料到她会这么劝,季听肆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后开口:“你会这么劝其他上节目的嘉宾么?” 江岚茵:那倒没有,只针对你说过这种话。 俗话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情感节目作为感情媒介的第三方工具,不过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帮痴男怨女解决矛盾,化解危机。 可如果有一天,她的采访对象变成季听肆…… 不知为何,她希望不要有那一天。 靠在椅背上,江岚茵音调放高,漫不经心地回答: “当然会劝啊。” 后视镜中的桃花眼微微上挑,钻进车窗的风把头发吹向一边,微卷的睫毛打颤,眸底精明像是在筹划一场好戏。 这场没有剧本的追逐,是聚是散无人知晓,正因为没有答案,才让布局者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回到民宿正值傍晚时分,车子停在路口,一人拿五罐蜂蜜得跑两趟,她主动恳求:“季先生,能帮我把蜂蜜抱上楼吗,我晚上请你吃饭。” 车窗缓缓上升,落锁,没有打开后备箱用意的他站在原地。 “不是说好了明天搭我的车,东西放后边吧。” “谢谢季先生的好意,我在火车站坐地铁直达小区门口,比开车方便。” 败给她眼里的倔强,季听肆乖乖打开后备箱,一人包揽下四罐沉甸甸的蜂蜜,走在前头,留下句:“帮我关。” 送给身边至亲好友的土特产,没想到店家会那么实在,装的一两不差。 江岚茵开始发愁,自己那个小小的皮箱能塞下这么多东西么。 果然,装不下! 掐腰看着桌子上余下的三罐,江岚茵拿着手机转身下楼。 一楼大厅只有老板忙碌的身影。 听到楼梯咯吱的声音,正在计算盈利的动作停止,老板冲她微笑点头: “今晚要点什么餐?” “我现在不饿,晚会儿再说,”江岚茵直接道出来意,“你们民宿卖袋子么,一个多少钱?” “袋子?”老板随手撕下塑料袋,一脸迷茫,“不要钱啊,你需要几个?” “不是这种,我拿来装蜂蜜,有没有结实点的。” “哦~”老板突然想到什么,离开吧台,“我老婆买衣服的时候存了很多手提袋,你等下,我去拿。” 五分钟后,一个崭新印着民宿logo的手提袋摆在面前。 “不知道我老婆把那些袋子放到了什么地方,我找到了这个,原本是想当宣传送给顾客,后来觉得麻烦成本又高才放弃了,你看能用吗?” 江岚茵用手指测了下厚度,没有两边的logo,真的跟帆布包一模一样。 “可以,多少钱?” 老板大度道:“不要钱,拿去用吧。” 江岚茵本意不是这个,“我顺便再兑换几张现金。” “小事,兑换多少?” 打开柜台前的收银槽,搁在以前,这里边装得满当当,现在大家都习惯扫码支付,他存放些现金以备不时之需。 “249元。” 江岚茵多付了二十块买下帆布包。 老板抽出两张红色钞票,数到硬币的时候,好巧不巧还差点: “只有七块零钱,下午孩子她妈拿着零钱出去买糖果了,要不我给你二百五十块?” 额…… “也行。” 行李装得差不多的时候,门外脚步声停下,叩响。 她知道敲门的人一定是季听肆。 “饿了,下楼吃饭。” 扣到第三颗纽扣后,他的动作停下,完全不把江岚茵当外人。 隐没在胸前的红色吊坠一闪而过,刻在江岚茵脑海里是挥之不去的结实胸膛,一向镇定的她红了脸,甚至开始躲避季听肆的视线。 大厅墙上挂的电视播放着当地新闻,说是两个小时前,有三个孩子在沙滩公园附近玩耍时失踪了。 视频画面是家长撕心裂肺抹泪的场面,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怀疑是人贩子所为,并叮嘱广大市民在疑犯未抓获之前,夜晚勿在外逗留,尽量不要带孩子出门。 老板看完新闻心事重重地拨通号码,嘟声响到结束也无人接听。 重复拨打好几遍,依旧如此。 摘下围裙准备出门寻找时,老板娘失魂落魄地回来了。 萧条落寞的人眼眶通红,结合方才的新闻消息,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板抱着一丝不现实的希望,问: “圆圆呢?” 