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汉高祖,竟然穿越宋高宗?》 第1章 再做皇帝 宋,临安城。 当今天子的寝宫外面,此刻站满了大臣。 大家伙儿神情严肃......尚食局差人送来的冰镇莲子羹,竟无一人动口。 良久,寝宫大门被开了一道口子,顷刻之间,众人便围了上去。 里面的老太监环顾四周,随后便低声道: “秦相,还请里边叙话。” 为首的一名精瘦老人,正是当今大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秦桧秦相爷。 “诸公且在门外等候。” 言罢,秦桧长袖一摆,径直入了宫中。 “如何?” 这老太监眉头皱得厉害:“三位太医......都看过了,俱是无方。” “无方?” 秦桧朝着里间看去,却被帐子挡着,什么也看不到。 “莫非,官家已到了药石难解的地步了?” “并不是.....” 老太监贴近这位秦相爷,用彼此才能听见的声音道: “太医说,官家无碍,也用不着使药。” “无碍!无碍岂会昏睡这么久?!” 也不怪一向冷静的秦桧失态,主要是自从皇帝蹴鞠时摔到了脑袋,距今已经过去了整整五日! 宫里的太医基本上全来过了,但到现在也没能让皇帝醒过来。 难道...... 秦桧心中忽然生出了点不好的想法。 这岳飞眼瞅着没几日就该到了,南下议和的金使也在路上了。 岳飞杀还是不杀,和议和到个什么地步,现在都还没个说法。 赵老九早不昏晚不昏,偏偏昏在了这个时候。 莫不是想着......让自己独自去担骂名? 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毕竟对于自家的这位皇帝,没人比他秦桧更为了解了。 既是如此...... “那就劳烦公公,若是官家醒了,还请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老太监急忙应承下来。 秦桧才一出门,一群人便又立即围了上来。 “相爷,官家如何了?” 看了看说话这人的脸,秦桧轻轻叹道: “圣体无碍,诸公就此散去吧。” “这......” 群臣各自看了一眼,却见秦桧面色冷冽,虽然心中无数疑惑,倒无一人再敢追问。 等秦桧真的离开了这地,大家伙才心安了些,就此散去。 寝宫外边很快便安静了下来,等老太监出门换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而此时的寝宫里。 “皇位给了老二,你就不要为难老三了,他毕竟年纪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戚姬那婆娘懂个屁!你保她一条性命,算是我老刘承你的恩了。” “哭哭哭,有什么好哭的!这天下哪有不死的人?” “老子当年举三尺之剑,为你们母子打下了这片江山,这辈子终归称得上是无憾!” “这些年来,你也受苦了。” 当刘邦的手抚过吕雉那满是皱纹的脸,他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汉十二年四月,太祖高皇帝刘邦,驾崩于长安长乐宫中,终年六十二岁。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这陌生的地方。 他娘的,不是说了不要活祭吗? 怎的这屋子里全是人? 吕雉这臭婆娘,老子一死就不听话了......等你下来,看到时候老子怎么收拾你! 不过再等他看清楚周围的装饰之时,又不免感叹道: 终究还是夫妻一场,这墓里的稀罕物件儿倒是不少。 抚摸着床帘上吊着的坠子,刘邦立马就认出来,这玩意儿是金的。 终于,昏昏欲睡的掌灯宫女,发现自家皇帝居然坐了起来。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没有看错后,惊喜的大喊道: “官家醒啦!” “鬼吼什么!” 刘邦狠狠地在她臀上拍了一下。 但是随后,那掌间传来的触感让他惊在了原地。 为何......如此真实? 于是,不管那宫女已经红透了脸,他又继续来了两巴掌。 不对啊! 又多挥了两下手,他发现自己挥掌的速度快了很多,而且丝毫没有吃力的感觉。 就好像,回到了自己三十岁的年纪。 再看看手,光滑的手背上哪里还有一点皱纹,就算此时天黑,在蜡烛的照耀下他也能清楚的察觉到这皮肤的细嫩。 简直跟个娘们儿的手一样。 此时,被宫女喊声引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刘邦看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也便平静了下来。 三位太医提着药箱,朝着刘邦施了一礼道: “陛下,可曾感觉有碍?” “嗯......” 刘邦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箭伤位置,确定那之前折磨得自己痛不欲生的伤口没了之后,他高兴极了。 “无碍!朕已无碍!” 三位太医长舒了口气:“陛下洪福,天佑官家!” 说到底,刘邦现在还没弄清楚状况。 但毕竟是位装糊涂的高手,此时他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 等三人留下了些补身子的方子离去之后,他这才回头,看向了那个宫女。 “官......官家。” 小宫女才调来寝宫半个月,之前都说自家皇帝不好那口,如今看来...... 天子的事,外面的传言多半是假的。 “你脸红什么!给朕找块镜子来。” “......是。” 等接过了镜子,刘邦看清楚了里面的脸,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或惊或喜,或恐或悲。 打量了那镜中的人良久,刘邦忽然大笑。 老子投了个胎,还特娘的做皇帝! 虽然看样子少活了些年岁,但算上上辈子活的,还是不亏! 妈妈的,上辈子光上战场去了,快死了还被吕雉给逼去干了一仗。 这辈子,也该是咱老刘享受享受了! 打定了主意,刘邦看向了那个小宫女,后者脸上的羞涩还未褪去。 有些害怕,还有些期待。 刘邦清了清嗓子道:“速速卸甲!不得怠慢!” 见宫女眼里露出大大的疑惑,刘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台词了。 “脱!” 言罢,也不等宫女行动,他便自己动起了手来。 只是才刚扑上去,一个太监便闯了进来。 见了这一幕,这太监不由得暗自心惊道: 官家何时恢复这般雄风了? 刘邦再怎么不害臊,此时也不便再继续下去。 “你有何事?!” 言语间充满了不悦。 太监忙躬身道:“陛下,相爷来了。” 第2章 贤君忠臣 看着这个进来的、瘦得像猴儿一样的老头。 刘邦知道,这就是本国宰相了。 能做到一国之相的位置,必然不会是什么脓包孬种。 在他的面前,必然要小心应对,免得被他给看出点什么。 说多错多,一会儿只等少说话就是了。 抱着这个想法,刘邦便正襟危坐,不再开口。 而秦桧……他见皇帝没了之前的热情。 此时便在心中开始计较了起来: 最近是哪里做得不对了? 江西的赋税?汉中的军费?吏部的人事? 诸多可能涌上心头,秦相爷一时间摸不准,也不敢贸然开口。 这对君臣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这寝宫里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 终究还是刘邦先开了口:“爱卿这半夜三更的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见皇帝终于说了话,秦桧心头长舒口气,连忙躬身道: “臣主要忧心官家圣体,且当下正值多事之秋,一切还得由官家拿主意才是。” “嗯。” 刘邦点了点头,这老小子担心自己的身子,所以知道自己醒了就立马赶了过来。 但,速度会不会快了些? 又不是第一天做皇帝了,他当然不会因为一句关切的话,就觉得这人怎么样了。 反而是那句‘多事之秋’,引起了他的注意。 词儿很新鲜。 “朕需要拿什么主意,你且将事情说来。” 这赵老九,真是越来越狡诈了! 什么事,你自己心里面不清楚? 非得让我当众说出来,好让人家以后都知道,建议都是我秦桧提的? 不过吐槽归吐槽,秦桧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 “这第一件事,还是金国使者南下之事,官家心里头可有了打算?” 刘邦面不改色:“爱卿是怎么想的?” 秦桧心中大骂赵佶,父子俩都是一路货色! “金人毕竟趁势而来,我大宋军队虽有小胜,却不足以影响金强宋弱的局势。” “完颜宗弼这人官家也是知道的,狼子野心之辈,若此次和谈不能如意,恐我大宋将继续陷入兵戈之乱。” “而反之,若是如了金人的意,先皇的棺木既可归回,两国划江而治,永结秦晋之好,百姓不受战火之苦,岳飞等人也就无法趁乱豢养私兵了。” “所以,官家您看……” 寥寥几句,刘邦大概知晓了现在的情况。 自己在的这个宋国,看起来弱得很呐。 连自家太上皇的棺材都保不住…… 形势大于天这个道理,刘邦是知道的。 打不过就议和,这不是啥丢人的事情,议就议吧,他本身也不太想打仗了。 “既然那金人势大,咱避一避锋芒,给他们点好处也不是不行,只是好处给了,这仗真的就不用打了?” 秦桧闻言大喜,他原本还担心金人这次要求过分。 但现在看起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家皇帝的骨头硬度。 “那是自然,不费一兵一卒,避免生灵涂炭,官家有大慈悲。” “若是百姓知道了这事,定当感恩于陛下的高瞻远瞩。” “官家爱民如子,宅心仁厚,心怀天下,处......” “行了行了,”刘邦摆手打断他道:“还有什么事?” “是,”秦桧再次躬身道:“那岳飞之事,官家可有定夺?” 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秦桧刻意压低了声音。 主要是动这个人,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若不是金国那边指名要他的性命,给秦桧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提出来。 万一引起了襄阳中路军的兵变,那赵构到时候恐怕第一个拿自己出来交待。 刘邦仍是那副模样:“爱卿怎么看?” 轻轻吸了口气,秦桧道:“岳飞不除,金军难安!” “哦?他很能打吗?” 秦相爷古怪的看了看自家皇帝,那岳鹏举能不能打,您自个儿心里不清楚吗? 能打,但那又如何? “论领兵统将,行军打仗的本事,自然是不弱的。” “但他居功自傲,抗旨不遵;心中恐怕未把官家放在眼里。” “再者说了,韩世忠、刘錡、张俊,这些个俱是能征善战之辈,大宋军队何时只靠他岳飞一人了!还不得是官家运筹帷幄方能决胜千里……” “岳飞除不除,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没有了岳飞,中路军该由谁来领,这才是大事。” 听这小老头的说法,那个岳飞是和韩信差不多的人。 其实,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杀嘛。 刘邦当然知道,韩信死了,对大汉来说是件好事。 但韩信非死不可吗? 以前说这话或许晚了,但现在又面临上了这么一个选择…… 刘邦挥了挥手:“若还有其他事,一并说来。” “其他俱是小事,臣自个儿就能处理了,但这两件事……官家可早日拿出决议,岳飞和金使,可是都在路上了。” “去吧去吧,容朕想想。” 秦桧见皇帝认真的思考了起来,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便就此告退。 等秦桧退去,刘邦深思的脑袋便抬了起来。 他能想通那才有鬼了,他现在对于目前的情况仍然是摸不着头脑。 “官家,可要用点饭?” 那个宫女殷切的声音传来,刘邦看着她,却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这个宰相,是不是个好人?” 这话一出,小宫女立马便被吓得跪在了地上: “官家,奴婢不敢妄言秦相。” “也是,你能知道个什么呢。” 小宫女刚刚松了口气,皇帝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你去给朕找些书来,再找一幅宋国地图一并送来。” 顿了顿,他又说道:“若是有史官,也一起叫过来。” 小宫女得了令,立马就跑了出去。 而与此同时,同在寝宫里伺候的太监,也立马将消息给传了出去。 秦相爷的轿子才出宫门,皇帝寝宫里的消息就已经到了这里。 自家皇帝这反常的举动,让秦桧总是觉得有些奇怪。 特别是,赵老九居然问一名宫女,自己是不是好人…… 莫非是醒来过后,带了点后遗症?毕竟是伤到了脑袋。 但也不对啊,皇帝说话神色皆是正常,不太像脑子有问题。 莫非……是被脏东西给沾上了? 略微思考了一下,秦桧开口对着轿子外的小厮道: “去趟灵隐寺,请几位高僧过来。” 第3章 犀利点评 另外一头,刘邦端着一碗东坡肉,站在宋国地图面前,吃得满嘴是油。 没想到,猪肉还能做得这么好吃。 对于自己投胎后的人生,他非常满意。 而在他的身后,起居院、日历所和编修院三部官员,老老实实的站着听候差遣。 从第一眼扫过去,刘邦便已认出了这幅疆域图,和自己的大汉相差不大。 只是细看之下,才发现从淮河这一段开始,被人给用朱砂描上了一条线。 也就是说,这个宋国目前的地盘,只有这图上的一半。 再往北看去,西边有个西夏,而北边的,则是金国。 用手量了量宋国原本的地图,到目前淮河的这一段,他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 竟然丢了这么多! 那这金人……恐怕真如那个秦相所言,不可战胜。 而对于无法战胜的对手,他向来不感兴趣。 接过宫女递来的手绢擦了擦手,刘邦道: “各位,可有听过大汉?” 众人面面相觑,均是不知道自家皇帝怎么忽然问起了这个。 但君主发问,又不得不言。 编修院便站出来一人,躬身作揖道: “官家,汉史部分由臣所负责。” 汉史?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了这两个字,刘邦还是忍不住有些肉痛。 拼死拼活干下来的江山,还是被这些不肖子孙给败完了。 只是不知道,超过二世了没。 “说说,说说大汉。” 编修院虽然清贵,但少有能在君前奏对的机会。 此时皇帝发了话,这名官员按捺住内心激动道: “汉太祖高皇帝斩白蛇起义,举三尺剑......” “停停停,”刘邦摆了摆手道,“从他死后开始说。” 好在平日里公务不重,汉朝历史在这位脑子里早已经被印了下来。 被皇帝打断,也只是略微顿了顿,随后便接着说了下去。 “等一下!” 刘邦陡然提高了音量,吓了这位一跳,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你说吕雉那个婆娘趁着老二打猎的功夫,毒死了老三?” 这下子,这位官员是真的给吓住了。 汉高祖生齐王刘肥,这是长子;二子刘盈,这是汉惠帝;赵王刘如意的确是第三子。 这并没有什么不妥。 只是官家的语气……怎的好像死了他的儿子一般? “继续说,继续说。” 刘邦扶额坐了下来,对于他来说,从闭眼到现在听见自己儿子死了,不过片刻之间而已。 那官员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接着说了下去。 “等一下!” 又怎么了? 刘邦有些结巴:“你说吕雉把戚姬给做成了……人彘?那是什么东西?” 深深吸了口气,官员接着道: “断其手足,剜其双目,割其双耳,灌其哑药,使居厕中……” 他越说越小声,说到最后,已经没有了动静。 因为自家的皇帝,已经掩面痛哭起来。 大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下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只是不断地喊道:“官家节哀,官家节哀……”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刘邦忽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怒喝道: “毒妇!” 然后便又瘫了下去,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一般。 “说吧,说吧,这次说下去,朕不再打断你了。” 饶是他心智坚定,在这般打击之下整个人也倾颓了不少。 不过好处是,再听到什么事,他也能够大胆接受了。 等听到汉武帝痛击匈奴,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他的眼睛才略微有了点神采。 等再听到王莽篡汉时,他以为大汉完了,还算了下差不多两百年,也不算很亏。 然后就是光武中兴到明章之治,再到三足鼎立。 一直到刘谌先杀妻子随后自杀。 还好,最后始终不算太孬。 两个时辰过去,这官员嗓子冒了烟,刘邦也像是度过了一段漫长的年岁。 不亏不亏,两汉加起来都四百年了呢! “最后一个问题,大汉至今,有多少年了。” “回禀陛下,算上蜀汉在内,也近千年了。” 千年了…… 自己眼睛一闭,就已经过去了千年。 纵使他才刚刚经历过了大悲大喜,也不免有些感叹, “来个人说说本朝。” 听这段,刘邦可就没什么压力了。 叫太监给众人上了茶,自己也美滋滋的加了盘瓜子。 “尽管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错了朕赦你们无罪!” 编修院站出一人,躬身作揖道: “本朝太祖英武圣文神德皇帝,自陈桥驿黄袍加身以来,灭后蜀、南汉、南唐,建不世之功业……” 听完了宋太祖这一段,刘邦点评道: “虽有武功,但欺负人家孤儿寡母上位,终究算不得什么好汉。” 这话一出,偌大的宫殿里立马便安静了下来。 您虽然是太宗一脉,但这样子说会不会太大不敬了些? 一名年纪大的官员朝着起居舍人眨了眨眼,示意他不要什么都给记上。 “太宗神功圣德文武皇帝,灭北汉、征吴越,北上伐辽,文治武功……” “嗯,”刘邦点了点头,“这皇位是怎么落在他手里的,你们给朕详细说说。” “那大小周后又是怎么回事?” “跪着干嘛?说啊!” …… 官家怕不是害了疯病! 这些话,你们赵家人自个儿关上门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外人哪个敢插上一句嘴? 刘邦见他们这般为难,倒也没有硬要勉强,示意他们继续。 反正他们不说,自己迟早也能搞明白。 不过这宋国八个皇帝听下来,怎么感觉一个比一个窝囊。 是,打不过就求和,这没什么错。 但你他娘的求和了过后不找找原因,下次依旧还是打不过。 这可就有些问题了。 再说了,这么大的疆土,要是给自己起家,自己恐怕做梦都得笑醒。 到现在窝在这长江以南,一个二个看起来还挺满足的模样。 这个地方,问题很大啊! 等终于说到了自己现在这个时候,外面天光已经大亮。 刘邦也算把当下的形势给弄清楚了个大概。 虽然这些人总挑着好听的说,但隐藏着的那些话,一看就不是什么中听的。 断了在这些人身上求知的念头,刘邦自己也困了,让众人就此退去。 搂着那个苦等了一夜的宫女,就回被窝补觉去了。 宫外面的相府,秦相爷就没那么清闲了。 “你是说,官家当着众人的面,说祖上的皇帝不算好汉?” 报信的小厮点了点头,秦桧打发他去了,眉头却皱成了一个‘川’字。 良久,经过秦桧缜密的推测,他大概知晓了这事背后的信息。 皇帝一直没有子嗣,这皇位眼瞅着就得还给之前的一脉了。 而还位,也是朝里一部分人一直坚持的事情。 现在看来,赵老九有些忍不住了。 除了这种可能,秦桧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为什么赵构敢这么说。 除非,他真的疯了。 第4章 没有常识 “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有兄弟姊妹,父亲操持的是什么生计?” 刘邦搂着怀里的小宫女灵魂三问,这一觉睡到了快下午,他惬意极了。 这种得心应手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不过这身子终究还是弱了些,稍微动一下就满头大汗,还是比不上自己的那副原装皮囊。 这小宫女初经人事,此刻脸上的潮红仍未褪去。 只是伏在皇帝的胸膛上,低声道: “回官家的话,奴家本名姓王,单一个‘婵’字,是家中长女,家里还有一个兄弟,在西湖边上讨营生。” “奴家的父亲,是临安城钱塘门的守备。” “嗯……”刘邦思忖道,毕竟是投胎第一眼见到的人,也算是有些缘分。 再者说了,眼下他急需要能给自己说真话的人。 “你我既行了夫妻之事,眼下,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对你?” 刘邦是真的不知道,也是真诚的发问。 但到了这王婵的耳朵里,却是另外一番味道。 宫中人常道:邢皇后落入了金人手里后,官家便再不近女色。 而自从元懿太子赵旉殡天以来,皇帝便再无所出。 大家都知道,谁能够替赵家生下皇子,谁便能作为储君生母,富贵荣华。 “奴家哪里敢奢求什么,只盼官家莫要忘了奴家便是。” “忘什么忘!” 刘邦对这话非常不满,自己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岂会做出无情之事。 “你父亲做那守备的活儿养你们姐弟长大,连年风吹日晒的,倒也极为不易。” “如今你跟了我,他在外边还不知晓,这事放到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 “一会儿我准备出去逛逛,顺道也去见见我那未蒙面的老岳父,若是有能帮衬的地方,自当帮衬帮衬。” “只是此行当为私访,不好表露身份,又恐老岳丈不信我,你得给我件贴身的物件儿,好叫老人家安心。” 听着当今天子一口一个‘岳父’,王婵简直心都要化了。 对于皇帝的要求哪里肯不遵从,把脖子上挂着的一枚护身符取下: “这是母亲当年在大相国寺所求得,奴家从小到大一直戴着身上……官家若见了我父亲,只将这给他看了,他便定无所疑。” 刘邦见这丫头如此懂事,忍不住又好好的犒劳了她一番。 等起床之时,外面天色已晚,是到了用晚饭的时辰了。 只刚一推开宫门,外边的阵仗就把他给吓了一跳。 女官太监在外面站得满满当当,每个人手里都没空着,端着的木盘子里摆满了各种东西,既有新衣新鞋,也有珠宝首饰,各自脸上尽是喜悦之情。 年纪大些的,当年从汴京城里逃出来的宫中老人们,更是抹起了眼泪。 大喜!大喜啊! 大宋官家上次行房事的时候,徽宗皇帝还活着呢! 一名资历颇深的老太监上前迎道: “官家忙活了一整天,连口茶饭也未用得,尚食局那边早已经备好了膳食。” 这老阉人说话倒是会阴阳怪气! 知道他是在讽刺自己在白天就干那事,刘邦老脸微微一红,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 老太监不觉有异,继续道: “王娘子这边该受几品敕封,也请官家示下。” “嗯……”刘邦装模作样的做思考状,又把问题扔了回去: “你觉得呢?” “这……”老太监眉眼极低,试探道:“若是封个婕妤,倒也是当得的。” 这话不假,别说婕妤,作为皇城里唯一被皇帝碰过的女人,给王婵再高一些的位份也不是不行。 刘邦也分不清楚这中间的区别,点了点头道:“照你说的办。” “那膳食……” “就不吃了,朕要出宫去。” 这事儿老太监可做不了主,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青年男子站了出来: “官家,不可。” 这人刘邦认识,昨天夜里问话的时候他也在。 从昨晚到现在,这是第一个对他说‘不’的人。 原本还觉得这宋国皇帝当起来很爽,后宫既没有母老虎看着,身边也没有不怕死的人来顶嘴。 现在看起来,和他想象的还是有点偏差。 “你是谁?” 虽然疑惑皇帝为什么这么问,但念到天子刚刚伤到了脑袋,他还是老实回道: “臣辛次膺,宫中起居舍人。” “干什么的?” “负责记录陛下言行。” 刘邦点了点头,算是记下了:“朕要出宫,为何不可?” “天色已晚,恐生事端。” 他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心头已经有了决定,刘邦并不打算妥协。 “那朕一定要出去呢?” 辛次膺没有半点迟疑:“臣将在《起居注》中如实记录,交由御史台。” 依着他对自家皇帝的了解,这事儿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毕竟大宋言官们,说起话来可不比金人的威力小。 但辛次膺没想到的是,皇帝听了这话,直接回了个: “好!” 然后又接着道:“你顺便给安排安排,此次出行是私访,不得摆架,不得扰民,不得让太多的人知道。” “臣,遵旨。” 辛次膺的动作很快,只用了小一炷香的时间,就点齐了护卫,同时知会了临安府尹一声,让他加派维护治安的人手。 “官家,往何处去?” 记得王婵给自己说过的地方,马车上的刘邦道: “钱塘门,到钱塘门。” 出了大内,经过东华门,这一条街上看不到什么人,基本上全是朝廷的建筑。 等过了朝天门,这个半壁江山已失的国度,这个千年以后的宋国都城,终于全部暴露在了刘邦的眼前。 天色已黑,但挡不住路边楼房里的烛火灯色; 推着小车的走贩,穿着丝绸的姑娘,来来往往的行人。 越往北走,这些声音便越大了起来,人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刘邦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蒙童,对这一切都好奇极了。 “那人在作甚?怎的这么多人围着?” “应该是杂耍的卖艺人,挣的就是一份吆喝钱。” “那里呢?那里在煮什么?味道好香!” “官家,那是炒,并非煮食。” “那那那,那几个人的装扮好生奇怪,这又是为何?” 辛次膺顺着皇帝的手指看去,有些无奈的回道: “官家,那是吐蕃和尚,与汉地和尚没什么两样。” “什么是和尚……” 这个问题才问到一半,刘邦忽然住了嘴。 辛次膺不知道自家皇帝到底伤得有多重,但他知道,反正一定不轻。 问的东西都不是学识了,而是一个又一个的常识。 但等皇帝的后面一个问题出来,辛次膺又觉得自己错了。 赵官家,连常识也没有了。 “你说的汉地,是指咱们的地盘吗?” 刘邦一脸正经的看着他。 第5章 讨过路费 在辛次膺的帮助下,刘邦终于理清了‘汉人’‘汉地’和华夏之间的等量意义。 这种感觉第一次是在进咸阳,第二次是氾水登基, 这是第三次。 如果说从刘变成了姓赵,从汉变成了宋,让他还有些不适的话。 那么现在,他开始有些习惯了。 而另一旁,帮助皇帝回忆‘汉’字来由的辛次膺,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那先祖们留在史书里的盛世王朝,如今遥远得就像天上的银河那般。 两人心中各有所思,不过马车颠簸了一下,将二人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刚刚参与了拓皋之战的殿前都指挥使杨沂中上前道: “官家,到了。” 对于自己的这名护卫,刘邦是很满意的。 虽然不知道他的身份姓名,但光是这人魁梧的身材,就给人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刘邦跳下马车,见右手边的门楼上挂着大理寺的牌子,他的前方正是钱塘门。 不过让他觉得疑惑的是,此时天色已黑,这城门却是大开,进出行人络绎不绝。 这…… 反正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想看看这千年后的宋国都城……也许不关城门,正是人此地的习惯呢? 虽然心中有惑,但也许是不愿看到辛次膺那看傻子般的眼神,刘邦这次没有发问。 而是对着杨、辛二人道: “两位辛苦,就在这里等着吧,我的老相识在这钱塘门做守备,咱们人太多,别惊到了人家。” 辛次膺还有些迟疑,皇帝什么时候有这般老相识了? 但见杨沂中立马就应了下来,只好由着皇帝去了。 只是在起居注上,难免添上一笔。 等皇帝走远,辛次膺才冷声道: “杨大人,官家胡来也就罢了,您怎么也由着他!” 杨沂中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刘邦的背影,眼睛眨也不眨。 “老王头!老王头!你女婿来看你来啦!” 刘邦喊声极大,引得路人无不侧目。 只是喊了好几声,也没人来应他。 好在一旁还有其他守备,当中一人道: “老王头啥时候多了一个女婿了?他闺女不是在宫里头当差吗?” 刘邦笑道:“今天的事,这不刚成婚就来见我老丈人来了……这位大哥,您可知道我丈人的在哪?” “你这人胆子忒大!敢拿老王头取笑,他那驴脾气,指不定得怎么着你呢!” 说完,这人指了指外面:“他在外边儿当差,你自个儿寻去。” 钱塘门这儿只查进来的人,出去的却是一个也不问。刘邦朝着这人道了谢,便径直朝城外走去。 见皇帝没了身影,杨沂中还好,辛次膺已经着急了起来。 “杨大人,愣着干什么?赶紧追上去啊!” 杨沂中仍是目不转睛,不过这次他回了辛次膺的话: “官家有旨,我等皆需在这里候着。” “愚忠!” 辛次膺怒骂了一句,便想要自己动身过去。 却被一旁的其余几人,给死死地按在原地。 “你们这是干嘛?杨大人这是何意?” “官家刚才,”杨沂中终于把头转了过来,“是对着我们一起下的旨。” 辛次膺连挣扎都挣扎不了,只得不断在口中说些个‘告状’、“奏折”之类的词。 而走出城外的刘邦,一眼就认出来了老王头。 倒不是因为模样相像,而是这里就这一个老头。 这个时候,这老头手里举着长枪,面前站着两个和尚,大的那个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小的那个约莫只有十一二岁。 有吐蕃和尚在先,看他们的打扮,应该是汉地和尚了。 走得近了些,老王头的声音便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既无路引,也无凭由,这城你们是进不得!” 小和尚声音还有些稚嫩:“但上次我们来也没有,同样进了,为何这次便进不得了?” “上次是上次,这钱塘门入了夜就要路引!就要凭由!没有就不给进!” “除非……”老王头嘿嘿一笑,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刘邦走得再近了些,才听他说道: “以前在汴京的时候,老汉我给相国寺烧了不少的香,遇到大师们来化缘,也都把缘给结了。” “如今这年月,大伙儿日子都不好过,今天两位大师要不然把我的缘还给我?” “你们不最喜欢说什么善有善报嘛,老汉我的善报,就托二位的福了。” 虽然不理解化缘是什么意思,但老王脸上这表情、这语气,刘邦可不陌生。 这老小子是在这讨过路费呢! 自己这老丈人,也太过分了些。 若是遇到了探子细作,掏钱也让人进这城门? 这种事情,刘邦向来是帮亲不帮理的。 于是他便上前帮腔道:“这位说得有理,天下哪来白吃的饭!既然要过城门,又无凭证,这缘当交,当交!” 三人均被刘邦吓了一跳,老王头原本还想骂上两句,但听他朝着自己说话,穿着也是不凡,更是多了几分底气。 “听见这位相公的话没?不是我要为难你们,只是规矩就是规矩,不好随意坏了。” 年纪大些的和尚,从刘邦出来开始,眼睛便停在他的身上,未曾移动半分。 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刘邦正欲开口骂人,却在耳边听到了一声叹息。 回过神来,见三人俱是神色如常,那大和尚双手合十,朝着自己躬身道: “阿弥陀佛……” “如是我闻,降伏其心” “菩萨有相,即非菩萨” 言罢,他又从肩上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了一本册子: “贵人有言,小僧自当遵从,只是出家人身无长物,此乃易安居士手抄的《妙法莲华经》。” 经书什么的,老王头不懂,刘邦更不懂。 但比刘邦强的是,易安居士这四个字老王还是听过的。 正欲伸手去接,却被小和尚抢先一步,把经书从大和尚手里夺了过去。 “师父,不可!” 大和尚低声道:“道济,莫要胡闹。” 见到手的善报又飞走了,老王头朝着那个叫道济的小和尚大骂: “小秃驴!城门重地,岂能容你撒泼!” 一边说着,一只手就朝着道济伸了过去,揪着他的后背,把整个人给拎了起来。 老王头正准备给这小和尚两耳光,却听见‘啪’的一声,一条鞭子打在了他的手上,他吃痛不住,抓着道济的手再没了力气,将道济整个人给落在了地上。 第6章 都是误会 “好个不长眼的腌臜奴才!你有几个鸟头够杀的!” 众人一眼看去,只见一匹大马上坐了两人,使鞭子的,便是为首勒着缰绳的那位。 这人是谁? 老王头品行不佳,在这索要路人钱财,这自然是他不对。 但来人不辨缘由,竟敢直接伤人。 刘邦正想开口,却又听见一声‘阿弥陀佛’,只是这次,却并非那大和尚所说。 “佛海大师不是去南台禅院讲座?怎的又回到了临安?” 马后面跳下一人,又是一个和尚。 道济见了来人,急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昙晦师伯!来的巧啊!” 这叫昙晦的和尚拍了拍道济的脑袋,又和他师父两个互施了一佛礼,这才对着老王头道: “将军受惊了,这两位均是国清寺的大师,身份清白,有劳将军就此放二人进城去吧。” 老王头捂着手,脑门上渗出斗大的汗珠,答话稍慢了一些,马上那人的鞭子便又甩了过来。 “是哑药毒了你这奴才的嗓子眼!昙晦大师在朝你说话!” 刘邦亲眼看着这鞭子过来,连忙朝一旁跳了一步,才避免被殃及池鱼。 不过老王头就没那么好运了,肩上扎实的吃下了这鞭子,虽穿了甲,却还是疼得他龇牙咧嘴。 “大师说的是!小人有眼不识贵人,误了几位大师的时辰,真是该死,该死!” 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自己脸上就来了两巴掌,声音清脆极了。 刘邦见不得当兵的人这副模样,更何况这还是自己的老丈人。 指着马上的人就开骂道: “这没毛的髡人是你野爹!你竟敢为这几人伤这城门守备,你他娘的是干什么的!” 虽说老王头有错在先,但真要细究起来,骑马这人才是犯罪。 不过他口中喊着‘髡人’,倒是让一旁的两个大和尚面露尴尬。 “嘿嘿,真是稀奇!这临安城里还真有就看一寸远的耗子!” 那人不怒反笑,“你爸爸是干什么的,问问你身边的那个老贱种便是,他自会告诉你。” 虽然不知道刘邦为什么一而再的帮自己说话,老王头此时不顾疼痛,扯着他的袖子道: “小相公!你可把天捅出窟窿啦!老汉领你的情,你快些离去吧!” 听他让刘邦赶紧离去,鞭子又跟了过来: “腌臜混沌!大了你的狗胆!” 两人隔得太近,眼看就要被这人给一箭双雕,好在刘邦毕竟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了,当下反应极快,一个侧身便和老王头换了个位置,整个人躲到了老王头的怀里。 边躲着,嘴上却也没停: “儿子,你打你爹了!” 老王头眼睛含泪,刘邦也顾不着他的一脸哀怨,趁鞭子还没被收回去,一把就扯住了鞭尾,随后两手用力一拉…… 那人平日里跋扈惯了,哪里做过被人给欺负的准备,从马上摔下来,当场就没了两颗门牙。 说时迟,但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过瞬间的事情。 在场几人,均是愣在了原地。 但刘邦不肯就此罢休,立马跟了上去,朝着这人的身子就踢了过去。 一直对这儿视若不见的其余守备,见那人吃了大亏,连路引也不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全都围了上来。 不过就着这个间隙,刘邦腿上动作一直没停……上辈子他就是蹴鞠的好手,腿上功夫比手上功夫更为娴熟。 直把那人踢得哭爹喊娘,踢得老王头心惊肉跳,踢得佛海和尚一只手蒙住道济眼睛,不停念着‘阿弥陀佛’。 等刀枪架到了刘邦的脖子上,他才停了下来。 “都他妈吃干饭的!” 从地上爬起来,这位首先是啐了口血沫子,然后便指着一众守备的鼻子大骂。 然后,他才看向刘邦……这狗贼,下手还真他妈的狠! “你这搓鸟!今儿个怕你不死!打得你爷爷忒毒些个!” 言罢,挥手就想朝着刘邦的脸上使去,只是才把手甩了过去,就被刘邦给接住了。 随后,汉高祖皇帝嘴巴一张,便咬在了这人的虎口上。 “扯开!快些扯开!” 秦六眼泪都痛了出来,一群守备连忙掰着嘴的掰着嘴,撤着腿的撤着腿,终于把他从秦六爷的身上‘取’了下来。 “我……” 秦六本欲挥着手再去,但想了想,这鸟厮是属狗的,自己何必与他计较,他不要命,自己的身子可金贵着呢。 “怕你死得不明白!临安城里赵官家排第一,老子排第六;出了这临安城,老子就是第一!” “与你说了,你可报出籍贯家世,我也替你家人托得两句遗言过去!” 虽然上次这样打架,还是在千多年前,但刘邦此刻却并不手生。 就这人这样的,他放开了来抡,五六个也不在话下。 只是……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只要一动,这群守备就会在自己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眼下直到形势,他陡然换了张面容般,笑道: “是我眼睛拙了,没能认出贵人来,我向您讨个饶,您放我一马,都是误会,误会。” 那般诚恳,似乎刚才骂人咬人的是其他的人。 小道济透过佛海的指缝看得真切,不免对这人多了两分鄙夷。 而见他不肯说出来历,反而这般讨好自己,这人心中也有了计较: 看来并不是什么扮猪吃虎的戏文。 也是,这临安城里得罪不起的人,他大都见过模样。 此刻不免为自己的谨慎感到有些好笑,身上疼痛一起,他恶狠狠地看着刘邦,大声喊道: “有流匪夜闯城门,还不快快拿下!” 这话一出,一众守备面面相觑,却是都不敢先行动手。 “一群窝囊废!” 见没人行动,这人抽出身旁一人的腰刀,朝着刘邦的脑袋就砍了过去。 “你妈的,你还真敢动手!” “且慢!” 都这个时候了,刘邦也顾不得其他,往侧面微微一闪……差点撞到了守备的枪头上,他无暇顾及,只是抬起一脚,踢到了这人的手腕处。 不过这脚却并没把刀踢脱手,那刀只是略微偏了个方向,依旧朝着刘邦滑了过去。 这儿子护卫!这孙子护卫!老子不见了这么久也不来看看,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心里头焦急万分,也没让他停止对杨沂中的埋怨。 不过这刀,终究还是没能落在刘邦的身上。 大声喊着‘且慢’的佛海和尚,用背帮刘邦扛了这一下。 “师父!” 见佛海身上见了红,小和尚的眼泪立马就流了出来。 “阿弥陀佛,”一旁的昙晦和尚开口道:“秦六爷,佛海大师与这位施主结了因果,不妨就此罢了。” 昙晦看起来起来说话很有分量,这秦六爷却没立马答应。 只听昙晦又道:“此行已误了时辰,恐怕扰了秦相的大事。” 秦六爷终于是回过神来,朝着一旁的守备低声说了两句,便赔笑道: “大师说的在理,可不能为这人的贱命耽误大事。” 言罢,将昙晦扶上马去,又瞪了刘邦一眼,这才策马而去。 而刘邦本人,看着面前这个和尚,却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做。 佛海面色苍白,双手合十道: “您下次可千万别再这样了。” 说完,就朝着刘邦倒了过去。 第7章 请客吃饭 “小相公,往回走,过了太学那处便能寻到一个陈家医馆,快带这位大师过去吧!” 所有的灾祸皆因老王头一人所起,此时他有些万念俱灰,却还是让刘邦快些离开。 今夜的钱塘门,当真是个是非之地了。 其实不用他说,刘邦就已经准备动身,只是才走了一步,就被那守备给拦了下来。 “纪五,你他娘的拦着作甚?” 那纪五有些吞吞吐吐,“老王头,秦六爷刚才嘱咐过了,这位走不得……非是我有意为难,你也知道,若是违了秦六爷的令,我自个儿没甚好下场。” “那个秦六爷莫非是你们的上司?为何你们却这般怕他?” 刘邦也有些着急,一边发问,一边对着哭鼻子的道济说道: “小髡人莫要再哭,我后边儿有几个朋友在等我,你腿脚快些,去让那个个子大点的过来,把你师父先行送医。” 道济抽泣道:“我该如何识得他们?” “不用识得,你只记得个子大的就行了,再慢下去,恐误了你师父的性命!” 小和尚被吓住了,连忙拔腿便跑。 等道济跑远了,老王头才道: “小相公这般发问,想必也不是临安府的人,那位秦六爷虽不是我等上司,但就算步军司指挥使来了,也怠慢不得他。” “那他便是朝中大官?” 刘邦称了称身子,让佛海和尚靠得妥当了些。 “却也不是。” “皇亲贵胄?” 老王头摇了摇头:“非也。” “那他便是你爹!你在卖个甚么关子!” 纪五搭话道:“你这泼才,自个儿惹了滔天大祸却还不知!临安城里姓秦的你不认识,当今宰相的名字你总听过罢!” 秦桧…… “这是他儿子?”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秦六爷乃是相府九位管家之六!这下你可死得明白了些!” “他只是……”刘邦有些难以置信,“秦府的一名管家?” 老王头道:“小相公,你因为我得罪了贵人,小老儿心头自是万分感激;只是不知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我好拖得人去帮你带句话儿;若你家中还有家财,就此舍了,换你一条性命也可。” “不是,”刘邦还是没搞明白,“他不就只是一名管家?怎的被你说得我好像要死了一般?” 只是一名管家,就算是宰相府的管家,但那也只是一名管家。 而这名管家,刚才却险些要了自己的性命。 萧何啊萧何,你家里的人怎么就没有这么跋扈呢? “唉!” 老王头长叹了口气,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不明白,这人脑子不太好使。 远处已经能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过来,刘邦也算是安了心,记住了这秦六的名字,朝老王头打趣道: “老王头,既然你说我快死了,那我就当自己快死了罢。只是这条性命毕竟是因你才被丢了,你当如何报我?” “你也不愿说出自己家世,到时候小老儿替你把尸体收了,逢年过节给你烧点纸钱,也算报得了。” “不够,不够!” “那你还想如何?” 刘邦笑道:“你家中可有闺女?嫁了我方可算报得。” “呸!”老王头怒骂道,“你却没个正行!我家大姐儿在宫中伺候赵官家,岂是你能图得的?” “既然这样,你得请我吃顿饱饭。”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不过让两人都没想到的是,纪五竟然第一个表示了赞同,帮腔道: “这饭吃得!人家好歹为了你丢了条性命,老王头,你可莫要吝惜钱财!” “我请他吃饭便吃了,但这事儿与你何干?” “请人吃饭就要有请人吃饭的样子!这城门外、西湖边,到处都是吃饭的地方;你带他去,我自然得跟着,怎么,你还不让我一起吃了?” 纪五算盘打得挺响,老王头却是不干了: “你不看看自己是个甚么贱命!那西湖边上是你能去吃饭的地方?一顿下去,你一年都不用吃饭了!” 骂完,他又看着刘邦道:“小相公不是临安人,自然不可听他胡言乱语,要吃,这城中酒楼随意挑选一家,小老儿向来不看重钱财。” 刘邦点了点头道:“就是没见过才想见识见识,我方从城里出来,外边儿的景象确实不知,如今你当可怜可怜我,带我见见世面也好。” 纪五赞道:“老王头,你自个儿说的不看重钱财,可莫要把吐出来的话再吞回去,” 见老王头还在犹豫,纪五又道:“若不是这位相公帮忙,今日你该遭多大的难!老王头,你自个儿可得想清楚了!” “你妈的,你不是不准这位相公离开?” “我自个儿陪着,吃顿饭又如何?你迟迟不开口,可是舍不得了?亏你儿子还在那边做工,你连点便宜也捞不着?” “吃!” 老王头终于从牙缝里蹦了出来这个字,随后他看向纪五道:“便宜了你这憨货!” 如果说被秦六打的那三鞭子让他肉痛的话,那他现在就是肉眼可见的心痛。 杨沂中和道济终于走了过来,他刚想行礼,却被刘邦打断道: “快带这个髡……和尚去医馆,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反正就一句话,人一定要没事!” 同样是当兵的人,杨沂中那高大的身材,以及身上带着的那股子血腥味儿,让不少守备纷纷侧目。 纪五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死死的盯着他,生怕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是!” 杨沂中回答得依旧简单,从刘邦手中接过佛海,他只是稍微摸了一下伤口,就知道没什么大事。 朝着刘邦欠了欠身,他抱着人就此离去。 这么大一个和尚,在他怀里就像道济在刘邦怀里一般。 小和尚也想跟着去,却被刘邦一把给拎住了衣领: “你跟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随我一同去吃顿饱饭。” 说完,也不管道济拼命挣扎,就把他给扛在了肩上。 老王头见又多了一人,本想说点什么,但想到毕竟是个孩子,又是个和尚,动了动嘴巴,终究还是没能说得出来。 纪五跑上城楼去交了差,反正顶着秦六的名号,也没人敢为难他们。 三大一小一行四人,就这么朝着城外走去。 刘邦本以为还要走上一截,谁知才几百步的距离不到,就已经看到了灯色。 而他这时候才发现,出城的人基本上都是来的这个方向。 走得越近,灯色便越亮。 登上几步台阶,在这一片黑的夜里,偌大的西湖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然后,他便愣在了原地。 第8章 离不开你 今晚没有月亮,但刘邦却看得真切。 这西湖上摆满了船只,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粗略数下来竟有百十之数。 临岸边上,各色吃食、物件的摊位竟比他在城里看到的还多;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各种声音不绝于耳。 这,哪里像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国家? 哪里像是丢了半壁江山,窝在淮河以南的国家? 哪怕是在昔日的咸阳、后来的长安,刘邦也从来没有见到过这种……盛世之相,不错,就是盛世之相!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秦桧的话,看错了那副被朱砂描过的地图。 见这人痴呆的模样,纪五心中好不自豪: “外乡人,你这般可是有福了!靖康之役时我年纪还小,也未曾去过汴京,但如临安府这般繁华之处,天下间想必再也没有第二处了。如今你大难临头,临了还能涨波见识,倒也不亏。” 听他说起汴京,老王头不屑道:“没见识的孬货!你比起这位相公来却也好不到哪去!” 转身又朝着刘邦道:“既然到了,那便不要耽误时辰,秦六爷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找你麻烦,你趁早多寻些快活。” “你的意思是,那汴京比这里还要热闹?” “岂止是热闹!” 老王头在前面带路,刘邦见小和尚不再挣扎,便把他放了下来,也给自己的肩膀减轻点负担,只是仍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害怕他趁机乱跑。 “这临安只有西湖这块地儿人稍多一些,但在汴京,早市、日市、夜市,春夏秋冬四市,七夕中秋除夕三市,哪个市开集不比这里。” 四人一路走来,在一方岸边停住了脚。 老王头朝着不远处招了招手,一艘小船便划了过来。 “若是遇见大相国寺做佛事法会之时,你在街上连站的地方也难寻得!” 刘邦若有所思,纪五问道:“那若是在那时候出街,岂不是能和小娘子们脸对脸,嘴对嘴了。” 这人角度倒是刁钻,刘邦自己都没想到那里去,老王头笑骂:“你小子银枪蜡头,对上了又有甚么意思!” 刘邦呵斥道:“这里还有个小髡人!你们两个说话可要干净一些!” 言罢,他便用手蒙住了道济的耳朵,随后和两人一起发出淫笑。 那船到了岸边,老王头道:“思北楼的船,三个人。” 船上那人扫了一眼:“分明就是四个。” “这娃娃毛都没齐,你怎的要把他给算上?” “既要坐船,那便得算。”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两人各退了一步,把道济给算成了半个。 登上了船,这人便朝着湖中更远处的大船驶去,沿着大船船侧的梯子爬上了夹板,老王头扔出十几个铜板给他,并嘱咐道: “回去的时候,还是一样的价格。” 那人没有回答,数对数量后,便又划船离开了。 上了船之后的老王头如换了一人般,再没了之前的那股子抠门气,大声喊道: “王小二!你爹来了!” 船舱里跑出一头戴毡帽年轻人,对着几人看了又看,最后才埋怨道: “爹!您怎的又来了?这里可再赊不得账了。” 老王头一巴掌呼在了他的脸上: “老子刚才命都快没了!多亏了这位相公!你个狗日的,却在这里和老子计较起钱财来了!赶紧去摆上一桌,早早答谢了救命恩公才是!” 王小二捂着脸,朝着刘邦欠了欠身子,便跑回了船舱里。 没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就是一个花枝招展的妇人了。 “几位爷,里边请。” 老王头笑得张狂,一巴掌拍在了妇人的屁股上,清脆的响声和他刚才自扇的巴掌倒是有些相像。 等进去了里面,一行人被领到左边的包厢里入了座,那妇人便问道: “几位爷是想听曲儿呢,还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听个屁的曲儿!赶紧上桌子菜,再把说话的姑娘喊过来……”顿了顿,老王头又道,“你可瞧好了,只三个人,那是位小师父。” 这妇人应声便出了门,老王头和纪五两人把甲给脱了,骂道: “这些娼妇每次来都要假正经一番,最后还不就是那点事儿!” 刘邦早就明白了这顿饭的真正含义,不过他傍晚才从床上起来,此时还处于圣贤模式,兴致并不太高。 今晚才第一次和这个国家有了接触,却带给了他一堆的疑问。 “话说……” 已经有人开始上菜,刘邦替两人倒上了酒,见道济从进来便开始闭眼,他觉得有些好笑,给小和尚也倒上了一杯。 “两位既是一城门之守备,当得是替天子看护门院的差事,却为何如此怕那秦府管家?” 见他又问起这个,纪五和老王头均是有些沉默。 还是老王头道:“话说这位相公,您是真不知道还是拿我俩寻开心呐?若说您神志不清吧,说话对答倒也清楚,但若说您正常吧,您又这般发问。” 一杯水酒下肚,老王头脸便立马红了一分,接着道: “韩元帅和岳元帅被召回京了,这事儿您知道不?” 刘邦点了点头:“确有耳闻。” “那不就是了!这仗必定是打不下去了,打不下去了该怎么办?” “和议。” “就是和议!既要和议,那赵官家不是更离不得秦相了?这朝野上下,以后不得都听秦相的?” “嗯?”刘邦非常疑惑,“和议便和议,为何离不得秦相?” 纪五长叹口气道:“这事我倒也听说得。秦相昔日随徽、钦二帝北上之时,深得粘罕和挞懒的信任,如今金国完颜兀术得势,这贼人虽灭我大宋之心不死,但和秦相相交仍是甚好……据说这次金国要和议,便是看了秦相的面子。” “如此说来,”刘邦举杯停顿,“那还确实是离不得了。” “秦相本就权重,如今赵官家又需要他得紧,常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别说我们开罪不起秦六爷,这临安府里有多少人不知道想要讨好人家呢!” “所以,这位相公,一会儿你只管尽兴即可,旁的事情勿要多想了。” 打不过,就得谈。 想要谈,就离不开秦桧。 这个简单的关系梳理下来,刘邦算是有了大概的了解。 只是,心中却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说也说不出来。 第9章 他是谁 临安城,秦相府。 秦桧眼皮跳得厉害,皇帝微服出宫的事情,他早就已经知晓了。 按常理来说,赵构出个宫而已,算不得甚么大事。 只是这一天多以来,皇帝实在是过于反常了一些,让他有些摸不准脉门。 直到秦六从灵隐寺请来的昙晦大师到了,秦相爷才稍微安心了些。 却见秦六脸上带了伤痕,门牙也没了,说话时嘴前黑洞洞的,好不丑陋。 又想到这临安城里,谁敢动他秦相府的人? 莫不是就这般凑巧,遇到了那微服的赵官家? 于是便问那秦六道:“叫你去接大师过来,你却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回相爷的话,只是来时路上遇到了个贼杀的无赖,与他起了些纠葛罢了。” “什么无赖!你把话说得明白些!” 秦六难得见自家老爷这样紧急,便将城门口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听说是只身一人,又是亲自和秦六动的手,秦桧的心这才放了下去。 以赵老九那浑身怕死的骨头,断然是不敢出手打架的,再者说了,如果秦六撞见的是他,那早就被亲军司的人乱刀砍死了。 “嗯,”秦桧点了点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大哥儿呢?” 秦六谄笑道:“来时路上遇见了,此时应该是在西湖的船上去了。” “哼!他每日倒是快活!” 言罢,他又嘱咐秦六:“你且去告知他一声,今夜勿要乱事,得早些回来。” 秦六本就盘算着回去教训刘邦,此行又恰好顺路,自是求之不得,便欣然应了下来。 等人去了,秦桧这才拉着昙晦进屋,把想要托付的事说给了他听。 …… 那思北楼本是临安城中,最大的一家饭馆名字。 只是见西湖那边生意热闹,前两年便从明州商人手里买了艘船,又整修加盖了一番。 原本的船舱只有一层,这思北楼的东家又加盖了两层,如此,才让这船在西湖里有了名号。 刘邦他们几人在第一层,此时酒已过了半巡,老王头和纪五两人均是对着身边的娼妓上下其手了起来,刘邦没什么大的雅兴,又害怕道济年纪还小,看了对心智不好,就灌了小和尚几杯酒,让他醉了过去。 无聊之下,他便和身旁的姑娘搭起了话来。 “听你的口音倒不似这的人。” 那女人用扇子挡住了嘴,笑道:“官人来此就是问奴家这个?那您可真是大方。” 刘邦倒是没觉得什么:“那问点其他的,你也不知道啊。” “哦?”这女人朝着刘邦靠了靠,伏在他的肩头道:“您不妨问问,兴许奴家偏就知道了呢。” “你觉得,宋国穷吗?” 这临安府不知道有多少官儿、多少读书人,当中又不知道有多少是喜欢狎妓的,而这群人里面,又大多喜欢在酒后谈论些家国大事。 不过最后,终究还是落到男女的那点儿活计上。 现在,这位一开口就这么问,她自然把他当做了这一类中的一人。 “不穷,穷的是百姓,咱们大宋可是富得很呐!” 言罢,不等刘邦再问,她又接着说道:“您肯定还想问我,那是咱们军马弱吗?” 自问自答的有,抢自己话来说的,还真是少见。 “那你说,弱吗?” “若说是弱吧,韩元帅和岳元帅老是能打胜仗,但要说是不弱吧,您瞧,我到现在还回不去给我爹娘上香咧。” “下面您就要问了,既是如此,那为何咱们就是不打回去呢?” 刘邦很平静:“为什么?” “呵呵呵——您还真问得出口!奴家一介女流之辈,哪里懂什么家国之事,只是说说笑儿,官人莫要当真。” “你看吧,你都知道的事情,那这天下应当是人人皆知,但你们都不愿意说……或者,是不敢说。” “那奴家就要问了,却是为何?” “因为皇帝不行。” 看着迷迷糊糊的道济,刘邦把一只鸡腿递到了他的手里,小和尚抱着闻了闻,当真的小口吃了起来。 不过这包厢里,因为他的这句话,倒是有些冷了场。 一直旁听的几人,老王头愣了愣,笑着给怀中人解释道:“这位相公脑子不太好使,只当是醉话,醉话。” 纪五腿上坐着的那位,倒是有些不满道:“即使是醉话,那也不该胡乱说得啊!若是传了出去,这船上有几个人能讨得到好?” 就连刘邦身边的那个女人听了,也是惊讶不已,只是在脸上露出尴尬的笑。 “官人,您喝多了。” “倒也没有。” 一边说着,刘邦又吞了一杯下肚,他手轻轻滑过这女人的腰间:“我之前有个朋友,和你应该是老乡,他是颍川人。” “话说颍川,距离你们汴京,应该不远吧?” “你莫要这般看我,我觉得,你应该还是有机会,可以回去给你爹娘上香的。” 那女人本想再言,却听见外边哗啦一声巨响,似乎是有东西给掉了下来。 然后,脚步声、叫骂声、争吵声,一并传了进来。 “这是咋了?” 老王头怀中人坐了起来,大伙儿一直朝着门外的方向看去,却见刘邦第一个开了门,走了出去。 而不只是他,一楼所有包厢……或者说是整座思北楼里的所有包厢,人们都走了出来。 纪五和老王头到了他的身边,这大厅里竟然掉下来了一张桌子! 好幸没砸到人,再往上面看去,却见原是三楼上,有人起了争执。 左边的一群,约莫有十几个人,而且还不断地有人上楼加入他们的阵营,很快便聚集了二十多人。 而右边的就要难看许多了,只有两人,除了领头的那个年轻些之外,他身后的那个明显的弱不禁风了许多,若真打起架来,恐怕这人要吃大亏。 老王头和纪五见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低声道:“有好戏看了!” “你们认识?” “那位,”老王头低声道,“那位便是秦相爷的公子!” “哦?这才是秦桧的儿子,怎么感觉不太像啊?” 老王头连忙拉了下他的袖子:“可不许胡说!” 随后又道:“确不是相爷亲生的,是从相爷夫人家兄那里过继来的。” “嗯,”刘邦点了点头,“这又是何人?” 但是那个单枪匹马的小哥,纪五和老王头却都不认识了。 不过两人也是奇怪,为何今日如此多不要命的人,先是得罪秦六爷,现在可倒好,连小相公也有人敢开罪了。 不过好在,他们并没有疑惑多久。 因为秦桧的儿子,秦熺指着那人大骂道: “岳云,你个小杂毛!回了临安却不去枢密院报道!你就是想造反!” 岳云这个名字一出来,这座思北楼的看客,均是一脸震惊之色。 只有刘邦还在问:“他是谁?” 第10章 针尖对麦芒 “少将军十六岁便跟随岳元帅出征,当年久攻不克的随州城,第一个登上城头的便是他。” “后剿定杨幺之时,少将军也是屡立大功。” “就去年,完颜兀术率金国精锐而来,却在郾城被少将军和背嵬军大败。” “郾城大败后,金军以十万众之数改攻颍昌,而当时岳家军在城中守卫只有三万之众,你当如何?” 纪五和老王头一人说上一句,越说越兴奋,越说越有兴致。 那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在包厢之内更为激动。 此子少年英才,倒是和刘彻那小子的霍去病有些相像。 刘邦对封狼居胥这段记得清楚,此时见了这个少年郎,又听见一旁两人的描述,已经把霍去病和岳云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如何了?” 老王头唾沫横飞:“岳元帅对着少将军道:‘此战若胜便罢了,若不胜,第一个砍下你的脑袋!’结果少将军率军冲杀数十次,杀得人成血人,马成血马,待到金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迷之时,又率五千众开城杀出,将那金狗一网打尽!此战诛杀了完颜兀术的女婿夏金乌不说,更是生擒金军大小首领七十八人!” 说到最后之时,这老头已经快要力竭,足可见其激动。 “从那之后,”纪五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完颜兀术被岳家军吓破了胆,只留下了一句话。” 刘邦愈发的感兴趣:“什么话一并说了,莫要卖关子。”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好! 刘邦对那金人的遐想,早已没有了一开始时候,秦桧描述时的畏怯。 至少就目前来说,金人也并非不可战胜嘛。 不过‘岳家军’这三个字,还是被他给记在了心里。 再说回楼上,岳云面对着秦熺的指控,却并没有回答。 此次回到临安,他本就是抢在自己父亲之前,快马一步先行赶到,身旁那瘦弱的中年人,便是岳飞军中的军师,薛弼。 至于为何要抢先……这事儿是岳飞默认了的。 朝中人大部分都出自秦桧门下,这次大宋赵官家急召岳飞回京,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他们摸不准。 但能够确认的一点是,按照赵老九的秉性,岳飞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听话,他心中应是怒极了的。 若是往年,岳飞这官丢了也就丢了,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辞过。, 可今年却是不同,今年他们都打到朱仙镇了,那完颜兀术已经弃了开封渡河北遁,只有四十五里的路程,他们便能打回汴京城里了。 也就这四十五里,却硬生生没能让岳飞走完。 不过,也不是没有希望,只要官家下定决心去打,这北伐之路岳飞已经走过了四遍,再走一遍,也不是不可。 所以岳云回来的第二件事,就是联系朝中的主战派官员,一同再劝那赵官家一次。 行则行了,不行……不行的话,这么多年来皇帝在是战是和之间反复横跳,他不累,岳飞自己也累了。 今天在这里,岳云就是约见了当今的礼部尚书,贺金正旦使苏符苏仲虎。 本就是不愿被其他人知晓,所以才选择了这么个地方。 却没想到,一来就碰上了冤家。 他极少前来临安,朝廷几欲赐官也被岳飞以年幼为由给推了,但他确实在背嵬军中有个机宜文字的名头,到临安去枢密院报道,也的确是应该的。 那秦熺又是如何认出来的呢? 只怪薛弼和秦桧有旧交,两方人又坐得不远,秦熺先是认出了薛弼,于是便去打了个招呼,顺便告诉他早些从岳家军中脱身,因为岳飞很快就要自身难保了。 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岳云听他各种无礼描述自家父亲,也不管薛弼各种暗示,直接就往秦熺脸上招呼了几下。 这几巴掌打得秦熺又惊又怒,直叫他报出姓名;刚从战场上下来,岳云哪里肯示孬,便把自己的名字说予了他听。 如此,便成为了现在这番场景。 眼看一场恶斗在所难免,思北楼里管事的老鸨也闻讯而来,但见一边是当朝宰相的公子,另一旁又是名动天下的少将军。 老鸨终究是认了这个栽,只叫手下人准备好船只,免得受伤的人上岸耽误了时辰,最后怪罪到思北楼的头上;又叫人提前联系好木匠,只做好了再重装一遍这艘船的准备;再叫人去通知临安府衙,万不可在这里闹出人命;最后才联系了东家,事后不管如何,哪方吃亏都得出点钱财。 一番操作过后,便再没有人可以拦着他们了。 只见岳云将薛弼扶到了一旁,同样指着秦熺道: “你这般辱我父亲,我本该杀你。” “杀了你,陪我一条性命也就罢了,只恐我父亲难做。” “你需得道歉,今日方可善了此事。” 这年轻人倒也聪明,并不是一位莽夫。 面对秦熺的指责避而不谈,反而引到了他先说岳飞的坏话身上。 如此一来,秦熺有理也变得无理了。 不过身为小相公,家中管家尚且如此跋扈,何况是他本人。 听了岳云的话,秦熺怒极反笑,他带着这群临安城的二世祖来寻乐子,哪个人不是带了几个护卫家丁? 如今岳云只一人,竟敢如此狂言。 只听秦熺一声令下,那二十来人便一齐朝着岳云冲了过去。 若是在战场上,此番岳云或许还会心惊。 但这些人既无刀剑,这楼梯又狭窄,那这群人在岳云的眼里,当真就是土鸡瓦狗一般了。 为首的两个刚扑到他的身前,便被他双拳其出给打在了门面上,瞬间便一个断了鼻梁,一个肿了眼睛,各自捂着面痛苦的嚎叫着。 但随后立马便又跟上了两人,一人被他从三楼给扔了下来,虽没有被摔死,却再也爬不起来了,另一个则被他给举了起来,朝着后面的来人甩了过去,一下子便压倒了一片。 好啊!好! 刘邦是越看这小子,心里头就越喜欢,这般打架的本事,若是当年跟了自己…… 他回过神来,现在他跟的不就是自己! 秦熺是越看越心惧,刘邦是越看身上越热,见又摔下来了一个,还上去补了两脚。 老王头和纪五见此状,拉着刘邦就往包厢里走,却不想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啊!你们两个泼才好大的胆子,让你看着这个闯城门的流匪,你倒好,竟然带着他来喝花酒来了!倒让老子一路好找!” 三人一齐回头,却见是秦六爷来了,而他的身后,还跟了一群秦府的护卫。 “莫不是,你们和他是一路的?” 秦六越说越大声,听得老王头和纪五心都快吐出来了,特别是纪五,他哪里能想到秦六爷回来得这么快,还寻思着怎么都得到明天早上呢。 但很快,秦六便看到了楼上的秦熺,以及那个挥着拳头的少年郎。 眼见秦熺面前的人越来越少,秦六大声喊道: “小相公勿惊,秦六来啦!” 第11章 上了贼船 那秦熺没想到岳云竟有如此武勇,还只当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他父亲自个儿吹嘘出来的。 如今身旁的人越来越少,除了几位世家公子之外,竟只剩下了两人。 而就算是这两人,见满地打滚、不断哭嚎着的其他护卫们,一时间也没了心气儿,任凭自家少爷如何催促,就是不肯上前。 秦六的出现,无疑是让秦熺吃下了一枚定心丸。 且看他带来的六人,个个都是走南闯北,江湖上留得住名姓的好手,此时有了底气,秦熺便骂道: “你这竖子!伤了我不说,更是伤了诸多大人的家中门客,此事我定当奏明官家,到时候岳飞也得讨一个管教无方之罪!” “就算是到了官家那里,也是你出口辱我父亲在先,我自当与你辩得!” 一边说着,岳云一边朝着他踱步走了过去。 “哼!” 秦熺冷哼一声,却终于发现了些许不对。 侧过头看去,却见连着秦六一起,他带来的六人竟在下边和人缠斗了起来。 不用多说,那人自然便是刘邦了,刚才秦六才从他身边走过,他便一拳轰在了这小子的脸上。 不等老王头和纪五惊讶,又见他掏出一枚护身符喊道: “老岳丈,你女儿今日跟了我了,这事儿你当同我一起,咱们爷两个也当助这小将军一把!” 老王头最心疼的便是自家闺女,见这人没了正行,本欲破口大骂,却见了他手中闺女的护身符,顿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祸事了,祸事了!” 这个开罪了秦六爷的腌臜竟把自家大姐儿给祸害了! 在七人合围之下,刘邦又没有岳云那般地形优势,立马便落了下风,只是不断地借着地形掩护,才避免吃到了拳脚。 “老岳丈!怎的还不出手?” 他一口一个‘老岳丈’,这下子别说是秦六了,三楼上的秦熺也听得清楚。 不过这人的声音…… 秦熺心下大疑,本想好好观察观察,却见岳云已经解决了最后两人,正朝着自己走了过来,当下便也顾不得许多了,立马朝着楼下跑去。 而老王头在刘邦的不断催促之下,知道自己已经上了这人的贼船,再想下去……此时也王八吃秤砣,朝着纪五喊道: “纪五!老子干了,你跟不跟!” “我跟个屁我,老子……” 纪五话还没说完,却听老王头对着秦六道:“你这个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老子砍金狗的时候,你主子还在金国被完颜昌玩鸟儿呢!你听好了,这是我女婿,这是我干儿子!” 他说的干儿子,指的当然就是纪五了。 不等纪五辩解,那秦六指着老王头道:“老泼皮,你三个今日把命留了!” 老王头骂人忒脏,骂秦六本人也就罢了,那句‘你主子在金国被完颜昌玩鸟儿’,杀伤力十分强大。 当年一同随徽、钦二帝北上的大臣们,就属秦桧的日子最好过,而秦桧在金国的主子,便是这完颜昌,也就是挞懒。 后来就有传言道,秦氏夫妇,夫则是挞懒的面首,妻则是完颜宗翰,也就是粘罕的禁脔。 当然,这两人如今都去见完颜阿骨打去了,事实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北边的人才知晓了。 纪五见秦六放了狠话,脑中不断闪过‘宋江’、‘方腊’、‘杨幺’等反贼的名字,毕竟也是有血性的男儿,回包厢取了佩刀,指着秦六大骂道: “杂种!你死定了!” 两个带了武器的兵士加入,局面瞬间转变,刘邦一个打七个打不了,但一个打三四个还是比较有余力的。 而才跑到二楼的秦熺,便被岳云给拦了下来,也不多废话,直接把他给按在了身下,雨点般的拳头不断往他身上招呼着。 也就是岳云还保持理智,知道不可取人性命,但秦熺从小到大,何时受过这般殴打,当下哭喊着就求饶起来。 秦相府的人,在这思北楼的船上,被人给一面倒的压住了。 就在此时,老王头的儿子也跑了进来,见现场乱作一团,大声朝着自家父亲喊道: “阿爹!勿要打了!临安府衙的人到岸边了,叫把船划过去呢!” 听见了这话,老王头一脚踢到了秦六的命根上,朝着自己儿子道: “打也打了,早晚就是个死,老子总不能被憋屈死!” 王小二躲开了扔过来一把椅子,心急如焚道:“不用死!咱们都不用死,这边上有的是船儿,咱能跑!” 这话一出,老王头眼睛便有了神采,连忙拉住了举起灯台想补刀的刘邦: “走了!老子被你给害惨了!” 王小二前头领路,刘邦却不忘了那位少年将军,这可是自己的霍去病! 大声喊道:“小将军,且与我一同离去!” 他们说的话,二楼上的岳云自然也听见了。 如今自家父亲不在,若真是进了临安府衙,自己恐怕讨不得好处,又想到薛弼和秦家有旧,断然不会有什么事,便又朝着秦熺面上呼了一拳: “下次再敢这般,定要取你狗命!” 言罢,便从二楼跑了下去,还顺便解决了两个秦府欲要纠缠的护卫。 等纪五将仍未清醒,却还在抱着鸡腿乱啃的道济抱出来,几人终于跳到了思北楼旁的小船上,说起来,这船还是那老鸨害怕有人就医不及才准备的。 好久没有这么剧烈的动过了,刘邦的心跳得贼快,等斗大的雨滴打在他的脸上,他才反应了过来。 这一切,都是真的。 爽快,真他妈爽快! 当年在沛县的时候,也是这么打过的,从做了皇帝……应该说做了汉王之后,便再没这般动过手了。 王小二扒拉着桨,问道:“咱们去哪?” 纪五豪横道:“老子早就看那赵老九不爽了,此番诸位且随我同去,回我老家,咱们招上些乡邻散勇,反了他妈的!若大事可图,大伙儿当平分了这天下!” 岳云感念他们几个的出手之恩,便道:“谋反这种话不可随意说得,诸位若是想报国,我可替你们在军中找条路子;若是想改个名字重新做人,去了襄阳,我也能帮得。” 老王头哀怨地看着刘邦:“到现在,老子还不知道你的名姓。” 刘邦大笑道:“往岸边划,找个没人的地方,咱们继续回那临安!” “回去,回去不是送死吗?” “死不了!老岳丈,你闺女还在城里呢,咱不得把她一起接上?” 这话倒是在理,看他这般情况下还想着大姐儿,老王头心里面也稍微舒服了些,便喝令王小二划向岸去。 “如此,”岳云道:“诸位与我去我住的地方,彼此也好互相照顾得。” “那样甚好,除少将军外,临安城再无一人可保得我们。” “你们且把地址给我,待我把这小髡人交予了朋友,明日便来寻你们。” 刘邦把道济抱在怀里,但雨实在太大,小和尚也开始有些清醒了。 如此,几人一番商讨之后,便又从钱塘门进了城,好在船上的事还没传到岸边,这一路过去倒算是无碍。 第12章 都别说了 这雨大得吓人。 刚才来时所见的摊贩尽都不见,这临安城也终于到了该入睡的时刻。 刘邦抱着小道济,小和尚早已醒了过来,但酒劲却并未散去,看人仍有叠影。 “官家!” 辛次膺远远的就喊出了声,胡子和头发被雨水沾在了脸上,早没有了儒雅。 对于杨沂中这种辱斯文的行为,他将会在皇帝面前如实禀报。 “你们怎的……不找个地方躲躲?” 明面上,除去辛次膺在内,杨沂中总共只带了六人。 但这暗地里,不知道还藏了多少好手。 如今却站在适才分别的地方,没一人乱动,就连送走了佛海和尚又回来的杨沂中,也是如此。 等跳上了马车,刘邦这才稍微缓过劲来,辛次膺却迫不及待的告起了状。 把杨沂中刚才的轻视、腐朽、顽固等一并托出,老小子这才开始关心起了皇帝: “官家,您刚才去哪里了?” 刘邦却并未答他的话,只是眉头不可察觉的皱了一皱,他一把掀开前面的帘子,喊道: “你们干嘛?” 杨沂中不知发生了何事,连忙上前问道:“官家有何差遣?” “差遣个屁,这么大的雨,你们赶紧上马车来!” “什么?” 不知是雨声太大,还是杨沂中没能听清,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别说他了,就连辛次膺也是一脸不可思议……作为起居舍人,每日陪在皇帝身边时间最多的那个,他当然清楚自家皇帝的秉性。 尊卑这两个字,绝对是皇帝的底线。 但是现在…… 刘邦大骂道:“这么大的雨,这马车又不是坐不下,你们几个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要淋雨,那驾车的人淋不就可以了?非要人人都跟着一起,是好玩吗?” 见杨沂中和众人还有迟疑,他又喝到: “你们他娘的是不是想趁机请病假,想趁机歇了自个儿手中的差事?” “臣万万不敢!” “那就是想骗奖赏?” “官家,臣……” 见皇帝越说越严重,杨沂中再不敢怠慢,连忙叫上一行人,便上了皇帝的马车。 这车别说是这群亲军卫了,就算是杨沂中本人,自个儿也是第一次上来。 有如此圣眷,饶是杨沂中战场杀人无数,当下也有些红了眼眶。 不过没一会儿,刘邦的骂声便接着传来: “你他娘的真是个榆木脑袋!叫你不动你就不动,老子死外边了你也不动是吧?” “你个酸儒!人家知道听老子的话这是好事,怎么,像你这般抗旨就是为老子好了?” “去去去,多久没洗脚了,离老子远点!” …… 这骂声一直随着马车,直到入了皇城。 皇帝虽然脏话连篇,但除辛次膺外,众人没一个觉得恼怒,反而有些……亲切? 而咱们的起居舍人则是在心中不断哀叹着: 闹鬼了,官家被鬼上身了。 再说另一头,秦桧对于秦熺挨打这事儿,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不是亲生的,说有多心痛,倒也谈不上。 但是自己儿子被岳飞儿子打了这事儿,那可就大有说头了。 反而是王氏见了秦熺一身是伤的模样,起身就要去给秦熺讨要说法,幸好秦桧给拦了下来,不过代价是秦相爷被指着鼻子骂了好半天。 相爷惧内,并不是什么秘闻,他自个儿也早都习惯了。 “直老莫要诓我,此行岳飞当真不在?” ‘直老’是薛弼的字,此时他和秦熺一起,被临安府衙的人带回了秦府。 面对秦桧的问题,薛弼心下无比感叹:众人皆道元帅受制于秦相,却不知秦相同样怕元帅得紧。 光是这个问题,从他来到秦府开始,秦桧已经问了八遍了。 “岳元帅受召回京,虽未带得兵马,但随行亲兵护卫、岳家军中各数将领参谋,还有一同回临安的各家女眷,这行程哪里快得起来?” 若只是岳云一人……本还头痛如何给岳飞安个罪名,如今倒好,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秦桧心头大喜,心中一开始草拟起了明日奏对的内容。 而想起先前思北楼里秦熺对自己说过的话,薛弼还是有些担忧道: “相爷,念你我故交二十八载,此番请给薛某透个底。” 秦桧抚须微笑道:“直老说的哪里话?你若有问,但问便是,某定当知无不言。” “官家此番,是打定了心要议和了?” “若是,那官家能承受的代价是什么?” 这两个问题问完,薛弼顿了顿,又问出了第三问: “岳元帅回来,官家当做何处置?” “你我虽政见不同,但鞠躬尽瘁的,也都是为了这大宋国,眼下有个不费一兵一将就能止干戈的好事,官家如此仁德之君,自当以民为本,以和为贵。” “至于议和的条件,想必直老你也听说了,官家前些日子伤着了脑袋,最终怎么样,我也不甚清楚了。” “至于岳鹏举……”秦桧看着薛弼道:“天下间再无一人比他更忠心于官家,这个道理,你我知晓,官家也当知晓。” 虽然没能问出什么特别有效的东西,但听秦桧的口风,元帅此番应是没有大碍。 不过想想也是,再严重能怎么着呢? 无非就是罢官而已,自己是被秦熺的疯话给惊着了。 …… 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刘邦便被太监给唤醒了起来。 昨日他先战床上,夜里又和人动了手,本就倦怠不已,如今还被人给扰了睡梦,指着太监便骂上了好一会儿。 虽是如此,却还是任由侍人给他梳洗打扮,不过起床气一直没消便是了。 等到了大庆殿,一众官员早已经候着了,内侍省的八名宦官随侍左右,三省六部、诸寺监、馆阁学士,枢密院和三衙,加起来不到百人,却也有六七十之数。 刘邦也不是没上过朝的人,却还是被这么多人给略微吓了吓。 绯色袍子和绿色袍子各站一边,绯色袍子中为首的是秦桧,也能看到辛次膺;绿色袍子中除了杨沂中外,他便一个也不认识。 想到自己那时候算够喜欢热闹了,这宋国才多大点地儿,上个朝也用得着这么多官? 等大伙儿朝着皇帝拜了拜,得了免礼的恩准后,这朝议便算是开始了。 不等刘邦问话,那秦桧便上左一步道: “官家,臣有本奏。” 心中大概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刘邦点头道:“奏便是。” “昨夜犬子在西湖边上与人游玩,却不想被歹人行了凶,那贼子大庭广众之下将小儿殴打至重伤不说,据现场有人证言道,那歹人与夜闯钱塘门的流匪乃是一伙……小儿受伤事小,这天子脚下的治安事大!还请官家替老臣做主!” 按照秦相爷写的剧本,皇帝只要问一声贼人是谁,他便能把岳云的名字给喊出来。 别的不说,和赵老九的这点儿君臣默契,秦相爷自问还是有的。 但偏偏,今日皇帝却没有顺着词儿说。 “卿家认为,你儿子被打了这种事情,值得拿到这殿里来说道说道吗?” 听了皇帝这话,秦桧还没做出反应,这大庆殿里的其他人,心中却起了波澜。 官家这是……不给相爷面子? 秦相爷失了圣眷了? “你儿子被人打了,就要上来奏上一奏,让朕给你做主,那若是改日你家遭了贼,是不是也要来说上一说,让朕与你做主啊?” “你当报官便报官,报了官没有用,你再向上反映嘛,何必一来就朝着朕告状呢?” “可是官家,那人……” “得了得了……”刘邦挥手道,“那个谁,杨沂中,你一会儿叫几个人随秦卿家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杨沂中领了令,刘邦朝着秦桧眨了眨眼,那意思好像在说: 怎么样,朕够意思吧? 秦桧不知道赵老九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老九不太喜欢听得这个。 只是当下他又不好直接点名岳云,那样就太刻意了些。 想着只有一会儿私下再说了,心中虽然焦急,但却无奈的退了回去。 这事儿算暂时了了,但很快,绯色袍子里又站出来了一人: “官家,臣万俟卨有本奏!” 刘邦点了点头,这人他没见过,也不知道品行如何,示意他说便是。 “官家,臣昨日有闻,您圣体刚愈,便私服出宫去了。” “确有此事,怎么了?” “官家!”万俟卨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不是为君者当做的事情!您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臣实在是忧惧万分,再者,官家身系江山社稷之重,身系黎民百姓之福,故此,臣请君上保重圣体,我大宋方能国运昌泰,万岁无疆。”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万俟卨愣了一下:“正是。” “辛次膺!滚出来!” 正被万俟卨的话恶心到了的辛次膺,见忽然念到了自己的名字,连忙站了出来: “官家,有何差遣?” “昨夜出宫之事,你记在那起居注上了?” “记了。”辛次膺毫不畏惧。 “记了便记了,你动作这么快?这位爱卿今儿个一早就知道了?” 辛次膺非常确定:“官家,起居注尚未交至中书省,臣也不知万俟卨大人是如何得知。” “那便是你了,杨沂中?” 杨沂中同样回话道:“官家,不是臣。” “嗯,”刘邦点了点头,看向万俟卨道:“那不是他们两个说的,爱卿是如何得知的?” “臣……”万俟卨脑门渗出了汗,偷偷看向了秦桧。 对于秦相爷来说,昨日的赵构实在是太奇怪、太反常了些。 这种奇怪这种反常,并不是宋国需要的皇帝,至少,不是秦相爷喜欢的皇帝。 因为这不可控。 所以,他才让万俟卨今日出来说一下,让赵老九注意一下自个儿的行为,至少控制一下自己。 一般来说,皇帝听了也就听了,改不改另说,却断然不会问得如此清楚。 看来,老九确实是沾上脏东西了。 把万俟卨的表情看在了心里,刘邦心中已经了然,便接着道: “爱卿好手段啊!这宫里都有人替你看着朕。” 这话一出,万俟卨再也绷不住了,立马就跪了下来:“官家……非是如此,臣不敢,臣……” 到最后,他也没能说出秦桧的名字。 不过刘邦倒是做了决定:“既然你想看,那便净了身来服侍朕吧,每日都叫你看个清楚。” “不可!” 瞬间,一众绯色袍子的官员便一个接着一个的站了出来,请求皇帝收回这句话。 宋国向来有优待文人的先例,若是今日被皇帝开了先河,以后谁知道会不会沦落到自己的头上。 因此,为他说话的倒也不全是秦桧的人。 他们倒是齐心得很! 刘邦看在眼里,终于开口道:“罢了,大家伙儿都替他说话,那他的人缘一定不错,这样吧,杨沂中!” 杨大人今天忙得很,却不知道,其实是刘邦除了他之外,能叫出名字的再没有几个了。 “臣在!” “先把这位万俟卨大人收押起来,待他说出宫里是谁向外面走漏的风声了,到时候该怎么办了,再说。” 见保住了自己的小鸟,万俟卨整个人大松了口气,不过很快,便被门外的禁军摘了官帽,给押了下去。 “还有事吗?” 虽然知道昨晚皇帝出宫的人不少,但有了例子在前面,倒是再没有人说这事了。 一个多时辰下来,有人说了和大理的贸易问题,有人说了东南的海运问题,还有人说了临安城里的瓦肆问题。 但就是他娘的没一个人,提到金国和岳飞的事。 人家想说的,你不用问他自然会讲。 人家不想说的,你问了也是白问。 只是想着城外的岳云几个,还有被杨沂中安顿在他自己家里的佛海和尚,比起和这些人打哈哈,还不如自个儿去问问外边的人。 特别是岳云。 等退了朝,他以为终于可以溜了的时候,却见秦桧和一头发胡子花白的人还没走,并且也不见要走的意思,暗骂两个老头好生麻烦,但还是留了他们两个下来。 “说吧说吧,什么事?” “官家,”秦桧看了眼这老头,随后道:“还是让苏大人先说吧。” 这被秦桧称为苏大人的,也同样推脱道:“还是秦相说吧,老夫不急。” “要不然,就都别说了?” 第13章 都是我的 “这……” 显然,这位苏大人还没做好皇帝变得直接的准备。 不过刘邦也不是刻意为难,只是看着他们你推我辞这一套,觉得眼烦罢了。 “秦相,你先说吧。” “是……” 秦桧的眼睛朝着苏大人瞟了一下,后者心领神会,躬身道: “臣在殿外听宣。” 如此,这大庆殿里除了几名宫人外,便只剩下了两名禁军装扮的金瓜卫士,以及对自己工作非常认真的辛次膺。 “官家,”秦相爷无比温顺的说道,“您可知臣刚才所言的,伤害小儿的贼人是谁?” 刘邦当然知道,他还出手帮了忙。 “是谁?” “岳飞之子,岳云!” 听见这话,刘邦还好,辛次膺握笔的手,却忍不住抖动了一下。 见皇帝并未出现想象中的欣喜,秦桧忙道: “官家,岳飞纵子行凶,还是在这临安城内,天子脚下!伤的还是当朝宰相之子!由此可见,岳飞这厮平时是何等的猖狂!” “岳飞到临安了吗?” 这事儿刘邦也是才刚想起来,昨晚上忘记问岳云了。 “并未,却遣其子先行一步,想必是来打点朝中大臣的关系来了……如此结党之事,其心可诛也。” 刘邦站起了身来,踱步走到了秦桧面前,一副我心甚慰的模样: “这宋国有卿家这般大臣,真是朕的福气啊!” 秦桧还以为皇帝是拿捏到了岳飞的把柄,所以才这么说话,心下大喜。 这赵老九再怎么疯癫,骨子里却还是那个味儿! “那,官家,是不是和大理寺以及刑部,还有三衙的人知会一声,先把岳云拿下?” 刘邦却摇了摇头:“朕昨日出宫,听见有人叫岳飞的军队为岳家军,这事儿,你可知道?” 就这? 且不说岳家军这个名字又不是第一天叫了,那韩世忠和张俊的兵,还叫韩家军和张家军呢。 老九想从这上面做文章,难道是连给岳飞安个罪名都等不及了? 这怎么比自己还着急? 你赵老九不要名声,咱秦桧还要呢! 心中一番计较,秦桧反而劝道:“官家,岳家军不过虚名而已,韩世忠和张俊的部队也是冠上了主帅的姓,以此来问岳飞的罪,恐怕过于牵强了些。” 还不止岳家军一个? 刘邦顿了顿,亲切地拍了拍秦桧的肩膀: “所以,还劳烦卿家多做一些辛苦一些,别的还好,这军队归属于谁,效忠于谁,还是当分清楚一些的。” 见皇帝不听自己的劝,秦桧把心一横:反正结果都是要岳飞死的,做了娼妇还要什么牌坊!他赵老九都不怕,我还能怕了? “臣知道了,那岳云之事……” 刘邦挥了挥手:“你说当年秦国不逼得这么紧,刘邦会因为跑了几个徒役就去造反吗?在岳飞兵权交出之前,先忍一忍吧。” “只是,委屈了你儿子了。” “臣不怕,只要宋金能够和议成功,莫说那小子挨点打,就算是没了性命,也是值得的!” “忠臣呐!爱卿真是这古今罕见的第一忠臣呐!” 