话音刚落,老板娘红肿的眼眶再次紧眯,豆大的泪水打湿脸颊,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组织成几个字: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 “新闻上讲今天有几个孩子失踪了,我在电视上没看到你,你去报警了么?” 不用问,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南溪小镇一直风平浪静,大家跟往常一样带着孩子去公园和游乐场玩耍,如果不是新闻提醒,无人知晓危险就在身边。 放松警惕后的家长,一旦被盯上就成了惨剧。 “报了,但是警察说,算上圆圆,这是第六个失踪的孩子,他们在排查酒店和民宿的可疑人物,不会那么快找到。” 越到这个时候越是不能自乱阵脚,老板解锁手机的手指颤抖。 “我先问问其他民宿,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 季听肆食不下咽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他们身边,冷静分析: “六个孩子凑到一起肯定会哭闹不止,无论是住民宿还是酒店都会被发现,那些人不会这么蠢。” 江岚茵:“这里山最多,他们会不会把孩子带到山上了?” 老板娘听完只觉五雷轰顶: “山头那么多谁知道藏在哪里,万一他们拐够人连夜跑了,或者虐待孩子。电视上不是演过,人贩子心狠手辣,为了不让孩子哭闹就给他们灌安眠药……” 越说越觉得没有希望,老板抱紧妻子,虽然他也很害怕,但身为一家之主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年前咱们给圆圆求了道平安符,大师说她命格好,会没事的,警察不都在找了么。” 季听肆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分秒不敢耽误。 “老板娘,你是在什么地方跟孩子走散的?” 老板娘:“沙滩公园。” “你要出去找吗?”江岚茵迈开步子的脚收回。 夜色已深,凭他一人的力量根本起不到作用,满山头寻找只会打草惊蛇,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发生这种事谁还睡得着,不如尽点力帮帮忙。” 季听肆从吧台拿了几个打包盒,将剩下的温热饭菜分开盛放,穿上外套的手微顿,见她呆呆立在原地,轻声道:“我去公园瞧瞧。” 他与匆忙闯进来的人迎面相撞,道了句“对不起”后,那人喘着气,边跑边说,语气极其小心: “老吴,我刚才看到两个人到店里买东西,面向很凶,不像是来旅游的,会不会是那些人贩子?” 老板瞬间来了精神:“他们人呢?” “还在店里,叶子说等他们结账的时候通知我。” “走,我们快过去。” 老板和那个小卖部店主飞快跑出去。 然而还没走出大门,装在裤兜里的手机“叮铃铃”响起,是小卖部老板娘通知,说那两人观察敏锐,发现情况不对后匆忙结账离开了。 “他们朝哪个方向跑了?” “西南面。” “西南……” 那边未开发的山头众多,动员所有人去寻找,无非是大海捞针。 季听肆当机立断拨号报警。 三两句讲完大概情况,众人无心留在民宿等待,便先去小卖部调监控查看。 进店购买速食的两人皆戴着口罩,卫衣帽子压在头顶,他们一举一动畏畏缩缩,还时不时往四周观察。视频里的小卖部老板刚走,他们转了几圈发现异样,迅速把几盒泡面丢进购物框中,匆匆结账离去,身经百战的样子显然是惯犯。 门口的摄像头只捕捉到他们消失在拐角处,至于往哪个方向,多亏了老板娘留心出来跟上查看。 也就是说,那些人贩子还在此处逗留。 这件事搞得人心惶惶,因为假期快要结束,怕人贩子会浑水摸鱼,警察就在南溪小镇各个出入口设下关卡,规定来往人员必须出示证件才能通行。 分局此次派来的警队队长正在询问小卖部老板娘,一旁的下属录口供。 “能听出来是哪个地方的口音么?” 老板娘叶子摇头,为难道:“他们总共才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结账。” “……” 叶子笑笑:“绝对不是当地人,普通话听上去也不标准,如果是旅客,哪有大晚上包得严严实实,像做贼似的东张西望。” 罗队长无可奈何地笑笑,命下属收起记录本,把队伍分成三组。 “宁可抓错也不放过,你们两组人上山分头寻找,发现可疑人物不要擅自行动,立马通知我。” 而后转身交代:“小孙,小黄,你们是当地人,对附近山路熟悉,就由你们带队去吧。” “好。” 分头行动之前,罗队长义正词严下达命令:“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保护孩子是首要选择。” “收到。” 江岚茵上前问他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罗队长兴许是觉得女孩子柔弱,况且又不懂抓犯人该注意的要点,叹口气道: “你们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回去等消息吧。” 显然,某些人并不是置身事外的性格。 江岚茵回到民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找回失踪的孩子,与亲人团圆的真实案例少之甚少,为了钱,那些人贩子早已失去了人性,悲剧的发生无论对谁都是伤害。 索性没有心情,她起身穿上衣服,从行李箱中翻出来手电筒,按了下开关,灯光不算亮应该是快没电了,打算到转角小卖部买节电池再出发。 刚付了钱,转身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季听肆。 这个人出现得好怪,像是电视上那些神出鬼没的大侠,却让江岚茵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地上燃着猩红的烟头,他吐口烟气,踩灭火光上前几步: “我来买烟。” 为您提供大神 半两无眠 的《夏日炎冬》最快更新 10. 10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11. 11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废弃烟盒丢进超市门口的垃圾桶中,季听肆止住脚步回头望她,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你这么晚出来,买电池?” 私下的电池包装还捏在手上,江岚茵茫然点头。 季听肆垂眸笑笑,没再说什么,那双迷茫失去焦距的眼神,还以为他睡到半夜犯了梦游症。 在柜台付完款,余光扫过,门口已经没有江岚茵的身影,季听肆随便选了个牌子,抓起烟盒塞进口袋。 好在人走得不远。 “你不会要一个人上山吧?” 江岚茵用手电筒帮他照亮脚下路,“不是,我去问问罗队长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现在不安全,你一个女孩子如果遇到危险,就不怕人贩子把你卖到山沟里?” 江岚茵当然考虑过这个问题,她从衣服口袋掏出来一瓶防狼喷雾,晃了晃,淡定道: “没关系,我会自保。” 五月份的夜晚有些微亮光,他穿了件黑色冲锋衣,未打理的额前头发柔顺地垂落在眉峰之下,桀骜敛去后温和不少,一言不发看不清脸上情绪。 默了半晌,他说:“我陪你。” “陪我?” 季听肆揉揉鼻子,不自在的样子像是在掩饰秘密,他喃声回答: “我也担心那些孩子,睡不着觉出来看看。” 他能说出这句话,江岚茵不觉得意外,索性都是为了孩子好,有爱心的事没人会不支持。 “那我们走吧。” 今晚的路灯,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而变得格外明亮,江岚茵关掉手电筒,看到不远处的警车,只顾着往前走全然没注意到旁边冲出来的人。 两人相撞,她大脑一片空白,失去平衡。 一双手及时抓住她的胳膊,稍加施力将人摆正,掌心温度还未透过皮肤传递给中枢神经,季听肆便松开。 她是安全了,对方怀里抱的东西却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我没看到你。” 那人不作回答,弯腰捡起地上的几条烟和一些玩具。 