听见皇帝这么说,秦桧感动得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自己为赵老九背了这么多的骂,他心里还是知晓的! “还有一事,近日有灵隐寺的高僧俯观这临安城,发现城中恐染了些邪祟的东西,臣担心那脏东西会沾染到官家,从而影响了我大宋气运,故把高僧给请了下来,特为官家祈福……官家,您看要不要召见一下?” “哦?那等苏大人的事了了,你便让人过来吧。” “臣遵旨!” 今儿个虽然没拿下岳云,不甚完美,但一来明确了皇帝的心意,二来还得到了皇帝的褒奖,秦桧的心中美极了。 等这瘦老头走了出去,适才的那位苏大人便立马跟了进来。 “卿有何事?为何不在刚才大殿里说?” “官家,”苏大人躬身道,“岳少保之子,到临安了。” “嗯,这事儿秦桧说过了,昨晚伤他儿子的,便是岳云。” 这老头闻言,心中不住的叹气。 他便是当朝的礼部尚书、贺金正旦使苏符,同时还有一个身份:苏轼之孙。 昨日他接了岳云的书信,本欲前往那思北楼赴宴,到了的时候,临安府衙的人已经开始勘察现场了。 听闻是秦桧的儿子出了事,当时便觉得心有不安,加上没有寻到岳云,更是害怕是这少年郎闯出的祸端。 如今被皇帝亲口证实了,苏符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帮岳云说话了。 “怎的?你来就是告知朕这个消息吗?” 苏符回过神来:“官家有问,臣不敢隐瞒,只是在这之前,臣想问问官家……这仗,是确定不打了?” 直到现在,朝野内外都不觉得皇帝会拿岳飞怎么样,因为除了寥寥数人之外,没人知道完颜兀术开出来的条件: 必杀飞,始可和。 所以,大家伙儿的重心,还是在‘战’与‘和’上面。 刘邦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当不知道对面是人是鬼的时候,用问题来回答问题,就能知道答案了。 “爱卿,是战是和,你怎么想的?” “官家!”苏符忽然加重了语气,“昔日诸葛武侯有言,昭烈帝刘备深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金贼杀我百姓、占我土地、抢我金银、掳我妇女,此仇乃不共戴天!” “眼下我军有乘胜之机,将帅有北还之志,临安府有长江天堑,汉中之地也不用担心西夏侵扰,四海之内既无水患也无旱灾,如此,当是战得的。” 刘备这个名字,刘邦是听过的。 对于这名后代,有些地方像自己,有些地方又不太像,不过还算是让他比较满意的一个。 既然了解了眼前这人的立场,刘邦也就知道该怎么说了。 “战,自然要战!” 苏符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一时间有些愣了神。 “官家,您是说……” “不但要同金国战。” “那西夏,是朕的西域都护府。” “那高丽的一半,也是朕的,朕的乐浪郡。” “还有那大理……若是归属了也就罢了,否则,还是朕的。” 脑中回忆起见过的汉地图……刘邦把它和宋国地图重叠了起来,努力寻找当中缺失的部分。 虽然上辈子的时候自己也没那么大的地盘,但自家曾孙子挣来的地方,那当然也算是自己的。 外面说官家伤着了脑子,看来确实不假。 不过这样的皇帝,也许才是目前最适合大宋的。 苏符也不反驳皇帝的白日梦话,得知了他的心意,便把岳云联络自己的事情说了出来。 “如此,臣也当对这晚辈有个交待。” 刘邦点了点头道:“倒也不急着告诉他朕的态度,免得小儿生出骄心。” 然后又回身看向辛次膺:“岳云联系过你没?” 辛大人笔一停,刚才皇帝的梦话他自然也听到了。 “臣不敢相瞒,确有联系过。” 想到昨夜岳云见了自己,却并未识得自己身份,他多问了一句: “你和他以前见过没?” 辛次膺摇了摇头:“少将军少来得临安城,未曾和臣谋面过。” “原来,你小子也想着干金人呐。” 刘邦笑道,看来这朝中的议和派,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嘛。 他心中生出了主意,一会儿见着岳云,可有得说了。 三人心里头俱是兴奋,但随即,刘邦忽然停止了笑容 “不对!” 苏符和辛次膺也被惊着了一下,不知道是哪里不对。 “官家?” 刘邦沉声道:“差点少算了一个地方……” “那安南,是朕的交趾。” 第14章 不做和尚 “杨沂中,这辛次膺都收到岳云的书信了,你该不会没收到吧?” 还是那辆马车,还是同样的配置。 只不过多了一个小和尚而已。 昨夜这小髡人被刘邦交给了王婵照顾,亏得那王娘子忙活了整晚,又是参汤又是热毛巾,才没让道济染上风寒。 不过自家父亲如何,王娘子就没时间去打听得到了。 刘邦还是把马车侧面的帘子掀开着——这白日的临安府,却又有另外一番风味。 听了皇帝的问话,杨沂中低声道: “官家,臣收到了。” “他和你约的什么时候?” “明日午时。” 嗯……自己还寻思着怎么分辨主战派和主和派呢,岳云这小子倒是让自己把心给省了。 “皇帝陛下,”小道济怯生生的道,“小僧可以去找我师父了吗?” 小和尚又不笨,家中祖上也是做得官的,若不是身体实在太差,被父母送去了和尚庙压压命,现在恐怕也已经蒙学了。 面前这人的身份,他当然已经知晓了。 刘邦摘了他的沙弥帽,像摸个鞠一般地摸了摸他的光头: “不是与你说了,你师父需要调养,等他在杨沂中家里养好了,你再去便是。” “遵……遵旨,只是您可不能再灌我水酒了。” 顿了顿,他又双手合十道:“荤腥也是沾不得的,阿弥陀佛。” 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刘邦不禁莞尔:“听说你今早醒了以后,就要死要活的,可是因为这事儿?” “出家人不染荤腥,小僧自然也是如此。” “不染荤腥还活个屁!你整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个阿弥陀佛也不吃肉?也不喝酒?” 言罢,刘邦又恶狠狠地道:“等你毛齐了些,老子就带你去西湖的船上,给你开开女人的荤!” 这般恐吓,小道济还是第一次遇到,更何况,恐吓自己的还是当今皇帝。 当下便有些失了魂,双眼轻轻一挤,眼泪滑了下来。 见他这样,刘邦不但没有劝慰,反而喝道:“再哭,再哭叫你连和尚也做不得!” 听了这话,道济心中虽然万般委屈,却还是强忍着,竟当真没再哭了。 主要是,刚才才有个活生生的例子。 且说回他们出宫之前,秦桧从灵隐寺请来的高僧,也就是昨夜在城门外遇到的昙晦和尚,便也到了宫里。 刘邦高坐在马车里,看清楚了这髡人的脸,心里就没甚好感。 而昙晦,则是不敢抬头相望,也不知道自己和皇帝,其实早已经打过了照面。 “你们这行的,是不是把头发剃了,就算是和尚了?” 没想到皇帝会这么发问,那昙晦不及多想,忙回答道:“自然不是,尚且到官府报备,得了朝廷发的度牒,方可算得和尚。” “还以为你们不归朝廷管呢。” 昙晦本听见秦桧说官家召见,还想着态度略微提高一点,拿出点高人的派头出来。 却不曾想,既没有自己想象中的热情相迎,也没有正常情况下的君前奏对。 反而,在这大殿外,在这马车前,昙晦感受到了皇帝的恶意。 “小僧不敢。” “既然是这样,”刘邦便开口道,“既然老子还管得了你们,那现在,老子觉得你不适合做和尚了。” “官家,小僧……” “不用说了,你自个儿体面些,哪个地方给你发的度牒,你便把度牒还到哪个地方;秦桧说这临安城有邪祟,朕觉得你就像那邪祟,这临安城你就不要呆了,嗯……衡州?你便去衡州吧,把你自个儿的户籍也迁过去,朕死之前,你便不要再回来了。” 随意想起个地名,刘邦便替昙晦大师做了主。 昙晦还想说点什么,却又听到皇帝对着杨沂中道:“这髡人再敢多言,直接砍了便是,不用管其他。” 终于,目前宋国声望最高的禅师,就这么结束了自己的和尚生涯。 想到自己做了一辈子的和尚,前些年间由学理的人带头,排佛斥佛的风头生起,他为了此事,特意结好各类儒生文人,还把儒佛渗透、儒家对于佛家开辟占了大功劳这种话挂在嘴边。 如今,却抵不过天子一句话。 昙晦心里头苦笑,即使是方外之人,却也免不了生出大喜大悲之感。 这昙晦师伯的范例在前,道济才会因为皇帝的恐吓这般畏惧。 他说不让谁做和尚,那谁就做不得和尚。 阿弥陀佛,皇帝陛下和佛祖也是一般的厉害。 等绕过了朝天门,左边到丰豫门这里,就是临安城中的勾栏瓦肆了,岳云给的客栈地址,便也就是这里。 安排好了几人在客栈外边儿候着,刘邦嘱咐杨沂中道: “你也别太呆了,一个时辰不见到朕,你该来寻便来寻,莫要来迟了。” 然后又对着一直说历史的辛次膺道:“这事儿你要敢说出去,老子就让杨沂中砍了你的头!” 适才他便吩咐辛次膺讲史,到了现在,这位起居舍人才有了歇歇口舌的机会。 不过又听见了皇帝的威胁,他心中虽怕,却还是一脸正直的模样: “君要臣死,臣便该死,但臣的分内之事,臣还是当得做好。” “谁特娘给你说这个了?你眼里只有那起居注是吧?” 刘邦骂道:“从现在开始,老子才是辛次膺!” 辛大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允诺应承。 言罢,他拿了岳云写给辛次膺的书信,又给了一众护卫两贯钱,让他们自己找地方坐着等。 如此这般,才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客栈。 第15章 让他相信 “老王头,你害惨了我!” “老子做那钱塘门守备,累是累了些罢,但也不至于会害了性命。” “那厮是你女婿,你却不肯告知于我,还让我去喝那思北楼的酒……” “你自个儿说说,那秦府的人是你我能开罪得起的吗?” 隔着老远,刘邦便听到了纪五的抱怨声。 “放你娘的屁!昨儿个是你非要跟去,老子何时劝过你一句?” “再者说了,你纪大爷昨晚在那小舟上是怎的说法?你小子要造反!” “就算没有这事,你那鸟头想来也是保不住的,不如听了少将军的劝,咱们一起投奔了岳家军,杀得两个金狗也算不亏。” 敲了敲门,屋里便没了动静,刘邦喊道: “老岳丈,我来了!” 见来人是他,老王头这才开了门,随后便一巴掌拍了过去:“你嫌老子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言罢,见他身后并没人跟着,又问道:“大姐儿呢?你没带上她一起?” 刘邦浑不在意,朝着一旁坐着的岳云点了点头道: “你怕个甚?你恐怕还不晓得你女婿的本事。” “你有个逑的本事!你要有本事,昨日会在秦六手下吃了亏?你要有本事,还能比秦相爷的本事更大?” 啪! 刘邦将岳云写给辛次膺的书信拍在了桌上,言道: “与一家奴计较,算不得本事,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姓?今儿个我告诉你便是,老子是政和二年的进士,当朝的直秘阁学士、起居舍人!” 听了这话,瘫在床上的纪五立马坐了起来:“你个鸟厮,连个之乎者也都说不得,还敢冒充进士。” 不过岳云见了桌上的信,那是自己亲笔所写的,当然不会有假,朝着刘邦拱手道: “辛大人,是小将眼拙了,昨夜未能认出你来。” 此番临安之行,他一共发了一百多封信出去,但目前见了面的,只有苏符一人。 今儿个早些,从那苏尚书的口中得知,官家伤到了脑子,如今是战是和却是都有可能。 如此,那他才更应该和这些主战派们加强联络,免得被秦桧抢了先机。 虽然,先机一直都在秦桧那儿。 辛次膺的品阶不高,却是个能随时伴在官家身旁的人,这样的人不但昨夜打了秦府的家奴,如今还表明了身份来相见。 无论如何,这位的态度算是相当明确了。 刘邦也拱手道:“少将军客气了,此行一来是表面某的立场,二来则是想告诉少将军一大事。” “辛世伯,但请直言。” 老王头本狐疑不已,如今见岳云默认了这人的身份,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喜是悲。 悲的是,自家闺女被这人给祸害了,若是寻常百姓家还好说,他竟然还是个官儿……这大宋最不缺的就是官,但他是一个能被少将军所看重的官。 那,自家大姐儿想必只能做小了。 喜的,却也是因为他是个官,往上数八代,他老王家也没和做官的结过亲家。 刘邦并没有直言,而是又从腰间掏了两贯钱出来:“老岳丈,你带他们出去转转,晚些再回来。” 老王头躬身双手把钱捧了过来:“姑爷,咱们真的没事?” “我说没事那便没事……非但没事,你王家的好日子,好在后头呢。” “托姑爷的福,托姑爷的福。” 一脚踢醒了还在回笼的王小二,老王头便带着纪五就此退了出去。 刚一出门,这老头的腰杆便立马便直了起来:“思北楼!带你们两个开开荤!” 这屋子算彻底安静了下来。 “辛世伯,您要告诉侄儿什么大事?” 刘邦皱起眉头看着他:“皇帝那边,怕还是想议和。” 犹如一滴冷水滴入了热油锅里,岳云脑子瞬间炸了起来。 旁人说这话他或许会想想,连这位每日守在官家身边的人,竟也这样说! 莫非,天意如此吗? 见他如此失落,刘邦道:“也不是就定了,却也还有转机。” “辛世伯!”岳云几乎吼了出来,“是何转机?” “是和还是打,无非是看能不能打得过,若是能打得过,那傻子才不打,你觉得,你家皇帝是傻子吗?” 皇帝不一定是傻子,但是个孬种这是没得跑的。 而且他是个孬种,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岳云有些古怪地看着刘邦,说道:“打,自然能打得过!完颜氏除了那金兀术之外,如今再没有一人可堪为将,这次我们能打到朱仙镇,就是最好的证明。” “若不是官家诏令回来,汴京城现在已落入我手,金人早已被赶回黄河北边去了。” 说到这里,他又是无尽的惋惜。 “不对。”刘邦摇了摇头。 嗯? “难道辛世伯也是认为,咱们是打不过金人的?” “这宋国的防线,你应该比我更为清楚。” “就算是,那又如何?” “兴州府吴璘节制汉中等地,那儿是巴蜀屏障;你父在鄂州看着荆襄,进可攻中原,退可守湖广;临安府前面这堆地,韩世忠、张俊都在这里,借着淮河天堑,金兵自然是攻不得的。” “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当然没有问题,作为防线来说,应该是做到了最好。” “那……”岳云有些不解。 “你父从襄阳取中原,韩世忠从右路攻山东,吴璘在从汉中北上,三路军一齐北伐,这便是宋国目前最理想的路线。” “但是,却有几个问题。” 刘邦闭上了眼睛,那宋国地图的样子浮现在脑中: “第一,养马之地尽在敌手,三路军皆以步兵为重,这样子在全是平原的北边儿打,还没开战就输了人一大截。” 这事儿当过兵的都知道,但金人攻城还弱呢……只凭无马这个说法就说打不过金人,岳云是不认的。 “第二,既是步兵为重,速度必然比不上金人,他们可以来打打秋风就走,你们能吗?” 岳云道:“不追穷寇,只收故土便可。” “是啊,那第三,金人不守城,放给你你要不要?你若要了,派不派兵去守?你要不派,他再给你去占回来,你又当如何?你若不要,那还谈甚么北伐?” “你父手里的十万人,打到开封还能剩多少?打到邢州,又还能剩多少?” 岳云不服气道:“官家那是不知兵事!咱大宋什么时候缺过人了?只要,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禁军跟着一起,金人若来便是自投罗网,只会被咱们给包了!” 当然,说出这话,岳云也没了底气。 让皇帝动他的禁军去北伐,还不如想想怎么去劝金兀术投降呢。 毕竟后者,还有那么一丝的可能。 “禁军?那才多少人?” 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不知兵事的,也并非只有皇帝一人啊。 “辛世伯,官家就是顾虑这事儿,所以才觉得咱们打不过?” “还有一个……”见他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刘邦心中对那禁军感了兴趣,“西夏。” “西夏?” “不错,就是西夏。” “您的意思是,西夏和金人勾结了?”岳云眉头紧锁,“这是哪里传来的消息?” “没有传,但得做好这个准备,若是西夏出了手,汉中的左路军,便将只有自保的能力了……如此一来,金人便能从我左路直插,你父亲北伐得越远,两头受敌的可能性便越大。” “但,这毕竟只是假设,西夏与我大宋有约,断然是不会帮那金狗的。” “最好如此,要是西夏不插手的话,那北伐之事可行超过半数。” “但……”刘邦话头一转,“怎么让皇帝相信,这才是最重要的。” 岳云思索了一阵:“此事我还需得同父亲商量,但官家那里,就请辛世伯帮忙说说话了……这次北伐不成,军中已经有了其他的声音,若官家打定了议和,我大宋怕是再无北归之日了。” 刘邦心里头其实已经有了想法,不过岳云没问,他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至于他说的军中其他声音……换成是自己,都快把汴京给打下来了,却又被皇帝给叫了回来,然后打回来的地方全都送了回去……不造皇帝的反就是好的了。 “你父什么时候能到临安?” 岳云掐着手指算了算:“约莫还要个七八日。” 刘邦点了点头,对于这位被金国人看做神明般的将军,心中充满了期待。 两人又是谈了一番,复盘了一下之前的几场战事。 岳云是越听越惊讶,没想到这朝中,还有像辛次膺这般的文官。 而刘邦则是越听越皱眉……那金人没有秦桧说的那么厉害,却也远不是寻常的匈奴可比。 若真要打起来,胜败确实不太好说。 在这儿待了两个时辰,刘邦也打算离开了,他准备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这宋国的兵。 只是才刚起身,便被闯进来的王小二给撞了个正着。 “怎的了?” 这小子喘得不行,一看就是跑够了。 “大…姐夫,思…思北楼那儿出事了,我爹叫我让你赶紧过去。” “怎么,是遇到秦相府的人了?” 岳云就想动身,却被刘邦给拦了下来:“昨夜的事,秦桧已经在皇帝面前告了你一状,你不要再去了,安心做你该做的吧。” “但是……” “我去便可。” 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候,岳云也没有坚持,只是说道: “若是有了麻烦,还请第一时间告知于我。” 刘邦答应了下来,随即便拉着王小二往外走: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两人一边走着,王小二把事情给说了出来。 到了楼下时,刘邦朝着杨沂中使了使眼神,示意他们跟上自己。 原来,确实是和昨晚的事情有关。 但出事的,却并不是老王头和纪五。 而是昨晚,在包厢里陪他们喝酒的三个娼妓。 秦熺和秦六都吃了亏,秦桧也没能讨到对岳云的惩罚,这两人的怒火,自然也就撒到了刘邦三人的身上。 可寻不到三人的下落,秦熺躺在床上气得连药都喝不下去,眼看王氏就要发飙,秦六便想到了这三个娼妓。 别人能跑,那思北楼可跑不了。 于是,便和临安府的人一起,把三个娼妓拿了下来。 拿下来既不问审,也不收押,而是直接在思北楼的门前,绑了三人,由秦六亲自执鞭,当街就用了刑。 可怜三人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苦苦哀求秦六放了他们一马,这厮非但不放,反而咬定了她们便是流匪同谋,又用热盐水泼在了三人身上,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眼瞅着,这三人是一个也活不了了。 纪五想去出头,被老王头拦了下来,又吩咐王小二来寻得刘邦,只看自家姑爷能不能出上力气。 若能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只能算是她三人命苦了。 对于刘邦自己来说,道理也是一样的。 管不了的事,他一般不感兴趣。 但能管,还是因自己而起,那这个事儿就不能这么看着。 等他和王小二赶到之时,只见这思北楼前的街上都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那秦六搬了把椅子坐在阴凉处,用蒲扇遮了脸,似在午憩。 而在秦六的面前……那三个女子本就是风尘中人,如今又正值五月间,穿得又不多。 如今,三人俱是披头散发,身上再也看不见一块好肉,连求饶的声音也没了。 老王头死死地拽着纪五的袖子,指间被捏的发白,见刘邦来了,他勉力挤出笑道: “姑爷来了……这三个小娘子,遭大罪了。” “嗯。”刘邦应了一声,眼睛看向三人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那秦六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把蒲扇握到了手里,站起身道: “诸位瞧见了,这三人与流匪勾结,伤害我家小相公,这般便是下场!” 言罢,他走到三人面前,用蒲扇抬起了当中一人的下巴,随后又嫌弃地啐了一口,对着一旁的衙役道: “差不多了,给她们把衣服扒了罢,也好叫看官们验验这思北楼的货!” 他这话说得大声,人群中的姑娘们听了,纷纷侧过头去,就连很多老爷们,也是皱起了眉头。 思北楼上,那老鸨哭得像个泪人,她身旁的男人一言不发,死死的看着下面。 “嗯?” 秦六似听到有人说话,凑近了当中的一位:“你说什么?” 那姑娘早没了力气,身上也已经麻木得感受不到疼痛了,她停停顿顿的,终于让秦六听清楚了自己的话。 只是这一下,这奴才便立马暴起,回身取了鞭子,狠狠地朝着她甩了过去。 第16章 君子报仇 “老子不是男人!老子不是男人!” “睁大你这娼妇的眼瞧好了,老子是不是男人!” 那秦六如同疯狗一般,就像对待牲畜,将鞭子使在了这姑娘的身上。 被盐水浸泡过的伤口本就没有愈合,这次又添了几道口子,她却是连半点反应也没有。 似乎,那具身子已不是她自己的一般。 “东家,您救救她们吧!” 老鸨心痛万分,这些姑娘本不该如此,不该像这个样子。 那男人仍是没有回头,只是说道:“寻上三副好些的棺材。” 言语间冷漠至极。 这老鸨闻言,哭得越发大声了起来。 楼下,被秦桧家奴殴打的那姑娘又抬起了头,看着面前这个狰狞的男人,嘴角却上挑了起来。 这种眼神,让秦六非常的不舒服,好像是不屑,又像是讥讽。 “你看甚么!” “对待我,对待我们,你倒是有这般好手段……” 她说话颇为费力,但现场却安静的有些可怕——大伙儿都想听听,她在说什么。 “大爷,您可真有男人味儿。” “只可惜,这般气概却只使在我等轻贱之人的身上。” “若宋国男人都如你这般,奴家恐怕早已经回到汴京,替自个儿父母烧得纸钱了。” “大爷,您说,是与不是?” 她这番话……秦六一时间分不清是恭维还是反话,只是见她神色不似做伪,当真还起了她是在讨好自己的念头。 “小娼妇,现在说这些个已经晚了,谁让你命贱呢?” 言罢,秦六朝着一旁的衙役道:“愣着作甚?赶紧扒了!” “咯咯咯——” 这女人疯了,此时还笑得出声来。 “十四万人齐卸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若当年父亲母亲知道,拼了命的把自己送出开封府会是这个模样,也许当日便会让自己同他们一起去了罢。 她垂下了双眸,再也不愿看这世间一人。 “姑爷,咱们……” 不用老王头说,刘邦已经站了出来。 “停手!” 本不知道是谁如此大胆,敢坏了秦相府的事。 待秦六看清了来人的脸,兴奋与愤怒一齐涌上心头: “哟呵,还真把你小子给引出来了!” “怎么着,这三个娼妇里面有你的老相好?” “那可是可惜了,今日拿了她们,我便已经让这临安府衙的兄弟们尝过了味道。” “不过你应该是不会介意吧?毕竟她们本就是夜夜新娘,早都是千人骑乘过了。” 本来只是想找三个出气的,没想到正主还自个儿寻上了门来,除了这般,秦六再也想不到其他的理由。 不过这样一来,自己在夫人少爷面前,可算是办全了差事。 而听他这般说辞,临安府来的几名衙役全都低下了头去,生怕被人给记住自己的脸。 这秦六爷,还真是什么都往外说啊。 刘邦不似昨日那般,再与他嬉皮笑脸。 他踱步走了过去,秦六示意众人先别乱动,看看他想要干嘛。 等走到了中间这姑娘的面前,他将自己的腰带解了开来。 “你特娘的,不会是想趁这个时候还做那事儿吧?” 看清楚了这个动作,秦六不免觉得讶异,一开口就放了个屁。 刘邦也不说话,接着将自己的长衫脱了,盖在了这姑娘的身上。 也许是感觉到外面情况有异,她抬起了自己的脑袋,眼睛正好对上了刘邦。 “官人……” “我说过的,你会有机会给你父母上香的。” 楼上的老鸨终于止住了哭,惊讶道:“这人便是昨夜闹事的人!” “哦?” 见东家应了自己,她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相府要拿的便是这人,如今他自投罗网,三个丫头……” “先看看吧。” 老鸨暗中祈祷,只盼秦六拿了这人,便不要与三人为难了。 而在这个姑娘的眼里…… 不知道为何,明明这人的话和昨日一样,她听起来却是全然不同的感觉。 “更无一个是男儿……在你的眼中,这宋国便是这般模样吗?” 不等她的答案,刘邦便回身看着秦六,又看了看他周围的一众衙役。 “我其实到现在都很奇怪,为什么你能够在城门边上胡乱打人?为什么你能够指着一城守备口出秽语?” “为什么你能够凌驾于律法之上?能够没有官职品阶,却让这群公差衙吏听你的差遣?” “为什么你明知道这三人与你我之事无关,却非要拿了她们,只为了出口恶气?” 他没说假话,这件事他想了很久。 直到刚才他才发现,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之所以想不通,是因为他想错了。 秦六能够这样,无非是因为秦桧是靠山。 而他把用看待萧何的眼光,用在了看秦桧的身上。 别说是秦桧的一家奴,就算是萧何本人,也远远不及这个秦六般猖狂。 但是更让他觉得有些不能接受的是,老王头和纪五也好,这群临安府的衙役也罢,就连周围这群看热闹的百姓们,也没有一人觉得不妥。 似乎,秦六就该有这个权力。 秦相府的一名家奴,就该有这个权力。 作为宋国皇帝,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满意的。 满意的不是秦六的态度和做法,而是大家伙儿对于权力的温顺,对于权力的服从。 但作为大汉的皇帝,他又觉得自己无比的落寞。 治一州一县之地,大伙儿温顺如牛羊,自然可以,自己的后代,那个叫刘骜的,取一州之官唤做‘州牧’。 妙,就妙在这个‘牧’字。 但所图天下者,就得像始皇帝那般,自当取霸道,霸道者尚功,不伏不偃甲。 以前有个叫陆贾的,告诉自己马上能得天下,但却治不了天下。 如今,并不是要下马治天下的时候了,这句话得反过来听。 他很想告诉岳云,自己刚才少说了一点。 北伐最大的阻碍,并不是兵,也不是将,甚至不是西夏和金国。 而是这宋国人的骨气……到底还有多少人,是想要再打回去的? 项羽是想打,但楚地当年都没人再想打了,所以后面他自个儿抹了自己的脖子。 刘邦不想被抹脖子,特别还是要自己动手的情况下。 他的这些问题,在现场这些人的眼里,甚至根本就算不上是问题。 秦六只当他是个疯子,也对,若不是疯子,怎么会一而再的得罪自己,又怎么会跑过来送死? “这贼子,便是昨夜流匪的主谋!诸位请把他拿了去,也好向自家大人讨个赏!” 他话一说完,离着最近的两人,便朝着刘邦扑了过去。 只是刚到这人身前,两人朝他伸出去的四只手,便齐刷刷的掉在了地上。 这速度之快,他们甚至停顿了一下,才感觉到痛楚。 随后,便是比杀猪更为凄厉的哀嚎。 临安府衙的剩余几人反应不慢,立马就抽出了自己的佩刀。 当街伤人,伤的还是公差! 这可是在天子脚下! 这人若是贼寇,却也胆子忒大了些,简直跟谋反没有区别。 秦六也是惊惧不已,但看清了使刀这人的脸,不由得结巴道: “杨……杨都使,这是为何?” 杨沂中,秦六自然是认得的,那是皇帝的亲军长官。 此刻见竟然是他出手,心中不免疑惑万分,见杨沂中并没有理自己,他又看着刘邦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刘邦先是对着杨沂中道:“你小子来得巧啊!风头都被你抢光了!” 见他似要躬身道歉,刘邦又拦住了他,看着秦六:“老子,老子既是你爹,又是皇帝的起居舍人,辛次膺!” 一个起居舍人! 思北楼的东家眉头皱了起来,仔细的打量起了这位辛次膺。 皇帝身边最亲密的两人都现了身……莫非…… 念及于此,他忙朝着身旁的老鸨吩咐,后者越听眼睛越大,最后便急匆匆地往外走去。 而老王头,则是无比骄傲的对着王小二道: “看清楚了!这便是你姐夫,官家身边的大官儿!日后你得小心伺候着些,讨好了他,也让他替你说门官员家的亲事。” 纪五也是换了副脸面:“王世叔,您昨儿个说我是您干儿子,这话可不许再收回去,咱以后也是老王家的人了!” “哼!” 老王头白了他一眼,却并没有马上承诺下来。 好在秦六也算是跟了秦桧多年,见过了不少场面,此时也算是冷静了下来: “杨大人,您要护着这位小的自然是管不着,但这位得罪了我家小相公,您也知道夫人的脾气,这事儿到时候还得向您讨个说法。” “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位起居舍人,和这三个娼妇确是一伙儿的,小的既是人证也是苦主,这做不得假。” “若是临安府拿不得,那刑部总可以了吧?若是刑部也拿不得,那大理寺自当会有能拿的条例办法,不管如何,咱还是得讲个道理不是?与这位大人的官司,小的却是一定要打的。” 秦六打得一手好算盘,杨沂中他得罪不起,他也用不着得罪,反正这个层面的事情,也不是他能做主的,自然会有人来做主。 而这个辛次膺,秦六再不懂,也知道这是在中书省下的官。 自家老爷麾下的官,反过来欺了秦府的人! 这是典型的叛徒表现,他不表明身份还好,如今表明了身份,秦六更是恨不得刮了他。 临安府衙的人听了两人的身份,知道这是神仙打架,自个儿参与不了的事情。 但毕竟两人断了手,也不是什么小事,便准备送了两人去看大夫,又准备去朝着自家大人以及刑部大理寺通报一声。 “谁也,不准走。” 刘邦嘴巴轻轻一搭,立马人群中,便冲出来了十几人。 每个人的刀,都举在了这群衙吏的脖子上。 除了两名仍在哀嚎的衙役,所有人都停止了自己的动作。 “干爹,咱姐夫这排场真够大的啊,连护卫都这么多人。” 老王头没注意纪五的称呼,而是若有所思的说道: “不对,这群人不是简单的护卫,他们的身上有血味儿,定然是上过战场的好汉。” 王小二试着嗅了嗅:“爹,那血味儿不是那两个差人的?你怎的闻岔了去?” 人群里,并没有多少人因为见了血就散开,相反的,这思北楼的街前围的人越来越多。 这种热闹,大家伙儿都很久没有见过了。 “杨大人,你这是想要和相爷作对吗?!” 杨沂中头也没抬——他看着地上的断手,似在发呆。 “老岳丈!来把这三位姑娘解了,快些送到医馆去!” 听见刘邦叫唤自己,老王头连忙带着纪五王小二从人群里走了出来,这个时候,他要再看不出自家女婿的本事,那就真是眼瞎了。 三人一人一个,快步将三个姑娘松绑背在了背上,临了,老王头还给了秦六两耳光。 “你他娘的,老子早就想抽你了!” 秦六心中大怒,但稍有动作,杨沂中便抬头盯着自己。 他知道,这个人是真的有本事要自己的命。 此刻只是在心中懊恼不已,出来时候想着有临安府衙的人作伴,自己连个人也没带着。 不然得话,现在还能有个报信的人。 如今,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不过无论如何,他也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杨沂中和这个起居舍人,是绝对不会动自己的。 因为动了自己,就相当于是和秦相府宣战。 当今天下,没有人敢这么做。 “两位,今儿这事怕是无法善了了,两位的厉害小的也算见识过了,今日就且打住,算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给您二位赔罪了。” 言罢,啪啪两巴掌甩到了自己脸上,随后就想离开。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算是折了面子,吃了大亏了,这两人也应当不会纠缠。 吃点亏没啥,来日方长! 只是才走一步,杨沂中便把刀架到了他的头顶,秦六甚至能感受到刀刃已经触碰到了自己的头发。 “杨大人!莫要欺人太甚!” 杨沂中始终像个哑巴,一句话也不说。 刘邦像看个傻子一样的看着秦六:“你这样的也好意思在外面打架?要是换做当年,早就被人给打死了。” 言罢,他双手左右开弓,全部招呼到了秦六的脸上。 “昨日你打我岳丈的,今日便送还给你。” “老子才打了他几下?!” 刘邦却是不管,只道:“算上那三位姑娘的。” 直抽得自己手臂发麻手腕发酸,抽得秦六几乎快晕厥了过去,他这才住了手,活动活动了自己的手腕。 “杨沂中,我杀人犯法吗?” “犯。” “会有后果吗?” 杨沂中摇了摇头:“只要您想,天下无人不可,自然不会有后果。” “嗯……”刘邦点了点头。 这对话听得秦六心都快跳了出来,大吼道:“你们……你们是想与秦相过不去吗?” 刘邦贴近了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你是你,他是他,你死了又不是他死了,关他什么事呢?”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也被我给……” 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秦六便惊恐万分:“什么!你……你……” 他想说的是‘你好大的胆子’,但终究没能说得出来。 “大家伙儿看看嘿!看看这奴才的心肠是个什么颜色,今儿个我给他来上一刀,也好叫大伙儿验验货!” 其实他的一举一动,被众人看在眼里,均是觉得有些热血上头,恨不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只不过碍于形势,才只敢隐在心里,不敢发作罢了。 如今听了这话,大家却完全没有了,刚才秦六要扒三个姑娘衣服时候的状态,一个个虽未叫好,却也是瞪大了各自的眼睛,神色间充满了兴奋。 取了临安府衙当中一名衙役的佩刀,刘邦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秦六爷。 他已经快要忘记杀人的感觉了,或者说,他本来就不太喜欢杀人。 但是今天这人,他是一定要杀的。 一来,是为了报复。 二来,是为了告诉其他的人,秦桧,也并不是没人敢得罪的,并且得罪了秦桧,也并不会有什么下场。 白刃变红刀,这刀从秦六的腹部刺入,又被刘邦往下一划拉…… 肚中的内脏泄了一地,秦府再也没有了这名管家。 杨沂中看着没了外衣,内里沾满了血的皇帝陛下。 有种非常不真切的陌生感。 第17章 愿者上钩 临安,秦相府。 秦相爷今儿个的兴致很高,一来,得知了皇帝还是想杀岳飞的心意。 二来嘛,则是因为今日的这位府上来客。 拓皋之战的主帅之一,淮西宣抚使,大宋军队目前明面上的第一人,太尉张俊,今儿个早上刚到临安,连皇帝也没去见,直接便来了自己这里。 “此画……” 张太尉笑道:“正是先帝亲手所作的《瑞鹤图》,上次打下亳州,抓了几个金国婆娘,从她们的身上发现的。” 秦相爷目不转睛:“人呢?” “虽是蛮夷,但性子也还算贞烈,七个人,撞墙的撞墙,咬舌的咬舌,一个也没活下。” 秦桧收起了画,长叹道:“张太尉,日后对待金人,可千万莫要这样了。” “我大宋承圣人礼法,以仁治天下,如今又是两国商讨大事的关头……这画虽好,桧却不敢收啊。” 张俊顿了顿:“秦相若是不敢收,这大宋便再无人敢收了。” “再者,此事发生在去年,今年的事……某实在是预料不到。” 两人一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秦桧道:“太尉跟随官家多年,昔日又勤王有功,这大宋武将若都是太尉这般明理,倒也省去了官家不少麻烦。” 秦桧很清楚,张俊能找到自己这里,一定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至于这风声是哪里传出去的……他能在宫里安排人,别人自然也能做得。 “某在战场上撒野惯了,秦相莫要嫌弃我是个粗人,今儿个寻到秦相门上,主要还是为了那件事。” 秦桧摆了摆手:“太尉和其他人不同,官家自然是器重的,但……” 他这说话说到一半,便不愿再说下去,让张俊心中好是焦躁。 “秦相的顾虑,小将也知道,我虽与韩良臣、岳鹏举共事多年,但那都是公事,私交并不甚厚……说得好听些,小将是官家亲军,说得不好听些,不过是一忠犬罢了,官家让小将咬谁,小将便只能咬谁。” 这张俊,还真是会打比方, 不过,确实也挺形象。 不过他这种性子,倒也不是难对付的,再者说了,此人确实是救过老九的性命,完颜兀术也只要求了杀岳飞。 “太尉何必这般自贬,这次的事儿,官家确实向桧说过一二,这不,就在今日早朝。” “哦?”张俊有些激动道,“那,官家是何意?” “太尉,韩良臣和岳飞,三位俱是能征善战之辈,但是这次金国开出来的条件……是要三位中一人的脑袋。” 这话一出,张俊头皮便炸了起来:“小将对官家向来是忠心耿耿,那,那金国人要谁的脑袋,还请相爷请明示。” “这件事儿嘛,”秦桧抚须道,“官家倒是没有决定。” “莫非?金人没有指明杀谁?” 见秦桧笑得高深莫测,张俊连忙抱拳躬身道:“相爷若是愿帮小将在官家……不,在金使面前美言几句,大恩大德,小将没齿难忘!” “太尉这是干嘛,你这般雄才之人,就算官家舍得,桧也舍不得啊!” 施手将张俊扶了起来,秦相爷心中好不快活。 今儿个,还真是不错! 老九变好了,自己又不费半点力气招下了张俊……虽然是他主动得多吧,但总而言之,都是好事。 就在秦相爷准备暗示一下张俊,关于兵权的事情的时候。 一戴着毡帽的小厮走了进来,这便是秦府的三管家,秦三了。 知道秦三的性子,并不是没有分寸的人,若是没有大事,决计不会在自己会客的时候来打扰。 有股莫名的情绪从心头蔓延了出来,秦桧皱眉道: “何事?” 秦三朝着二人作揖道:“临安府孙大人来了。” 倒是稀客……这孙觌(di)虽在临安,但和秦桧少有交道。 这人并不是主和派,之所以和秦桧相交不深,主要还是秦相爷看不上他。 这临安又不是开封,一府长官没那么大的权势;加上赵老九这人生性多疑,和孙觌少些交道也能让他安心一些。 但是,他怎么会找到自己门上来了? “就说我有客在,改日吧。” 秦三却并没有离去,而是又作揖道:“秦六在外边被人杀了。” “谁?” “秦六。” “我是问你谁杀的!” 秦桧一时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秦六被王氏叫去给秦熺出气这事儿,他只是大概听了些。 本就是件小事,加上张俊来访,他便没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却听到了秦六的死讯。 秦相爷很快便冷静了下来,见秦三又不说话了,知道他的顾虑,便说道: “你直言便可,张太尉是自己人。” 如此,秦三才道:“据孙大人所言,是殿前都指挥使杨沂中……” “什么?!” 这次的惊讶,却来自于张俊。 秦桧冷笑道:“好啊!好一个杨都使!我秦府的人,他便说杀就杀了,不愧是我大宋的好将军!” “还有……” 秦三依旧波澜不惊,“杨大人砍的是临安府衙役的手,刨开秦六肚子的,是起居舍人辛次膺。” 这屋子里静了下来。 秦桧和张俊对视了一眼,均是知道了各自所想。 “可还有其他人?” 秦三道:“还有的,便是殿前司的禁军了。” “官家今日出宫了吗?” 见他又开始沉默,秦桧把一旁的茶碗摔在了他的脸上,怒骂道: “怎的毒哑了你这奴才?” “昨日官家回宫后,便让内侍省的人把宫里的太监换了个遍,前日在寝宫当值的,全都……” 秦桧心中一紧:“全都怎么了?” “全都被殿前司的人给扔进西湖了,咱们交好的几位都在这之中,现在,宫里再没人敢传消息出来了。” 秦相爷从来没有如此惊讶过,他不是惊讶皇帝发现了自己的眼线,而是惊讶,赵构居然这么做! 几个奴才的命,不值钱。 但是赵老九说取便取了……皇帝带给自己的游离感,自己在面对这种游离时候的无力感,深深伤害到了秦相爷。 他本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这时候张俊在,他又硬生生地把问题咽进了肚子里。 若是让张俊发现自己和皇帝并没有那么熟悉,恐怕刚才对这小子说的话,一会儿就会传到老九的耳朵里。 如此,秦桧镇定道:“还是先让孙大人回去,告诉他,今日之事秦某承了他的情,改日再单独宴请他。” 情况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就算让孙觌来,一个杨沂中便不是他能管得了的。 等秦三退了出去,张俊这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秦相,听说官家伤到了脑袋?” 秦桧点了点头,随后坐回了椅子上:“张太尉,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杨沂中之前是受你节制的吧?” 这老狗! 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他一抬屁股张俊就知道了他想放什么样的屁。 但才向秦桧示了好,他这个时候也的确需要这老贼的帮忙。 便努力挤出笑容:“确是如此,但此番他回了临安,重做了殿前司的指挥使,又是个驴的脾气,怕是不会轻易卖我面子。” “无妨,”秦桧让人重新送了碗茶来,“杨沂中那人颇为念旧,太尉愿意帮秦某去看看发生了何事,倒是帮了桧的大忙了……只是不知,太尉为难否?” 心中问了秦桧老娘八百遍,张俊无比哀叹: 同样是做狗,做金人的狗也要比做皇帝的狗强。 “不为难不为难,秦相既然开了口,某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是此番去了,旁人还好,若真是官家……” “若真是官家也在那,那定然便是我那家奴不长眼,自个儿去寻了死罢。” 行吧! 张俊也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去看看就去看看,皇帝他又不是不认识,见了面无非被说上两句,但秦桧这儿可就不同了,这老东西阴得很。 打定了主意,张俊便告辞而去。 秦桧看着桌上的那幅《瑞鹤图》发起了呆,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另一头,思北楼的门前。 刘邦在那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连那两个被砍断胳膊的衙役都没了力气扑腾,却还是不见有人来救场。 他甚至有些疑惑了起来,朝着一旁的杨沂中道:“要不,你找人去报个信?” 后者一愣,显然没能反应过来:“官家,臣要报什么信?” “去秦府报信啊!说他家的人被人在大街上给砍死了。” 皇帝这是……在挑衅秦相吗? 一个念头从杨沂中的心中生出,他一时间竟然说不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感觉。 刘邦也是无语,难道说,这秦桧没那么大的本事? 全是自个儿想错了,搁这儿白表演了一番? 见杨沂中真的去安排人去了,正想打个盹,却听见身后有声音传来: “辛大人,外面热得紧,何不在小店里来吃上两杯水酒,也好解解暑气儿。” 回身一看,却见是一名四五十岁的男人。 “你是何人?” “小的姓刘,单名一个‘璃’字,这思北楼,便是小人开的。” 原来这人,便是思北楼的东家。 思北思北,态度倒也明显,和自己又还是本家,说不准还是自己的哪个后代,再说了,这天气也确实是热得紧。 只是稍微考虑了一下,刘邦便接受了他的邀请。 刘璃特地选了个临街的座位,刚好能把外面的街道一览无余,这倒是合了刘邦的心意。 “此番多谢辛大人为我思北楼出头,救下了那三位姑娘,这番恩情,思北楼上下铭记于心。” 言罢,举着酒杯就先干为敬。 刘邦心头所爱不多,但酒绝对算得上是一个,而且这宋国的酒确实比自己那时候要好喝许多,也不废话,立马就跟了一杯。 “东家好魄力啊!” 刘邦盯着楼下街道,似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 这刘璃不知他怎么夸人这么忽然,便笑道:“辛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我宰了秦相府的一条狗,人人避之而不及,唯独东家还愿意和我喝上一杯……这事儿本来就和思北楼牵扯颇深,莫非,东家不怕秦相?” 刘璃愣了一愣,不过很快便道:“辛大人这话说的,您不是也不怕秦相吗?谁规定了,这宋人就一定要怕秦相?再者说了,您不是替我们出的头?忘恩负义的事情,思北楼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刘邦的注意力仍在外边,对于这位的话,他只是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见他这般,刘璃又道:“不过,辛大人,此番您这般行事,可是招惹了大祸,您却为何没有半点慌张呢?” “你是想问……”刘邦终于转过了头来,“我是不是被人给指使的吧?” “杨沂中是皇帝的亲军卫队老大,起居舍人又常伴皇帝左右,如今我们两个一起出现,还一起欺了秦相府的面子,东家是觉得,这是皇帝的意思?” 没想到他这么直接,刘璃轻轻叹了口气:“若真是官家的意思,那可算宋国之幸了,不过咱们皇帝是个什么脾气,辛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刘邦接触过的宋国人里,没有一个不对皇帝尊敬得紧。 就算怒其不争,但也绝对不会像这个人这样,说话阴阳怪气的,完全没有把皇帝放在眼里的感觉。 这思北楼,好像有点意思。 “哦?我还真是不太知道,要不东家给我说说?” “辛大人说笑了,从官家还是康王的时候算起,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儿哪里说得完。” “嗯,”刘邦点了点头,重新看向了窗外,“我等的人来了,东家要是再不愿说明来意,我可坐不了多久了。” 刘璃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果然,街头来了一队人马。 等看清楚了打头这人的脸,刘璃托腮道:“秦相果真是大本事,一家奴耳,我还以为最多到大理寺就够了,没想到直接惊动了张太尉。” 就算不清楚这人的底细,但‘太尉’这个官职,刘邦却还是认得的。 没想到,钓了条大鱼出来。 “你不必刻意说予我听,东家,有事直言。” “好!”刘璃拍了拍巴掌,“辛大人这般侠士之风,今儿个世道倒也少见,那,小的便直说了。” “这秦桧有多记仇,辛大人和他同朝为官,想必也是知道的。” “而如今您又确实是亲手杀了人,就算您圣眷再盛,您觉得,皇帝会为了您而得罪秦桧吗?” “到时候不管是不是皇帝主使了这事儿,秦桧惦记的,终究还是只有辛大人一人而已,需要承担责任的,也只有辛大人一人。” “所以,这对于您来说,是个必死的局。” 张俊越来越近,楼下也变得越来越热闹了些,一堆苍蝇看中了秦六的尸体,开始在他的尸体上劳作了起来。 “那么,我该怎么办?” 刘璃道:“小人不忍看见大人这般男儿死于秦桧之手,如果辛大人愿意的话,我思北楼还有几艘船儿,送你渡得河去。” “辛大人可要快些决断,等张俊发现了您,恐怕到时候您就是想走,也来不及了。” “东家,你能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吗?” “辛大人勿怪,您现在还是朝廷的起居舍人,小的说不得给您听。” “嗯,”刘邦做思索状,张俊也终于到了楼下。 “正甫,你好糊涂啊!” 杨沂中看着自己的这位老上司,眼角落在了楼上皇帝的身上。 刘邦对着他摇了摇头,他便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第18章 一波接一波 看着这个自己的老上司,杨沂中诸般滋味涌上心头。 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在皇帝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他深刻的明白一个道理: 千万,千万,千万不要翻旧账。 因为旧账,永远经不起翻。 迎上前去,杨沂中将张俊扶下马来。 “太尉,您到了。” 张俊四周瞟了一眼,并未瞧见皇帝的身影,大声问道: “刚到,刚到,那杀人的舍人何在?” 说完,又低声问:“官家来了?” 他同时问了两个问题,但是杨沂中一个也没回答,只是说: “您该去见官家。” 和这个木头打交道惯了,张俊倒也没觉得他的态度有什么,把他拉到一旁: “你当这儿是在淮西?这是临安!你怎的如此不识好歹,去惹那秦家的人!” “你把那起居舍人交给我,我自个儿问个明白,这样秦桧那儿有了交待,这事儿便算了了,如若不然……” 后面的半句张俊没说下去,杨沂中的心却也渐渐沉了下去。 “您,还是去找了秦相?” “我……”张俊一时语塞,但很快就换了个语气: “正甫啊,你当年跟着我一起把官家送到了这临安,官家是个什么秉性,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是,拓皋之战咱们是胜了,岳鹏举也的确打到朱仙镇了,但那没用啊!官家一句话,咱们还不是就得乖乖回来!” “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你祖父景贤公,那是我的老上司,我十六岁当兵的时候,整个西北谁人不知他的名字?可是后来怎么啦?永兴军一个活着的没有,一个也没有!” “你父杨震,弓马绝伦!当年征臧底河大战,斩首百余级,又是个什么下场?麟州城一破,该殉国的照样殉国。” “你与金人有世仇,我能理解,但你是我亲手从带出来的,身上流的是咱西军的血!说白了,咱俩都是种家军的人,可如今连种家都没了,没啦!” “你还不明白吗?这赵家人根本就没骨头!你想打,岳鹏举想打,刘錡韩世忠都想打,没用啊正甫!没用的!赵家人不想,你就算想破了天去,这仇你也报不了!” 张俊说起了往事,杨沂中难免动容,只是闭上了双眼,不知在回忆什么。 见自己的话有了效果,他便乘机道: “非是我要巴结秦桧,而是……你祖先杨业杨太尉,何等英雄?还不是被王侁那厮逼得力战而亡,那不过是一名兵马都监而已!” “你杨家将不欠这大宋什么了,正甫,听我一句话,算了吧……官家无后,只想着做个富贵闲人,你我未逢明主,这是咱们这群人的命数。” “此番若不是你掺和进了这事儿,你当我真会为一家奴来此?虽不知当中缘由,但你只要把那起居舍人交出来,我断然不会为难他。” 张俊说得真切,这也是他的肺腑之言。 对于杨沂中……除了都有西军的背景之外,还有个重要的一点: 这人身上有他的影子。 当年他十六岁当兵,从弓箭手做起,一直到榆次之战突围,率百人斩杀金军五百人。 那时候的他,也曾想过挥师北上,也曾想过要迎回二帝。 但是现在…… 杨沂中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他对着一脸真切的张俊道: “太尉,您要找的人就在楼上。” 见这个榆木疙瘩难得开窍,张俊以为他理清了当中厉害,赞道: “你想通了就好了!” 言罢,朝着自己的亲军挥了挥手,一行人便往思北楼上赶去。 而这时候的楼上…… 刘璃抱起了手,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就在刚才,自己把杨沂中和张俊的关系告知给了他。 这件事儿,整个朝廷也没几个知道,他相信,当知道自己被杨沂中给放弃之后,辛大人指定会害怕,然后便会求着自己,带他过河。 虽然,现在这位起居舍人面上没有什么,但心中怕早已是惊骇万分。 大宋文人,奸诈的如秦桧,直率的却又如这辛次膺一般。 在刘璃的眼中,他虽不知为何辛次膺敢当街杀人,但他也不用知道。 他只确定,这位是被人给当成刀子使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等张俊和杨沂中谈完了话,这人却依旧没动一下。 要么,这人是觉得秦桧不会动他,皇帝真能保他,这般的话,他便是愚蠢。 要么,就是他依旧不相信自己的能力。 “辛大人,小的话只能说在这里了,如今张太尉亲临,什么都已经晚了。” 已经能够听见众人上楼的声音,刘璃只觉得无比的遗憾。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有人给这赵家卖命呢? 把一杯水酒送到口里,刘邦却并没有咽下去,等在口中回味了好一会儿,才有些恋恋不舍的让它滚进自己的喉咙。 宋国的几位将领,岳飞是秦桧要杀的,这人必定没什么毛病。 韩世忠目前还没接触到,不过从旁人的口中听起来,风评还算不错。 那么这个张太尉,就摆明了是站到秦桧的一边了。 老杂毛有了兵,那自己要弄他就得多考虑一些。 是拉拢过来,还是让秦桧替自己收了他的兵权后一起收拾,刘邦还在思考。 不过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思北楼前的街…… 忽然乱了。 也不知是从哪里开始的,从第一声惊呼开始,便伴随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的惊叫声。 所有人都在从不同的方向挤压,瞬间便倒下了一大片。 还能站着的,还能走的,用最快的时间跑开了这里。 张俊才上楼到一半便听到了这声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出去。 刘邦在楼上,视线更为宽广一些,他循着那发声源头找去,终于,看到了正在发生的事。 下一瞬,他便朝着杨沂中喊道: “过去!马车!” 正是自己出行的那辆马车! 马车的周围,此刻竟然站了十几个提刀的人,他们连看也不看,一个个的不要命似的,疯狂的朝那辆车砍去。 殿前司隐藏着的护卫早都和他们交上了手,只是一些个和杨沂中一起在这边控制着临安府衙的人,剩下的一些个依旧没有现身……他们只关心皇帝,皇帝在哪,他们便在哪。 这马车边上,只剩了寥寥三四个人……虽是宫中好手,能上场杀敌的汉子,但在这么多人的合围之下,几人身上立马就挂了彩。 饶是如此,却无一人退缩,个人举着个人的佩刀,和这群来历不明的人战在一起。 杨沂中踩到了一旁的瓷器摊上,借高也看清楚了这一幕,带着手下,便想冲过去。 但奈何失措的百姓实在太多,往前走一步,便被人流给往后推两步。 心中万般焦急,却又的确没有办法。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这种感觉,让心智坚定的他,一时间也差点失去了理智。 他还有理智,别的人就没有了。 张俊看到了那辆马车之后,一眼便认了出来。 宋国缺马,赵构也缺马,因此马匹极为难得。 拉车的那两匹,有一匹便是自己亲手送给皇帝的,那匹马和别的马不同,脖间鬃毛是白色的。 心中想到了一些个事情,张俊又惊又恐之下,和杨沂中也是一样的反应。 拔出刀来,就想冲将过去。 百姓们哪里管得了他是不是张太尉,只要是能跑的地方,就算是皇帝在,那现在也得跑。 “让开!让开!” “都他娘的让开!” 张俊五十来岁的年纪,毕竟也在战场上厮杀惯了,此刻如换了个人般,哪里还有在秦相府时候的谦逊模样。 见自己冲不过去,张太尉咬牙道: “谁人再阻,直接杀了!” 这话只是短暂的起了作用,前边的人纷纷绕往其他方向。 但是后面的来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一人只顾得往前冲,根本没有注意到前面杀气腾腾的张家军。 距离张俊还有三步的距离,张太尉挥起一刀,便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大条口子。 这人到死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等他的血溅到了旁人的身上,这尖叫声又从这头响了起来。 不单是张俊,所有的张家军三十多人,每个人都使了一刀。 顷刻之间,便有三十多位百姓倒下。 一些个不明所以的,年纪稍长一些的,不住地问道: “是金人打过来了吗?” 这一幕被楼上的人看了去。 “狗贼!” 刘邦怒不可遏,就算是当年的秦国兵,也没有这样当街砍杀百姓的! 这,这是要逼着人家来造反吗?! 刘璃同样愤怒不已,但他看见马车的那头,心中却又劝慰自己: 都是值得的,只要杀了皇帝,一切都是值得的。 “辛大人,您看好了,这便是您效忠的皇帝,这便是您效忠的朝廷,这,便是咱们大宋的将和兵。” “金国之地的大宋百姓过的便是这般日子,大宋境内的大宋百姓,过的还是这般日子。” “既然如此,还不如过了河去,至少在那边遇上了这种事,也能劝慰自己两句,自己非是死在同族手里。” 刘邦上次这么愤怒,还是在听到了自己死后吕雉所做的一切。 他看着愣在原地的杨沂中,大喊道: “把这个老杂毛拦下来!” 杨沂中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拔出了刀,走了上去。 “哟呵,没想到杨都使这般男儿,倒还真听辛大人的话。” 说是这样说,但是刘璃知道,文官们在武将头上撒尿这种事,大伙儿都习惯了。 就像是大伙儿习惯了,秦六一个家奴的跋扈那样。 张俊又是一刀,朝着冲过来的人头上砍去。 不过这次,却是‘铛’的一声,被杨沂中给拦了下来。 “正甫,你这是作甚?” “太尉,不能这样做。” “那可是官家的马车?” 见杨沂中点了点头,张俊怒骂道: “那你还敢拦我!你是个殿前司的都指挥使!官家若是有了什么,你的脑袋还能保得住?!” 两人一起朝着马车看去,那守在马车边上的护卫,明显已经力竭了。 “让开!” 张俊又是一刀,依旧被杨沂中挡了下来。 吓得来人屁滚尿流的赶紧跑到了一旁。 “杨沂中,你想造反!” “官家……” 他很想说,官家不在马车里。 但是,皇帝没有让自己告诉张俊这个。 杨沂中记得很清楚。 另外一个,现场又生出了事端。 在那群匪徒的身后,又跟来了一群人。 他们和之前这群明显不是一伙儿的,因为两帮人甚至还打在了一起。 张俊看向杨沂中:“这是你的人?” 后者摇了摇头,杨沂中也很疑惑。 刘璃捏紧了木栏杆,没想到赵老九这么阴,竟然还藏了人! 不过很快,两群人便散了开来。 后来的这群,他们的目标不是马车。 而是…… 百姓终于散得差不多了,谁也没想到,只是看个热闹而已,竟然还会搭上性命。 只是那死了的三十多人,不知道要伤却多少人的心。 看着那群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张俊双手捏紧了自己的环首刀。 “来得好!” 张家军虽然名声不如岳家军和韩家军,但少说也是宋国的半个精锐。 如此情况之下,并无一人退缩,反而是朝着来人迎了上去。 杨沂中此时也腾出了手来,不用他说,殿前司的护卫能过去的都过去了,有了他们的加入,守着马车的几人压力骤减,局势也发生了变化。 “原来这些人,想杀的是这张太尉。” 一直观察着下面的情况,直到现在,刘邦才终于松了口气。 “东家,你身份倒是可疑得紧,倒不怕我给杨沂中他们说一声?” 见马车是攻不下来了,刘璃心中悲叹,他看向刘邦道: “辛大人若是精明人,便知道我这思北楼方是大人的退路;您若是当自己是汉人,方知道我这般行事是为了谁……我不信,一个愿意为娼妓的命得罪秦府的人,会是一个苟且偷安之徒。” “你倒是挺会说服人的,不过这些话,东家对朝中的其他人,也说过吧?” 刘璃道:“临安府有血气的,全被皇帝给外放了,剩下的大都是秦桧一派,我倒是想找人说,却也寻不到呐。” 十几名攻马车的人,终于全部败下阵来,只是他们连一个逃跑的也没有,甚至连个活口也不曾留下。 而张俊这边,则是要危险多了。 他带来的张家军精锐,竟然和这些匪徒打得不相上下……别说是张俊生疑,就连杨沂中也是好生惊讶。 这些人,恐怕不是流匪刺客这么简单。 不过杨沂中那边的禁军加入的话,那张俊的命,依旧是无碍的。 正当思北楼上两人各怀所思的时候,思北楼楼下,传来了喊杀声。 这声音来自大堂,两人听得清楚…… 还有第三波人。 第19章 想不清楚 老九还真的在场! 相府的眼线不断把消息传回,确定了皇帝确实在之后,秦桧反而冷静了下来。 第一波围攻马车的人,他们的目标是皇帝。 在临安城有这么大的胆子,还能有这种实力的…… 莫非是岳飞? 不对,岳鹏举的一举一动自己都知道,再说了,那个木头对老九忠心得很。 将手中茶碗放在一旁,秦桧又拿起了桌上的桌上的镇尺。 这第二波人,目标是张俊。 不会是金人,让金人出动这般势力,张俊还没到那个地步。 把镇尺放下,又将笔搁捧在了手中。 思北楼声名不显,也未曾听说过背后有什么人照看着。 但在明知道有殿前司和张家军在的情况下,还敢冒险出手。 秦桧摇了摇头,从老九醒来之后,不单是皇帝他看不懂,连这临安城,似乎也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了起来。 略微思考了一下,秦相爷取了笔墨,便在纸上游走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便完成了一帖极好的书法作品。 “秦大!” 一圆脸圆肚的胖子闻声而来,脸上笑容和煦极了。 “相爷,您叫我?” “把这信送过河去,顺便催一下张诏谕,叫他动作得快些了。” 秦大双手接了信去,又朝着秦桧躬了躬身,这才退了出去。 老九啊老九,你可别好了伤疤忘了痛啊…… …… 思北楼。 与张家军交手的人,实力比张俊想象中的还要厉害些。 一个对一个,加上杨沂中带着的人,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一个是本朝太尉,一个是殿前司指挥使。 硬仗不知道吃下了多少,却也少有这般亲自下场厮杀的时候。 战得正酣,谁也没有顾及身后那思北楼的动静。 一毡帽小厮跑了上楼,额上挂着斗大的汗水。 “东家,先躲一躲吧。” 刘璃的注意力一直在外边,根本就没发现什么时候有多余的人进来,这时倒也不慌,沉声问道: “是谁?从哪里来的?” 那小厮擦了擦汗:“从后院翻进来的,不是普通毛贼,个个颇有些能耐……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刘璃闻言,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来得好!” 随后,他便从栏杆外取下了挂着酒旗的长棍,对着刘邦道: “倒是扰到辛大人了,您且在这里坐一会儿,小的一会儿再来陪您。” 言罢,也不等刘邦回话,便将长棍负在身后,带着小厮下了楼。 刘璃一下去,这楼下的动静便又大了许多,看了看楼下角落、对面酒楼和跟随自己后脚上楼、装作客人的殿前司护卫。 刘邦朝着他们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他现在脑子有些绕不过来,以前这个时候,往往用不到他自个儿想,就已经有人把事情给他分析清楚了。 但是现在,他却不知道靠谁,也不知道谁靠得住。 思北楼来的,和想杀张俊的,暂时不用想,那和自己没关系。 那群攻击马车的人,毫无疑问是想要皇帝命的人。 那么,凭借着自己现在的名声,决计不会是议和派的……毕竟想要再找一个同样的孬种,实在是太难了。 是岳飞?韩世忠?亦或者是……杨沂中? 再或者,是这思北楼的刘璃? 今天这事儿也算巧了,刚好把大家伙儿给聚在了一起。 不过,也怪他没有考虑清楚,辛次膺或者杨沂中两人,单抡一个出来没关系。 两个人一同出现,想要推算出皇帝也在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举着酒杯迟迟没有动作……对自己心里有数,再喝就要上脑了。 不过要是这位张太尉,能够死在这里,倒是省却了自己不少麻烦。 他很想让杨沂中回来了,人家自个儿的事,你瞎凑什么热闹呢? 只是他的想法终究未能如愿,张俊虽然被人给在胸前划了一道口子,却连彩也没挂。 老东西,这么热还穿甲,也不嫌闷得慌。 临安府的人若是出现得再慢一些,从孙觌开始算,从上到下可能都得担上责任。 不过他们战力有限,所以跟着一起来的,还有刑部和大理寺的差人。 以及,侍卫亲军马军司的人,领头的,也是从拓皋之战中退下来的,现在的马军司都指挥使,刘錡。 这般合力之下,张俊一行人才脱得身来,只是见了刘錡,张、杨二人均是有些不自在。 “太尉无恙否?” 张俊别过了脸去,理也不理他一下。 杨沂中倒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来,只是想着皇帝还在身后,也没和刘錡寒暄。 这街上的戏结束得没甚悬念,思北楼下的吵闹声也很快静了下去。 台子搭好了,唱也唱完了,至于剩下该怎么收场,那便是刘邦的事了。 伸了个懒腰,他对着杨沂中摆了摆手: “我自个儿下来。” 路过这思北楼大堂之时,见光着上半身的刘璃,赞道: “东家好本事!若是当了兵,想必也是一方大将。” 刘璃喘着气道:“辛大人说笑了,我这把年纪,哪还做得了什么大将。” 又看到他似要离去,劝慰道:“辛大人,听小人一句劝,过河去吧!” 刘邦只是摆了摆手:“多谢东家的好意了,咱们两个,后会有期。”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刘璃忍不住叹气。 哪儿还来的什么以后啊! 杨沂中伴在身后,对于他来说,虽然皇帝没出什么事,但让皇帝受到了惊吓,他就已经是犯了大罪。 况且,自家皇帝本来就胆小,又是个喜欢瞎想的性子。 若是这番让他以为是金人所为……杨沂中很害怕,自己这两天刚刚建立起来的一丝信心,又将被再次摧毁。 只是默默跟着,也不敢多说一言。 张俊仍在对亲兵发着脾气:“查!一定给老子查出来!他娘的,在外面过得提心吊胆,回了临安还得提心吊胆!” 张太尉丝毫没有注意到,直接与他擦肩而过的皇帝。 反而是刘錡见了,立马就要上前行礼,却被杨沂中给拦了下来。 “信叔兄,先跟着吧。” 等刘錡和杨沂中都走到了前面,张俊这才疑惑道: “那两小子干嘛呢?” 随后才反应过来,皇帝还在马车上! 于是便大步朝前跑去,还蹭了下刘邦的肩膀。 只见张太尉到了马车前,便躬身抱拳道: “臣救驾来迟,官家恕罪!” 好一会儿也不见车里有人响应,他回头看向杨沂中,一脸的不解: “官家真在车里?” 杨沂中皱起了眉头,刘錡则是朝他使了使眼神。 刘信书抽风了? 感觉到有人从身侧上了马车,张俊回头一看,却见这人连身袍子也没穿得,前半身已经钻进了车里。 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斗,张太尉难免神经紧绷了一些,一把便抓住了这人的脚,喝到: “御驾在此,不得造次!” 谁知这人胆子忒大,一脚便踢在了自己的胸口。 张太尉气极,正想发作,却见那人把帘子掀开,随后,便是一张熟悉的脸。 “官……官,官家,臣,我……” 刘邦白了他一眼,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这么没脑子呢? 他低声道: “都上来吧。” 第20章 杀人偿命 刘邦摸着道济的光头,不住地安慰道: “没事儿没事儿,保证没有下次了。” “算朕给你赔不是了,你们和尚最大官的叫什么?佛祖是吧?朕就封你做个佛祖,如何啊?” “连你师父也一并封了,这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小和尚何时遇到过这种生死关头? 当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只是记得皇帝说过,若是再哭便不能再做和尚,才强忍着没有掉下泪来。 听见皇帝封自己做佛祖,道济很想解释,却又怕哪句话不对得罪了皇帝,只是默默地在心里思念着师父。 辛次膺虽然好的多,但面色也是苍白不已,若不是车上人多了些,他很想问问皇帝: 您还有个做皇帝的觉悟吗? 当街杀人也就不说了,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您倒好,自个儿往上赶! 若皇帝真在马车里,若今日张俊不在,若对方的人手再多一些…… 辛次膺不敢多想,只是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官家再出宫了! 杨沂中,他已经习惯了皇帝的反常。 但张俊和刘錡就不一样了,张太尉自认了解皇帝最深,当下见皇帝对小和尚如此亲切,不禁暗叹道: 官家还是想有个自己的种啊! 只觉得外边儿比来时安静了很多,刘邦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有些生气道: “去叫后面那些人滚蛋!他们跟着干嘛?要老子请客吃饭吗?这么多人,又不是去打仗,搞得人家生意都做不了了!” 这临安府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而且还事关天子、当朝太尉。 若还不趁机表现一下,别说是做官,只恐怕不少都得沉到西湖底去喂鱼。 张俊还好奇,按理说皇帝这时候应该吓破了胆……当年苗刘兵变过后,这位可是对性命爱护得紧。 如今,怎的会做出这般决断? 只有消息说官家伤到了脑子,莫不是性情也起了变化? 短短一瞬,张太尉便在脑中推导出了诸多可能。 等杨沂中吩咐完回到了马车上,刘邦闭眼道: “先不回宫……” 话音刚落,辛次膺便急道: “官家!您还嫌这次闹得不够大吗?您若是再这么任性下去,臣便将如实报至中书省和御史台,到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刘邦便把用来擦血的手帕塞进了他的嘴里,对着杨沂中道: “绑起来!” 辛大人几番挣扎,最后只好发出‘唔唔’的声音,表示不满。 张俊和刘錡的心都快跳了出来! 莫说是起居舍人,就算是一个秀才,皇帝也轻易不会这般胡闹……没错,就是胡闹! 莫非,官家是在苛责这人杀了秦府管家,所以才这般惩戒? 只是这模样……张太尉打量了一下辛次膺,很符合他对酸书生的刻板印象。 这像是有胆子当街杀人的? 张俊也有很多问题,但皇帝不开口找上自己之前,他是一个字也不会先说的。 “官家,我们往何处去?” 刘邦揉起了自己的太阳穴:“去你家。” 杨沂中愣了愣,确定自己没听错后,便应了下来,又吩咐了外面驾车的人一声。 这马车里又静了下来,除了道济外,所有的人都在等皇帝开口。 按照张俊的推断,接下来便是问责临安府衙的人了,然后再下令全城搜捕同党,最后再是对今日的秦府管家之死给个交待。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皇帝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之前召岳飞回京,发了多少道金牌?朕忘了,谁给说说。” 这事儿天下谁人不知?也就皇帝敢这么理直气壮的说出自己忘了。 刘錡道:“一共是十二道。” “岳飞接了金牌,可曾有说过什么?” 刘錡看了看杨沂中,不知道皇帝做的是什么打算,便缄默了下来。 张俊已从秦桧口中知晓了,他和岳鹏举、韩良臣之间有一人必死,此时想着皇帝莫非是起了动岳飞的心思,连忙道: “鹏举接了十二道金牌,似……似心中有怨。” 刘邦看了他一眼,张俊从未在皇帝身上见过这般眼神,生怕说慢了官家改变心思,也不再废话了。 “鹏举愤惋泣下,东向再拜,道……” ‘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所得诸郡,一朝全休。’ ‘社稷江山,难以中兴。’ ‘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嗯。” 刘邦点了点头,说出了自己的第一个决定: “再发金牌,让他用最快的时间赶回来。” 就是了! 张俊心中安定大半,看来这次,自己的脑袋保住了。 刘錡皱起了眉头,杨沂中依旧像个石头,没人知道皇帝打的什么算盘。 当然,他们也不用知道。 “今日守着马车的人,有没有丢了性命的?” 知道皇帝会说这事儿,但大家都没想到,官家的角度却是从这里开始。 杨沂中沉声道:“有两个重伤,其余的倒是没有大碍。” “你帮朕谢谢他们……” 这话一出,杨沂中这块石头也动了容: “此乃他们的分内之事,官家……” “住嘴!”刘邦瞪了他一眼,“老子又不是谢你!今日的弟兄均不可少了赏钱!伤了的加倍!若是让老子知道你有克扣的,老子要了你的脑袋!” 杨沂中再不敢多言:“是!” 一句话八个老子……皇帝身上的这股子气息,怎的和军中的老兵如此相像? 反常,太反常了。 奇怪,太奇怪了! 这还是我那儒雅随和饱读诗书学富五车贪生怕死苟且偷安的皇帝陛下吗? 刘邦再平静了下来,接着说了第三件事: “无论如何,这件事儿要查个清楚,几波人从哪里来的,受谁指使的,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过去。” “是不是让大理寺……” “你带人去做就好。” 接连下了几道命令,想了想,刘邦决定思北楼的事情,还是私下和杨沂中说比较合适。 “第四件事儿,今日的事情要给百姓们一个交待,那……无辜枉死的百姓,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自己人手里。” 他轻轻拍了拍张俊的肩膀:“你说是吧,张太尉?” 张俊眼皮跳个不行,却又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只是想到这么多人要自己来负责,光是赔的钱,张太尉就心痛不已。 “杀了人就该赔命,这个是在周朝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的事情,咱们这儿,有什么别的风俗吗?” 张俊脑中一片空白,没想到,皇帝竟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他是想用自己的脑袋,去当做和议的价码! 想到这么多年的呕心沥血,却落到了个这般下场,张太尉和道济一样,眼泪都快给逼了出来。 马车一顿,杨沂中掀开帘子看了看: “官家,咱们到了。” 第21章 明察秋毫 “官家,臣……臣当时实在是救驾心切,见您有难,这才一时间失了方寸……” “就看在老臣伴随您多年的份儿上,您就当可怜可怜臣,留我一条贱命吧……” “陛下!十五年了,从咱们南渡过来已经十五年了!这十五年来,臣一直是鞠躬尽瘁,尽心尽力的辅佐着您啊陛下!” “臣……” 杨沂中的家就在丰豫门不远处,离皇宫倒是不远。 这宅子不算大,但背靠着临安府署和三省六部的衙门,位置还算不错。 从下了马车开始,这张太尉便跟死了儿子似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不住地朝着皇帝哀求着。 哀求着,留下自己的性命。 刘錡和杨沂中也在一旁帮忙说话,但皇帝就像是失了聪一般,只顾着四处打量,理也不理他们三人一下。 到了后面,张太尉竟然求到了道济那里去: 小和尚面对皇帝自身尚且难保,再者说了,刚才这老头儿砍人的模样,他可是瞧得真切。 这是皇帝第一次来到家里,之前也没接到个通知,杨府上下忙个不停,从杨夫人开始,也不知道该摆出个什么样的礼仪,才能算是不怠慢了天家。 “那髡人呢?” 杨沂中已经大概猜到了皇帝的来意,此时见皇帝问了起来,便领着几人到了内院处的一所宅子里。 “临安城三家医馆的大夫都看过了,佛海大师伤口不深,没有大碍。” “不深?”刘邦疑惑道,“不深,那怎么一刀就把他给砍晕了?” “说得是……”杨沂中有些迟疑,“被惊着了。” “他胆子这么小?” 这么小,还敢来给自己挡刀。 刘邦不太理解,反正他自个儿,是决计不会做出这种傻事来的。 “你们就在门口候着吧,朕进去看看他。” 虽然依旧被皇帝给视作空气,但这是皇帝第一次开口说话,他连忙应了下来。 三大将之中,他年纪最大,此时声音却最为洪亮。 等看着皇帝进了屋子,杨沂中懂事的把门给带了上来,这门一关,张俊便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把刘杨二人拉到了一边: “正甫,信叔,你二人比我先到临安,这官家……到底是怎么了?” “官家的话适才你们也听到了,若还念着咱们有着同袍之情,就把你们知道的,告诉与我罢!” 屋外三人聊了起来,屋子里的三人,也是没有闲着。 见了来人,趴着的佛海和尚就想着爬起来,却被刘邦给阻了下来: “你小子,就趴着吧。” 道济从出家开始,便一直跟在佛海的身边,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有了别离。 看着自家师父被白布包成了半个粽子,他总想哭,却又不敢。 佛海见他这副模样,还以为他是不忍让自己担心,不由得摸了摸他的脸: “好徒儿,长大了。” 等师徒两个寒暄了一阵,刘邦才开口道: “道济,去门口守着,不许那三个人偷听。” 道济虽有不舍,但动作却是不慢,皇帝的话音刚落,他便已经果断地从佛海手中挣了出来。 这小髡人……刘邦忍不住摇了摇头,他走的时候,刘如意也就这般年纪。 至于道济出门后再被张俊给缠上,那就是后话了。 此时看着面前的这个和尚,刘邦也不客气,挨着床边就坐了下来: “说吧。” 佛海趴着,只能看到他的腿,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表情,佛礼也施不出来了。 “贵人,要小僧说什么?” “你替我挨了一刀,我很感谢你,但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佛海似乎早料到了这个问题一般,连想也没想,便直接答道: “此事说来话长。” “时间有的是,多长我都听。” 见他这么说,佛海也就不再隐瞒了: “小僧是蜀中人,幼时随着克勤禅师在昭觉寺学法,直到六年以前,克勤禅师圆寂之后,小僧便出了川,来到了江南。” 你特娘的,怎的不从武王伐纣开始说起? 心中暗骂了一句,但听他说是蜀中人,刘邦沉默了一下,便说了一句: “日你仙人板板。” 佛海闻言,又惊又疑道:“您,您为何口出此等粗鄙之言?” 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看看你有没有骗人嘛,老子对蜀中可是熟悉得很……继续说,你继续说。” 佛海就算被骂,也没有被骂得这么脏过,此时脖子都已经红了,但好在多年的阿弥陀佛不是白念的,顿了顿,又道: “出川以后,小僧便在江南各家禅院寺庙游学,滁州、婺州、衢州、潭州……” “你能不能说重点?” 佛海道:“阿弥陀佛,小僧事前说过说来话长,您也说了多长都听。” “行行行,老子听!” “直到不日之前,小僧受易安居士所请,前往钱塘为其亡父亡夫诵经,也就是在那里,小僧遇到了皇甫坦道长。” “道长也是被易安居士所邀去的,与我所学之法虽然不同,但我二人均是来自蜀中,且皇甫道长道法颇深,小僧是敬佩的。” “那日,我二人本在亭下论法,道长见将星失位,料定我大宋必有大将出事,联想到被召回临安的一众将领,我二人虽不知道具体是谁,却依旧担忧得紧,如此,小僧便来了临安,虽帮不上什么忙,但为那受灾的将军祈福,倒也算是出了分力。” “临走之时,道长为小僧测了一卦,只说是这趟有血光之灾,但却又能撞到大气运,甚至……这大宋的未来,都系在小僧一人的手上。” “所以在那晚,感觉到了您身上的贵气之后,小僧便大胆猜测,您就是皇甫道长所说的那大气运……其实就算不是您,换做是旁人,小僧也当会这么做的,阿弥陀佛。” 佛海说完,便闭目不言,他在等着这位的反应。 直到…… 背上传来那股剧烈的疼痛,他下意识就想转身过来,却被死死地按在了床上。 “贵人,您这是?” 刘邦一手按着这个和尚,一手手指并拢,从他的伤口上划过,尽管包上了药布,但刘邦力道之大,还是让佛海痛苦不已。 “故事嘛,老子就不点评了。” “但是这种话,用来骗骗其他人也许可以,老子是决计不信的。” “你也别问为什么,道士是吧?观星是吧?占卜是吧?” “你若识相的,便把实情说来,如若不然……哼哼。” 刘邦笑得阴恻恻的,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痛的佛海汗水都渗了出来。 和尚大惊不已,按照他们的推测,以及对这位的了解,此时,此时他就算不全信,但也一定信了一半才对。 怎的,怎的会变成这样! “可惜了,我还以为你是能够讲真话的那人。” 佛海咬牙道:“事实便是如此,贵人若觉得小僧有所隐瞒,便将这条性命取了去罢!” 听了这话,刘邦反而住了手。 正当佛海思考他是不是在试探自己之时,耳边却听见: “怎么说,你也帮忙挡了一刀,你的命,我是不会要的。” “只是,你那徒儿,与我可没有什么恩情。” 这话说得冷静,让佛海好像掉进了冰窟里。 两人便这么沉默着,只能听见屋外的蝉鸣。 刘邦也不逼他,过了好一会儿,佛海才苦笑道: “您能告诉我,您是怎么发现的吗?” 见他松了口,刘邦便把他扶了起来,随后自己往后一躺,瘫靠在了床上。 “第一,你知道张良吗?” “子房公大名,如何不知。” “他也是学道的,你觉得那位皇甫什么的,能比他更厉害?” 佛海沉默,他想不通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连张良都做不到预测未知之事,那小子能行?能行我把我头给你们当鞠踢着玩!” 这…… 刘邦接着又道:“第二,你不该以鬼神之说来诓我,以前我媳妇说我走到哪,头上都有片云跟着……” 见他越来越疑惑,刘邦便直道:“反正老子不信这个,懂了吧!” “第三,杨沂中告诉我,你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所以才昏倒了过去……这不可能。” “如何……如何不可能?” “你若是这般胆小,便不会来挡那一刀……这天下也许有人会这么做,但在不知晓身份的前提下,是绝对没有人会站出来的,绝对!” “你若是胆子大,那一刀便不至让你昏迷。” “现在,可以把实情告诉予我了吧?” 佛海再次沉默,他实在是想不到,事情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这三个理由,换做旁人来说,也许他就信了。 但是由这位来说,他却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 也许……他早已经知晓了,只是特地来消遣自己罢了。 忍不住长叹了口气,佛海和尚也不再念什么阿弥陀佛了,不顾背上的疼痛,从床上下了地,随后便非常郑重的,朝着刘邦跪了下去。 “官家,继续北伐吧!千万不要再与金人议和了!” 刘邦手指轻轻敲着这床:“从你编的那故事,朕就已经想到了,你小子是个想打仗的人……所以你这般接近于我,实际上就是为了说这话,对吧?” 佛海点了点头,也不等他继续发问,便自个儿懂事地说了下去: “汉中之地,襄阳之地,两淮之地,您知道这三处地方,有多少起义抗金的人吗?” “您不知道,不,应该说您知道,但您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 “易安居士带过河来的十三船字画、瓷器、书籍和古物,如今已变卖得差不多了。” “这其实不该她这么做的,这不是她的责任,您说对吗?” 从佛海的口中,刘邦大概把事情给听清楚了。 那个叫什么易安居士的,是个女人,快六十岁了。 靖康之难的时候,她男人死在了南下的途中,她一妇人,又没个依靠,兵荒马乱的日子里想来也吃了不少的苦。 在五十岁的时候嫁了个官,没想到那老小子看中的是她带着南下的财物,想逼着她拿出来吧,她又不肯,于是这老小子有事没事就打人家。 这妇人再也吃苦不住,就告这人考试的时候做了弊……好在最后被判了和离,不过经此一事,她便对这世道失望透顶,每日就想着写些诗和词来骂一骂宋国朝廷。 她越骂名声越大,让不少想着打回去却又没办法的人,都想着办法和她往来。 这佛海和尚,以及他口中的那个皇甫坦道士,还有不少从朝中贬出去的官儿…… 十几年下来,竟也积累下了不小的力量。 只是这些力量只存在于民间,尚不能影响到朝廷罢了。 大家伙儿学孔的,学道的,学佛的,因为一个共同的原因,聚在了一起,时常一起骂朝廷,偶尔也筹措资金给民间乡勇。 按理说,他们就在临安府脚下这么闹事,依着秦相爷的脾气,早就全给拿了。 但…… 这易安居士的外公,和秦桧夫人的爷爷,都是前朝宰相王珪。 天下谁人不知道秦桧怕老婆,有这份关系在,也知道他们闹不出什么事端,所以秦相爷便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们这群人本来还因为接连的大捷,以为北归有望了,毕竟岳飞都快打到汴京了。 但不曾想,皇帝又把诸将给召了回来。 众人失望不已,又在那皇甫坦的建议之下,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北伐的谏言不采纳,那便假托神明之口,反正皇帝被金人和乱军给吓破了胆,对这些东西信得紧。 虽然不是什么好办法,但是除此之外,这群人也确实没有更好的计策了。 “本来是打算借着易安居士和秦相的关系,让秦相把小僧引荐到您的面前……秦相力主议和之人,他带过来的人劝您北伐,会更有说服力一些,没想到……” “没想到,就这么巧,在城门边上遇到了是吧?” 佛海道:“您为了一城门守备与那秦府管家争执,确实是小僧未曾想过的。” “那人已经被我杀了。” “阿弥陀佛……” 口中念着阿弥陀佛,佛海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 这和尚来历弄清楚了,但刘邦现在更想弄清楚的是…… 这宋国的皇帝,以前到底做了什么? 只是把诸将召回来了而已,这天下却个个都觉得他就要和议了。 以前只觉得可能是没本事,昏庸了些。 但现在看来,恐怕还不止这么简单。 他看向佛海,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知给了他听。 “这些想杀人的人,和你们这群人有关吗?” 佛海跪在地上,身子本来都立了起来,听了这话,连忙又伏下身道: “官家明鉴,小僧等人只想着复国,若真是想杀,那也只是想杀金人。” “嗯,”刘邦并不怀疑他,只听他又接着说: “不过就像小僧刚才所言,这民间抗金的义士不少,当中也有小僧熟知的,会不会是……” 他想说,会不会是有人冲昏了头脑,想要行刺皇帝,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刘邦知道他的意思:“你说说你的想法,就当戴罪立功了,老子也好免了你的谋反之罪。” 佛海甚是无语……自己最多也就是欺君,怎么就变成了谋反了? 不过,这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想杀皇帝的是谁他不知道。 但想杀张俊的,他或许还真能猜得出来。 第22章 种家军 “官家,可曾记得张太尉当年,是如何到您身边的?” 现在是听故事的时候,刘邦也让佛海起了身来,两人各坐在一头,还亲自给他倒了碗水。 “朕前几天脑子摔着了,许多事情都记不大清楚,你只说你的,勿来问老子。” 唉。 世人常说赵官家温润如玉,今儿个了解了方才知道。 不是说的人多了,那便就是真相了。 “靖康元年,金人合攻榆次,张太尉率百余人杀出重围,是以名震天下……大家伙儿只记得这般英雄事迹,很多人却都忘记了,同样是在那年,咱们大宋……” 只见他说到这里,竟然掉下泪来。 这和尚哭得真切,整个身子随着抽泣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镇静下来,擦干眼泪道: “官家见笑了。” “无妨,你且慢慢讲,朕也慢慢听。” 佛海朝着他躬了躬身,随后才道: “那些事儿想必官家也不乐意听,既然是说张太尉,那小僧便把知道的事悉数告知,是非与否,您当自有决断。” 见皇帝点了点头,佛海这才说道: “靖康元年,完颜宗望率大军逼近东京,西北三家受命勤王,金人怯我大宋军威,避敌不战,而是转头围攻了太原、河间和中山三镇,姚家军负责救太原,种家军则负责解河间和中山二镇之危。” “端儒公过河之后,发现完颜宗望与其副将分兵,便上奏朝廷,从上党出,以侧后袭击完颜宗翰,此番围魏救赵之举,若成,三镇金兵定然就此散去。” 虽然不知道当时的军力对比,但刘邦只是简单从脑中过了下地图,便知道这是个可以行得通的办法。 “那可是成了?” 佛海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朝廷以金人不可胜为由,拒绝了端儒公的提议。” 这…… “那最后这三城,就这么硬打下来了?” 佛海苦笑道:“等完颜宗望率师北归之后,种老爷子便被迫撤了军,而姚家军虽然收复了隆德、威胜,太原城却依旧还在金人的手里。” “靖康元年五月,姚家军和种家军再次进军太原,与河西宣抚使张孝纯的儿子张灏,三军互为犄角,共解太原之围。” “时枢密院知事许翰收到消息,认为完颜宗翰就要全线撤军……当时种师中老爷子已经收复了寿阳,另外两家军队却迟迟未能跟上,为了避免孤军深入,便率种家军驻扎在真定。” “枢密院的人……”佛海摇了摇头,接着道,“忠定公多次催促种老爷子进军不成,最后竟然指责他怯敌不战,延误战机。” 这忠定公,便是当时的兵部侍郎、后来的宰相李纲了,做为少有的主战派,若不是他去年死了,佛海也不会说出他的名字,担心皇帝记恨。 “老爷子当时已近八十,且种家军一门忠烈,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只是放话道:‘畏敌不进乃是大罪,某自小从军,征战多年,难道到了这个年纪,还得担上这般罪名吗?’如此,老将军留下辎重粮草,又与姚、张二人留下书信后,便率部轻装前进了。” 这老头倒也算是个好男儿,只可惜脑子不太够使,人家说两句就要上了,这不是赌气嘛! 大概已经猜到了他的悲剧……刘邦可能理解不了种师中,也有可能一辈子也理解不了,正如种师中,也无法理解刘邦这样的人一样。 “老将军一路前行,五战三胜,终于到了榆次,距离太原不过百余里的距离了,但另外两军却未能按照书信所约赶到,加之连日奔袭,军粮短缺,人困马乏……在金军猛攻之下,种老将军死战不退,最后终是身受四处重伤而亡。” 刘邦一只手把弄着茶碗,一边脑子里也没停下来。 这仗,说是说输在那老头率军冒进,但却少不了几个疑点。 说好的三支部队,但一直到种师中死,也没能看到其他两家,另外那枢密院的人,又怎的如此咬定了,金军变就要撤退了? 按理来说,就算是催,也不该只催他种家一家才对,其余两支部队有收到消息吗? 如果收到了,那为何不进军?若是没有……这问题可大了。 回想起这佛海最开始说这事,起因是因为张俊…… “那时候,张俊便在种师中的身边?” 心里知道他是皇帝,但听他如此称呼一过世的有功之臣,佛海还是觉得赵家人,当真是凉薄得紧。 不过,要是让刘邦知道了他的想法,不知道要怎么指着鼻子骂呢…… 你家太祖皇帝都小了老子几十倍,论这个,老子才是你们全天下人的祖宗! “是的,张太尉的成名之战,便是扔下种老将军,独自突围出来……他的功绩脚下,可全是种老爷子和种家军的血。” 和尚这话难免阴阳怪气,但刘邦却觉得张俊的做法并无不妥。 这老头摆明了犯了错,还不愿意逃跑,留在他身边干嘛?等死吗? “那依着你的意思,这行刺张俊的人……” 佛海叹道:“阿弥陀佛,种老将军走后,小种经略相公见朝中依旧围绕着是战是和争论不已,悲愤交加,先帝既不采纳相公的趁机北伐之策,也拒绝了在一线设防的建议……小种经略相公,也于靖康元年十月离去了……一个月后的事情您应该还记得,西京洛阳和东京汴梁,都没了。” “可怜种家一门,至死也未能报得心中所愿,不过,他们终归也没有见到,这个世代守卫的大宋彻底变天的那日,如此这般,倒也不算最坏。” 若是在之前,他这话出来脑袋肯定就没了,但说到了兴头上,一时间忘却了这位陛下的秉性。 “种家军虽然没了,但种家的后人还在,在这淮北一带,种家后人募集了大量乡勇,专行抗金之事,虽然势小,但小僧相信,总有一日,他们会成功的。” “说的这件事儿,便是以前在钱塘之时,一位种家后人前来筹措军饷,被易安居士知晓了,居士变卖了一艘船的字画,所得的钱财都赠予了这位,由这位在席间告诉与小僧等人的。” 是为了报仇?报那张俊扔下种师中的仇? 应该不至于……刘邦不是没打过仗的人,那种情况下,跑掉的绝对不止张俊一个,那种家要是都想着报复的话,那么多人,根本就杀不过来啊! 知道皇帝性子急,和尚没有让皇帝等太久,在挨骂之前,继续说道: “种家人说,当年姚家军和张灏之所以迟迟不到,那枢密院之所以接到了金人要撤退的消息,均是由于张太尉的缘故。” “所以,小僧也只是猜测,若在这临安有本事还要有胆量刺杀张太尉的,有可能就是这位了。” 刘邦追问道:“张俊到底做了啥,才能让三支军队被他一个人给玩了?” “那位未曾说过,所以小僧也不知了。” 算是知道了这想杀张俊的人的来历吧,虽然还只是可能,但也算是有了一个方向。 刘邦并不急,对于这些事情,他有的是时间。 实在不行,就自己去问问张俊,这老小子就是当事人。 “至于那位刘璃……” 听到这个名字,刘邦打起了精神。 对于他来说,这人同样奇怪得很,很有可能就是佛海说的,那种民间抗金组织中的一人。 “小僧并未听过这个名字,在易安居士那边……” 他摇了摇头,确实记不得有这号人物。 “不过,这大宋想抗金的义士实在太多,说不准,这位也是最近才开始抗金的,也未尝不可能。” 刘邦又缠着他说了好一会儿靖康之难的事情,越听,这心里面就越不是一个滋味。 一开始还是不屑,对这宋国从上到下的不屑。 后来,便开始成为了愤怒,城破之后的愤怒。 再然后,便是屈辱,很奇怪,宋国的皇帝被抓去了做奴隶,他自问自己不是一个内心柔弱的人,却还是觉得屈辱不已。 最后,便是一阵阵的无语。 原本以为这徽、钦两个皇帝就够离谱了,没想到最出人意料的,却还是这个赵家老九。 哎,任重道远呐! 第23章 十倍奉还 刘邦和佛海一直从午间聊到了天黑。 就连杨沂中准备的膳食,也被端到了这屋子里来。 没人知道他们两人说了什么,只是张俊见皇帝对一和尚如此亲近,想来是官家最近开始礼佛了。 便寻思着,如何在这上面做点文章。 又听到说,官家似乎……确实变了性子,张太尉吩咐亲兵去买了宫里的消息,知道了皇帝近日有临幸宫女的伟大事迹。 这让张俊这个,自诩为皇帝身边的知心人的人,吃了好大一惊。 如今宫里个个口风都紧,光这消息便花了他十两银子……如此重本之下,张太尉也就做起了多重准备。 有着杨沂中和刘錡的不断劝慰,他心里面也略微平静了下来。 知道自己当街杀人这事,确实是做得过火了些。 要是被那些个御史台的人参了,就算官家想要保自己,也得被这些人折磨好一阵子,而皇帝自己,又是最烦这些人的。 如此算来,自己非但没有立功,反而给皇帝惹了一大个麻烦。 所以,官家刚才才会说出那般气话……就是了!若官家真要自己的命,又怎么会这么直接的告诉自己呢! 经过张太尉的一番缜密分析,他知道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大。 加上再操作操作……张俊在心中感叹: 岳鹏举啊岳鹏举,韩良臣啊韩良臣,可怜你们两个咯。 等皇帝从佛海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爬上了正梢。 小道济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打瞌睡,三个武将则是看月亮的看月亮,看门的看门,感叹人生的感叹人生。 刘邦一出来,他们几个便立马站直了身子。 不过让张俊好生惊讶的是,这小和尚的动作竟然比自己还快。 这让他生出了一股危机感……秦桧就不说了,人家靠着金人,皇帝离不开他。 如今自己常年在外,可不能让本就不多的圣眷再匀给其他人了! 任谁也没想到,堂堂的大宋太尉,竟然把一小和尚当做了竞争对手。 说是说了出去,恐怕没人会信。 刘邦一把抓住了想跑进屋的道济: “你师父乏了,伤势又重,别去打扰他,跟朕回宫去罢,等他好了你再去见他。” 小和尚心中万般无奈,只得在门外喊道: “师父!且好好养着身子,徒儿改日再来看你!” 没听到佛海的回应,他担心极了,跟着刘邦走一步便回头看一眼,直到走出了这院子,再也看不到那屋子。 “官家……” 张俊弱弱的喊了一声,才踏上马车的刘邦这才回了头,似乎刚想起张太尉也在这里: “哎呀!爱卿,你怎的还没走?” “臣……臣,官家,臣错了。” 言罢,张太尉直接跪倒在地。 “爱卿,何故如此?” 刘邦并没有下车把他扶起来,而是又说道: “哎呀,朕刚才喝了酒,说了些醉话,你怎的当真了?咱俩君臣一场,你莫非还不知朕的脾气?朕是那般好杀之人吗?” 刚才确实在皇帝身上闻到了酒味,莫非,真是如此? 话是这样说,但这三十几人,总不能白死了。 当表的态,还是应该表出来的: “官家,那伤亡百姓的丧事、抚恤,皆从臣的俸禄里扣罢!臣做了这般错事,就是官家真要臣的脑袋,臣也认了!” 说完,便捂着脸哭了起来。 和老子玩这个! 刘邦白了他一眼:“张俊,你虽然是朕的臣子,但同时,你也是这大宋的一将。” “这般婆妈,可还有一军主帅的模样?” “官家,臣……” 刘邦直接打断了他:“那百姓确是无辜,但听你命令杀人的几位,若真因朕一句话丢了命,不也是无辜?” “再者说了,因为你要救朕,所以才起了这般事端,朕若是真砍了你,以后还有谁敢来救驾?” 这些话很对。 但这些话从皇帝的嘴巴里说出来,全都不对。 皇帝什么时候,会为其他人着想了? 张俊出现了和秦桧一样的无力感,就像是同床共枕了几十年的老婆,在他回到被窝里后说了两个字: 你谁? “不过,杀人还命,这句话朕也是说的真的。” 张俊正想抬头,却又听见道:“用金人的命来还吧,朕也不占你便宜,你今日杀了三十个汉人,便还朕三百个金人的脑袋。” “杨沂中,你小子愣着干嘛?走啦!” 说完这句,皇帝的马车便扬长而去,只激起了一阵灰尘。 张俊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听错。 他忽然激动了起来,一边追着马车,一边喊道: “臣给您准备了点礼物,送去宫里啦!” 看着杨沂中朝着自己挥了挥手,他知道,皇帝听见自己的话了。 回想起十六岁时,第一次穿上大宋军装的自己。 回想起那个,发须皆白却犹如天神下凡的老将军。 回想起皇帝刚才和自己说的话。 张俊沉思着,像极了他认为是木头的杨沂中。 而这时候的马车里,刘邦看着辛次膺,以及他面前的食盒,无比的疑惑。 “这个架势,是吃了还是没吃?” 辛次膺的嘴巴,依然被手帕塞着,他的双手,依然被绑着。 杨沂中道:“您未曾吩咐,臣不敢私自为辛大人解绑,但辛大人到了臣的府上,不让辛大人用饭,不是臣的待客之道。” 一旁的刘錡没觉得有啥,杨沂中就是这么个性子。 但是刘邦……他很怀疑,辛次膺说这人对他有意见,是真的了。 饿着便饿着吧,饿着还给人摆了饭菜在这里……这和折磨有什么区别? 轻轻叹了口气,不过没了辛次膺这只苍蝇,确实要安静很多。 “爱卿,不然,就回宫了再解吧,好吗?” 辛大人如此斯文人士,闻言只是又红了红过几次的眼眶。 从王婵成为婕妤之后,这宫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整日都在皇帝寝宫外边晃悠。 不过今晚,看来她们是没机会了。 因为张太尉送来了礼物,若和张太尉相比,她们自然是比不得的。 不过也没多少人沮丧,那么些年都等过来了,以前是根本不敢想,现在至少还有个盼头了。 刘邦看着自己寝宫里,这几位张俊送来的姑娘。 脑袋里全是大大的疑惑。 第24章 昏君模样 面朝寝宫大门,地上摆了十几个蒲团。 每个蒲团之上,又端坐了一名姑娘。 这些人个个都穿着灰色的海青,戴着同道济一样的沙弥帽,一个个双眸紧闭,即使是刘邦已经到了面前,却依然犹如不知。 老刘何时见过这种场景,疑惑地问向身旁的太监: “这就是张俊送来的礼物?是个甚么意思?” 最近宫里人手紧,老太监刚被内侍省调了过来,听了皇帝问话,无比谄媚地笑道: “张太尉知道官家最近礼佛,便招人寻了些西湖上的小娘子,这些位除了诗词乐器,平日里也是钻研佛法的好手呢!” “官家若是想听佛经,让她们与您说说,若是……”老太监淫笑道,“却也是可以的。” “未曾剃度,也未曾受戒,这身打扮只是张太尉体贴,担忧官家无法入定,才让她们穿成了这副模样。” 脑中浮现出张俊那张老脸,刘邦心里面只觉得怪异极了。 老小子倒是省事,花一分钱,让人家做两份工。 围着这些人绕了一圈,刘邦不得不承认,张俊是会安排的。 若是平日里,或许他便从了张太尉,也好成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但今天他心里面装了事,脑子里挣扎了很久,才咬牙道: “罢了,送她们回去吧。” 这话一出,老太监还没什么反应,这一个个的便再也忍耐不住,把张俊的吩咐抛到了脑后。 均是睁开了自己的眼睛,手中掐着的念珠也停了下来。 原本还以为,是张太尉有特殊的嗜好,却没想到,自己在西湖上饮着酒、作着画,就被拉到了这皇宫里扮起了尼姑。 而当她们知道,自己今儿个的恩主是大宋皇帝的时候,一个个的,俱是激动万分。 只需要一晚……只需要过了今晚,哪怕不被皇帝喜爱,但只要能和皇帝说说话儿,回去之后,每个人的身价翻上几倍,自然是不成问题的。 若是有幸被皇帝看上,那便真真的,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可如今,赵官家竟然什么都没做,便要差人又把自己遣回去。 虽然不是什么苦差事,但和各自心中想的比起来,却还是难免生出落差。 机会永远把握在有准备的人手中。 她们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开口;但这里面的其他人,自然有面皮不薄的。 “官家,奴家可是念您好久了,您怎的这般狠心……” 一坐在后排的小娘子,此刻不做那尼姑扮相……灰色海青本就宽大,也不知她解了哪里,那海青从她的肩上滑下,露出了一抹香肩。 老太监呵斥道:“放肆!” 刘邦呵斥道:“放肆!” 只是一个对着这小娘子,一个是对着老太监本人罢了。 多少年了,这都多少年了。 还是吃不住女人这一套,当年戚姬便是这般样子,把他给迷得下不了床。 “你这般说话,朕又岂会舍了你的好意……只是最近事务繁多,你不妨先在宫中住下,咱们改日再好好叙话。” 说着,他便伸手过去,想把她的衣服往上拉一拉。 那小娘子笑得妩媚,待皇帝离得她近了些,还特地侧过身来,好叫他看清楚自己的模样。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没有午休的缘故,皇帝手一挨着她,便像是没了力气,不但没拉上去,反而还往下带了几分。 这副景象,倒衬出了一个真切的昏君模样。 “官家……” 两人挨得甚近,刘邦甚至能感觉到她在耳边说话时候,呼出的热气。 宫里的其他人见了,又是敬佩这位姐姐的大胆,又是暗恼自己动作太慢,反而让别人抢到了这般好事。 明知道男人最喜欢装得一本正经,却忘记了皇帝也是男人。 刘邦的动作并没有停下,反而是从她的腰间划过,随后,却忽然换了个方向。 那小娘子一边笑着,眼中的神色却是越来越冷。 赵家的皇帝,还当真是个个都该死。 刘邦的手一直往下滑着,直到滑到了蒲团下方,从下面掏出了一个东西。 这姑娘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老子就说,怎么你一边肩高一边肩低的,原来是屁股不平。” 老太监这才反应过来,惊声尖叫道: “刺客!有刺客!” 一边说着,一边挡在了皇帝的前面。 这声音见效极快,只是一瞬间,禁军便冲了进来,将这群窑姐儿给团团围住。 速度之快,让皇帝陛下非常满意。 一把薅开了面前的老太监,刘邦白了他一眼: “等你发现,老子都被人给割掉了!” 他把玩着从蒲团下掏出来的匕首,心中不由得感叹道: 这岳飞和金人还没到呢,就已经生出来这么多事了。 宋国皇帝,也就是看起来比较安逸而已罢了。 杨沂中看着这一幕,皱起了眉头。 今日在宫外才受了行刺,回了宫里,竟然还有人敢! 真是不把他们殿前司放在眼里啊! “臣……” 刘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些场面话。 看向这寝宫里的一众女和尚,个个的肩上都被架上了刀,除了藏刀的那人之外,所有人都是面色苍白,害怕极了。 蹲下了身来,这小娘子也没有了刚才的那股子媚劲儿,左右衽被她给拉得死死的,再不露一寸肌肤。 蹲在了她的面前,刘邦问道: “你要自己现在说了,可免去好多苦头。” 那小娘子把头一横,闭上了自己的双眸。 “其实你不说也没事儿,反正老子只知道一个,你想要老子的命。” “至于你有什么目的,有没有同谋之类的,朕确实也想知道,不过你一定不说的话,不知道也行。” “杨沂中,把这位拉到西湖边上,扒了衣服晒晒罢。” “真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今日,才因为秦六要扒人家的衣服杀了秦六。 可是如今,他便想着做出和秦六一样的事情出来。 主要是,今日在思北楼前的时候,他听到有两个妇人说: “若真被扒了衣服,还不如就此死了好些。” 这话,引起了在场很多人的赞同。 对于一个扒衣服看得比丢性命还重要的地方,他其实是不太理解的…… 这世上当然是命最重要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这宋国自有宋国的风俗在此,他也不用理解,他只要知道,用这事儿来威胁一个姑娘,比用杀了她这种说词要好用就行了。 果然,这婆娘听了这话,瞬间便变了脸色。 一会儿犹豫,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紧咬牙关,一会儿又苦笑不已。 良久,她才开口骂道: “狗皇帝!” 刘邦不怒反笑,知道她这么骂,也就代表着愿意说了。 第25章 种家姑娘 殿前司的人,将这群姑娘给收监了起来。 从原本想着挣份张太尉的钱,到进宫后报的侥幸心理,再到如今成为阶下囚。 这人生的大起大落,倒是在她们的身上应了个遍。 刘邦倒是很有雅兴,着人送来了酒菜,就把辛次膺给叫上了,几人就在寝宫里摆了一桌,完全没有审问犯人的架势。 辛大人本就心中有怨,等见到了这位尼姑模样的打扮之后,又忍不住开始劝起了皇帝: “酒色误国,那纣王……” 话还没说完,便又被皇帝给堵住了嘴。 那小娘子冷眼看着这几人,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的,也不怪这大宋会沦落至此了。 “说吧,你且将你要说的一并说来,让朕听听,朕是不是真的欠你什么。” 刘邦只道这婆娘是主战派的一人,因为议和派现在还靠着自己,绝不可能会冒险动手。 若是有一天,自己表明了态度要打这仗,恐怕想要自己性命的,又会变成议和一派的了。 不过没想到,刘邦还是想得简单了些。 这女人看着一直沉默的杨沂中道: “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杨都使了吧?” 杨沂中抬了抬头,又点了点头。 他不像刘邦能想这么多,但也不像看起来的想得那么少。 知道这位是张俊送来的礼物,若是她一口咬死了受张太尉所托,那官家…… “您倒真是威风,有您这般西军子弟做这大宋栋梁,也算是我西军之幸了。” 她说是夸赞,但语气却显得颇为讥讽。 杨沂中在听到‘西军’这个名号之后,便立马有些动了容。 刘邦看在眼里,脑中也回忆起了,佛海之前和自己说过的话。 莫非…… “奴家姓种……” 没等他人追问,她便说了这四个字。 也就是这四个字,让杨沂中的脑中,犹如炸起了一道惊雷。 就连一旁的辛次膺,也彻底安静了下来,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人。 还真就这么巧。 将一块酿豆腐送入口中,又借了一杯子水酒入口。 滋味好极了。 刘邦这才满足地看向她:“你姓种,所以呢?” 依着佛海的话儿,种家当年覆灭,有三个原因。 金人、张俊和宋国朝廷。 而那时候的宋国,皇帝又不是自己,若是想要报仇,怎么也不该寻到自己的身上来。 种家姑娘笑道:“官家还真是贵人,我种家为您赵家卖了几代人的命,您现在却是记也不记得了。” “前几天摔倒了脑子,确是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杨沂中终于开口,却是问道: “你……您是端儒公一脉,还是小种经略相公一脉?” 从岁数上看,杨沂中要比这丫头大了不止一轮,但他此时不但用上了敬词,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杨都使倒是好记性,”也许是对这个态度很满意,她赞道,“端儒公,便是奴家的曾祖。” 端儒公也就是种师中了,榆次之战的受害者。 见杨沂中微微低头道:“小姐儿,家中可还有旁人?” 再抬头时,已经是双目泛红。 这般魁壮的男人,在面对一名种家后人的时候,却表现出了如此姿态。 看得刘邦心里直痒痒,催促道: “有什么话赶紧说了,莫要卖关子!” 种家姑娘无语至极,这鸟皇帝,如此性急,怎的没学过圣人礼法? 不过形势摆在这儿,她深深吸了口气,还是娓娓说了出来: “靖康一役之后,这山河破碎,西北三家各自的番号,也全都丢在了当年。” “种家后人当时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在西北,一部分在汴京,汴京城破,金人念我先祖名声,倒也没有过分为难。” “我种家世代忠良,官家不想打的仗,我种家愿意打,官家不敢杀的人,我种家敢杀。” 杨沂中看了看皇帝,还是低声劝道:“小姐儿,还请慎言。” “哼!”这婆娘冷哼一声,见皇帝没有半分表示,接着道: “这两淮之地扼守临安府,驻扎之兵也为大宋最多,所以,种家便选在了这,招募乡勇,力图抗金,以及……” 她看向皇帝:“找机会,取了张俊的性命!” 说到这里,正好便是刘邦感兴趣的地方了,他很想知道,张俊到底做了什么。 杨沂中一脸震惊,随后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小姐儿……” 种家姑娘没有理他,接着说了下去: “今儿个他回了临安,你们遇到的那波人,便是我们的人。” 知道不管怎么样,自己都活不下去了,索性,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只是可惜啊,可惜殿前司的杨都使好本领!不然的话,我种家也算报了大仇。” “原本此举不成,我等俱是心灰意冷,但没想到,很快便收到了张俊去西湖找妓女的消息。” “如此,我便扮作了这般模样,却不想,没见到张俊,反而见到了皇帝陛下……您倒是和先皇一样,都喜欢这些事儿呢。” 徽宗皇帝和李师师的故事已经传遍天下,杨沂中终于,放弃了劝阻她的念头。 这话谁人来说,都是死罪的。 却不曾想到,皇帝听了这个,非但不恼,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道: “哦?之前的皇帝也喜欢找妓女?” 包括被捂着嘴的辛次膺在内,三人俱是沉默了下来。 “所以,你本来是想杀张俊,却不曾想到来了皇宫,干脆就变了策略,直接把朕给刺了,如此一来,你又是张俊送来的人,老小子势必会因你而受到牵连,是这样吧?” 见她默认了这说法,刘邦又接着道:“你们今日既已知晓了朕的马车在那,却没有动手,说来,刺杀朕的这件事,并不在你们的计划里,是吗?” 种姑娘顿了顿,说道: “非是奴家说些好话来讨得性命,只是我种家世代忠于大宋,断不可能做出弑君之事,宁叫君负我种家,也不会让种家负君。”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这就是种家教给她们的东西。 “嗯,”刘邦点了点头,从佛海的转述中,就已经知道了种家老头有些顽固。 却没想到,这一家子都是这个个秉性。 不过这样也好,这就叫做忠心嘛。 “这些事儿朕算是知晓了,接下来,张俊到底做了什么,你需得告知于朕。” 闻言,原本平静下来的种家姑娘,忽地从眼中冒出了恶光。 第26章 二五仔张太尉 靖康元年五月,宋朝廷为解太原之围,命种师中从井陉西进,姚古军从长治、张灏军从汾州北上。 种家军收复寿阳之后,却迟迟未见其余两军,种师中自幼长于军中,并非不知军事之辈,便率主力又退回了井陉之后的真定驻扎。 师中虽然疑惑,三军路程以种家军最长,张灏军最短,按常理来说,种家军应该是最后一个到的才对。 但当时一则担忧是其余两军遇上了金军,二则是怀疑朝廷是不是又做了别的打算,毕竟朝令夕改这种事,在大宋已经成为了常态…… 所以彼时的种师中,倒是也没有顾虑太多,在他的眼里,只要三军齐至,太原是肯定能够拿下的。 但一直到枢密院的催兵令下来了,也没有等到其余两军的消息。 种师中询问汴京来的使者,只得到了个‘老将军只为一军之帅,却非三军之帅’的答复。 不但如此,枢密院那边也不问个由头,直接便给他安上了个‘畏敌不前’的名头。 这让一把年纪的种师中是又悲又怒,只得率军奔袭,最后落了个这般下场。 本来到了榆次,种家军的前锋将领黄友,便已经感觉到了不妙,几番劝诫种师中退兵,却并没有被采纳。 黄友能看得出来的事情,种师中能看不出来吗? 既然看得出来,又为何要执着向前? 就是信了其他两军,也收到了枢密院的催兵令, 就是信了其他两军,也和自己一样,被安上了畏敌的名头, 就是信了其他两军,在这般重压之下,定然会和自己一样,不惜一切代价奔赴太原! 可惜的是,一直到死,种师中也没能见到姚古和张灏的军队。 当然,种师中死了,种师道岂会善罢甘休。 收到消息的那日,小种经略相公便把刀拍在了李纲的桌子上。 如此,方才知晓了此战中的一些细节。 张灏的爹河东宣抚使张孝纯,已经投降了金人。 这事儿在日后他做了大齐宰相就能佐证,当然,后来他也给宋国送了些消息,比如大齐皇帝刘豫之子刘麟,欲借黄庭坚墨迹献于赵构,以试图行刺杀一事,就是他泄密过来的。 这是后话,但当时这般,张灏所领的那支军,自然也没有了前进的理由。 姚古和种家一样,同样来自于西北。 两家子弟向来争强好胜,各不甘下。 且这次太原之围,姚古才是主帅,种师中只是副帅。 不甘被种师中驱使,也不想被他贪了这太原的第一功,此为姚古按兵不动的原因之一。 其二,金军在击败种师中之后,继续趁势南行,在盘陀与姚家军激战数日,最后姚古大败,不得已退守隆德、威胜。 而之所以不为枢密院的催兵令所动,则是因为相较于枢密院的‘金人即将全线撤退’情报不同, 姚古收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消息。 金人非但不会撤退,而且将大举起兵,全线压境。 如此,原本屯兵在隆德和威胜的姚家军,加上刚刚吃了败仗,军心已经动摇,在姚古统制官焦安节的建议下,主帅姚古弃城而逃。 隆德距汴京,便只有一条黄河的距离了,姚古连番败仗之下,汴京城又一次暴露在了金人的眼前。 “为了平我种家之怒,李纲后来便斩了焦安节,姚古也被流放到了岭南,就在前年,才被种家族人找到,割了他的脑袋。” 这便是榆次之战的全貌了,只是种家这妞儿也不避讳,当着皇帝的面便将杀人的事情说了出来。 在她的眼睛,赵老九这皇帝贪生怕死,胆小得紧……莫看现在是一脸平静,自己把话说完,少不了丢得这条性命。 倒是和佛海说得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添上了一些细节。 至于那个姚古还能活着,刘邦倒是真没有想到,犯了这种事不过只是流放而已,这大宋对待武将也挺宽厚的嘛。 “那张俊……”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见杨沂中一脸痛苦的神色,心里反而觉得有些爽快。 此刻见皇帝又问,她想也没想,便直接开口怒骂道: “那忘恩负义的腌臜鸟厮,提起他便是脏了我的嘴!” 全然没有了之前的那股子媚劲儿。 等她骂了好一会儿,她才看着杨沂中道: “这事儿,杨都使应该是晓得的,那人不念我种家对他有提携之恩,反而和姚家的人眉来眼去,当真是一个三姓家奴的底子。” 张俊……和姚家的人眉来眼去? “他一乡兵出身的人,三十岁才做得个授承信郎,怎的现在就成了大宋第一将?” 授承信郎是大宋品阶最低的武官,按照张俊现在五十三四的年纪,他从最低到最高,只用了二十来年。 虽然比起自己从亭长到皇帝还有所不如,但对于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人来说,已经是不可思议了。 杨沂中依旧缄默,和刘錡、吴璘那样的人不同,张俊和岳飞两个,确实算得上是大宋军队的异类。 就连自己,也是家中数代为军,身上也背了个‘杨家将’的身份。 “后来,种家的人方才知晓,张俊早在凤翔府之时,便已经入了姚家,他来我种家,就是来给姚家的人当眼线来了。” “枢密院收到的那谍报,便是由张俊在姚古的示意下所发,姚古本意是想让我种家在前头,消耗金人的生力军,然后他姚家军从后杀出,收了这渔翁之利。” “所以,皇帝陛下,您现在知道了,为何在枢密院的催兵令下,姚古会按兵不动了?” “因为金人将要全线这个消息,本来就是假的,本来就是姚古自个儿放出来的!” 如此这般……刘邦有些糊涂,他明知是假消息,又如何会率军冒进呢? 种家小妞接着道:“到了后来,金人将要全线压境的消息,却也是张太尉放出来的。” “想来这匹夫是在榆次见了金人之威,被吓破了胆罢,放出了这般消息,倒也让他主子受到了该受的罪过。” “只是可惜了这大宋的兵,被一姚家家奴几头来骗,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 刘邦闻言,惊诧不已。 这种事儿发生在战场上…… 简直和儿戏没有什么区别! 愚忠的如种师中,贪功的如姚古,心在敌营的如那张灏,轻信谍报的宋国枢密院…… 哪怕有一人正常一些,这,这宋国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啊! 大概是心头有些莫名的感觉,刘邦接连喝了好几杯酒。 却听到,从这种家婆娘说话开始,便一直沉默的杨沂中道: “小姐儿,当中还有些事儿,您当听我一言。” 第27章 什么真相 “怎的,杨都使是嫌奴家说得过分了些?差点忘了,张太尉对杨都使有着知遇之恩,倒是奴家冒昧了。” 这婆娘说话夹枪带棒好多次了,杨沂中本来就有些蠢,除了沉默外就是砍人,再没有其他的本事。 刘邦就看不过去了,喝到: “住嘴!再多聒噪便把你送到西湖去!” 还记得他说的要扒自己衣服,这种家姑娘虽然不忿,只是‘哼’了一声,不过也当真不再多言了。 只是在心中如何怒骂的皇帝,便不得而知了。 “说吧,杨爱卿,把你知道的一并说来,朕好给张俊断个官司。” 杨沂中躬身称是,随后便看向这姑娘道: “小姐儿,某一身功名,均是来自于官家,张太尉对某有知遇之恩,这不假,但在我的心中,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自己是种家军的一人。” 听了这话,那姑娘虽然还是不屑,神色间却再没了那股子欠收拾的劲儿。 “靖康元年的时候,张太尉已经四十岁了,小将便是在他的麾下,种老将军救太原的那一战,小将也曾参与得。” “这当中多半和小姐儿所说无误,张太尉确是受了姚家的恩惠,也确是给枢密院发了错误的谍报。” 本以为他想替张俊开脱,却没想到,他竟然直接承认了。 这样一来,就算是张俊自个儿有心想要狡辩,也没有办法了。 杨沂中并未注意两人的变化,似陷在了回忆里一般,自顾自地说道: “种老将军到榆次的时候,全军上下的弟兄都累了个不行,这一路过来,我们一共打了五仗,除了两仗各有胜负之外,其余三战均是啃了下来。” “但先有斥候来报,说是金人聚集了大量军队朝着我们赶来,后又有黄将军的消息来说,咱们已经和真定的弟兄断了联系。” “老将军最担忧的,便是孤军深入到此地步,而且当时,又连下了三日的大雨,弟兄们一个又饥又乏又冷,确实是没有再向前走的欲望了……即使是那时,太原城就在眼前。” “再这样下去,别说是拿下太原,大伙儿的命都得搁在这,全军上下都在劝老将军班师,张太尉虽然承了姚家的恩,但在种家军中多年,也早已把自己当做了是种家的一将。” 听到这儿,种家姑娘正欲开口,却被皇帝给瞪了一眼,将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几番相劝之下,张太尉见老将军不肯撤军,便将姚古的安排,悉数相托。” 嗯? 这下别说是种家姑娘,就连刘邦也愈发的好奇: “张俊说了?说了怎的还不撤军?” 轻轻叹了口气,杨沂中道: “如果张太尉不说,恐怕念着全军将士的性命,种老将军真就把兵给退了。” “但他一说……老将军只是往太原的方向看了很久,随后便对着弟兄们道:‘此番我等收到的命令,是解太原之危,但如今势不在我,除了种家子弟留下外,尔等该退的,便退去吧。’” “老将军说出这话,便是已经抱了殉国的心意,但大伙儿又哪里肯走,连着张太尉在内,大家都做好了死战的准备。” “如此,老将军便问我们: ‘枢密院远在汴京,却不知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姚家军世受皇恩,却不知轻重,争功媚上。’ ‘此番我若不退,太原百姓尚且抱着力战不降之意,大宋各军尚且知道我等职责所在……若是退了,种家该如何面对太原百姓、如何面对大宋官家?’ ‘此战必败,败则败了,世间哪有常胜将军,即使败了,有死而已。’ ‘种家子弟自仲平公起,便当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尔等不同,尔等尚未报得父母养育之恩,不可在此白白送死。’” “自宣和七年始,太原百姓在金军的包围之下,整整坚持了一年有余,城中百姓听到了种老将军亲率大军前去,已经做好了里应外合的准备。” “老将军知道,姚古虽然贪功,但解围太原这事儿是断然不敢怠慢的……若是那时候种家军退了,恐怕那太原城也就坚持不到其余两支军队到了。” “所以……”杨沂中似要垂泪,“老将军逼着我等撤回,自己带着百余名种家子弟,和金人战至最后一刻。”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杨沂中也住了口。 那时候的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祖父父亲皆死在了金人手里。 若不是张俊硬拉着他,他可能也在当日便送了命。 种家姑娘顿了好一会儿,才红着眼道: “张太尉能有杨都使这样的好属下,当真是偌大的福气!到了这个关头,还想着为他开脱呢!” 杨沂中被噎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小姐儿,某句句属实,在官家面前起誓,若有一字作假,便当死于万军从中,马蹄之下……” “老将军抱了死志,张太尉率着我等突围之后,便听见了将军兵败身故的消息。” “前锋军的黄友将军待我等不薄,他未曾突围出来,被俘后宁死不降,让金狗和尼涂满蜡油,倒挂树上,活活烧死了……” “诸般消息传来,朝野震动,老将军没想到的是,姚古是何等的庸才,连金人的半只部队都战胜不得,太原城,终究还是破了。” “张太尉最后,便将金人全线压境的假消息报给了姚古,如此这般,折了隆德、威胜二城,也灭了姚家军的番号。” “这,便是张太尉愧于种家军,最后所做的努力了。” 难得听到杨沂中说这么多的话,倒也给刘邦解开了很多疑惑。 只是,这大宋每支部队的番号,却都归属于私家…… 姚家军和种家军之争,如若是没有这个名头,这事儿多半是起不来的。 这刺杀张俊的人来历弄清楚了,刘邦又给杨沂中说了说思北楼的事。 辛次膺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这个时候,刘邦却并不想听。 外面鸡已经叫了几声,今日的早朝,就快开始了。 第28章 你也配姓刘 昨儿个临安城里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只要还在这朝中领着俸禄的,大都已经知晓了。 秦府管家被起居舍人当街剖腹,帮忙的是殿前司的都指挥使杨沂中。 张太尉刚回临安便被刺杀,作为皇帝最为亲近的武将,作为宋国目前的军中第一人…… 敢在临安做出如此举动的,很难说没有金人的影子。 金人的影子,那便是秦相的影子。 若是单看起来,这好似赵官家和秦相爷之间,互相过了一手的模样。 秦桧虽然心中冤屈,但并没有出来解释。 张俊确实是被自己所托,所以才去的那个地方,但他脑子但凡清醒一些,就知道这事和自己无关。 自己若是真想要他张太尉的脑袋,决计不会使出刺杀这般手段。 若他真是想不清楚,把这事儿和自己牵扯了起来…… 那也无妨,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狗,张俊那般怯懦之人,掀不起什么大的风浪。 再者说了,老九已经惦记上了几大将的兵权,议和一事结束后,他便只剩下一个太尉的名头了,是非与否,并不那么重要。 只要看皇帝是怎么做的,那便行了。 只是那个杀人的辛次膺…… 这是让秦桧唯一看不懂的地方,起居舍人离得皇帝太近了些,所以他并没有在这个位置上动手脚,免得引起老九不快。 但自己也未曾招惹过那人,他又怎的敢来得罪自己? 这后面,老九又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昨日朝堂之上,他因为秦熺被岳云打了,方才吃过了皇帝的软钉子。 皇帝家事是国事,他秦相爷的家事,那便就是家事。 因此今日,秦相爷并不想要开口。 但他相信,会有很多人帮自己说出想说的话。 而对于张俊来说,他还不知道皇帝想收自己兵的事。 那么,这宋国几大将领之中,除了自己愿意站在他秦桧的身边,其余几个,哪个不是想着继续北伐? 因此,张太尉认为,他需要秦桧和秦桧需要他一样,二者是合作关系,秦桧也没有杀自己的理由。 秦桧不想杀自己,那便是金人不想杀自己。 加上昨日送去宫里的礼物……他差人一直在皇城门口盯着,并没有见被退回来的。 便知道,官家还是念着自己的好,那句‘杀人赔命’,真就是随口说说的醉话。 皇帝和秦桧都不想要自己的命,知道这个就够了。 因为其他人,没有那个本事。 等绿色袍子排头的张太尉,在大庆殿前和绯色袍子排头的秦相爷互相问好的时候。 倒是让很多准备看看大宋第一文官,和第一武将翻脸的大臣们,有些个惊讶。 莫非,这事儿还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今日早朝时分,大伙儿都知道,今日将会有好多事情可以听到,也可能会有好多差事将被安派下来。 等着皇帝一脸精神地出现在了大家面前,今日的早朝,便就正式开始了。 “诸爱卿,今儿个有什么要说的?” 刘邦早就做好了秦桧来哭鼻子的准备,但是他没想到的是,秦桧一脸的平静,反而是从张俊后面站出来了一人: “昨日临安府闹市街口,臣听闻杨都使和起居舍人辛次膺当街杀了人,不知道那人犯了何罪,才让两位不审不问之下,取了人家的性命?” “若他犯了滔天大罪,但其既无兵器也无甲胄,两位大人为何不将其拿至大理寺或刑部?” “若他无罪,两位又何至让一百姓,这般无辜枉死?” 虽然大伙儿都做好了,由他人来做秦相爷嘴替的准备。 但却连秦桧自己也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说这话的,会是他。 见这人这般缴纳投名状,秦相心中无比畅快。 老九,你可瞧好了! 当年勤王的几位,张俊和他都站在我这边儿了! 你,还有你的人吗? 杨沂中面色如常,辛次膺一边记录文书一边心跳加速……若是死的旁人,辛大人说不准就把皇帝卖了。 但死的是秦府管家,辛大人巴不得秦相爷早些致仕,和官家直接翻脸才好。 刘邦悄悄瞄了眼桌上的纸,那是他以脑子不清楚为由,让辛次膺写下的官员站位和姓名。 虽然字和自己认识的有些不同,但勉强还是能够猜得出来意思。 出来说话的这位,是雍国公、三年前因为郦琼叛宋,带走了他四万人北附伪齐,去年由于完颜兀术南侵又被起复的, 刘光世。 这个人,还没等着自己出手,就已经把自个儿的兵给造完了。 不过他又被启用,刘邦倒是能够理解一些。 跑了四万人到对面,这老小子哪天遇见了老相识,说不准还能劝回来几个。 你小子,非做出头鸟儿是吧? 刘邦点了点头,说道: “前天夜里朕出了趟宫,在钱塘门边上险些被一贼子伤了性命。” 这话一出,立马便站了一堆人出来: “官家,无碍否?” “那贼人是谁?可有拿下?” “杨沂中!你怎么护卫地官家?” “钱塘门夜不闭门,老臣早便说过会引起祸事!” “官家当保重自个儿圣体,不该贸然出宫才是!” ……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秦桧和张俊也是又惊又疑。 刘光世下意识地看向了秦相爷:这事儿你知道不? 刘邦拍了拍巴掌,示意大伙儿安静下来,才接着说道: “恰好昨日遇见了,便吩咐他们两个取了贼子性命,如此,还需要先知会大理寺一声吗?” 刘光世没想到还有这般内情,作为当年最先跑到赵构身边的大臣,他对于这位皇帝的胆子是知道的。 险些伤了皇帝的性命,别说是秦府一管家,就算是自个儿也得把脑袋赔上。 反而是秦相爷听了,一边暗骂秦六这厮,一边反而有些清醒了过来: 怪不得官家对自己这般若即若离,原来原因是出在这儿! 念及于此,急忙站身出来承认错误道: “官家,那家奴狗胆包天,臣一时不查,竟引得这般贼子入府,还望官家恕罪,恕罪!” “哎,”刘邦大度地挥了挥手,“爱卿的忠心朕自然是知道的,这事儿必然与你无关,否则朕就不会只要那人的命了。” 话是这样说,但这里面那股子威胁的味道,还是被秦桧闻了出来。 秦相爷心里苦啊! 自己还什么都没做,就被老九给怨上了! 好在皇帝并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而是顺带着,颁出了自己的第一道命令: “临安府衙的公差不分青红皂白,便受一家奴驱使,临安府的孙觌,就不要做官了,这么想讨好秦爱卿,秦相便给朕一个面子,收了他去你府里做家奴罢。” 这圣谕下得无比的荒唐,但却没有一人敢出来反对。 连提意见的都没有。 知道皇帝是多么的惜命,这番指不定心里憋了多少气儿呢。 一个临安府尹而已,罚了就罚了罢。 秦桧犹豫了一下,终于是应承了下来。 “至于临安府尹的人选,朕觉得辛次膺不错,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互相看了看,秦相爷带头道: “甚妥。” 反正这个位置的人,老九肯定要安排他的心腹,辛次膺事前也已经知晓了这事儿,当下也并不觉得惊讶。 “至于起居舍人嘛,有个叫陆宰的,现在何处,身居何职?” 吏部的人想了又想,却实在是想不起这个人来。 还是辛次膺道:“陆宰现在当在其家乡山阴。” 废话,这就是他亲自给皇帝推荐的人。 主战、话少、懂事和有学问,皇帝就提了这四个要求,他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自己这位被罢官已久故交。 同样的,起居舍人这个位置,旁人是万万插手不得。 因此他指名要了陆宰,却也在众人的接受范围以内。 “那便就此定了,让他快些来做官了。” 吏部的人领了命去,刘邦看了看升官的辛次膺,其实还是有些舍不得。 这小子虽然话多,接触的时间也不长,但难能可贵的是一颗赤子之心,没那么多心眼。 只是这次闹事,临安府里好多人都见过了自己,当自己是那起居舍人。 若再和杨沂中一起出现,恐怕还得遇到人家来刺杀皇帝的事儿。 言罢,他又看向刘光世道: “雍国公是吧?现在手底下还有多少兵马呀?” 刘光世心脏跳得快了起来,自从郦琼等四万人投北之后,他只剩下了八千多人。 就这八千多人,还全部被张俊一人给吃了。 去年援助刘錡的时候,他手下只有朝廷调拨的三千余人。 说起来,同样是当年拥护老九登基的,韩良臣和张伯英手底下各自都有近十万兵马,韩家军和张家军的名头传遍两淮。 唯独自个儿,别说刘家军了,连岳飞和杨沂中这些晚辈都比自己能耐大得不少。 这些人中,又只有刘光世自己,是正宗的武将世家。 说心里面没有想法,那他自个儿也不相信。 如今皇帝这般问话,莫非…… “官家,臣目前所辖之兵,尚不超过三千,上次驰援刘信叔,便实在是有心无力了些。” “嗯,”刘邦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三千人你便交付与杨沂中吧。” 这…… 莫说是刘光世了,就连秦桧和张俊都没想到。 皇帝陛下,这是连一点儿体面都不给刘光世留了! 没等刘光世反应过来,刘邦接着道: “爱卿年纪也大了,再让你去战场上奔波,朕实在是于心不忍呐!你就待在这临安城,好好的过些清闲日子吧。” 刘光世欲哭无泪,自己才比张俊大了几岁! 他张俊还能做得太尉,自个儿却连连三千人都保不住了! “官家,臣……” “好了,”刘邦顾及着他几分面子,见他还想说话,便开口道, “那三千人,老子可不愿意他们再跑了。” 不单是体面,就连底裤都给刘光世掀了。 这老头子顿了好一会儿,才跪下给皇帝磕头道: “臣先祖怀忠公,受仁宗皇帝圣恩,以蕃官内附,与西北姚、种、折三家共抗西夏。” “臣父延庆公以宣抚统制之职,北上攻辽,虽未立得功业,却也挣得几分苦劳。” “靖康元年,臣父奉命死守汴京,被金人所杀,臣率三千兵马勤王,在济州遇到了官家。” “如今,官家却连这三千人也不给臣留下,臣实不知到底犯了何罪,官家何至于此?” 哼! 还摆出了他祖宗和他爹。 要不是佛海和尚提起过,辛次膺也说过几句,刘邦可能还真被这老小子给骗了。 他爹带了十万人伐辽,让郭药师和高世宣两个去攻燕城,刘光世这小子后援。 结果郭药师两个打进去了,和辽军巷战都开始了,刘光世这老小子也没到,致使高世宣战死,郭药师败退后投降了金人。 他爹也是个脓包,被辽军的虚张声势给吓破了胆,烧了大营就往难跑,导致士卒互相践踏,尸体蔓延至百余里,更是让宋国从神宗皇帝时候攒下的那点儿军本,消耗殆尽。 后来奉命守汴京城,城一破就带着一万多人开始撤,最后被金人赶上割了脑袋。 这小子也是,在金兵追赵构的时候,还没开打就开始跑,等苗刘兵变后,知道了金军从黄州渡江,又接着跑。 伪齐刘麟打庐州的时候,连他的人也未曾见得……不错,还是在跑。 几乎每次打仗都在跑,还好意思要兵。 刘邦大喝道: “人家向来是老子英雄儿狗熊,但你父子两个却都是脓包孬种!给你留点面子,让你把三千人给老子交回来,你特娘的还觉得自己委屈了是不?” “占着一军之将的位子,你特娘的连个胜仗也未曾打过,留着兵马干嘛?想要造反吗?!” “别以为老子登基的时候说了两句好话,就能保你世代无虞了,你小子做的那些事儿,哪个不该掉脑袋?” “真是越说越来气,你脖子上但凡装的是个猪脑,也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还敢姓刘,你小子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 他越骂越激动,最后直接从椅子上走了下来,站到了刘光世的面前,指着这老小子的后脑心骂。 骂得百官面如死灰,骂得一群读过圣贤书的人频频皱眉,骂得秦桧心惊,骂得张俊叫好,骂得刘光世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喘。 其实这般骂,刘邦自个儿也刻意了些。 就凭借着杨沂中昨晚的那副模样……都成为殿前司的头儿了,还惦记着他那种家军的身份。 就这刘光世,趁着他祖上的那点儿功绩,几代脓包都能为将。 这种事儿,也就是那宋国丢了一半的江山,各大世家都差不多没了,刘邦才敢有点想法。 刘光世说白了,就是个靶子…… 皇帝的儿子做皇帝就行了,将军的儿子可以不做将军。 骂到最后,刘邦便做了决议: 三千人照样撤,同时还撤了刘光世的雍国公身份,而且,以后不准再姓刘。 至于姓什么,只是略微思考了一下,刘邦便有了答案。 姓项。 第29章 戴孝三日 保安刘氏,在仁宗朝起家,以蕃官内附。 其先祖刘怀忠的汉姓汉名,按照宋国的制度,是内附赐官的时候一起赐下的。 如今皇帝夺其兵权,改其名姓。 虽然大宋文人瞧不起这些个臭当兵的,却还是难免生出些兔死狐悲之感。 张太尉一边暗自叫好,一边又觉得有点儿可惜。 若是那三千人归了自己,那就不甚美哉了。 不过能看到刘光世……应该是项光世这样的世家子吃瘪,张太尉还是高兴的。 至于秦相爷…… 官家想要几大将的兵权这事儿,他是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的是,老九连项光世的这点儿苍蝇腿也不放过。 如此一来,岳、韩、张三人各自手下的十万兵马,老九恐怕做梦都在惦记。 只是稍微有点遗憾的是,项光世才刚向自己纳了投名状,便成为了一个废人。 有些厌恶地看了眼刚才还是雍国公的这人,秦相爷恨不得啐一口在他的脸上。 至于这大庆殿里的其他人,屁股不同,脑子里想的也不同。 但不管是想战的还是想和的,都难免想到昨日的万俟卨,今日的项光世。 均是为秦相开口说了话,一个成为了阶下囚,一个连自家祖宗的姓氏都保不得。 那秦府家奴袭击皇帝一事,恐怕,远没有官家口中的那么轻松就过去了。 也是,依着皇帝的性子,此刻怕是已经怨极了秦相。 刘邦走到了殿中,众人也都是半躬起了身子。 他昨晚一夜没睡,此刻脑子不但不困,反而清醒得紧。 年轻就是好啊! 看着从那殿外照进来的朝阳,他竟然一时有些失了神。 还是秦桧开口说了什么,才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见周围诸臣,或惊或恐,或怒或悲,又看杨沂中和辛次膺都皱了眉头,张俊这老小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刘邦疑惑地问道:“你说什么?” 以为是皇帝被吓着了,秦相爷心中好不得意,又说了一遍: “官家,西夏请求与金国互置榷场,金主完颜亶已经允了。” 刘邦做思索状,踱步走到了辛次膺的身边,低声问道: “榷场是个甚么玩意儿?” 辛大人轻轻叹了口气,给皇帝陛下科普起了榷场。 “原来,是个互相买卖的市集,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 “官家!”见皇帝似无所谓的模样,辛次膺心都急坏了,“靖康元年起,西贼李乾顺占我云内、武州、麟州、定边军……如此贼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还昭然若揭呢,人不是已经揭开了吗? 什么样的人才会把自个儿的生家性命,放在别人的道德水平上面呢? 对于西夏这里,刘邦在看到宋国地图的第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若是要北伐,这个地方就绝对不能忽视。 再者说了,它的地盘本来就是老子的。 西夏请求与金国互置榷场,这事儿其实在正月就已经定了下来。 之所以秦相爷选择现在才说,就是想一步步地,给皇帝陛下加码。 若是此番还不能让老九打定主意,那也无妨,反正自个儿手里还有几步棋。 总有让老九崩溃的时候。 “那倒确实该好好做做打算。” 皇帝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句,倒是让大伙儿又生起了诸多遐想。 “把这事儿早些告知于汉中那边,让吴璘要有准备。” “诸位,还有别的事吗?” 如此,又说了好一会儿的杂务,听得皇帝直接在大庆殿内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这些事儿刘邦不是不愿意听,而是相比较于这些事情来说,他更希望听到其他的东西。 比如说岳飞和韩世忠,比如说这次与金人交战,再比如说…… 昨日被张俊亲兵砍死的那三十几个普通百姓。 但这群人说了好久,都说到最近自己的膳食上来了…… 这宋国的饭菜比起自己那个时候,不知道要好吃了多少。 这两天,他确实有些暴饮暴食。 但这种事情,真的值得拿出来在朝议的时候说吗? 自己吃得多了些,当真就比那三十几人的性命更为重要吗? 刘邦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听不进去意见的人,只是这个时候,他对这些个大臣们,着实是没有什么耐心。 众人只当是西夏与金国互市的消息传来,让皇帝少了兴致。 那个岳飞怎么样? 也是这样的人吗? 那个目前刘邦没有听到一句坏话,即使是秦桧欲致其余死地、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本事不错的人。 可千万不要让自己失望啊! 良久,等这大庆殿里安静了下来,刘邦才开口道: “朕听闻钱塘有个叫李易安的妇人,诸位知道这人吗?” 官家这话倒是问得阴阳怪气,别说这大宋了,易安居士的名头在金国那边也是响亮得紧。 虽是一介女流,但其文采志气,算得上是当世绝伦。 见无人应答,刘邦看向秦桧道:“听说,她是你亲戚?” 秦相爷对于李清照做的那点事儿,心里面门清得很。 如今见皇帝问起,想起了家中王氏的大虫模样。 不由得嗓子发紧道:“官家……确……确是,但来往不多,来往不多。” “她好像对朕意见挺大,秦相就帮朕一个忙,请她来临安吃个饭,朕也当面和她会会。” 虽然佛海说,他们这群人势小力也不大,但能够和多方抗金义士有所往来,且能结交这么多主战派的人。 怎么说,也该让她知晓一下自己的心意。 让人以鬼神之说来骗自己…… 虽然动机不坏吧,但还是当收敛一些。 秦相爷犹豫着,但还是应承了下来。 李清照的名声太大,老九断然不会乱来。 只是想着和她撞上了,指定要被骂上两句,自己还不能报复回去。 这就让秦相爷非常不爽了。 “第二件事嘛,催一下岳飞,让他快些回来。” 这件事他已经和杨沂中交待过了,但想了想,还是正式说一下比较好。 毕竟杨沂中是自己的贴身的人,让他来催岳飞,难免让他人多想。 秦相爷不舒服的感觉一扫而空,立马便答应了下来。 声音之响亮,态度之诚恳,表情之殷切。 好像来人不是他的对头,而是他亲爹一般。 “第三件事……” 刘邦站起了身来,用长袖拂了拂后身的灰尘: “昨日在闹市之上,有贼寇意图行刺张太尉,交战之隙,伤亡了一些百姓。” 对于张俊是想要救驾所以才闹出的这个事情,刘邦并没有忘记。 只是不愿意提起罢了。 老子都不要你的命了,你背点污名又怎的? “官家,那百姓的抚恤,当由臣来……” 刘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说话: “丧事当由朝廷来办,抚恤也自然由朝廷来发,至于你想要给每家苦主多少补贴,那便看张太尉个人的心意了。” “这临安城中来了贼人,从临安府开始,大理寺和刑部,以及……杨沂中,刘錡,各城门守备,都当负有责任。” 这话一出,便哗啦啦跪倒了一片人,口中高喊自己有罪。 “朕念着名字的,全都为这些百姓戴孝三日罢。” 皇帝说得坚决,连商议的余地也没给大伙儿留下。 而且说完,他便自个儿从这大庆殿里走了出去,让很多想要说话的人,都没地方说了去。 这,这不合规矩啊! 哪有朝中官员为百姓戴孝的,从古至今也没见着过这般例子。 一群人围在了秦桧的身边,想让他劝劝皇帝陛下。 尊卑有序,是《礼记》里面明确写下的东西。 官家这般胡来,不是藐视圣人礼法嘛! 秦相爷一边暗赞老九好手段,一边又庆幸自个儿没被点到名字。 对于大家的诉苦,只是说道: “此事缘起张太尉,诸位当去寻他才是。” 张俊瞪了秦桧一眼,作势就想溜,却终究落到了众人的包围里面。 第30章 有种没种 靖康一役后,赵构在这临安重修了皇城。 与传统的坐北朝南不同,这临安府的皇宫,偏偏是个坐南朝北的向。 这恐怕也是赵老九蒙骗世人的手段之一,好教大伙儿知道,他时刻盯着北方,时刻没有忘记北方。 这么些年来,连韩世忠这样的人都能看出些端倪来了,唯独岳飞,还像个傻子似的,真以为他的皇帝陛下想收复那中原。 每次金人要议和了,老九便一脚把他给踹开。 等金人打过来了,又把他给捡起来用用。 这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倒像极了哪家被人给骗了身子的小娘子,总是对那负心汉抱了幻想。 穿过大庆殿,便是内宫门了,一路走过福宁殿的区域,就到了靠近和宁门的小西湖。 这边是赵构的花园,也是选德殿所在的区域。 虽然这皇宫不甚对称,方位也不对,甚至连屋子也不够数…… 状元殿试的时候,太监便把大庆殿的牌匾给换了下来,装上集英殿的牌子; 等皇帝生日的时候,又把它给换成紫宸殿,等祭拜他赵家先祖之时,又会换成明堂殿…… 虽然一切都不太合适,但对于刘邦来说,这宫殿是真的舒服。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早知道,当年就特娘的换个地方定都了……和这里比起来,那西秦之地,真不是个享福的地方。 小西湖上有两处亭子,刘邦选的是选德殿前的这一处。 现在他靠在王婕妤的腿上补觉,任由王婵的手指在他的脑袋上认穴游走,道济小和尚和那种家的婆娘不知道在聊着什么,蝉儿吵极了,越吵却越是让人好睡。 就现在这么一副光景,刘邦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理解赵构了。 不打仗,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担心没命,照着这宋国的官儿来看,也不用担心会有人造反。 他自己也没个种留下,诸事这般,这小子恐怕早就没了心气儿。 能维持现在这个安逸的生活,恐怕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想到没种这事儿……刘邦的手在王婵的背上游离着,弄得王婕妤大白天就红了脸。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 其实自己照着他这般生活,也不是不行。 这个念头才刚从心头生起,刘邦便忍不住在心中给了自己一耳光。 他特娘的没种,你也没种了? 就在皇帝陛下正想着,要不要证明一下自己有种的时候。 老太监又出现了。 “说吧,说完了赶紧滚。” 连头也没敢抬一下,这老太监道: “官家,杨都使在外边儿候着呢,都等了好久了。” 刘邦坐起了身来,看向那走廊处,当真还就站了一人。 “怎么不早来禀报?” 一边说着,一边就走了过去。 “刚才老奴想说来着,可是官家在午睡,不敢叨扰。” 懒得和他废话,这么热的天,又穿了这么重的甲,也不知道这小子在这儿站了多久了。 把他带了进来,刘邦又是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这个木头! 等他骂完了,杨沂中正欲开口,又被刘邦给阻了下来: “把这个喝了,喝了凉快些。” 尚食局做的莲子羹,是以前赵构最喜欢的消暑汤儿。 圣眷在此,杨沂中心头感动,一口便喝了个精光。 “还真是个粗人,这般好物如牛饮水一般。” 见他又不好意思了起来,刘邦问道: “你不是该去见岳云?怎的又回来作甚?” 杨沂中躬身道:“回官家的话,已经见过了,此般是关于那思北楼的事。” “哦?”刘邦瞬间便来了兴趣,“已经打听清楚了?” “一些事情还待求证,但这思北楼的东家,确是疑点重重。” 说着,杨沂中便介绍起了这刘璃来。 此人绍兴二年入的临安,也就是九年多快十年以前……当时从北南逃者依然众多,但大都是些个没有家世的穷苦百姓。 唯独这人不同,从海上而来,入了明州之后,便买下了当地的七家铺子和两艘大船。 有如此财力之人,从北向南一路上竟然还留了这么多的钱财,不说是完全不可能,但和难于登天也没什么区别。 那时候伪齐尚在,沿海各地尚有兵乱,加上这一路上的金兵流匪,路上同来的其他路人,还有进了宋国境内后,各类衙吏的卡要…… 如老王头那般,现今在天子脚下尚敢勒索钱财,其他地方就更不用说了。 但偏偏,这人一没有亲戚好友,二没有同乡故知,短短几年的时间,就把生意给做到了临安。 那思北楼,在临安城也算得上是个有名有姓的地方。 而且这人来的时间也颇为凑巧,恰好是皇帝到了临安、决定定都在此之后的时候。 除此之外,这刘璃在宋金两国都颇有能量,绍兴七年淮西军变的时候,郦琼,也就是那个带着项光世四万多人投降伪齐的,当月便在思北楼的明州船上喝了十夜的酒。 那前任宰相吕颐浩,两年前去世时被赵构追赠为太师和秦国公的,苗刘兵变时立下大功的人,在去世的前一年,也在思北楼待了数日。 这般人物,在临安城中却声名不响,旁人更是连其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合理。 刘邦想过这刘璃的本事,敢在知道自己得罪了秦桧之后,还放言能帮自己渡河的,怎么也不会是个泛泛之辈。 但他没想到,连一国宰相、叛将,都和其有着交集。 还是自己给想简单了一些。 “此人真正来历,你有想法吗?” 杨沂中摇了摇头:“目前判断其为金人安插在宋的眼线,但具体如何,是不是拿了他,再……” “还不知道他有多少同党,暂不可惊扰了他。” “官家,那臣继续派人盯着?” “盯,自然要盯着,”刘邦把道济唤了过来,摸起了他的脑袋。 知道皇帝最近想事的时候,就喜欢摸小和尚的头,杨沂中便也不再说话,等着吩咐。 “你再与朕说说,项光世和他爹,当年做的好事。” 杨沂中军中出身,和这家两个又同处西北,对于这父子俩的故事清楚得很,也不用什么提示,便从项延庆的光辉事迹开始说了起来。 刘邦一边听着,一边又朝着道济说道: “把你那日和朕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第31章 靖康耻 “汴京城破那日,诸位可知如何?” 大堂间说书的老头儿,正说到孝慈渊圣皇帝,派人去犒劳金人的围城军马,听得大家好不恼火。 虽然这事儿才过去了不到十五年,但在很多人的记忆里,却像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一样。 若不是这些个年纪大些的时常提起,好些人都快忘却了,这大宋国原本是个什么模样。 或者说,他们本就不想记起。 思北楼在临安的酒楼,和它在西湖边上的花船完全是两码事。 这边少见得俏娘子,就连个女的也难看到。 除了不时往每张桌子上添点茶水的几名老妪,这楼里几乎全是老少爷们。 相较于隔壁街的勾栏瓦肆处,思北楼既能提供一个坐的地儿,也能让大伙儿吃好喝好。 像是这般地方,在临安城里虽不算少见,却也没有几家。 毕竟得满足既要、又要、还要,价格还不能过于离谱……花一份钱,做了几件事。 对于劳作了一天的人来说,这儿门槛够低,即使是这条街才发生了命案,思北楼仍是他们消遣的第一选择。 而对于文人雅士们来说,没有门槛,就是最大的门槛。 而且这边说书的人好不识趣,尽挑着靖康元年的事情说。 你这边刚进入到春花秋月的节奏里,那边恨不得让大伙儿都哭出声来。 长此以往,思北楼在民间的名气是大了些,在更高一些的圈子里,便不被受到待见了。 跟在刘邦身边的,是马军司都指挥使刘錡。 宋国三衙,殿前司的是负责皇宫大内,这临安城里的事儿,便由马军司负责。 至于外城,那便是步军司的事情了。 说起来,步军司的都指挥使赵密,也是从张俊手底下出来的人。 刘邦也是花了点时间,才弄清楚了这些人的关系。 但也就只是个大概,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岳云那句‘禁军跟着一起’的意思。 原来这大宋最能打的兵并不在外面,不在旁人手中。 而是在临安,在自己的手里。 此时听了那说书人的话,刘邦还有些怀疑,是江湖人编造出来的段子。 便低声问向刘錡道: “怎的兵临城下了,还想着去犒赏人家?” 刘錡同样是西军出身,不过和项光世不同,他是正儿八经的汉人。 若没有靖康之乱的话,刘信叔也不至于被张太尉给欺负成这个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没有靖康之乱,张太尉估计到死也是个武功大夫罢了。 如今皇帝问起,他没有杨沂中那么呆,只是稍微愣了一下,就想起了皇帝脑子有伤的事。 组织了一下语言,便回道: “却也不是犒劳,江湖人士不识大局,胡乱说了些词罢了。” “不是犒劳……那便的确是出血了,怎的,是贿赂金人吗?” 刘錡道:“金人不识四书五经,不懂圣人教谕,是咱们把他们想得太好,以为给了财物,他们便会真的遵守诺言,就此退兵……” “此非人祸,实在是……实在是金人背信弃义,汉高祖皇帝当年白登之围时,不照样贿赂了匈奴,岂知那金人竟连匈奴也不如。” 刘邦白了这老小子一眼,怒斥道: “你懂个屁!真当那匈奴冒顿是个傻子了?当时几十万汉军都在路上了,你以为他小子真分不清呐?” “再说了,那……那刘季打仗这么厉害,拼死了和狗日的搏一搏,也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你只说你家皇帝的事儿,莫要扯到其他人身上去!再有偏颇,老子便赏你点阿弥陀佛!” 与道济和尚处的时间长了,虽然还是不知道阿弥陀佛是个什么意思,但刘邦觉得这四个字甚为好用。 此刻便使在了这里,尽管他和刘錡都不懂这背后代表的是什么。 刘錡也不知道皇帝为什么会忽然这么激动,只是不断附和赞成,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被皇帝骂了好一会儿,想着也不是什么宫闱秘闻,天下个个都知道的事情,官家应该也不会就此怪罪自己。 如此,刘錡才正色道: “金人逼着徽宗皇帝前去大营议和,我大宋以孝治国,孝慈渊圣皇帝便代之……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令我朝君臣面北而拜,以尽臣礼,宣读降表。” “时风雪交加,大宋君臣受此凌辱,皆暗自垂泪,待降表献罢,孝慈渊圣皇帝才被放回。” “皇帝才刚回来,金人便来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那开封已是孤城,即使搜刮殆尽,却还是远远不够。” 刘邦皱起了眉头:“那,是如何做的?” 轻轻吸了口气,刘錡道: “金人来要骡马,开封城搜出了七千余匹,官员上朝皆是步行。” “金人又要少女千五百之众,不得已,甚至出动了后宫嫔妃……不甘受辱者众多,死者甚众。” “如此,距离金人索要之数仍然相差甚远,金人便以入城抢劫威胁,又让孝慈渊圣皇帝入营为质,需得凑齐财物,方可放帝归城。” “开封城确已经空了……为抵他们的胃口,祭天礼器、天子法驾、图书典籍、大成乐器……” “诸科大夫、教坊乐工、各类工匠,凡稍有姿色之女子,凡能使能用的物件,诸般皆失。” “天家遭难,各……” 刘邦的脸已经完全转了过去,刘錡也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表情。 他摆了摆手道:“不用说赵家的事儿,说说百姓。” 刘錡当时虽然在他爹老下属、高俅高太尉的提拔下有个官名,但只领俸禄,没有实职。 所以靖康之乱的时候,并不在汴京城内。 如今皇帝问起了这事儿……他只得告罪道: “臣实不知。” 开封府传出来的消息都是皇家遭了大难,又或者是哪个忠臣殉了国。 像皇帝今天这般询问百姓的……刘錡也不是没有听过,但真不算多。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两人的谈话,说书的老者终于呷光一盏茶,接着道: “那汴京城被刮了又刮,城中哪里还寻得到吃食儿?先是猫犬,猫犬吃光了;便寻老鼠,老鼠吃光了;便吃树叶,树叶吃光了,便吃饿殍。” “加上疫病蔓延,饿死的、病死的、冻死的,还有不想去伺候金人自个儿上吊的、投井的……” 老者嘿嘿一笑:“只要您想,那尸体还是管够的!” 他虽然在笑,眼中却无丝毫的笑意。 这楼里人多,却也是安静得紧。 没有人配合自己一起笑,老者也不以为意,接着道: “说到尸体,东至柳子,西至西京,南至汉上,北至河朔,金兵杀人如刈麻,臭闻数百里……” “您当时要在啊,一里路上能遇见两三座‘京观’哩!” 京观这东西,刘邦并不陌生。 楚庄王就这么干过,把敌人的尸体收集起来堆在路旁,再用泥土夯实,做成土堆。 他很想告诉自己,这是宋国人的事儿,是这宋国皇帝窝囊,遭罪的是宋国百姓,和自己没关系。 但过了好一会儿,他也说服不了自己。 因为那老者站起了身来……旁边的稚童用木锤子敲了下锣,这篇说的故事,便是到了结尾了。 “看得那:尸横血浸,鬼哭神嚎;妖风袭汉地,见不了星辰日月,魑魅渡河来,辨不清南北西东。” “谁家小姐儿碧鬟红袖,尽归胡马匈奴,谁家好儿郎青丝才俊,偏向那獠牙刀枪。” “半夜里鬼火乱走,白日间黑狗食人。” “只听离人泣,空城百巷无鸟雀,不见炊烟生,十州路口少人行。” “金珠如土,一朝难买平安;” “罗绮生烟,几处竞成灰烬。” “翠户珠帘,空有佳人无路避;” “牙床锦荐,不知金穴欲何藏。” “泼天的富贵,堆金积玉……” “终究是,难免项下一刀!” …… “诸位,这汴京城的事儿就到这儿啦!” 老头唱了遍说词,他是结束了,却勾起了这楼里不少人的兴致。 大伙儿纷纷叫他继续说下去,不住地往台上扔着铜板。 这般风头,倒是不逊于花船上的倌人们了。 “妖风袭汉地……” 刘邦一直重复念叨着这句,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第32章 讨个营生 待外面打更的敲了第二遍,今夜便已经到了亥时。 各人明日都还得操持生计,虽然没有尽兴,却还是知道分寸,也就此散去了。 后来又换了人来说了说方腊的事儿,刘邦听得没什么,倒是后面赶来的老王头三人连连叫好。 老王头父子两个,同纪五把那三个姑娘送到医馆后,便被思北楼的人给接手了过去。 所以那三位的伤势到底如何,他们也不知晓了。 只是思北楼的人送上赏钱的时候,被老王头豪横地拒绝了: “小老儿的女婿也是做得官儿的,此番只为救人,莫要用那些东西来污了老子的名声!” 心痛得纪五和王小二两个不住地拽着他的袖子,也没能让他把话给收回来。 三人现在还跟岳云住在一起呢! 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虽然知道自个儿女婿有本事,但秦相爷的名声实在是太大了些。 在没有万分把握的情况下,他们三个也不敢回家。 这般情况下,老王头还惦记着他的脸面…… 让纪五不知道在心里骂了这老头多少遍。 思北楼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远,刘邦本意是想叫岳云过来,却不想这小子还在忙着和朝中大臣联络,根本就没有时间。 如此,倒是把他们三人给引了过来。 眼见这场子就快散光了,纪五不住地朝着老王头使着眼神。 这老头儿从屁股挨上椅子开始,眼角的余光就没从女婿身上离开过。 他总觉得,自家姑爷虽然和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和大伙儿也是有说有笑的,但就是哪里不对。 他好像很不高兴。 他坐得很近,又好像离得很远。 这恐怕,就是旁人所说的官威了。 之前还不觉得,今儿个仔细打量下来…… 确实不假。 纪五眼睛都快抽筋了,老王头也没个表示。 良久,这小子终于坐不住了,举起酒杯道: “姐夫,多亏了您照看,我们才没被秦相府的人给惦记着,这杯酒,就当小的敬您的了。” 前半句还像模像样,到了后半句,纪五终究是漏了怯。 毕竟之前,他对这位大人可没什么好脸。 刘邦倒也不见外,接了他这茬子酒,问道: “有什么事直接说罢,老子最烦绕圈子的人了。” 纪五憨笑道:“您看,我和干爹一直在外边儿也不是个事儿,那钱塘门守备的营生……” “这事儿啊……”刘邦稍微想了想,便回他道,“我老岳丈这么大把年纪了,就不要在那儿风吹日晒的了,倒显得我这做女婿的没有良心。” 老王头还以为是他拒绝了自己,急忙开口道:“不怕不怕,小老儿皮糙肉厚,就喜欢干这份差事。” 刘邦白了他一眼:“老岳丈,我也不太会绕圈子,那便直说了。” “你身为一城门守备,却在那索要行人财物,给了财物的就放行,不给的又当如何?你便不给人过了?” “往小了说,你这是爱贪便宜,往大了说,那便是渎职了。” 老王头心中好不奇怪,那日自己向和尚要钱的时候,分明他还帮忙说话来着。 怎的今日,又换了这般说词? 刘邦也没停下,对着纪五道:“你小子就更离谱了,那日在船上连谋反的话儿也说得,老子今天算是明白了,这临安城里说书的讲的故事,你是真没少听啊!” “如果我岳丈是渎职,那你小子就该被杀头!” ‘谋反’两个字一出来,刘錡眼中便冒出精光,死死地盯着纪五。 若是他敢乱动,刘大人保证,将会第一时间取了他的性命。 二人被刘邦一阵数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里头终究不是个滋味。 不过很快,刘邦接下来的话,却让二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起了梦来。 “那守备的差事别做了,做点生意倒是可以,这思北楼……” 他看了看楼上的人,对方也发现了他,隔着老远就朝他抱起了拳。 “这思北楼的买卖,就交由你们几个来做了。” “这……姑爷,这……” 老王头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就是知道连秦相爷都没办法动他,才会这般担心。 自家女婿,莫不是想强占了人家的活计? 若真如此,那不是和高俅秦桧一般的人了! 别看这些人面上风光,背地里脊梁骨都被人给戳穿了。 老王头最多也就有个吃拿卡要的胆子,让他图谋这么大的生意……和给他说教王小二考状元差不多。 没等几人反应过来,却见刘邦已经站起了身来,朝着对面道: “东家,叨扰了。” 刘璃笑道:“辛大人这是说得哪里话,能再看到您,小的还跟做梦似的。” 言罢,他又朝着身边的人呵斥道:“辛大人来了为何不早来告知?” 刘邦摆了摆手:“特地来听听说书的,没想麻烦东家。”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刘璃认得老王头三人,正是把三个姑娘送去医馆的,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反而是刘錡……他的注意力一直落在刘都使的身上。 “没想到啊没想到,辛大人竟然如此受到皇帝的信任,非但无事,反而还升官了。” 这消息早朝的时候才说,连吏部的任书都没下去。 刘璃这人,还真是耳听八方。 “话虽如此,但小的之前和大人说的话仍旧作数,只要您想,思北楼上下当全力以赴协助。” “这么说来……”刘邦打量了下四周,“还真有点小事想请东家相助。” “哦?不胜荣幸,大人尽管直言。” “我这岳父大人几个,得罪了秦桧,城门守备的差事是做不得了,你看,这不就找上了我,想让我给他们谋个生计嘛。” 刘璃有些失望,不过笑容不改:“那简单,只要几位侠士不嫌弃,后厨大堂花船均可,这思北楼倒也容得下人。” 老王头想开口说话,看了看自家女婿,只是动了动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声来。 “哎,那些事情哪能让他们来做,毕竟是我的亲戚,这说出去多不好听。” 刘璃皱眉道:“那辛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嘛,不如东家发发善良,把这思北楼交给了他们罢。” “辛……辛大人说笑了。” “你觉得,”刘邦收起了笑容,盯着这人的眼睛,“我像是在说笑吗?” 刘璃没想到,自己看中的义士竟然是这般贪婪之辈,只觉得有些泄气。 但刘邦接下来的这句话,却让他愣在了原地,再也动不了一下。 “刘璃,或者说,我该叫你……郭元帅?” 第33章 易安居士 临安府所辖九县,其余七县皆为畿县,只有钱塘和仁和二地,归临安府直接管辖,也就是赤县。 早上宫里发出的命令,秦相爷是一刻也没耽误。 还没到家,就已经派了人骑上了去钱塘的马。 至于王氏那边…… 秦桧不敢相瞒,当中内情缘由,李清照这些年里干的那些事儿,悉数告之了自家的母大虫。 “老九那人刻薄得紧,连自个儿爹妈的性命也不在意,天下就只在乎他自己一人。” “非是不愿相帮,只是表姐确实过火了一些。” “再者说了,她不是一直看不起咱家,你何必热脸贴她上去。” “最近老九怪异得很,”秦桧闷头想了一会儿,“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感觉在金使来之前,还是少惹他为妙。” 王氏一边给秦熺擦着药膏,看也没看立在一旁的秦相爷一眼: “表姐看不起的是你秦会之,和我有什么干系?” “当年姑妈在世的时候,我俩就是姐妹情深,如今姑妈不在了,她过得那般辛苦,也没向你秦相爷开过一句口。” “而现在,皇帝想对表姐有动作了,你便是这般态度,是吗?” 秦桧想要解释:“非是,而是……” “白瞎了你这宋国宰相的名头,自家亲戚保不得,自家儿子被人打了也报不了仇,秦会之啊秦会之,你告诉我,你真拿我王家当了自己人吗?” 王氏越说越大声,擦药的力道又重了些,痛得秦熺哼哧不已。 良久,秦相爷才挤出笑容,无比温柔的说道: “夫人言重了,我岂是那般忘恩负义之徒。” “表姐在民间、在文坛皆颇负盛名,老九再怎么大胆,也断然不敢对她胡来的。” “至于大哥儿的仇……”秦桧双眼眯了起来,“反正岳飞也是要死的,到时候让他儿子和他结个伴儿,爷俩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王氏轻哼一声,算是认了他的交待。 …… 钱塘。 吴越钱氏当年治杭州的时候,这里便已经是杭州首县。 遇到赵构南渡,定都临安之后,这里依然是临安府的第一县。 除了原有的本土乡民外,许多从北而来的人,也大都在此定居。 若要问为何不去八十里外的临安,估计是被当日汴京城破的时候,给吓着了罢。 李清照已经五十七岁的年纪了,若是没有遇到靖康之乱,现今也该是儿孙满堂,只享天伦。 现在的她,词也写得,诗也作得,画也画得,绣也绣得。 不过,她更喜欢和那些个民间抗金的人一起,听听杀金人的故事。 也只有在故事里,金人才是能被轻易宰杀的那方。 她这处宅子在钱塘虽然不算最好,但倒也宽敞,离闹市也远些,胜在清净。 秦十二是秦府九位……从秦六死后,他便排到了秦府八位管家之六。 和别的人不同,他对诗词颇为擅长,作画写字也算精通,一身子的书卷气。 如果不说的话,旁人只会把他当做哪家的俏秀才,绝不会把家奴这个身份和他联系在一起。 也许是知道李清照对自己没什么好印象,叫秦十二来,也算得上是秦相爷用心良苦了。 而现在这个时候…… 秦十二立在院中,好不尴尬。 他早已说明了来意,也说清楚了此番是皇帝有请,并非是秦相的意思。 但这位易安居士只是拿他当了棵树……她用布随意包了头发,袖间也挽了起来,从屋间到这院中来回不停,竟然…… 只是在浣衣而已。 倒是一副真切的农妇模样。 “居士,此番确为官家所请,咱们还是当快些启程。” 此刻已过了亥时,说走肯定是走不了的。 但是明日,无论如何,也当回去交了这差事。 李清照仍不言语,也不知道她一次洗了多少件衣服,快半个时辰了,这动作也没停下来。 正当秦十二无比为难,想着要不要用强的时候。 这宅子的大门被人给扣响了起来。 这个时辰,还能有客? 李清照慢悠悠地踱步到了门前,路过秦十二身边的时候,仍是没看他一眼。 门一打开,见了来人,这易安居士终于像是有了血肉,笑了起来。 “小务观,你终于想起我来了。” 只见窜进来一个少年,擦了擦汗道: “易安居士莫要取笑,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您忘了。” 言罢,他又看了看院中站着的秦十二,知道这里经常来客,所以也没放在心上,继续道: “给您说个消息……那个,那个……”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李清照笑着朝屋子里喊道: “小琬儿,你看看谁来了。” 屋子里又跑出个小姑娘,样子倒和李清照差不多,也是遮起了头发,挽起了袖子。 一双眼睛倒是好看的紧,在这夜里也是忽闪忽闪地,好像把月亮装进了眼里。 “陆游!”见了来人,这姑娘难掩激动,但很快便问道:“你不在山阴待着,跑到钱塘来作甚?” “怎么,你不也是山阴人?你来得钱塘,我就来不得了?” “你这人,好生不识好歹!人家好意问你,你不愿说便算了,我还不愿意听呢!” “你不愿听,我还不愿说呢!” 两人又拌嘴了几句,李清照看在眼里,轻轻咳嗽了一下,打断了这二人叙话: “小琬儿还没到及笄之年,小务观,你说话当注意些。” 陆游低头称是,又听她问道: “你想见的人见着了,该和我说的消息也当说了吧?” “对了!”陆游脸一红,“我爹爹被召回临安了,说是让他去做起居舍人!” 起居舍人这位子,虽然没什么权力,品阶也不算高,但毕竟要常伴皇帝左右,通常都是皇帝喜欢的人。 通往朝廷中枢的路有很多,起居舍人,无疑是当中的一条。 听了这话,李清照顿了顿,又问道:“他人呢?” “他带着人找地栓骡子去了,我脚程快些,便先到了这里。” “是想先看看小琬儿吧!” 这话让两个年轻人都红了脸,李清照嘴上打趣,心中却已开始思量了起来。 佛海和尚昨日才托人捎来了书信,今日皇帝就召自己去临安了。 知道赵家人心眼小,此番前去怕是少不得吃些苦头。 吃苦头不怕,但想着要面对那位皇帝陛下,李清照怕的是自己控制不住,会说些什么大不敬的话出来。 如此,失了性命事小,失了她外公、父亲以及亡夫忠君的名声事大。 虽听佛海的描述,那赵官家和大伙儿所知道的有些不同。 但无论如何,怯懦不战苟延求和,却也是那位自个儿做出来的。 现在,这位又把陆宰给召了过去,还让他做了起居舍人。 李清照有些把不清皇帝的想法了。 她终于看向了秦十二,后者一脸的谦卑。 “明日,你再来接我吧。” 第34章 十根筷子 钱塘那边叙旧正欢,临安城里同样热闹。 刘璃惊疑未定的,看着面前这位新任的临安府尹大人。 他年近六旬,自问风浪见过了甚多,亲手了结的性命也是不少。 但这位辛大人喊出那‘郭元帅’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慌了神。 好在,只是片刻而已,他现在已经镇静了下来。 朝着刘邦再次拱手,刘璃道: “辛大人是多喝了几杯罢,怎的连小的名字也错认了。” 言罢,他靠得刘邦近了些,死死地把胳膊挂在了刘邦手上: “大人醉了,便早些回府,改日再来……” 话还没说完,便见这人将自己的手,给轻轻拨了下来。 虽然年迈,但这些年间他从未懈怠,三石的弓尚能拉开个七八次。 