江岚茵挪动脚步,踢到塑料包装,蹲下身捡起来递给他,又说了遍对不起,那人只是“嗯嗯啊”的回答,像是天生结巴一样,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们身后是一条高速公路入口,旁边有条坑洼的土路,满是灰尘的广告牌立在杂草丛生无人注意的位置,提示里边这个工业园区是售卖挖掘机的市场。 季听肆皱皱眉头,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那名男子消失在夜色中才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凌晨时候出现在这里?” 江岚茵:“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不是也在么。”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他拿的东西?” 江岚茵只顾着说抱歉,一直垂着头,自然无心留意其他状况。 “一个人烟瘾再大也不会买四五条囤着,而且还有小孩子的玩具,”季听肆越分析越觉得可疑,“你去通知罗队长,我跟过去看看。” “不行,”无论有没有危险,让他一人去冒险,江岚茵在这刻,心是慌的,“万一真的是那些人贩子呢。” 季听肆眉眼微弯,俊朗的面容春风得意,语气夹着兴奋,配上说出口的话,像极了流连情场的花花公子。 “怎么,你担心我?” 垂眸看到自己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江岚茵触电般松开,一句很平常的话,却被她听出浓浓暧昧,真是糊涂! 紊乱的情绪被冷静占据,她认真道: “当然担心了,我们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带凶器。罗队长先前交代过,发现情况立刻通知他,救人这种事还是交给警察比较稳妥。” “好,我们去找罗队长。” 他先走一步,轻盈步伐无法掩饰此刻的欢喜。 江岚茵怔了下,虽然能救出孩子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也不至于……手舞足蹈吧? 一个小时前接到报案,宝源山处在半山腰位置的私人住宅灯火通明。 罗队长带人上山探明情况。 这座宝源山不大,多年前被一名退休县长承包下来,用于种植四季常春树,养老栖息的住所。 后来听说发生了一件悬案,县长惨死家中,一周后才被人发现。 因租期未至,还成了座凶宅,无人敢到此逗留。 如有光亮,极可能不是当地人。 然而半个小时后,罗队长空手而归。 他靠着冰凉的车门,指尖夹着烟蒂,愣怔着任由烟灰延长。 江岚茵他们到时,所见就是这般情景。 “罗队长。” 不属于组员的声音让他回神,弹走烟灰,抽完最后两口后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火光。 想起他们是在小卖部见过的两个人,大半夜还在街上晃悠,罗队长脱口而出就是今天倒背如流,讲过最多的话: “你们做家长的心急我能理解,不过要让你们失望了,孩子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显然,罗队长把他们当成了两口子。 江岚茵笑了笑,风轻云淡地解释: “我们都没成家呢。” “啊?”罗队长的手指划过两人,尴尬道:“那这么晚过来,是有别的事?” 时间紧迫,季听肆直奔主题: “我们刚才来的时候碰到了一个人,很可疑,罗队长带人去看看吧。” “在哪儿遇到的?” 季听肆:“在往东大概八百米的高速入口,旁边有个机械市场。” 罗队长托着下巴分析道:“那个地方早就荒废了,这么晚还有人在那里逗留,确实有问题。” 奔波劳碌疲惫的身体瞬间充能,罗队长拉开车门,喊醒正在打盹儿的同事: “你们两个跟我去趟力得机械。” 靠车门口位置的徐强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不愿动弹,抱怨着: “头儿,那地方荒得全是铁皮屋,杂草都长到我腰这么高了,藏人也不安全,别是这两个人搞错了吧。” “上头不是说了么,宁可抓错不放过,多跑一趟也没什么。” 长相粗犷身材高大的高明从另一头下车,知道今晚会通宵,时刻严阵以待着。 罗队长拍了下抱怨人的脑袋,将他打醒: “这是分局,想喝茶就去街道办做文职。” 