莫说是在场几人,就算是宋金两国的精兵,刘璃自问也能过上几手,不落下风。 而如今…… 这,当真只是一名文官? “我醉没醉,自个儿心里知晓,但你这人却有些不懂事了。” 刘邦示意刘錡别乱动,自己应付得了。 只有老王头三人还未看出端倪,只当两人正在说话儿嘞。 “我既然能来这里,当你的面点破你的身份,你当我自个儿是没谱的吗?” “其实……”刘邦贴近了他的耳朵,“还真没有。” 看着刘璃这见了鬼一样的脸,刘邦笑道: “不过你这般反应,现在我确实真的有了。” 刘璃轻叹口气,大声喊道: “闭门,送客了!” 本就散得差不多的思北楼,现在更是彻底空旷了下来。 除了他们这一桌,再没有别的人了。 “这几位若不知情,便一起走了罢。” 刘邦点了点头,知道这是刘璃发了善心。 他当自己是来寻死来了,这般情况下还想着放了这几人的性命,倒还不算丧心病狂。 “老岳父,你便带着他们回去罢,明儿个早些来收这铺子。” 老王头不敢违从,只是还想劝上两句,终究被纪五和王小二给架走了。 “这么说,这位也是知晓的?” 他这话是问的刘錡,思北楼的大门,已经完全关了起来。 店里的伙计跑了过来,朝着刘璃附耳说了几句,后者算是彻底傻了眼: “你只带一个帮手,便来我这儿问话来了?” 刘邦疑问道:“不可以吗?” 刘璃放松了下来,终于和他们一样,又坐回了凳子上。 “辛大人,您现在渡河过去,把知道的事烂在肚子里,小的继续做小的生意,这般可好?” “不好。”刘邦拒绝得很果断。 这,恐怕就是书呆子了吧。 虽然是个力气大些的书呆子。 “那您便说说,让小的看看您知道多少。” “若是无关紧要,割了二位的舌头,取了二位的胳膊,倒也能保住二位的性命。” 刘邦从桌上拿了一把筷子,取了一根,放在了桌上: “二十五年前,也就是政和六年,高永昌杀了辽国的萧保先,占了辽东五十余州,自立为帝,辽人派兵镇压,却被高永昌请为帮手的女真兵所败,是以,辽帝拜燕王耶律淳为帅,招募辽东饥民两万八千人,组建了怨军八营,是与不是?” 刘璃点了点头:“辛大人好记性,二十五年前,您当还未取得功名罢?” “老子说老子的,怎的变成了你来问我?” 刘邦非常不满,又摆了第二根筷子: “二十年前,东南路怨军将领董小丑作战不利被处死,罗青汉等人率军叛乱,被你给诛杀,耶律余睹向萧干建议,把怨军全给杀了以绝后患,被萧干拒绝,是与不是?” 得到了肯定答复,第三根筷子: “十九年前,怨军改名常胜军,归你管辖,四月,你和萧干大败童贯伐辽的十万人,七月,项延庆率二十万兵再次伐辽,此番,汉人已不再被辽人所信,你在萧干朝你下手前夕,带军投降了宋国。” 刘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抵不差,但率二十万人的不是你说的那个,是叫刘延庆。” 白了他一眼,也没和他解释,第四根筷子: “投降之后,你部便归了那刘延庆所制,时辽国已献降表,向宋金两国称臣,宋徽宗以为燕京可得,便命刘延庆带着你们从速行军。” “本来都已进了城里,但你等诛杀城中的契丹人和奚人,引起了人家的强烈反抗,终于拖到了萧干来援,此番二次功燕,又是功败垂成。” “不过这招奇袭燕京的法子确实高明,不成,还是怪刘延庆那个脓包。” 听他说起这个,刘璃纵使忍耐,却还是红了脸。 老贼,真的该死! 第五根筷子: “攻燕不成,宋徽宗那……”刘邦也忍得辛苦,才没骂出脏话,“仍对你宠爱有加,金人遵照海上之盟,把燕京等地交付于宋国,你便在燕山府任了职。” “如此,仗着宋徽宗的宠信,凡是你索要的兵器甲胄战马,宋国均先供给给你;你还派了手下到宋国各地做生意,获利无数,你常胜军有五万之数,乡兵更是号称三十万,短短几年,就算西北那些个武将世家,也是一个也赶不上你了……当时的宋国第一军,当属你的常胜军。” “不过你却不穿汉服,仍着辽装,啧啧,就你这般行径,却还能继续担任一军之将,这宋国,真的不冤。” 第六根筷子:“十六年前,靖康之役的一年多以前,完颜宗望率军攻打燕京,你小子倒也能耐,和金人打了三十多里,最后还是手下人先跑了,你才和完颜宗望打得不分胜负。” “不过你翻脸也快,这边一输,回头就想着投降,亏得宋徽宗还想封你做燕王,让你世代守着那里……这赵家人,真是天真。” 第七根筷子:“宋徽宗禅让皇位,完颜宗望担心换了皇帝,宋国便有所准备,正想要退师,却被你给拦了下来……你给金人好好描述了一下汴京的富庶,馋得他们视宋国为砧板鱼肉。” 第八根筷子:“宋国天驷监的两万匹马,也是你带着完颜宗望取的。” 第九根筷子:“金人第一次退兵之后,便找借口夺了你的常胜军,九年多以前,你因为得罪了完颜宗翰,被拿到了元帅府,散尽家财后,才保得了一条性命,从此,金国便再没了你的消息。” 第十根筷子:“如此,宋国境内却多了你思北楼的生意。” “我说得对吗?” “辽之余孽,宋之厉阶,金之功臣……” “郭药师。” 第35章 再来三问 大概是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人家这么称呼自己了。 刘璃,不,应该是郭药师。 他看着这一桌子上,被摆得横七竖八的筷子,反而并不觉得紧张。 “辛大人,还有吗?” “嗯,”刘邦思索了一会儿,“那日听了你这名字,道济那小髠人倒是提点了我几句。” “说是在他们做和尚的规矩里面,有个拿着草药的形象,叫做……琉璃光如来?是这个名字吧?” 听刘錡肯定了自己的说法,刘邦接着道: “你这名字倒是与他家佛祖撞了号,不过那个光如来还有个别的称谓,是叫什么药师佛……你好好的金人不做,怎的跑去学那些个和尚去了?” “学就学罢,连头发也还留着,这般不伦不类,倒也合了你的秉性。” 郭药师不怒反笑:“那是他那劳什子佛祖学了咱,老子可没想着要去学他。” “不过辛大人,您知道了这么多,小的恐怕是留您不住了。” “无妨,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想问你三个事儿。” “一定要问?” “一定要问。” 郭药师轻叹口气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好奇心太重了些。” 刘邦听他这般评价,心里面并不是很高兴。 说自己是读书人,那不是骂人嘛! 这老小子,说话可比自己脏多了。 “您问吧,能说的我当和您说说。” 吩咐人打扫了一下桌子,这两人来得久了,菜都凉了些。 待酒菜上齐,刘邦这才开口道: “那支常胜军,可是被打乱散到了金军之中?你还能联系得上吗?” 当年那支几乎可以说是宋国以举国之力赡养出来的军队,宋国诸军的第一师,和金人交手表现不逊色于岳飞的部队…… 说白了,刘邦很想要。 就算他们中的一些年纪大了,但照着金人使宋人的习惯,他们的后代应该也是当了兵。 如此,若是能够联系得上的话,未尝不能把这插了辽宋两国的刀子,再向金国插去。 郭药师饮了杯酒,并没有直接回答: “有您这样的胆量和勇气的人,我实在是佩服得紧、喜欢得紧。” “但是您……”他摇了摇头,“却还是和别的宋人,没什么两样。” “那常胜军又不是个物件儿,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你们都想把他们当作畜生一般,想要就要、说使唤便使唤呢?” 刘邦回忆了一下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哪里说错了。 但是很快,他就否定了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这个郭药师,还真是敏感得很。 “怎的,还有旁人向你打探过他们的消息?” “自然有,”郭药师轻蔑一笑,“吕颐浩,赵家九小子的宰相,当年老子投降金人的时候,这老东西不过一转运使而已。” “不过倒是有些骨气,当时就属他嘴巴最硬,要打要杀也吓不到他,最后还是把他给绑了,才让他和我一起去了金国。” “前几年要死的时候,在我这儿跟哭丧似的,又是求我又是威胁,非要让我去联系常胜军,去把赵家的皇帝给带回来。” “带回来干嘛?接着卖他家的宋国吗?” “这事儿,九小子做得挺好的,挺有青出于蓝的架势了,所以我便把他给拒绝了。” 他这话好不尊重人,刘錡皱起了眉头,有些担心地看向了自家的皇帝。 对于刘都使这样的人来说,这郭药师就是一国贼,靖康之难便是因他而起,即使千刀万剐,也不足尝这人的大罪。 刘邦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某些程度上来说,他和郭药师的想法差不多。 “所以,郭元帅愿意告诉我吗?” “也罢,反正您就要死了,咱最尊重的就是死人了。” 郭药师顿了顿,便说道: “辽人信我,是因为我乃辽东饥民出身,受金人之苦久矣;辽人疑我,是因为不论我怎么做、做什么,骨子里终究是汉人的血。” “相反,宋人信我,是因为我是汉儿;宋人疑我,是因为我自幼长在辽境,是虏将,是蛮人。” “如此,第一次包围开封之后,完颜宗望便问我:‘辽国的天祚帝对你怎么样?’我说不错;他又问:‘宋国的皇帝对你怎么样?’,我说相当不错;于是他又说:‘天祚帝对你好,你反了他;赵皇帝对你更好,你又反了他,金国没有那么多东西给你,你将来是必定要反的’。” “最后嘛,常胜军主力万人,被完颜宗望骗到了松亭关坑杀,如今,常胜军就剩我一人了……辛大人,这便是您要的答案了。” “唉!”刘邦气得拍了拍桌子,“好不可惜!” 最关心的一件事落了空,连带着他自个儿的心情也坏了起来。 “可惜,可惜这宋国少了八千番兵是吧。” 刘邦骂道:“你在胡说什么鬼话?老子是可惜八千人连反抗也未曾,就这么白白地死了。” “第二个,你在这临安经营多年,不可能从未露出马脚,这朝廷内,有多少是和你有关的人?” 郭药师想劝劝他,都要死了,还替赵家关心个什么劲儿呢? 还不如好好多吃两口菜、多饮两杯酒,这些才是跟自己真切有关的。 不过也知道,这些文人最是顽固,懒得废那般心思,便道: “那日我便与你说过了,议和派的我看不上,主战派的又没有多少,能送过河去的,我都送过去了,倒是你……在临安多年,却一直忽略了辛大人这般男儿,是我眼拙了。” “嗯……那第三,你都被完颜宗望给刮干净了,是如何来的临安,又是哪里来的钱财?” 郭药师笑道:“您刚才不也说过了,当年我派了很多人来宋国各地做生意。” “降金的常胜军没了,但宋国的常胜军还在。” “至于怎么来的临安……,辛大人,这事干系到了其他人,我便不好向您透露了。” “您话也问完了,让小的再敬您一杯酒,黄泉路上走好,来世别做宋人。” 说着,郭药师便举起了杯子,无比诚恳地看着刘邦。 “你的能耐已经大到,可以在这临安城里杀害朝廷命官,而不用担心了吗?” “当然不是,”郭药师道,“还是有些麻烦的,不过也不重要了。” “嗯,”刘邦点了点头,看着一脸平静的刘錡,“能拿活的就尽量拿活的罢,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看看能不能再问出点其他。” 刘錡躬身称是……原本安静无比的思北楼,从外面开始躁动了起来。 第36章 杀与不杀 借着悼念城中百姓的事儿,刘邦停了三日的早朝。 不是他懈懒……好吧其实确实有一些。 昨夜从思北楼回了宫,和王婵说了说自己替她父亲谋的营生,感动得王婕妤异常卖力。 纵使刘季自问本领高强,也不得不多番缴械投降。 此为其一,另外一个,这宋国的官儿没甚本事,朝中诸人要么就是秦桧的嘴替,要么就是直接不开口。 一个个的和自己一样,都在等着金人与岳飞。 这么说一早上的话,怎么也说不到重点。 如此,还不如自个儿找人来,有什么想问的便直接问了。 今日没有太阳,天气不但没有凉爽,反而闷热得紧。 刘邦未着袍子,只穿了内里的一身,头发也没梳得整齐,额头边上落了两缕垂髫。 虽觉得有些不妥,但就连辛次膺也没敢乱说……他被堵嘴堵怕了。 不过,倒还是让这选德殿中的几人暗叹道: 好个农夫模样。 “那人的余党皆落我手,在临安常出入思北楼的人也都调查过了,目前殿前司一共扣了七十二人,尚有十八人重伤在治,其余的六十三人不愿受降,已被尽诛。” 顿了顿,杨沂中又道:“除掉花船上的娼妓三十三人,剩下还能说话的二十一人,俱是老弱之辈。” 刘邦扭了扭脖子,问道:“审问了吗?明州那边如何?” “连夜问过了,个个嘴巴都紧,只是还没动刑,至于明州那边……赵都使还没送来消息,约摸着今日稍晚,步军司的人才能到明州。” 临安到明州有个四五百里的路程,不过好在通着水路,能省下大把的时间。 郭药师的常胜军不能为自己所用,这是刘邦最心痛的事情。 要么就别让自己知道这事儿,知道了又拿不到……这和他当年见了虞姬是一个感受。 “官家……”刘錡和杨沂中一样,都是听话老实戴了孝,此刻进言道, “郭药师,国贼也,此番拿了这人,是不是该让百姓们知道?” 刘邦明白他的意思,靖康之乱由此人而起,此时这个人的出现,毫无疑问能够洗刷一些赵家人的过失。 作为一个臣子来说,他倒是还体贴。 不过还没等刘邦考虑好,一旁还未上任的辛次膺插话道:“刘都使所言甚是!郭药师当诛无疑,官家不可仁慈。” “此贼子三姓家奴是也,先帝如此厚待于他,他却窃国卖主,虽是汉儿,却长在于辽金之地,与女真契丹并无区别。” “杂种是也,当杀!” 辛大人越说越气,最后两字竟然是嘶吼了出来。 他和很多人一样,恨过金人,恨过郭药师,恨过不战而降的将领,甚至恨过病死的种师道。 唯独没有恨过皇帝。 也许,这便是儒家的好处了罢。 不过他这么想杀郭药师,倒是让刘邦一下子就想清楚了这小子的意图。 郭药师名义上还是金国的人,就算金国人早都不要了他,但若是在所有宋人面前杀了他,毫无疑问是给了金国发挥的机会。 辛次膺,要么是想逼着自己表明意图,要么就是想坚定自己北伐的决心。 小东西,想把老子当刀使是吧? 并没有急着表态,刘邦问向杨沂中:“你觉得如何?” 后者眉头轻皱,他和辛次膺的立场,毫无疑问是一样的。 杀了郭药师,对于他们来说,是百利无一害的事。 但是…… “官家,包含秦六所伤的三人在内,那三十三名娼妓……均是有着其他的来头。” 刘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杨都使额头都渗出了汗来。 “杨沂中,你若觉得领的这个差事不称意,自个儿写道请辞的书来便是。” 杨都使闻言,立马跪地道:“非是臣有所隐瞒,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此时在刘邦的眼里,杨沂中和辛次膺是一个意思。 他之前话没说完,报的也是想让自己杀郭药师、好力求和金人开战的心。 杨沂中顿了又顿……天气本就让人烦躁,刘邦正欲开口大骂,只听他道: “三十三个娼妓,均是各军阵亡兵士的家属……” 刘錡疑惑地看着杨沂中,辛次膺也是惊诧不已。 杨沂中咬牙:“未曾动刑,只是当中有些人嘴软,全说了她们这些人的来历。” “自绍兴五年始,思北楼便在两淮寻找这种身份的女子……一开始只是给些水饭,保得她们无虞。” “后来,便让她们登上了船,自个儿去挣。” “她们的父亲兄长丈夫……子嗣,有来自张家军的,有项光世之前管辖着的,也有韩家军中的人。” “到现在,她们还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只当是,只当是得罪了秦相,那被秦六鞭笞的三人,想着舍了自个儿的性命,换得思北楼的周全。” 刘邦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 “是被逼迫的吗?” 杨沂中道:“非是,据她们所言,一开始是想着为思北楼省点开支,后来有人看中了当中的一些,便把她们纳回了家里,再后来,她们便是抢着要去做了。” 这雨要下未下的模样,虽只是晌午,天色却几乎全暗了下来。 掌灯的宫女点了蜡烛……恐怕只有皇家,才能一次性点上数十根这种玩意儿了。 这选德殿静得可怕,从杨沂中跪下来开始,三人便再也不敢去看皇帝的脸。 “起来吧。” 让他这么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刘邦也没有真想朝他发火。 只是想着,那三个娼妓在大街上,将被秦六扒去衣服的时候,那些妇人口中的, ‘还不如死了算了。’ 又想起,种家那丫头连死都不怕,却在自己用同样的方法威胁之后,就什么都招了。 在这么一个把贞洁看得如此之重的地方,思北楼里的那些女人,却一个接着一个的,去卖了身子。 她们可以不去的。 但是她们去了。 每当刘邦觉得自己已经接触到这宋国的底线之时,它往往又能冒出更低的底线出来。 最主要的,这些人,是宋国军人的亲属。 他们连命都卖给了宋国,却依旧未能护得家人的周全。 这事儿要是闹了出去……就算再出十次淮西军变,再出一百个郦琼,也是不奇怪的。 “各军军需报备,这些年间拨到各军的军饷粮草,以及各军每年上交的开支明细……” “查!” 他的声音无比冷漠,即使是辛次膺这位长伴君侧的起居舍人,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37章 快下雨了 “这临安城比起五年前,还要热闹不少啊。” “只是,为何这城门的兵士都戴了孝?是哪位大人物离世了吗?” 陆游骑在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头骡子上,他的旁边,是秦桧特地为李清照准备的马车。 没人回答他的疑问……入了城门便是岔路,虽然同车而来,毕竟目的不同。 陆宰叫停了秦十二,又对李清照道: “还得去趟吏部,我就此下车了罢。” “此番临安之行,居士还当慎思慎言。” “待安顿了下来,你我再行叙旧。” 知道他有正事,李清照也没挽留,只是看着陆游: “入了太学,当好好用功。” “那是自然……唐琬,你……你,我……” 马车帘子被掀了起来,小姑娘白了他一眼: “念你的书去!男子汉大丈夫婆妈什么!” 看她这般铁石心肠,陆游不但没有难过,反而被说得又红了脸。 在这八十里路上,几乎每刻都会发生这样的一幕。 “走了!” 陆宰看自己儿子这幅模样,心中就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小丫头而已,男儿的气概都没了。 不过说起来,他也该到成亲的年纪了,不妨先把婚事定下。 心中又装了件事儿,等陆游从骡子上下来,父子两个换了个位置,陆宰这才说道: “这边直走,便是钱塘门的方向了,大理寺和太学都在这边,你得记好了,临安城大,不比山阴,你当……” 话还没说完,便看着远处起了一阵灰。 几匹大马行得急,在前头开路,见了路人也不避让,吓得过往行人四处乱窜。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也不知是谁,在这皇城里有这般派头。 还没看见人,倒是先听见了她的音: “表姐!表姐!” 那妇人穿金戴银,涂脂抹粉……特别是嘴上的胭脂,红得直扎人的眼睛。 贵是贵气了,就是这把年纪了还如此扮相,反而有些怪异。 秦十二早已下马半跪,王氏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扑身到了马车边上: “表姐,我来接你来了!”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一只已经起了皱皮的手从马车里伸了出来,轻轻抚上了王氏的脑袋。 “你可瘦了些。” 王氏抓着她的手,用自己的脸贴了上去: “表姐,你受苦了。” 言罢,便就此垂泪了起来。 两人一个在车下,一个在车上,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 但丝毫不妨碍,她们两个就这么叙着话儿。 秦十二见了这场面,只是暗自庆幸着: 幸好昨日没有硬来,不然今日恐怕就已经是陪秦六去了。 陆家父子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知道这位,便是易安居士的表妹、当朝宰相的夫人了。 “那便是秦桧了吗?” 王氏的身后,站着一个精瘦的老头,虽未着官服,但从旁人对他的态度来看,应该是没错了。 “就是他。” 陆宰深深地看了秦相爷一眼,辛次膺写给他的书信浮现在了脑子里。 他当然是相信辛次膺的,尽管他说皇帝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但只要秦桧在朝一日,皇帝就算再变,又能变成什么模样呢? 过了好一会儿,王氏才止住啜泣声,秦相爷方才上前道: “易安居士一路劳苦,先去府中喝盏茶,歇一歇罢。” 这姐妹重逢的热闹场面,顿时便冷场了下来。 李清照牵着唐琬,终于是下了马车。 只是面对着这位当前的宋国第二人,李清照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说话一般,径直就要离开。 就好似,昨日对待秦十二一样的态度。 王氏轻声唤了一句:“表姐……” 也只是让她略微的顿了顿,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尽管早已做好了类似的准备,但此刻在临安众人面前被如此冷待,秦桧还是有些上了火。 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自家大虫的亲戚。 发作又发作不得,自个儿态度已经如此之低,总不能再去拉着她吧? 这时候的秦相爷,倒是真想老九会发疯,取了这人的性命才好。 可惜啊,老九偏生不是个傻子,替自己出不了气。 秦桧发作不得,王氏却能发作,她指着秦桧骂道: “早便说了让你别来,你偏要跟着来!” “明知表姐怨你,秦会之,你便是故意来气人的!” 知道她不讲道理,却没想到这么不讲道理。 自己压根就没想来啊! 真当热脸贴人的屁股是舒服的吗? 再者说了,这李清照的屁股又不是金人的屁股,若不是你非要喊,说什么‘以宰辅之身来接她,没准儿表姐就心软了呢?’这种话,自己怎么会来! 秦相爷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此刻竟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是结巴道: “这……夫人……” 王氏瞪了他一眼,正欲再骂,却听见远处传来了高喊声: “宣,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秦桧,入宫觐见!” 老九真是自己贵人! 一宦官骑马而来,在相府没寻到人,又连忙赶到了此处。 这一声喊了,便立刻下马来,对着秦桧作揖道: “秦相,官家寻您寻得急呐!” 秦桧抚了抚须,也没问具体是什么事儿,反正这个时候只要能让他离开,什么事都行。 “夫人,你看,我……” 一旁的王氏冷哼了一声,倒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人,别过身去,算是放了他一马。 如此,才解了秦相爷的围。 陆游有些感叹道:“父亲,此行来临安,处处都是怪异。” “哦?”陆宰看向自己儿子,“哪里怪异了?” “城门兵士不知何故戴孝是一个,按照时间来算,此时应该刚下朝议不久,但是皇帝又立马来召秦桧入宫,是另一个。” “加上又让您做了起居舍人,还把易安居士给叫来了临安……” “我总觉得,好像要变天了。” 陆宰斥道:“假装老成,变什么天!” “不是,”陆游抬头看着天上,“您看,叠了那么多乌云,是不是要下雨了?” 他说的变天原来是真的变天……轻轻咳嗽了一下,陆宰便催促着: “那还不快走!” 陆游应了下来,却并没有动作。 陆宰刚想说他两句,又见他闭上了眼睛: “爹,您听。” 临安城里的嘈杂声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去了,反而是一个又一个的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响了起来: “宣,太尉张俊,入宫觐见!” “宣,参知政事王次翁,入宫觐见!” “宣,信安郡王孟忠厚,入宫觐见!” “宣,枢密院事韩肖胄,入宫觐见!” “宣,兵部尚书吴表臣,入宫觐见!” 第38章 都是骗子 秦相爷在赶往宫里的路上,便遇到了不少的老熟人。 这皇宫虽然不大,但绕上一圈最少也得好几炷香的功夫。 偏偏今儿个,皇帝就在最里边的选德殿里召见。 这段路程,差不多就是从皇宫最南端到最北端了。 秦相爷受天子垂怜,进了宫不用落轿。 旁人便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除了张俊还可以骑马外,别的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地磨着脚跟。 “秦相!秦相!” 户部尚书詹大方像只宠物一般,认出了秦桧的轿子之后,便摇起了自己的尾巴。 不顾脚上的疲累,年过五十的詹尚书硬是快步跟上了秦桧的轿子。 “秦相,不是说了罢朝三日,怎的今儿个官家又把我们宣来了?” 光是听声音,秦桧就已经知道了外边的人。 连帘子都没掀开,二人就这么隔着轿子说起了话。 这番场景,倒是与刚才李清照姐妹碰面的时候差不多。 “除了你我,可还见了旁人?” “张太尉……还有信安郡王,别的便没看到了。” 秦桧思索了一阵,除了张俊算是半个自己人以外,其余两人均是自己的人。 “最近在公务上,可出了什么纰漏?” 詹大方没有半点犹豫:“没有!过去是怎么做的,现在就还是怎么做的。” “嗯,那就且看看吧,官家这几日想起一出便是一出,他也不容易。” “是,是……” 老九是想干嘛? 今天也没听说有什么大事啊! 尽是会找些麻烦! 心中忍不住埋怨了皇帝两句,秦相爷全然忘记了刚才听到宣召时候,对皇帝陛下的感激之情。 有这闲工夫,自己还是好好想想正事吧! 张通古那人好色,西湖边上的姑娘虽然不错,但水平参差不齐,要说,还得是从秦淮河请人过来。 此事应当急办,一会儿就得吩咐人去做。 那送什么礼呢? 李清照要是愿意写点东西出来,那肯定是够了…… 想到这妇人就来气! 苏符? 就是了!这苏仲虎在苏东坡身边待了十五年,肯定藏了不少的好东西。 字画有了选择,那古董该送什么? 金银是来了就送,还是待议和之后再给呢? 张通古都送出苏东坡这个级别的了,那完颜兀术那里,又该去寻谁的呢? 越想脑袋越大,秦相爷一时间只觉得有些气愤。 自个儿因为这宋国的事每天都肝脑涂地了,还得吃王氏大虫的苦头! 老九也不教人省心! “都是混账!” 这句没忍住,终于让他给骂出了声来。 这一骂,轿子便停了。 “相爷……到,到了。” “到了便到了,你口吃什么?” 从轿中走了出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秦桧这才知道了,这宦官怎么变结巴了。 选德殿前的台阶上方,老九没穿朝服……应该说是没穿外衣,就这么坐着, 连把椅子也没有。 他头发散乱在额前,不知道是不是热得出了汗,发丝胡乱地粘在脸上。 什么天子仪表什么皇家风范,此刻通通都不见了。 在他的下面、台阶的下方,跪满了人。 稍微扫了一眼,杨沂中和刘錡,张俊和韩肖胄…… 是两淮出战事了? 不对啊,若真是如此,自己怎么会一点消息也没收到? 再看了看其他人,盐铁、度支、户部三司共二十案的人几乎全到了,甚至还有……淮西淮东两个总领所的人。 这是…… 詹大方已经赶了上来,见了这幕也是吃惊不已。 “秦相,这,这是怎么了?” 秦桧皱眉道:“詹尚书,桧年迈,腿脚不利,你先去向官家问安。” 看了眼秦相爷的轿子,詹大方咽了口唾沫,还就当真跑了过去。 “臣詹大方……” 才刚开口,皇帝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自个儿找地方跪着吧。” 刘邦现在是真的想笑。 别的人也就罢了,适才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想着,贪污这种事儿本来就难免,别太过分就行了。 可是谁知道,第一个出问题的,竟然是殿前司的禁军。 “记录在册三万两千人,实际的,不超过两万八千人。” 杨沂中很老实,非常的老实。 自己还没审呢,他倒好,主动就交待了出来。 多出来的五千人,有两千多是吃空饷的,还有两千多,是战死了但却没有销名的。 吃空饷这种事儿,刘邦也能理解……一定程度上的理解。 但那两千多阵亡将士的抚恤没发下去,他们的亲属又哪里拿得到钱! 拿不到钱,便沦落到被那思北楼救济的地步! 相反的,宋国朝廷还继续发着他们的军饷…… 多出来的差额,还不知道进了谁的口袋! 反正杨沂中说他没拿,刘邦也信他没拿。 只是照着他的样子,这似乎是常态,好像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刘錡说的是,马军司在册两万人,实际的数目……他才刚接手,也不知道具体多少。 但估摸着,应该和殿前司的情况差不多。 这,便是众人口中自己的亲兵,宋国的精锐。 在皇帝眼下尚且如此,在别的部队那里,又当如何? 等张俊到了,刘邦问他: “你张家军号称十万人,厢兵不算,实际的有多少个?” 张太尉只以为皇帝是想了解了解情况,便老实回道: “虽没有十万之数,但八万终归是有的。” 等淮西总领所的人到了,刘邦又问他: “韩世忠和张俊部队的粮饷皆由你们负责,那张俊的部队,你们是按多少人发的?” 那人也没和张俊对对,直接翻出了账本回了个: 十二万人。 一来一去,四万军士的缺口便出来了。 这不是四千,是四万! 四万人够他刘邦从沛县起兵十几次了! 再到后来,他管兵部的人要账本的时候,更为离谱的说法出来了: “昨日兵部走水,账本被烧了。” 于是这般,刘邦便像是全身脱了力一样。 你哪怕是编个其他的理由呢? 你哪怕是说上个月失的火呢? 连骗,都不愿意骗了。 这简直就特娘的是烂到了根上! 秦桧终于踱步走了过去,一直看着也不是个事儿。 “官家……” “你也跪着!” 秦相爷一哆嗦,下意识地就跪倒在了地上。 “都到齐了吗?” 一旁的老太监数了数,回话道: “都齐了。” “嗯,”刘邦从身旁的禁军腰上,把佩刀抽了出来, “要么,你们给老子一个交待。” “要么,老子给你们一个交待。” “你们这群泼皮,真当老子是个窝囊残废了?!” 言罢,他便一刀,砍到了旁边的禁军旌旗上。 那旌旗的上半截就这么轻飘飘地,从台阶上滑了下去, 落到了众人的面前。 第39章 布衣之怒 秦相爷不住地在心中暗骂自己。 怎的,就被老九给吓着了! 他是个什么东西,自个儿还能不清楚吗? 现在好了,跪下容易,想要再站起来,就难咯。 话是这么说,不过刚才老九那般模样,确实是有些吓人。 弄清楚了皇帝发飙的原因以后,秦桧反而变得轻松了起来。 无他,吃空饷这事儿,不是老九能办的,他也办不了。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做个糊涂皇帝多好,若当真事事都要算个清楚…… 太祖一脉的人,可都盯着这个位置呢。 心中做了这般计较,再次看向那个衣冠不整的皇帝之时,秦相爷反而觉得他有些可怜了。 众人全都低着头,身侧的禁军也是如此。 皇帝这一刀,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交待……小半柱香时间过去了,选德殿前的众人除了沉默,便还是沉默。 说不气,那是假的。 人无完人,这天下也不是非黑即白,这个道理刘邦清楚。 站在皇帝的这个立场上,他觉得自己很开明,非常的开明。 若是换了始皇帝来…… 但就算这样,被人直接了当的当成了傻子。 他不知道赵构会不会忍下去,反正他不会。 他是刘邦,不是赵构。 看着这群宋国的大臣们,刘邦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食指和中指夹着刀柄,任由刀刃在地上摩擦着。 发出‘铛、铛、铛’的声音。 每下一步,那声音便响起一次;每响起一次,大伙儿的心跳便加快一分。 秦桧虽然一直告诉自个儿,老九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万不可被他给吓住了。 却还是难免控制自己,眼皮不住地跳着。 “所以,还是没有人想要说说,这空饷到底进了谁的口袋,是吗?” “张俊,你知道吗?” 被点到名字的张太尉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立马伏身得更低了,脸几乎都贴到了地面上: “皇上!” 这声嘶喊像是求饶,又像是劝阻。 “辛次膺,你说吗?” 原本这事儿辛大人就没掺和,他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 刚才听见了张家军缺的数,他自己也是被吓了一跳。 如刘邦所想的那般,多点钱少点钱对于大宋来说其实无所谓,再者说了,人非圣贤,断不可能毫无差错。 此番皇帝问起,他只得老实答道:“臣不知。” “杨沂中?” 杨都使指间关节都被自己掐得惨白,旁人未见过皇帝杀人,他可是亲眼看到过的。 此刻皇帝这般模样,若真是要在这宫里砍杀了谁…… 不说后人会如何写这段,光是御史台的那些个大臣们,就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那万俟卨现今还在殿前司的衙门里关着呢,只几天的时间,仕林间给的压力,让他这个殿前司的头儿都有些撑不下去了。 他抬起了自己的脑袋,看着这位陪伴了十几年的皇帝陛下。 “官家,勿要问了。” “哦?” 刘邦看着他的眼睛,没想到这块木头,会第一个出来劝阻自己。 “你身为朕的臣子,身为这宋国的军人,却反倒阻止起朕追查军中贪污……杨沂中,你想好了再说话。” 就地磕了个头……也不知杨都使用了多大的力气,只一下,额头便变得通红。 “臣杨沂中斗胆谏言,请陛下就此作罢。” 刘邦侧过了身,露出了自己的耳朵: “你再说一遍。” “请陛下就此作罢!” 言罢,又是一个响头,杨都使这下起身,额头似要渗出血来。 但比他额头更红的,却是他的眼眶。 “为什么?” “为了大宋。” “就是为了你大宋!” 刘邦忽地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但是很快他又恢复了正常。 他不怀疑杨沂中的忠心。 但就是因为杨沂中这么忠心的一个人,却跑来劝阻自己…… 杨木头不是个不辨是非的人,不然他完全可以瞒下这件事,任由刘錡和辛次膺进言,去杀了郭药师。 同样的道理,他也不会是主犯,傻到自个儿把自个儿给揭发出来。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事儿很大,牵扯的人很多,涉及到的势力,甚至可能关乎于整个宋国朝廷。 换句话说,这可能已经超出了皇帝的能力范围。 刘邦又一次理解起了赵构,但更多的,是想起来过去的一些经历。 当年想立刘如意为太子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景象? “唉……” 皇帝的这声叹息,让众人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也有很多人反应过来了……自己压根儿就不用害怕。 法不责众,更何况是这么多的大臣。 赵官家若不愚钝,当知晓其中的道理。 秦桧脑袋转得快,又见老九似乎退了步,这才开口道: “官……皇上,臣有话说。” ‘轰隆——’ 在天上堆积了许久的乌云,伴随着秦相爷的声音,此刻终于叫出了声来。 刘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老子大概能够想通,为什么你能够做宰相了……说罢” 听见皇帝这么评价,秦桧坚定了心中所思,不由得暗骂自己: 被招待的事儿急糊涂了……老九这不是在给自己递刀子嘛! 不怪秦相爷这么自责,往常都是皇帝屁股一动,他便主动把马桶端上去了。 今儿个皇帝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自己却反应了这么半天…… 老九不是傻子,不是傻子,不是傻子! 最多就是孬种了些,但老九不是傻子。 把这句话默念了好几遍,秦桧才开口道: “官家,淮西淮东两个总领所的事儿,臣也不甚明了……” 见皇帝似有不耐,天上又掉了一大滴雨水在自己面前,秦相爷加快了语速道: “但湖广总领所那边,臣确实有所耳闻!” 不愧是相爷! 难怪刚才官家会这么夸他了! 人家这脑子,转得就是比咱们快! 秦桧这话一出,大伙儿也都闻过味来了。 官家这哪里是要追查,这不是摆明了要…… “你说具体些。” “此事,兵部应该知晓得。” 兵部…… 刘邦看向刚才那个自己给他要账本,他却告诉自己账本被烧了兵部尚书,吴表臣。 秦桧第一次被罢相之前,吕颐浩第一个赶走的就是这人。 现在被秦相爷点到了名字,吴表臣立马回话道: “承蒙秦相提醒,老臣确实想到了。” 说着,也不等皇帝追问,他便接着道: “绍兴七年八月,飞言军中粮乏……” 原来,是在玩祸水东引啊! “你直接说,岳飞贪了多少。” 吴表臣想了会儿:“岳飞军中统领、将官、使臣三百六十余员,多请了一十四万余缗……军兵八十余人,多请了一千三百缗,合计十五万之数。” “爱卿呐,”刘邦蹲了下来,看着他道,“这数目……” “官家,这数目老臣记得清楚,绝无差错……兵部当还有存档。” 顿了顿,吴表臣又补充道:“非是欺君,湖广的账册和两淮的账册,向来是分开放的。” “不是,朕的意思是……”刘邦又站了起来,“就他娘的这点钱,够张家军四万缺口吃几顿饭的?!” 秦桧还没反应过来,只听皇帝对着自己道: “不管怎么说,朕还是得谢谢秦相,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你说真话了。” 难道,老九的目的不是岳飞? 秦桧心中大惊,又听见皇帝说: “以前有个故事,不知道你们听过没有。” 他又开始走动了起来,那刀刃仍在手里,只是此时在平地,没有了刚才下台阶时候的铛声。 “说是以前有个叫唐雎的魏国人出使秦国,惹怒了秦王,秦王就问他:‘听说过天子发怒吗?’” “唐雎说:‘当然听过了,天子要是怒了,那得伏尸百万,血流千里。’” 大家自然听过这个故事,只是不知道皇帝此时说起这个,意欲何为。 刘邦又接着说道: “唐雎反问秦王:‘您听说过布衣发怒吗?’” “秦王说:‘布衣发怒,不过是摘了帽子光着脚,把头往地上撞罢了。’” “朕现在好像没有伏尸百万的能力了,所以你们觉得,朕是不是该把头往地上去撞?” 没有人接他的话茬,他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就这么来回走动着,每个人都看到了,那刀尖上的寒芒。 “唐雎说:‘把头往地上撞,那是庸夫发怒,有胆识的人才不会这样’。” “朕自个儿认为,朕应该还算有点胆识吧……” “所以,像朕这样的人发怒,应该是什么样子才对呢?” 他终于停了下来,看着已近六旬的兵部尚书吴表臣, 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砍头这种事刘邦不擅长,但不得不说,就算是这看起来一把年纪的老头,脑袋和脖子也连接得紧。 一刀下去,险些没给人砍掉下来。 那血从吴表臣的脖子上喷涌而出,像极了一道漂亮的火焰。让在场每个人的身上,都给沾上了些。 吴表臣的头颅恰好滚到了秦相爷的膝下,老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秦桧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前一瞬还好好的,怎的忽然成了这个样子!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就连之前做了准备的杨沂中,也在皇帝那声叹息之后,以为官家已经放下了此事。 “啊!” 秦相爷一声悲呼,连忙往后面倒去,试图离得远一些……他双手撑在身后地面上,看着已经吴表臣那已经和身体分开的头。 众人心有戚戚焉,纵是淮西军这些个军中好手,也不由得生出了冷汗。 上次当街刨人肚子,但那不一样,那是一家奴耳。 这次又在宫中砍杀大臣……杀的还是一部长官。 无论如何,此事之后,皇帝的名声怕是要和五代那些个昏君,给联系在一起了。 杨沂中觉得心中畅快,又觉得好似压了千钧的担子,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一阵风吹了过来……适才还滴了点雨,这阵风拂过之后,反而只能听到依旧轰隆隆的雷声了。 “其实唐雎也说了,布衣之怒嘛,流血五步,天下素缟。” “老子好说也是个皇帝,总不能还比不上一介布衣罢。” 流血五步,今日是也,今日是也! 当年想立刘如意为太子的时候,个个都跑来劝,就连之前支持自己的张良,后面也改了口。 原本要只是吕雉反对,或许他还真不会觉得有什么,都是自己的种,都一样。 但当他发现所有人都支持吕雉,甚至包括了沛县的那帮人…… 原来皇帝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可这重活了一世,总不能再受一遍上辈子的气了吧? 刘盈是自己儿子,自己不可能杀也舍不得杀。 你呢? 你小子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在老子面前睁眼说瞎话! 等歇了好一会儿,歇得空气中到处都是血腥味儿,刘邦这才又开了口: “现在,有人可以告诉朕了吗?张家军的那四万缺口,被谁给吞了。” “诸位爱卿,朕已经给了你们交待了,你们还不愿意给朕一个交待吗?” 张俊看着这陌生至极的皇帝,好像是见了恶鬼一般。 那日他刚回临安之时,官家……官家似乎也是这副模样? 也是没有穿袍子,也是身上沾满了血。 那秦相府的家奴,真是那起居舍人所杀的? 诸多疑点涌上了心头,加上那日皇帝所说的,让自己用三百个金人的脑袋来抵罪…… 官家,变了! 深深吸了口气,张太尉把自己的头狠狠砸向了地面,力道之甚,竟比杨沂中还要夸张几分。 知道的晓得这是磕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太尉是想自杀。 “皇上,臣有罪!” 一边说着……也不知是痛的还是后悔的,反正是啜泣了起来。 轻轻摇了摇头,刘邦瞪了这老小子一眼。 还真是,什么事情都能被他给掺上一脚。 有张俊带了头,很快地,又有人呼应了起来: “臣有罪!” 这个,是枢密院事韩肖胄了。 ‘臣有罪’这三个字不断地响起,今儿个叫来的人,也只有寥寥几人还没说话了。 盐铁、度支、户部三司,无一人幸免。 户部尚书詹大方代表户部,也同样的认了罪。 若加上权两淮总领所的信安郡王孟忠厚…… 这宋国和钱打交道的地方,没一个是干净的。 要说还有例外,那便是暂时辖着三司的,秦桧秦相爷了……那三司二十案的人全都认了,刘邦不认为,秦桧是那个独善其身的人。 只是等了很久,也没能等到他的认错。 他看向这个精瘦老头,后者也似乎忘记了逾矩的事儿,也在看着自己。 第40章 我不干了 秦桧很清楚,自己今日的这般地位,来自于哪里。 不是皇帝真的多么喜欢自己,也不是自己有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 当然了,更不会是自己那一手漂亮的字儿。 很简单的一个道理…… 老九怕金人,很怕,所以他才不得不依仗自己。 只要金国还在,只要老九还活着, 就算十个岳鹏举,也变不了天。 现在呢? 情况变了吗? 淮河以北依旧是金国,宋国的皇帝照样是赵构。 他秦桧仍然是宰相,就连这天,也还是黑压压的。 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皇帝陛下…… 秦相爷见过他太多的模样了……怯懦有之,胆惧有之,无能有之,自私有之。 这般模样,倒确是第一次见得。 老九或许变了,可天不变其常,地不易其则。 再怎么变,你也依然是赵构。 这选德殿前又静了下来,没人再敢去看皇帝的脸。 自然也没有人知道,这时候的皇帝和秦相爷,正对视着。 秦桧知道他在等什么,也知道他想要自己说什么。 无非就是和这些庸人一样,认了这罪,服了他老九的皇威罢了。 但是你配吗? 你配吗老九? 你赵家江山,你父你兄,你母你妻你妹,还有你自己, 都得仰仗我秦桧! 想着当年完颜兀术宴请自己的时候,那周围陪酒的,跳舞助兴的,还有后来侍寝的…… 可都是你赵家的女人。 想到这儿,秦相爷忽地咧开了嘴。 “臣……” 大伙儿见秦相爷终于开了口,均是暗自松了口气。 外患当头,可不能再兴内忧了。 若是今儿个皇帝真要秦相爷下不来台,这场面也忒难看了些。 “臣桧年迈,竟不知这三司二十案,个个皆是贪赃枉法之徒……” “身为这些人的上司,他们如今耳不闻学,行无正义,迷迷然以富利为隆,诸般此行,皆是因为臣所不查而致。” “故,臣秦桧,特向官家告罪,请皇上免了臣的差事,让臣请老告归罢……” 秦桧这话一说完,现场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里。 秦相爷今儿个,是和皇帝卯上了。 金人议和的使者还在路上,若真让秦相爷致仕…… 那这谈判,恐怕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因为秦相爷,代表的是大宋这艘船的舵;他若在朝,那官家便是要议和,他若不在…… 他怎么能不在呢,官家怎么可能会想打呢? 以前是求着和金人和谈,现在人家主动找上门来了。 赵官家哪里还有拒绝的理由。 天色越来越暗,年纪稍长一些的大臣,眼睛已经感觉到花了起来。 刘邦就这么盯着秦桧,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良久,才开口说道: “爱卿呐,你若是想要辞官,不妨改个时间来说。” 这……,这是皇帝在向秦相示好了! 也对,大庭广众之下,非逼得皇帝低头……接下来,秦相当是见好就收了。 秦桧心中好不得意,却不想就这么放过。 毕竟吴表臣和他的关系世人皆知,此番要是不能为自己人讨个说法,那自己还怎么给手下人交待。 “望官家垂怜,臣确已昏聩,请您准了罢!” “出了这么大的事,臣已无脸再做这宰辅,无脸再为您效劳了。” “不不不,”刘邦摆了摆手,“你可能误会了。” 嗯? 本来秦相爷不识抬举,就已经让人很是意外了。 但皇帝的反应,却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 “朕的意思是,现在是在查这朝中贪污克扣军饷的事儿,你要辞官的事儿不适合放在现在说。” “你呀,老是这么不分轻重,上次儿子被人打了你要在朝会上提两句,现在这边办着正事儿呢,你又来提什么辞官。” “话说,你兼任着这三司使,当真就没有装点在自己的口袋?当真就只是一时不查?” 秦桧听了这话,几乎要吐血出来。 皇帝那嗔怪的语气,竟然说自己不分轻重! 自己要辞官了! 老九是不是耳朵出问题了? 而且依着他的意思,还想把自己也一起给查了? 这下子,秦相爷是真的傻眼了。 皇帝不按套路出招,还阴阳怪气了自己一番。 这般羞辱……姑且当他是在羞辱自己吧,秦桧心中恨极。 “行了,”刘邦把刀递给了一旁的宿卫,“既然你们都招了,那便再辛苦一下,把各自贪了的写个数……分开写,若是数目还是对不上的,朕当再给他一个交待。” 被交待了的吴表臣尸体还在这里摆着,听了这话,武将还好,文官们的心都快吐了出来。 “至于秦爱卿嘛……” 稍微思索了一下,刘邦便拿出了自己的办法: “你说你是清白的,那朕也不能污蔑了你,你且先回你的相府罢,等收了他们的供词,朕也要给你一个说法不是。” 言罢,又吩咐杨沂中道: “叫些人送秦爱卿回府,在供词出来之前,秦相府要是跑出来一只蚂蚁,哼哼……” “真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杨都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哪怕是他并不害怕得罪秦桧,但这事儿落到了自己的身上,难免还是觉得头大。 今儿这事儿就暂时算了了,但皇帝带给众人的惊讶,不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为了避免他们传话儿,刘邦把众人给分别带到了选德殿和西湖凉亭上,由杨沂中和刘錡一人看着一头。 如此,他才腾出了些功夫来,擦掉身上的血迹。 辛次膺眉头皱得用力,按理说,皇帝这般行事,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但是他的理智又告诉他,这事儿远没有结束,甚至可以说,只是一个开始。 秦桧二次为相这几年,除了议和,便是在党争。 朝中老人死的死,贬的贬,现在的朝廷里,要么都是秦桧一党的人,要么就是可能会成为秦桧一党的人。 像是他自己这般的,在皇帝昏迷之前,早就做好了外放的准备。 如此一来,这事儿恐怕到头会搞得虎头蛇尾。 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自家的皇帝陛下,说实话,从皇帝醒来之后,行事说话处处都粗鲁得紧。 非但不像是一国之君,反而和那些个行伍的有些类似。 但就是这么一个皇帝,却让辛次膺无比的安心。 是对宋国未来的那种安心。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没把自己的顾虑说出来。 因为他有些害怕,害怕见过了那些个妖魔鬼怪之后,皇帝又会变成之前的那般模样。 既然如此,那当做好为人臣的本分便是。 心中打定了主意,辛次膺坚定无比。 “辛次膺,辛次膺!你小子发什么呆?” 皇帝的声音响起,辛大人连忙贴了上去: “官家,您唤臣何事?” “朕有话要问你。” 刘邦看着地上那个人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第41章 文武双全 “薛伯伯,您说的可是真的?” 岳云刚刚与张俊手下的王德见了面,也正是从王德的口中,他才知晓了皇帝夺了刘光世姓氏的事情。 他们西军那波人,以刘光世出身最高……虽然靖康之难后,西北众家的番号已经消亡殆尽。 但毕竟底蕴在那,像是韩世忠,像是王德,这些人要么跟过刘延庆,要么就是从刘光世手底下出来的。 这些关系用千丝万缕来形容毫不为过,但是皇帝偏偏这般惩治了刘光世…… 不怪岳云多想,这是当下这般特殊的时候,皇帝的任何一个行为,都可能具有深意。 送走了王德,薛弼带回来的消息,却是更让他震惊。 今日皇帝连召数位大臣进宫,在临安城里已经是无人不知。 说实在的,平日里或许也这么召过,但像是这般大张旗鼓的,那便就只能是皇帝急召了。 这仗不是没打了? 还有什么比和金国人打仗更大的事? 于是这般,薛弼便出去打探消息去了。 他身在岳家军,但和秦桧等多人有旧,在临安城倒是还能说上几句话儿。 却没想,才刚出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又折身而回,朝着岳云说了四个字: “秦府被围。” 虽然只是被围,他们也不知道内情。 但只从皇帝的这个举动来看…… 薛弼轻摇折扇: “我亲眼见得宫中禁军把秦桧送回府去,又亲眼看到他们不下百人,将秦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打扮来看,当是殿前司的人在做这份差事。” 无论如何,这对于岳云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他有些激动道: “看来杨世叔和辛世伯所言不错,官家当真动了北伐的心!” “今日围了他秦桧的宅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薛弼毕竟老成,虽然他也很高兴,但此时还是朝岳云浇了点凉水: “此中还有些疑点,官家若是真想动秦桧,必然先动中书省,可这几日来,你我哪里有听到别的消息?” “若是这么直接便想撤了秦会之……”薛弼摇了摇头,“皇帝不是那么天真的人。” “再者说了,他秦桧也不是没被罢过相,现在不照样高坐朝堂?” “如此,少将军当少些懈怠,万不可忘了此行的目的。” 岳云正色道:“小侄自然记得……薛伯伯,那个……” 知道他想问什么,薛弼道:“那辛次膺是政和二年的进士,来历什么的倒也清白,确实是个主战的人。” “不过……”薛弼顿了顿,“却又不是一简单的文人。” “是也,”岳云表示赞同,“辛世伯的见地,不下于一军主帅。” 薛弼有些意外地看了眼岳云……他知道这位少年得志的小将军是个什么脾气。 若不是岳飞压着,才让他显得谦逊无比,但在这位的骨子里,却是一位自视甚高的人。 别说岳家军中他看得起的人没多少,就连张俊和韩世忠这样的帅才,在他的心里也就那样。 现在,他不但托自己去打听一位起居舍人,还对那人做出如此之高的评价…… 薛弼心中疑惑,辛次膺确实厉害,但真厉害到这般地步了吗? “当年吕颐浩做宰相的时候,浦城闹了匪乱,便让这人去处理,等他到了的时候,城已经破了,他便坐在瓦砾之上大声呼喝,稳住了已乱的军民,后来韩元帅破敌,乱匪知道他一介书生,便想着从他这边突破,却被他用箭矢赶进了水里……最后五名匪首,皆被他生擒。” “好胆识!” 岳云不由得赞叹出声,以进士及第,却又兼具这般武功,这位辛大人确实不赖。 “不止于此……他骂秦桧骂得狠了些,被秦桧借故调去了长沙平乱,结果一个人也没拨给他。” “那……”岳云好奇,“他是如何做的?” “单车赴茶陵,擒贼骁将戮之,收贼党。” 岳云“……” 只以为那起居舍人是熟读兵书之辈,却没想到,竟然还是陈汤王玄策之流。 “除了这些外,别的便没什么好说的了,此人确有大才,现今圣眷正盛,还当街砍杀了秦府家奴,和秦桧已是再无缓和的余地了……少将军当好生拉拢。” “对了,”岳云刚想应下来,又听见薛弼道:“他和韩元帅不太对付。” “嗯?这是为何?” 大伙儿目标都一样,敌人也都一样,怎么会不对付? “当年他做御史的时候,韩元帅次子被荫补进直秘阁,被他给骂了,说是韩元帅在外面打仗,关他儿子什么事?这个口子要是一开,往后个个都能够做官了……官家便听了他的话,否了这事儿。” “确实得记一下,免得得罪了韩世伯就不好了。” 岳云想了会儿,又说道:“既然如此,辛世伯的礼物当备得再厚一些。” 这次他们入临安,除了找人,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送礼。 人人都说岳飞不懂交际,但在大宋这种环境下,倒是也把他给逼了出来。 等礼物到了手,拿人手软,也不怕有人会出尔反尔了。 薛弼表示赞同,无论如何,凭着这辛次膺杀了秦府的人,还反被皇帝升了官,这就人值得。 …… 刘邦看着辛次膺,满脸的怀疑。 “你小子,没有诓老子吧?” 辛大人躬身道:“官家有问,臣如实作答,哪里又敢骗您呢?” “老子自然会去求证!” 不怪刘邦不信,只是这辛次膺说起他自个儿以前做的事儿,实在有些让人很难相信啊。 辛次膺倒没觉得有什么,反而是皇帝忽然问起了自个儿的过去,让他有些意外。 不过清楚皇帝的记性,他倒也没特别在意。 “官家,您就问这个?” 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是想了解了解你嘛,看看你是不是个披着人皮的鬼。” “官家……” 还真是会形容。 “辛次膺,朕相信你了。” 辛大人忽地抬起了脑袋,看着自家这位皇帝。 做人臣子的,有这句话好像就够了。 辛次膺这么想着。 “接下来,你当替朕去办几件事。” “请陛下吩咐。” 第42章 雨露均沾 直到现在,大伙儿也没摸清皇帝的心思。 兵部尚书死了,当朝宰相被关了。 可是皇帝陛下,是真的想要赶尽杀绝吗? 这些人大多在三司当差,三司的事儿,那便是账目的事儿。 所以倒没花多少时间,杨沂中和刘錡都得到了结果。 刘邦在选德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唤来了种家的女人和小道济。 他正和种家姑娘在玩大象戏,道济则是在一旁观战着。 这岁月静好的场面,让刘、杨二位都使生出了些不真切感。 “官家,都已经说了。” 二人各自手执供词,躬身就想要呈给皇帝。 刘邦摸着下巴,盯着棋盘上的走势,种家那丫头不停的催促着: “官家,您一步棋就要想这么久,这一盘下完怕是要等到明日了。” 这玩意儿和自己那时候差别太大,刘邦把手一挥,棋盘上的棋子都掉落在地。 不等种家姑娘说话,他便骂道: “谁人定的这般规矩?一点儿道理都没有!” “你车还能比老子的马走得快了?没有马,那车能动吗?” “不玩了不玩了,这把就当和了吧。” 种氏眼睛瞪得忒大:您都只剩五个子儿了,还能算是和局? 见过厚颜的,却未见过像是皇帝这般厚颜的。 她眼睛看向旁处,整个人都被气得微微起伏着。 如此,刘邦才看向刚来的两人: “不用给朕,朕看着就头疼……只说他们贪了多少,谁人拿的大头。” 杨沂中顿了一下:“张家军每月开支二十七万缗,有十六万缗,是直接发到了军士的手上。” “另外的十一万缗……据张太尉所言,他拿了三万。” “三司和兵部上下诸人加起来,合计拿了四万。” 刘邦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催促道: “还有四万呢?真当老子不识数是吧?” 杨都使看了看刘錡,后者轻叹道: “没了。” “没了?” “官家,”刘錡将那叠纸再次举了起来: “所有人都问过了,他们各自的数目都对得上,唯独这四万缗的下落,无人知晓。” 刘邦笑道:“是无人知晓,还是无人愿说啊?” “钱,从三司发出,枢密院与兵部核对,中间过了遍两淮总领所,最后才到他张俊的手里,是这样吧?” 杨沂中补充道:“若有战时,便直接由总领所向周围诸县征集发放。” “就特娘的这几个地方,还能算不出来?” “人人都经手了,人人都刮了层油,那是谁,这钱既过了他的手,他又没有沾上点荤腥的呢?” “咱们这位秦相,还真是颇得人心呐。” 皇帝摆明了不高兴,两人也不敢插嘴。 反而是听他们口中这数目,让一旁的种家小妞啧啧称奇。 靖康一役之后,这大宋的物价便已经变了个样。 据她爹说,在太宗时期的一贯钱,还能买到一头公猪。 但到了现今这个年生,一贯钱只能买到一支上等的毛笔,或者是一副简陋的棺材了。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一开口就是不见了十一万…… 都说咱大宋有钱,今日看来,这话当真是不虚。 “也别说老子不给机会,各自把贪墨了的再吐回来,老子当留他一条性命。” “若是这钱还不上的……” 刘邦看向道济:“你也听见了,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小和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不错!就是他娘的阿弥陀佛!” 杨沂中迟疑道:“官家,那是暂且收押,还是像秦相那般找人盯着?” “收押干嘛?三司的人全都在这儿了,收了他们谁来做事?” 刘邦白了他一眼:“把老子的原话告诉他们就行,不用派人盯着,让他们照常办差。” 这事儿他考虑得很清楚,所有人都没把秦桧供出来,只能说明他们大都还信任着这位秦相爷。 他们相信秦桧会没事,只要秦桧没事,他们也就没事。 所以宁愿把自己交待了,也不愿意卖了秦桧。 “另外一个,”刘邦看了看种家小妞,“把那日同她一起来的那些人,统统都放了罢。” “还有,皇城司的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嘴,而是直接站起了身来,踱步朝外走去。 刘、杨二人心领神会,立马便跟了上去。 君臣三个一直走出了殿外,刘邦才接着道: “皇城司的人,全部换掉……今日之内,全部换掉。” 虽然有些迟疑,但两人还是领了令,杨沂中这才开口道: “官家,皇城司……大多都是您的人。” 他知道皇帝在担心什么,也是只有在这个关头,皇帝才露出了他和往常相同的一面: 怕死。 秦桧虽然势大,但一不掌兵,二来,他的势力多在朝廷中枢,大多是些文官。 这皇城司依祖宗的法令,不受任何监察机构的监管,拿他的殿前司来说,虽然统摄诸般禁卫,但这皇城司,他同样也管不了。 因为这是真正的皇帝亲军,只听令于皇帝一人。 政和年间,皇城司辖近万人,如今虽然不比当年,但其下也有五千之数,个个都是骁勇之辈。 刘邦沉吟道:“地方是个好地方,但现在嘛,老子只把你当成自己人。” 说完这句,他才想起来还有一人在,又安慰刘錡道:“你小子也还行,算是半个自己人。” “五千人,全部换成殿前司的兄弟,反正老子是把命交到你的手上了,杨沂中。” 杨沂中躬身抱拳:“臣,至死不渝!” “把郭药师带过来……那个叫万俟卨的,一会儿也一并叫来罢……还有那个叫陆什么的,就辛次膺举荐的那个起居舍人,问问到了没,到了也叫过来。” “哦对了,那兵部尚书的尸体,找个手熟的给切了吧。” 听见皇帝这么讲,杨沂中和刘錡都是一愣。 皇帝会不会……稍微过分了些? 杀了文官,那已经是乱了规矩。 杀了一部尚书,那便称得上是残暴了。 如今,皇帝还让把这人的尸体给切了…… 杨都使已经能够想到,明日天一亮,大家伙儿会怎么称呼皇帝陛下了。 “数数今天交了供词的有多少人,切得均匀些,每个人都分点儿。” “至于那人头,就给秦相送去吧。” 第43章 种雨 “说起来,你到底叫个什么名字?” “可别再告诉朕你叫什么语冰夏月之类的了。” “不是不信你……你一会儿变一个名字,这让老子怎么信?” “你种家军还想不想回朝廷了!” 安排下去了差事,刘邦又折身回了选德殿里。 道济和种家姑娘继续起了大象戏,皇帝一把薅开了小和尚,霸占了他的位子。 在小道济眼中,当真是一副君临天下的模样。 刘邦这几天特地吩咐人多给小和尚吃肉,才几日的功夫,他就长得圆润了一些。 如此,便出现了上面的说话。 种家小妞儿听见皇帝这么说,本来都有些激动起来,又想到刚才皇帝下棋时候的模样…… “世人皆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但是皇帝陛下,您看起来可不像是个君子。” 刘邦指出了她的错误:“不是不像,很可能就不是。” “那么,奴家哪里还敢信您的话儿。” 趁机吃了她一个卒,刘邦举起那枚棋道:“你和你种家,还有别的选择吗?” “是接着自个儿出钱自个儿出命继续抗金,却连个名头也挣不上。” “还是师出有名的,为你种家在榆次死去的人报仇。” 见她迟迟不动,刘邦已经把所有的兵都推了过去: “再者说了,张俊那厮从你家出来,现今已经是大宋武将第一人了,你真就服气了?” 这句话成为了压倒骆驼的稻草,种家姑娘有些迟疑: “此事甚大,奴家一介女流做不了主,还得回去和家中长辈商量。” “可以。” 他答应得非常爽快。 种家人在两淮募的乡勇有三四千之众……人数虽然不多,但常年和金国人打着,或许称不上精锐之师,却也绝对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而且他家都这样了,还不忘记给这宋国效忠。 说好听点,是赤子之心。 说难听点,就是岳飞。 但又和那些人不同的是,他们家现在处于微末之时,既有着想要光复他家昔日的风光,又还不能像旁人那样谄君媚上。 所以这时候抛出这个机会,刘邦肯定,种家人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见她换上了日常的素裙,和那日身着海青之时全然不同。 皇帝蒙住了道济的耳朵,接着道: “其实你家人也不是非要去卖命才可以兴复的嘛,你若是给朕生个孩子,效果也是一样的。” 种家姑娘霎时便红了脸,她很想骂两句话出来,却又怕皇帝收回刚才的决定。 但是无论如何,这赵官家的面皮,她算是领教过了。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不准欺君。” 她顿了顿,轻声道: “种雨。” …… 殿前司的人围了秦相府。 都指挥使杨沂中尚且有些心忧,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下面的人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谁也不知道皇帝和秦相今儿个是闹了什么矛盾,但是无论如何,没人敢真的把秦相府的人当作是囚犯。 更有的,连脸也不想露出来,生怕被这宅子里的人给记住。 不过,好在相府的人也没有为难,并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没提过分的要求,不等于没提要求。 刚才就有人掏了钱,请了门前的军士去买酒菜。 相爷千金之躯,想要打打牙祭,自然是可以的。 到了城中最贵的淮南楼,点了最贵的菜十几桌…… 自然,秦相仁慈,把他们这些人也给算了进去。 往常时候,一年的俸禄也吃不了这一桌。 今儿个,反而是承了相府的恩了。 所以淮南楼的伙计亲自把饭菜送入府中的时候,虽然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没人愿意去计较。 只说了不放人出去,没说不可以放人进去嘛。 同行的是八名小二,出来的也是八个人。 数目对上了,那便什么都对了。 这八人出了相府大门,朝着淮南楼的方向走了一个路口。 等彻底转身、再也见不到了殿前司的人了,这八人便像是约定好了似的,朝着不同的方向跑了出去。 …… 宋太祖太宗两朝,天下精兵汇聚开封。 稳妥是稳妥了,但边塞守备的事儿却依旧不能放下,于是,便有了禁军轮番去边地更戍的天才办法。 加上当时西边北边兵事又多,便时常出现了各地厢军、番兵和乡兵直接升为禁军的情况。 这种‘天子卫队’、‘三衙精锐’的名号,在早期确实很有作用,大伙儿都以身为禁军为荣。 不过随着与金人的交手,宋国禁军算是对自己的实力有了个清晰的认知。 禁军这个名头,到现在早已经和过去不能同日而语了。 实际上,这宋国的大部分军队,现今大多归属于三衙遥领,有着禁军的名,并无禁军的实。 除了临安的这些人,别的其实都算不上是真正的禁军。 在绍兴五年的时候,三衙禁军加起来统共不过两万余人。 但是到了绍兴十年,这个数字便到了八万余人。 现在是绍兴十一年,三衙在明面上的人数,已经到了十万。 当然,这里面有些是吃空饷的。 嘉会门是距离皇城最近的一道城门,可以说是出了皇宫,面前的便就是嘉会门了。 这里驻扎的是刘錡的马军司,沿着钱塘江不远,一直到候潮门,都是马军司的人。 而在余杭门到天宗水门这段,驻扎的则是赵密的四万步军司禁军。 当年其他两司各自人数上万的时候,步军司只有一千多人。 现在步军司膨胀迅速,但其质量和其他两司相比,差距确实挺大。 各军士的素质参差不齐,连老王头和纪五这样的,也可以算作是步军司的人…… 可见一斑。 一个鬼头鬼脸的中年人,不知道怎么摸到了这里来。 然后便毫无意外地,被步军司的守卫给发现了,并且将其擒拿。 都指挥使赵密现在带人去了明州,现在负责管事的,是副都指挥使田师中,同样的,他也是张俊的嫡系。 说起来,不管是杨沂中还是赵密跟田师中,都是张俊手底下出来的人。 算上刘錡,也当得张太尉的半个下属。 这三衙的几位指挥使,可以说全是张太尉的人也不夸张。 由此可见,皇帝对其的信任。 当守卫将这人押到田师中面前的时候,他本以为就是个普通的找错路的人。 却没想到,这人抖了抖袍子,拿了一道木牌出来。 田师中看得清楚,上面写的是朱漆黄金字……皇帝召回岳飞用的,就是这个东西。 被人给叫作: “金牌”。 第44章 欺人太甚 郭药师看着面前的这人,低着脑袋沉默了很久。 如今想起来,这位起居舍人的身上,确实是诸多疑点。 当然,现在说这有些事后诸葛亮了……但是任谁来讲,也不会把这当街刨开人腹的义士,和赵家的皇帝给联系起来。 想着自己曾经错过了一个那么好的机会,那么好的,取得皇帝性命的机会。 饶是他一生大起大落多时,自问见惯了风浪,此时也不由得有些懊恼。 “后悔是吧?后悔那日没能砍下老子的脑袋?” 刘邦看着郭药师,这老头除了当时和殿前司的人搏斗、留下了几道伤口之外,身上再没有其他的新伤。 杨沂中说的不假,他当真是没有动刑。 这小子也真是个木头,再怎么说,他也是想要你家皇帝性命的人,不动大刑,你甩他几鞭子解解气儿也好啊! 现在好了,自己动手吧,总归是显得小气了些。 你可以说刘邦不是君子,但绝对不能说他小气。 “当年您和张邦昌一起去金营的时候,倒是远远地见过一眼,没想到啊……” “没想到什么?” 郭药师笑道:“没想到,昔日那个从进营开始就哭个不停的康王殿下,现今儿个反倒是换了个性子。” “比起您父亲和您兄长来,您虽然也惧金人,但也真就有了男人的样子。” 他虽然用着敬词,言语间却没有半分尊敬的意思。 刘邦也不在意,开口道: “你收留军属的这件事儿做得不错,好赖算是留得了她们一条性命。” 微微愣了一下,郭药师看着这位皇帝:“常胜军确实已经没了,都让完颜宗望给埋了。” “老子是真的要谢,你扯甚么常胜军?” 皇帝白了他一眼,接着道:“不过说起来,叫你来确实还有别的事情。” 郭药师心中冷笑,这世间无利不起早的人他见得多了,赵家人个个都自私得要命,还真能放出别的屁来? 说来说去,不都是想从自己身上榨点东西出来。 “那日在思北楼闹事的三波人……第一波想要去杀老子的,是你的人吧?有人已经招了。” 凭着自己做过的事,十条命也不够宋人杀的,现今这个情况下,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您明鉴,确是我的人。” 刘邦瞪了他一眼,老小子好像还挺骄傲。 “第二波想杀张俊的老子已经知道了,那第三波来你楼里闹事的,你可知是谁?” 听他问起这个,郭药师又把脑袋低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 “之前还不知道,昨日想了很久,还以为是你们早就发现了,是你们的人。” “既不是你们的人,那我也不知道了。” 刘邦听了这话,催促道: “你得好好想想,这临安还有谁是知道你身份的?或者说你有没有与人结怨,惹了些仇家什么的。” 郭药师摇了摇头:“结怨的人没有,不过知道身份的……” “您得自个儿想想,有谁会知道了我的身份,而不告知于宋国朝廷呢?” 宋人恨郭药师入骨,像是辛次膺这般的人应该是占了多数。 就算是想要和议的,知晓了郭药师的存在也断不可能瞒着,这人活着的消息,便是滔天的富贵。 所以,应该是谁呢? 见皇帝似乎有所意动,郭药师趁机火烧浇油: “会不会是金人?若金人将我杀死在宋国境内,那两国进行和议的话,便能够多开口讨些东西了。” “只是,就算知道了是金人,您又能怎么样呢,我的皇帝陛下?只是为了满足您的好奇心吗?” 切。 刘邦对于郭药师的这话非常不屑。 你小子这样就想激人了? 项羽当年要煮自个儿亲爹的时候,老子也没上他的道。 就你,还想东施效颦。 不过,金人的可能性,倒也不是没有。 “把你叫来,主要还是感谢你替朕照顾了那些姑娘们……不管你过去做了什么,这事儿终究还算办得可以。” 听他第二次说起这个,郭药师顿了顿,终归还是跪了下来: “小老儿自知罪不可恕,也不奢求皇帝陛下能留得这条贱命;但那些个姑娘终究都是些苦命的出身,她们与常胜军毫不相干,家里死的男人也都是为宋国卖了命,皇上若能宽恕了她们,也当是为宋国积了福。” “你在教朕做事?” 刘邦心里不爽:“老子本来就没想把她们怎么样,你这么一说,倒显得是承了你的情。” “郭药师,你最好快些站起来,这恩是老子给她们的,与你无关,你知道了吗?!” 听见皇帝这么说,郭药师心里生出了诸多滋味。 这个赵家老九,和赵家别的人还真不太一样。 也不怪,当年敢身入金营了…… 但不管怎么样,也算是知道了这些人的性命无虞……至于常胜军的那些人,他们早该死了,多活了这么些年,终归还是赚的。 等殿前司的人领走了郭药师,刘邦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一旁的万俟卨和陆宰: “这么重要的话都被你们听到了,现在你们应该知道,朕是把你们当做自己人了吧?” 陆宰实在是没想到,辛次膺说的皇帝变了,竟然是变成了这般模样。 不过观其说话行事,虽然不甚有礼,却至少磊落刚毅…… 或许这副模样的皇帝,才更适合如今的大宋吧。 万俟卨才被殿前司的人给放了出来,就听见了皇帝砍了兵部尚书的脑袋。 还是亲自动的手。 一边庆幸自己那日只是拍马屁、没有胡乱说话,一边也是明白了,皇帝和秦相爷已经开干了。 现在皇帝把自己召来,当中意味,已经算是不言而喻。 监察御史,负责监察六部百司,内外官吏皆受监察,品阶不高,权限甚大。 再加上自己那和起居舍人一样,同属中书省下的右直言官职…… 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万俟卨便已经做出了选择。 “臣万俟卨,愿为官家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九死不悔……” “嗯……” 刘邦对于万俟卨的表态非常满意。 又嘱咐了一番后,他便把杨沂中和刘錡给叫了过来,将刚才和郭药师的谈话说与了他们听。 …… 秦桧看着皇帝差人送来的‘礼物’,一脚便踢到了旁人的身上。 疼得这人龇牙咧嘴的,却不是旁人,正是上任临安府的父母官,孙觌孙大人。 以前老是想来秦府看看,总是没有机会。 现在倒好,每日都能住在这儿了。 也算是如了孙大人的一个心愿。 秦相爷顿了好久,才从嘴里蹦出来一句话。 只是一句话,却听得孙大人几乎肝胆欲裂。 “老九,你欺人太甚!” 第45章 刘季论诗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刘邦看着面前这位大名鼎鼎的易安居士,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她的这两句诗。 昨夜睡得晚,今日虽然也用不上早朝,但他还是起得很早。 这不,才起来没多久,陆宰就说这妇人已经到了。 李清照微微颔首,如果皇帝是认为这两句诗暗示了什么的话,那他也太小题大作了些。 这些年里,自己写得比这更为过分的,还有很多呢。 而且…… 这首诗也不是骂的他赵家人,说的正是自己的亡夫赵明诚。 建炎三年的时候,赵明诚在江宁做知府,其御营统制官王亦欲叛乱,已经被赵明诚的手下人提前知晓,并且还把这事儿告知给了赵知府大人。 结果这人听了也就听了,什么动作都没有,反而是手底下的人做了准备,在晚上还真就把叛乱的王亦给拿下了……大伙儿准备去找赵大人汇报,发现赵大人早就从城门上放下绳子,跑得没影了。 她爱赵明诚爱得至深,才会在他做出那般苟且偷安之事后觉得羞愧,才会怒其不争。 若真是一点念想也没的话,或许她反而不会那么生气了,希望越大,失望便就越大,用来形容李清照对于赵明诚的感觉非常合适。 “这诗说实话,一般。” 皇帝很快便给出了自己的评价,而对于这个评价,李清照却是连表情也没有,不置可否。 论起当世写诗作词的所有人……她对于自己的水平有着清晰的认知。 不管皇帝怎么说,怎么贬低,都无法改变她大宋第一女文人的事实。 甚至在某个时候,把‘女’字去掉,也不是不行。 “你还别不服气……” 一旁的内侍抬了两把椅子过来,刘邦示意李清照坐下说话。 他虽然并未把这妇人当做长辈,但眼瞅着她的年纪也不小了,站着说话终究累腿了一些。 就当是体恤小辈了罢。 “陆宰,朕说得对不对呀?” 信上任的起居舍人没想到,自己上任的第一天,就遇上了这么一个难题。 他忽然有些心疼起辛次膺来了。 “官家,臣见微识薄,不敢妄言。” 这小子,竟然不朝着老子说话…… 还当再培育培育。 看李清照像是个哑巴,刘邦便问向陆宰: “那你且说说,什么是诗?” “额……”略微思索了一下,陆宰回道:“入乐者为歌,不入乐者为诗。” “能唱的就是歌,不能唱的就是诗对吧?” 听了这个回答,刘邦稍微有些沮丧。 原来自己写的那玩意儿严格意义上不能叫诗……他还想借着《大风》来打击一下这妇人。 陆宰又接着道:“也不尽然,《礼记》有言:‘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 “行了行了……” 刘邦听得头大,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转头看向李清照: “李易安,你也听到了,按照这么一个划分,诗是用来干嘛的?言志的!你心里面藏着没说的话是你的志向,没藏住说出来了的,就是你的诗。” 李清照终于开了口:“官家明示,民妇的诗有何问题?民妇的志,又有何问题?” “终究是一介女流……” 刘邦吐槽了一句,不等她开口反驳,接着道: “你思的是那项羽不肯渡江的志气,这有什么好思的?” “那,民妇当思官家这般,偏安在这临安的志气?” 如何快速的激怒一个人? 和无法判断一个人的时候的方法是一样的,那就是用问题来回答他的问题。 李清照就是这么做的,而且她说的话、说话的对象,都不应该让她就这么说出口来。 她就这么看着皇帝,没有半点害怕的神情。 陆宰轻轻叹了口气,即使已经劝过了这么多次,李易安终究还是李易安。 不过让他们两个都没想到的是,皇帝根本就没有发怒。 就连压制怒气的样子也没有。 他只是看着李清照,说道: “那时候江东已经无人愿意再战,项羽即使过去了,你信不信,也会有大把楚人想要他的命,去向刘邦换取荣华富贵。” “你就算不信,那从另一头来说,他明明有着翻身的本钱却不去用,这不是愚笨,又是什么?” “你思的,要么是一个失了民心的输家,要么是一个愚笨的蠢人。” “朕再问你,你有什么好思的?你的志,又有什么好说出来的?” 李清照从佛海那里得知,皇帝是个面皮颇厚的人,不太喜欢讲道理。 今日实际见过了方才知道,原来皇帝最强的,竟是强词夺理。 黑的也被他给说成了白的,如此这般,她倒也明白了宋国为何只剩下了半壁江山。 皇帝根本不懂得,这世间有很多东西,都是比命要重要的。 “官家若是这般去想,民妇便没有想说的话了,是非曲直,后人当有定论。” 这世间再没有东西,能够比命更重要了。 这是刘邦以为的常识,所以他不会像李清照那样去想项羽,也不太能理解种师中,更无法理解,为什么宋人会把贞洁看得比命更重要。 “朕要与你说的,不是项羽的事儿。” 刘邦打住了这个话题,他本来不该与李清照说这个的。 只是一听到项羽的名字,他就有些忍不住。 怎的从这妇人的嘴里,倒好像是老子输给了他一般? “朕要说的你别不爱听,但就是事实。” “你们这群人不事农桑,不动刀枪,只懂得写写诗念念词儿,这也就罢了。” “但你们既想要教农夫种田,又想要教皇帝打仗,这便是过了界了,你知道吗?” “依着你们做事的法子,初衷虽是好的,但对于整个大局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甚至会适得其反……这个道理,你也得清楚。” 听皇帝这么说,比听他说自己的诗写得不好,更让李清照难以接受。 “所以官家的意思是,您不想收复山河,也不准旁人收复山河了?” “就抗金一事而言,两淮、襄阳和汉中之地的乡勇,又哪里比禁军差了去?” “官家这般说话,就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吗?” 一个好心办坏事的人,和一个本来就心坏的人相比,好心办坏事的人其实更坏。 心坏的人办了坏事,还能受到惩罚。 但好心办坏事的人办了坏事,你却连骂都骂不得了。 这些乡勇不经训练,又无组织,不确定的可能性太大了。 就像是郭药师的常胜军,前一刻还是宋国占据燕云的凭仗,后一刻便成为了开启靖康之乱的刀子。 他们碰上金人,以命换命也就罢了,更多的,都是白白丢了性命。 若只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成事,陈胜早就称帝了。 “你这般顽固,朕与你多说无益,你自个儿把话记得,下次若再被朕知晓了此类的事,也就别怪没提前给你打招呼了。” “你们这帮人,多是些无能之辈。” 刘邦没开玩笑,他是真的在警告李清照。 不过看着这妇人一脸不屑的模样,心里头也真是动了几分火气。 正欲发作,却见杨沂中大步快走赶了过来。 来时,还撞上了一旁的宫女。 难得见他这么焦急,刘邦心中也起了好奇。 杨都使朝着皇帝躬身施了一礼,又见还有旁人在此,便贴在皇帝的耳朵边上,低声说了几句。 “没有别的人了?” 见杨沂中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刘邦转头看向李易安: “你不是不信朕的话?那朕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 言罢,让杨沂中前头带路,他带着李清照也跟了上去。 第46章 太学 神宗时期王安石主宰熙宁变法,当中的一条,便是有关于这太学的,谓之‘三舍法’。 三舍法,就是把太学分为外舍、内舍和上舍三舍,当中上舍给官,内舍免礼部试,外舍免解,可直接参加礼部试。 到了哲宗年间,三舍取才甚至一度取代了科举;徽宗时太学达到极盛,专在太学取试,有徽宗一朝,太学共招生三千八百余人。 靖康之难过后,临安府重建的太学虽尚未完工,但已经被投入使用了一年有余,规模虽比不上前朝,可终归是给学生们提供了个念书的地方。 当然了,大宋自有国情在此,从八品之上的官员子弟,是没有资格进入太学的…… 他们靠着荫补,就已经比这些太学生们赢了太多。 这也是为什么陆宰要急着把陆游送去太学的原因,等他去吏部报了道,陆游就没有资格入太学学习了。 东华门就在和宁门的边上,同样的,三省六部四方管也在这边,往常若没有大事,这个地方倒是安静的紧。 但今儿个不一样,东华门外面聚集了大批的太学生。 他们个个神情坚毅,个个头绕白绫,他们看着大宋皇宫,眼中似有焰火。 礼部尚书苏符、太常寺诸官、国子监判监事、太学学正、学录……旁边的,还有大理寺和刑部的差人,以及刚刚从殿前司换到皇城司的禁军们。 一群老头如临大敌,肉身隔在了这群学生和皇宫之间。 苏符唾沫横飞,一会儿问道: “八百太学生来了多少人?” 一会儿又骂着:“临安府衙的人呢?怎的还不见他们的身影?” 就这些个学生,老头满头大汗,就好像见了金人的铁浮图一般,哪里还有德高望重的模样。 东华门上的阙亭里,刘邦用指头点了点,大概数了数数目。 他身旁的几人……陆宰担忧地看着下面,既希望早些找到陆游,又希望千万别看到自家儿子。 李清照心中生疑,虽不知为何这些学生们来了这里,但又想着,在这荒唐皇帝的身上,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杨沂中仔细地打量着每个角落,不时朝着身边的禁军吩咐着。 “不多,四五百人嘛。” 刘邦数到最后数乱了,不过他也不是来点兵的,心里有个差不多的数就行了。 看向身旁的李清照,刘邦问道: “你可知道,这些人为何来此?” 李易安躬身颔首:“民妇不知。” “嘿嘿,朕也不知道……不过朕也不用知道,反正他们就是来找事儿的,对吧?” 这么多太学生聚集在皇宫边上,个个还做了这副打扮。 李清照恨这厮卖关子,又实在是好奇得紧,便把目光投在了一旁的陆大人身上。 陆宰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陆游,心中刚松了口气,就看到了李易安的询问。 他之前没说,是怕这易安居士晓得了过后忍耐不住,对皇帝说些不敬的话儿。 但现在,好像已经不敬过了…… “想来是官家手刃吴尚书之事被他们给知晓了,学生嘛,多是年少气盛了些,气盛了些。” 饶是李清照历经了诸多磨难,此刻听见了这话,犹是心中一惊。 官家,手刃,吴尚书。 这三个词每一个她都认得,但是连起来之后,她却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去。 “年少个屁!气盛就该去种地,跑来老子面前撒什么野?” 刘邦白了陆宰一眼,又看向还没回过神来的李清照: “看到下面的人了吗?他们这些人,和你们那些人,是一样的。” “如果……”这妇人浑然不惧,抬头迎上了皇帝的目光,“如果他们将来所侍之君,是桀纣一般的帝王,那他们确实是和民妇等人一样的……这是民妇的荣幸。” “居士慎言!” 皇帝刚才没发脾气,就已经是很尊重李易安了,但她现在说的这句话,算得上是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了些。 即使陆宰和她有旧,此刻还是立马呵止了她……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自己的名字和亡国之君、暴戾之君、昏庸之君给放在一起。 一边说着,陆宰一边观察着皇帝的表情。 只要他稍微有些不悦,就算是帮李易安磕头认错,这当磕的头还是得磕的。 不过让他和李清照都没想到的是,皇帝听了这话,先是愣了愣,随后便像是陷入了回忆中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出了声来。 不错,是真的笑了出来。 只听说官家伤到了脑袋,却不想竟然这么严重。 陆宰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毕竟皇帝没有因为李清照的话生气。 但他又觉得自己应该难过,因为皇帝没有因为李清照的话生气。 刘邦没注意自己起居舍人的心态变化,他只是没想到,过了千多年了,还有人说自己像是桀纣。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叫周昌,是自己的沛县老乡。 这小子是个结巴,有次进宫来想要说事儿,撞见了自己和戚姬正在亲热,就跟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 后来被自个儿给追上了,又被自己按着骑在了他的脖子上,当时就问他: “你看老子是个什么样的皇帝呀?” 周昌说:“您,您,您就是……就是……桀,桀纣一样的皇帝。” 当时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小子的说话给逗乐了,反正刘邦笑了很久。 直到现在,他想起来仍然是忍不住。 后来,请他去给刘如意做相国,就是想保得那孩子的性命。 只是没想到…… 回过了神来,刘邦看着李清照: “桀纣就桀纣吧,你们这些人,就是把名声想得太重了些。” “你看看下面这些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挑的,以为念了点书就可以睥睨天下了,啧啧……” “如果骂人有用的话,老子一人可挡十万匈奴,但是没用啊。” “你们说金人不讲规矩不懂礼仪,你们看看人家在乎吗?” “当然了,也不是说完全没用……朕的意思是,对内可以用上你们的孔孟,但是对外,不能用,也不管用。” 杨沂中很想表示赞成,但这个时候,他不管说什么,将来天下文人记恨都是他自己。 他是反应慢了些,又不是真的傻。 此刻虽然心中叫好,脸上依旧是没有半分表情。 陆宰右手执笔,不知道这段该不该记在起居录上去。 “官家可知,您说的这话意味着什么吗?” 李清照已经认定了这是个昏君,所以不管他嘴里说出什么,都不会觉得有多么奇怪。 “嗯?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轻轻吸了口气,“意味着您不循祖制,意味着您胡作非为,意味着您倒行逆施,意味着您……” “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您这是背叛,背叛了大宋的所有文人!” 也许是年纪大了,情绪一激动起来就止不住,李清照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昔日文潞公奏对神宗皇帝时,文潞公说过的话,今日民妇再给您说一遍……” “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 文潞公就是文彦博,刘邦隐约记得史官说起过这名字。 不过现在,他在意的不是这人,而是这句话。 “有些东西可以不换,但有些东西必须得换,若是换了,你们文人可能不太舒服,可对这宋国的百姓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清照和陆宰奇怪地看着皇帝……当年神宗皇帝和文潞公的对话,怎的皇帝今日又重现了一番? 不过前面已经有了参考答案,李清照只当是皇帝想借自己的口再听一遍,便将文彦博的话,又说了出来: “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这话就连当时力主变法的王安石都没反驳,更何况是现在的这个昏君。 刘邦细品了一下这句话,随后便道:“朕何时说过了,不与你们治天下了?” 李清照正欲开口,又听见皇帝说: “朕的意思你不明白,治天下需要你们,但现在是要争天下!争天下你懂吗?” “反正就一句话,杀猪的便去杀猪,种地的便去种地,你喜欢写诗就继续些你的诗,学生喜欢念书就让他们去念书……” “个人做好个人的事情,朕不会让张俊那种憨货来审案子,也不希望看到你们,去掺和打仗的事儿。” 李易安反驳道:“各司其职自然可以,但军民齐力,不是更好?” “好个屁!” 刘邦终于忍不住了,他很少骂女人,此刻终于是没了耐心。 “要老子把话说得多明白?你们什么都不懂!” “你见过上一瞬还是活生生的人,下一瞬便成为了尸体吗?” “你看到漫天箭雨来袭的场面吗?” “你想过阵亡百姓的家人吗?” “你知道被困了几十天以后,开始吃同袍的感觉吗?” “你真以为打仗就是嘴皮子碰一碰两个字吐出来就行了?那是要见血、要死人的!” 自己反驳他的时候他没生气,骂他是桀纣的时候他也没生气。 偏偏这会儿,他开始生气了。 李清照不知道皇帝的点在哪里,只觉得他喜怒无常,但被他这么一说,心里面有些东西,好像黯淡了下去。 “如此,民妇倒是白费了多年的力气。” 她自嘲的撇了撇嘴……若她还敢还口,刘邦相信自己能和她骂上一天。 但这副模样,反而泄了他心中的火气。 他清了清嗓子道:“你倒不必自责,再怎么说,你的心也是好的。” “只是鼓弄百姓们上战场这种事儿,日后当真别再做了,这大宋还有军人,还不至到那步。” “而且……他们最多只能让金人不胜其扰,却得赔上自己的性命,还影响不了大局,甚至,甚至会拖了咱们的后腿。” 原来,自己一直在做的,在皇帝的眼里,是在拖后腿。 大宋啊大宋,有这样的皇帝,你真的不冤。 楼上两人说得似要动手,楼下也开始躁动了起来。 只是这城楼颇高了些,众人只能看到下面的人动着嘴,却难以听清他们说得话。 见此,刘邦对着杨沂中道:“去听听,在说什么呢。” 杨都使领了令,正欲下楼,却刚好撞见了闻讯而来的苏尚书。 苏老头气得很,皇帝乱来也就罢了,这些个学生也跟着乱来。 他还担心皇帝陛下被吓着了,进宫里一问,原来人家一直在楼上看着呢。 官家倒是有心情! 苏符匆匆施了一礼:“官家!不审不问便杀了一部尚书,这是何理?” 直到现在为止,大多数的人都只知皇帝手刃了吴表臣,却不知道当中缘由。 不过连缘由都不知道,就敢来兴师问罪来了。 刘邦也觉得委屈。 见皇帝不说话,苏符还以为他是自知做错了事,哑口无言呢,又接着道: “学生们就想问问,官家身为天子,何故起这暴戾之举?” “今日杀一尚书,明日是否又得杀一将军?若是这般,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岂不人人自危?” “再者说了,就算吴尚书真犯了死罪,那也当由大理寺审过了,再加定夺才是……此番既失人心,也失道义。” “昔日太祖立碑言誓: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自尽,不得市曹刑戮,亦不得连坐支属,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子孙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官家,您……” “行了行了……” 刘邦摆了摆手,每次有人拿他家的太祖皇帝来压自己他心里面就不爽。 你家太祖不知道小了老子多少辈! 他看向李清照:“你是不是很好奇,朕会怎么给他们一个说法?” 后者缄默,算是承认了心中所想。 这荒唐皇帝,这昏庸皇帝,今儿个惹了大麻烦,却还当是无事人一般。 你不是说这些人都是无能之辈? 那你在面对这些无能之辈的时候,又当如何? “其实,真的不用太麻烦。” 刘邦看着楼下的几百个学生,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来……”他朝着楼上的几人招手,“都来看看。” 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东华门旁边的街道上,来了一队小贩。 估摸着,大概三十几人的样子,每人都推着一辆小车,看起来还是做的不同的行当。 楼下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一角,直到…… 一个推着卖馄饨的贩子,把推车一倒,一锅热汤全部溅到了学生们的身上。 “撞老子的车,干你娘!” 那厮把毡帽一摘,直接就扔到了地上。 随后朝着最近的那个学生,扑了上去。 第47章 在这之前 “陆游,陆游!” 唐琬虽然也是山阴人,但她的父亲唐闳,却是在临安城里做的官……正是当朝的鸿胪寺少卿,算是苏符的半个下属。 只是慕着李易安的名字,唐闳才把自家女儿送去了钱塘,反正距临安又不远,跟着李清照,也算是镀金了。 所以回到临安之后,唐琬自然也就回了自个儿的家。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么快就又和陆游见面了。 现今个的儒道里,把女儿家的贞操看得极重是主流,但也还未夸张至男女大防到需要隔离的地步。 再加上山阴陆氏,真真的文风鼎盛之家;陆宰和唐翊也有着交情……陆游来找唐琬,倒也没让府中长辈觉得过分。 反正两人年纪差不多,真那什么了,嫁了便是。 唐琬还未出门,声音便已经从府中传了出来,陆游听得高兴,恨不得让自家父亲早日来提亲。 不过等两人打了照面,又都换了一副模样。 男的脸上哪里还有刚才的期盼,只是看着那阴沉沉的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下雨来。 女的也是换了一副嗓子,嗔怪道: “你昨日才入了太学,今日便来寻我……我虽然心里头记着,但,但你当以学业为重,不可为我耽误了正事。” 陆游以为她不愿和自己一同外出,忙道:“不荒废不荒废,今儿个他们都去东华门了,太学里并未开课。” “那你便是得闲了才想起我来?罢了,倒是我自个儿自作多情了些。” 见她又换了个语气,陆游有些琢磨不透……这个学业,自己到底是荒废了好,还是不荒废才好。 不过难得有空闲的机会,陆游不想耽误时间: “今日出了大事,我带你去看看热闹。” 毕竟年纪还小,唐琬马上就来了兴趣:“甚么热闹?这临安城你还能比我熟悉了不成?” “一起去看看便知!” 言罢,他带着唐琬就往前走,只是才迈出一步,就又回头道: “东华门怎么走?” “哼!” 难得陆家才子露出这般呆子模样,唐琬心中好不得意,迈了一大步出去,站到了陆游的前面。 等二人到了东华门这里的时候,发现太学生们早都把这地方给包圆了。 唐琬长这么大,也没在临安城里见过这种景象,便问道: “这是发生了何事?怎的都跑这儿来了?” “你还不知道吧……”陆游仔细地观察着,看看有没有自家父亲的身影。 “皇帝亲手砍了兵部尚书的脑袋!亲手!” 和李易安待的时间长了,唐琬对于那个皇帝陛下也算了解一些。 皇甫坦道长他们不是说赵官家胆小得紧? 平日里听了完颜兀术的名字都会发抖? 怎的,他还敢亲手杀人? “不信是吧?我也不信,咱们大宋哪朝哪代不是优待士人!这些个愣头青,也不分辨清楚,就跑这儿来闹事来了。” 唐琬倒是想到了其他的事,想了想,开口道: “但你这般不合群,恐怕会受到他们排挤。” “君子坦荡荡,小人才常戚戚,我岂会怕得他们!喏,你看那人,那便是参知政事王次翁的侄子王伯句了,昨夜就是他说来的消息,就连这些人脑袋上的白绫都是他发下去的。” “参知政事的侄子,是如何进的太学?” “谁知道呢……” 陆游一边说着,没注意到路上的行人,险些撞在了路过的小贩车上。 那人本想发作,又盯着这少年郎的脑袋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了下去。 “哼!” 陆游冷哼一声,又对着唐琬道:“他还敢瞪我!真当儒生不练武艺了!” 唐琬虽然年纪小些,但心智却比陆游要成熟。 此刻也不拆穿他,只是含笑着见他装起英雄。 另外一旁,纪五也是朝着身边的人说道: “忒他娘不长眼!那小子幸亏没戴白绫,不然老子今天就得卸他条腿!” “那是,就连秦相爷也得给咱们五哥面子,那小子也不看看这临安城,还有谁敢得罪咱们五哥!” 旁人附和的话,让纪五颇为受用,他拍着这人的肩膀道: “好好儿干,这次事儿成了,往后你也算是辛大人的人了……”顿了顿,他又提高了声音,“大伙儿都是辛大人的人了!” “干!” 众人齐声低吼,那人又问道:“只是五哥,毕竟都是太学生,将来可都是要做官的,咱们是不是……” “早看出来你小子就是个孬种!平日里数你嗓门最大,怎的,现在怕了?” 纪五白了他一眼:“狗日的要是在军中,你这就是扰乱军心,少说得赏你一万杀威棒!” “秦六知道吗?被辛大人一刀就刨开了肚子!秦相爷却连个屁都不敢放!你再看看今儿个,那相府是不是被人给围了?这就是得罪了辛大人的下场,知道吧!” “别说那些没用的,看见那边那小子了没……” 众人顺着纪五的眼神望去,正好落在了王伯句的身上。 “老子看了有一会儿了,就数他长得最碍眼……不是,就数他嗓门最大,一会儿就先朝他下手。” “那万一,万一他们真动手了怎么办,咱们就这么点儿人……” 纪五气极,一巴掌就拍在了这人的脑袋上:“你小子就是个细作!” 顿了顿,他又道:“我干爹,辛大人的亲岳丈!当年也是上战场干过金人的好汉……” “你知道为啥咱打不过金人吗?” 那人咽了口唾沫:“我知道!金人个个身长一丈,脖子有水缸那么粗,拳头有坛子那么大,咱们汉人身板不及他们,也就打不过他们了。” “你知道个屁!”纪五道,“平日里教你们多念念书,连点常识也没有!身长一丈,那还是人吗?” “金人不过九尺而已,是比咱们壮了些,不过咱们人多,真拼起来,也不至于会输得那么惨。” “之所以打不过,是因为还没开打,咱们就怕了……一百金人就敢和一千个汉人干,那是因为一千个汉人里面,有九百个还没动手,就已经想好怎么跑了。” “所以……”纪五整个人忽地变得阴鸷了起来,“你们怕个逑!咱们在这群酸书生的面前,就他娘的是金人!” 言罢,他带着头,推着小车就冲了过去。 第48章 大宋学子 其他人的家里,要是有个做参知政事的大伯,每日躺着睡觉都能发达了。 但是王家不同,王次翁是山东人……当年吕颐浩就是见他是自己老乡,才把拉了他一把。 王家在婺州本就是外来户,原就不被当地大族所喜,待后来王次翁被秦桧赏识,弃吕投秦之后…… 王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虽然这两年秦桧得势,情况稍微好了一些。 也只是好了一些,至少再没人敢在婺州王家门口撒尿了。 被人戳脊梁骨这种事说起来好像没啥,但真的落在自己身上了,那种滋味哟……啧啧。 本来吧,做了走狗也就算了,是,走狗二字听起来难听,但是日子好过了呀! 可王次翁不这么想。 窑姐儿的身份,和贞洁牌坊,王大人全都想要。 于是,王伯句明明可以不用那么努力的,反正他什么也不会,也能在大宋做得一个官儿。 但王次翁却偏要让他进太学念书…… 只不过,是为了让人在骂他王大人的时候,少加个为自家人谋求私利的罪状罢了。 太学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 除了读书就是读书,一个个家里连个八品以上的官都没有,还整日操心着国家大事。 那国家大事,也是你们能操心得的? 不过昨儿个接到了自己大伯的消息,这国家大事,还真就得让他们参与一下了。 好在王伯句脑子清醒,和王次翁还惦记着名声不同,他可是个讲究实际的人。 在太学里高调惯了,连后门的狗都知道他是王次翁的侄儿,这么一来,他周围也聚集了不少想给秦相爷做狗的人。 王伯句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天色……这贼老天每日阴着个脸,要下雨又不下的,叫人心里烦躁得紧。 见时辰已经差不多了,他便朝着旁边的学生使了使眼色,后者心领神会,上前朝着几位老者作了一揖: “诸位大人、恩师,昔日入太学的时候,诸位的教诲学生们都记在心里,半刻也不曾忘得。” “非是我等无故寻事,只是如今官家不问事由,不交审判,便直接取了吴尚书的性命。” “此举,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这事儿皇帝做得确实不地道……不,不只是不地道,简直是过分至极。 即使有了众多人证,但到了这个时候,诸官的心里还是有些不信的。 包括苏符在内,都在怀疑是不是消息有误。 人是死了,但不一定是皇帝杀的啊! 毕竟自家的皇帝,自个儿心里清楚。 苏符顿了顿,他很想问问这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皇帝给你说法! 但他又很清楚,于情于理,自己都没有阻拦他们的理由。 “这事儿还不甚明了,若真是官家杀了吴尚书,自然瞒不住天下人,但若不是,尔等此番行事,还有为人臣子的模样吗?” “且先行回去,待有了确切的消息,本官当第一个给你们说法!” 仗着他爷爷的名字,苏符在朝野风评颇好,而且又身为堂堂的礼部尚书,能这么给他们说话,已经算是有了十分的客气。 那人略微思索了一阵,思索着,是继续冒着得罪苏尚书的风险进言呢,还是继续去争取做秦相爱犬的资格。 毕竟再怎么说,礼部考试的时候,还得全看人家的脸色。 王伯句见他吞吞吐吐,半天放不出个屁来,心里骂了几句,上前一把薅开了这人,躬身道: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官家真要了吴尚书的性命,说句话儿便是了,何至于要亲自动手呢?” “我等寒窗苦读,为的是什么?为的还不是为朝廷效力,为的还不是为君王分忧……如果一死能解君愁,死便死了,也总算是死得其所。” “再者说了,就算不是官家,可那吴尚书终归是死在了宫里,这事儿做不得假,既然如此,我等更不应该退怯了,现在山河破碎、国家危难,君上身边又有了奸佞,我辈读书人,出则弟,入则孝,不管出入,都当忠矣!” “今日若不能有个说法,我虽一介书生,却也当为吴尚书之死,守孝至此!” 他越说越偏,甚至把矛头从是不是皇帝杀的,转移到了似乎吴表臣不该死的样子。 而且身为这些人的头儿,他这话一出,现场便躁动了起来。 苏符抚须思索了一阵,安抚道:“学生少安毋躁,本官当进宫面见陛下。” 言罢,又朝着周围的几人吩咐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王伯句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心中无比自豪……若到时候大伯论起功来,自己当排第一! 刚才那个被他薅开的学生知道,王伯句不满意自己的表现。 此时连忙贴了上去:“王兄果真大才!当真说出了我等的心意!” 他这一带头,大伙儿便争先恐后地,开始围着王伯句恭维了起来。 正所谓‘胜不骄、败不馁’、‘满招损、谦受益’,王伯句摆了摆手: “大家都是同窗,勿要这般吹捧,某只是一个读书人,做了读书人该做的事罢了!” 他这么一说,大伙儿反而更热情了……一个个的,好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诸君可还记得横渠先生的箴言否?” “自然记得!” “那当齐心背诵一遍,也不忘了我等当年念书的初衷。” 说着,王伯句清了清嗓子: “为天地立心!” 众人跟着吼:“为天地立心!” 学生们闭上了双眼,好像看到了前辈们的脸,就在眼前。 他们孤独吗? 他们并不孤独! 这条路上,陪伴着他们的,是无数的先贤大儒! “为生民立……啊!” “为生民立,啊!” 嗯? 等跟着念了出来,学生们才发现,这句话不对啊。 “啊!啊!啊!” 王伯句和其他几人的哀嚎声传来,大家这才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锅热馄饨的汤,全部落在了前面几人的身上。 好好的一锅馄饨,皆是散落在了地上沾上了尘土,碎了一地。 而在王伯句他们的身前,是一个个面目可怖的摊贩。 领头的那个,把毡帽往地上一扔,竟然直接扑在了王伯句的身上! 随后的,便是雨点般的拳头……打得王大才子昏头转地,分不清南北东西。 “你们,你们这是……” 话还没说完,只见又一个卖羊肉汤的人,当着众人的面,把推车掀翻倒在了地。 他看着王伯句身边的那个学生:“敢撞老子的车,干你娘!” “不是……不是我!” 这学生意识到了不好,下意识就想开跑,但这人哪里肯给他机会,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就这么给拽倒躺下。 越来越多的推车倒了,越来越多的摊贩摘掉了毡帽。 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不住地求饶。 陆游眨了眨眼,看着唐琬道: “若是单打独斗,我却也是不怕的。” 唐琬见学生们被打得一个比一个惨,还是坚定地回了一个: “嗯!” 第49章 规矩 “嘿,你他娘的倒是踹他肚子呀!踹腿算怎么回事儿!” “没用!真没用!还能让人给爬起来的……” “后面!后面那个要跑了……哎呀,太笨了太笨了。” 东华门下乱得热闹,东华门上,刘邦看得心急。 纪五找的这些人实在是差点味道,他恨不得自己亲身上去比划比划。 但这其实也怪不了人家,能壮着胆子殴打太学生,他们已经是咬着牙硬上了。 真要是没个轻重,打死打残了,万一事后纪五翻脸不认账,吃亏的终究还是他们。 看着皇帝这般模样,原本还被下面乱象给气着了的苏符,忽地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冷静了下来,沉声对着杨沂中道:“杨都使,就这么看着?” 殿前司的人,其实不只是在看着。 他们也帮忙了,只是站在想要抓人的大理寺和刑部的人面前。 连话也没说一句,这两部的差人便止住了脚,谁也不敢向前一步。 刘邦看着下方几百学生,如他所想的那般,跑的跑、倒的倒,连个还手的都没有。 摆了摆手道:“杨沂中,你眼睛盲了是不是?下面都闹成这样了,还在这儿杵着干嘛?去抓人啊!” 说完,像是在和苏符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成体统,这不是乱来嘛!” 苏大人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此刻喘着大气,胡子吹得老高……皇帝在这里已经看了小半柱香了,现在却说出这种话来…… “官家!” 苏符提高了自己的声音,心中无比悲愤道: “何至于此啊!” “你什么意思?” “他们不过就是一群学生,您……这哪里是天子,对他的臣子做出来的事情!” “可不许胡说!” 刘邦努力想要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但看着纪五朝着一个太学生踢了过去,却被那人给咬住了他的脚趾…… 他强忍笑意:“凡事都要讲个证据,那明明是学生撞到了人家的推车,那群贩子才动的手,与朕何干?” 听了这话,苏符眉头皱得死死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定了决心道: “您说得对,凡事都要讲个证据,可是那吴尚书犯了什么罪,以至于连性命都留不住了,还请官家明示于臣,臣也当给这些学生们一个说法。” “说起这个……”刘邦道,“贪污,贪污了军饷。” 苏符是想要打回去的,和吴表臣既没有私交,政见也不相同,原本说到这里就可以了。 但那只是一方面,从更大的范围上来说,他和吴表臣却又是相同的。 大宋立国至今,虽然也不是没有杀过文官,可像是吴表臣这样的一部主官,只是因为贪污就丢了性命…… 就算是他爷爷活过来了,这事儿也是决计不会赞成的。 “若只是贪污,吴尚书罪不至死。” “可是他已经死了……” 杨沂中已经拦住了纪五,后者在思北楼前见过杨木头的脸,是认得的。 又朝着地上的人补了两脚,纪五这才招呼着他的人一起退去。 连着殿前司在内,现场几千名带刀的公差,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他们行凶,又看着他们把推车抬了起来,再目送着他们离开。 不得不说,这场面有些诡异。 刘邦接着道:“他不但死了,而且还是朕亲自动的手。” 这话一出,苏符便沉默了下来。 其实皇帝可以说得更多一些的……要只是贪了钱,吴表臣确实可以不用死。 但他不只是贪了钱啊,他还欺了君。 再者,若是让人知道了,在宋国当兵的下场,就是连死了以后的抚恤都落不到自己家人手里…… 刘邦不敢说,也不愿意说。 通过这群太学生的表现,他甚至认为自己没有必要去说。 解释这种东西,只能用在需要解释的人身上。 他看着苏符:“不但是朕亲自动的手,朕还把他的尸体切碎了,分给了他的同党。” 皇帝说这话时,脸上自然如常,语气也没有半点波动。 就好像杀的不是什么大臣,而是一只鸡、一只蚂蚁。 李清照看着这昏君的侧脸,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去评说这事儿。 吴表臣,或者说所有求和一派的官员,李易安都是不喜的。 但此时听到了那人的下场,她…… 忽然有些害怕了。 她以为,自己若是落在了金人手里,尚有胆能羞辱对方一番。 所以,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此刻,明明死的既不是自己亲戚,又不是什么故交好友,甚至还可以算是自己的对头…… 她却因为一个对头的死,害怕了。 不过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 她怕的不是死,而是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皇帝。 赵家人以前的行径就算再窝囊、再夸张、再匪夷所思,可依旧是在规矩之内,行事说话之前,至少还能看出一些苗头。 这人不一样,他一边需要着秦桧,一边又杀了秦桧一派的大臣。 一边说自己是无用之人,一边又劝说自己不要抗金。 一边像是个昏君,一边又像是个暴君。 他不在这规矩里,他说话和做事,也没有半点的预兆。 他像是个不属于这天地间的怪物, 让李易安心惊。 良久,苏符才深深地叹了口气,朝着皇帝躬身作揖,再然后, 他把自己的官帽摘了下来,举过了头顶。 “臣苏符,请辞。” 这像是赌气一般的话儿,连个理由也没找。 但这,也是苏符能表达出来的,最大的不满了。 皇帝别说杀了吴表臣,就算杀了自己,那他依旧也是皇帝。 但是自己若是心有怨恨,那便是不忠,这不是为人臣子当有的心态。 刘邦对这老头印象其实不错,此刻见他要辞官,把头偏了过去,吐了两个字出来: “不准。” “臣……” “不准!” 刘邦打断了他说话:“不准就是不准,你说一万遍,朕也还是不准。” “今日朕与你说的话,你大可以给那些学生说去……说法,这便是朕给的说法。” “若是他们心有不忿的,这东华门地界儿宽敞,想什么时候来闹,朕都可以。” 苏符心中万念俱灰,朝着皇帝又施了一礼,这才失魂落魄的离开。 等他走了,刘邦这才看着李清照: “朕早说过了,他们,还有你们,都是一样的人。” “你们的方法,在你们的规矩里管用,但在金人的规矩里呢?金人讲你们的规矩吗?” “讲理的和不讲理的,占便宜的都是不讲理的那个。” “今日,朕也是要告诉你……” “寇可为,嘿嘿……” 他笑出了声,神情像极了钱塘门外索要过路费的老王头。 “老子也可为!” 李易安的心里,好像升出了一缕光。 皇帝这话的意思…… 是,要与金人开战了? 大宋要接着北伐了? 他说了,他说了! 李清照眼中含泪:“多谢官家教诲,民妇知道了。” 见她这模样,还以为她是懂了,刘邦心里得意,原来替人解惑这么爽。 乘兴问道:“你还思不思项羽了?” “他们都说你写诗厉害,你给刘季也整一首,如何呀?” 第50章 加油秦桧 “官家,人都已经回去了。” 杨沂中说的人,是太学生,是纪五,也是李清照。 兴致勃勃的来,结果连点血也没见着…… 某种程度上来说,刘邦觉得自己还是高估了这些人。 他还想着,怎么着至少也得有个一两人反抗的吧。 结果,一个也没有。 现在他还在这东华门的阙楼上,眺望着这临安城。 “这应该是秦桧出的第一招吧?” 皇帝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杨都使沉默了一小会儿:“思北楼已经交予了王氏父子,他们在问您的消息。” “嗯?问朕干嘛?” “说是……说是闺女嫁出去了,好赖也要回门,不然……” “行了行了,知道他女婿是辛次膺,纪五就敢打动手太学生了,要是知道他女婿是皇帝,纪五他们还不得占了这半个临安。” 虽然心里明了,那纪五此举是受到了皇帝的授意,如今皇帝这般说话,难免有些……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皇帝说的是对的。 “今日临安府衙的人没来,臣去问过了,辛府尹还未去上任。” “他的事你不用管,他有别的差遣。” 刘邦端起了茶碗,他现在其实疑惑得很。 不应该啊! 秦桧就这么点儿能耐? 若是这样,那这老头的命,怕是留不了几日了。 不怪他会怎么想,主要是今日这群学生们的表现,太让人一言难尽了些。 宋国的兵,兵他秦桧又动不了;宋国的武官,照着张俊和杨沂中刘錡的表现来看,都是听话得很。 至于岳飞…… 无论如何,吴表臣说的岳家军也贪了钱,虽然是有转移责任的意味在里面吧,但这终究不是个事儿。 反正不管怎么样,刘邦对于这位岳家军的主帅,已经开始降低了期待。 “赵都使派了快马来报,思北楼在明州的势力不小,尽管步军司提前布控,却还是让他们逃走了不少,现在正在抓捕,三五日内恐怕是回不来了。” “嗯,” 刘邦点了点头,那些人都是常胜军的旧部,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放任不管,危害可比李清照他们大多了。 “种雨小姐儿已经离开了临安,照您的吩咐,一路上都有人看着。” 杨沂中像是个没有感情的汇报工具,事无巨细全部禀告给了皇帝。 不过,这也是他能够宿卫十几年的原因。 “行了,这些事儿不用多费精神,你……” 刘邦瞪了他一眼,“你坐下说话,挡住了老子的光了。” 待杨沂中坐下之后,他才接着道:“你帮朕分析分析,秦桧下一步,会干嘛。” 又是沉默。 不过这次并没有持续多久,杨都使便回道: “臣不知。” 刘邦已经做了好几手准备,台子都搭起来了,要是最后这戏没唱下去…… 别的还好,要是让辛次膺白跑了一趟,狗日的指不定会怎么看待自己呢。 这运筹帷幄的活儿,还真是不太好干呐! “你们的人太扎眼了,老子都能一眼瞧出来,人家还能看不出来?” 顺着皇帝的眼神,杨沂中朝着楼下看了过去……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 朝着身边的人吩咐了两句,他告罪道: “殿前司的人确不擅于做这事儿……是不是让皇城司的弟兄们替一下?” “不用了,你先把带带他们,什么时候回皇城司,再说吧。” 楼下面便是四方馆,各国来使都住在这儿。 当然,除了金国。 一来是两国这仗打了一代人,既是一代人的性命,也是一代人的时间。 宋人恨金入骨,若是再设在这临安城中,难免多生波折。 二来,金人那边宣传的是,宋已称臣,要是和别的国家没有分别,那他们在金国也不好交代。 所以,金人的使馆设在皋亭,在临安城外的北郊。 心中记着郭药师的事情,北郊的使馆同样被布置上了殿前司的探子。 至于这四方馆,这皇宫脚下的地方,殿前司的人盯着的, 是西夏。 若说金人欲杀郭药师,是为了求些和谈的价码。 那还有理由要杀郭药师的,便是这西夏人了。 宋金之战后,西夏乘机占了宋国西边的麟州、西宁州、定边军等地,后来又花钱从金人手里买了乐州、廓州和积石州三州,加上金人送的宋国西北千里…… 说起来,这天下最不愿意看到宋金交好的,应该就是这些西夏的。 郭药师那老头贼得很,对宋对金都没甚忠心,而他绝口不提西夏,反而有些欲盖弥彰。 刘邦看着殿前司的人又隐匿了起来,他回过了神来,继续自己先前的思索。 就算现在皇帝做出什么事情,杨沂中都不再会惊讶。 但他一定想不到的是,皇帝现在正在盼望着,盼望着秦桧能够大胆一些。 最好把他能做的都做了,最好是狗急跳墙,最好是…… 这样,就能知道他的底牌了。 …… 从襄阳自西向东,此刻岳家军的人才刚到庐州。 还得两日才能到建康府,而要从建康府到临安…… 照着这个速度,起码也要三天。 这还得是天公作美,不要生出别的事端的情况下。 岳家军诸将、亲兵,还有一部分随军而行的士兵亲属,不管怎么样,这速度就是快不起来。 为首的那位戴着盔、却没有穿甲,只着了一身翠绿色的袍子,一边抓着缰绳,另外一边,他的手里却捧了一本书。 才四十岁不到的年纪,他的双鬓竟然有了白发;虽然也蓄了须,可就连这胡子也好像和旁人的不一样, 硬得紧。 两颊丰,目鼻圆,额头广,眉毛浓。 人家皆说他是佛祖护法金翅大鹏明王下凡,只从眉眼看起来,倒真是带了几分慈悲。 不管那马儿如何颠簸,他整个人都好似长在了马上一般,受不得半分影响。 一匹快马迎面赶了过来,在距离众人还有两丈的距离勒马停下。 “皇帝有谕:岳飞,你小子是不是不想来见老子,多远点路程你走了几天了,再发一百道金牌给你,你赶快些!” 言罢,这宦官将肩上包袱一解,当真落出了百多道木牌。 第51章 人都在变 岳飞短暂的把头抬起来过后,眼睛又很快地落回了书上。 不过两丈的距离,那人若是掉头想跑,是决计来不及的。 既然来不及跑,那么他也就跑不了了。 那内侍快马而来,一路上连水也少喝得,两胯的肉皮都被磨烂了,确也遭了不少的罪。 此时终于办妥了差事,才举起袖子准备擦擦汗,只是这手刚和自己的脸挨上,一丈八的长槊就抵住了他的喉头。 这宦官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当下被吓得咽了口唾沫,也就是这一下,他颈间皮肤就被划了一道小口出来。 本来还想质问两句,这下他连气儿都不敢喘了,这槊再进一寸,就能立马了了他的性命。 好在,这使槊之人意不在此……将长槊移到了一旁,又向前进了两分,到了宦官的肩膀位置,随即轻轻一拍,便将这人打落下马来。 宦官又惊又怒又怕,好在没了性命之忧,嘶喊着问道: “岳少保,这是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是没听到他的问话,还是压根就不想理他,反正岳飞看书看得痴迷,像是整个人都要钻了进去。 反而是一旁使槊的人道:“真当我等未听过圣谕、未见过官家?” “我朝皇帝是何等饱读诗书的圣君!行事说话皆是有礼有节,你这贼子,既要假传圣谕,却连点常识也没有。” “只需得把尔受何人指使、尔等又有何目的悉数说来,或可留得一条性命,若有半分隐瞒,哼哼……” 他轻轻挥了一下那长槊,吓得这人眼泪都要掉了出来。 “张统制,您倒是健忘得紧,连我也认不得了。” 见这人似乎认得自己,张宪微微顿了一下,翻身跳下马去,与他隔得近了些。 “你是……” 宦官把头发拨了拨,整张老脸全部暴露在张宪的眼里。 “我是黄彦节啊!” “哎哟!哎哟哎哟哎哟……原来是黄公事!” 张宪连忙把他扶了起来,这人和自己……应该说和岳家军,都是老相识了。 宋国置走马承受公事使臣一职,多由内侍官担任,属转运使之下,通判之上的品轶,为皇帝特派;专察将帅的言行举动、边防州郡的不法事责,而且还可以风闻言事;是真正的位卑权重。 这位黄彦节,几年前就在岳家军中干的这活儿,和岳家军上下确实都是老熟人了。只是后来皇帝罢免了这差事,他才回宫继续去做了他的太监……将帅结交内侍是大忌,几年下来,互相也没个联系,大伙儿都把他给忘了。 没想到,今日倒在这里撞上了。 这黄彦节确实是宫里的人,那……张宪看了眼散落一地的金牌,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巴掌。 一路走来皆是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出了差错,给了朝中人抓把柄的机会。 眼瞅着都要到临安了,却发生了这般事端! 他气恨自己鲁莽,给黄彦节赔了好几个不是,这才折身回去,把这事儿说与了岳飞听。 岳飞终于恋恋不舍地从书上收回了眼睛,听了张宪的话,他便低着头沉思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感叹道: “官家这变化,是越来越大了。” 对于岳飞来说,自家皇帝一直都是在变的。 从当年一定要北伐,到后来又苟且求和;再后来又逼着自己出来做官……等都快收复汴京了吧,又开始叫自己住手了。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皇帝真正想做的事情,但做人臣子的,他好像也不需要知道。 今日光是听这圣谕,光是那一百道金牌……有些荒唐。 他架马往后撤了百步,最后才到一架马车边上停了下来,和自己的母亲把事儿给说了。 姚太夫人半分犹豫都没有: “既然官家唤得急,那你便加快些行程,我等有人照看,自然出不了差错。” 知道自己母亲的性子,岳飞也没有强求,只是说了些关怀的话儿,又调头去了另外一辆马车。 那车上的,正是他的夫人李娃,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 此行之所以拖家带口,是他心里有了别的打算。 这番从开封撤退,伤了他的心是小事,毕竟又不是第一次了,主要的,还是伤了岳家军上下军士的心。 明明就快成了,却终究差了最后的那一步。 这番对士气的打击,比十个完颜兀术也要来得厉害。 而他不在襄阳,岳家军中诸将也都不在,若是到时候金人来攻…… 岳家军中多人都是民间乡勇、流寇招安而来,他没有十足的信心,在军心涣散的情况下,让他们还能和金人一战。 而且就算金人不来,他此行也是要劝谏皇帝继续北伐的,到时候只要皇帝准了,两国战事一起,自己不在的襄阳,恐怕会是金人第一个惦记的地方。 把亲属带到临安,大小终归算有了保障,那时候不管做什么,他都没有了顾虑。 和妻子交待了一番,确定无事之后,他才拍马欲走。 不过,却被李娃给拦了下来: “那黄公事吃了苦头,将军当给人赔个不是。” “嗯,”岳飞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将军莫要口上赔礼!” 李娃从一个缝制好的布袋里,掏了一贯钱出来,想了想,又多拿了两贯,一齐递给了自家夫君: “如此,当算是赔礼。” “你……不用这般!黄彦节是旧相识,况且我行事,天下人皆是知晓得的。” “天下人知晓,也不代表黄公事乐意,将军不可死板,当灵活的,就要灵活些。” 岳飞皱了皱眉,叹气道:“只是你也没有多少积蓄,这,这……” “有您和孩子们在,便是奴家的积蓄。” 嘴上没说什么,但他心里头感动,只在心中立下了北还之后,好好对她的誓言。 如此,又点了牛皋王贵二将,只带了三十骑兵,就随黄彦节一起快马赶向临安。 别的公事,在其他军中虽不至大富大贵,但每年吃的孝敬却也不少。 唯有在他岳家军中,黄公事的日子过得紧凑得很……除了没饿肚子,其他的拮据情况,基本上都有过了。 今日得到了三贯钱……虽然不多,但他心里面却是感动得紧。 人呐,终究都是会变的,连岳飞都变得开了窍了。 一感动,便把皇帝夺了刘光世姓氏、张俊当街杀人、皇帝让大伙儿戴孝,还有诸多杂事全说了出来。 只是他出临安的时候,吴表臣还活着,秦相爷也没被困……他自个儿也不知晓的事,更不可能和岳飞说了。 可就只这两件事,也让岳少保惊讶得紧。 荒唐、离谱,却又没有做错。 很难评价,皇帝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边在说着临安,后面的岳家军诸人,则是在庐州城外住了下来。 这是岳飞吩咐的……一路上不知道多少官员百姓想要款待他们,一开始还好,后面每处都是这样,他便有些不胜其烦了。 一边是为了不叨扰城中人,一边也是为了加快路程。 所以,他们都在城外驻扎,倒也成了习惯。 张宪遣人进城买粮,又叫人生火造营,忙得不亦乐乎。 而这个时候,又是一队人马赶了过来。 “是岳家军吗?” 张宪有些疑惑:“尔等何人?” “皇帝有谕,岳飞接旨!” 那人喊了一遍,见张宪只是看着自己,不知道是哪里说得不对,又喊道: “皇帝有谕,岳飞接旨!” “岳飞呢?叫他出来!” “岳飞是在藐视天子吗?” “岳……” 话还没说完,张宪便使着槊,朝着为首的那个刺了过去。 第52章 解惑 “你给老子分析分析,秦桧那老小子接下来会干什么。” 丽正门一出去,便是殿司衙了;酒库药局军械库御马苑,全都在这个地方。 刘邦自个儿停了三天的朝议,关于秦桧的准备也做了,除了昨日太学生们来看了看热闹,他是一点事儿也没有。 殿前司那边盯着相府的人每日三报,俱都是正常的紧……就连秦府中的那个母大虫,说是也听不见她的狂叫了。 越是安静,刘邦的心中就越是没谱。 他总觉得还是漏了点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想,也想不出来。 一个没兵的人,这种情况下,还有什么能力能够翻盘呢? 老王头和纪五都是粗人,而且昨日才让纪五来闹了事,现在当是低调的时候;再去寻他们耍乐的话,对自己和对他们都不好。 杨沂中又是个木头,他脑子还不如自己。 至于刘錡……老小子打仗或许可以,但在这些事上面,真是没什么胆量,巴不得置身事外,省得被秦桧给惦记上。 如此,他才又绕到了殿司衙这里。 郭药师好说也是昔日宋国第一将,虽然从辽投宋,又从宋投金,但从后面来看他的选择,倒是都没有错。 而且后来金国坑杀了常胜军那么多人,他身为一军主帅,竟然把命给保住了。 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人的鼻子都灵得很。 而郭药师,在知道了皇帝近日的所做所为之后,只是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刘邦好久。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开口,并没有回答皇帝的疑问,而是问了一个: “您真的是皇帝?” 注意到他又用上了尊称,刘邦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过倒也不在意: “你说得对,老子也可能根本就不姓赵。” “您是想打回去了?” “干你屁事!是老子问你还是你问老子?这般军国大事,也是你这犯人能打听得的?” 他虽然骂人,但听起来却并不让人恼怒,而且,更难听的话郭药师也不是没有听过。 思索了一会儿,郭药师正色道: “秦桧做不了什么。” 真的? 真的做不了什么? 虽然和自己推测的差不多,但是直接被人这样给说了出来,刘邦还是有些不信。 他置换了一会儿,当年那些个谋反的,个个手底下都是有兵的。 如果是萧何谋反,萧何会怎么做? 他猜不到萧何,因为萧何没有做过这种事儿。 “但是……” 没等皇帝多想,郭药师接着说道: “会有很多人,会因为秦桧去做秦桧做不了的事。” 好小子,果然不一样! 刘邦问道:“详细说说。” “您不能把秦桧当做是个人……” “确实,狗日的连军饷也贪,是个畜生。” 郭药师被噎住了一下,好用力才缓过劲来: “小老儿的意思是,您得把秦桧当做是一群人,一群依偎着秦桧这个名字,才能活下去的人。” “这群人,多吗?” 郭药师以为自己说得已经够清楚了,没想到皇帝还能够这么问。 多不多的,您自个儿心里还不清楚嘛! “不多,但是看起来会很多。” “哦?”刘邦顿了顿,“你得说详细些。” 殿前司的监狱和大理寺的不同,这里的监狱不在地下,而是在地上。 毕竟能进这儿来的人,多是一些有身份的人,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能够被皇帝给原谅。 因此,这儿的环境也是好得很……至少比大理寺、比刑部,都要强上不少。 此时,宋国皇帝就蹲在木栅栏外面,向着一个宋国的叛徒、汉人的叛徒,讨教起了自家宰相的事儿。 郭药师用木棍在地上画了好几个圈,指着当中的一个道: “您看得不明白……或者说是您假装不明白,但这宋国,当是分为几个部分,这个……这个便是主战派,像是赵鼎岳飞之流。” “而这里……”他指着旁边的这个道,“这同样是主战之辈,可他们与岳飞等人不同的是,这些人虽然有志气,却没甚能力,像是张浚,还有死去的吕颐浩等人。” “同时,还有想要打,但却觉得现在打不过,当暂时和议,日后再北伐的人,例如韩肖胄、陈俊卿他们。” 郭药师一连点了三个圈出来……不得不说,他确实提醒到了刘邦。 光是以主战和主和来划分,那便是狭隘得多;和把天下简单的分成善与恶、黑和白一样,都是天真的想法。 说着,郭药师又点着其他的圈子道: “想要议和的,是当朝的主流,但这些人,多以南方士人居多……对于他们来说,北伐是用的他们的钱,去给其他人争地,他们却又无半点好处……这些人,目前占了多数。” “可他们也并非一无是处……以前大伙儿都不愿意造船出海,可当东南有人获利之后,人人便都想要造船出海了。” 刘邦不是傻子,世人皆为逐利,这部分人是可以不用杀……可以拉拢的。 “另外的,则全然是因为秦桧起家,是和秦桧那厮一荣俱荣、共同进退的,秦桧遭了殃,他们也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 “所以……”刘邦没那么多讲究,把手指点到了几个圈上,“想打又无才的人,朕用不了,其余的,除了岳飞等人外,全是秦桧的人?” 见郭药师赞同了自己的说法,他又问道:“可那秦桧,可以拉拢过来吗?” 郭药师嘿嘿一笑:“秦相爷不同,秦相爷并非是主和。” “嗯?那是像张俊杨沂中那般的,朕说战就战的人?这不胡扯嘛!真要那样,老子还关他干嘛!” “非也……” 郭药师摇了摇头: “秦桧,是投降派。” 没等皇帝反应过来,他便又道:“所以您要问秦相爷接下来怎么出招……明日不是要进行朝议了?那个时候,您当领到秦相爷的第二招。” 好个郭药师! 刘邦暗自赞叹了一句,离去时又吩咐杨沂中,给人的饭菜弄好一些。 投降派…… 你小子,哪来的资格投降? 第53章 罢工 有了郭药师的话在前,从前晚开始,刘邦便一直期待着。 等到了翌日一大早,还没人来叫他,他便自个儿已经穿好了衣服起来。 倒是让不少宫人们啧啧称奇。 昨日虽然听了郭药师的话,但说实在的,刘季并没有全部放在心上。 理由很简单…… 读书人嘛,他们的表现自己已经见识过了。 在纪五一群人的面前,说得再多再好听再澎湃,也抵不过一阵拳头。 就算有人想着为秦桧争点儿什么,可那也得看看自己的本事是不。 停了三日的朝议,今儿个上朝得去大庆殿。 当刘邦兴致勃勃的赶到那里之时,立马就被浇上了一盆凉水。 他看着下方寥寥数人,又看了看上方挂着的牌子,确认自己没有走错。 人呢? 被浇凉水的是皇帝,可打摆子的却是接到了皇帝眼神询问的张太尉。 他才到临安几天,便是接二连三的犯错,特别是当那群青楼女子回去之后,把皇帝差点被那女人插了的事情说了出来…… 张太尉心里苦啊,不倒霉的事情他是真的一个也不沾边。 换作是以前的皇帝,这么一吓指不定得丢掉半条性命。 如今好了,吓着的还是一个又小气又暴躁的皇帝…… 清了清嗓子,张俊低声道:“官家……都,都在闹辞官呢。” 之前上个朝有近百人,现在从头数到尾,恐怕连三分之一都不剩得。 这当中,大部分都是张俊这样的武将,其余的,也只有像是苏符这种被自己明确拒绝辞官的、还有万俟卨这种纳了投名状的文官。 原本心里起劲,脑子也清醒;现在刘邦冷静了下来,反而有些犯困了。 郭药师这小子还是保守了,大家伙儿都在用脚来给秦相爷助威呢。 他又看向苏符,老小子一脸正当如此的模样,刘邦瞪着他: “你笑什么?” 苏符反应慢了半拍:“臣,臣没有笑啊。” “你的心里在笑!” 苏符立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邦在这大庆殿里走来走去,一开始还好,只是左右踱步。 到了后来,方向变成了前后游走之后,各位臣公,俱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暴君……想干啥? 上次就是这么一通乱走,最后斩了吴表臣的脑袋。 这次…… “你怎么在这?” 看着角落里的一人,刘邦皱了皱眉头。 刘……项光世躬身作揖:“罪臣就要回老家了,特来向官家说一声。” “要走便走,有什么好说……” 话还没说完,刘邦又换了个语气,深深地注视着这位前西军之首: “不得不说,你小子也不尽然是个脓包。” 听见皇帝这句像是夸人的话儿,项光世的心跳忽然变快了起来。 官家这是……开始念旧来了?开始念起自己的好来了? “运气这玩意儿有时候比才能更重要,你的运气还算不错。” 皇帝朝着项光世说了这句,又喊道: “张俊,刘錡,杨沂中……项光世!” 点了这四人的名字,四位西军统帅神色一震,立马站身出来: “臣在!” “点好你们的人……和老子一起出去看看,到底他们是为这宋国效力,还是为他秦桧效力。” 说着,又低声对着杨沂中道:“把你牢里关着的那个也一并带来。” 言罢,他便让内侍去军器库,给自己取副甲来。 “官家……” 项光世腆着个脸,刘邦挥了挥手,无比豪气: “你去内侍省点一百个太监,就说老子准了的。” 未等项光世反应过来,刘邦便想快步走将出去。 苏符一把拉住了皇帝的袖子,他是真的被惊着了。 皇帝这般架势,是想要干嘛! 苏尚书两眼垂泪:“皇上当三思而行,断不可起无礼之举,断不能……” “行了行了……”刘邦看着老小子都被吓哭了,心里头却是不满意得很。 老子这般仁义之君,怎的好像真被他给当做桀纣了。 “朕岂是没有分寸的人!老头儿把心放回肚子里,朕只不过是去劝劝他们,别耍小孩脾气。” “劝……” 看着皇帝的背影,苏符只觉脑袋发懵。 …… 三省六部的衙门,就在这和宁门和朝天门之间的道上。 出了和宁门往左边一看,便能看见他们的牌子了。 宫里闹的这出事儿,外面的人不知道。 但宫里面肯定会有反应,这是外面的人都等待着的。 正所谓法不责众,罚也不责众……上次皇帝因为贪污一事,罚了这么多的大臣,已经算是不讲道理了。 那这次……满朝的人几乎都在这儿了,皇帝总不能全罚了吧? 说着是请辞,但这个时候,在各部的衙门里,却也还有不少的人。 只是,大伙儿都悠闲得紧。 遇到了不知道内情前来办公事的人,都是统统给推了。 反正皇帝这般对他们读书人……倒是没有确切的证据,就证明太学生被殴与皇帝有关,但整整一日过去了,宫里却连个表态也没有。 那无关,也是有关了。 再加上不明不白就死了的兵部尚书,以及莫名其妙就被殿前司围起来了的秦相爷。 还有之前因为他张俊犯错,却让他们这群文人跟着一起戴孝。 反正大臣们都是委屈得紧,难过得紧……他们切实被赵官家伤到了心。 再者说了,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参知政事王次翁带头,这左右相都拿出了态度,他们怕个屁。 只希望这般苦心的行为,能够让皇帝醒悟吧! 这大宋江山,可真是经不起折腾了。 …… 出了和宁门,皇帝手里拿着陆宰抄好的未到官员名单。 “钱湖、丰豫、钱塘、余杭四门,杨沂中和刘錡去。” “崇新门到新开门这段,张俊去。” “项光世,跟着老子去六部衙门看看。” 快速的下达了指令,刘邦的吩咐相当明确: 在家里的,都拖出来,带到自个儿的任上……今天这差事办也得办,不办…… 没有不办这个说法。 众人领了令,杨沂中本来就是皇帝说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不觉得有什么。 张俊和项光世心里面也有自己的主意,当然不敢违背皇帝的意思。 但刘錡…… 人家毕竟是读过圣贤书的,此时难免有些犹豫。 “官家,若遇见了铁了心要请辞的,是不是……” “没有!”刘邦打断了他说话,“没有这种人,至少在宋国这里,没有。” “所有人,都不许辞。” 第54章 去上朝 或许是年纪大了,眼睛花得很。 项光世看着那个跟在皇帝身边的人,老是觉得有些眼熟,可又老是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曾经他率军勤王,亲自拥护着皇帝登基。 就算是淮西军变之后,虽然没了兵权,但他还能保得个国公的名头。 现在…… 瞅着自己身后的这一百名阉人,他想笑,却怎的也笑不出来。 他已经不求能够位极人臣了,只希望能够把姓氏给改过来……怎么说,那也是他祖先留给他的东西。 刘邦身穿了甲……该说不说,这宋国的甲当真不错。 一穿上他就舍不得脱了,不管天气再热,但有这玩意儿罩在身上,他也舒服得紧。 无他,心安。 “你不是说,他们只是看起来有很多人?这下子基本上全都站到了秦桧那边了,这人数吧……委实是不少。” 听了皇帝的话,郭药师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立刻解释什么。 反而,自从被抓进宋国监狱之后,他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若要问起来,这几日当是他一辈子,为数不多的睡得安稳的时刻。 “所以您带着我一起来,是想让我帮您想想办法吗?” 前方已经能够看到礼部的牌子了,刘邦道: “不是,怎么对付这群人朕自有办法,带你来的目的,是想让你看看……” 这马一停,后面一百个太监的心,都不约而同的跳了一下。 要是此时能够给皇帝当个马凳子,该有多好啊! 不过刘邦这个人……他算是会把人当做人的人,太监虽然没有人权,可也比畜生有灵是不? 没有给大伙儿这个机会,皇帝轻巧一个翻身,便落在了马下。 瞅着他踩着地上时候的紧实劲儿,郭药师便知道了, 这位当真不是传闻中的那般废人。 “让你看看,看看你画的那些个圈子,要解决起来,其实简单得很。” 他拍了拍马背,腰间挎着的是一把造型简单得很的剑,长度不及三尺,刃宽不及二指。 说实在的,杀人还是用刀比较爽利……只是那会儿在张耳身边厮混着,大伙儿都喜欢佩剑。 礼部门前的六名差人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当下就想折身进去通报,却被刘邦给拦了下来: “知道朕是谁吗?” 话一出,他就后悔了……早起果真害脑子。 不过那人不知道是不是被吓住了,摇了摇头道: “将军何事而来?找的又是哪位官员?” “不用管,你就待在这儿,哪里也别去,什么也别说,知道吗?” 见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刘邦招呼着项光世和郭药师,又带了杨沂中给他准备的八个精兵,径直便走了进去。 余下的殿前司禁军和太监们,则老实地守在了门口。 也就这里是六部衙门,平日里来的百姓不多。 不然,各个楼里说书的,少不得要编排些话儿。 但百姓看不到,其余衙门的人不是瞎子,礼部这边的景象很快就传到了其他各部人的耳里。 “听说,皇帝好像真的会杀人?” “怕个甚!官家再狠也不可能把咱们全杀了,可被相爷惦记上了,那就是真真的生不如死!” “还辞吗?” “先看看吧。” …… 如此这样的对话,倒是在不同的衙门里有着相似的上演。 大宋这诸多机构,很多功能都是重叠着的。 过了靖康后,礼部现在真正还剩下的日常公事,便只剩下了门祠、主客、膳部。 刘邦也是第一次来,没有分左右,直接朝着中间去走,走到了主客的地界儿。 这里,也就是礼部负责外事的地方了。 这动静早都惊到了众人,大伙儿没做差事,都是站起了身来,看着来得这群不速之客。 “听说你们,都不想干了?” 皇帝的声音一出现,大伙儿俱是一震,胆子小点儿的,甚至已经开始两腿发抖了。 “有没有这回事儿啊?” 待刘邦真的走近了些,把头盔之下的脸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宋国的官儿这么好当,活儿不多俸禄又不少,上司同僚个个说话都好听,就算做错了什么,也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当然,最后一条,现在可能不成立了。 “噫!朕的爱卿们何时都变成哑巴了!” 皇帝的手一直盖在他的剑柄上,看的大家心急。 顿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想起来见礼。 刘邦很满意他们的这个态度,如果杀一个兵部尚书大家伙儿就都能这么听话的话,他可以再杀两个。 朝着郭药师眨了眨眼,此番验证自己的皇威,刘邦真是长了面子。 “既不承认,那朕便当是外边谣传了,大家好好做着差事,不要自己误了自己。” 顿了顿,他又道:“今日没去上早朝的,你礼部差了个侍郎……朱松是吧,走了,今日朝议推到午时了,你跟朕一起去吧。” 第一个地方就这么顺利,倒也符合了刘邦的设想。 说起了他们是官,其实,也就是年纪大些的太学生罢了。 而那些个太学生,则是没有官身的这些人。 都是一样的。 他正欲转身离开,想着接下来去兵部看看,毕竟死的是他们的尚书,那里的人想法应该最多。 但是,耳朵里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臣朱松,向官家请辞。” 这声音不大,也没有太多的情绪在里面,但是不知怎的,听起来就是…… 很坚定,很欠收拾。 见郭药师抿起嘴来,刘邦讨厌这个不给自己面子的侍郎,回身看去,见一个耳朵眼睛都很大的中年人,正朝着自己作揖。 “朕不想与你多废话,你当识相一些。” 这人用头顶对着自己……他已经摘去了官帽。 隔他近了些,刘邦低声道:“为了秦桧,连官都不做了,你得想好了。” 这人听了这话,先是微微一愣,随后笑道: “官家误会了,臣是君的人,儿是父的人,妻是夫的人,臣是汉人是宋人是江西人,却唯独不是秦相的人。” “不是秦桧的人,你就更不应该这么做了。” 朱松继续道:“官家知道‘理’吗?” “什么是理?” “理者,天理也。” “什么是天理?” 朱松没有迟疑:“三纲五常即为天下定理。” “君为臣纲,做人臣的,自然当效法君主的行为,但您杀了吴尚书……” “仁、义、礼、智、信,您这样做,既不仁,也不取于义,既不遵礼,也不明智,还违背了太祖皇帝立下的誓言,这是不信。” 刘邦品了一会儿这话:“这便是你的理由?” “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这中年人说话一直不温不火,像是一个话多一些的木头。 懒得和他废话,刘邦也没拔剑,带着剑鞘就把剑架到了这人的脑袋上: “去,上,朝。” 第55章 来人 明州。 两个日夜没有睡觉的新任临安府尹,现在却出现在了这里。 他到明州其实只用了一天,剩下的时间,他和步军司的人一直驻扎在明州城外、靠近明州港口的地方。 作为距离临安最近的大型出海口,这里虽然比不上泉州那么热闹,却也算得上是目前宋国前三的港口,每日进出的船只不下两百艘。 辛大人又一次拒绝了明州知府入城吃饭的邀请,他双眼通红,已经是困得不行。 “再等等……等到了便罢了,等不到的话……我等自会离去。” 他知道,人家是嫌弃他耽误了明州商人做生意。 但是他没有办法,这是皇帝的意思。 虽然他自己也是觉得……官家有些异想天开了。 可仔细思索了一下,却也不是毫无可能。 “先生,又来了一艘。” 步军司的人到现在还不知道他任何官职,只是听他的说话瞧他的打扮,把他给当成了军师一般的人物。 “查。” 他其实也不是没有睡觉的时间,但辛次膺就是那么一个,心里面装不了事的人。 特别皇帝当时说得那么严重……想着皇帝的话,他更是不敢合眼了。 那船才刚靠上岸,步军司的人就已经拔出了刀来,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瞅着,吓得船上收帆的人一哆嗦。 “你们可看好了,这是金国的船!” 这步军司的虞候同样是没有睡觉,现在心里面火气大得很,跳上船后,一巴掌就拍到了这人的脸上: “嚷什么!咱们查的就是金国的船!” 话音一落,百多名禁军就开始在船上上下翻查了起来。 好在这船不大,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已经被摸了个透彻。 那虞候无视了船主的威胁,向着辛次膺禀报道:“先生,仍是正常。” 辛大人疲惫感和倦意不断来袭,踱步登上了船头。 船中的人都被聚在了甲板上,他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了一妇人的身上。 “先生,明州城里的姑娘被这好看,咱可不兴……” 摸不清这位的心思,但光是查金人的船这一条,虞候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了。 现在要这位真是起了兴…… 辛次膺瞪了他一眼,上前到妇人的身前: “拿出来。” 这婆娘将手中包袱死死抱在胸口,强笑道: “都是些贴身的物件儿,不甚方便。” 没有和她说第二句话,辛次膺示意边上的禁军,把包袱夺过来。 那女人力气奇大,两个汉子竟也抢不下来,还被她往脸上挠了好几下,挂了彩。 最后还是虞候看不下去了,一脚踢在了这妇人的肚子上,才没彻底丢光他们步军司的脸。 “先生……” 看着虞候的动作,辛次膺竟然没感到有什么不妥……轻轻叹了口气,他觉得自己有些变了。 一边翻找着,那女人在一边哭得稀里哗啦,嘴里一直不干不净,朝着全体宋人开起了地图攻击。 从亵衣里,辛次膺双指夹出了一封信。 见了这东西,那恶婆娘瞬间没了心气儿,像是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不过,等他看完了信的内容…… 虞候谄笑上前:“先生,有何发现?” 辛大人眉头皱得紧,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把信交给了虞候: “找匹最快的马,把这信送往临安。” 见这位这么严肃,虞候也是不敢大意:“可,到了临安又当如何?” 现在步军司的两个头都在外边,临安城里,他们再也没有说得上话的人了。 “交到宫里……不,交给杨都使,一定要亲自交到他的手里!” 顿了顿,他又道:“一定不得耽搁。” 虞候迟疑道:“那不如,咱们先回去?” “不!”辛次膺看着那灰色的大海,“继续盯着!” “诸位也辛苦了,轮着去休息吧。” …… 平江府,上海务。 由于松江上游不断淤浅,所以外来船只现在大多停留在松江支流、上海浦的上面。 和睡不着觉的辛次膺不同,守在这里的田师中好睡极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里的酒好喝的缘故,田指挥使把这次出行当做了是在踏青。 主要,还是怪辛次膺的话,实在有些让人难以相信。 也不知还要在这儿待多久,田师中下达了到这儿后的第一个军令: 一个人睡觉寂寞得慌,着人去扬州请几位小娘子来,一起睡。 如此,他便又接着睡觉去了。 …… 建康府。 没有了随行的马车,岳飞这一路来着实快了不少,原本计划着两日的路程,只用了一日不到。 这还是由于黄彦节叫苦不迭,路上休息了一下的缘故。 这般速度,让黄彦节好生开了眼界: 若岳少保来了内侍省当差,恐怕一大堆的差人都得少了饭碗。 心中记着自家夫人的嘱咐,岳飞对黄彦节倒是尊重得很。 见他实在是痛苦,两腿已经夹不住马背了,便说道: “若黄公事当真难以忍耐,从水路也不是不可。” 水路虽然快,但比起旱路来要多了整整一倍的距离。 而且越是靠近临安,这天便越是阴沉得厉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起雨来。 旱路逼急了,还可以冒雨前行,若是到了水路,就只能停下来了。 黄彦节心里是一万个同意,可知道皇帝想念岳飞得紧,别的不说,就这金牌的数量…… 别的人十辈子也领不到的牌子,被他岳少保一天就全给领了。 “岳少保哪里话,我虽然比不得诸位将军,但这点儿苦,却还是能够撑得下的……咱干的就是这份差事儿。” “嗯……” 岳飞也没再坚持……他对于人情世故的理解,目前还停留在‘说过了就够了’的层面。 一行人同样没进建康城,只要顺着南下,照着他们的这个速度,一日多,应该就能到临安了。 只是才往前进了十里不到,他们又被人给拦了下来。 “来者是可是岳少保?” 见他们穿着宋国兵士的衣服,而且此地距离淮河前线有四五百里的路程,不存在有人冒充。 岳飞在马上回话道:“正是岳飞,汝等何人?” 为首的那个抱拳道:“我等自泗州而来,乃是泗州府办差的公人,此行是为了护送贵人回临安,如今遇到了岳少保,真是大喜!” 贵人? 岳飞狐疑道:“何喜之有?” 那人还没开口,后面的马车帘子,便被人给掀了开来。 “您……您就是岳少保?” 见了来人,黄彦节震惊之色难以言表,一时间,诸多情绪涌上心头。 第56章 血性 朱松面色如常,倒真是个杨沂中一般的人。 不是说他们哪里相像……其实两人身上那股子倔劲儿,好吧确实是像。 脑袋顶上摆着的,就是当今天子的佩剑……而且这次罢官缘起兵部尚书之死,朱松理应知道,皇帝能杀了尚书,就能杀了他这个侍郎。 是的,他应该知道。 所以,他就更不应该,让自己下不来台了。 “臣礼部侍郎朱松,今特向皇帝陛下请辞,望官家恩准。” 面对着皇帝的要求,朱侍郎也又一次重复了自己的请求。 “你不怕死吗?” “自然是怕的。” 项光世心里记着表现,此时见皇帝发了脾气,哪里肯放过。 上前便怒喝道:“竖儒无礼,是要抗旨吗!” 刘邦瞅了他一眼,老小子见风使舵的本事还是有的。 “你非要辞官,是因为朕杀了吴表臣,你觉得朕做错了,是吗?” “官家没错,官家也不会错;错的是臣,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就算您不遵天理行事,那也是做臣子的未能及时进谏的缘故。” 顿了顿,刘邦把剑鞘拔了下来,让礼部大堂里充满了寒意。 “朕觉得,你可能……还是不太相信……朕真的会杀人。” 他出宫来,就是想要让这些断了脊梁的人,老老实实地做他们的官,别想着用这种方式来威胁自己。 面对金人唯唯诺诺,面对自家皇帝重拳出击,这个道理,放在哪儿都是说不通的。 但现在,一开始就遇到了一个朱松这样的人…… 刘邦想着,自己是不是考虑得简单了一些。 龙生九子尚且个个不同,这些个学儒的当中,有那么几个骨头硬的,应该不足为奇。 心中暗自感叹道:可惜啊,若是个个都像这人这般,这宋国的皇帝真就没什么意思了。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个个都是这般,宋国又何至于此。 朱松沉默了一会儿,身子躬得更低了一些……这姿势,旁人看了去,都替他累得慌。 “臣朱松,请辞!” 刘邦蹲下了身来,他看着这人的脸……就一普通模样,很符合他对儒生的印象。 “若换个其他时候,你这样的人,朕当好好地用起来,当作宝贝一般才是。” “但现在……”刘邦摇了摇头,“不杀了你,个个都学着你,朕便什么都做不了了。” 说着,他把剑调整了个角度,剑尖刚好对着这人的喉咙。 只要向前用力,这位朱侍郎,很快就会去见他的孔子去了。 不知道是被这姿势给累的,还是被皇帝的话给吓的,一滴汗水从他的右鬓渗出,从侧脸滑下,最后连在了他的下巴上。 朱松这人的想法,适合每一个统治者,他对自己的要求,正是每一个皇帝对自家百姓的要求。 但还是那句话,现在是争天下的时候,用治天下的那套来做,行不通。 “臣礼部员外郎陈岘,向官家请辞!” 原本大伙儿心里面都怕得紧……他们礼部这群人,平日里没什么权力,但每当议和的时候,第二个受到天下百姓的唾骂就是他们。 第一个,自然是秦相爷了。 连苏符这种他爷爷名声极高的人都避免不了,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可以说是宋国最为坚韧的一群人。 你当卖起国来,真就那么舒服了? 你得替皇帝挨骂,你得受金人的气,回到家里,你还得忍受自己内心对自己的诘问。 说他们是大宋最为憋屈的衙门,恐怕很难有人会反对。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憋屈? 除了原本就想要议和的人之外,还不是因为忠于他赵官家。 可现在,皇帝把剑都抵着朱松的喉咙了…… 不知道是害怕唇亡齿寒,还是真的死了心觉得没意思了,反正第二个让皇帝下不来台的人出现了。 这陈岘一出来,倒是提醒到了众人…… 他们罢官的最大理由是什么? 不就是法不责众嘛! 现在已经有人带了头…… “臣礼部郎中宋之才,向官家请辞!” 宋之才,名字倒是不错。 很快地,这礼部大堂,就跪倒了一片人。 就连一些个吏人,不管是真心的还是随大势的,也跟着叫嚷了起来。 项光世瞪眼这个又骂一声那个,可依旧阻挡不了这些人的动作。 刘邦站起了身来,朝着周围的人扫了一圈,除了头顶还是头顶,他什么也看不到。 “原来,大伙儿不是没有血性呐。” 皇帝说了这么一句话,让诸位大臣俱是有些脸红。 但更多的,依旧是咬着牙,不愿妥协。 作为刘邦,他很喜欢这个场面。 但作为皇帝,还是这宋国的皇帝,他厌恶极了。 “罢了……” 把剑收回了鞘中,他转身欲走,却又回头看了眼礼部大堂上挂着的牌匾…… 字儿很潦草,他看得也很吃力。 也不知看了多久,但好耐是让他给认了出来。 无怠无荒。 这词儿他知道,后面还有四个字:四夷来王。 无怠无荒,四夷来王。 真要是这么简单,那就好了。 刚才对着郭药师有多骄傲,现在他被打脸得就有多狠。 一跨出礼部的大门,他便朝着项光世道: “把他们都叫回来吧。” 眼瞅着立功的机会没了,项光世哪里肯干,急忙劝谏道: “官家,礼部这儿都是些腐儒,咱们换个地方,去兵部,兵部的人骨头软。” 自己亲自来,这儿的人都这般坚决。 可以想见,杨沂中他们几个遇到的,该是多么大的压力了。 刘邦摆了摆手:“老子不说第二遍,你动作快些。” 言罢,便自个儿跨上了马,理也不理众人,朝着皇宫而去了。 而在礼部的大堂里,大伙儿像是凯旋得胜归来的兵士,在松了一口大气之后,便急忙抢着把朱松给扶了起来。 却看到,这位刚才面对皇帝不卑不亢的朱侍郎,此刻却是红了眼。 “乔年兄,你,你这是怎么了?” “官家醒悟,我等该高兴才是啊,你怎的这般模样?” 面对着好友的询问,朱松挤出一丝笑容:“官家是醒悟了,但我等这般行径,岂不是在逼迫着君上?” “这哪里,是一个为人臣子该做的事情。” “诸君刚才……”朱松笑容变成了苦笑,“实不该学我。” “此番,我当以死明志才是。” 他说得依旧很平淡,但大伙儿却都慌了起来。 第57章 大局 “您看起来好像很生气。” 郭药师这属于典型的没话找话……主要是他跟着皇帝一起回了宫,皇帝又没让人把他给关回去。 他总不能开口说:‘陛下,送我回监狱吧。’ 他又不贱。 一路绕到了垂拱殿,刘邦迫不及待地给自己脱了甲,又赶紧让宫女去拿些喝的来。 “老子不气,老子气个屁!” 他刚才完全可以杀了朱松,就像他对朱松所说的话那样,但是他没有。 他觉得这个人,有些像是一个‘士’。 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士,是国士无双的士,是志士、烈士、勇士、猛士的…… 士。 这人的感觉让他很熟悉,是他亲身接触这宋国以来,第一个给他这种感觉的人。 其他的,哪怕是在杨沂中的身上,他也没有感受到这种东西。 另外一个…… 他是刘邦,他很喜欢手底下的人硬气一点儿。 但他是宋国的皇帝,这群硬气的人,是在和他作对。 “你不是说,秦桧做不了什么,你不是说还有很多不是与他一起的人?” 一边接过手帕擦汗,刘邦一边朝着郭药师发问: “怎的今日看起来,好像所有人都站到了他的那边?” 这问题适才皇帝刚问过,当时郭药师并没有作答,但现在他又问了一遍。 郭药师顿了顿,见皇帝自个儿饮了茶,也不理自己一下…… 咽了咽喉头道:“是您杀了吴表臣。” “嗯?” “的确,若是朝外来看,宋国这些人用主战的和主和的来划分并无不妥,但若是朝内来看,那便又不是了……还可以分成文人和武人、南人和北人、做官的人和不做官的人,自然……还有皇帝和大臣。” 大概理解了他的意思,刘邦有些败兴: “大伙儿不都是汉人。” 听了皇帝这话,郭药师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道: “但是现在,只有皇帝和大臣。” “算啦……” 刘邦摆了摆手……见皇帝这般模样,郭药师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过很快,他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要不然就都杀了吧,想做大事,哪有不见血的呢……” 虽然这个想法,在郭药师的心里生出过无数遍,但此时听见皇帝亲口说出此话,他反而有些懵了。 不破则不立,靖康时原本是一个大好的机会,那时候多少权贵武将世家都没了。 现在虽然晚了十几年,但皇帝真想动手,仍然是有机会的, 郭药师忽然激动了起来。 就在两人各怀所思之时,第一个回来的却不是西军三将,而是…… 原本应在明州抓思北楼逃犯的,步军司都指挥使,赵密。 这人身板没有杨沂中那么高大,也不像刘錡那种身上有股子书卷气,但这老小子的眼神冷得很,四十几岁的人了,好像个个都与他有杀父之仇。 “官家……” 赵密是三衙指挥使中,刘邦接触得最少的一个。 此时他是真动了杀心,只是在想着是用宋国的兵来做这事儿,还是继续让纪五他们当刀子。 听见赵密叫自己,只是敷衍道: “回来了,辛苦了,吃饭了没。” “不辛苦……还没有。” 天子发问,赵密没有不答之理。 但是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 “官家……” 刘邦终于把眼神落在了他的身上,却见这人眉头皱得厉害,便问道: “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密犹豫了一下,却并没有立马就说出来。 “没事,直接说就行,谁敢说出去,割了舌头便是。” 这话当然是说给唯唯诺诺的项光世和郭药师听的,赵密也没了顾忌,呈了一卷东西出来。 内侍接了过去,刘邦用手掂了掂,估摸着有好几斤的重量,也不知道写的是啥。 解了捆着的细绳,他一时没拿稳,这东西的另一头,径直滚下了台阶去。 然后,一直滚到了垂拱殿的门槛处,才被挡了下来。 但就算是这样,这比垂拱殿前堂还要长的东西,仍旧没能显示出它的全貌。 这殿里,静得吓人。 郭药师和项光世的脸上,变成了与赵密一样的表情。 刘邦一眼望去,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既不像是文章,也不像是诗词。 “什么什么书院……” “明州什么鱼行?” “阿育王寺……怎的还有和尚的事儿?这阿育王是个甚么王?” 几人谁也没有在意皇帝的忽然文盲,郭药师也好项光世也罢,两人加起来都过了一百岁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 刘邦也大概认了出来,这玩意儿上面都是名字, 各种地方的名字。 什么戏坊酒楼,什么道观寺庙,什么书院粮行…… 他看向赵密:“这是什么意思。” 赵都使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躬身作揖道: “官家,此乃明州治下温台明越四郡,鄞县、奉化、慈溪、象山、定海五县,各宗室、各教流、各行市、各士绅、各作坊……共同所呈。” “不是,”刘邦忽地有些急躁了起来,“呈给老子干嘛,你倒是说啊!” “他们希望陛下……以大局为重。” 仿佛只是瞬间的不耐烦,此刻皇帝好似换了一个人般,身上冷冽得很。 “什么是大局?” “金……金人此番愿意和谈,官家当,当不可忘了两国三年前的盟约……” 说出这话,对于赵密来说,也是困难得紧。 三年前的议和,金废伪齐,着宋称臣,这是没错。 而且当时为了达成此次和谈,朝中主战的基本全都给外放出去了。 但是不到一年,那和谈的诏书估计还没走到崖州呢,完颜兀术就把完颜昌给杀了,又率兵南下而来。 如此,才有了之前的淮西军拓皋之战,才有了岳家军的郾城大捷。 现在给皇帝提起这个…… “什么,是大局?” 刘邦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任谁也看得出来,皇帝现在情绪已经大得很了。 反正不是自己说的话,赵密咬了咬牙: “他们说……陛下当念着陵寝在远、梓宫未还,宗族流离、军民困重……汉蛮仇恨,当从今止……” 刘邦瘫坐在了椅子上,下面的人低着脑袋,不敢去看他的脸。 “什么,是大局。” 这第三遍问出来,都听出了皇帝声音里的倦怠。 同样是从康王时期就跟在皇帝身边的赵都使,此刻心中已经有些不忍了起来。 皇帝近日的这些动作……连秦相爷都被困了,这摆明了是要继续北伐。 但皇帝的敌人,又何止外面的金国。 “他们说,宋金结好、议和之事离不得秦相,君臣相得方可政治清明,方可……” “原来……”刘邦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就是大局。” 第58章 柔福公主 “官家!官家!” 西军四将,除了项光世想着表现之外,最积极的当属张太尉了。 此刻他的人还没到,声音却先传了进来。 等到了垂拱殿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是靠坐在椅子上,双眼紧闭的皇帝。 第二眼看到的,便是这地上长长的一条罗纹纸了。 “官家……” 张太尉声音低了下去,手中捧着的这卷东西,似乎也失去了几分色彩。 刘邦睁眼瞥了他一下,便开口问道: “这又是哪里来的?” “是……是临安府治下两赤七畿九县……交到临安府衙的,临安府尹不在,被臣给撞见了,便取了过来。” 见皇帝眼睛又合了上去,张俊体贴地安慰道: “官家勿虑,多是些市井刁民,他们懂什么家国大事!待一会儿臣就率人去挨个询问,少不得抓几个妖言惑众的人出来。” “摊开吧。” “是……嗯……是!” 第一时间还以为是皇帝允了自己的天才想法,不过张太尉老则老矣,动作不慢,瞪了一眼想要来帮忙的赵密……躬着老腰,将这卷也铺到了一旁。 一边铺着,一边也瞧见了不少眼熟的名字,看得张太尉是又惊又怒,最后终于是沉默了下去。 这上面写了名号的加起来,后面的人他张家军一人杀一个也不够。 更遑论,当中还有不少是他自个儿的家业……话说,怎的自己不知晓这事儿? 等做完了这件回临安以来,办得最为成功的一件差事儿之后,张太尉也乖巧地站到了一旁。 这个时候,谁先开口说话,都有可能成为靶子。 殿中的人不敢说话,殿外的却不知晓内情。 刘錡才去了两家大臣的府上,就被人指着骂了好一会儿。 得亏皇帝陛下及时改了主意,不然刘都使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见这殿中铺着的两条子长纸,他心中也是惊讶得紧,不知道这是个甚么排场。 朝着赵密用了眼神询问,后者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 如此,刘錡行了礼后,便站到了张俊的后面……目光落在这纸上,终究化成了心中的一声叹息。 北伐之事,恐已休矣! 最后到的杨沂中,却不是独自而来,他的身后,还跟了一人。 和之前诸人也是同样的反应,但杨沂中心里装了别的事,一时间没有过多去想。 “官家,明州那边来消息了。” 一旁的赵密打量着这人,心中却也是疑惑:自己不刚从明州回来?步军司的人消息怎的不经自己的手,反而去了杨沂中那里? 刘邦忽地把眼睛睁得老大,终于是正坐了起来,有些急促地问道: “如何?” “这位是步军司差来报信的人,他带了一封信来……说是在金人身上搜到的。” “快些呈上来!” 说是这么说着,他却已经走下了台阶,径直到了这人的面前,一把便夺过了信纸。 不过很快,刘邦便又把信纸递给了杨沂中:“说说写的什么。” 杨都使不觉有他,摊开这信,便念了起来。 念着念着,他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到一封信念完,垂拱殿里连人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徽宗皇帝第二十一女,十七岁时遇靖康之役,后同二帝一起北上的,柔福帝姬, 回来了。 说是柔福帝姬,但当今皇帝当年觉得‘帝姬’和‘帝饥’一个音,不太吉利,便恢复旧制,将这帝姬去了,让皇帝之女仍叫公主。 所以,这位应该是柔福公主。 回来便回来了,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既不是自己逃出,也并非金人当真开恩, 她是被刻意放出来的。 信中嘱咐道:让江南众人把这消息传递出去……主要是把柔福公主一家人在金国过的苦日子,通通说出来。 目的很简单,一来是吓唬宋国的皇帝和百姓:与金人开战的下场便是这样,堂堂公主尚且这般,更遑论其他的人。 二来,则是羞辱。 宋国官方向外宣传的,向来都是金人对赵家以礼待之,就像是当年赵光义对李煜那般的,皇家的体面还是有的。 虽然在江湖中人、说书之口的故事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可这宋国百姓们,信任这官方消息的,仍是大多数。 如今…… 老是说口说无凭,现在好了,连人证金人都给你送了回来。 怎的? 这公主你大宋认是不认? 这亲你赵构认是不认? 认了,一切便都明了,不认…… 金国自会为她背书,你能不认? 金国人敢这么做,也真是对这大宋的赵官家了解得很,换作了别的人,此番怎么说也要死战到底了。 但赵官家不会。 赵官家可能会愤怒,会难过,会痛苦,会羞愧。 但是最多的,依旧还是害怕。 “人到哪里了?” 刘邦此刻已经厌倦至极,若是这赵构站在自己身前,他恨不得亲自了了这厮的性命。 但是这时候,自己就是他。 用了他的身子,他的那些个名声那些个烂摊子,也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杨沂中道:“只得了这个消息,别的还不知晓。” 很快,他又接着道:“臣马上让殿前司的人去查探!” “不用了……” 刘邦又回到了那把椅子上,依旧是刚才那般瘫靠着的姿势。 仿佛他从来没有下去过,仿佛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这根本就没有必要查。 金人特意放她回来,一路上便绝对不会为难于她。 而只要到了宋国的境内,只要她表明了身份,她便再也无虞了。 早不来,晚不来,掐在就要谈判的时候来。 用脑子想想就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她本身没有错,也没有做错,不过是棋子罢了。 说到底,要怪,只能怪着赵家的男人。 反而…… 她怎么来的不重要,但是谁把她送来的,很重要。 这道理显而易见,这殿中的也不是些痴鲁昏笨的人。 接下来该怎么做,要做什么, 全听皇帝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邦终于开口……可说出的话,却让大家的心思变得怪异了起来。 “设宴!摆酒!” “给老子找十个……二十个跳舞的娘们儿过来!” “张太尉眼光不错,上次送的礼物朕很满意,这次你再送一下。” “他们不上朝,老子还不想上朝呢,今日不分君臣,大家伙儿都是兄弟!” “咱们……”刘邦看向垂拱殿外,目光深邃得紧, “好好耍耍!” 第59章 没醉 张太尉办事向来利索,特别是这种寻花问柳的活儿,那是他的专长。 人家请倌人,向来是刘备请诸葛亮,讲究的就是一个‘礼’字。 张俊典型的丘八出身,玩不来这么多圈圈绕绕的东西, 把钱扔出去,把女人带走。 主打一个简单直接。 这垂拱殿里,编、镈二钟齐响;又有特、玉、编三罄呼应;架上大埙小埙、箫、笛、琴、瑟四样和鸣…… 欢快得紧,热闹得紧。 不过,声音多了些,就显得吵闹了。 临安城上方积压了几日的乌云再也支压不住,殿中乐声一起,那雨终于是落了下来。 整日被那乌云这么压着,心里面少不得添上几分郁闷,现在好了,大伙儿心头都彻底松开了,像是憋了一口长长的郁气,此时终于能把它给吐将出去。 皇帝高坐,他虽然口中喊着要张太尉去找小娘子,但姑娘们真的到了,他却又变得正经了起来。 像是一个佛家的知客师父一般,热情地给每一个人都搭好了姑娘……像是杨沂中赵密这种年轻些的,他便给人配了两个,像是郭药师和项光世这种年纪大些的,他便一人给配三个。 只道是必须要尽兴,不然就是不给他面子。 好吧,皇帝陛下带着这般市井之气,大家也算是渐渐习惯了。 但他自个儿,却一个姑娘也没要,只是看着舞吃着酒,趁着换曲子的间隙,才和大伙儿说上两句话。 皇帝如此,身边被莺莺燕燕缠绕的几大将,就算心里头有了反应,也全然不敢表现出来。 像是张太尉这般的,趁着酒劲儿还敢抓抓小手;像是杨沂中和刘錡这样的,就只能正襟危坐,好似入了定一般。 外面雷声大作,殿内歌舞不绝。 这宴席一直摆了三个时辰,从白日摆到天黑,摆得后宫中人好生嫉妒,摆得宫外的大臣们心下生疑。 此番,诸公确实是胜了。 可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 皇帝陛下也不拿个说法出来,总不能,真的把官给辞了吧? 开什么玩笑! 大家只盼着皇帝此举是在发泄,等发泄过后,收了脾气,大宋依旧是大宋,变不了其他模样。 若官家真是铁了心要闹到底…… 不可能的,从古至今还没听说过,大臣三少其二的朝廷,还能够运转得下去的。 杨沂中除了在皇帝劝酒的时候举了杯,其他时候全在闭目养神。 身边的姑娘也没想到跟了个木头,几番劝说却无用过后,竟然和身旁的其他姑娘玩乐了起来。 趁着又一曲作罢,杨都使忽地睁开了自己的双目……姑娘还以为这位大人终于开了性子,刚想贴身上去,却不想他却直接站立了起来。 还撞了人姑娘一下,那铁甲一挨到人身上,痛得人家姑娘眼泪都落了几滴,心中不断暗骂这不解风情的蠢牛。 “官家!” 杨都使占了跳舞的小姐儿们的位置,大家只好待在原地,如此一来,乐声也跟着停了下去。 殿里第一次不那么吵闹,仍然响着的,只有雨声和雷声了。 “爱卿什么话改日再说,适才朕就说过了,今日不谈其他,只是耍乐。” 说着,他便举起酒盅,又饮了一杯。 看着皇帝面色红润,明显的已经过了量,杨沂中躬身道: “您不能这样。” “你……是听不懂老子的话吗?去和你的姑娘玩耍,莫要来老子这里耍酒疯!” “臣……没醉。” “你没醉,那便是老子醉了?” 杨沂中顿了顿:“您醉了。” 张俊见这木头又开始犯倔,连忙也跟着站了起来,临了还悄悄捏了一下身边人的本钱。 “官家,他醉了,醉了,您莫要和他一般见识。” 