徐强嬉皮笑脸:“错了错了,罗队轻点揍。” 江岚茵跟上他们四人,刚走两步就被叫停。 罗队长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跟上来的季听肆看上去还像个样子,女孩子嘛…… “你留在车上,万一有什么危险,我们腾不开手保护你。” 江岚茵自信发言:“我不用保护。” “对,你留下吧,”季听肆把她手上的照明工具拿走,眉宇间满是担忧,“万一上山寻找的人回来,你还能做个接应。” 身后被冷落的面包车孤零零停在路边,好像真的需要有人看着。 若等下真的打起来,江岚茵只能尽力去保护孩子。 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等其他人回来了我让他们去帮忙。” 罗队长把车钥匙递给她,“有情况我们会通知,电话在副驾驶位子上。” “好,你们小心一点。” 连江岚茵都没注意到,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季听肆身上,在外人看来,颇像叮嘱工作忙碌的丈夫那般体贴。 四人刚走,罗队长再也忍不住自己内心的悸动,问: “这姑娘长得漂亮人也温柔,你们是朋友?” 季听肆犹豫两秒后点头。 徐强张口调侃道:“哟,罗队看上她了?” 季听肆目光变得凌厉,戒备得如同一头雄狮,死死盯住罗队长,一副受威胁的样子。 然而身旁的人并未注意到他的情绪转变。 “看上有什么用,这么漂亮的姑娘能跟我待在南溪小镇,过着一日三餐粗茶淡饭的日子么。” 越说罗队长越是失望。 他今年三十岁,已经把十里八圈的单身姑娘相了个遍。 基本都是嫌弃他在南溪小镇当队长没前途,要么就是要求他婚前必须在市里买新房。 一月几千块的工资,想到以后每个月压垮人的房贷,罗队长觉得还是单身比较好。 难得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也只是臆想一下,怎可能真去追求呢。 季听肆默了片刻,面无表情道: “有福之女,不是所有人都娶得起。” 罗队长:“……” 高明一语道破:“小伙子讲话这么冲,难不成在追那姑娘?” 季听肆不假思索,似在抢答,带着威胁口吻道: “对,我在追。” 几人见他穿得简单大方,却是一身名牌,就知道家境定是不错。 在正主面前议论,难怪人家语气不善了。 情绪来得快去也快,眼下重要的是解救孩子们,这个小插曲自然很快被遗忘。 力得机械市场一片荒芜,铁皮屋被大风吹走屋顶,其余地方常年被日月侵蚀,破败不堪。 如此偏僻的地方,市场开的时候生意就不好,也难怪荒废至今了。 他们兵分两路寻找。 季听肆拿着手电筒,扫到躺在地上的蝴蝶发圈,头皮揪紧,捡起来查看: “这个是圆圆的东西。” “哪个圆圆?” “我在南溪小镇租的民宿,这次失踪的名单中,就有老板的孩子。” 徐强:“那不用说,嫌犯肯定在里边了。” 不敢贸然行动,季听肆把手电筒的灯光关掉,守在一旁: “你去通知罗队过来吧。” “行,”虽然被一个陌生人命令他很不服气,但是不用自己去冒险,徐强高兴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在意这点不爽快。 江岚茵在车上握着电话等待,心急如焚,屏幕漆黑绕无音讯,现在深夜一点半,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愿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 车里温度适中,这时候精神一松懈,加上白天走了太多路,她的眼皮不自觉沉下来。 突然被耳边的玻璃叩响声吵醒,把她从快要坠入的噩梦中拉回来。 路灯照在车外的人身上,他们穿着警服,风尘仆仆,一无所获满脸失落。 打开车门,充斥在耳边的汇报声戛然而止,对方愣了会儿,迷茫道: “咱们分局什么时候来了个警花?” 江岚茵下车解释:“我是来南溪小镇旅游的,刚才跟朋友出来走走碰到了一个可疑的人,罗队长已经带人去看了。” “哦。” 话音刚落,手上的工作电话响起。 男人接过手机,表情随着通话时长变得越发浓重。 “好的罗队,我们马上到。” 这辆车可以载下七个人,同行返程的搜查队有五人,加上江岚茵,位置很充足。 