说着,就拉着杨都使,想要带他回到座位上去。 只是连着拽了几下,杨沂中也不动身,急得张俊低声骂道: “别他娘犯浑!官家现在憋了一肚子的火儿没发呢!” 原来,张太尉也知道官家很生气。 也是,这殿里谁不知道官家很生气呢? 杨沂中再次抱拳道:“官家,您不能这样。” ‘啪——’ 酒杯从皇帝的手里扔出,落到了杨都使的肩上,又弹向了另一头,最后终于是掉在了地上。 “你也想学着他们一样,是吗?” “你也想学着那群文官一样,来逼老子,是吗!” 刘邦一边骂着,一边终于是松了口气。 他娘的,再没人来劝可真就要喝醉了。 虽然他很想,这个人是项光世或者张俊中的一个。 但杨沂中站了出来,却也是合情合理。 只是,不合他的心意罢了。 “臣,不敢。” “你不敢?你们有什么不敢的?” 刘邦站起了身来,坐着的几人也连忙跟着一起动了起来,那些个从不同船上请来的头牌倌人们,更是已经伏倒在了地上。 “老子做错了什么?嗯?你说说,老子做错了什么?” “杀了一个贪墨军饷的兵部尚书,是吗?那你们他娘的,觉得他该不该杀?” “思北楼的那老小子说得对,老子就是被你们给骗了!什么汉儿汉女,都他娘的是用来骗老子的鬼话!你们这儿只分文人武人皇帝大臣,汉人……哼。” 刘邦冷笑:“不打便不打了,大家都不想打回去,老子打回去干嘛?舔着脸和金人说上两句好话,在这临安城里做皇帝,就他娘的不是皇帝了?” “打回去又能怎的?老子每日能多吃两个菜、多睡两个娘们儿?” “倒好像老子要求着你们一样,呸!” 这话半真半假,有那么一瞬间,他心头当真闪过了这种念头。 费心费力的想着去收复这宋国江山,不还是因为那个‘汉’字。 反正挨骂的是他赵家人,自个儿把这辈子当享的福享了,到时候眼睛一闭双腿一蹬,哪管他洪水滔天。 不过,这念头多半是气出来的。 要真能这么容易就说服自己,当年好好地做个汉王,不也是一样的。 面对着皇帝的责骂,杨沂中依旧是沉默着。 当日皇帝要查贪污一事的时候,自己之所以会进言,就是想着的今日这般状况。 说白了,杨沂中的心里和很多人想的是一样的, 皇帝糊涂一些,有时候并不是坏事。 现在好了,赵官家好不容易生出了点血气儿,立马遭到了大宋文人的当头一棒…… “今日还未巡过宫城,臣先告退了。” 杨都使再次躬身,皇帝摆了摆手:“滚远些。” 这一出插曲过后,大伙儿好像都没了兴致,刘邦也叫停了歌舞。 见郭药师一脸意味深长的看着自己,他又斟了一杯酒,踱步到了这老头面前: “你小子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后者高深莫测一笑:“您当保得杨都使一条性命,此子赤子之心,难能可贵。” “什么意思?老子喝醉了,有话便直说。” 郭药师道:“您没醉,您醉了,就不会念着项光世在此,还记着给小老儿藏藏身份了。” 皇帝刚才称呼自己是思北楼的东家……自从他戳破了自己的身份以来,这是第一次。 而且刚才杨沂中只是劝了一声,皇帝便骂了这么多句。 不是说不能骂,而是……刻意了些。 就好像,是刻意把心中所想,说给人听的一样。 刘邦转着酒杯,盯着上面的纹路,似在发呆。 “你小子知道,为什么宋辽金三国都容不得你吗?” “因为你有点儿聪明,但是不多。” 第60章 杨沂中 朱松的家在临安城定民坊这边。 作为堂堂礼部侍郎来说,这宅子并不算大,一家四口带着一个丫鬟、一个帮事儿的随从,屋子也只是将将够用。 但若是看着地界儿,一个转角就能到太学和大理寺,距离礼部的衙门,一条道直走便能到了。 朱夫人祝氏三娘,乃是歙县名士之女,礼节这些不用说,平日里持家有度,把朱家上下打理得整整有条,谁人说起她来,那都是要竖个大拇指的。 但是今日,朱家却笼罩在了一种奇怪的氛围里。 自家夫君从礼部衙门回来之后,整个人便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把自己关到了书房里,不论朱夫人如何相问,朱侍郎也是不说一句。 眼看着已经过了晚饭时分,朱松却还是不肯出来,朱夫人无奈之下,只得叫了自己十岁的儿子,去给朱松送饭。 朱家生三子,长子次子均已夭折,唯独三子朱熹,平安长大至今,算是夫妻两个唯一的念想。 朱侍郎平日里虽然也严谨得很,但在对待自己儿子的时候,多半都是温柔的。 小朱熹端着食盘,小心地避着屋檐间漏下的雨水,好不容易来到了书房面前,却再也腾不出手来去敲门了。 “爹爹!是我!我来给您送饭来了!” 幼童声音稚嫩,胜在嘹亮;只是在这泼天的大雨之下,很快便隐了过去。 “爹爹!” 他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用身子去轻轻地撞了下门,却立马又被弹退了几步,险些摔倒在院中。 毕竟小孩儿,此时已经生出了几分委屈。 “三郎……” 母亲的声音从后边儿传来,朱熹回头看去,却见她的身边,还跟了一个人。 夜色已黑,朱熹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到他身材高大得紧,前屋里漏出来一丝烛光,照得他胸前铠甲上的虎头似乎活了过来。 “娘……” 这人像是寺院里的金刚,待朱夫人走得近了些,小朱熹便连忙躲到了她的腿边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位。 他一手扶在腰间的刀把上,一手摸了摸朱熹的脑袋: “去前屋,叔叔找你父亲有话要说。” 见母亲点了点头,他把食盘递了过去,一骨碌就跑没了影。 “你慢些!” “这孩子……” 朱夫人面带慈祥,回身说道: “让您见笑了……我知道不该多问,但……” 她担忧地看了看书房,现在里面连个灯也没点着,也不知道,自家相公在里面干什么。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可否告知一二?” “无事……一点点私事。” 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不是她应该知道的。 扣了扣门,屋子里还是安静如常,除了雨声外,再没了其他的声音。 “相公,殿前司的杨都使来寻您来了……” “相公?” 和朱松成婚二十余载,她太了解自家夫君的秉性了。 别的还好说,若是朝廷的公事,他是断然不会耽搁的。 “是不是,睡着了?” 又喊了两声,朱夫人扣门的力道也大了许多。 杨沂中看了眼角落里的小孩儿,知道他一直在看着这边。 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一脚踢在了门上,那门连带着框,全部碎落在了屋子里。 朱夫人来不及惊讶,连忙进了屋去,却又实在是暗得很,只好先寻起了火折子来。 朝着小孩儿摆了摆手,做了个让他离去的手势,杨都使这才跟着一起,跨进了屋子中。 两个大人都不见了,小朱熹哪里会管这么多,连忙走得更近了些,想要听清他们说话。 “相公!” 书房里的灯终于被点着了,朱熹站在门外,看着悬挂在半空中的影子,想了好一会儿,也没反应过来。 反而是母亲的悲呼,让他本能的生出了些害怕。 他像是忽然落入了黑雾里,不知道该从哪里前进。 朱夫人抱着朱松的腿,想要把他给抱下来,但力气有限,不论她怎么挣扎,也无法挪动朱侍郎半分。 “相……相公……杨,杨都使,您帮帮我好吗……” “杨都使,您帮帮我……” 她此时还没有落泪,但声音却先哭了起来。 杨沂中看着这位昔日同僚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他有些乱了。 既然是这样,又为何要去逼着官家呢? 有妻有儿的,好好活着不好吗? 他把刀抽了出来,向上挥了一下。 朱松整个人……应该说是半个,他的脑袋被杨沂中接到了手里,他的身体则是摔在了地上,落入了朱夫人的怀中。 “你,你干嘛……你还给我,你……” 只是短暂的害怕,朱夫人很快便朝着杨沂中扑了过去。 任由她使拳打在自己身上,杨都使从身后掏出一块湿了的白布,将朱侍郎的头颅包了进去。 “此番是杨某个人所为,与殿前司、与朝廷无关……夫人可向临安府报案,朱侍郎……杨某明日自会归还。” 言罢,他大步就迈了出去。 只是才一出门,就遇到了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小朱熹。 将头往身后藏了藏,杨都使伸手想摸摸他的脑袋,还没靠近,他却嚎哭了起来。 “三郎!” 听见了儿子的哭声,朱夫人跟着跑了出来,见他无事,也不顾浑身是血,将他搂入了怀中,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迈出了朱府的大门,杨沂中将头颅放进了马车里,摆到了礼部郎中宋之才的旁边。 想了一会儿,他便朝着礼部员外郎陈岘的家中驶去。 到了陈府,杨沂中没有多说其他,只是问道: “明日去上朝吗?” 陈岘微微一愣,还以为他是皇帝派来的说客,笑道: “别的人如何?” 杨沂中低头想了下,很认真地告诉他: “他们去不了了。” 没能理解这当中的意思,陈岘正色道:“我等共同进退,别的人不去,我陈某去了,不是……” 话还没说完,他的脑袋便被割了下来。 这是,第三家。 还有谁,今日还有谁没去上朝…… 杨沂中脑中闪过了好几个名字,他看了下周围的方位,朝着最近的一家赶去。 第61章 夜游(二合一) 杀人有用吗? 杀人不一定有用。 但是不杀人,肯定没用。 刘邦看着郭药师,眼睛里似有醉意,他轻轻晃动着酒杯,停了好一会儿才接着道: “老子也是信了你小子的鬼话,说什么他们这群人的声音小得很……今日你也见着了,那两条东西上那么多的名字……这他娘的,还是在都城畿县之内,别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想要求和的人。” “你狗日的心眼坏得很,巴不得这宋国乱起来,巴不得老子死。” “不打了不打了,好好儿地做个王,老子照样荣华富贵。” 一时间,郭药师这比狗还灵的鼻子,当真没能分辨出来,皇帝说的是真是假。 只是想到那万民书一般的东西……不管哪个皇帝见了,想必都会受到不小的冲击吧。 “您倒真不必如此悲观,白日小老儿便说过了,那群人身份分得是细索,可是为何在金人面前,他们就只剩下汉人一个身份了?” “还不是因为,金国人不拿他们当人。” “人性如此罢了,得了一尺便想着一丈,在宋国他们做了知府便想着做宰相,在金国他们什么都没得做了,最后想着的,还不是先把命给保下来。” 刘邦撇嘴:“谈什么人性,这只不过是你宋国人的人性!” 郭药师不以为忤,踱步到了垂拱殿的门口,倚着门柱看了好一会儿的雨,才回身过来道: “您见过此时的临安吗?” 皇帝非常诚实:“没有。” “您想要看看此时的临安吗?” 略微犹豫了一下,毕竟外面这雨实在是太大,万一受凉了难受的还是自个儿。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感受到身体里在往外冒热气儿,刘邦看着郭药师: “你小子,最好给老子看点用的……不然的话,老子就把你送到项光世的府上。” 郭药师一把年纪,此时听了皇帝威胁,眼皮还是忍不住跳了好几下。 这边说得热闹,可自从杨沂中走了过后,垂拱殿里面便一直处在一种尴尬的氛围里。 没了乐声没了伴舞,身边的姑娘说话恨不得用气声…… 若这是花酒,怕是天下间最难喝的花酒了。 一旁蛰伏已久的项光世舔着脸在这儿硬蹭了许久,张俊他们几个匹夫又丝毫不给自己这个世家子面子,想要敬酒都找不到对象。 本就坐立难耐,现在好像听见了皇帝在叫自个儿的名字,老小子哪里像是一个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像个兔子般地,三两下就跳到了皇帝身边: “官家,您叫我?” 刘邦白了他一眼:“叫你去淋雨,去不去?” 项光世愣了一下,谄笑道:“老臣这把年纪,怕是淋不得了……” 此时西湖泛舟算是个大众爱好,不少的文人雅士都喜欢在细雨天出去游船……不过在这种倾盆暴雨的时候,倒不是正常人会做出的选择。 话说回来,皇帝早就不正常了。 他怕扫了皇帝的性子,又开口道:“不过老臣有一孙女,如今刚好到了及笄的年岁,诗词歌赋都懂一些,琴棋书画也使得利巧,让她陪着官家,也能为您添得几分趣子。” 这人倒也真是出了血本,为了自家的富贵,连孙女都舍了出来。 不过刘邦既不知道郭药师会带自己去哪里,又完全没有在西湖上划船的概念,此时第一个想法,便是想要拒绝他。 娘家的人有本事,不是什么好事,对于项光世的孙女,他倒是理智得很。 “她叫个什么名字?” 可是换个想法,种家人能用,这项光世虽然孬了点,在宋国军中的威望还是有的,现在……可以说和种家没什么分别,都是需要机会。 想着这个,他便礼节性地问了问,心中却已经做好了今日换个枕边人的准备。 “姑娘家,没个正经名字,不过易安居士倒是给她取了一个,叫作刘语……项语,项语。” 姓刘姓了一辈子,临了被改了姓,那不是说改回来就能改回来的。 不过这话一出,却见皇帝脸变得比刚才还要红了好几分,项光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欲开口,却被皇帝给打断了: “不用旁人了,就你小子,跟着老子一起出去!” 言罢,他又唤了殿中的其他三将……几人都以为皇帝醉了,但想着今日之事,个个都没有开口相劝。 不过要是让他们知道,今儿个导游的人是昔日的怨军首领,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反应。 临安皇城有个好处……毕竟有了前车之鉴,所以这皇宫的丽正门与临安府的嘉会门极近,若真出了什么大事,皇帝第一时间就能跑出去。 毕竟嘉会门的外边,就是钱塘江了。 当年钱氏治吴的时候,这地方已经被管理得极好,在此做都城,赵构倒是讨了一个便宜。 马车跑得不快,这雨实在太大,遮得驾车禁军睁不开眼;车上的一众贵胄均是添上了衣服,好像外边出了再大的事情,也与他们无关。 刘邦不时掀开帘子瞅一眼,又很快地把帘子给带……只是这短短一瞬,便能让靠近车帘的项光世给淋上几滴。 “这不是步军司驻扎的地方?大晚上的,你小子是让咱们来看马来了?” 郭药师又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只是回话道:“您稍安勿躁,再往前一点,就到了。” 真如他所说的那般,一路沿江而行,也就是一盏茶的时间,这马车便停了下来。 此时撑伞已是无用,个个都掏出了大厚蓑衣,戴上了被纸糊过的竹篾箬帽,虽然还是能被沾上些雨水,可也已经算是好了太多。 刘邦看着前方,倒真是看见了一些个东西。 点点灯火就在眼前,被雨一拦,却都变得朦胧了起来。 饶是如此,他仍能分辨得出,这儿灯亮的地方不少……甚至比西湖边上的花船还多。 “这里是……” 不说皇帝,就连刘錡这样的,他步军司大营就扎在不远处的指挥使,也像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郭药师微微欠了欠身:“诸位往前走,自然就能看到了。” 刘邦心里生疑,但脚下丝毫不慢,郭药师在前头带路,他在后面紧紧地跟着。 等走得近了些,才发现了此间的真面貌。 一个像是凉亭一般的地方……当然不是宫里的那种凉亭,四根一人粗的木头插在地上,顶上横插了许多竹子,上面铺了不知道多少茅草…… 这地方甚大,此刻已经为二三十人挡了风雨,加上他们后面的来这几个,仍还有空闲的地儿。 大伙儿就这么围坐着……他们衣着单薄,好多人连上衣也没有,多加了一群人,也没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但他们守着中间的那盏油灯,个个的脸上,俱是不同的表情。 等隔得再近了些,他才看得真切。 中间还坐了一老者……正是当日在思北楼说书的那位,此刻他嘴巴不停,看起来,仍是在操持着本行。 朝着郭药师投去了疑问的眼神,后者离皇帝耳朵近了些: “这位非是思北楼的人,这临安城哪里有人给钱,他便去哪里给人说故事,他也在这儿,却是小老儿也没想到的。” “这么大的雨,你把老子带过来,就是来听故事来了?这些是些甚么人?” “这些……”郭药师顿了顿,开口道,“这些都是钱塘江上的渔家,这个时候,正是他们捕鱼的时候。” “皇帝陛下,既然来了,不妨听听如何?” 听听……便听听吧,刘邦一把薅开了前面的小子,那人心有不忿,但见他穿着打扮,还是把气给吞了进去。 他就这么一路薅着,只薅了三四人,便已经靠近了最中圈的位子。 然后把蓑衣帽子一摘,他整个人都要轻松了许多,就地坐了下来。 老者见状,却闭上了嘴巴。 “你倒是继续说呀。” 郭药师笑道:“一人一个铜板,比思北楼便宜。” 原来是要钱……他们这群人出来,哪里有想着带钱的道理。 不过好在没钱,值钱的东西却是不少,把张俊腰间挂着的玉佩摘了下来,刘邦扔到了一旁那个稚童的锣里。 “继续说,继续说。” 老者抚须想了一下:“适才韩良臣黄天荡的事情说过了,今儿个倒还真有个新的说法。” 他指了指刘邦道:“诸位托了这位的福,老头子我也不藏拙了,算你们这群臭人有了耳福。” 他这么说这伙人,却没有一个生出意见。 反而是得到了张太尉和项光世的赞同:这棚子里一股腥味儿,也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居然不嫌弃这些个这些个卑贱的人。 好在现在文官不在,不然的话,这事儿少说得被他们念叨上好几年。 “大伙儿知道昔日徽宗皇帝投降的时候,后宫有多少人吗?” 旁边的一个小子插嘴道:“皇帝后宫有啥,不就一个皇后几个妃子,老倌儿莫要卖弄,直接说正经的。” 他这般打诨的人,恰好是说书人最喜欢的一类,此时老者笑道: “有封号的妃嫔女官就一百多人,无封号的还有五百多人哩!” “这么多人……皇帝一年也轮不着一个啊。” 大伙儿淫笑了起来,项光世想要发作,却见皇帝笑得最为大声。 “但是咱们今日说的,却不是妃嫔,也并非女官,而是徽宗皇帝的女儿,咱们大宋的三十四位公主!” “话说开封城破的那日,皇帝率众人投降,当晚便受到了金人的宴请……说是宴请,可那伴舞的陪酒的,可都是咱赵官家的人哟。” “徽宗皇帝自然是不肯的,但反而惹恼了金人……据说啊,据说是让诸位皇亲脱了衣裳儿,就这么进行作陪……” 这话过分至极,不说是后面的几个将军,就连郭药师,也是担忧地看了眼皇帝……他生怕这位恼羞成怒。 但皇帝只是止住了笑容,听得依旧是认真极了。 “长公主赵玉盘,本嫁左卫将军曾夤,却被皇帝拿去抵了金人和谈的债,嫁了那完颜宗磐做妾,宗磐去年被金主所杀,下落不明。” “二公主赵金奴,被大了她二十岁的完颜昌纳了。” “四公主赵金罗……四公主最为凄惨,在金人营寨中……被蹂躏至死。” “五公主赵福金,容貌最美……被完颜宗望索要,后又嫁完颜希尹……诸位只听得是改嫁,但那金国畜生懂甚么嫁娶之礼,只是一年,五公主便死在了完颜希尹的寨子里……大伙儿得自己想想,老头儿可不敢再说咯。” …… “三十四公主赵小金,靖康之役时只一岁,却被金人给乱刀砍死。” 老头夸夸而谈,连口气的不喘,将三十余位公主的下落说了个具体。 临了,还补上了赵构的皇后一句。 “宪节皇后邢圣人,被俘时已有身孕,被金人逼着骑马,以坠马损胎……诸位哦,哪管你是甚么天家皇戚,那金人耍起狠来,不都只是一条命嘛。” “如今二十一公主回来了,她吃了多少罪,在金国洗衣院里遭了多少灾……咱们只当不清楚,还得让她清清白白地过喔。” 大伙儿各怀所思,唯独后面进来的几人,目光却都落在了领头的这位身上。 这位也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 “那金人如此狠戾,咱大宋当是以和为贵得好。” 这话一出,张俊和项光世对视了一眼,知道皇帝今日受百官所压,此时又听见了自家姐妹自己妻子的旧事,恐怕已经是做了打算。 唯独刘錡暗自叹息,双手紧握成拳,已是激动至极。 但这棚子里的其他人却不干了,个个都向着他投来了鄙夷之色…… 那模样,若不是他穿得整齐,少不得要吃些拳头。 胆子壮一些的,更是直接叫骂道: “你这人莫不是没有长鸟儿,有恩咱们便要报恩,有仇却是不报,这是何道理?” “那金人再厉害,不都是爹生娘养的一条命,咱们舍得一个人打不过,十个人总行,十个人打不过,那便五十人。” “真他娘的晦气!”又一人啐了一口,“和他娘的脓包躲雨到了一起!老子不听了!” 说着,他收着渔网,当真就冒雨走了出去。 这么大的风雨,明日临安城里的鱼价,估摸着得涨个不少。 有了这人带头,倒也提醒了棚子里的不少人,没一会儿,这里就只剩下了刘邦他们几个,还有想偷懒的渔夫了。 被骂了好几句,但刘邦却半点生气的想法都没有。 他看向郭药师,后者明了,贴上去道: “像是这种棚子,这钱塘江边上最少还有百处。” “像是捕鱼的这些人,这宋国又何止千万。” “您觉得秦桧他们的声音大,是因为您只能听见他们的声音,但是这群人……” 郭药师指了指他们:“他们若要说起话来,百万个秦桧,声音也不及他们。” “但,您和您的大臣们,不都把他们的声音当做了蝉鸣,当做了蛙叫,当做了吵闹,又当做了一阵风似的闻不到,” “皇帝陛下,您是天子,是宋国百姓的君,不只是秦桧、不只是朝廷诸位臣公的君,只要您想……” “您便可以。” 第62章 退路 这么大的雨,若是一直这么下着,明日天一亮,指不定就有多少地方得涝了。 所以没一会儿,雨便小了起来。 之前还能听见它拍打着钱塘江噼噼啪啪,现在,便只能听见江水流过的声音……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该停了。 这棚子里生起了火来……火盆一直都有,只是没人舍得买柴。 张太尉遣亲兵从家中取了钱来,从老者手里把玉佩赎回,又请大伙儿烤上了火,皇帝一边,他们几个一边。 从自己刚才的那番话过后,郭药师便再没有多说。 有的时候不用说得那么明白,再者,他已经说得足够的明白了。 郭药师在等,等着皇帝做出他的打算,等着皇帝告诉自己,他的打算。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柴火都添了好几次了,皇帝却还是在那儿拿着根棍子烧着玩…… 轻轻清了清嗓子,郭药师正想着开口,皇帝终于说话了。 “你小子,做过皇帝吗?” 郭药师一愣,这问题,怎的如此古怪? 他尴尬地笑了笑:“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小老儿生的一把子贱命,您勿要取笑,勿要取笑。” 刘邦见那根棍子前头已经被烧得通红,便在火盆边上磕了磕,又往前递进了几分,很快,新的火苗在棍子上燃了起来。 “你既然没有做过皇帝,那你小子也配来给老子上课?” “郭药师啊郭药师,朕收回刚才的话……你不是有点聪明,你这个人其实很笨。” “你既然也是打过仗的人,便应当知晓一个道理,未谋胜,先谋败……朕一直在想,若是这宋国败了,会败到什么样的一个地步,想来想去,今日那些人倒是提醒了朕。” 失败这种东西,刘邦并不陌生,但每一次失败的后果他都能承受得起,是因为他有退路。 今日联名上书的那些人……只是告诉了他: 您若是输了,他们可以换个名称,从汉人改做金人便可,而且速度会很快。 但您身为皇帝陛下,要么像您的父亲兄长那般与人做奴,要么…… 就只有死。 他不想做金国人的奴隶,也不想死,但这些人已经断了他的退路,这是他最生气的原因。 至于郭药师说的那些话儿,带他来看的这些个渔家人,就只差把心眼写在脸上了。 “你想让朕做你的刀,去为你报与金国人的仇……朕再提醒你一次,就算和金国开战,那也是朕要打的,与你无关。” “以后少说话,兴许你还能安享个晚年。” 郭药师沉默着,他只是觉得抓不住皇帝的脉络。 不管是萧干还是赵佶,乃至于后面的完颜氏家的几位,他或多或少都能猜着点儿。 不然的话,他也不可能每一次背叛,都抢在了他们朝自己动手之前……哪怕是在金国,他也保得了性命。 唯独这位赵家老九,他看不清。 “听说过项羽和秦兵打仗的时候,把船沉了,把锅砸了的事情吗?” “既然没有了退路,便只能够前行了。” 皇帝站起了身来,拍打着蓑衣上的雨滴:“不过今晚来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河边上的风比城里的冷,当是醒了醒脑子。” 百姓的声音,秦桧的声音…… 嘿嘿! 都是屁! 刘邦只听刘季的声音。 西军几将见皇帝似乎有了离开的意思,连忙围了上来,张太尉帮着皇帝把蓑衣给穿上: “官家,当早些回宫,这地方凉得紧。” 棚子外边响起了众人使力的声音,大伙儿定眼看去,原来是今夜的第一网鱼,已经上岸了。 果真是个收成的好时候! 那鱼个个硕大肥美,刘邦只看了一眼,便已经动了食欲。 “爱卿当去买个几条,此行也算没有白来。” 此时就只有张俊有钱,他有了挣脸的机会,哪里肯放给人家。 堂堂大宋太尉,就这么沿着烂泥路跑到了河边上,若不是有亲兵扶着,少说得摔上几跤。 就算是这种机会,也是看得项光世恨极,只道是下次出门,一定要记着带钱。 “官家,要不先行回去,等张太尉买好了鱼送到宫里来便是……此地颇凉,您大伤初愈,还得小心为上。” 赵密说的伤,就是皇帝脑子上的伤,作为宫中宿卫,他的建议非常合理。 但皇帝却只是摆了摆手:“不回去。” 眼瞅着现在就快过了亥时,今晚又下过了这么大的雨,临安城中哪有热闹的地方! 赵都使想劝两句,却又听见皇帝说道: “你回宫去摆个驾,天子出行的驾,摆到秦相家的门口。” 赵密顿了顿:“官家,都这个时辰了,要不明日……” “莫要多话……待朕拿了鱼,直接从这里过去,两头一起动,免得到时候耽搁时辰。” 搞不懂皇帝的想法,赵密领了令离去,刘邦看着张俊拎着的两条大鱼,心里头满意极了。 话说,此般厚礼,当真是便宜了秦桧那厮。 想着,又问向刘錡道:“那李易安走了没?” 这事儿刘錡本来没怎么参与,不过好在李清照名声太大,他想不知道也难,回话道: “应是没有,近日城中多半热闹,都在鸿胪寺唐少卿的府里,易安居士暂居在那,许多人都想着去拜访。” 当然,这里面也包括了他……主要是他媳妇。 “那个唐少卿,今日去上朝了没?” 刘都使想了想:“似是去了。” “那就让她好好住着,暂时不要离开临安了。” “官家……” 刘錡以为皇帝是想对李易安做点什么,可是很快便反应过来,皇帝不会。 要会,便不会等到今日。 想来,官家也是想再和她多交谈些,毕竟,那是李易安。 …… 秦相府被围了没两日的时间,外边便生出了各种说法。 不过殿前司的人将相府和临安城隔绝了起来,此时的相府里,倒是恬静得紧。 大书法家秦桧一边操持着笔墨,一边抬头看看前方挂着的字帖,笔尖才刚刚和纸碰上,他便又把笔收了回来,将那沾上了一滴墨汁的上好纹纸揉作一团,扔到了一边。 光看桌子上摆着的一堆纸团,秦相爷此番临帖,不甚顺利啊。 “时辰已晚,再练下去恐伤了眼,父亲何不明日再写?” 这书房里的另一人,却并非秦熺,而是一个面色白嫩的文生……这书房烛火透明,却也及不上此人肤色半分。 可他既未生病,又没涂粉,这般如玉的皮肤,倒是羡煞了不少的小娘子。 面对他的劝言,秦相爷并没有作答,而是问道: “秦淮河的姑娘们到哪了?” “已经出了秀州,应是三日之内便能到了,定能赶在金使之前到临安。” 秦桧点了点头:“莫要出了差错。” “不会……只是父亲,咱们如今这般境地,皇帝他……” 他想说的是,皇帝会不会变了心意,但又担心惹怒秦相爷,便就此打住了嘴。 知道他的意思,秦相爷笑道: “吾儿勿要杞人忧天,不会有事,不会有大事,也不会有小事,该头疼的是老九,他得担心他自个儿,该怎么从台上下来。” “父亲,万一……” “没有!”秦桧看着前方的字帖,终于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不懂老九,老九那人的身上,没有万一。” 第63章 再贤君忠臣 宋国的车辂之制袭自唐朝,以玉、金、象、革、木为五辂,再配以副辂。 玉辂以祭祀纳后乘之,金辂,为飨射郊征,象辂行道,革辂巡兵,木辂田猎。 赵构在临安建都之后,是以着人参照簿图考究制度,重设象、革、木三辂,副辂不设。 倒不是没钱,主要是没马。 玉辂要六匹青马,金辂要六匹赤马,就连这象辂,也得要六匹白马。 今儿个要摆驾到秦相府的,便是目前宋国皇帝能拿出来的,最为豪华的仪架了。 配上执驾的四十人,还有临时被召起来的文官武将……文谓之仪,武谓之仗,文武都有了,才能够称得上是仪仗。 扈从的内侍官两百人,沿街宿卫的五百人…… 皇帝大晚上的摆这个架子,算下动用了一千余人。 赵密花了一个时辰才把这活儿弄好,还是他步军司上下齐心的缘故。 也就今日大雨,现在又是子时,街上没什么行人。 不然的话,光是聚集的百姓,又得让赵都使花大把功夫操心治安。 可是皇帝陛下呢? 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等到宫里准备好的消息传来,索性和张俊刘錡他们,在河边烤了一条鱼来吃。 等吃完以后,又觉得有些困了,也不等了,遣回了张太尉和项光世,只带了刘錡和郭药师两个,直接去了秦府。 殿前司的人自然不敢阻拦,刘邦想了想,又把刘錡两个留在了外边,自个儿拎着那条大鱼,便入了秦府。 “爱卿!爱卿呐!” 这大半夜的鬼叫,叫醒了秦家院子里的不少鸟儿,若不是秦府够大,王氏睡得又深,皇帝少不得要挨上几句臭骂。 秦相爷一幅字就差了最后几个,被这叫声扰了神,往上提的时候少了一分力道…… 几十岁的人了,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 饶是如此,他还是捶着自己的胸口,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父亲……” “我没事……” 秦相爷眼含恨意:“去看看,是哪个这么大的胆子……算了,我亲自去!” 说着,秦相爷一把便拉开了书房的门,看到的,却是那张熟悉至极的脸。 还有,他提起来的那条鱼。 “官……官家,”秦桧脸上抽搐着,“您怎么来了……这府中人均是该死,也没个知会的人,老臣迎驾……” 他一边说着,边却见皇帝,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自己……和自己的儿子。 就好像撞见了什么奸情一般。 轻轻咳嗽了一声,把皇帝从沉思中唤了过来,刘邦一脸可怜的看着这老头……都说他是惧内,原来隐情在这儿。 不怪皇帝这么想,主要这半夜三更的,秦相爷和一个白的跟鬼似的人待在屋子里……老头的脸还那么红,很难不让人误会。 “爱卿,看看,朕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说着,就把鱼给他递了过去。 秦相爷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谢恩。 “这鱼不错,秦相府中若有会做的,倒是可以现在就弄了,免得等到明日这鱼扑腾没了劲,吃起来也不鲜了。” 努力寻找皇帝背后的隐藏意思,但秦桧的手上却没有丝毫的怠慢,将鱼给了小白脸……自己儿子,让他拿去后厨。 待这书房里只剩了他们两个,秦桧才又朝着皇帝作了一揖: “官家,您深夜而来,到底是出了什么紧要的事?” 刘邦迈进了里间,也没拿自己当外人,直接坐在了主位。 “说没什么紧要的事,这话爱卿不信,朕也不喜欢讲。” “但若真说什么十万火急吧,倒也真是没有。” “说起来,还是想你了,两日不见,朕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唯独到了你这儿,才算是落了实。” 秦桧心中冷笑,却又忍不住地高兴。 他知道,老九说的这话半真半假,什么想不想的,还不是需要自己。 想来,是外边的人起了作用了。 “官家说的哪里话,臣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待官家查清楚了,自然也就能见到老臣了……自然,臣之前的请辞,还是作数的。” “辞什么!” 皇帝忽地提高了声音,随后又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大宋岂能缺了你啊!朕的秦相!” “你若是辞了,朕便也寻个宗室,把这皇位给一并让了罢!” “官家这是哪里话!您身系万民之福,不可这般言语!” 两君臣一个离不开一个的模样,竟然好像都要哭了出来一般。 “爱卿呐,回去吧,已经查清楚了,贪的是别人,贪的也只有张俊的兵,别的都是清白的,你自然也是清白的。” “只是这些日子,让你受委屈了。” 还是秦相爷功力更胜一筹,皇帝这话一出,他抢先掉下了泪来。 刘邦挤了好久的眼睛,也没办法像他这样,只得又开口把万民上书、百官罢朝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爱卿呐,这朝廷哪里能离得你,你当替朕分忧啊!” 秦桧闷着头想了好一会儿,他还以为,皇帝来这里是别的原因。 却没想到,竟然只是因为这个。 老九……好像变回去了,又好像没变。 掐着算了算时日,确实,最近的金人从海州南下,最早也得明日才能到。 不过这般,老九就已经承受不住了。 他还没见着自己的底牌,就已经这样了! 老九啊老九,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你说得很对。 你不能离我,你也离不得我。 秦桧也知道,依着皇帝的脾气,能让他来此,他定是在心中做了极大的让步,自己当把握分寸,不可过于托大。 正想着干脆磕头,来一出君臣结好的佳话,再让临安城里说书的给说上一说,他们两君臣也能像刘备和孔明、李世民与魏征那般,在青史留个美名。 外面,却传来了极大的动静。 比刚才皇帝的鬼叫,还要大了百倍不止。 刘邦还想着,是不是赵密那小子终于赶到了,却听见一个女声传来: “秦会之!老匹夫也不知道去看看,这么晚了还有人敢在你家门口撒野,真是让人给骑到头上来了!” 秦桧尴尬地笑了笑:“贱内没甚学问,倒是让官家见笑了。” 而就在此时的秦府大门外边,刘錡看着一身是血的杨沂中……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就这身血,还是雨小了之后才沾上的,之前的,都被雨给洗干净了。 “正甫……” “信叔兄……”杨沂中的喉结动了动,“请帮我转告官家……” “北伐……北伐!” 说着,他就要往相府里闯,可他这般模样,皇帝又还在府中,刘錡哪里敢放他进去: “正甫!到底出了何事?你来此又是作甚?!” “等……等杀了秦桧,一切便都已了了。” 刘錡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人,好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般: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做了什么!” “信叔兄,勿要阻我!” 杨沂中想了很久才想清楚,他杀一晚上,也不如杀了秦桧最为直接、见效最快。 等秦桧一死,皇帝便再没了北伐的阻碍……就算有,那也不多了。 刘錡年长,身形又比他小了不少,推了好几把没能推开他,只好咬牙拔出刀来: “正甫勿要再前!” 两个淮西军的同袍,怎么也没想到会有拔刀相见的一日。 杨沂中看了看旁边的殿前司禁军,又看了看一旁抱着手似在看热闹的郭药师…… “殿前司的弟兄,把刘都使请到一旁!” “谁敢!” 殿前司虽然受他指挥,但却是直接听命于皇帝。 而如今,皇帝就在里面。 排头的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行动手。 眼看着二人真就要动起手了,一阵仓促的马蹄声传了过来。 不知道今夜还有谁来,众人一齐看去,却见一队人马,似有百人之数。 等走得近了,大伙儿才看清楚了他的脸。 刘錡大喜,高声喊道:“良臣!别来无恙!” 杨沂中则是沉默了下去。 韩世忠到了临安,却绕道来了这里…… 他也要去投秦桧吗?像是张太尉那样。 第64章 功败垂成 一路冒雨而来,韩家军个个都是倦怠不已。 好在韩元帅是个会过日子的人,随军带着最多的东西,就是酒。 韩世忠身为北人,劲道小的玩意儿自然入不了他的眼,而劲道大的好处,便在今日体现了出来。 大家身上现在都热得紧。 “哟,刘信叔你个泼皮,怎的做起了替宰相看门的活儿?” 他向来口无遮拦,只是仗着资历高,又救过皇帝的命,打仗也确有些本事,才没人与他计较。 当然,想要计较也计较不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跳下马来……皇帝催得太急,这一路上没什么乐子,此时见了两个熟人,自然是要叙叙旧的。 杨沂中并没有转身,只是听见他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了,忽地便动了起来,向着这宅子里冲将进去。 这一动实在是过于突然,刘錡防备不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杨沂中已经快到相府大门了。 “正甫!” 好在门前还有殿前司的禁军守着,才没让杨都使就这么闯了进去。 也就是这下子,刘錡已经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不管出了什么事……都不可坏了规矩。” 想着,刘錡又补充道:“只要你开口,能帮上忙的,某在所不辞。” 杨沂中心中已经开始急躁了起来,若是杀不了秦桧,官家又被那群人欺负得厉害,北伐一事当真就无望了! 回身便挥了一拳,恰好打到了刘錡的手上,刘錡吃痛,大喊道: “杨沂中要刺秦相,速速拿下!” 这话一出,别说是这群殿前司的禁军们,就连后来的韩家军众人,也是有些发愣。 殿前司的都指挥使要杀当朝宰相…… 脑子发懵,禁军的动作却是不慢,不管是真是假……看着杨都使这副模样,万一当真出了差错,谁也担待不起。 七八人已经拦在了杨沂中的身前,并且都已经拔出了刀来,虎视眈眈地对着他们的这位上司。 “尔等……真要如此吗?” “将军,将军勿要再向前!” 领头的那个无比为难,神仙打架,遭殃的永远都是他们这群凡人。 杨沂中已经被冲昏了头,现在只惦记着秦桧的性命,哪里顾得了其他。 一刀便朝着前面砍了过去……既坚决,又无情。 可这刀本就不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除了让禁军几个心冷和更加提防之外,再没了其他的用处。 “让开!” 他已经嘶吼了出来,正欲向前,却终究是停在了原地。 那风嘴刀的刀头,已经架在了他的肩上。 韩世忠收起了打诨的性子,正色道:“杨正甫,不要乱来。” 杨沂中背对着他,两人都看不到彼此脸上的表情。 只是这般,杨沂中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 “韩元帅,你甘心吗?” “什么?” 韩世忠没弄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很快,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岳鹏举就只差一点了……我也只差一点了……咱们,都只差一点了。” “纵不以中原赤子为心,其亦忍弃垂成之功耶?” 这话,韩世忠算是听懂了一些。 后面这句,是岳飞从朱仙镇撤军的时候,沿途百姓们的诘问。 刘錡刚才说他想要秦桧的命……如今看来,真是不假。 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韩世忠再把头抬起来的时候,依旧是刚才那个模样。 “大错尚未铸成,你当保全一条性命,杨正甫,莫要沽了你杨家的名声!” 不过话才说完,跑去检查了一旁马车的亲兵就跑了过来,低声把发现告知给了他。 哪怕是韩世忠这般丘八性子,也是被吓了一跳: “你,你还杀了其他的人?!” 见杨沂中沉默,韩世忠赶紧朝着刘錡道:“刘信叔莫要发呆!赶紧把他给绑了!” 刘錡不敢推辞,赶紧着人行动起来,自己则想要跑去马车边上亲自求证…… 又是功败垂成!又是功败垂成! 杨沂中不愿束手就擒,无视了摆在肩上的刀头,一咬牙,就想着继续往前冲去。 韩世忠又哪里肯放,把那风嘴刀左右一摆,刀片便拍在了这位杨都使的脑袋上。 打得他半边脸立马就红了起来,打得他耳朵嗡嗡,打得他似要昏厥。 也就是他身体好,换了旁人挨了这一下,恐怕当场就得晕死过去,但就算这样,他也站立不住,半跪在地上。 杨沂中浑身颤抖着,他抬起了自己的脑袋,看着上方挂着的秦府两个字……他的眼睛有些朦胧了起来,看着那字儿,也有了重影。 吱吖—— 大门被打开了,他看见了前方来人……努力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了他的脸。 “官……官家……” 刘邦才与秦桧说好了事情,又喝了好几碗极为鲜美的鱼汤……大晚上的,秦相爷没那么好的胃口,那鱼多半便宜了他自个儿。 现在一出门,他便看见了杨沂中这副模样。 蹲下了身来,刘邦把手朝着他的脸探去,只是还没挨着,刘錡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十一个……十一个!” 刘都使彻底慌了神,大宋立国以来被杀掉的文官,恐怕加起来还没有今夜的多! 而且不是什么小官小吏……俱是能够参加朝议的中枢大臣! 他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看着皇帝浮在半空中的手,又看着皇帝身后一脸淡然的秦相…… 作为一名世家子,刘錡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都死了,都死了!官家……礼部侍郎朱松,员外郎陈岘,郎中宋之才,兵部员外郎邹大勇,枢密院计议吴审,吏部郎中……” “闭嘴。”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很有效果。 刘錡马上止住了声音,甚至连着心中的恐慌也减去了几分。 刘邦看着这个木头,手终于还是贴了上去: “痛吗?” “官……官家……” 不知道是没能如愿杀了秦桧可惜的,还是当真被韩世忠给打疼了的,反正杨沂中现在说话,已经带上了抽泣声。 秦桧就在后面看着,并不搭话……死了这么多人,他也不知道具体都有谁。 但从念了名字的这几个来说,倒并不都是自己这方的人。 他主要是想看看,老九对这个疼爱得紧的臭丘八,会是个什么样的举措。 毕竟,刚才老九可是向自己交了底了。 刘邦贴近了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 “做得好。” “什么?!” 杨沂中不可置信的抬起了头,却见皇帝陡然换了一副面孔。 他站起了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语气无比的冷冽: “谁他娘的让你杀人的?” “谁他娘的让你自作主张的?” “擅杀朝廷大臣,杨沂中,你想要谋反吗?!” “刘錡,把这贼人拿了,待审问清楚指使者与同谋之后……” “斩!” 这话刚说完,远处就传来了乐器声。 是皇帝摆的御驾,终于到了。 第65章 兵部尚书 这才几日啊! 先被杀了一个兵部尚书,还是皇帝亲自动的手。 又连着死了十一位大臣,行凶的,是三衙的殿帅! 今日早朝正值秦相爷出关,昨夜又生出了这般惨绝人寰的大事。 哪里还有人敢端着? 别说是有资格朝议的,就算是平日里没有资格朝议的大臣们,心思也全都放在了皇宫里。 那唱礼的内侍声音一落,众人朝着皇帝行了礼,连皇帝话都没问,就已经有人站了出来,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 但总结出来就五个字:杨沂中,当斩。 说实话,此时哪怕就算是刘錡赵密他们,也认为杨沂中是死定了的。 唯一的区别在于怎么个死法,以及死在哪里。 他们当然知道百官们为何会如此愤怒…… 一来,死的全是文官,若按照郭药师的说法,那便全是他们的自己人。 二来,行凶的却是一介武夫…… 不错,别说是杨沂中这种三衙之一的头儿,就算是狄青那样的堂堂枢密使、宋国武将的第一人,还不是被他们一口一个‘贼配军’给喊着。 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家那个平日里仰仗着自己才能活、时刻谄媚着等自己赏口吃食的乖犬,忽地掉过头来,狠狠地咬了自己一口。 是背叛的愤怒,也是被咬了之后的后怕。 若死的不是他们,而是自己…… 反正,这种行为是绝对不能被效仿的,是绝对应该严惩不贷的。 这场面倒是没有出乎刘邦的预料,他安抚众人道: “贼人已被拿了,待审出其同谋之后,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绝不姑息。” 皇帝表了态,大伙儿心中虽有不忿,却都按捺了下去。 因为皇帝陛下,抛出了一个极为诱人的话题出来。 “朕一下子少了那么多的爱卿,大宋少了那么多的人才,这空出来的位置……当有人补上才是。” 是,我大宋确实是官多,官职也多。 但除去寄禄官和地方官之外,三省、六部、二十四司的缺口总共就那么些……大伙儿做官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往上爬吗! 当然,往上爬也是为了更好的报效朝廷。 总而言之,皇帝抛出来的这骨头非常有效,脑子转得快些的,甚至都感谢起了杨沂中来……没有他来卖命,大伙儿哪里能有这种少奋斗数年的机会。 同僚虽然死了,终算是死得其所。 “额……” 秦相爷半点客气的想法都没有,死的那些人,连着吴表臣在内,只有一半的人是他的。 自己又受了皇帝的气,怎么说,也当讨些补偿才是。 “臣有举荐,那枢密院编事林一飞才能品性俱是上佳,当……” 刘邦摆了摆手,止住了秦相爷的说话。 “一个个的来,兵部尚书的位子,大家觉得谁适合一些?” 这是这次缺口中最肥的一职,也是品阶最高的一职,理论上,皇帝不应该拿出来讨论才是。 但他偏偏拿出来了…… 秦桧正在脑中选着人呢,皇帝却又说了一个荒唐无比的决定出来…… 不错,除了荒唐以外,大家谁也没办法评价他这个决定。 “朕觉得李易安不错,这妇人见识不短,学问又高深,诗词写得都好,家世也还算清白,特别是那首什么思念项羽不过江东的诗,得了很多人的喜爱……” “陛下!” 苏符再也听不下去了,别说李易安的亡父和亡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凭着这妇人锐评了他爷爷这事儿,苏符也是决计要反对的。 更何况,这是个女人啊! 想着那日在城门阙楼上,李易安就在皇帝的身边……官家莫不是被这妇人给迷了心智? 苏符一把年纪,和李清照又是旧相识,从她如花的年纪一直看到老,现在看李易安的模样当然觉得秀丽。 但别说现在刘邦的年纪只有三十出头,就算是六十岁的刘邦,也不可能对一个五十几岁的妇人产生想法。 “您……您……这不行!” 苏尚书怎么也开不了口,像是‘沉迷美色’、什么‘酒色误国’这样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双脸变红,已经是气血涌上了头。 秦桧眉头紧锁,他昨夜才和皇帝接触过,关于议和和兵权的事情,皇帝脑子里清楚。 怎的今日,便又说出了这般痴傻的话儿来? 不对,老九一定有别的意思! 论起揣摩皇帝这门功夫来,秦相爷自问可以算是天下第一,此时作了一揖道: “官家,李易安虽有才学,但毕竟是一介女流,这般行事,不合规矩。” 刘邦本就觉得苏老头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不知道老东西想到了哪里去,现在秦桧站了出来,他立马就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只见他长袖一遮,额头以下全部被挡住了,随即,便传来了啜泣声。 那声音之悲痛,听得满朝臣工无不伤心欲绝。 刘邦一边嚎着,一边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姜片抹在了眼睛上,辣得眼泪直出。 他娘的,陆宰说刘备那小子动不动就哭,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哭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抬起头来: “诸位爱卿,实不知朕啊!” “李清照那般文雅高洁之士,尚念着项羽之流,她那是在思念项羽吗?她那是在扇朕的脸啊!” “由她牵着头,江南不知道多少百姓思着一战……民意如此,朕已经是被架在了火炉上了!” “嘤嘤嘤,朕荷天下万民生死,非是爱身惜命,只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宗庙社稷……李易安身在江湖,不懂得朕的难处,如今让她也来做做这兵部尚书,她才能知道朕的苦衷,也好让百姓知道朕的苦衷!” 皇帝几句话,让秦相爷豁然开朗了起来。 经过了苗刘兵变后的老九,确实是敏感得很,别的地方还好说,这天子脚下若是生了事端……李易安那妇人又是个驴脾气…… 想来,老九是被她给刺激到了,现在搁这儿耍浑呢! 秦桧心中无比鄙夷,非要见那人,现在好了,被吓着了吧! 不过这么一来,他也不好做啊! 王氏大虫看得李易安比她娘还亲,自己非但下不了手,必要时候还得出手帮衬着! 老九这心结,自己是解不开咯。 抱着这个想法,秦相爷缄默了起来,负手站到了一旁,再也不多说一句。 秦桧听了是这个想法,可别的人听了,却又是另一般想法…… 李清照一直叫嚷着抗金,如今官家做出了这般决定,荒唐是荒唐了,可也是不是也代表着,他想打仗了? 大伙儿都是人精,向来不看皇帝说了什么,只看他做了什么……他虽然说着李易安的不是,可实际做的,不还是竖起了李易安这抗金大旗吗? 一群主战的人思考了一会儿,竟然也沉默了下去…… 不管怎么说,这事儿对他们不坏,至少比把兵部尚书直接给了秦桧一党,来得要好。 至于第三帮人……他们大都是朱松这样的中立派,当然,也有很多的是骑墙派。 现在听了皇帝的这个想法,一部分默默靠向了主战派一方,一部分见秦桧没说话,想着李清照和王氏的关系,也都没说话。 剩下的一部分,既有一些直臣、还有念着他们三纲五常的理学大臣,都把矛头转向了……秦桧一伙人。 女人做尚书,当然不行。 可把皇帝逼到这个份上的,不都怨你们? 不都怨你们把皇帝吓得太紧,让他在这个时候,推出了一个女人! 皇帝不会错,皇帝哪能有错,错的,都是这群欺君之辈! 想着郭药师画出来的圈子,刘邦把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里头冷笑不止。 圈子,规矩画出来的圈子,还有情感大义绑出来的圈子,那也能叫圈子? 轻轻一戳的事儿罢了。 朝着万俟卨使了个眼神,小子心领神会,立马站了出来道: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臣倒是觉得……未尝不可。” 第66章 买命钱 “官家!杨正甫行事向来是有分寸……这次,这次,这次定是被人给陷害了!” “而且那些个大臣……是他们先不来上朝,说不准杨正甫是一时上了头……” “也并非全是他杀的,臣问过了,朱松就是自缢的,他不过是把朱松的脑袋砍了下来……” “这人的性子官家是知道的,他家从祖上开始就忠心咱们大宋,这么多代人从未有变,他,他绝无其他的心意啊!” “皇上就念着他作为从龙之臣,念着他这么多年的一点儿好,饶他一命,饶他一命就好……” “臣已经骂过他了,他也知道了悔改,您就……” 暴雨过后的临安城,又恢复了几日前的晴朗……应该说是酷热。 太阳晒得烫人,昨夜雨来的痕迹过了午饭时候,便已经荡然无存。 还是在选德殿前,还是在小西湖的边上。 刘邦手里端着个碗,里面是向尚食局要来的饵料,只抓了一小把,扔进这小西湖里,就像是冷水入了油锅,炸出了无数水面下的鱼。 “朱松的家人如何了?” 张太尉下了早朝就一直缠着皇帝,连他用膳的时候也没放过,念叨了好几个时辰,现在皇帝终于开了口,问的却是那个死去的侍郎。 张俊心里委屈至极,却还是老实答道: “朱松与刘彦修交好,死前已留下绝笔信,将朱家母子托付给了刘彦修。” 刘邦想了会儿:“那人死得冤枉,身后事不能亏待了他……那刘彦修有钱没有,能养得起人家不?” 刘彦修就是刘子羽,资政殿大学士刘韐的儿子;刘韐这人在靖康之难后……也是自缢而亡,但他除了为宋人留下风骨之外,还留下了一个亲手提拔出来的将领……就是岳飞。 东南刘家有‘东南儒宗’的美誉,刘子羽虽然不附秦桧,但现在也做着镇江府的知府,区区朱家几人,养起来还是没有问题的。 知道皇帝记性不好,张太尉帮他复习了一下刘子羽的身世,皇帝听了只是点了点头: “那便把他召回京来吧,省得人家母子还要赶路。” 他这话是朝着陆宰说的,官员还朝这种事,少不得要经过中书省。 刘子羽虽然不被秦相所喜,但来京中任个闲职,相信秦相爷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而且,就算是有意见,皇帝此举乃是为了照顾被杀大臣的亲属……谁现在要是站出来反对,在杨沂中被正法之前,少不得要触上文官们的霉头。 陆宰记下了,心中变得愈加豁然开朗了起来。 先是给李易安封官,后又召刘子羽回京…… 不管皇帝的理由如何,但他的行为,实实在在地是偏向了主战派。 辛次膺说得对,官家这人,当真深不可测。 “明州……沿海有传来消息吗?” 杨沂中不在,今日宿卫的按理来说当是赵密,可赵密也没了踪影。 刘邦看了看凉亭外边,也没找到刘錡…… 便又问道:“刘錡和赵密哪里去了?” 张俊再也忍耐不住,跪下了身来:“官家,您就救救杨沂中的性命吧!” 他和杨沂中既是上下属,也是从种家出来的同袍;既是一起勤过王的战友,也是一同抗过金的伙伴。 说是名分上下、实则情同父子,倒也不算为过。 从张俊参军以来,杨沂中几乎就一直跟着自己,若是他真的死了,那自己心中的那点儿火,估计也就熄了。 刘邦白了老小子一眼:“你以为老子现在在干什么?” 嗯? 不是在喂鱼吗? 张俊和陆宰同时看向皇帝,却见他又朝着湖中撒下了一把饵料: “你脑子里除了钱和女人,还能装得下其他的事不?” “脑子笨就少说话,做好你的本分,少来惹老子生气!” 皇帝骂是在骂,可张俊脑子里也并非没有褶皱。 只是稍微领悟了一下,便听出了其中的味道。 皇帝这是…… 松口了! 虽然不知道喂鱼和救杨沂中有什么干系,但得到了皇帝的这般表态,张俊心中大喜至极。 这几个时辰的口舌,终究是没有白费。 “谢谢官家,谢谢官家……” 张太尉顿了顿,请人办事当是要出血的,而且现在皇帝雄风恢复了…… “臣再给您送点儿礼来?” 刘邦气极:“你把老子当成什么人了!” 一边骂着,一边惦记着海边上的辛次膺,他清了清嗓子道: “赶紧把赵密给老子找来……礼晚些再送也行!” 张俊美滋滋地连滚带爬,耳边又响起了皇帝的声音: “记得那公主的事儿!” 张太尉心头一凛…… 皇帝交待的差事,只有大事和小事。 大事好办,不管是遇见了谋反还是赈灾,都有前例可循,照着做,出不了什么差错。 可若是小事儿……柔福公主的事儿,应该是大事儿还是小事儿? 他在皇帝身边待的时间也长,不得不细细品尝起了这句话来。 等张太尉走远了,刘邦才看向了一旁的韩世忠。 这人的明显就不是个表演的人才,在那边抹了好几次眼泪,结果到现在眼睛还是干的。 几十岁的人了,有他这么一副大眼睛,倒也是难得。 “你去见过秦桧了?” 韩世忠的风评刘邦有所耳闻,此时便直接开门见山了起来。 后者身形一顿……他听了自家娘子的建议,知道皇帝此次召集诸将召得急,必然还有别的事。 所以,才在梁红玉的鼓捣下,想着先在秦桧那里寻着些口风。 可谁知道……恰好在那里遇到了皇帝! “官家……” 韩世忠想要认错,却不知道该从何认起。 刘邦摆了摆手,在秦桧收了他们兵权之前,他并不太想表明自己的心意。 “若是觉得朕会用你的脑袋,去和金人议和,那你便放妥了心就是。” 没等韩良臣高兴,他又接着道:“但你军中亏空的粮饷,你当给朕一个交待。” 吴表臣的事情现在人尽皆知,这事儿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虎头蛇尾的,唬不住人。 只是略微计较了一下,韩世忠便拿出了自己的买命钱来: 钱一百万缗,粮九十万石……还有酒库一十五座。 这个数字和刘邦了解到的相差不大,他看着韩世忠……这位宋国最为顶级的将军。 当真是将熊熊一窝,估计和项光世张俊他们相比……好点儿。 但也就只是好一点儿。 第67章 托付 赵密…… 这位步军司的头儿从下了早朝以后,便一直在这临安城里溜达着。 从钱塘门到余杭门,从艮山门到东青门…… 临安城十二道门,已经被他统统给逛了一遍。 说是逛,但其实是查。 除了赵都使在查之外,临安城中的十二道城门,全部都戒严了起来。 说法倒是很简单,城中死了不少大臣,以防贼人流寇。 当然,这话是用来搪塞别人的,那杀人的凶手…… 现在还被关在马军司的牢房里呢。 天气酷热,到了清波门后市街这里,赵密也不是不体恤下属的人,便勒停了马,招呼着几人在茶摊上坐了下来。 反正都交待清楚了……步军司的人虽然平日里行事没个章法,但毕竟是自己亲自传下去的命令,定然出不了差错。 这摊主的茶苦得要命,还说什么是从大理买来的好茶,光看那茶叶条索就粗犷得紧,几人本想找麻烦,却发现体中暑意已散去了许多。 如此,才知道了这茶的妙用。 “这贼老天也忒不讲理,昨夜那雨像是要淹了这城,今日又这么毒的太阳……” “呸!”那亲兵吐出了粘在舌尖上的茶沫,又对着赵密道: “元帅到底在巡甚么?您大可交付于我等便是……今日,今日您还得进宫宿卫,莫要耽误了您的正事。” 赵密喝着这茶,倒不似旁人那般难适应,一口茶入了口,他等苦涩在口中全部化开,几乎没味了,才缓缓地咽下去。 查什么? 昨夜和刘錡一起押着杨沂中回牢,两人都知道他是活不长久了,一路上便一直沉默着。 禁军三衙,殿帅、步帅和马帅……做武将的到了他们这里,几乎算是到了头。 可又有何用! 杨沂中虽然沉闷,但忠君的心有目共睹,这大宋除了他之外,还能找出谁像他这般的愚忠! 若不是皇帝授意,杨沂中就算疯了,也绝对行不出这般大逆不道的事来! 昨日晚宴之上,张太尉没接话,刘都使没接话,自己也没接话。 偏生你杨沂中要站出来,接这个差事。 以命换命,若是能搏个身后名也就罢了。 可死了那么多大臣,皇帝又怎么会、又怎么敢替你说句好话! “正甫妻儿,当由我等共同照看……你,你也别太忧虑了些。” 刘錡这话说得好笑,人都要没了,还忧虑。 论起假惺惺来,他刘信叔当属第一! 杨沂中还是那副模样……从官家定了他的死罪之后,他便再没有抬起自己的头来。 这么高大的一个汉子,此时,却像极了街头受了欺负的稚童。 “你若是有想说的,便都说出来,能出上力的,我赵老二责无旁贷!” 赵密在家中排行第二,从小便有这么一个诨名。 只是随着他年岁愈长,官职愈高,现在基本上没人会这么叫他了。 也许是赵密这话有了效果,杨沂中彼时第一次抬起了头: “此事本当某一人担下,可临了,却还是差了一步……” 他看着刘赵二人:“信叔兄、微叔兄,可愿……可愿助我做这最后一步?” “你的最后一步,就是取了秦相的性命?” 赵密见他这个关头还不醒悟,心头全是怒其不争的愤怒。 与皇帝办差就办差,你拼什么命呢? 刘錡也沉默着,杨沂中的这个托付……实在是太让人为难了一些。 杨沂中否认道:“那是牵连身家性命的大事,我岂会强人所难!” “二位……”那木头竟然跪了下来,“柔福公主……不可让她见到官家!” 杨沂中想得非常简单,秦桧虽然没死,可皇帝适才对自己的态度……绝不是因为自己替他出了气这么简单。 官家是想要战的,只是旁人不懂罢了! 只要柔福公主死了,那时候便是死无对证……不管金人想要用她来做什么文章,是想吓唬也好,是想威胁也好,是想羞辱也好…… 便都只能落空。 这便是他心头,现在唯一牵挂着的事儿了……直到死到临头,还想着替皇帝分忧。 可他想得明白的,别的人又怎么想不明白? 这事儿且不说皇帝赞不赞成,就算他赞成了,到时候一反悔,背锅吃罪的不还是做这事儿的人! 你杨沂中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这儿摆着,还想拉着其他人下水? 所以,赵密第一个就拒绝了他的要求。 自然了,刘信叔那般贪生怕死的人,就更不可能会答应他的这种请求了。 可拒绝是拒绝了,赵密却一个晚上都没睡着。 他想了很多,他是太原人,家中父老早已被金人给屠戮殆尽。 政和四年起,他又一直在真定府当兵,金人南下的时候,冲在第一线的是郭药师,紧跟着的就是他们。 与他一起睡营帐的人,没有一个活到了今天;若不是他跟对了人,后来投向了张俊,还救了张俊的性命,他估计也到不了如今的这个位子。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杨沂中的做法觉得气愤的原因……都是康王时期就跟着的,谁不了解赵官家的秉性?! 他眼睛一闭,眼前飘着的全是死去的人的脸…… 有他在太原的乡亲,有他在河北的弟兄,还有被他亲手所杀的江南流匪。 那些人就在他面前转啊转的,转得他好不烦躁。 到了鸡鸣破晓时分,他索性不再睡了,直接坐起了身来。 看着挂在墙上的佩刀…… 罢了,都是欠大宋的,谁让自己也姓赵呢? 如此,他今日才在临安十二门设了防。 “听说官家要封一妇人做尚书,瞅这架势,这人好像还真有些能耐。” 茶摊的位置距离唐府不远,亲兵的话把赵密从思索中拉了回来,顺着这人的眼睛望去…… 嚯!这人还当真是排了不少,从门口一直到街边,少说也有百八十之数。 凭借唐闳一鸿胪寺少卿的名头,定然是兴不起这么大排场来的,这些人……都是支持李易安的? 这边的插曲让赵密多想了一些,皇帝这看似荒唐的决定后面,好像……有些别的东西? 至少现在看起来,不少人都给当了真。 茶喝得差不多了,众人又各自把甲穿戴了起来,而这个时候,一匹大马奔腾而来。 看着来人,等他走近了些,赵密的心跳忽然变快了许多。 终于是……来了吗。 “元帅!到了!”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赵密却好像背上了千钧的担子。 这事儿做了,就要去陪杨沂中了。 他娘的,怎的来得如此之快! 定了定心神,赵密问道:“谁人跟着一起?” “是……岳少保。” 第68章 花钱 “不知道这临安城里的水粉,比起开封府的如何。” 柔福公主……生母是四妃之首的正一品王贵妃,她的六个同母兄弟姊妹,除了三人死在了靖康之难前头,其余的三个和她一样,都被押去了五国城。 对于赵多富来说,她永远游离在幸运和不幸之间…… 也许连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到底是运气好还是不好。 就拿一母同胞的几人来说,她生得不如自己的姐姐赵璎珞,也没有自己的妹妹赵金儿那般讨人喜欢。 所以在赵璎珞和赵金儿被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看中的时候,她只能被发配到金国的洗衣院,和赵构的生母一样,做些最下贱的活儿。 可是呢…… 赵璎珞和赵金儿,最后都死在了金人的营寨里……自己却逃出来了。 从皇家贵胄到外蛮奴婢,再到成为金枝玉叶。 赵多富距离柔福公主之间,只隔了一条淮河而已。 听见她这么问话,黄彦节心里头一紧,却还是笑着答道: “虽然比不得昔日汴京,但也有着不少的名匠巧家……等您回了临安,臣亲自带您逛逛。” 不怪黄彦节慌张,实在是…… 这位柔福公主一开始还好,有礼有节的,当真是个皇家人的模样。 可才走了半天不到,她便开始……作妖了起来。 先是嫌弃岳家军的糙汉们煮饭不好吃,使得岳飞不得不遣了快马,先行一步去给她买些吃食。 后来又觉得马车颠簸,非吵着要去扬州歇歇,然后坐船回临安。 岳飞和黄彦节好说歹说,最后还是掏出了那一百多道金牌来,才让她意识到了行程的紧迫。 念着她在金国吃了不少的苦头……她从十七岁不到随二帝北上,到今日南回,差不多已经十五年了;这辈子一半的时间,最好的时间,统统耗在了金国。 两人倒也很有默契的,没有责怪于她。 再说了,身份摆在那里,也不可能责怪于她。 但到了秀州……他们这路上唯一经过的城池,这位便彻底爆发了来。 已经做好了让她消遣的准备,否则依着岳飞的秉性,是绝对不会进城的。 可这位,也确实是让人开了眼。 原来皇亲们,是这样子用钱的。 刚到城门口,她便出了马车,然后一直到秀州府衙……城门到府衙这二里多的路程,她花光了这群人所有的盘缠。 这里是秀州啊,虽然隔临安不远,但它隔得再近,也不是临安! 路边上卖胭脂的小贩笑得合不拢嘴,这位一出手便是四个字: “我全都要。” 一笔生意做了一个月的货,小贩贴心至极,无视了一旁牛皋瞪得忒大的圆眼睛: “贵人喜欢,家中倒是还有。” 公主殿下连思考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 好了,这下子半年的货都走完了。 乐得这人直露大牙,不断提醒自己‘人不可貌相’……只看这位的双手,干的活恐怕比自家婆姨还多,哪里像是什么大主顾的样子。 等到了一旁的首饰店……那只是路边上的一个小贩,就已经让众人吃不消了,这首饰店还有门有脸的…… 岳飞不是没有见过钱,买粮的时候他比谁都豪气。 但像是这般只花在一人身上的钱……与李娃成婚的时候,最贵的是酒席的开支。 姚太夫人六十寿诞的时候,他也只是请好友打了一副精细些的拐杖而已。 首饰店出来,军中愣是没有一个人还掏得出铜板来,好在黄彦节身上还有李娃赠的三贯钱,才免了岳家军一个‘白拿’的名号。 再后来…… 牛皋使的双锏,平日里吹牛时候都说是纯金打造,王贵这次与他一起去了当铺,方才晓得, 除了外面镀的一层,这玩意儿又是铜又是铁的,成分复杂得很。 “店家要好生保管,每日日出、日落都要擦上一次,不可落了灰尘,待某从临安回来,你得原样还给我,不可缺了斤两。” 见他这般模样,乐得王贵直笑:“多与你儿子说上几句,免得到了临安思念得紧。” “这要是我儿子,老子才不与他废话!” 说着,他看了又看,才念念不舍地用双锏换了五两银子。 王贵见他这副模样,在心中暗喜:幸好自个儿用的是长柄风嘴刀……就是韩世忠的那般款式,换不了几个钱。 否则的话……嘿嘿。 有了这五两银子撑腰,大伙儿总算是能够缓上一口气了,只希望柔福公主知道个度,打秋风适合去张家军,岳家军个个都穷得叮当响。 眼看都能瞧见秀州府衙的招牌了,路上也没啥叫卖的人了,众人都想着,这花钱的时辰终于是到了头。 不料,她转手就把钱施舍给了一旁的乞丐。 这下子,不光是王贵,连岳飞和黄彦节,都听到了牛皋心碎的声音。 “公主……是不是……太多了些?” 这些钱够这乞丐在城外买地造屋了,哪怕是岳飞,也忍不住有些心疼了起来。 “岳少保却不知晓,我在北地之时,常思着我大宋为何会落到这般地步。” 毕竟是靖康之难的受害者,她这么说,岳飞也不好再劝,只是问道: “公主以为如何?” “唉……”柔福公主轻叹一声,“还不是我等自大的缘故。” “昔日海上之盟时,两国本应是兄弟之邦,先帝却看得不甚清楚。” “以属国身份招待金国来使,本就是我们先缺了礼数,也不怪金人记恨咱们。” “后又为了一辽国汉儿开罪了金国,反而惹得那怨军贼首以怨报德……后来,才生出了这诸多事端。” “所以……我常想着,不可低看这世间的每一个人……就拿岳少保您来说,您不也是从一农家子,做到了现今儿的一方大员吗?” 她这理由……若换了旁人来说,少不了得吃上牛皋两锏。 但偏偏,她也是赵家人。 若不是黄彦节在宫里当差多年,认得这位的身份。 恐怕大家都已经要生疑了。 好在后来的晚宴由秀州府衙包了……这也是岳家军一路行来,唯一受了沿路州府的招待。 但不管如何,大伙儿再也不敢入城了……宁愿多走些路,也要绕开人多的地方。 实在是,没钱了。 第69章 进城 距离皇宫最近的,是嘉会门和保安水门。 嘉会门靠近钱塘江,却离三省六部……主要是离枢密院和宗正寺太远,而且大伙儿走的是旱路,保安水门也去不得。 所以,岳家军便选择了从新开门入城,新开门虽然已经远离了闹市,但毕竟是临安,一路上的小贩必定少不得。 可是,这已经是他们目前最好的选择了。 剩下的,只希望公主能够缓一缓,等进了皇宫见了她的兄长,她要什么就都有了。 却不想…… 也许是秀州那边的消息传了过来,也许是旁人给认了出来。 反正在距离临安还有十几里路的时候,岳家军就已经被人给围起来了。 当然,不是什么别的人,都是从四处闻风而来的百姓们。 大伙儿就这么围着,一开始只是两三个,等离临安越来越近的时候,已经有了四五百人了。 “岳将军!干得好啊!什么时候咱们再打回去?” 老王头一把拍在了纪五的脑袋上: “你小子眼瞎不是?哪个将军是跟在人家后面的?打头的那个才是岳元帅!” “可那人……” 纪五看着牛皋,这位的体型和身材完美符合了他想象中的岳飞模样。 这位若是和传说中九丈高的完颜兀术开打,倒是有些可能,至于领头的那位…… 怎么看,也与寺庙里的大师们有些相像。 “岳元帅岳元帅……” 一老者撑着拐……他跟起来吃力许多,却依旧是勉力跟着,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前方,连忙抬头问道: “岳元帅,听说你们打到开封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回许州了?” 岳飞勒了勒缰绳,让马走得慢了些:“老人家,您是许州人?” “许州人许州人,许州北城外那里的茶铺,就是我家的……”老者有些小心翼翼,“岳元帅可见着那茶铺了?也不知现在归了何人?” “您这把年纪了,就当在临安住下了……许州,我们去过了。” “嘿嘿……”老者脸上发笑,“我大儿子一家,还有女婿一家都在许州哩!我要去的,要去的。” “那也是该他们来看您,您何苦操这么多的心!” 老者摇了摇头:“他们看不了了,那茶铺后面的十二座坟就是我给他们堆的,我的大孙子、外孙女儿全在那里哟,我可以去看他们啦!” “多亏了岳元帅,多亏了岳元帅!” 他停下来,不住地朝着岳飞作揖……这马儿走得再慢,却也终究是把他给落在了后面。 从朱仙镇南退的时候,一路上不知道见过了多少类似的场面,岳飞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当又一次经历到了……他闭眼忍了好一会儿,才强压下去情绪。 官家……咱们,一定要打啊! 已经能够看见了新开门三个大字,这一群人终于是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这临安终于是到了。 只是在进城的时候,被卡了一下。 牛皋非常不满,指着后方竖着的帅旗道:“认识字不?咱们这可是岳家军的兵!这位就是岳元帅!” 这守卫连忙告罪,却还是不愿就此放行: “岳少保怜悯,城中昨夜出了大事,此番实乃无奈之举。” 没办法,赵密下了死命令。 岳飞朝着牛皋道:“公事当公办,勿要多言。” 说完,又问向着守卫:“却不知是何大事?” 那守卫环顾四周道:“十一位大臣……被人给杀了!连礼部侍郎也未能幸免得!” 岳飞心头一惊……当真是大事,天大的事! 说是查,但比起查其他人来,步军司的人已经算是松懈了许多,随意地看了看,便就准备放行。 “韩元帅带的军属只有五车,我等就已经吃惊无比,未想到岳少保远道而来,竟只带了一车。” 这本是吹捧的话,毕竟一路花费不小,均是吃的公粮,岳飞这样子,算得上是清廉……清廉得有些异端了。 旁人或许打个哈哈也就是了,但车里是什么人? 是先帝的女儿,皇帝的妹子! 岳飞笑道:“却也不是,官家催得急,我家家人都在后面,马车里这位……” 顿了顿,想着反正也是迟早要被知道的,他便解释道:“乃是柔福公主是也,不可胡言,省得乱了公主的名声。”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出,领头的这守备就跟换了一人似的,大喊道: “闭门!闭门!” 又朝着旁人道:“快去通知赵元帅……人,到了!” 他这变脸,不过一瞬间的事情而已,别说牛皋王贵一脸疑惑,岳飞也是有些短暂发懵。 一直等城门当真被关了起来,他这才发问道: “这……是何意?” 那人迟疑许久,若送人来的不是岳家军,此时他们早已经拔出了刀来。 现在这般,已经是看了岳飞天大的面子了。 “少保勿怪,一切缘由,当等赵都使来,他亲自和您解释。” 而且说到底,赵密想要干嘛,他们这些人又哪里能知道。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听命行事罢了。 牛皋在一旁听了清楚,大怒无比:“我等自襄阳而来,如今却被尔等拒之门外!好个赵都使!好个步军司!” “等到了官家面前,我倒要好好问个清楚明白!” 这守备听得叹气,却又别无他法。 只希望自家的指挥使来得快一些,若是久了……他们总不可能一直不让岳家军进城。 所幸的是,赵密今天连宿卫都给旷了,等的就是这份差事。 收到了消息,立刻就拍马而来……他有些心急,甚至连马臀上都被他用鞭子给打破了皮。 “鹏举别来无恙!” 还在马上,他便已经开始大声打起了招呼,等出了城门,他勒马而停,激起了一丈多高的灰尘。 看着岳飞周围跟着的这么多人,赵密暗自叹气: 若是人少,自己办了这事儿兴许还能有条活路,可这么多人看着…… 杨沂中这个寡货! “鹏举……” 岳飞跟着他一起,现在已经下了马。 而岳飞一下马,岳家军的人也都下了马。 跟着的百姓不明所以,只是迷糊地看着这一切。 “干爹,咱步军司啥时候和岳家军不对付了?我咋不知道?” 纪五问的也是老王头在想的,他自从有了个叫‘辛次膺’的女婿,现在在纪五面前都是跟个神仙样的,什么都知道。 现在只是思索了一阵,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想来是赵都使给岳元帅讨要进城的费用来了……奶奶的,看见了没,岳元帅这般身份,讨钱也要赵都使亲自前来!” “这就叫做差距,知道不?!” 没有细想老王头这以己度人的看法,纪五只是感慨道: “不知道咱姐夫进城的时候,该是个多大的官儿来讨钱!” 另一旁,岳飞朝着赵密抱拳:“微叔兄,这是何意?” 赵密看向了他身后的马车,见一女子从侧边探出了头来…… “鹏举当把公主交付与我,你们自然能够进得城去。” 第70章 刘錡 赵密也是心急了些。 也是,谋划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谁不心急呢? 他若是摆了仪架、或是带了太常寺的官员一同前来,随便扯个慌,岳飞断然没有拒绝交人的道理。 可是话说回来…… 谁他娘的能想到送公主回来的人会是你岳飞! 此时他摆出这般阵仗,连周围的百姓也看出了不对劲,更何况是这些在大宋做官的人了。 “微叔兄,是受官家差遣来的?” 赵密顿了顿,这事儿不扯上皇帝,自己兴许还能活,只是可能性小些,并不是没有。 可但凡和皇帝关系上了,那就当真是十死无生了。 所以面对岳飞的诘问,他只是摇了摇头: “鹏举……此行你也辛苦了些,眼下正值宋金两国的关键时候,你当专心于正事才是……把公主交给我,你勿要插手其中。” 岳飞没说话,牛皋却抢先开了口: “赵都使若是念着我等辛苦的话,那便大可不必!” “公主是咱们送到的临安,您既无官家吩咐,又没有个文书扎子,说来要人便来要人……步军司的人,手伸得会不会太宽了些?” 和他同袍多年,王贵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明面上,是不想让人抢了这份功劳,可实际上嘛…… 这胖厮是担心他那五两银子落了空,赎不回他那比儿子还金贵的杀人双锏。 岳飞没想那么多,他只是觉得今天的赵密,怪异得很。 有了牛皋表态在先,他便又抱拳道: “微叔兄,待飞把公主送去了太常寺,我等自会离去……到时兄若想见公主,自然也就不干我等的事了。” “常言道‘有始有终’,我等也是受人之托,现在已到了临安,就差最后一脚便能终人之事,兄若不急于这一时,也就算……” 他话还没说完,赵密便已经吼了出来: “岳飞!” 他不急于一时,他就是急于这一时! 深深吸了口气,赵密又降低了自己的声音:“鹏举,把人交给我,你们过去!” 他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可赵密越是这样,岳飞就越不可能把人交给他。 摇了摇头,岳飞也很坚决。 本就知道他这人的性子,现在又见他这般模样……赵密终算是打定了主意: “步军司的弟兄们,请岳家军的兄弟……到一旁歇歇脚!” 话一说完,他便第一个拔出了刀来。 他带来的几人立马跟上,而这城门的一众守卫们,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把各自的兵刃亮向了对面, 对面的宋国军人。 “鹏举,勿要怪我……” 谁也没想到赵密会这般行事,又哪里会有人想着要去防备。 他的刀一出鞘,刀尖便直接对上了岳飞的鼻梁。 牛皋没了使唤的兵器,同样被赵密的亲兵把刀架到了脖子上,现在只是急得大喊: “赵密!你是想要造反吗!” 而王贵……他捏紧了手中的风嘴刀,死死地盯着岳飞。 只要岳飞一开口,他有信心,可以第一时间结果了自己面前的这个禁军。 没想到,紧赶慢赶来到临安,还没进城,便接到了自己人比划出来的刀子。 岳飞看着赵密,口中却是朝着其他人吩咐道: “岳家军听令!” “守好马车,誓死,不退!” 他们此行匆忙,岳飞遇上黄彦节后,除了牛皋王贵,更是只带了三十骑。 而步军司已经露了脸的禁军,数量就比他们多了十倍不止……更何况,这城门阙楼上不知还藏有多少人。 饶是如此,他却还是下了这般命令。 赵密又急又怒:“鹏举真就想看着儿郎们兵戎相见吗?!真就要这般为难于我吗?!” 岳飞面色平静,说起话来却是苦口婆心: “微叔兄,你……乱规矩了。” 这场面看得周围的百姓是惊诧不已,谁也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老王头在一旁心急,恨不得自己出钱替岳家军付了过路费……他现在是思北楼的宋家,每日进账可是不小。 而纪五疑惑虽疑惑,他的注意力却被吸引到了一旁。 “干,干爹,你看那。” “看个逑!” 这小子没事就指着街上的小娘子让自己看,临了还非得让自己评价一番。 平日里也就罢了,看了便看了,亏不了什么。 可是这个关头,他哪里又有心思去耍那闲功夫。 不过嘴上虽然叫骂着,他仍下意识地朝着纪五指的方向看去。 只是一眼,这老不修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顺着城门左侧的方向,激起了一阵滔天的尘土,伴随着的,还有无数匹马儿的嘶鸣。 “日,是金人打过来了!” 纪五唯恐天下不乱,这话刚一出来,又被老王头扇在了头上: “你狗日的是不是傻!” 好在他这声不大,不然的话,少不得要引起一阵的混乱。 老王头皱眉问道:“那是甚么方向?” 纪五摸着脑袋:“是水门,保安水门。” “保安水门再前面又是哪里?” “候潮门……还有嘉会门!” 纪五忽地瞪大了眼睛:“是马军司的人!” 那方向确实是马军司禁军驻扎的方向,等那灰尘再近了些,大伙儿看了个清楚。 当真是宋国兵士的打扮。 赵密和岳飞同时望去……出了战场,还真是少见得刘錡穿甲的模样。 人家说他是个儒将,又有人说他通阴阳家,行军时最擅长趋利避害。 徽宗时册封刘仲武九子为官,而今最具盛名的,独剩了刘錡一人。 他在川陕与吴阶吴麟兄弟打过西夏,在荆襄剿过流匪,在两淮和张俊抗过金兵,也在东南布置过海防。 就连这次岳飞北伐,张俊不告而退,留了他一军孤军深入,最后出兵协助牵制的,还是他。 宋国各地诸将,不管谁人提起他刘信叔来,就算嘴上不屑,心中也是服气的。 而今,他来了。 带着他的马军司禁军一起来了。 岳飞和赵密各怀所思;岳飞知道,刘錡是世家子,平日里和自己一样最重规矩。 赵密则是想着,昨日杨沂中所托时,他拒绝得那般干脆的模样。 这事儿……赵密心中暗道:不是我不帮忙,杨沂中,要怪便怪他刘信叔。 待他勒下马来,见赵密已经把刀对向了岳飞,刘錡长长地叹了口气。 “微叔兄……这恶人,交由我来做罢。” 不等二人反应,他又朝着岳飞抱拳道: “鹏举……请把公主……” “交付与我。” 第71章 公主无罪 岳飞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刘錡。 从之前皇帝行事的时候,他就已经告诉过自己: 人人都在变,人人都会变。 所以哪怕是岳云要先来临安打点,哪怕是李娃赠钱给黄彦节,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岳飞看来,自己这同样也是在变,变得跟上众人的步伐。 赵密也就算了,张俊和他手底下的人做事一直都是这样,岳飞还算接受得了。 但刘信叔……这个世家子,这个规矩之内的人, 今天也要逾矩了。 是他们变得太快了,还是自己变得太慢了? 岳飞不知道,他只是看着刘錡: “信叔兄……你……” 不等刘錡开口,赵密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大骂道: “刘信叔!休来与老子抢这活计!你既已拒绝了杨沂中,便趁早滚得远远的!这事儿与你没有半分干系!” 没有理他,刘錡朝着岳飞道: “鹏举,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你别管了,把人交给我。” “我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我不会取了公主性命,我会为她寻得一个僻静的地方,保她下半辈子无虞。” “至于这临安……她不该来,就算来,也不该用公主的身份来。” 听了他这话,赵密脑子有些开朗了起来…… 是啊! 不一定非要杀人啊! 把公主藏起来,那效果不也是一样的? 退一万步说,这样做手中还能多一道保命的招牌。 他看着刘錡,一边佩服这人的脑子转得快,一边又暗骂终是高估了这人。 若不是有着十全的把握,他又怎的愿意来掺和这事儿! 念及于此,他也退了一步:“鹏举,就按刘信叔说的办,你把人交给我……我们,这事儿大伙儿都不难看。” 岳飞往身后看去……柔福公主不知道为何耽搁这么许久,一直探头出来看着,这样子,两人刚好对上了眼神。 “我不知道二位为何要取公主的性命,但平民犯法,尚且得开堂会审,更何况……她是先帝的骨血!” “两位兄长如此行事,请恕飞不能从命!” 他说的声音不大,但却又无比的坚决。 朝着赵密点了点头,刘錡拽着岳飞的手腕,把他带到了一旁: “按照官家最近的行事,宋金当战不当和。” 岳飞眼前一亮,却又不知道这事儿和公主有什么关系。 “这……是好事。” “是好事!”刘錡看着他,“但鹏举……” “你有没有想过,金人为何会放公主回来?” “这事儿我问过了,公主是自己逃出来的。” “逃出来……”刘錡摇了摇头,“五国城距临安何止万里,她一弱女子如何跋山涉水而来?” “她是被故意放出来的,故意!” 见岳飞作思索状,刘錡趁热打铁:“官家的性子你是晓得的,公主回来把先帝、把众皇亲在北的下场说将出来,你敢肯定,官家还敢再战?” “这是其一,其二……就算官家下定了决心要打,但柔福公主的事儿现在已经传遍了江南……你觉得,官家会想看到她回来,回来污了皇家的声誉?” “其三,不止是官家……江南百姓士绅本就不愿再打,柔福公主的故事被坐了实,到时候岂不是人人自危?他们哪里还敢生出北伐之心!” “于情于理,于大局于天下,鹏举……此番没有私仇,俱是为公之心。” 这天下还有谁比岳飞更想要打回去的? 没有,没有,没有! 刘錡自知自己抛出了一个天大的诱饵出来,岳鹏举十年之功,断不可能会因为此事作罢。 当中利害已经呈出,具体的……刘錡不认为他有拒绝的理由。 但他还是拒绝了。 虽然慢了些,虽然他面色挣扎,但他还是拒绝了。 “是官家的意思吗?” “鹏举怎的这般痴傻!这种事情官家岂会明说!” 所以他很果断:“公主,无罪。” 刘錡看着岳飞,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熟悉了这个人。 此时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了解过他。 “北伐一事,是为了天下人,公主……也是天下人。” 岳飞脸上恢复了平静:“柔福公主受金人残害十数年,现在她回来了,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不止是她……”岳飞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所有人南渡而来,都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山河既已破碎,唯有这淮河以南,方才是她们的家。” “回家的人……信叔兄,她们在金国没能丢掉性命,如今回了家,总不能在家里丢了性命。” “她们吃的苦,已经够多了……够多了。” 刘信叔埋头,过了好久才苦笑道:“今日我方才知晓,为何同朝为臣,只有你回来的时候,身边跟了那么多的百姓。” “只是鹏举啊,你一身清白,不甘做这般苟且的事情。” “终究是要有人做的,你说对吗?” 言罢,刘錡大喊道:“马军司听令!把马车带走!” “若有阻拦者……杀!” 他这话喊得大声,连周围的百姓也听了个明白。 更不用说,岳家军中三十骑兵,以及马车上的柔福公主了。 “且慢!且慢!” 黄彦节大步跑来:“刘都使、赵都使,这是作甚啊!” “后面这当真是公主殿下,我当年在汴京城里亲身伺候过的!” “咱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赶紧把话说开了呀!” “阉人住嘴!