虽然他们是去抓人,但把一个女孩丢在大马路上,晚上这个时间也不安全。 “你也一起来吧,在车上待着别添乱就行。” 江岚茵点头,弯腰进车,自觉坐到最后一排。 车辆三分钟后抵达力得机械市场。 停稳后,他们拿着现有的工具冲进去,江岚茵眼巴巴看着,帮不上任何忙。 夜晚除了附近废弃池塘的蛙叫声,就是高速公路上车辆偶尔驶过的轰鸣声,还多了些嘈杂,仔细听不真切,应该是警察和嫌犯碰了面在激烈争斗。 江岚茵不去掺和。 大概等了半个小时,哭声渐渐明朗,抓捕行动顺利,大获全胜。 然而随行的人中,却少了季听肆的身影。 江岚茵焦急万分: “跟我一起的朋友呢?” 徐强揉着酸痛的脸颊,骂骂咧咧的话收敛几分。 “有两个嫌犯趁乱跑了,罗队跟那个帅哥在追呢。” 江岚茵板着脸质问:“追嫌犯不是你们的工作吗,怎么让他去冒险?” 虽然嘴上不愿承认,但好歹刚才季听肆帮他躲过了危险,徐强再开口显得有点心虚: “我看那小子身手不错,应该不会出事。” 乐于助人是好事,但什么叫应该? 江岚茵头回想在外人面前爆粗口! 季听肆身手再不错也不熟悉力得机械市场,放任他一人去冒险,警察跟上去保护是理所应当的吧。 现在怨天尤人没有用,但愿没有意外发生。 然而天不遂人愿,罗队长抓到人贩子主谋后,也没见季听肆回来。 江岚茵右眼皮一直在跳,生怕出意外。 未等她开口请求,罗队长安排好一切,让高明随他一起去帮忙。 江岚茵不愿跟车先走,“里边那个是我朋友,我等他安全了一起回去。” 三个大老爷们能打不过一个? 罗队长很自信,不再劝:“行吧,那你保护好自己。” “嗯。” 眼看那两个身影即将消失,江岚茵留在原地,四周空旷的氛围让她感到恐惧。 她动了几步,脚下不听使唤越走越深,开始四处寻找季听肆的身影。 江岚茵也没想到,电视上出现的情节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听到打斗声拔腿狂奔,所见便是两人扭打在一起,翻滚下把路边的杂草碾得平展。 “季听肆!” 季听肆用尽全力推着身上人的手腕,被刀锋对准,一刻都马虎不得。 听到熟悉的声音,慌乱的一瞬让对方有机可乘。 闪着阴森光芒的刀刃划破手背,他顾不上疼痛。 江岚茵手无缚鸡之力,帮不上什么忙,可是现在去叫罗队长已经来不及了。 脚趾踢到砖块,疼得倒抽口气,不过这也提醒了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弯腰抓起砖块,冲上前稳准狠地砸到嫌犯的后脑勺上。 高大的身躯晃了两下,眼前一片白光,倒下的那刻被季听肆推开。 江岚茵到现在手都是麻的,四肢瘫软不再动弹的人让她高度紧张,连问出口的话都变得战战兢兢: “我……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季听肆愣怔地躺在草地上,像是被夺魂摄魄的傀儡,直到江岚茵蹲到他身边推了推才回神。 他坐起身,伸手探了下嫌犯的鼻息,松口气: “没事,他只是晕过去了。” 庆幸自己没摊上大事,江岚茵将他扶起,紧张道: “你有没有受伤?” 季听肆把手背转过来,故作镇定: “小伤,不碍事。” 伤口划开的血顺流而下,月光下她看得真切。 流了这么多血怎会是小伤? 江岚茵真不知他为了那点男性尊严在装什么坚强。 “等下我带你去诊所打破伤风针,再处理下伤口。” 痛感强烈席卷全身,这种体贴的关怀让他心里泛酸,哽咽在喉头的回答发不出来,他点头,轻轻“嗯”了声作为回应。 同样的话不同的场景,深深刻在脑海中的画面,时隔这么多年,依旧那么真实。 欣慰的是,画面中的女孩一直没有变。 季听肆心满意足,只道这个伤受得很值。 罗队长他们听到声音后很快赶到,把晕倒在地上的嫌犯扣上,给分局同事打了通电话,让他们开车来接应。 好在民宿附近有家诊所,罗队长把他们送到门口,道了句谢,并保证明天给上头汇报,要给季听肆的勇敢颁发奖章。 季听肆觉得麻烦,“小事一桩,孩子们安全就好,况且我们明天就回宁城了。” 罗队长过意不去,坚持把此次的医药费包下。 等一切趋于平静,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在南溪小镇的假期虽然只有短短三天,但经历的事情堆在一起,就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医生给季听肆包扎完伤口,知道他今天晚上做了大英雄,不放心询问道: “除了手,别的地方有没有伤?” “没有。” 他骨节分明,白皙到可以做手模,留下疤真是可惜,医生去药架寻找一番,接着叮嘱: “伤口没有愈合前不要沾水,两天换一次药,这是祛疤膏。” 江岚茵把药装进口袋中,牢记医嘱。 他们回到民宿,一楼大厅灯火通明,老板和老板娘等了很长时间。 看到人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季先生,我们夫妻俩,非常感谢你。” “圆圆呢?” 老板娘轻声道:“受了惊吓刚哄好,已经睡了。” 季听肆点点头:“那就好。” “为了感谢你今晚救了我家圆圆,你们这三天的食宿费全免了。” 这是他们所想到最适合的报恩方式了。 “救人是举手之劳,赚点钱不容易,不用给我免费。” 江岚茵什么都没做,享受这个待遇让她有些羞愧,“我也不用免费。” “这……” 两位恩人不接受,老板和老板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但他们又不愿欠人情。 季听肆看出他们的难处,笑着提议: “不如这样吧,我们下次再来的时候,您看着给点折扣。” “折扣?”老板娘压在眉梢的阴霾散去,“没问题,我给你们打三折!” 老板补充道:“还要加上免费三餐。” 季听肆扬起下巴,唇角弧度扩大: “我没问题,江老师呢?” “啊?”江岚茵看对方诚意满满又坚持不懈的态度,便应下:“行。” 反正下次再来南溪小镇,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客房每间摆设都是相同的,然而,江岚茵在踏足他人领域后,竟有些心神难安。 季听肆不太方便的左手,装作无力。 “能不能帮个忙?” “什么?” “你有驾照吗?” 江岚茵一头雾水,点头,“有。” 季听肆卖弄可怜,眼巴巴道: “回宁城的路程需要四个小时,单手开车太危险,我想请你做我的司机,有偿的。” 他手背那道伤口不算深,医生说没划到神经,除了不能沾水,其他都可照常活动。 拒绝的话刚到嘴边,撞上季听肆那双乞求的眼神,改了口: “我没开过几次车。” “自动挡很简单,害怕的话就速度慢点,而且有我在旁边提醒,就算真的遇到危险也不用担心,我那辆车安全系数很高,会把你保护得很好。” 两百多万的车在他眼里成了微不足道的代步工具。况且把命交给刚认识两天的人,也不知道是他这个人心大,还是为了换新车找的借口。 转念一想,他受伤是为了救孩子,江岚茵不再推脱: “我到时候开慢点,应该没问题。”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 好在他们返程时间是5月4日,可以规避堵车风险。 江岚茵回到房间整理行李,定了早上9点的闹钟,为安全驾驶补充睡眠。 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不知怎么地,她梦到了多年前自己最勇敢的事迹。 初二那年,班上有个男同学喜欢给人取外号,如果被叫到的人没有回答,就会用各种言语侮辱来引起注意力。 江岚茵是班上的拔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长得漂亮还爱笑,人缘很好,却依旧没逃过被人取外号。 因为她的名字中有个“岚”字,与《铁齿铜牙纪晓岚》中撞了一个字,就被叫成了“铁牙”。 她已经不记得那个男同学长什么模样,只知道这个外号传遍学校,但凡有人看到她,都会问:“你真的镶了颗铁牙吗?” 起初,她不在意舆论,然而事件发酵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校外的小混混都喜欢她,争抢的时候不小心误伤把后槽牙打碎了,她害怕家长发现才去镶了颗牙。 还有人说她其实是大姐大,小混混们对她服服帖帖。 更离谱的是,居然还有人传她生活不检点。 言语难听入耳,随便污蔑女孩子的清白,是很过分的行为。 无论放出舆论的人是出于开玩笑还是什么,这点做得都不对。 江岚茵去找始作俑者,要他别再乱传,不然就让家长和老师出面。 那天发生的事,她记得很清楚。 