这哪里有你说话的地方?!” 赵密大手一挥,适才停下来的步军司众人,跟着马军司的人一起,再度朝着马车摸了过去。 那三十骑兵面色沉重,却一个露怯的也没有……他们背靠着围住马车,不摆出一个缝隙。 “到底是谁,敢做出这般大不敬的事情出来呀?” 眼看箭在弦上一触即发,新会门的城门,却被缓缓地打开了。 前方摆了一顶蓝色的轿子,后方跟着的…… 是张俊,是项光世,是韩世忠。 那声音是从轿中发出,众人一齐定眼看去,只见门帘被掀了起来。 秦桧的脸,从里面露了出来。 于此同时,后面也冲出来了无数百姓,他们…… 他们见了面前这副阵仗,还有些小心翼翼,可见了城门外面也有平民,胆子大一些的,便冲了出去。 这一带头,如潮水一般的人群,纷纷涌向了新会门外。 “柔福公主在这里!” “公主回来了!” “公主,是公主!” 大伙儿离得远远的,却都看着马车上的女子……天下间此时,只有她最为瞩目。 老王头一把抓住了王小二的领子:“你小子不在店里看着,跑出来作甚?” 王小二扶了扶毡帽:“爹您不知道!全城都在传柔福公主回来啦!” 说着,他探头向马车看去:“临安城中最近几日谁没听过公主的故事?今儿个能见到真容,这不是天大的事嘛!” 另一旁,秦相爷看着久违了的岳飞,脸皮笑成了一朵菊花。 像是,饿久了的狼,终于见着了荤腥。 第72章 真的 “岳少保一路辛苦,官家念你得紧呐!“ 秦桧捧住了岳飞的手,笑得极甜。 “可好不容易到了这临安,却被人给关在了门外……还被人用刀给指着……“ “官家若是问起来,桧实不知该如何解释啊!” “秦相……”岳飞轻轻把手抽离了出来,“此番有不少误会,当中缘由,飞当亲自与官家细说。” “那便好,那便好!” 这边说着话,那边韩世忠已经把马车赶了过来,待车上的柔福公主看清了来人的脸…… 她竟像是失了心神,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摔了下来……也不顾想要搀扶的旁人,半走半爬地来到了秦相爷的跟前。 随后,竟然就想跪身下去,朝着秦桧行个大礼! 好在岳飞眼明手快,一伸手就扶住了她,饶是如此,她仍然挣扎着朝着秦相爷做了一个万福。 “秦相与我大宋有恩,多亏得了秦相,才留了我诸多兄弟姊妹一条性命……如今幸得上苍垂怜,能再见着秦相,当牛做马,无以为报。” 柔福公主一边说着,姿态谦卑不已,哪里还有在秀州城中的皇家风范,另一边,她更是已经落下泪来。 听见了她这番话,牛皋王贵俱是无比心寒,特别是牛皋,想到自己的那副双锏…… 就算带条狗来,恐怕也要比这公主殿下贴心许多。 而秦相爷,他硬是受了公主的这一礼,随后才抚须笑道: “公主这是哪里话!桧不过是做了臣子的本分罢了,您这么说,倒是捧杀我也……” 顿了顿,秦桧话头一转:“您这一路行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眼看着就要与官家兄妹相见了,却在此受了宵小的气儿……” 秦相爷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了三衙步军司都指挥使赵密的脸上。 “如此这般,公主可算满意了?” 这巴掌声清脆无比,打得这乱糟糟的新会门前,都有些安静了下来。 虽然挨打的是赵密,可在场的这些个武夫们,不管是骑马的还是提刀的,不管是从淮南来的还是从淮西来的,都好像跟着一起吃了耳光。 柔福公主压根儿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现在,她还以为是这群丘八之家的矛盾。 此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但她只是犹豫了一下,秦相爷的第二巴掌又贴了上去。 赵密低着头,任由自己同僚、手下、还有百姓们注视着,再没有了堂堂步帅的风头。 “公主,这般可以了?” “秦相……” 她话还没说完,秦相爷正欲甩出第三个巴掌,却在半空中被岳飞给拦了下来: “秦相……都是误会,与赵都使无甚干系。” 他说这话也是没有底气,毕竟适才,赵密确实动了别的心思。 如今只挨上了两个巴掌,便能换取个不予追究的结果的话,怎么说,对赵密也是赚的。 有着岳飞帮腔,柔福公主也算是反应了过来,忙着说起了好话,加上后面的张俊…… 秦相爷看着岳飞……从知道了他到了的消息过后,心里面总是止不住地乐。 “既然公主大度,又有岳少保替他们说话,桧自然得给这个面子……张太尉,您的人,您可要好好管教着呀,今儿个敢对公主大不敬,那明日在陛下面前敢做什么……我都不敢想啦!” 张俊恨不得咬下秦桧的肉来,但这个时候,他却只能赔笑。 “公主仁慈,秦相仁慈……” 说着,他把赵密拉到了一旁,给众人留了一条大路出来。 秦相爷又瞪了眼刘錡,冷哼了一声,便招呼着众人道: “官家还在宫里等着,咱们,走啦!” 还没入城便生了这么一个事端,除了秦桧和公主,再没有人能够笑得出来。 当然,这不包括皇帝。 刘邦看着又换了副打扮的种雨……白色烫了花边的裙子,粉色抹了透亮的胭脂,青色描了细长的娥眉。 他笑得眼泪从嘴巴里流了出来。 气煞小娘子,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后悔着自己是不是把种家仅存的众人,给推入了火坑。 她本就一直都在临安,种家刺杀张俊失败后,她入了宫也断了联系。 倒是把她宫外的兄长叔父给急坏了,就只差派人净身入宫去打探消息去了。 而她一回,就带来了皇帝想要招安……姑且算是招安的消息。 种雨还好,在皇帝面前还能够装装样子,假装一下心有顾虑。 种家的男人们个个都哭成了娘们儿,一边给祖宗上香说是先祖有灵,一边又各自下定决心要恢复昔日荣光…… 看得种雨惊诧不已……平日里说起皇帝,这些人两句话都过不了就得开骂。 如今倒好,人家招了招手,便成了这般模样。 她种家,倒是像极了怨妇一般。 无论如何,终归算是有了归宿,至少以后,再也不用一边打金人,一边担心吃饭的问题了。 轻轻咳嗽了两声,把皇帝从昏君模式中唤醒了过来。 刘邦清了清嗓子道:“刘錡也去了?” 种雨点头:“去了,还带了马军司的禁军一起去的。” “那,岳飞还是没有放人?” “没放,自然没放!”她有些搞不明白,“他们这般阻拦,您就不生气?” “气,老子现在气得很。” 一个木头也就罢了,怎么又来了一个木头。 “那毕竟是您的妹子,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的苦。” 她虽然不常在前线厮杀,但周围的人都是些与金人打交道的主,耳濡目染的,也比旁人更加知晓金人的凶残。 堂堂公主之躯,却在北地为奴十几年,当中的辛酸,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晓了。 刘邦看向小西湖,水面依旧是平静得很。 但是他知道,只要一把饵料扔下去,这湖水立马就会翻腾起来。 旁边还摆了七八碗饵料,他双手齐出,没一会儿就全给倒在了湖里…… 看得种雨啧啧称奇,皇家出手就是阔绰,没见过这么喂鱼的! “谁告诉你,她当真就是公主了?” 嗯? 种雨有些没听明白,却见皇帝拍了拍手,把手上沾着的碎料也一并拍进了湖里。 “金人放她回来,说她是公主她便是公主了?” “那若有一日,人家把那什么孝慈渊圣皇帝也放回来,说他是皇帝……那老子算什么?” “您的意思是……”种雨做思索状,“这是金人的计谋!” 哼! 刘邦心里头冷哼,狗屁计谋! 要是刘錡赵密两个能把她拦下来,兴许这人还当真能活。 毕竟也是汉家人,不过做了人家的刀子罢了。 可他们非得把她带回来…… 第73章 假的 赵士?(niǎo)和皇帝一样,都是太宗第四子、商王赵元份的一脉。 靖康之难后,大宋宗室多半北上,留下的赵家人已经不多。 但就算是这样,赵构还是防贼一样的防备着他们,特别是太祖一脉的人,过得几乎与庶人无异。 可这位,一来和皇帝同宗;二来,当年就是他承了孟太后的旨意,奉了皇帝继位;三来,苗刘兵变的时候,是他给吕颐浩等人写了书信,着令勤王。 如此,他才能够在临安城中待着,还被赐了个开府的特权。 宋国官位众多,光是皇帝家谱这一块,除了太常寺,还有个大宗正司辖着,而赵士?,现在任着的就是这大宗正事。 换句话说,他是赵家人的这代族长一类的人物。 柔福公主回临安的事情,象征意义和背后隐藏的意义,要远远大于这件事情本身的意义。 你说皇帝真想着他北边的亲人吗? 他哥没事儿就托人给他带信回来,都明说了不会来争帝位了,只求他能把自己早些接回去,过个正常人的生活。 你看皇帝理他了没? 大伙儿都知道天家凉薄,可这柔福公主不一样啊! 且不说她是个女的,没有资格去争其他,就凭着她在金国使者前面一步的关头到了临安…… 金人放她来既是羞辱,可又何尝不是给了皇帝一个台阶? 一个和谈的台阶。 你看吧,我兄弟姐妹他们在那边过的日子这么惨,我要是真开战了,他们哪里还能活命? 这又哪里是个为人子为人兄为人弟该做的事情! 赵士?想得很清楚,现今的这位性子如何根本不用管,皇帝是想战还是想和也压根不用去猜。 看宰相的位置坐的是谁,那就够了。 所以尽管他并没见过赵多富……也许见过,但这十几年过去,如花的姑娘都长成泼妇了,他又哪里分辨得出来。 但他还是按照公主的标准,给这位配备了马车、仆从、衣物、首饰,甚至在半个时辰之内,在临安府寻下了一处三进出的宅子。 赵士?很清楚,入宫的时候,少不了得见一出兄妹重逢的戏码。 “宗正……官家他……” 见这妇人欲言又止的模样,赵士?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只是安慰道: “公主勿要忧虑,官家向来重情,无时无刻都在念着你们,如今你回来了,官家自然是高兴的。” 有了他的这个保证,赵多富略微心安了些。 为人尊者半生,为人贱者半生,她看着身上的锦衣玉器,又看着这新建的皇宫…… 她知道,自己又要去过另外模样的余生了。 事有轻重缓急,岳飞他们几人在宫内官署停下了,只有赵士?和太常寺的一众官员护送着,一直把柔福公主送到了垂拱殿里。 刘邦早就换好了衣裳,等了半天,终于把人给盼了过来。 “官家……” “九哥!” 大伙儿正要行礼,却没想到这公主殿下竟然直接哭出了声来,然后就朝着皇帝跑了过去。 一旁的金瓜武士下意识地就想有动作,却被皇帝眼神制止了下来,任由她这般逾矩,硬是跑到了皇帝的身边。 然后,她便把皇帝抱在了怀里…… 没错,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赵多富想着的本是兄妹相拥的场面,却不想皇帝压根就不配合自己。 他还是坐着,头刚好贴着这人的……这还不是最重要的,这妇人力道大也就罢了,她的手…… 她的手贴在刘邦的背上,像是两把嵌了钉子的刷子,几乎把皇帝的后背磨出血来。 “咳……咳……” 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这人给推了出去,刘邦捂着自己的脖子,心里头好不生气。 他娘的,种雨那婆娘怎的没有这般热情? 说归说,赵士?笑道:“官家与公主久未见面,此刻相逢,公主一时忘了礼数,却也是从心之举,叫人好不动容。” 一旁的陆宰思索着,该怎么用词才能把这段写得感人一些,却见皇帝站起了身来,朝着那个被他推远的公主走了过去。 然后,便只能见着皇帝嘴皮在动,却再也听不见他说什么了。 “九哥……官家……” 刚才的这个举动,是她过了淮河之后,便在脑中排练了无数次的结果。 兄妹情深…… 开什么玩笑! 她母亲是王贵妃,赵构的娘是什么人? 是哲宗宰相苏颂家里的女婢! 就算入了宫,开始时也不过是徽宗显肃皇后的侍女而已。 当年要不是他和他娘最不受皇帝所喜,他又怎的会被派去与金人求和? 赵多富不是傻子,祈求皇帝对自己有多少感情是不现实的。 她唯一希望的,便是皇帝能够念着点兄妹名分,让自己过得好一些罢了。 可是…… “姑娘,你应该和刘錡他们走的。” “嗯?” “但你现在没有别的路了。” 柔福公主听不懂,但她从皇帝的表情里知道,这并不是什么好话。 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刘邦只是一脸疑惑地看着下面的官员: “朕记得……朕的妹子好像不是这个模样啊?” 说着,他还挠起了下巴来,好像当真是迷糊得紧。 这话可大可小,赵士?心头一惊,连忙站身出来道:“官家与公主阔别已久,这相貌有了些许改变,倒是不足为奇。” 顿了顿,他又道:“内侍黄彦节当年曾经伺候过王贵妃,他也是认识公主的。” “是呀是呀!”黄彦节连忙站了出来:“官家,臣可以作证!” “你作证?” 刘邦看着这个宦官:“你是他哥,还是老子是他哥?” 黄彦节眼泪都给吓了出来,立马跪了下去:“您是您是,官家才是。” “那她是不是朕的妹妹,是你说了算还是老子说了算?” “官家说了算,官家说了算!” “那老子觉得不像,你现在是个甚么说法?” 黄彦节哪里敢有说法:“确实不像,确实不像!” 好了,刘邦看着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赵多富,两旁的禁军早已反应过来,隔在了她和皇帝的中间。 “九哥!” 这声喊得悲痛无比,听得众人不住摇头。 第74章 杖死大理寺 旁人看皇帝,往往是看皇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同为赵家人,赵士?从不看皇帝,只看宰相。 宰相想和,那便是皇帝想和;宰相想打,那便是皇帝想打。 从徽宗皇帝开始,这已经成为了定律,从来没有过偏差。 可是今日…… 秦桧虽然被殿前司围了两日,可出来后杨沂中立马就被关了起来。 这哪里有圣眷衰退的势头? 可秦相爷既然圣眷不减,那今日这位柔福帝姬…… 就算是假的,那也应该是真的才对,更何况,他不认为黄彦节有胆子敢说假话。 心里头迷糊得紧,可他的动作却一直不慢。 从垂拱殿出来,在临出宫的时候,顺道去了趟宫内署衙。 秦相爷正招呼着众人吃茶,他在这宫里,除了宫里的女人碰不了,其他的地方基本上和自家一样。 皇帝平日里都不太舍得的茶叶吃食,秦相爷使用起来却是阔绰无比。 宋国诸将,除了远在巴蜀的吴璘未到,其余有着开府特权的,基本全都在这儿了。 待赵士?进来,秦桧也没想到事情处理得这么快,连忙喊着: “宗正辛苦!官家与公主可是已相见了?” 赵士?没有立马答话,只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岳飞,随即又看了看他……这眼神就在两人的脸上来回晃悠,晃得秦桧和岳飞都是一头雾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朝着刘錡与赵密道:“官家要见二位将军……还请快些,勿要让官家久等。” 这二人适才在城门外有着不臣之举,虽然没有成功吧,但谁知道公主殿下会在皇帝面前如何口舌。 现在这个时候召见…… 岳飞知道两人的秉性,而且刘信叔也说过了原委,如他所言的那般,这么做并没有私仇,完全是公心。 此时见三衙两帅俱是一脸落寞之相,也立马站起了身来: “我与二位同去,事中缘由当与官家说个明白。” 说是这么说,但皇帝那德行……岳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在道明原委后,让两人全身而退。 赵士?拉住岳飞的手腕,模样亲切无比: “鹏举勿急,官家自然也是要见你的,但此番只点了两位将军的名字,你可再歇息歇息,等候消息便是。” 知道他说的有理,心中虽然略微急躁,岳飞却还是停了下来。 这个关头,若是少了两员能作战的大将…… 两淮军政本来就乱得很,此番,怕是难上加难了。 等刘、赵二人退去了,赵士?才看着有些不高兴的秦相爷,知道他是觉得自己没有立马回答他的话,才做出了这般姿态。 但此时……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在事情明了之前,不适合与秦桧走得太近。 “那贼人身份已查探清楚……确是被掳上北的汉人,但并非是公主殿下。” 这话一出,各个将领都围了上来,特别是张俊,他手底下的几人现在全惹上了骚,若这人并非公主,那赵密干的这事儿又将会有别的说法。 “宗正,这是什么个情况?” “宗正勿要卖关子,快快将事情告知我等!” “如何不是?那不是已经有了黄彦节作证?黄彦节服侍过王贵妃,亲身照看过柔福公主,他还能认错?”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连秦桧也是心里头一惊。 和赵士?想的一样,公主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认为她是真是假。 再者说了,金人此时没有理由放个假公主回来,落人话柄。 “诸位莫慌……”赵士?接过了小宦官递过来的茶,轻轻呷了两口,才不慌不忙地说道: “那妇人本是泗州城里一农妇,去年金人南下,被掳上了北去,后幸得逃脱,在南下的时候恰好遇到了柔福公主当年的侍卫,二人一起南逃,也就是从这人的口中,她得知了公主的事情。” “这贱人夫死子亡,早就没了盼头,后便起了假冒公主之心……好在官家圣明,又时刻思念着自家妹子,才没被她给蒙骗了去。” “此番,我就是要把她押到大理寺问审,待查清楚有无指使同党之后,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这话有理有据,并不像是立马编撰出来的。 所以大伙儿虽然没有全信,此时也都信了个七八分。 岳飞思索着,思索着黄彦节与那妇人的这一路……只从说话上面来看,实在没有什么破绽。 秦桧则是举着茶碗想了好久,既不喝也不放,一直等到赵士?都走了,他还没缓过神来。 老九,到底是想干什么? 王贵朝着牛皋不断眨着眼睛,低声笑道:“你儿子算是打了水漂咯!” 后者气得肚子都大了一圈,五两银子! 五个金人的脑袋才换得回来! 这边大伙儿各有所思,另一面的临安城,可就热闹得很了。 有了皇帝授意,赵士?特地高调无比,从东华门一直出去,绕着临安城走了个遍,前方还遣了几人敲锣,走到人多的地方时,便把假公主的故事给说一遍。 这公主还没到临安,她的故事就已经传遍了江南各地,如今现了形,百姓们从看热闹的心态,逐渐变成了愤怒。 “这妇人编排天家的话儿,包藏了天大的祸心!” “定是金人遣来羞辱赵官家的,这金狗不得好死!” “怎么样,我就说故事只是故事,你们看看这人,哪里有个公主的模样?” “嗬~呸!” 有一人一口唾沫朝她吐了过去,力道却没把握好,吐在了一旁的禁军身上。 吓得这位立马就往后撤了百步,直到隔得远远的了,还是心跳得快个不行。 饶是如此,他却仍气愤得很,他不懂甚么道理,只知道赵官家被侮辱了,大宋就是被侮辱了。 大宋被侮辱了,那自己也就被侮辱了。 这样的场景不断上演,之前听到故事的时候有多同情,现在大家就有多么的生气。 赵多富的嘴被布条塞了起来,防止她咬舌自尽……她有些迷茫的看着这一切,这与她想象中全然不同的一切。 她是公主吗? 她还是公主吗? 哪个公主,是在别国做着下贱差事的? 她想着在金国洗衣院时候的事情……赵构亲娘韦太后与她,都是容貌不出众的那一类,自然得不到金国上层人的喜欢。 可是女人……金国总有得不到女人的男人。 她们的活计里,自然也就包含了服侍这样的男人。 没有公主会是这样的……赵多富告诉自己。 自己不是甚么公主,早就不是了。 她像是想通了什么,看着边上愤怒的百姓们,眼里忽然有了恨意。 我不是什么大宋公主,我是金人……我是金人! 你们这群宋国贱畜,都该杀,都该杀! 她很想嘶吼出来,可嘴却被捂了个严实,只是带着那双杀人的眸子,扫视着众人。 被误伤的禁军越来越多,赵士?也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把她给押到了早就收到吩咐、做好了准备的大理寺。 大理寺卿周三畏,理学大家周敦颐的三代孙……这案子他只是听了,便已经气得快要吐出了血。 此时见到了犯人,一边恨着,一边又问向赵士?:“宗正辛苦,这恶妇如何处置,官家那边……” 赵士?摆了摆手:“官家的意思是,该怎么查就怎么查,勿要重,也勿要轻。” 略微思考了一下,周三畏心里便已经有了计较。 开堂的样子是做出来了,却并没有进行会审,连她口中的布条都没让人取下来,直接便先判了二十杀威棒。 大宋贼配军入军时,就得领上一百棒子,但那多是羞辱意义,所以一棒只有一两斤重。 临安府衙的棒子,是朝向百姓的,一根便有二十斤重。 这里的棒子,一般是招呼给官员的,因此一根只有十斤不到。 饶是如此,这二十棒子下去,这假公主哪怕是皮糙肉厚,恐怕也得丢掉半条性命。 差人领了令,先朝着她背上来了一棒,把她打将在地后,便使着棍子,朝着她挥了过去。 “慢些!慢些!” 那尖锐的声音响起,听审的赵士?和主审的周三畏同时站起了身来,却见是一宦官来了。 周三畏还奇怪,莫非是皇帝改了心意? 赵士?却已经呵斥起来:“黄彦节!你的事儿还没过去,现在跑来是想作甚?!” 黄彦节眼泪婆娑,一齐跪在了大理寺大堂中央,朝着赵士?磕了头道: “宗正慈悲!待奴婢送公主最后一程!” 说着,他便转身过去,把这假公主给扶了起来。 “你个阉人当真是辨不清真伪,这哪里有你的公主?!” 周三畏听了个清楚,示意差人继续,别理这人。 那棍子如有千钧之力,一棒下来,同时打到了堂中的这两个。 黄彦节立马就喷了一口血出来,尽管这样,他还是看着柔福,眼中无限温柔。 低声道: “官家识不得,老臣这做奴的,又怎的识不得?” “您是不是公主,奴婢知道,奴婢知道。” 又一棍子下来,黄彦节再也吃力不住,和她一起,趴在了地上。 “这么多年,您受苦了。” “不怕不怕,等官家打回去,奴婢带您回家。” “咱们回汴京城……奴婢带您去买最好的胭脂,最好的水粉。” 瞬间挨了五六棒,两人都快没了精神。 在闭眼前的一刻,黄彦节伸手过了去,抚在了她的脸上: “公主……莫哭,莫……” 倒是个忠心的人,可惜眼睛不明。 赵士?摆了摆手,便有人把黄彦节拖到了一旁。 剩下的事儿,便于他无关了。 一顿杀威棒打完,这女人当真是强壮得紧,竟然还有意识。 周三畏令人取下了她口中的布条,却不想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应该是第一个动作,竟然是啐在了黄彦节的身上。 “你们这群宋人,都该死,都该死!” “待我金国王师南下,第一刻便取了你们的脑袋!” “我是金人!我是金人!” 她像只遇见了威胁的野兽,不住地嘶吼着。 却,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有人惧怕的场景。 这个时候的色厉内荏,哪里又唬得了人呢? 周三畏见她这么痛快便招了出来,又扔了一道牌子下去: “咆哮公堂,再赏五十杀威棒!” 这下子,再没有人与她一起承受了。 第75章 缺点 “那宦官无事吧?” 没了杨沂中,刘邦的眼睛变成了种雨……和种家的人。 “无甚大碍,只是昏了过去。” 顿了顿,种雨又道:“她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皇帝从思绪间回过神来……他看着下方的刘錡赵密二人,当真是无用! 这种事情,非得要来过一遍老子的手!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不是逼着自己自责嘛! 不过临了还这么说……这赵家的人,还真没几个是正常的。 “当然是假的,你在怀疑什么?” “奴家不敢……” 说着,刘邦又道:“终究是个苦命的人,身后事别太潦草了,还是正常办吧。” 这话是朝着陆宰说的,后者应了下去,他又道:“黄彦节这人不错,让他来朕身边听差遣。” 等做了这个安排,这殿里便又安静了下来。 “接着刚才的事情说!陆宰这小子屁股不正,你们当看看,他说的这些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一边说着,内侍给两人呈了一张纸过去……上面是陆宰边说边记的,关于岳飞这个人的东西。 但知道这人的想法,他想着北伐,断然不会说出岳飞半点不是。 结果也正如刘邦想的那般,在陆宰的描述里,这人简直跟神明一样,没有半分的缺点。 可没有缺点的,那还是人吗? 原本刘邦只想着自己思量,但今日过后,刘錡与赵密也算是有了参谋的资格。 二人接了过来,往上面细细一看…… 不一会儿,赵密便抢先道:“臣大致看了看,相差并不太大。” “相差不大那便是有偏差了!你尽管直言,说错了也没事!” 赵密这般才合理嘛! 哪有人是完人的! 赵密眼睛瞅着那张纸:“例如这一条,‘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打掳’,鹏举治军之严,我等自是佩服的,可他麾下确实也有韩顺夫掳妇人以佐酒的事儿,却也做不得假。” 赵密刚刚从鬼门关头跨了回来,此刻对皇帝忠心得要命。 此时皇帝问起,他立刻便实话告之,倒是惹得旁边的刘錡老脸一红。 不过让两人都没有想到的是,皇帝非但不怒,反而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甚至看起来,还有些高兴? 刘錡轻声咳嗽了一声:“凡事都得讲个前提,鹏举前期确实无人,手下诸人马皆是鱼龙混杂,既有民间乡勇,又有招安匪寇,出些意外……倒也正常。” 赵密这话偏颇得紧,若这也算是黑点,那两淮哪里还有人会是白的? 刘錡的话让他也反应了过来,自己这么说岳飞,相当于是把整个大宋军人都给得罪了一遍,又连忙补充道: “信叔所言有理!再者那韩顺夫已死,鹏举……” 看着皇帝渐渐沉下去的脸,两人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只得小心翼翼地接着往下看去。 良久,两人也没找出什么毛病来,相反,越看越是羞愧得紧。 同是当兵的,怎么人与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好在一旁的种雨出来解了围:“奴家倒是听过一些个岳元帅的事迹……岳元帅的糟糠之妻,似乎还活着?” 她这便是女儿心态了,别说岳飞现在只有李娃一个妻子,张俊就有七个!其中高的被封了国夫人,低的也是个硕人。 韩世忠既有前妻白氏,现又有后妻梁氏,除此之外还有茅氏和陈氏等人……就连死去的吴阶,也是晚年嗜色,多蓄子女。 拿这点来说岳鹏举的不是……还不如说他勾结金人。 刘邦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着:“像你们说的那样,他便当真就没有缺点了?” “官家……”赵密强笑道,“人自然是有缺点的,鹏举虽好,也定然有别的地方做得不对。” “那你们倒是给老子找一个出来啊!” 他心中有些烦闷,烦闷得很。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除了陆宰憋着笑外,大伙儿都没搞明白皇帝是个什么意思。 这是……在给岳飞找罪名吗? 当然不是了,刘邦烦的是,和岳飞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半点瑕疵也没有,那么他就必然在心里头装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他不敢松懈,不敢露出做人的本性。 与这样的人相处…… “你们觉得,岳飞傻吗?” 皇帝这话问得,刘錡作揖道:“自然不傻。” “他不傻,那你在门外已经陈出了当中利害,他却依然要把这公主放进来……那他便是坏了?” “官家!若岳鹏举算坏,这大宋就没有好人了!” 陆宰这话说得过界了些,但皇帝却并没有怪他。 既然不傻,也不坏…… 那他已经知道了当中的干系,也不难想出这样做的后果,却还是这么做了…… 得了,是个朱松和杨沂中的结合体。 在知晓了规则之后仍然坚持自己愿意坚持的东西,如果说用个词来形容他的话…… 刘邦觉得,他应该算得上是个赤子。 也不知道在心里头想了多久,他忽然释怀了起来。 赤子便赤子罢!圣人便圣人罢! 他是老子的人! 随即,便开始大笑。 一直笑一直笑,笑得这大殿里全是他的声音,笑得众人好生奇怪,皇帝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官家……” 知道他脑子不好,陆宰关心地喊了一声。 “宣岳飞来见!” 皇帝一句话,下面的人立马动了起来。 很快,整个皇城里便响起了同样的一句话: “宣岳飞来见!” 垂拱殿里,几人怪异地看着皇帝。 他叫人拿了酒,一手举着杯,一手拍着桌子。 一边喝,一边用极为奇特的音调,在唱着歌……是的,皇帝竟然在唱歌。 等他唱了好几遍,大家才听清楚了那词儿: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第76章 你总得要点什么 岳飞不是第一次见到皇帝。 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南渡以后的皇帝。 但他的的确确,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皇帝。 赵官家低着眉头,眼睛里含着笑意……说是笑意,却又有温蔼、醇和、恬静与…… 一股子和气。 不是说皇帝眼神有什么不对,而是皇帝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就是不对。 看得岳飞心里头忽上忽下,实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官家……” 陆宰实在是担忧着皇帝的精神状态,免不了又低声喊了一遍。 跟喊魂似的,把刘邦给唤了回来。 清了清嗓子,他看着陆宰道:“你怎的还在这里?” 起居舍人心里头疑惑……自己不在这里,那该在哪里? 难道是自己惹得皇帝不快了? 他看自己不下去了? 好在没让他多想,皇帝原来对大家伙儿都是一样的态度。 “刘錡,赵密,你们两个废物,连个假公主也拦不住,滚滚滚。” “那个谁,我先与岳飞说说话,你们一会儿再进来。” “你们也出去,都出去,把门带上。” “你可去找道济小髡人耍耍,朕得闲了便来寻你。” 一边说着,一边就想去抓种雨的手,惊得小娘子快步连连,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地。 他赶的不止是刘錡赵密,连着牛皋王贵两个,还有一旁的种雨姑娘,全部被皇帝吆喝出了去。 若不是岳飞极力阻止,他甚至想连一旁的金瓜卫士,也一齐给赶出去。 旁人还好,似早已习惯了官家的乱来。 但岳飞今日切身经历过了,方才知道黄彦节口中说的‘官家变了’,是个什么意思。 作为一个孝顺的皇帝,官家对祖制遵循得厉害,特别是防武人如防虎一般的赵家祖训,更是被他给贯彻到了骨子里。 今儿个皇帝敢屏退殿中禁军独留自己一人……旁人看起来,或许是天大的圣眷。 可对于岳飞来说,这一切都太沉重了些。 刘錡与赵密从垂拱殿出来,皇帝的那句‘废物’,犹如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了他们的心里。 特别是赵密,先受了秦桧的羞辱,又被官家责骂……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看到了彼此眼里的苦涩。 正当两位准备出宫,各自回家自省的时候,却被宫里的老太监给拦了下来: “两位将军,赏赐不带,要往何处去?” 赏赐? 见他们一头雾水的模样,这老太监惊道:“难道官家未曾说与二位将军?” 经他告知,刘錡和赵密才知道了,原来皇帝早已经给他们准备好了礼物……在他们还在新会门的时候,这些东西就已经备好了。 玉一、金十、银百、钱万,还有一人一条玉革带。 ……当朝能配玉带者,除了王公贵族外,武将里有此殊荣的不过只有张俊、韩世忠和岳飞三人而已,就连节制蜀中的吴璘都没有。 而现在…… 老太监继续道:“官家说,赵密那小子吃了亏,心里头肯定难过得很,问问他有没有合适的亲戚,送进宫来罢,老子高低也给封个妃子。” 知道皇帝最近雄风恢复,这句话的含金量有多少,赵密心里头是知道的。 本来心中委屈,再受点儿气也没啥,赵都使依旧能够承受下来。 但现在有了安慰,他便像是洪水找到了个泄口一般,再也忍耐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这一哭,带着刘錡也跟着红了眼睛。 老太监不甚明了,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连忙开口劝道: “两位将军这是作甚?领了官家的赏赐是件好事啊!” “哦对了,官家还说,赵密先委屈委屈,他挨的巴掌,老子自然会为他讨回来。” 这下好了,赵都使哭得更大声了。 哭得都惊动了官署里的秦相爷一众,他们隔着远远地看着这幕,张俊几个俱是摇头叹息。 赵密这般汉子,连流血也不会流泪的人……官家肯定是动了真火了。 那声音也自然传到了垂拱殿里,岳飞眉头微皱……没想到赵密的心里这般脆弱,皇帝连惩罚都没,只骂了一句,他便哭成了这样。 刘邦倒是没觉得有啥,这殿里现在除了几个木头人,就只剩下了他和岳飞两个。 现在他已经从上方走了下来……岳飞连忙躬身,却被皇帝给扶着了双臂,把他给扶了起来。 “岳云朕已经见过了,是个好苗子,但在你军中只任了个无品阶的职,这对他不公平……” 岳飞荫补的资格给了他军中的张宪……张宪是张所的儿子,张所是岳飞第四次从军时候的伯乐。 岳云滔天的功劳,不管是吏部还是军中其他人,早就想为他上报朝廷,却都被岳飞给压了下来,只说是他年纪小,不配。 也许是没想到赵官家开口说的第一件事儿,竟然是为岳云说话……加上皇帝说已和岳云见过了,岳飞还以为是那逆子在官家面前倒了苦水。 立马就想着要拒绝,却被皇帝给瞪了一眼: “这事儿朕已经做了主,不是与你商量!” 顿了顿,他又低声道:“你清廉,朕知道你清廉,大家都知道你清廉,可是你想过没有,你避荣躲宠挣得了名声,别的人会怎么想?” “岳云这么大的功劳都讨不到好,别的人又哪里好意思来讨功劳?” “你了不起,你清高,但也就是你这样的人,最遭人记恨了。” 皇帝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算是敞开了心扉,岳飞再怎么固执,此时也只能答应了下来: “臣代小儿,谢过官家。” “你妻已经被加封成了郡夫人,韩世忠和张俊的媳妇却是国夫人,这也不公平……” “官家!”岳飞自知皇帝恩重,“妇人无功,不配受赏!” “岳飞呀,这就是你小子无情了。” 刘邦领着他,一路走到了侧殿里,君臣站在侧殿门前,看着外面飞过的鸟儿。 “人家替你生儿育女的,又给你操持着后院……瞅你小子这德行,也不像是个会挣钱的,人家不知道跟你吃了多少的苦。” “现在朕要赏人家,又不是赏你,你拒绝个什么劲儿?” 第77章 我也要做点什么 岳鹏举怎么也想不到,回到临安见着皇帝的第一件事,就是被赏。 除了被赏还是被赏,光是赏赐的这件事儿,皇帝便喋喋不休了小半个时辰。 关键,这些事儿与他本人相干的甚少……从他娘到他媳妇,再到他的五子二女…… 基本上皇帝能想到的,都被赏过了,年纪最小的女儿只有两岁,也被赏赐了一万钱……说是给孩子零花。 在岳飞的计划里,此次回来无非是两个可能: 第一个,皇帝念着自己抗命不退,回来便罚。 第二个,官家一心想着求和,那么对自己的态度……必然是和顺的。 就像现在这般。 所以,皇帝对自己越好,他的心便沉得越低。 “官家……” 岳飞又一次躬身拱手道: “咱们……还打吗?” “咱们……打吧!” 刘邦这次没有去扶他,外面吹过了一阵风儿,反而把热气吹到了这凉爽的殿里来。 “岳飞,你想打吗?” “臣万死莫辞!” “那便是了……” 拍了拍他的肩膀,刘邦看着他的头顶: “抬起头来,看着朕。” 岳飞照着他说的做了,这头才刚抬起来,便撞上了皇帝的眼睛。 ……这位康王殿下,这位皇帝陛下,这位当年说着要迎回二圣的赵官家, 眸子深邃得紧。 在他的记忆里,惊慌失措的皇帝见过,贪婪无厌的皇帝见过,故作深沉的皇帝见过,可这般像个皇帝模样的皇帝, 确实是第一次见到。 不知怎的,岳飞好像生出了一丝幻觉…… 似乎面前的这人,才是真正的天子。 以前的那个…… “打,自然是要打的。” 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明了的听到皇帝表态,岳飞一时间有些失了神,竟没有立马反应过来。 “但要在和谈之后再打。” 这句话一出,岳飞有些不解其意:“官家,既然要打,又何必要谈?” 刘邦嘿嘿一笑:“你小子也是带兵的,现在就算定了北伐,出兵时间最快要多久?” 岳飞想了想,不能夸大了说,那就是欺君了;也不能往实在了说……拖的时间长,皇帝可能就会换了心意。 如此,便取了个中间的数道:“臣回襄阳一月,军情急报全军一月,各军沿江布防一月……筹备粮饷物资三月,如此算来,待到明年开春就可以了。” 皇帝摇了摇头,只问了一个: “恢复人心要几月?” 这人心问的是军心,也是民心。 打了又退打了又退,对士气伤害极大不说,若是胜了还好,百姓们担子重一些,好歹是见到了战果。 可一边吃着苦,一边又迟迟没有收益,连年数次的朝令夕改,不管是兵还是将,不管是民还是官,确有人已经不再把北伐当做真事儿了。 岳飞有自信可以动员起岳家军来,但打仗这事儿不是靠他一军就可以了,别的部队如何,他实在不敢保证。 “宋人畏金入骨,这不是一两场胜仗能翻过来的事情……明面上两国可以打一打,但目前的实际情况,就是宋不如金。” “官家……” 刘邦没有理他,接着道:“等你这大半年的筹备过去,金人也已经准备好了,硬碰硬的去打,咱们的难度要大上不少。” “但是……和了之后再打的话……” 刘邦没有接着说下去,当中的好坏,岳飞分得清楚。 可分得清楚是分得清楚,皇帝这么明面上说着要背盟…… 作为一军之将,岳飞高兴得很;作为大宋官员,他又实在是担忧得紧。 “这……恐怕,恐怕不合礼数。” 大宋天朝之国,却和金国蛮夷做出了同样的举动。 也许是被动反击的模式习惯了,皇帝这么一个主动出击的念头,第一时间竟然没有让他觉得兴奋。 “狗屁礼数!” 刘邦对李清照说的话是认真的,金国人能干的事情,他也能干得出来。 而且……可能干得比金人还要好。 看着岳飞面有犹豫,他又接着道:“刘錡在城外给你说的那句话,朕觉得很有道理。” “官家……” “你打你的仗,去挣你那磊落的忠君爱国名声,可这世间上的有些事,终归是要有人来做的。” “朕不勉强你做,朕也知道你做不了,所以呀岳飞……” “那些个招人骂的事儿,那些个不好听的名声,就让朕来担着吧。” “朕不怕人骂。” 一边说着,刘邦从袖中掏出来了一份文书……也是让陆宰写的,一份出兵的扎子。 大概意思就是说岳飞到时候要是不出兵,那就是想要谋反,不管打哪里怎么打,都是皇帝首肯了的。 上方盖着皇家印玺,似乎还担心自己多想,皇帝还在上面按了一个手印…… “官家!” 和赵密一样,像是这十几年来第一次得到了皇帝的理解,第一次得到了这样的支持,岳鹏举终是忍耐不住, 虽未像赵都使那般嚎啕大哭,却也已经垂下了泪来。 “咱们再忍几天,等打发了金国人回去,该做的事情便把它给做了。” “只是在这之前,你我都得忍耐些时日……别觉得委屈,以后有的是你泄愤的机会。” “你的一些个老熟人,朕也已经派人去知会了,等咱们的秦相倒了台,朕向你保证,这朝廷内外再没有一人敢阻止咱们。” “是‘敢’,不是‘会’哦!” 皇帝特地强调了一遍,虽然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岳飞得到的承诺,已经比他想象中的多得太多了。 太多太多了。 多到,他甚至暗中掐了一下自己,生怕这是在做梦。 这并非是梦。 死去的将士,沿路的百姓,无数张脸从他的脑中闪过。 他很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千言万语只化成了无数的情感,在胸中不断翻腾着。 “急报!急报!” 从正殿里传来的声音,打破了这君臣和谐的气氛,刘邦知道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又拍了拍岳飞的肩膀,这才带着他走了出去。 那禁军满头大汗,不断地滴在垂拱殿的地板上,等见了皇帝,立马便躬身把那文书递了过去。 刘邦看那字儿费劲,顺手就给了岳飞,问道: “甚么事?” “禀……禀官家,金……金人从上海浦,从上海浦……” 原来是这事儿,刘邦知道辛次膺让步军司的人去看着了,倒也没怎么在意。 秦桧受困时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有点威胁的,就是朝金人告状罢了。 那金人想着和谈,大军是必定不会出了,小股子的人马,还是会给秦相爷一点面子的。 而两淮布军众多,他们想来吓唬人,唯一的可能便是沿海的几个地方。 自己既然提前设了防,那就不会生出什么大事来。 刘邦或许有些了解秦桧,或许也有些了解行军的人。 但他还是不太了解大宋的兵。 看着岳飞皱得越来越紧的眉头,那禁军的声音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金人十万人马攻进了上海浦……步军司田指挥使已经退到了平江府……特求官家派兵增援!” 第78章 借机行事 从这禁军把军情报了过来,岳飞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是跟着皇帝从垂拱殿又走到了寝宫,一直到寝宫左侧的那面墙前,才停了下来。 上面挂着的,正是那幅被朱砂描过的大宋疆域图。 皇帝一直盯着右方的位置……岳飞的心跳快得不行。 说实在的,他害怕了。 当然,不是怕那南下的金人,而是怕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皇帝为自己吹出来的,一个美丽的泡沫。 金国人就像一根让人生厌的棍子,只要轻轻一戳, 便能将他的美好戳得粉碎。 良久,一直等在官署等候吩咐的众人都到了,刘邦这才从地图上抽离出来。 这事儿是他吩咐辛次膺去找的步军司,连个调兵的文书都没有,只用了一道金牌而已。 既没有经过枢密院,也没让中书省知晓。 本来就是不合规矩的,若不是田师中在赌富贵,辛次膺也不可能调得动他步军司的人。 所以现在有急报传来,第一时间便到了皇帝的手中……不管是赵密还是负责淮南东路防线的韩世忠,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现在淮南东路还有多少人马?” 韩世忠刚被皇帝索了贿……在他的眼里,自己交出来的买命钱,就是皇帝在索贿。 此时也是有些提心吊胆:“回禀官家,加着厢兵在内,七万人是凑得出来的。” “七万人……” 刘邦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又把目光盯到了上海浦那里。 在这个地方,距离淮河前线的泗州、楚州,差不多都有快千里的距离。 中间的小县小郡就不说了,还有建康府和扬州两座大城池。 若是金人从北而来,已经到了上海浦,那声势必定早已经传遍了整个江南。 而且从秦桧被困到现在,只不过五六日的时间而已,那金国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这般神速。 所以他们只能是从海上而来,可十万人的船…… 他娘的,兵推的时候都没人敢吹这样的牛。 “哼哼……” 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他再也忍耐不住,终于笑出了声来。 刚才有那么一瞬,他确实也是被吓到了,但吓到他的并不是金人的人马,而是他们南下的消息。 他还以为对面也是打着一边议和一边出兵的主意,如此一来,自己这边便少占了一大个先机。 也是,为了一个秦桧,出兵十万人…… 他是谁?褒姒吗? 看着后面这个精瘦老头,刘邦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老小子该不会真的和完颜兀术有点什么吧? 说回正事,他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被气的。 田师中好歹也是步军司的二把手,占着一军副帅的位子。 现在竟然说出了这般谎话……刘邦都怀疑他是不是秦桧的人了,不然怎么会和他一起来吓唬自己。 大伙儿见皇帝召见得急,现在又见他没头脑的发笑…… 除了秦相爷之外,都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金国使者到哪儿了?” 听见皇帝这么发问,秦相爷更是落实了心中所猜。 想来,是金人的骚扰起作用了。 心中一边暗喜,一边忙道:“昨日便已从建康府出来了,相信三日之内,就能到了临安。” 轻轻点了点头,刘邦才把刚才收到的军情给说了出来: “前方有急报,说金国十万人马,已经攻到了上海浦了。” 这话一出,别说是两淮的这一众将领,就连秦桧自个儿也是被吓了一跳。 他原意只是想让金人出来吓唬吓唬,却没想到人家竟然为自己动用了这么大的阵仗! 秦相爷心里头没了别的想法,就两个字: 感恩。 “这……”韩世忠皱眉低思,“这不可能啊!” “怎的不可能!” 秦桧觉得,韩良臣好像是在说金人不会为自己大动干戈一般……虽然他可能没有那个意思,但现在听起来,就是那个意思。 又觉得自己态度过为明显了些,他缓了缓语气道: “官家,想来是金人携威自重,想要在和谈的时候多讨些东西。” “咱们到时候……可不能过于傲慢了呀!” 刘邦看着他:“秦相以为如何?” “臣……”秦桧顿了顿,“臣的意思是,能划江而治固然是好,若他们还要其他的……咱们当以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又是大局……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刘邦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这一切还得辛苦爱卿了。” “不辛苦不辛苦,臣分内之事罢了。” “只是目前,任由他们在宋国境内肆略,终归不是个事儿……” 韩世忠大步欠身:“臣立马回去拒敌!” “拒个屁!” 好似没想到皇帝竟然对自己是这么一个态度,韩良臣动了动嘴,终归没有说出话来。 “人家就是从你的防线进来的,才几日,嗯?才几日!” “才几日便已经到了上海浦,等你回去拒敌,咱们干脆等着迁都好了!” 这事儿摆明了是假的,岳飞知道是假的,韩世忠知道是假的,包括张俊在内,只要带过兵的人,都知道是假的。 但是秦桧觉得是真的。 刘邦也觉得,其实可以当成是真的。 而且…… 江南那群写了万民书的人,不都想着和谈吗? 现在老子恭恭敬敬地把金国使者请进来,再把这十万人南下的消息放出去…… 狗日的些,还谈不谈? 打,还能有一丝机会赢, 谈……嘿嘿,谈也要被打。 刘邦觉得,脑子只要没毛病的人,应该都能分得清楚该怎么做。 而且他决定再加把火……什么十万,那他娘的只是人家的前锋! 还有十万在后面看着呢! 这群人胆子小得紧,自己又不可能对他们亮刀子……再说了,自己亮的刀子哪有金人亮的好用。 刘邦感激地看向秦桧,感谢他帮了自己的忙。 后者接收到了这股善意,微微一欠身,君臣和谐,如鱼遇水,默契十足。 “张俊岳飞!” “臣在!” 刘邦沉声道: “拒敌!” “取韩世忠兵符帅印!” “斩……斩谁等到了再说!” 现在把田师中在的事情说出来,无疑是坐实了自己知道这是个假消息。 所以刘邦收了口,那位田副都指挥使的脑袋,他肯定是要了的。 张俊心里头忐忑得很……和谈就要三大将之一的脑袋,现在看官家的意思……好像要韩良臣来填这个缺? 韩世忠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他整个人都没了力气,面色嘴唇俱是发白得厉害。 而秦相爷……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这个时候不想着抗金,还想着人家兵权的事儿…… 老九啊老九…… 桧从来没有错看于你! 第79章 金人 辛次膺觉得自己最近老得厉害。 以前年轻的时可以提刀杀贼,为了考功名常常不分日夜地读书。 可是现在…… 在明州城外看了几日的海,他便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一开始是完全不睡,后来是少睡一会儿。 到了今天,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作息。 海边全是水,个人卫生倒是好解决;就是衣服…… 他来得急……好吧主要是皇帝说得吓人,他不敢不急。 明州城里的百姓又恨他们这群人恨得厉害,整个明州可以说十户有九户都不事农桑。 全城人的生计,全靠着这明州港进出的船儿。 可是他们这群人在这里待上了几日,整个明州港的来往船只,要比平日里少了一半!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群人是来断人财路来了! 虽然他们也确实查到了金国细作,可……那和大家又有什么关系呢? 管你金人夏人,管你高丽倭国,大伙儿不都是要做生意的? 明州府衙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明州知府每日来找辛次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但辛次膺,却是坚决得很。 昨日听闻临安传来的消息,那假的柔福公主已经被杖死在了大理寺。 虽然没有得到皇帝的夸奖,但是他能够想象得到,如果自己在赵官家面前,他会怎么说, “你小子,干得不错!” 说来也奇怪,虽然皇帝年纪比自己小一轮不止,可听他这么说话,辛次膺却是觉得自然得很。 除去前几日的暴雨,明州的天气实在是好得过分,步军司的人或许从没接到过这么惬意的差事,一个个地,全都当成来踏青来了。 而且一边踏青,一边还能挣份功劳。 好日子来了,当真是挡都挡不住。 几只白色捕鱼的鸟儿被惊了起来,一艘一层楼高的船儿,缓缓驶入了港口。 “这是今日第三十一艘,”辛次膺面前的虞候起身看了一眼,“挂着的是……上……上,是上海浦来的船。” 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待辛次膺在纸上记了下来,虞候忙催促着: “先生继续说,那吴尚书如此欺瞒官家,官家是怎做的?” “欺君!欺者,一骗,二辱也,官家取了刀来,指着那贼人道,‘尔是觉得我的宝刀不锋利吗?’说时迟那时快,官家大手一挥……” 说到关键时候他又停了下来,急得众人好生焦躁。 “不对!” 辛次膺站起了身来,朝着那艘船看了过去。 “先生……哪里不对?” 虞候看着他的表情,也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却见步军司的人已经开始上船排查……怎么看,也是正常得很。 辛次膺皱眉道:“上海务是熙宁年间设置的酒税处,在现在的秀州,那地方应是酒务前十……” 除了酒以外,上海浦没什么特产,现在人口也最多不过一镇而已。 可他们的船,开来了明州。 明州酒务两浙第一,他们不是来卖酒的; 明州酒价也要高过上海浦数倍,更不可能会是来买酒的。 加上官家当时指出来的地方,就只有上海浦和明州二地…… 辛次膺再也沉不住气,脚下越来越快,朝着那艘船小跑了过去。 而此时的船上…… 步军司的禁军照例准备查探起来,为首的船老大不断赔笑道: “军爷,没甚好看的,这么热的天,带兄弟们去吃吃茶……” 说着,就往带头的禁军手里塞了一贯钱。 这人连刀带着鞘一齐扛在肩上,把钱塞进了甲里:“此乃公务,船家莫要纠缠,待我等看了,自会放你们进去。” “军爷军爷……” 他一把又抓住了禁军的手腕:“给您露个底,这船,其实是金国的船。” 一边说着,他脸上笑得卑微。 “金国……”禁军不屑一笑,“老子还就查金国的船!” “不是……” 船老大道:“您没明白我的意思。” “老子明白你……”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来,侧腰便被一柄大刀穿过。 也许是实在发生得太快,也许是这几日松懈惯了,他们压根就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其余的十几个禁军连反应都无,就全被砍杀在了这船上。 “元帅,明州这儿好像查得严……” 船老大瞪了他一眼:“上海浦不也在查?你怕个鸟儿?” 说着,他又吩咐道:“升旗,吹角,换衣服!” 他们动作快得很,等辛次膺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了一群金人,在甲板上穿着甲。 船老大抬头看着这个儒生打扮的老头,咧开嘴,笑出了自己血红色的牙龈。 轻轻吸了口气,看向身后跑来的虞候,辛次膺大喊道: “备战!备战!” 一边说着,他连忙又朝着扎营的方向跑去。 “先生,怎么了?” 虞候没看见船上的情况,此时仍是一头雾水。 辛次膺边跑边喘:“金人……是金兵来了。” 这…… “先生可看清楚了?” “你们查船的人,都被他们给杀了。” 这虞候大惊,连忙把盔给戴了起来,拎着自己的刀就开始跑。 “你跑错了!”辛次膺气他糊涂,“那儿是明州城,这边才是明州港!” “小将知道!现在敌人来袭,明州城高墙厚,我等当以城拒之!”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朝着辛次膺招手:“先生快些!” 辛次膺气得血直冲脑袋:“他们不过一船几十人,咱们这儿有禁军五百,你别跑啊!” 这话毫无用处,虞候的脚下没有半点停留的意思。 “你他娘的!” 这应该是辛次膺一生中说过的唯一一句脏话,他脚下像是长了翅膀,大步跟着虞候跑了起来。 饶是如此,一直到能看见城门了,辛次膺才把他给追上。 “好险……” 虞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见这小老头比自己也好不了多少,不由得感叹起来: 金人面前,大家的腿脚都挺利索。 不过没等他感叹多久,只觉得手里一空…… 辛次膺拔出了他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给老子……给我回去!” 第80章 荒唐 真怪不了虞候。 真的怪不了他。 步军司作为南渡之后、三衙里扩建最快、现今人数最多的一个衙门,他们中十有八数都未曾上过战场。 被金人单方面压了一代人的时间,加上朝廷里这些年的大肆宣传, 这些人绝大多数从记事开始,就只知道金人是不可战胜的,只知道甚么女真满万不可敌,只知道除了岳飞韩世忠那样的天人之外,再无人胜得了金人。 现在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辛次膺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们人不多,咱们能打,也能打得过!” “你此番撤入城中,那港口的商船怎么办?明州城外的渔家农户怎么办?” “而若是胜了……富贵与荣华俱在眼前,功名与利禄我也能给你保了……跟我回去,回头!” 虞候面色挣扎……这老先生的作风几日来他也领教过了,若是自己说个‘不’字出来,他绝对会取了自家性命。 可回去吧…… 好比从小到大就有人告诉你:鬼神非常人所能力也,一直给你说了十几二十年,忽然有一天,又让你提刀去和鬼神干仗。 幸好城门的差人注意到了这边……这几日来,这些人还是第一次如此接近明州城。 那差人张口便问道:“军爷何事?可是要退兵了?” 辛次膺看也没看他一眼:“回去告诉你家知府,金兵来袭。” 这话见效极快,那人连反应都没做个,立马就转身跑了回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明州城的大门,便被死死地关了起来。 现在好了,没有半点退路了。 在见着那些金人脑袋之前,这城门定然是不会再开了。 虞候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即换了副狠厉无比的模样: “若横竖都要死,死在先生手里,倒不如去换金狗一个脑袋!” 说着,他一手抓住刀刃,血从指间渗出,从辛次膺的手里,把刀给拿了回来。 “先生找个安全的地方,若……若有万一,当留得一条性命,回了临安,也好有人告知赵元帅,替我等报仇。” “没有万一……”辛次膺摇了摇头,“我随你同去……” “咱们五百禁军还收拾不了这群人,活在这世间也不过是徒增笑柄罢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袍子鞋子和面子,全部都沾满了沙子,怎么看,也无法把他和说要与金人打杀的人,给联系在一起。 两人回头去叫醒营中昨夜宿卫的禁军,又把这事儿没有半点保留的,全部告知给了众人。 除了上船被被杀的那些人,现在还有四百八十多数……人一多,聚在一起,大伙儿虽然还是能看得出有些慌张,但至少没有人跑了。 “你们是步军司的人,是三衙禁军,是天子卫队!” “好好想想,若是今日官家在这里,你们该怎么办!” “对面最多三四十之数……看看那船,最多也就是这么些人,最多!” “就这点人,他们此番来,绝不是为了攻城略地,既不是为了明州而来,那便是为了这些商船来的。” “只是求财,所以他们惜命,尔等需知道,你们穿上了这身甲胄,等的就是今日!” 辛次膺也很无奈,当年平反贼的时候,他大手一挥,没有多说其他,百姓们就自主地和贼人对上了。 可现在,十倍人数的差距,他还得在这儿陈出当中利害…… 海边已经有哀嚎声响起,众人抬头望去,当真是穿戴着金国板甲的人,此时已经提刀跳到了别的船上。 一旁反应过来的商船……隔得远些的,直接就驶船跑了,更多的,则是纷纷弃船,所有人都朝着明州城的方向跑去。 “我代赵都使向各位允诺……一个人头……十万钱!” 十万钱就是十贯,现今儿个钱不值钱,抵不上十两银子,但是六七两还是值的。 一件精刻的傩戏面具,或是建康府外的一亩田,或是开一口三丈的水井…… 辛次膺的意思是,重赏之下,勇夫先行。 总有穷的,总有把钱看得比命重的,他这最后的诱惑抛了出来,终于有人开始动了起来。 各自把刀缠到了手上,横举在身前,他们看着在每艘船间跳跃着的金人,眼中发出了狩猎者的光。 即使海边全是沙地,但他们还是走得小心翼翼,好像生怕使的力道大了些,就会惊着这些人。 而他们的这一举一动…… 在离船只有十几步的时候,那船头上的忽地转了身过来,看着这群宋国禁军: “吁!” 他口中发出像是赶马儿一般的声音,双手往上一抬……辛次膺看得清楚,这分明是大人吓唬孩童的动作! 可就是这般荒唐无比的动作,却让这群好不容易鼓起气来的禁军瞬间泄了气,带头的前面几个,眼泪都快掉了出来,转身就开始跑。 他们这一带头,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禁军们,也跟着一起跑了起来。 摸过去用了一盏茶,跑回来只用了一眨眼。 比起那人的荒唐来,配合他动作的宋人,更是荒唐。 那金人在船头笑得狂放,辛次膺差点血都给吐了出来。 禁军尚且如此,那各地的厢军又当如何?! 又想着官家这几日在临安闹了这么多的事出来,他面对的又何止是金国人的滔天巨浪? 仕林间、百姓家,庙堂里,朝堂外…… 要是今日不把这些人留在这儿,别说是皇帝不打,他第一个出来劝皇帝别打! 迎面撞上了埋头只跑的虞候,这个时候,辛次膺一句话也没和他多说。 又一次把沾着虞候血的刀抢了过来,他就这么拖着,在沙地上画出了一条直线。 他谁也没有劝,他什么话也没说。 有些吃力地爬上了艞板,那人仍然没有止住笑…… 宋人…… 世间当真会有卑懦到如此地步的人……哪怕是猪牛马犬,也做不到他们的这般境界。 之前还以为是大伙儿说笑,没想到啊没想到,说笑的人说的是真的,而且还保守了些。 上海浦是去不了了,这明州港一行足够保他们下半生的富贵, 可若是再往南呢? 那里便是天下第一的泉州港了…… 他一面看着前方的同伴们,不断地从其他船上搬着东西;一面遐想着日后的事儿。 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这个翻爬到艞板上来的小老头。 一直到…… 那刀从他的后背插入,刀尖从胸口钻了出来,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回头看向这个老头,他的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辛次膺只是擦了擦汗……幸好刺进去了,若不是用了全力,这刀要钻破他的甲,还真是有些难度。 第81章 更荒唐 辛次膺之所以不愿意入城,除了皇帝的吩咐他不敢大意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明州知府范同范择善,他是认得的。 这人也是政和年间的进士,但是晚了自己三年,算不得同窗。 之所以认识,是因为三年前,金国遣使而来,这人那时候做的是接待工作。 接待就接待罢,他和金使一齐朝北边祭拜,还不停地关心着金主起居的事儿。 弄得淮河两岸见了这事儿的军民,个个都流泪不止。 这般好狗,本来秦相爷是舍不得放他出临安的……但耐不住范知府贴心,只道是秦相爷生活太简朴了些,在临安城自己做不了什么,可是到了明州这块宝地,每日轻轻一捞,只是粘在指缝间的油水,就已经足够改善秦相……与他自己的生活了。 念着明州与临安不远,秦相爷这才忍痛割爱,让他来此地做了知府。 上次皇帝接到的万民书,这位可是花了大心血……估摸着等这次议和结束,范知府就该回去了,朝廷里毕竟空了好多差事出来,终是要人去填的。 辛次膺不知道那么多的事儿,他只知道,这人是秦桧的人。 而现在,范同就站在城门阙楼上……连同着明州的一些个士绅们,观看着这群扰了他们几日财路的, 禁军表演。 “啧啧……” 范知府已经摇起了脑袋,大伙儿都看出来了,对面不过一船的人而已。 心里面放松了许多,他们甚至有些期待着…… 毕竟辛次膺油盐不进,不知道还要在这儿待上多久。 可金人就不一样了,就这么些人,抢了商船自会离去……了不起,再上岸来抢渔家? 被自己的念头给逗乐了,几条破鱼,那金人又不是饿极了的百姓,不会什么都要的。 只是眼下正值议和的关头,金人还出兵来此…… 范同还没到与秦桧贴心的地步,自然也就不知道,这些人本是秦相爷请来的。 但是他不得不多想一些。 “知府大人……” 旁边的差人轻声叫唤,把范同从思绪中抽离了开来,顺着这人的眼光,他跟着往下方看去…… 原来是弃船逃上岸来的商人们,已经到了城门口了。 “开城门吗?” 范同瞪了他一眼:“开甚么城门?!若是这里面混了金国的人,谁来担待?!” 他这有些睁眼说瞎话了,大伙儿亲眼看着他们从船上跑下来的,而且这些人俱是两手空空,连个兵刃也没带…… 差人终究是住了嘴,可是他说得大声,下方的商人们可就不干了。 自己要么是来明州买东西的,要么是来明州卖东西的,不论怎么说,平日里的过路费可是没有少交。 今日连城门也不让入了,若是金国人杀红了眼,追了过来,那不得把性命丢在这里? 眼睛尖一些的,看到了城头上的老相识,忙大声叫唤道: “方员外!您可瞧好了,我是温州李家的!上个月我还来找您进过酒呢!非是什么金人!” 他这么一喊,倒是提醒了众人,大伙儿纷纷寻找起了自家的相识。 不一会儿,城门上的士绅,几乎都被点到了名字。 没有做一次生意的道理,被喊了名字的士绅不断朝着范知府哀求……有了他们施压,范同倒是有些不好做了。 平日里拿了人家不少好处……今日若是不表现表现,恐怕有些说不过去。 范知府不断感叹,自己终究是个读书人,心地还是软了些,经不住人家说些轻巧话儿来哄。 “诸位各自认人罢,得看清楚了,真是咱们宋人才行,若混了什么细作探子进来……本官可负不起这个责。” 一边说着,他便示意兵士放了竹编的篮子下去……李清照第一位老公是这么跑路的,而她的第二位老公…… 恰好就做到了这明州城的知府,说来,还真是有些巧了。 城墙下被担保了的商人们如蒙大赦,一个个地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装进了篮子里,一直等上了城墙,才松了一口大气,不住地朝着自家恩人道谢。 此番虽然失了财物,可好歹是把命给保住了,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第一个说话的温州李家人,朝着他的方员外和范知府作了揖,连忙又使唤着兵士: “那个那个……”他手指着下方的人,“那是我家的船家,也是宋人,劳烦把他也带上来……多谢,多谢。” 这下子,范同还没说话,那方员外就不干了: “李员外,我可就只认识您,并不认识什么您的船夫,这人命关天的事儿……我不为难您,您也别为难我,好吗?” 李员外皱眉不住,这位可跟了自己多年,如今把他留在下面…… 他几番请求无用,看着墙下伙计充满希望的脸……终究是朝里站了站,彻底把自己藏进了城墙上。 夫妻大难临头还各自飞呢……非是自己无情,实在是,实在是…… 他不断地劝慰着自己,等外边的禁军赶走了金人,到时候让他进来也是一样的。 这样的场景不断上演着,眼看着上去的人越来越多,留下的人越来越少……除了一些个苦力外,就只有寥寥数人,是来明州不久、没有旧识的商人了。 “没有了是吧?那就收篮!”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今儿个救了这么多人,菩萨少说得给自己算上好几百级的浮屠。 范知府心中大悦,下面的刁民却不识好意。 一共放了三个篮子下去,每个可以装两人,他这一下令,那群人就跟疯了似的,不断地朝着篮子里面扑。 只是一瞬,每个篮子里都装进了七八个人,还有不少的人在下面拖着他们的脚,试图被带上去。 兵士虽然吃力,但又添了几人来帮忙,好坏还能拉得住。 而下面胆子和力道大些的,则是顺着绳子,不住地往上爬。 范知府反应极快,怒骂道:“尔等欲上墙作甚?此番少不了金国细作!” 说着,他便取了兵士的长枪来,扎在了快爬到墙头那人的手上。 那人吃痛不住,从近两丈高的墙头落下,瞬间便没了气息。 他一边做着,也让其余的人跟着自己一起做,好像那些个向上爬来的人,当真就是金人无疑了。 领头的五六个都给摔了下去,中间的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不知道该做何计较。 不过,也不用他们知道,因为范同给他们做了选择。 “断绳!” “大人……” “断绳!” 那兵士咬了咬牙,一刀便砍在了绳子上,篮子里连着中间挂着的人,全部给摔在了地上…… 当真是激起了好大的灰尘。 这下,再没有人能进得来了。 范同叫了录事官来: “今遇金国水军……三万余人,明州上下齐力抗贼……又有金国细作百余人,皆被识破拿下……幸官家庇佑,明州城……” “未进一贼。” 见他写完了,范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又差了快马,把这信给送了出去。 第82章 其实是汉人 “共三十一人,跳水没找到的有三个,死了的有十九人,五个重伤……应该快咽气儿了,剩下还能说话的四个,都在这儿了。” 虞候没有半点疲惫……虽然他胳膊上也被划拉了好几道口子,但连包扎也用不上,血自个儿就止住了。 相反,他非常的兴奋。 原来人家一直说的鬼神,也是可以战胜的。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这些个金人的命。 这哪里是命,明明是泼天的富贵! 辛次膺摆了摆手,半靠在船栏上……这些人灵活得很,步军司的人在船上反而施展不开来。 足足坚持了两个时辰,才把他们给全部拿下。 看着为首的那个,辛次膺把塞在他嘴里的布条给取了出来,自己还没开始问呢,那边倒是先骂起来了: “匹夫若是识相,当放我等归去!若是赔上些银两,这事儿方能说得过去!” “否则的话,待我大军前来,到时候尔等再后悔,便知道什么是‘为时已晚’!” 他这副模样,倒好像被擒了的人是辛次膺一般。 “你……你不是金人。” 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临安府尹做出了这么一个判断来。 两国交往多年,彼此间不说是了若指掌……其实也差不多了,底层还好,金国上层的一些个贵族,几乎与宋人无异。 但那人直接承认了:“老子是海州的人,老匹夫,你的意思是海州不属金国了?” “问问你宋国的赵皇帝,他敢说这句话吗?!” 海州以前归山东东路所辖,辛次膺又是莱州人。 虽然两地隔了七百里,但在别地见着了,照样也可以称一声‘同乡’。 可是现在…… 他已经被步军司给气过一遍了,现在仍没憋住,咳嗽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 “你爹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 “呸!” 那人一口便啐了过来,吐在了辛次膺本就脏了的袍子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爷爷做事!” “我等侍奉金主,你若想得明白,当照着吩咐行事,若真要妄为,休怪……” 他脖子上被划了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出来,大股的血不断往外冒着,似乎一直想要说话,却变成了咳嗽声……以及血冒出来的咕噜声。 至死他似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在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手里。 剩下的三个见了这般惨状,未等辛次膺发问,便一个个地,全部伏在了他的脚前,一五一十地全部交待了出来。 他们这群人,全部是驻扎在海州的金汉军……为首的那个,便是带他们的来明州府的头儿。 而包含这人在内,他们俱是属于海州城外、开山岛上的渔家……都是亲戚,都是一族的人,也都是汉人,全都姓季。 金国除了本国的女真猛安谋克制,对待女真之外的人,例如宋人,遇战事则签丁男入军中,事毕则放还。 他们一岛男丁三百之数,此次全被征成了水军……金人不擅使船,此次完颜兀术南下,又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败,所以一直到这仗打到了头,他们也没被派上用场,反而是一直驻扎在海州城内,随时听候差遣。 加上两国将要议和的消息传来,本以为这仗是用不上他们季家水军了,直到数日之前,海州知府辽人萧什,忽地派他们驶船南行…… 却没有布置任何的任务。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上海浦。 只要把船停在上海浦前,三五日的时间,就可以北回了。 虽然不知道是要干啥,但他们这群人只有听命的份,便照着萧什说的做了,结果…… “结果咱们到了上海浦,原本还心惊得很,只是隔得远远地,可是谁知道那岸上的宋军见了咱,立马就开始跑,连营帐都没拔。” “这一跑,便把整条河沟给留了出来……一开始没想要抢,那儿不是酒多嘛,我们只是寻思去买点酒……小人发誓,真的是想买!” “可那些船家一见咱们到了,自个儿就把值钱的物件给扔上了船……那甲板上全是钱和银子,咱一辈子也没见过那种场面啊!元帅见岸上又有不少人家,便起了这般心思……那儿抢得差不多了,元帅又想着明州港更大,船只更多,元帅便留了三艘船在那儿,只带了我等前来……” “说是抢了明州港,咱季家人以后再也不用去打渔了。” 这人说了一大堆,听得辛次膺已经彻底沉默了下来。 田师中……田师中! 若他步军司不去,韩世忠的兵在那里的话,断然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可他带着步军司的人去了,肩上扛的又是天子密令,韩家军定然就把上海浦给让了出来。 结果……官家确实预料到了前面,但他一定想不到,最后竟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你们在上海浦,还剩了多少人?” “二百七八……已是全部了,大人您慈悲,小人当真只是抢了钱,一个人也没有杀过!” 辛次膺摆了摆手,步军司禁军把剩下的三人给拖了下去……虞候又变得安静了下来…… 原来自己拼命去搏杀的,竟只是一群渔民而已! “把这三人再审一遍,看看还有没有隐瞒什么消息。” 这事儿不小,而且可以说很大。 上海浦那里在淮东防线的后面,要是那儿出了什么差错,对沿江军士、对朝廷诸公乃至对赵官家,都是巨大的打击。 不论如何,当第一时间告知于皇帝。 正想着如何起草扎子,才能让皇帝陛下安心一些,他丝毫没有注意到,一只水淋淋的手,已经扒在了甲板上。 等那虞候看见的时候,那人已经整个人都站到了船上来。 “先生小心!” 那人举着一把巴掌大小的铁钩,瞄准了辛次膺的脖子: “把……把人放了!把所有人都放了!” “不然……不然我就取了他的性命!” 这人正是刚才落水的季家人之一,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一直藏身在船下面。 不过从他的声音听起来,他已经是害怕至极,恐怕已是处在了崩溃的边缘。 也是,那么多的亲戚全死了,搁谁谁都会害怕。 辛次膺没有理他,直接转过了身来: “竖子,安敢?” 那人颤抖着:“别……别乱动。” “竖子,安敢!” 一脚便踢在了他的肚子上,那人眼看着又要落到水里。 虞候长舒了口气,这位先生,不能以常理来度之。 但很快,他的脸色又变了。 辛次膺忽然趴在了地上,他的脚踝上……挂着一枚钩子。 第83章 记下了 “开门!快开城门!” 海边最能够感受到时间的变化,因为可以明显的看到日出日落,看到太阳和天空一起变色。 那些人过了午饭才到,步军司收拾他们用了一会儿,辛次膺审问又用了一会儿。 等众人把那人手给砍断、将辛次膺送到明州城门前的时候,又花费了好长时间。 眼见着夕阳就要落入海里,城门前一众禁军的影子拉得好长。 他们谁也没有去管地上的尸体,因为在这个时候,还有着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开门啊!我们是步军司的人!” 若是在临安,向来只有他们步军司拦着别人,像是今日这般被别人给拦在外面,还当真是第一次。 任由这四百多人怎么喊,喊得喉咙都哑了,明州城门依然紧紧闭着,没有半分开启的意思。 “军爷,别喊了。” 同样被拒之门外的,还有刚才从商船上下来的人: “咱们在这儿等了那么久,他们也不肯放我们进去……适才他们知府说过了,明州今日不开门了。” 不开门…… 连着虞候在内,他们个个的心头都是焦急万分。 且不说这位的身份,是连步军司副都指挥使都要尊敬的,而且还亲眼见过官家砍人…… 就只拿他这把年纪却敢先行杀敌来说, 是他拯救了步军司的这四百余人。 看着城墙上闪过的脑袋,虞候知道,这里一直有人。 但他们就是躲着自己,就是不愿开门。 拔出了刀来,他一刀便砍在了城墙上,砍得火星四射,砍得在墙上留下了一道白白的印记: “我等今日在外厮杀,如今老先生受了伤,明州诸位非但不帮,反而将我等拒之门外,这是何道理?” “大伙儿既是宋人,又同是当兵的人,就算不放我等进去,也总该把这位先生接进去才是……” 一边说着,他一边关切地看向了辛次膺的右脚……只是被他们用布给包了好多层,但血一直没有止住,浸得本是蓝色的布,都发了黑。 “诸位!我知道你们也是听命行事,若非遇到了这般难处,我等决计不会为难你们!不管是要钱还是要命,诸位请开个口!只要我等能出的,断然没有拒绝的!” “只盼诸位兄弟,把先生接进城去,找个大夫看了,我步军司上下领明州兄弟们的情了!” 他退得远远地,左右不停走动,不断朝着上边喊话……也许是实在看不下去了,终于有人应了他: “将军少安毋躁,待我等通传一声!” 虽然没有立即就被放进去,但好歹是有了盼头。 虞候朝着那人作了一揖,只盼着他快些。 而这个时候,范知府正在城中设宴,与明州士绅们一齐庆祝着。 此番滔天的功劳,落到了自个儿的手里。 范同觉得自己和那允文允武的范文正比起来,也已经是不遑多让了。 那么巧,大伙儿还都姓范。 “多亏了范知府在此,才保得我明州上下无虞,此番,我当代明州父老敬知府大人一杯!” “王员外所言在理,有范知府做父母官,确实是我等之幸!” “范知府,宰辅之才也!” …… 马屁一个接着一个,拍得范同好不惬意。 等看到城门的守卫到了,他才勉强从天上下来: “何事?” 那人把步军司的话一五一十的转达了出来,范同晃动着酒杯,思考了一会儿。 金人这次骚扰,来得蹊跷。 这些人在这里守株待兔,似早已经知道一般。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明州城船只来得少,若再让他们继续待下去…… 哼,前几日邀你你不来,今日倒是自个儿找上了门! 城里有墙挡着,天黑得自然也就快些,半个时辰前,明州城就已经点上了灯。 心里头打定了主意,范知府低声道: “天黑不辨人,请那群丘八们见谅,见谅!” “哈哈哈哈……” 正欲继续饮酒,却见那守卫迟迟不动,范同便大骂道: “怎的听不明白?在这里愣着作甚?” “赶紧走!莫要扫了大家雅兴!” 那守卫像只霜打了的茄子,已经彻底蔫了下去。 看着城门上、一脸希望看着自己的其他人,他轻轻摇了摇头。 “将军!” 虞候等人刚问清楚了门外尸体的来历,气得众人原地跺了好几下脚……辛次膺跺的另一只。 打金人就是为了保宋人,但他们没死在金人手里,反而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此时听见了那人声音,虞候强忍怒意:“兄弟,可开城门了吗?” “将军……知府大人说,天黑不辨人……又刚遇金人来袭,不得不小心一些。” “将军见谅,等到了明日,城门就会开了。” 虞候气极,正欲开骂,辛次膺却强撑着旁边军士的肩膀,站起了身来: “无妨,明州此地之恶,我算是领教过了。” “诸位也莫要因我而怒,你们的愤怒,请留着,留着给北边的金人。” “至于这里的……”辛次膺抬头看了看,盯着城门上的‘明州’两个大字,“诸位还记得我说的,那个关于官家砍尚书的故事吗?” “这事儿,我会禀明陛下的。” 虞候低头沉默,良久才道:“贼人将走,不知还会不会再来……我等在这里看着,先生请先回临安。” 辛次膺知道,他能这样说,便再也不会像今日那般逃了。 笑着道:“我也打算回去了……此地交给你们,我放心。” “请先生放心!我等誓死不退!” 虞候大声喊着,其余四百人也跟着他一齐喊了起来: “请先生放心!” “如此,咱们来日方长。” 差了两人伴着这老头……骑马肯定是不行了,不过从水路走,反而要快些。 等彻底看不到了他们的影子,虞候又转过了身来,把刀尖对向明州城: “今日之事,我等记下了!” 他连个脏话也没说,反而是城门上的守卫们,见了四百多把刀尖对着自己,那刀上还沾着已干的血迹…… 各自俱是感到了一抹寒意。 感言 好像大家都写,那我也写一个。 首先是感谢各位老哥一路看到了这里,有许多人在支持,也有许多人在骂,不管怎么说,都谢谢各位。 写得不好的地方诸位担待,若实在看不下去,那纯粹是我自己水平不行,给大伙儿道歉。 我是三年前开始写网文的……运气很好,第一本书就签在了起点,但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埋头写了十万字,最后一看收藏…… 四十个。 后来断断续续的在别的地方也写过,也勉强算是在这行入了门,挣个烟钱。 现在这本书侥幸上了三江,这离不开诸位的支持,特别是有的老哥,从开书开始就一直给我留言投票……我都记着。 另外也要谢谢编辑YY,这位真是我遇到过最负责编辑,感谢他一直帮忙出着主意,一直鼓励我,好多时候凌晨了,还在给我建议。 很感谢YY哥。 另外就是要谢谢各位的票和打赏,像是颜瑟丶Gondor_云、项老爷、书友20230508181716687、大吃特吃ing、小走狗1、杨得熙、玉言心、寞桥、陆寒号、Raise_lovell、刘牧心…… 这几位是从来没说过话的,也有经常来评论的,我都记得;还有IP加拿大的那个兄弟,你那ID太难打了,还有风之氚,还有刀与锤,他们两个很早就开始看了,还有那个飘泪(原谅我也是打不出来),每次投票都是很多张的投,还有很多很多眼熟的人, 不知道你们还在看没,是真的很感谢。 做写手的最怕的其实不是被骂,而是单机,因为你们所以我没有在这本书上感受到单机的可怕,但同时也要兼顾着推荐的原因,所以很多时候我都觉得,确实,一天四千字太少了。 明天上架,应该是五更(不排除我改的时候把两章合到一章,但我会标明字数的),也就是保底万字,等上架过后保底三更,也就是八千字左右。 再多,再多确实就是一滴都没了。 最后感谢我女朋友,她一直支持我,知道起点最重要的是追读,她每天几个账号充了钱,轮着帮我看一遍。 在这之前,她从来不看网络小说的。 谢谢261261等我女朋友的数个马甲。 然后再说说这书吧,很多人都觉得太慢了,看不爽。 我也知道这个毛病,已经开始在有意识地删减一些不必要的内容了(比如折家军我也想写的,后来算了),在能力范围之内,我尽量把它写得好看一些。 有人说是不是换人了,可能是因为我调整的原因吧,但风格是统一的,大家应该不难看出。 我不擅言辞,但总结就一句话:我全力来写,您随意看看。 最后说一下刘邦,这位是个什么样的人,评论区里面有老哥已经说过了,说得比我好。 优点是他,缺点也是他,这是客观存在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把他完整地呈现出来,大家能做的,都只是一个方面。 我对他的总结,这个人是个在圈子外的人。 所有的圈子不能圈住他,帝王也好,流氓也好,游侠也好,将军也好,父亲也好,儿子也好,老公也好……他从来不局限于任何一个角色,也从来不掩饰这一个特点。 而与之相反的岳飞,至死都在圈子里,连当年秦桧想要议和,弄得所有人都不满的时候,岳飞只是说他这样做,以后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导致后来秦桧还以为他可以拉拢,甚至一开始想要杀的人是韩世忠。 这两个人撞在了一起,像是你上学时候班里那个最好动人缘最好外交属性点满的学生,遇见了成绩好却最斯文学生,化学反应如出一辙。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社牛,即使是心里拒绝,口头上也很难。 而当时的南宋想要复国,岳飞想要不死,主动权其实在他自己的身上。 只要他从圈子里出来。 但出来了,他也就不是岳飞了。 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长,想到哪写到哪,可能有些乱,大伙儿将就看看。 我有存稿,但是还得修改一下,最后再感谢诸位一次,谢谢大伙儿支持。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第84章 关庙 岳飞才刚到临安,连个觉都没睡,便又被皇帝派去了上海浦。 当然了,现在大伙儿的重心并不在他的身上,甚至还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战争离大宋很近,离临安很远。 由秦相爷牵头,礼部加上鸿胪、太常二寺的官员配合,在为金国使者的到来,做着最后的准备。 原本在种雨的强烈建议下,刘邦今天是要见种家人的。 但不巧的是,城里生出了一点点事端…… 说是事端,其实说小不小,真要说多大吧……也可能会很大。 临安城建都不过十余年,和太学一样,许多东西都不完善,都得重新修缮。 皇家的设施是差不多了,城里的建筑大多都是新的。 今天出事,就出在了那正在修建的、义勇武安王的庙里。 苏符眼泪都要掉了下来:“关王汉之勇者,生为英贤,殁为神灵,如今只为了迎合金人便要拆他的庙宇……此番背弃祖宗的事,教人怎么做得出来!” “官家!这事儿不能做,也做不得!真拆了那庙,从此咱们的脊梁就断了啊官家!您快去叫秦桧停下吧!” 按理说,一座神庙而已,刘邦本来就不太相信他们这一套后世的神,现在他也在等着和谈,这种小事是可以让路的。 但这位,偏偏又是他大汉的将军……在陆宰说三国的故事里,刘邦没少听见这位的名字。 说起来,除了觉得这位很厉害之外,刘邦甚至可以说有些喜欢他。 不管他是不是什么神灵,但给咱老刘家卖了命是真的。 现在要去拆他的庙……这事儿确实像苏符说的那样,做不得。 轻轻拉起了小娘子的手,刘邦看着她道: “管他甚么庙!今日说好了要做你的事,朕堂堂男儿,岂会言而无信!” 种雨没有注意到皇帝轻浮的动作,只是低头思索道: “官家当以大事为先,秦桧此举,确实是过分至极。” 你别说,这手哪里像是上过战场的模样,半点糙皮都没有,摸起来比道济的秃头不知道顺滑了多少。 “官家!” 小娘子娇嗔一声,听得皇帝骨头都酥了,要不是苏符这老头碍事,刘邦高低得让这位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 轻轻咳嗽了两声,他瞪着苏符道: “哭哭哭,就知道哭!一把年纪了,屁本事都没有!” 老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皇帝,张着嘴,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人家要拆庙,你不知道去拦着?” “他秦桧有人,伱礼部就没人了?” 