男同学并没有因为她的话害怕,而是在江岚茵警告完转身走后,把摆在角落的扫把砸到她身上。 虽然班长去找班主任,那个男孩被请家长,得到了应有的处分,但从那之后,每天晚自习下课,都会有一个脚步声跟在身后。 软弱的人会受欺负,一直妥协的人更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江岚茵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决定反击。 她先是晚自习下课早早离去,去住在校门口的同学家里待着,等听到那个男同学的声音后,趁夜色跟在他身后。 那晚,她的心跳快要蹦到嗓子眼,心想自己力量太弱,在男生面前根本起不到威慑作用,本来都准备作罢了,结果又听到那个男同学议论自己的话语。 被舆论影响半个月,此刻气血翻涌上头,她冲上去抓着那个男同学的外套,一脚踹在腿弯处。 男孩被这次偷袭吓得不轻,腿都软了,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面前的女孩凶巴巴地瞪着他,一口软语变调,竟然多了份威严。 “警告你,我不是好欺负的,从现在开始你再胡说,我会比现在揍得更狠!” 从那之后,那个男同学再也没有欺负过她。 记忆跳转到第二次勇敢,是在高二的开学季…… 房门叩响,把她从梦中唤醒,揉了揉眼愣怔了片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正准备躺回床上,门外踱步的声音清晰入耳。 江岚茵按亮床头灯,走到门口从柜子里拿了件外套披上,打开门见空无一人,探头出去,刚好看到站在隔壁门口的季听肆。 “季先生,你刚才敲门了?” 季听肆目光柔如水,因为女孩一副惺忪懵态,语气也变成前所未有的温和: “我以为你还没睡,所以……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江岚茵脸上挂着淡淡微笑:“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季听肆欲言又止,开门的手指僵了会儿,有些心急道:“我刚才洗澡的时候冲到伤口,想自己换药来着,但是忘了医嘱。” 视线落在他手背上,一道红肿的伤口触目惊心,江岚茵半掩着门,上前几步,责怪中带着关切: “怎么这么不小心,医生不是说尽量不要沾水吗?” 季听肆:“今天抓捕犯人的时候身上弄脏了,我想简单洗一下,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她看得不真切,好在伤口只是冒出零星血珠,跟刚受伤那会儿比不算严重。 “我记着医嘱,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帮你换药?” “好,”季听肆眉心平展,愉悦难以克制,口吻也变得迫切许多,“去我的房间。” “嗯。” 江岚茵先用棉签蘸了点生理盐水,下手之前体贴道:“会有点疼,你忍耐下。” 女孩动作轻柔,伤口蛰蜜的痛被暖流占据,季听肆就这么看着她,静谧的室内时不时响起她的询问。 大多是很常见的问话: “疼吗?” “酒精消毒会有点疼。” 季听肆摇头,嘴硬道:“不疼。” 聊些别的话题会转移注意力,使人忘记疼痛。 “听徐强说你身手不错,是有学过跆拳道之类的?” “我每周会去拳击馆,时间长锻炼出来的,面对一般歹徒,防身绰绰有余。” 江岚茵“哦”了声,感叹道:“怪不得你今天这么勇敢。” “我勇敢不是因为会拳击,”季听肆舔舔唇,心跳如擂鼓,“很久之前,有个……朋友,她跟我说,要想不被欺负,必须自己变强。” 江岚茵把纱布缠绕在他手上,心细如发,包得比刚才好。 “江岚茵。” “嗯?” 她抬头是因为季听肆叫了自己的全名,然而在撞上那双复杂的眼神后,不知为何,竟被他盯得不好意思,甚至紧张起来。 喉结上下滑动,他声音低哑,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打趣,暧昧非常: “做我女朋友吧。” 为您提供大神 半两无眠 的《夏日炎冬》最快更新 11. 11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