一边骂着,一边又唤人过来给自己换了衣服,等打扮齐全后,他没好气地道: “前头带路!莫要耽误了时辰!” 虽然不晓得皇帝有什么大事,但他愿意出面,苏符心里头高兴极了,跟着上了马车,带着他们左拐右拐,最后才在瑞石山前停了下来。 此地据说是临安城中的福地,不知多少庙宇想修在这儿,都没资格。 也就是关羽了,别的神,恐怕还真没有那么大的面子。 待到了山前,刘邦便被这热闹景象给吓了一跳。 隔着不过百余步的距离,确实有幢正在修建的屋子,从模样上看来,几乎快要完工了。 而在屋子到马车之间,全部站满了人。 有秃头的和尚,还有穿海青的女和尚,有道士,有穿白衣的,还有……太学生? “怎的这么多人?他们都是来阻拦秦桧的?” 之前苏符说,‘拆了这庙就是断了宋人的脊梁’,刘邦只当是老头怕自己不来,说的大话。 可如今看起来,这老头说的怕是真的。 陆宰看着人群里的自家儿子,既满意他能站在这里,又害怕他会吃亏。 此时皇帝问起,便讲起了这位关王爷的事迹: 自隋唐起,佛教便有关王帮助智顗建寺,因此佛教便供奉其为伽蓝;而在徽宗朝崇宁二年的时候,更是有龙虎山张天师请关王除妖的事儿; 加上说他爱读春秋,前些年理佛相争的时候,儒家又把关羽给纳成了自家的人…… 还有忠义无双、人臣典范的名头在,导致不管是朝堂里还是江湖间,都有着这位神大批的信众。 只是徽宗一朝,便曾四度加封关羽,从忠慧公到崇宁真君,从武安王到义勇武安王,从候到公再到王,确实是跨越了好几级。 拿那群穿白衣的人来说,他们便是临安府里干苦力活的人,最信的就是人关王爷,今儿个秦桧要砸庙,倒是把平日里毫不相干的人,给聚在了一起。 听陆宰说完,刘邦瞬间便明白了苏符的话。 真要让秦桧把这庙给拆了,恐怕断的不止是脊梁……这狗日的确实歹毒,这招和让人围着项羽唱楚歌是一个道理: 都是朝着瓦解人意志去的。 此时冲在前头的,是陆游和百多名太学生,他们挡在了两寺差人中间,绝不肯让对面迈进一步。 “尔等连祖宗都不要了吗?!尔等连祖宗都不要了吗?!” 陆游喊得声嘶力竭,对面又见他们是太学生,终是不好过分了些。 一时间,倒也被拦了下来。 而且拆关羽的庙这种事做了……确实是要被人在门前撒尿的。 不过秦相爷打定了主意,哪里会就此让步,沉声道: “学生不知国事!勿要阻拦朝廷公差!” “再不让开,当心误了各自前程!” 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大伙儿能进太学,家里多半都是些仰人鼻息的小官儿,就指着自己翻身。 反正阻拦是阻拦了,形势比人强,没必要死磕在此。 瞬间,百余名太学生就默默散去了一大半,只剩了十几二十人,依旧顽强地挡在差人面前。 刘邦看着这些学生,点了点人头,又低声吩咐陆宰道: “把他们的名字查清楚,呈一份到宫里……别记岔了,到时候老子要对数的!” 陆宰兴奋不已,连忙允诺了下来。 他知道,有了皇帝这句话,陆游已经踏上了大道! 而人数少了,剩下的人就不在‘法不责众’的范围之内了。 秦相爷轻轻挥了挥手,鸿胪、太常两寺的差人齐上,给这些学生们戴上了镣铐。 他们奋力挣扎着,却没有半点用处,陆游只得叫骂道: “秦会之!误国佞臣尔!今日之事,后世当自有分说!” “尔若真敢对关王动手,你秦氏一族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秦桧!你……” 陆游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小子打了一拳在脸上……陆宰心痛不已,却又自豪至极。 而那人,刘邦是认识的,秦桧的亲儿子林一飞……礼部侍郎的位置还空着,秦桧此番把他从枢密院带出来,就是来镀金来了。 解决了学生,剩下的百姓就更好处理了,至于那群方外之人…… 一个个地原地打坐着,像是嵌在瑞石山上的石头一般,动也不动。 口中倒是念念有词了,看得刘邦忍不住骂娘。 来干嘛的? 念经有用的话,要刀来做什么? 正当他看见秦桧一群人,大摇大摆地朝着庙里去闯,想要出身去阻拦的时候。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 “秦桧!你好大的狗胆!” 刘邦回身望去,却见一个身上脏得要命,红的黄的全部抹在了袍子上的老头,从后面赶了过来。 看着他双手伏在两个禁军的肩上,右脚被包上了厚厚的布,只凭着一只脚……蹦一下、撑一下,动作好生滑稽, 可他的眼睛,却是坚毅无比。 辛次膺…… 刘邦有些不敢相信,不敢把这邋遢老头和数日前那个,讲究得很的儒生给联系起来。 (本章完) 第85章 砸 上次遇到思北楼刺杀过后,刘邦便再也没有用过那辆马车。 今日出行,也是随便挑的一辆。 辛次膺走路本就费劲,现在眼里又只有秦桧,压根就没注意到皇帝的存在。 反而是陆宰见了这位好友,想要呼唤,却被皇帝给拦了下来。 “先看看,先看看。” 若是辛次膺能够把这事儿给挡下来,倒不至于在和谈之前和秦桧撕破脸。 天下敢骂秦相爷的人有很多,但是像今日这般,敢当着面骂,还在那么多人的面前…… 自从绍兴八年秦桧乞和,当时的枢密院编修胡铨请斩之后,这还是第一次。 所以秦相爷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这位当年差点被自己给陷害死的邋遢老头,认了出来。 知道他的臭脾气,也知道老九现在喜欢这人得很。 秦相爷倒是没有多恼,待他走近了些,才质问道: “辛次膺,你好歹也是进士出身,却连读书人的礼仪都给忘却了。” “和上官说话,便是像你这般,直呼名讳的吗?!” 辛次膺叫他的名字,秦桧也直接叫他的名字,两人从一见面,便生出了火来。 “上你娘的屁!” 这话他说得极为自然,好似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但秦桧知道,这冥顽不明臭书生,原本不是这样的。 即使是在当年,他骂人也不会这般粗俗,在皇帝身边待久了,倒真是学了些臭毛病去。 “这是官家的意思吗?” “哼!”秦相爷冷哼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当如何?” “是的话……伱当与我同去面见陛下,咱们一起把话说清楚!不是的话……” 辛次膺轻轻吸了口气……他本来是要去就医的,但才刚一下船,便听见了这边要拆庙的事。 顾不上许多,便直接赶了过来。 现在,脚伤又开始牵扯了起来,确实是痛得不行。 “关王何许人?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忠、义、勇、刚之极,乃是我汉家风节表率,我华夏气魄典范,而你秦桧……”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对关王塑像动手?!”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秦会之啊秦会之,你自个儿琢磨琢磨,你还剩下哪样!” 这话算是戳中了秦相爷的心头事了,脸上一顿红一顿白,气了好一会儿,也没能说出话来。 至于礼部和其他两寺的官员,本来就知道这是助纣为虐的事儿,哪里有人敢帮腔……现在替秦桧说话,无疑是把自己往大伙儿的唾沫里埋。 好在秦桧带了乖儿子前来,林一飞见亲爹受辱,站身出来道: “蛇蛇硕言,出自口矣。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君子九容: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声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 “圣人云: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矢口于人.是故君子貌足畏也,色足惮也,言足信也……” “阁下倒是可以掂量掂量,你还剩下哪样!顺便也奉劝阁下一句,在骂人之前,何不以溺自照?” 他嘲笑辛次膺的脚,让搀扶他来的禁军好生恼怒。 但知道这位是得罪不起的人,只是附在辛次膺耳边低声劝道: “先生……咱们走吧。” 走不得……怎么能走啊! 这可是关王爷的庙啊! 辛次膺脚愈发疼痛,林一飞好似看了出来,整个人往前一倾,像是不经意间,便踩到了他的脚上。 “唔……” 只是一下,他脑袋上便渗满了汗水,而那本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又开始发作了起来。 “先生!” 禁军担心地喊了一声,但回答他们的,只有这位低声的呻吟。 若不是肩上感觉到被给他大力的抓住了,世间当真无人知道他的痛楚。 “勿要管其他,砸!” 秦桧父子两个被他的模样逗得不行,也不知是哪位这么好,提前替自家出了恶气。 一行人埋头就要往前冲,众人见这唯一敢阻拦秦桧的老者,现在除了伸手向前虚抓之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均是扼腕叹息,不停念着什么‘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官家……” 苏符又开始哭丧了起来,不用他说,刘邦也是要去拦的。 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一女和尚战战巍巍地从人群中站身出来,横拦在了差人的面前…… 只是才看清楚了他的脸,现场便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里。 这群和尚道士顿了一下,才想起来什么色即是空的道理,连忙口诵心经佛号;被拉到一旁的太学生们个个都红了脸,赶着来帮忙的一群白衣,更是不住地咽着口水…… 就连苏符也失了神,眼泪仍挂在眼眶上,只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 论起文采来,他比他爷爷不知道差了多少倍,但他现在算是知道了,他爷爷那句‘淡妆浓抹总相宜’说的是什么。 她用俗家姑娘的方式,朝着秦桧一众做了个万福,随后才低声道: “诸位大人……关王爷的庙……可不可以不砸?” 她这话说是请求,可那声音入了耳朵里,哪里有人舍得拒绝? 林一飞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把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又努力挤出了个礼貌的微笑道: “姑娘所请,小可自当应允……” “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自家老子的咳嗽声就在身后响了起来,又连忙改口道: “只是此乃国家大事,实在是唐突不得,姑娘倒是可以留个修道的地方给我,我也是尊佛的,得了空,咱们倒是可以好好聊聊。” 这算盘几乎打得在蜀中的吴璘都听得见了,刘邦心头大怒,再也顾不得其他,跳下马车就冲了过去。 那小尼姑面色迟疑,秦桧也不想管自家儿子的风流事儿,任由他与这人说着话,自己则是带着人闯进了庙里。 看着已经被塑好关羽金身,秦相爷双眼一眯,又一次坚决无比地下了指令: “砸!” 那群差人各自朝着神像作了揖,这种像是挖自己祖坟的事儿……是个人做起来,心里头都会有负担。 鸿胪寺的一人,使着拳头粗的棍子,默念了好一会儿,随即便狠狠地朝着神像砸去。 “轰!” 他闭着眼不敢去看,却没想到竟然生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祸事了,当真是把关王爷得罪紧了。 但很快他便发现,除了自己敲上去的这一下,庙里再没有了其他的声音。 莫不是只有自己砸了?别的人都在偷闲?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愤怒无比,转身就想呵斥其他差人。 却见刚才那个在门前怒骂秦相爷的老头,现在正伏在一个人的肩上…… 而其余的人,包括秦相爷在内,俱是躬身朝着他作着揖。 地上还躺了一个……那不是相爷家的小相公,又会是谁! 而这个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个贵人的人,正在盯着自己。 (本章完) 第86章 没你也行 要灭掉一个国家,只是占他们的土地,抢他们的女人,杀他们的男人,是不够的。 像是始皇帝那般,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杀死六国的英雄,摧毁六国的文化,诋毁六国的先人。 这样子做,才叫做灭国。 管子说礼、义、廉、耻是国之四维,一维绝则倾,二维绝则危,三维绝则覆,四维绝则灭…… 秦桧,今天干的就是要灭国的事儿。 从马车到庙前,这百步的距离,刘邦一直在助跑。 等跑到离林一飞和小尼姑还有两三步的时候,他才跳起一脚,把这人给踢到了庙里去。 吓得那女和尚有些失色,也让其余的人张大了嘴巴。 “你在哪个庙里念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但就是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常山县青石镇女贞庵。” “叫个什么名字?” “……陈妙常。” “嗯……” 他本来还想多问些,但见辛次膺见了自己,几乎快要落下泪来。 不知道这人到底出了何事,明州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他的脚,又是怎的了。 心里头诸多疑问,也知道现在不是和姑娘叙话的时候,刘邦便盯着她的脸道: “你看着我。” 见她抬起了头来,他又道:“把这张脸给记清楚了,这便是你男人的模样。” 说完这个,也不管她的脸红得几乎滴下血来,刘邦朝着陆宰使了使眼色,后者心领神会……除了太学生外,他还得多记上一个的名字。 如此这般,刘邦才走到了辛次膺的面前: “怎么了?” “官家……” 老头这一喊,吓得两名禁军就要行礼,却被皇帝给拦了下来。 “一会儿再说罢,先把这儿的事给解决了。” 说着,他便把辛次膺的手从旁边一人的身上给取了下来,然后挂在了自己的身上。 “臣……这使不得!官家……” “住嘴。” 皇帝轻声吐了两个字出来,辛次膺不知道是不是被痛的,反正现在眼睛里花得很。 “这脚若是伱自个儿伤的,老子亲自给你上药,伺候你走路。” “若是别人伤的,那便找他来赔。” “你他娘的也真是,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知道照看一下自己。” 他一边骂着,一边也没给辛次膺说话的机会,就趁着这个空当,几人已经走进了庙里。 正好,瞧见了那差人砸向神像的一幕。 这塑像虽然也算坚固,外边儿又镀上了一层铜面,若没有意外,留个千年也不是问题。 可他们这群人本就是冲着砸庙来的,根本就没有留手,那人使的这一下,硬是把神像抚须的手腕给砸掉了下来,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口子,显得好生突兀。 神像两旁挂着两行字儿,倒是不复杂,刘邦没用多大功夫,就认了出来: 左边是:威震华夏; 右边是:忠义千秋。 他看着这塑像的眼睛,很奇怪,明明知道是假的,但总感觉是真的。 大伙儿没想到皇帝会来,秦相爷见倒在地上痛苦万分的林一飞,痛得心都要化了。 秦熺也就算了,毕竟不是自己亲生的;但这个确实是自己的种啊! 这摆明了是皇帝动的手,秦桧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把一口恶气给咽下。 “官家……” 刘邦并没有理他,他看着砸像的那人,后者两腿都开始发抖了,几乎快从上面摔了下来。 把辛次膺又交给了两个禁军,刘邦径直走到那塑像面前,用袖子擦了擦神龛…… 被人踩过了,沾上了不少的灰尘。 一边擦,一边吹,他好像没有看到这庙里的众人一般,认真极了。 终于擦到了那人的脚下,刘邦的袖子也停在了他的脚前,皇帝抬起头来,看着这人。 “官家恕罪!” 这人一下子便从神龛上摔了下来,却顾不得疼痛,不住地朝着皇帝磕头。 刘邦还是没有管他,依旧擦着,擦了好一会儿,擦得袖子都被磨开了、明面上要敞亮了些,这才住了手。 虽然没有彻底修缮完毕,但关王庙里的香火却是不少,他又从香炉里抽了一把灭掉的香来,没有在意那么多,借着一旁的烛火,全给点上了。 “你的事情朕听过了,朕知道,你的心有不甘。” “不甘便不甘罢,这世间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像是朕,当年也没想过当真能做皇帝……若尽力了便想着能成事,这争天下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皇帝一边拿着长短不一的香,一边朝着这关王神像说着话…… 这场面看起来,确实是有些怪异。 “但无论如何,朕还是要谢谢你。” “你看看,现在的日子也算不错……说实在的,你至少遇到了一个会用你的人,看看那谁,若不是遇到了朕……这么算来,也没多遗憾嘛。” “你若真成了神灵,便好好看着吧,看着这天下的一切,到现在还是咱们汉人的江山。” “汉亡了吗?朕觉得没有。” “你说呢?咱们的汉寿亭侯,大汉将军。” 说完这句,他便又把这香给插了回去……皇帝祭祀便祭祀,用人烧过的香是何道理嘛……听过借花献佛,还没见过借香献神的。 见林一飞终于是挣扎着站了起来,秦桧松了一口大气,忙贴上前道: “官家明鉴,这瑞石山纳凉的好去处,临安日头又毒,到时候金使来了,少不得要来坐坐。” “若金使看见了这关王的庙……臣是担心会惹得金人多想,到时候生出了别的事端,为议和大事添了其他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您看……” 知道老九最惦记的就是议和,在这件事面前,其他所有事情都得让步。 因此秦相爷没有绕弯子,直接抛出了一个皇帝无法责怪的原因。 刘邦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随后才回身看着这精瘦的老头: “秦桧呀,议和,自然是大事。” 见他心里有数,秦相爷笑道:“官家说的是。” “只是朕一直在想,那毕竟是金人先开口来和的,这事儿对他们来说,算不算大事?” 不太明白他的意思,秦桧顿了顿:“两国的事情,对两国自然都是大事。” “既然如此……”刘邦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缓缓地移动着,“他们真的会因为一些小事,去耽误大事吗?” “这……” 没等秦桧反应过来,皇帝的手便掐住了他的喉咙,秦相爷心头大惊,却连话都说不出来,脸瞬间变得比刚才那个小尼姑更红。 “比如说要了你的性命,你死了,金人便真就不和了?” 缓缓地把他举了起来……这老头虽然瘦,但举起来也是沉得很。 连着辛次膺在内,一旁的礼部、鸿胪寺、太常寺的官员们,还有来干活的差人们见了这般景象…… 竟然也是都没有说话。 就像刚才秦桧吩咐砸庙时候的那种沉默,一模一样。 林一飞连滚带爬地跑到了皇帝的身前,抱住了皇帝的脚痛哭道: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秦相无辜!秦相无辜啊皇上!” 再举就真没力气了,刘邦手指一松,把秦相爷掉在了地上。 他捂着脖子不断地咳嗽着,但比起皇帝的死亡威胁来说,更让他害怕的是…… 老九的这个态度。 还有刚才那副模样…… 轻轻拍了拍手,刘邦无比冷漠:“朕让你去谈,可是你要知道,若是没了你,同样也能谈。” “若是金人因为你死了便不谈了……”他咧开了嘴,“你自个儿掂量掂量,你够数吗,秦桧?!” “把神像补上,你自己再出些钱加盖一下……” 他又扶住了辛次膺,正小步往外走着,路过林一飞身前的时候,狠狠地朝着他的脚踩了过去。 痛得这位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打滚,身上的袍子比辛次膺的还要脏了许多。 “只要你活着,这庙便与你负责……若是它出了什么岔子,朕便第一个来寻你的麻烦。” 等皇帝彻底出去了,一众官员才开始眼神交流了起来。 秦家父子没有了适才的张狂,两人依偎在地上,看起来倒真是有几分可怜。 (本章完) 第87章 明州 “所以你这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明州那里,又出了什么事端?” “你小子,该不会是去摸鱼,被石头给划了吧?” 面对着皇帝的询问,辛次膺把明州港遇到了袭击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本来为了照顾皇帝的情绪,他已经把步军司的表现夸大了些,却不想皇帝听了以后,仍是一脸的愤慨: “你是说,他们总共就三百人,留了二百七十个在上海浦,其余的便敢去明州港了?” 艰难地点了点头,他不知道皇帝是被这些人的轻视给气的,还是因为宋军让这些人如此轻视而生气。 “官家,臣听那贼子说,上海浦……” 刘邦摆了摆手:“上海浦伱不用操心,岳飞和张俊都去了。” 岳飞到了临安的事,是和柔福公主的消息一起传到明州的,所以老头倒是不算惊讶。 反而是皇帝让他去插手两淮的军务……对于防将如防贼的赵家人来说,当真是破了天荒了。 看着那小娘子还在山门前……他们倒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刘邦心中大喜,宫里那些人他只和王婵办过了事,种雨又老是端着……自己又不是登徒子,总不能硬来。 若是能和这位说说心里话…… 嘿嘿。 见皇帝痴笑,辛次膺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但他不说出来,另外两个步军司禁军却是不干了。 皇帝扶着老先生,两人只是在后面跟着,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便一齐跪在了皇帝的身前。 “这是……怎么了?” 刘邦其实不太喜欢这样的大礼,特别是这群当兵的,总是比那群读书的容易跪些。 这让他就更不喜欢了。 “臣冒昧!但今日之言,不可不说,望官家垂怜,听听我等肺腑的话儿!” 看了眼陈妙常,又看了眼两人,他终还是停下了脚步:“说吧,站起来说。” “我等遵从军令,随老先生去明州办差,办则办了,也死了十几个弟兄,这些事儿是我等本分,不该多说其他。” “但那明州知府在贼人来袭之时,却大关城门,不让港口逃亡的商户百姓入城……有认识城中商户的,便被他唤人用篮子绳索拉上城头,可更多的……” 两人把明州城发生的事老老实实地说了一遍……但说实在的,这并不是他们今日敢在皇帝面前说话的原因。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辛次膺。 “老先生被那贼人钩伤了脚,明州知府以天黑不辨人为由拒绝先生入城……官家,非是先生擅离职守,实在是他在明州,无人医治!” “我等素知先生秉性,若非他持刀先行……官家,这明州城恐怕和上海浦是一个下场!” 刘邦没有说话,他看着辛次膺,这老头儿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见他低身蹲了下来,吓得三人又要跟着一起行动,好在皇帝在刚才的‘住嘴’后,又低声吐了两个字出来: “别动。” 将裹在他脚上的蓝布慢慢地扯了下来……有些伤得浅的地方已经结了痂,刘邦明显能感到,老头的脚在轻微地颤抖着。 怕他疼痛,刘邦的动作慢极了……这般温柔,当年第一次当爹抱孩子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过了几乎小半柱香的时间,辛次膺的脚才全部露在了他的面前。 从脚踝往下,一大条口子……若是开在人的身上,恐怕早已断了气。 伤口周围的肤色已经变得通紫……按照刘邦那为数不多的治伤经验来说,这脚…… 皇帝低着头,正好看见了一群结成了直线的蚂蚁,不断地来回跑动着。 “把赵密,叫来。” “官家?” 三人都没听清楚他的声音,辛次膺不免低声喊了一句。 “老子说,把赵密给老子叫来!” 他忽地站起了身来:“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干嘛,老子从庙里出来之前,我要见着他的人!” “不然的话,让他自己给自己找个地方,就当是他的坟了!” 这话说得吓人,两个步军司的禁军急忙朝着皇帝作了一揖,随后便快步跑了出去。 这般速度,比昨日在明州港遇见了金人的时候,更快了几分。 他把辛次膺扶到了一旁:“你先等着。” 言罢,也不管其他,直接就折身回了庙里。 那群人一直观察着外面,皇帝不走,他们也不敢走。 现在看着赵官家又赶了过来,不知道这位刚才差点亲手杀掉宰相的桀纣之君,还想干嘛。 秦桧眼中早没了色彩,他像是一只在老虎身边装模作样的狐狸,被人拆穿了那只老虎原来是纸糊的。 而拆穿他的人,恰好又是他最不想让其知道真相的人。 刘邦看着他,朝他伸手过去。 “官家……” “官家!” 秦桧忽地哭了出来,两只手抓着皇帝的手,生怕他会消失一般。 “那个点子,你之前说是明州知府范同献的,对吧?” 稍微思考了一下,秦相爷急忙答道:“正是范同,正是范同。” 皇帝说的点子,乃是夺三大将兵权的点子。 宋国兵权这东西,隶于三衙,本之枢府;三衙有握兵之重,无发兵之权;枢密院则刚好相反,有发兵之权,却无握兵之重。 范同的意思很简单,让张俊、韩世忠和岳飞三人,从各领一军的元帅,变成高坐枢密院的朝官。 这样子,三人是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的。 刘邦也答应了,就照着这么来办。 现在秦相爷见皇帝这么相问,想到他还得靠着自己去取兵权,心里头又渐渐活泛了起来。 “金国使者明日能到,是吧?” “是是是,明日午时左右,便能先到皋亭!” “朕知道了。” 刘邦轻轻扳开了他的手,正欲出门,又回头问道: “现在去明州,最快要多久?” 秦桧不知道皇帝想要干嘛,范同昨日送来的书信还在自己手里……他就怕这人功大,到时候分了自己的圣眷去,才迟迟没有呈上。 可是现在……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回答道:“从水路而行,一日不到即可。” 外面已经开始吵闹了起来,赵密带着步军司的人已经到了山门外面。 刘邦再没有看秦桧一眼,大步迈了出去。 “官家。” 看他一副整装的打扮,刘邦没有半点表情:“你都知道了。” “臣……已听说了。” “知道要做什么吧?” 赵都使无比坚决:“知道。” “给老子也找一副甲来。” 这下,赵密没有马上同意:“官家,臣去即可,您……” “叫人去准备船,老子不说第二遍!” 言罢,他背起了辛次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只是出了山门,才像想起了什么事情,又侧身看向那小尼姑。 他笑得比林一飞之前更淫荡……更温柔: “要不要去坐船儿呀?” (本章完) 第88章 想要做官吗? 辽国还在的时候,大宋禁止所有商船从登州北上,于是,辛次膺的老家密州,便成了与高丽、倭国通商的重要港口。 而在靖康之乱过后,宋国半壁江山尽失,市舶司便又规定了: 但凡北上前往两国的船,均要先往明州,而往南海的船则需要泉州或广州发放的贸易公凭。 所以明州很热闹,至少明州港很热闹。 在辛次膺带着步军司的人查船以前,明州港只一日进出的船只所贡献的停船钱,便比虔州、吉州那种出粮地方半月所收的税赋还多…… 因此,他们这群人招了多大的嫉恨,倒是也不难想象了。 赵密准备了三艘大船,除掉皇帝所在的这艘,其余两艘各自装了三百余人……全是他挑出来的精锐。 除此,还有从陆路出发的两千人,加上明州港剩的那些,步军司此行差不多有了个三千禁军的数。 毕竟在自己手底下人的口中,他们步军司此次在明州港的表现可以说是…… 丢人现眼。 这次,若不是皇帝非要同来的话,赵都使倒真是希望金人能再来一回。 说到皇帝…… 这赵官家行事也忒随性了些。 本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行在,除了他以外,又还有被步军司强行请来的诸家医馆大夫……这还好,毕竟辛次膺的脚伤需要医治; 可那群尼姑和尚道士算是怎么回事? 那群学生又算怎么回事? 还有那从吏部拖来的一堆待阙官们……这个阵仗,若不是晓得内中缘由,恐怕真会有人觉得,皇帝又要跑出海了。 虽然知道官家愤怒,此行少不得要动一动明州官场,至少那范知府的官服是穿不得了。 但照着皇帝的意思,好像是要……弄点大的? 赵密的理智告诉他不太可能,可赵密的直觉又告诉他: 他的理智是错的。 刘邦给每个人……应该说每一群人都划分好了他们的位置,尽量让他们隔着点儿距离。 大家的身份不同,要做的事情也不同。 现在,船上的人都知道了他就是皇帝,而能够坐在皇帝的船上……大伙儿心里头至少都是兴奋的。 又让人给这群人上了水果点心,如此,刘邦才清了清嗓子道: “尽管吃喝,不用耍礼。” 说是这样说,但并没有人会真的这样做。 不过他也不在意,先是踱步到了那群大夫的面前,看着被众人给围起来的辛次膺,老头儿好像累得很,昏昏欲睡的样子。 “如何?” 这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若只是说说伤情的话,他们扫一眼就能得出结果。 可关键的是,得出了结果还得治啊! 瞅皇帝陛下对这人的态度就知道了,这不是个什么轻松的活儿。 “尽管说,能治就治,不能治也怪不到你们身上去,朕心里有数。” 皇帝都这样说了,众人再没了沉默的理由,陈家医馆的大夫道: “官家,这位先生伤口实在是深了些,用药只能治标,可若是想等这口子上的肉长齐了,恐怕没有个一年半载……” 这人话说到一半便摇了摇头,刘邦瞪了他一眼: “这么条口子当然不会丢了性命,老子又不瞎!” “他以后会不会成为瘸子,给个准话儿,莫要多说其他!” 这人没想到皇帝这么粗鲁,被稍微噎住了一下,急忙回话道: “官家明鉴!若这伤口在最初的几个时辰里用上了药,止住了血,自然是可以的,可如今……如今伤口已入了毒,又散到了周边的肉上去……即使是要行医治,也得先把这些烂肉给挖了才行。” “老先生的性命无碍,脚也能保住,可走路想要似从前那般……恐怕是不行了。” 他这话一出,辛次膺的眼皮动了动,终究没有睁开。 从林一飞嘲笑他的话儿就知道了,他们读书人,长得不行也就算了,若是身上有了残疾,那便天然的低了人家一头。 看着老头的表情,知道他在假睡,也知道他难过得很。 但这情况,其实刘邦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他轻轻叹了口气,对这群大夫们说道: “无论如何,还请各位尽力去做,若谁能治好,便当朕欠他一个人情。” 众人作揖称是,刘邦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就那么多了……只是那范同,如果说之前他的性命还是属于可留可不留的话,那么有了大夫的这话,现在是一定留不得了。 他过了这一群人,继续往前走,那群头发都白了的老头,还有适才阻拦秦桧的学生,都想朝他行礼,却被他给拦了下来。 “想做官吗?” 皇帝这话问得稀奇,他们要么在吏部等候待阙等了十几年,还有的,甚至是从徽宗时候就一直等着的,等到皇帝都换了两遍了,也没轮着个差事; 还有的,是家里没甚关系,在太学里日复一日刻苦用功的学生。 不想做官,干嘛要来受这份气,吃这份苦? 只是皇帝这么直接可以,但他们都是读书人,肯定是要委婉一些的,一个个口中说着什么报国救民的词儿,连点新意也没有。 刘邦嫌弃他们聒噪,又问道: “明州知府,你们谁想做?” 明州! 还知府! 皇帝好像摆了百万两黄金在他们面前,问他们: 想不想要啊? 把不清官家是打的什么主意,他们还是那套囫囵话在嘴巴里念着。 只有一个……一个不太年轻,少说也有三十岁的学生举起了手来。 若不是他和太学生们站在一起,穿着也差不多,刘邦还以为这人也是待阙的官儿。 “官家……学生,学生愿意做!” 他好像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但终于还是把话给说了出来。 而这话一说,其余的人则是渐渐安静了下来,他们没想到有人会这么直接,更没想到的是,说出了这话之后…… 好像也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情出现。 “你叫什么名字?” 他作了揖道:“学生虞允文,隆州人,尚未经过科考,家中……” “行了行了……”刘邦摆了摆手,“明日起,伱便是明州知府了。” 皇帝这话一出,连着这虞允文在内,大伙儿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里。 (本章完) 第89章 想要自己的地盘吗? 皇帝没有说笑。 君子一言尚且驷马难追,更何况是当今的天子呢? 只见皇帝唤了人来,在早已准备好的任命文书上,让虞允文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文书有吏部大印,又是皇帝亲手拿出…… 除了虞允文外,大伙儿无不嗟怨叹息。 同来的学生们个个羡慕至极,别说虞允文没经过科考,就算是考过了,没有个十年八年的功夫,如何能做得了一方大员? 而那群待阙官们,更是眼泪都快掉了下来。 人比人,气死人;自个儿守了半辈子的差事,怎的机会到了眼前,又亲自把它给送了出去呢? 说个‘想要’,真的就那么难吗? 若不是皇帝在此,不少人都得自己扇自己的巴掌。 不过……看着那厚厚的一沓文书,大伙儿看准了皇帝的动作,只要他再发问,这次说什么也不再端着了。 刘邦白了这群人一眼,示意虞允文站到自己身后来,又从陆宰端着的托盘里拿了一份出来,他还没说话,一群人便举手道: “臣可以!臣可以!官家,臣可以啊官家!” “学生可以!学生也可以!” 用力之竭,像是用了药后又见到了绝色美人。 陆宰不住地朝着陆游使着眼色,现在动作快些,小子要少走好多年的弯路! 陆游自然也是想做官的,只是脸皮薄得很,虽然也举了手,却无法像旁人那般大喊大叫。 哼。 刘邦像是在发什么不值钱的物件一般,没一会儿,明州府三十多个有品阶的官位,就被他给全发了出去。 捞到官职的人是少数,可尽管这样,也让众人欣喜万分。 皇帝最解风情,让人给他们送了酒来,便又朝着下一群人走去。 只有陆宰瞪着陆游,恨不得当场就给他两下。 有话说,当你不好意思表达爱意的时候,就把爱意传达给包含那人在内的所有人。 刘邦当然没有不好意思,要不是陆宰说,单独请陈妙常恐怕对人家的名声不好,他才不会在意这些老尼姑。 当然了,还有其他的原因。 就像他知道陈妙常的那女贞庵远在衢州、离临安有五六百里的路程,而她之所以会到临安来,主要还是和佛海师徒一样,来挂单来了。 当然了,不能说只是为了挂单,佛法交流啊什么的名头是要有的……就像是乡下的穷亲戚,到城里吃大户去了。 所以刘邦和她说,“不如直接搬到临安来”的时候,小娘子像看个傻子一样的看着他: 是女贞庵主持不想吗? 那也得有能力才行啊! 又晓得了,这临安周围寺庙众多,可基本上全都给人划分好了,外来的和尚想要来念经,并没有那么简单。 刘邦又问她:“临安热闹,那明州如何啊?” 陈妙常无奈道:“明州佛法之盛,善男信女众多,想要立庙的话,比在临安更难。” 主要是这地方的人都有钱,信众们平日里施舍起香火来都是阔绰无比。 而临安虽好,被众多山头瓜分下来,实际上还比不上明州出家人的收入。 刘邦心里头有了计较,既然上次明州各界都写了万民书来,觉得不宜再战。 那么就把觉得可以战的人,迁进来就行了。 和发官位一样,皇帝只是问大伙儿想不想来明州建庙,这群穷和尚臭道士以及除了陈妙常之外的老尼姑,个个眼睛都快瞪了出来。 他们可比学生们直接多了,只一盏茶的功夫,什么阿育王寺什么天宁寺清道观,明州数得上来的地方,全都被这群人给占了去。 自然了,户部发的文书也是有的。 唯独那女贞庵的主持什么也没捞着……心里头失落万分。 明明皇帝是看中的她们女贞庵的尼姑,倒是让旁人给占了便宜去。 而知道皇帝身份过后的陈妙常,脑中不断回忆起今日他说的那句话儿。 连看都不敢看皇帝一眼,更别说去提什么要求了。 大伙儿基本上都得到了自己使命,无论如何,在上船之前,谁也没有预料到,皇帝会如此大方。 而赵密……也算是弄懂了皇帝的意思。 官家还是对那万民书心存介怀,也是,谁都不可能就这么过去。 只是这般行事的话……他觉得自己人是不是带得少了些。 “来,与朕说说话儿。” 刘邦无比温柔,那语气让一旁的赵都使和陆宰都起了鸡皮疙瘩。 陈妙常本就害羞得很,此时当着这么多大师的面,哪里又好意思? 还是那女贞庵的主持识得好歹,拉起了小尼姑的手,把她带到了皇帝的身边。 脸上那副笑容,倒是像极了之前思北楼花船上遇到过的老鸨。 见她带了人来,却站着迟迟不回去,刘邦瞪了她一眼: “你站在这里作甚?” “官家,咱们女贞庵……” 主持只差明说了,不料皇帝却装起了傻来: “滚滚滚,再敢多话,便把你的庙迁到西湖上去,伱每日给老子接客三百。” 这话吓得老尼姑花容失色,哪里还敢多说一句,赶紧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念起了经来。 “官家……”陈妙常脸还是红得厉害,不过终是看向了他,“您别把女贞庵迁到西湖上去,也千万别让主持接客……” 刘邦哈哈大笑:“朕怎么会呢?吓唬吓唬她罢了。” “来,这里吵得很,咱们出去说。”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她到了甲板外面,此时天已将黑,站在船头,已经能见着明州港的渔火了。 就快到了。 “朕向来不喜欢强人所难,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可以与朕说说,朕看看能对得上不。” “若是可以,那你便跟了朕罢,给朕生几个娃娃,若是对不上,朕也不会……” 他说着话,看着身后七八步的距离,赵密和陆宰耳朵都快竖了起来。 刘邦冷哼一声,脱了鞋就朝着两人扔了过去。 等赵密把鞋还了回来,立马便和陆宰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听了。 海水拍打着船,一阵一阵的,这声音反而让人心静。 陈妙常本就是俗家女,和道济一样,是因为身体不好,才被送入了佛门,求个庇护。 日后不管是道济还是她,迟早都是要还俗的。 现在…… 夜里迷了人的眼睛,她也看不清楚皇帝的脸。 此时,胆子便大了起来。 “奴家自幼礼佛,确实不曾想过俗世间的事儿。” “如今官家想问,奴家便从心回答,官家……莫要怪罪。” “不怪不怪,”刘邦豪气万丈,“你骂朕朕都不怪!” 陈妙常低头想了一会儿:“不求学富五车,但起码的礼义廉耻,是要知道的。” “那可不太好办,朕平日里就是书读得多……日后尽量少读些罢。” “官家!” 小尼姑娇嗔一声,不过想到大宋遵文已是骨子里的事,皇帝说的恐怕不假。 她又道:“模样……不能太丑陋了。” 刘邦拍了拍胸口:“这皮囊虽然不算英俊,但也算得上是长得像人,不算丑。” 轻轻点了点头,这点她也算是认了下来: “为人处世,当以德为先,不可行苟且之事。” “朕最讲究德行二字,没德的人连看都不看!” “要有男儿气概,不能……”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来什么,声音低了下去。 “不能什么?” “要念着我大宋山河破碎,不能偷安以自乐。” 刘邦隔得她近了些,近得小尼姑几乎能听到皇帝的呼吸声,只听他沉声道: “之前的或许有假,唯有这件事儿,朕可以指着天地告诉你,朕定然是要打回去的。” 他说这话声音比之前要低了不少,陈妙常却感觉响彻了自己的脑子。 “还有吗?” 小尼姑摇了摇头,她连与男子说话都没有过几次,今日能说出这么多,已经是非常难得了。 “那行,朕都符合了!” “等回临安再带你入宫,只是现在……” 小尼姑心跳得极快:“现在如何?” “现在,答应朕一件事儿……” “甚么……” 她话还没问完,只感觉腰间被人给揽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挣扎,却被皇帝给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好妹妹,嘴上的胭脂赏朕吃了罢……” 小尼姑心都乱了,此刻哪里还记得什么佛祖菩萨,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刘邦才刚刚贴上去,只觉得她的嘴巴烫得厉害,连味道都没尝真切,赵密便大喊道: “官家!咱们到了!” 陈妙常赶紧挣脱开来,连忙朝着船舱跑去。 刘邦大怒: “狗日的赵密,给老子往回驶二十里!” 昨天上架是一万字哈,之前说的就是一万嘛; 以后都是三更,八千左右的字,三千字以上的章节我标准一下,然后没有意外的话,时间都是晚上八点; 谢谢各位的支持,首订过千了,还是很高兴的,谢谢大家。 今天两章是有原因的,这是手机里的存稿,改了的,电脑上的存稿在家里,但是同事复阳了,非让我去照顾,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大家也要注意复阳的事情,我身边很多人都中招了,注意身体。 (本章完) 第90章 谁是知府 从辛次膺回临安后,那四百多个步军司的禁军,都换了一个方向。 查船依旧是查船,但除掉查船的人外,剩下的人全都面朝城门坐着。 特别是为首的那个虞候,有时候有事被叫着了,他一边走,还一边回头看。 好像生怕一眨眼,这明州城就会消失一般。 不过这样一来,确实是让明州城门的一众守卫,干啥都束手束脚的,放不开来。 一直到了天黑,见不到这些人的注视了,大伙儿才松下了一口气。 “每日被这么盯着,还不如索性把话说开了,要打要骂,咱们捱着便是。” “咱们本就是奉命而为,他们禁军朝咱们撒个什么气儿!若真有能耐,倒是去找知府大人的麻烦,也不枉了他们天子卫队的名声。” 城门一众兵士,同样也觉得委屈至极。 不过很快,他们便看到那群人动了起来。 不是朝着明州方向,而是朝向港口,几百个黑压压的人影全都动了起来……说准确点,是全都港口跑了过去。 “又……金人又来了?” 不怪这人会这么想,毕竟除了这个可能以外,还有什么事是能让这群禁军全部行动的呢? “关门!关门!” 反应快些的,已经叫人关上了城门,动作快些的,则是已经跑去朝范同禀报去了。 大伙儿站在城门之上,朝着明州港的方向看去,眼睛眨也不眨。 而此时……虞候知道辛次膺有能耐,不然如何能够得知官家砍杀吴表臣的事儿。 若不是亲眼见了,如何又能够说得那么清楚? 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位老先生的能耐,竟然大到了这个地步。 赵密来了也就算了,连……连皇帝陛下也一起来了! 建都临安之后,何时听说过官家离开过临安府! 若不是夜里海风吹得凉人,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只见皇帝清了清嗓子,对着众人道: “你们的佛祖,老……”他本来想说老子,但想着陈妙常还在,便换言道, “你们的佛祖和地盘,朕已经划给你们了,这事儿又有户部的文书作证,做不得假!” “接下来能不能收了这地盘,就全看伱们自个儿的本事……自然了,毕竟你们是外地来的,难免有些施展不开,每个被分了庙的人,自个儿点十个禁军跟着,别说老子不仗义!” 说到兴头上,终归还是露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不过好在小尼姑依旧沉浸在皇帝刚才的动作里,还没醒来。 有了皇帝这话,这群方外之人个个兴奋至极,好似这明州城便是他们的得道之处,好似今夜过后,他们便能够登得极乐、羽化成仙。 之前留下的禁军们现在才知道,皇帝原来在来的路上,便已经给这明州城换了主人。 现在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立马就进得城去,泄了昨日受的鸟气儿! 见都有禁军陪着了,刘邦清了清嗓子: “给老子……冲!” 这群人等的就是这一刻,皇帝一声令下,一大群和尚道士还有尼姑,便朝着明州城大步突了过去。 动作之快,让这些个做了准备的禁军们,都不免咂舌。 看着这一幕,刘邦非常满意,低声对陈妙常道: “一会儿城中可能乱得很,你且在此吹吹风儿,朕即刻便回。” 如此,他才一边念着‘阿弥陀佛’,一边使唤着被封了官的学生老头,朝着明州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对于这群文人来说,他们与那群方外之人的区别,不过是皇帝没有下令罢了。 否则的话……哼哼,他们的动作绝不会慢给那些人。 等皇帝走远了些,女贞庵的主持才贴到了陈妙常的身前,笑容之和煦,好似看见了一座金山。 另一头,范知府没想到,这群禁军面皮那么厚。 昨日自己都做成这样了,他们居然还不走,今日还去查船! 城中一个个大户们整日就来找自己哭诉,不说别的,再让禁军查个几日,他就快凑不出去临安时给秦相爷的礼钱了。 原本就头大,可城门守卫来说的事儿,让他几乎都起了收拾东西跑路的心。 又想着城外还有禁军看着,范同寻思着,等这群人没了再跑,应该也是来得及的。 如此,他才带着愠气登上了城门阙楼。 与昨日白天几乎如出一辙,但唯一不同的是,天色黑了,海边是个什么情况看不真切。 没一会儿,喧天的吵闹声传了过来,城头上的众人定眼看去…… 只见数百人,不要命似的朝着城门冲了过来。 而他们的身后,似乎还跟了一些禁军。 范同心中大骇,只是看这些人奔跑的势头,他已经想到了金人的千军万马,更别提今日连着步军司的人也一起溃散了。 真是些贼配军! 范知府忍不住暗骂,若昨日让那些人抢了,今日又怎会生出这些事端! 他转身就想逃走,却听见先到城墙下的人喊道: “军爷请开城门,我等是天童寺的出家人!” 天童寺又不在明州城内……难道是其他地方也有了金兵,所以这群和尚才逃难至此? 没等他多想,那些人便一个个地介绍了自己起来: “我们是保国寺的!” “小道是清道观的人,军爷请行个方便!” “阿弥陀佛,我等是栖心寺的僧人,诸位何故将我等拒之门外?” 范同心下生奇,这是捅了和尚窝了? 除了栖心寺外,其余的要么在明州城北,要么在明州城南,若说明州城被金兵给包围了,那城里的栖心寺怎么说? 小心地朝下面看了一眼,范同指着一和尚道: “你说你是栖心寺的,栖心寺何曾有你穿的这般僧衣?” 那秃驴一身打扮,分明就是个打野禅的和尚,和栖心寺那些个受了万千香火的大师们,根本就比不得。 好在自己聪慧,一眼便识破了出来,范同下了死命令: “赶紧散开,不然休怪本府以贼寇处之!” 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现在却被这人给阻在了外边,大伙儿想着有皇帝撑腰,哪里管得了其他。 一个瘦得像秦桧一样的道士,侧着肩膀就朝着城门撞了过去。 “开门!快开城门!” “我等有户部的文书做凭!” “尔等挡我们作甚?!连是非都不分了吗?!” 范同大怒:“赶紧散开!不然就放箭了!” 他没有开玩笑,明州距临安极近,岳家军百人才能有一副的神臂弓,他们这儿三人便有一把。 一声令下,城头上便当真举起了十几副弓弩,对准了下面的和尚道士。 而直到这个时候,禁军们才赶上了诸位大师的步伐,到了城下。 那虞候见了此状,心里头大喜至极,原本还担心皇帝陛下不知此人之毒,现在好了,他倒是自个儿把面貌露了出来。 回身看了眼身后众人,皇帝距此地不过几十步的距离了,虞候立马放声大喊道: “范知府何至于此?为何把兵器使向了自家人?” 他一边喊着,一边观察着皇帝他们的动作。 只见赵官家对一人低声说了什么,那人便快步跑了过来。 “尔等这是何意?!” 适才说过了,他三十多岁的年纪,很难有人把他与学生联系在一起。 此时面对十几支冷冰冰的箭头,他却毫无惧意,抬头看向众人: “我……本府命令你们,把弩放下,速开城门!” 本府? 范同疑惑看向这人:“你是何人?” 只见他正色道:“明州新任知府,虞允文!” 这下子,范知府更是迷糊了:“你是明州知府,那本府又是谁?” 听见他这么问,虞允文指着他的骂道: “你,你见金人来袭,闭门不战;又拒我大宋百姓于门外,更甚者,竟命人残杀我大宋百姓!” “你说你是谁?” “你不过是一不知廉耻的衣冠狗彘而已!” 范同气得几欲吐血,但听虞允文又道: “尔当年随张通古北祭金主,此为不忠;见我大宋军人抗敌却闭门不助,此为不义;尔这般不忠不义之辈,也好意思在上面大放厥词!” “明州将士听令!将这范同狗贼拿下!” 那群举着神臂弓的士兵交换了下眼神,俱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犹豫。 范同气极,也跟着下令道:“放箭!这贼人贼胆包天,竟敢侮辱本府,定是金人细作!” “放箭!” “拿下他!” 两位知府同时下令,大伙儿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又见那虞允文张出一卷文书来:“此乃吏部任命本府的文书,我便是这明州的知府!” “尔等尽可听命行事,方可补上之前之过!” 范同已经被气笑了,自己昨日才把消息送到了临安,官家就算要升自己的官,动作也不会有这么的快。 这人当真是疯了,竟然敢当着自己的面冒充自己。 他大骂一旁的兵士:“连本府的命令也不听了,真是好大的狗胆!” 说着,便抢过了神臂弓来,对准了虞允文。 见他这般动作,这学生脑门上立马就渗出了汗来。 只要这人轻轻一扣,虞允文丝毫不怀疑,这天下第一弓会穿了自己的身体。 “嗖……” 弓箭破空的声音传来,虞允文的手忍不住抖了一下。 却见范同的脑门上,那箭支几乎全部没了进去,只留下了一寸多的箭尾在后头。 而范知府眼睛瞪得大大的,至死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 长松了一口气,一只手臂搭在了他的肩上。 皇帝陛下另一只手拿着弓,脸上全是兴奋和激动。 “你小子胆子不错,好好儿干,有的是前途。” 一边说着,刘邦看着城头上的这群人。 “愣着干嘛?开门啊!” (本章完) 第91章 假民意 明州城很久没有像今夜这般热闹过了。 当然,热闹是属于一部分人的,很多人什么都没有。 这栖心寺建于唐朝大中年间,距今也差不多快三百年了。 政和八年的时候,徽宗皇帝受那妖道林灵素蛊惑,把许多佛寺改成了道观,所以这里又叫万寿宫。 当然了,现在是被改了回来,仍叫作栖心寺。 皇帝看着面前的这些人,身旁跟着的既是禁军,也是刚刚成为了这里主人的和尚们。 而他的面前,全是明州城有名有姓的商户,不论行业,不分大小,有四五百人之数,全都被赵密带到了这里。 这些人低着头,缩着身子,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瞧见周围还跪了好些明州城里的官员……若不是这群人身穿宋国军装,他们都以为是金人打进来了。 等步军司的禁军把最后一批人带了进来,赵都使朝着皇帝躬身道: “官家,全到了。” “嗯,”刘邦点了点头,一眼望去,这明州的商户还真是不少。 不过和那万民书上的比起来,却又实在是不多。 他看着这些人,大声问道: “你们,认得朕吗?” 这话倒是问得稀奇,您都自称为‘朕’了,天下间还有谁不认得。 总不能是金国的皇帝,跑到明州来了吧。 见没人回答皇帝,赵密把刀一拔:“是聋了还是哑了,官家在问你们的话!” 若不是有禁军看着,不少人都要瘫倒在地,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头不住地躬身作揖道: “认识认识,您是皇帝陛下。” “认识?”刘邦狐疑地看着他,“老子怎么不认识你?” 这老头眼泪婆娑:“那便是不认识了。” “不认识?” 皇帝把手中那卷轴往前一抛……似在当日垂拱殿的时候,这卷轴向前滚了好长,最后才停了下来。 “不认识,那伱们写这个玩意儿给朕作甚?” 当时在这东西上写名字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那时候范同在,哪个敢不写? 再者说了,人人都写了,都明白法不责众的道理,谁能料到皇帝竟然亲自跑了过来,还问起了这事儿。 老者再不敢言语,生怕哪句话不对,惹了皇帝不高兴,会丢了性命。 “没事儿,民意嘛,朕最看重的就是民意了。” “如果大伙儿都劝朕别打,朕当然是打不了的。” “只是朕害怕有人作假,这才亲自来问问各位,这仗,是打,还是不打呀?” 从心来说,他们这群人祖辈都扎根在明州,北边的事儿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可那再惨,终究没有惨到自己身上来,惨的是北人,是你赵官家,与大伙儿何干? 这若真打起来了,明州港北上高丽和倭国的水路,哪里还走得通! 谁也不敢说话,但对于刘邦来说,这群人的沉默,便已经是给出了答案。 他和蔼地抓着刚才说话老头的手,激动得这老头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没事儿没事儿,大伙儿说说心里话,朕来就是来听真话的,大家尽管说。” 皇帝这般和善模样,当真迷住了一部分人。 这老头颤巍巍地开口道:“陛下,咱真就一定要回去吗?” “若咱们真能打得过金人,小老儿一万个支持北伐,可……可咱不是打不过吗!” “既然打不过,大伙儿的日子也没甚影响,咱们何必去惹那……” 他越说越小声,只是因为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去。 刘邦退身开来:“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见这些人有一半都点了点头,他轻轻叹了口气。 转头问向赵密:“那纸上写了名字的,那些个寺庙如何了?” 赵都使心领神会:“官家,今夜便全都换了,原本在的那些个,已经当场夺了他们的度牒,日后他们便做不了和尚了。” “那你该标注出来才是,省得老子误会了好人。” 赵密领令,现场便取了笔,在那张长长的纸上画了起了圈来。 一边画着,还一边自言自语道:“保国寺,七十二人;清道观,六十三人;栖心寺,二百一十八人……” 每勾着一个名字,现场商人的心便往下沉了一分。 皇帝这是……这是把这些大师给赶出了明州? “老头,嘿,老头,叫你呢!” 刘邦蹲在上方台阶上,叫了好几遍,才把那失神的老者给唤醒了过来: “你那话说得有些对,但又有些不对。” “没受影响的是你,但旁人受的影响可是大得很。” “你要以南北来给这宋国分个清楚,便应该知道,你之所以能够在这里过着好日子,说着什么不回去也没事的话,只是因为你运气好,只是因为北人替你承受过了。” “不信的话,朕把你送到金国去,你看看你对金人说你是南边的人,金人会不会就放了你的性命。” “北人没了家,没了儿子,没了女儿,没了父母没了媳妇儿,不是因为他们是北人,所以就该受此罪,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若现在换个形势,是南边被人打了过来,北人也是与你一样的说法,你答应吗?” 老头即使还有其他想法,此时也只敢回话道:“小老儿明白,小老儿明白,官家说的是……” “不管你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朕最后再说一遍。” 一边说着,他一边大声喊道:“陆宰,一字不许漏地给老子记下来,发给所有州府,让他们张贴出来,念给天下人听!” 随后,才又说道:“不管是南人还是北人,那是咱们自家的说法,没事儿。” “但对外,对金人也好,夏人也罢,你们只有一个身份。” “那便是汉人……汉人!” 他本来想说宋人,但脑中闪过了郭药师的脸,便又换成了汉人。 “现在北边的汉人受了欺负,没了家,你们该如何去做?” 赵密第一个喊道:“报仇!” 步军司的三千人也跟着一起喊:“报仇!” 声势之壮,倒是扰了不少百姓的清梦。 “现在朕在问你们,咱们还和吗?” 没人再敢说和,像是当年没人再敢说战一般。 “既然如此,大伙儿的想法竟然是都想打……那这万民书便是假的了。” “好在朕知道大家的心意,没有受奸人蒙骗……既是如此,大家便重新写一个求战的书吧,写好了交给你们的新知府,让他送到临安来。” “不过咱们得说好,可不能出尔反尔哦,不然就不只是被赶出去那么简单了。” 他挥了挥手,那爬到栖心寺佛塔上的禁军看得明白,把范同的尸体往下一抛…… 看着他的尸体晃晃悠悠地,刘邦对着和尚们说道: “就吊在这儿,大家以后还想议和的时候便来看看,心里面也好有个准备。” “真是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啊……” 皇帝口诵佛号,赵密拿了一卷更长、已经被明州各家寺庙写过了的请战书出来, 大家顿了顿,便争先恐后地去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本章完) 第92章 斩田师中 刘邦在明州杀了范同。 而连续奔波了两日两夜的岳飞与张俊,此时才刚到平江府。 张太尉气得要命,这岳鹏举跟不要命似的,路上也不停一下。 他年轻体壮,倒是没事,可自己都五十好几了,哪里经得起这种颠簸! 可若是慢下来吧,又想着自己还欠了官家三百个金人的脑袋,他怕岳飞自个儿把功全部抢去了。 现在已经能看到了平江府的城门,他们这一群人才终于慢了下来。 张太尉又一次问道:“鹏举好生见外,官家给你的条子到底写的是啥,你倒是给我透个底呀!” “咱可是把知道的都给你说了,此番官家既夺了韩良臣的兵权,那韩老五的脑袋定然是保不住了。” “吴璘隔得远,他没事,咱们仨向来是伱傍着我我傍着你,眼下该更加和睦才是!” 岳飞苦笑道:“太尉,之前就与您说过了,官家让到了平江府再看,小将怎么敢违背君令呢?” 真是个榆木脑袋! 你都出来了还念着这些,真这么听话,那官家让你退兵的时候,你磨蹭个什么? 现在倒好,在老子面前装起纯良来了! 张俊冷哼一声,他最在意的,还是皇帝那日欲言又止的时候,分明说了要斩人。 可是到现在,他也不知道要去斩谁。 平江府本就有着韩世忠的驻军,两人又是带着收他兵符帅印的任务来的。 所以此行,连着各自的亲兵加在一起,一共也只有百余人。 等到了平江府前,见这儿城门紧闭,当真是遇了大军的模样。 张俊差人去喊了话,又交出了自个儿的牌子验了身份,如此,众人才进得了城。 而一进城门,迎面便来了一群人,为首的两骑,其中一个大家立马就认了出来,正是去年才从西夏来投,深得皇帝信任的李显忠。 此人也算一名猛将,伪齐在时便想着南投,后来无奈投了西夏,再后来才回了国。 全家上下两百余口,包含他父亲李永奇在内,全部被金人给杀了。 张俊给岳飞介绍着这位,但两人的目光却停在了李显忠旁边的那人身上。 这不是步军司的副都指挥使田师中,又是何人? 他本来是内侍梁方平的部将,靖康之乱后便跟了张俊,说起来,已经有十五年了。 这人虽然本事不大,但拍马的能力却是很强,淮西诸将,张太尉最为喜欢的就是他了。 喜欢到什么地步? 他大儿子死得早,张俊便把自己的儿媳妇嫁给了这人。 这次托皋之战,本来功劳最大的应该是刘錡和王贵等人,但在张太尉的扎子里,田师中却排在了王贵前面,成为了第二的功臣。 此时在平江府见了他,张俊心里头有些不好的预感。 隔得老远,他还没有朝着自己见礼,便已经大声问了起来: “田师中,你不在临安城待着,跑到这平江府作甚?!” 这庸人还没作答,岳飞的声音却是先响了起来: “太……太尉。” 听他语气有异,张俊侧身看去,只见岳鹏举举着纸条,眉头紧皱着。 岳飞其实一早就知道了,毕竟皇帝那日说过了,是派的田师中去了上海浦。 这十万大军的军情,也是这庸人传回去的。 官家脑子又没进水,要斩,自然只能是斩他了。 不过这个时候,他必须要让张俊看出来,自己也是刚刚才晓得的模样。 “鹏举何时变婆妈了!” 见他迟迟不说,张俊一把就将纸条夺了过来,只见上方只写了四个大字: 斩田师中。 张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道:“没拿错吧?” 岳飞摇了摇头:“官家亲手给的,没有差错。” 只这一个命令,张太尉的脑子便飞速地运转了起来。 上海浦传了那人人皆知是假的军情过来,官家却偏偏把它给当做了真。 若皇帝真是那么胆小…… 以前或许是,但现在绝不是。 所以,这军情不是韩家军传来的,是田师中传来的。 官家也知道是他传来的,也知道是假的,不然,决计没有理由要斩他。 真是这般,那…… “太尉!” 田师中已经下了马来,李显忠可以在马上与张俊见礼,他是不能这样做的。 不得不说,田指挥使在见了来人是张俊之后,内心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说的数多了些,现在有了依仗,又觉得自己太保守了些。 直接报个二十万,那非但无过,官家少不得还得奖励自己随机应变,保住了不少将士的性命。 张俊皱着眉:“问你呢,你跑到这里来干嘛?” 田师中笑道:“还不是官家的命令嘛!官家神机妙算,说这上海浦可能会有金人来袭,让我提前来候着。” “没想到,还当真来了,官家真乃神人也!” 张俊一鞭子甩在了他的脸上,打得田师中措手不及: “你带了多少人?” 没想到会挨上这么一下,田都使明显有些愣了神,只是下意识答道: “来得匆忙,只带了两千。” “两千……”张俊笑出了声来,“那金人,又有多少?” 田师中抬头看了眼李显忠,心虚道:“十、十万。” “十你娘的万!” “你这猪脑袋,这般谎话能骗了谁去?!” “是是是,只有八,八万。” 张俊再也忍耐不住,看向李显忠。 后者顿了顿,抱拳道:“太尉明鉴,田都使不让我等前去探查军情,但根据逃亡进城的百姓而言,金人此番,恐怕,恐怕……” “恐怕只有三五百人。” 三五百人! 连岳飞也没想到,竟然只有那么些。 他以为田师中胆子再大,虚报个两三倍已是极限,却不想,竟然整整多报了二三百倍! 张俊把头盔戴了起来,再也不去看田师中一眼。 两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只是沉声道:“李都统点人罢,咱们现在就去把正事儿做了。” 三五百人……不是张俊自大,光是这平江府就驻扎了一万人马。 怎么会因为这么点人,就直接把上海浦给弃了啊! 他觉得自己的下限已经很低了,没想到田师中竟然比自己还低。 李显忠领了命,带着张俊就往城内而去。 田师中不明所以,正想和岳飞打招呼,却听见张俊喊道: “那边交给我,这边……就交给你了!” 也不管张俊看没看到,岳飞点了点头,对着步军司副都使道: “得罪了,田将军。” 嗯? 田师中都没看到岳飞什么时候拔出的刀,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飞了起来。 随后落在了地上,离自己的身体远远的。 (本章完) 第93章 出气 来时顺风顺水,这船上好不热闹。 等现在要回去了,没有了适才的喧嚣声,反而有些…… 落寞? 刘邦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只当是脑子乏了,当歇息会儿。 可看到还在船舱那个位置躺着的辛次膺……这老头儿应该是今晚最寂寞的那个了。 大夫说过了,他残了。 残了就是残了,管你再难过再痛苦再不愿意接受, 就是残了。 夜里海上冷得紧,赵都使给皇帝披了一件大氅,转头却被赵官家披在了小尼姑的身上。 赵密无奈,只得把自己的袍子给让了出来。 皇帝踱步到了老头跟前,他依旧是闭着眼睛。 拙劣的装睡罢了,真睡着了的人,谁会像他那般用力……眼角都被挤出了好几道褶子。 “朕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也别觉得朕是来说风凉话的。” “好歹咱把命给保住了不是?再说了,伱又不是断了腿,只是变跛了些,咱路还是能走得了的嘛……” 知道皇帝是在进行劝慰,但旁边的几个人听了去,总是觉得怪怪的, 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 “你是怕人笑话?这可以放心,谁敢笑你,朕便让他一直笑,笑一辈子,笑到哭,笑到死。” “若不是这个,那便是担心做不了官了?那你更可以放心了,朝廷里有得选的位置你开个口……爵位也不是不能谈。” 虽然知道皇帝是爱惜他们这群做人臣的,但亲口听见了他这般话语,别说赵都使觉得讶异,就连陆宰和小尼姑,也是生出了些感动。 特别是陆宰……亲眼见证了陆游错过了一个登天的机会,现在他回想起来,心都还在滴血。 辛次膺的眼皮动了动,却还是没有睁开。 轻轻叹了口气,这次刘邦是对着赵密说的: “那他就是觉得还没尽兴,你把那群人带出来吧。” 这…… 赵密顿了顿,同来的人,十有八九全都在明州下了船。 但同样的,也有人从明州上了船。 有被替了的明州官员,有几个冥顽不明嘴巴不太干净的和尚; 还有的,便是范家上下九十一口人了。 从妻到妾,从嫡到庶,从男到女,从老到幼,没有一个漏网的。 皇帝已经杀过了一尚书,现在虽然又杀了一知府,但对赵密的冲击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相反的,范同那人是有了自己的取死之道。 可现在他听官家的意思,是打算玩起株连那一套来了? 赵密虽然读书不算太多,可也知道五代那些国家的例子, 没有谋反的罪,官家这么做,可是要动摇国本的! “你小子愣着干嘛?没听见老子的话?” 赵都使躬身道:“官家,要不……要不再想想?” “想个屁!赶紧的,天一亮就到临安了,没那么多功夫与你磨蹭!” 心中万般无奈,但皇帝不听劝,赵密也没有办法。 没一会儿,从甲板下方,范家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全被带到了上面来。 家中刚倒了顶梁柱,这些人脸上是各种表情,有难过有绝望,也有愤恨有解脱, 最多的,还是麻木。 在明州范家是天,可在皇帝的面前,连个人都不算。 当面对一个注定无法报仇的人的时候,麻木反而是正常的。 刘邦拉着辛次膺的手,感觉到老头儿手冰得厉害,又把袍子给解了下来,在他身上多盖了一层。 赵密表情抽搐着,把自己的最后一件直领对襟披风,披到了皇帝身上。 “以前朕的身边也有个老头……本事可能比你还大,一张嘴巴,犹胜十万大军。” “当然了,对朕也是忠心得很,脾气嘛,比你还要率直些。” “朕很喜欢他,但却没能保得住他的性命……你知道吗辛次膺,朕从来没有因为做过的事情后悔,不管是什么,做了便是做了,后悔是最没有用的办法,除了骗骗别人,连自己也骗不到。” “朕只后悔,朕没有去做的事情。” “当年没能保住他性命,也没能为他出了气儿,朕很后悔;现在你在这儿,朕不想再后悔一次。” 刘邦站起了身来,走到了外面的甲板上,又对陈妙常道: “先回去歇息,明日便带你回宫。” 小尼姑想看热闹,又害羞得紧,迟疑了一下,还是回了自个儿房间。 皇帝看着这倩影,不由得埋怨起辛次膺来……若不是为了你,老子今日便能成了好事! 外面海风像是刀子,刮得他面皮生疼。 范家的人就这么跪着,没有一个敢把头抬起来。 他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与那日在选德殿前他扫视众臣的时候一样。 良久,他才站到了一个姑娘面前……顿了顿,他又面向了旁边的男人。 “站起来。” 那人哪里还有力气,步军司的禁军架着他,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拔了起来。 “皇……皇上,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刘邦看向赵密,后者颔首,从胸前甲胄里掏出了一个册子: “范悟,罪臣范同胞弟,明州范氏布庄的东家……连续两年压了织布伙计的工钱,至今日为止,还欠了三十六户桑农十一万钱。” “又强占了为其做工的织女白氏清白……白氏父亲报官无门,三月前在其布庄门口自缢。” “还有勾结明州市舶务方回等人,与……” 他还没念完,皇帝便一脚把这人给踢进了海里,激起了好大一声水花。 不过很快,海面上就恢复了平静。 赵密合上册子……这是步军司审问的口供,依着上面的来说,范家用作恶多端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皇帝又走到了一人面前,赵密拿着那本生死簿一样的东西,被念着名字的人像是被宣告了死刑,即使夜里黑,也同样盖不住他脸的白。 “张千,范同表侄,绍兴十年七月,与人在明州回香楼斗殴,打瞎了人的眼睛;又曾在明州思北楼的花船上吃了白食,还曾偷看了四方街陈寡妇洗澡……” ‘扑通~’ 这人要瘦些,落水时候的动静也要小些。 “这人是范同族弟,他……” “官家!” 刘邦回身看去,辛次膺扶着船舱的门栏。 老东西终于睁开了眼,眼睛里面亮悠悠的,像是把海给装了进去。 “官家!” 辛次膺又喊了一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站累了,一下子便跪倒在了地上,把脸全都埋了进去,整个人的身子都颤抖着,啜泣不止。 赵密长松口气……幸好只下去了两个。 收回了已经伸出去的脚,刘邦咧开了嘴: “你小子,总算是出气了。” (本章完) 第94章 宋金初次友好会面 大宋虽然没了一半,但大宋仍是大宋,大宋仍然姓赵。 而且只是这剩下的一半,也足够能让四夷来朝了。 加上皇帝……大家伙儿都明白的,皇帝需要某些东西来证明自己的皇威犹存、皇恩浩荡。 在金人身上得不到的,换个方式从其他小国身上得到,其实也是一样的。 建都临安以来,诸国或间岁入一贡,或数岁入一贡,不说往来不绝,但确实也是没有间断过。 这也是很多土生土长的南人,有些被迷惑住了的原因。 甚至在某些人的眼里,大宋衰败气息已退,现在已是有了中兴之象。 只有金国人来的时候,才会让大伙儿稍微醒过来,才会发现: 哦,原来咱们还不是天下第一。 今儿个,便是大家醒来的时候。 金人,又来了。 两年前他们刚刚来过一次,两国和议的诏书还没传遍全国,便被完颜兀术给撕了。 两年里,宋国三线军节节胜利,岳飞几乎都要打到了汴京。 两年后,赵官家还是召回了诸将,金人还是来了临安。 这两年好像变了很多, 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变。 大宋负责接待的部门有班荆馆、怀远驿、都亭驿等,三者都归礼部统辖,只是规格不一样。 例如专门设在皋亭下的班荆馆,便主要负责招待金国人,别的国家,是没有这个待遇的。 此地距临安有五十里,凡有金国来使,必先到这里安顿。 又比如处理其他国家的事儿,交由四方馆来办;而关于金国的事儿,则是由国信所负责。 在金人使者要来的消息确定之后,国信所便遣了三波官员,在沿路州府设宴。 等到了临安这儿,已经是第四台酒席了。 其实皇帝不用这么急赶回来的,他若是想,完全可以在海上看看风景。 因为依照规矩,金使第一天入班荆馆,第二天才到城里的都亭驿,后面的几天,才是皇帝接见他们的时候。 但是刘邦哪里知道那么多规矩,他只想早些与他们把事儿说清楚了,叫其他的人好做准备。 自然了,急的不只是皇帝,还有秦相爷。 第一日由苏符这个兼任的前贺金正旦使来安排,已经是给足了脸面,相爷却还嫌不够,非要今日就来。 如此,倒是把此次来的大金正使、宋国百姓的旧相识、秦相爷的老朋友张通古,给高兴坏了。 秦会之这里向来是油水最多的地方,第一天若是就能收到他的孝敬,此行便已经成功了一半。 不过这也让张通古有些沮丧……得在临安待十五天呢,结果第一天就没了盼头。 无论如何,宋金两国的代表,在一片和睦之中开始了他们的见面。 “乐之兄两年不见,如今倒是风采依旧。” 两国使者在皋亭下散着步,张通古比秦桧大了三岁,秦相爷这么叫倒是没有问题。 但在这种场合,未免有些失了分寸。 当然,秦相爷失掉的分寸多了,也不在意再多这一些。 不过……上次和谈的时候,本来是说好的把河南、山西赐给宋国,结果张通古一回去,就朝着完颜宗干建议: 趁宋人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赶紧再把两地夺回来。 加上此次完颜兀术南侵,本就是先杀了主和的完颜宗磐等人,还有秦桧在金国的两个主子——挞懒主和被完颜兀术砍了,粘罕前几年也死了, 秦桧再怎么向金,毕竟也是宋人不是。 他不避嫌,张通古还是要做做表面功夫的: “秦相谬赞了。” 只这一句话,却显得生疏至极。 秦桧本就带了心事,现在一颗心更是沉到了谷底,也不管后面宋国大臣的眼光,他抓着张通古的手问道: “不知大金皇帝陛下安康否?” “嗯……陛下安康。” 秦相爷笑道:“幸甚,幸甚!不知四太子安康否?当年有幸得四太子设宴款待,桧时刻谨记着四太子之恩,不敢忘怀,不敢忘怀!” “呸!” 苏符啐了一口在地上,朝着几人抱拳道: “近日读书,倒是把嗓子给读坏了,诸位先请歇息,晚上自有宴席。” 说着,长袖一甩,老头便径直走了。 张通古,还有跟着来的金使忍俊不禁,却见秦相爷似无事发生一般,脸上连尴尬之色都没有。 两年不见,秦桧的面皮功夫倒是又深厚了几分,叫张通古自愧不如。 “四太子也是安康……他也念着会之你呢!” 听他称呼变了,秦相爷这才松了口气,又接着问起了其他的、他认识的金国贵族。 从皋亭慢慢向上,已经是到了半山凉荫处。 张通古年纪大了,又得时刻应付着秦桧的问题……这段路程让他喘了好久。 等秦相爷问了十几个大金贵族了,张通古再也忍耐不住: “会之,不想问问你家皇帝如何吗?” 秦桧愣了一愣,反而是陪同的礼部官员们听了这话,个个都有些激动了起来。 “我朝孝慈渊圣皇帝如何……还请张正使告知我等!” 见他们围着自己不停地躬身作揖,张通古顿了顿,终于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啊!好得很!我主仁慈之君,不是已经把昏德公追封了天水郡王,把重昏侯也加封成天水郡公了嘛……哈哈哈” 他说的这两人,正是大宋被掳北上的两位皇帝,宋国众臣听了这话,愤怒有之,哀怨有之,难过有之,一时间,痛哭者甚多。 只有秦相爷还在附和着:“乐之兄所言在理,大金皇帝陛下仁慈,仁慈。” 张通古和汉人打交道惯了……或者说,他本来就是汉人,对汉人了解颇深, 他不觉得这样子说了,他们就会怎么样,不过他毕竟是来行缓兵之计的,没必要特地激怒宋人。 于是便止住了笑,说出了来临安的第一件正事: “会之啊,我等奉天子诏谕而来,行的是两国结好的大事……” 秦桧不住点头:“乐之兄辛苦,辛苦。” “辛苦倒是没有,只是这一路南下而来,遇见了些见不得金宋交好的人罢了。” 秦相爷闻言大怒,朝中几无主战派官员,却不想他们到了州郡上,仍是想着捣乱! 急忙问道:“不知是何歹人?乐之兄尽可告知于桧,桧定然禀明官家,治他个扰乱朝纲之罪!” 这话说得义愤填膺,张通古朝着旁人使了眼色,很快,一个披散着头发,身上全是伤痕的人被带了上来。 (本章完) 第95章 江南抚谕 “会之啊,这是我等路过镇江府的时候,遇到的你宋国扰乱朝纲之人。” 张通古已经默认了秦桧给这位安的罪名,毕竟在他的眼里,这人确实是无理取闹了些。 待他走近了些,大伙儿才把这人给认了出来……秦相爷迟疑道: “刘彦修?” 张通古一拍巴掌:“就是他!” 是他便也就不奇怪了! 秦桧暗自叹息了声,旁人也就罢了,若是个当兵的,直接打杀了也没事儿。 可他刘家在东南儒名极盛,如此计较下来,倒真是不太好办了。 略微想了下,刘彦修若没有把这位给得罪得紧,自己替他多付点儿钱,把这事儿了了也不是不可。 也就是自己一心为这大宋了,若换了旁人,哪能这么贴心! 想到这里,皇帝昨日在关王庙前的脸又浮现在了眼前……秦相爷心头委屈,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后娘养的了? “乐之兄,不知这刘彦修做了什么,竟然干扰到了两国和议的大事!兄尽可告知于弟,如此,在官家那里,弟也算有了说法。” 听秦桧问起这个,张通古便气不打一处来,把自己在镇江府遇到的事儿,全部说了出来。 之前提过了,金国使者来,国信所依着惯例,将在三处州府设宴,而这镇江府便是其一。 张通古带着人从北南下,一路上不知受了多少颠簸……说来也奇怪,当年宋国在黄河南边的时候,到处都热闹得很,不管是完颜阿骨打还是那群金国太子,说起宋人都是不屑,可说起宋地,比起北方的苦寒地方来说,那当真是个天上人间。 等金人真正占了地去,却发现他娘的不太对劲,甚么天上人间,刁民众多才是。 一个个的不想着种地,全想着做买卖和往南逃,如此,他从北而来,沿路的宋城十有半数都是空的。 就算有人,也都是刁民。 只是渡了淮河,到了宋国境内,大伙儿才算是有了盼头。 吃也好喝也好收的礼也好,还有那比起北方的粗糙娘们儿来,这淮河以南的嫩得出水来的女人。 自然了,前面两处宴席都没有意外,也确确实实地算得上是‘犒劳’。 可到了镇江府,全都变了模样。 这镇江知府刘子羽,派水军把他们在半路就给拦了,张通古还以为这人热情,没想到…… “没想到,这位却拔了我等旗帜,缴了我等兵械,还说什么‘金贼若想和,便当拿出和谈的样子来!’” “会之啊,老夫当真就不明白了,我等若不想谈,何必赶赴这万里的路程?他无故拔了我大金的旗,如此羞辱,老夫还当真是第一次遇见!” “你说说,这人不是无事找事,又是在干嘛?!” 张通古越说越来气,站起身来又踹了刘子羽两脚,不过这人好像受尽了折磨,现在仍是昏睡不醒。 秦桧对这些人了解得很,自然晓得张通古言语间定有夸大之处,不过当下也不重要了,只是问道: “刘子羽虽然行事乖张,但也不是分不清利害的人,乐之兄……不知此番前来,挂的是什么旗?” 张通古双眼一眯:“秦相的意思,是说本使在无事找事了?” “自然不是!”秦桧连忙否认,“主要是官家问起来,桧当说个明白,缺了什么内情,终是不好交待的。” “兄当怜悯弟的苦衷,弟感激不尽。” “哼!” 张通古冷哼一声,挥了挥手,后方几名随从军便把那旗给升了起来。 众人定眼看去,霎时间,除了秦桧以外的人,均是红透了脸。 上书四个大字:江南抚谕! 抚谕者,抚喻也,安抚晓喻之意,多用于从上而下,从尊到卑,从长到幼,从贵到贱。 再加上那显眼至极的‘江南’二字…… 金人看宋国,真是看低到了骨子里。 这群礼部诸官,向来是与国打交道的,和那些个边陲小国,哪怕是西夏相处之时,也自有汉家骄气在。 唯独在这群金人面前,他们的骄傲与自尊荡然无存。 最让人难过的是,他们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两年前宋金和议,金使被金主封为江南招谕使,诏书称江南而不称宋,并用招谕一词,分明是把大宋官家放在了与伪齐刘豫一样的位置。 时朝野反对之声不绝,皇帝一面说着‘朕受祖宗二百年基业,为臣民推戴,已逾十年,岂肯受其封册?’的话,一面等金人来了之后…… 还是称臣纳贡……本来要跪接诏书的,皇帝以要为徽宗守灵为由,才留了最后一丝尊严。 说起来,当时替皇帝跪受诏书的……不错,正是咱们的秦相爷。 而今金人再度带着羞辱而来……皇帝都认了,他们这群做臣子的不认,他们哪里有资格不认?! 这也是张通古恼怒的原因,要是第一次,你们不干就不干,自个儿还能想得通。 可这都第二次了,伱家皇帝都没说啥,怎的,赵皇帝是咱金朝的臣,你们宋臣反而想和大金平起平坐了是吧? 那把你家皇帝放在了什么位置? 秦相爷算是了解了内中缘由,但还有一点想不清楚: “刘子羽身为镇江知府,辖一府之军政,为何……为何……” 见了宋国各位大臣的表情,张通古舒缓了些,语气也变和善了: “会之是想问,他为何会落入我等手中,是吧?” “那便要感谢你们赵官家了!” 一边说着,张通古又叫人取了一纸文书过来: “会之请看,这便是你们赵官家召他回临安的信件儿……” “若不是那日大雨,我等在路上耽搁了,还当真遇不上他!” “会之你说,这不是天意,甚么才是天意?” 这下子,秦相爷算是当真明白了。 只是老九……老九何时与刘子羽搭上线了? 且不说这人素来主战,老九一向不喜,就说在这和议的关头,老九却把他给叫到了临安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秦桧心里头不适感越来越强……当年开封城破的时候,他也有这样的感觉。 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跳,秦桧朝着张通古使了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带着秦相爷往前走了几步,离众人远了些。 如此,秦相爷才跪下了身来: “乐之兄救我!” 网卡了一下,顺序就乱了,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已经联系编辑了 给各位磕头了 (本章完) 第96章 关于教育 “官家要再开一舍,自然是可以的。” 还是在那东华门的阙楼上……上次就是在这里,太学生们被一群恶人给打了。 事后……哪里有什么事后,殿前司的禁军拦住了一众差人的时候,苏符便已经知晓了, 这事儿与赵官家多半离不了干系。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这事儿在皇帝这里,竟然还没有过去。 今日官家召自己来,说的便是在太学新开一舍的建议,说是建议,但皇帝更像是在通知自己。 “朕虽然对你们的学问知道不深,可也曾听说过《周礼》有言:‘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五礼六乐、五射五驭、六书九数,是这些吧?” 苏符颔首道:“正是。” “可是朕托人去问过了,除了六书没被落下,其余的或多或少有些被忽略甚至被放弃了……如此,终究只能教出些酸儒生出来。” 一边说着,皇帝似乎想起来了什么,不住地摇头: “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整日让他们坐着读死书,浑身的力气没处去使,是会被憋坏的。” “你瞧,上次都跑到老子面前来撒野来了,想想就他娘的后悔,老子当时就该亲自下去和他们比划比划。” 苏符清了清嗓子:“官家的意思,这新开的一舍便当授学以六艺?如此……如此臣没有意见,只是要寻到同样精通六艺的教谕,怕是得花些功夫。” 苏尚书这话还是保守了些,大宋国理学大盛之际,大伙儿的心思全在治经上面。 想要找到个辛次膺那般,允文允武的全能文人,真没有那么简单。 而且皇帝伤了脑袋后,难得把心思花在正事儿上面,苏符为了不打击他的积极性,没把最重要的一点说出来。 学生们学什么,根本不是看他们喜欢什么,也不是看他们擅长什么, 而是看科举要考什么。 这最重要的一环不动,皇帝陛下就算再开十个舍,恐怕学生们的兴致也不会太高。 到了最后,皇帝是兴致勃勃了,但结果没有学生愿意入学,这出戏迟早会变成皇帝一人的独角戏。 但不想刘邦听了老头的话,摇了摇头道: “新开一舍是新开一舍,授学六艺是授学六艺,这是两件事儿,你小子别混淆了。” “六艺,所有的学生都要学都得学,还必须给老子学好。” “只有学好了的,才能入那新开的一舍,伱明白了吗?” “官家……”苏符皱起了眉头,“太学学制百年未变,如今临时改制,臣担心……担心学生们会起怨心。” 当年王安石变法,也只是换了换太学的机构,若说从根骨上的变化,便只有仁宗时,将太学体改成欧阳体了。 而且这些学生们苦读多年,家里头也大多是些八品官以下甚至是平民出身的家庭,太学便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眼下皇帝动动嘴皮子,便要临时增重五门学科的量,且不说已经升为内舍和上舍的学生们会怎么想,那些个还没进入太学的学生们,又会怎么想。 “有怨?” 刘邦冷笑一声:“若有怨便怨他们自个儿罢,谁让他们学艺不精呢?” “老子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只会读书的傻子,老子不要!” “真当朝廷的官儿是白送不要钱的?不拿出点本事来,也好意思朝老子讨要俸禄?” “此事朕已经交付给你了,你可以与辛次膺陆宰商量着办,最后成个什么模样,得拿出个说法来。” “反正到明年录用官职之时,老子亲自来审,不合格全都滚蛋。” 苏符心里头长叹不止,他以为皇帝是重视起学生来了,却没想到,却没想到……唉! 除了官家因为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于是今日便出招报复一种可能,苏符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还有其他的原因了。 心里头一万句话,最后苏尚书还是接了令来,只是脸上,终究有些不太好看。 “昨日你见过金国使者了,有没有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本来都打算告退了,又听见皇帝问起了这个。 老头的胡子又被他吹了起来: “官家!北夷不识礼数,咱们根本就不用把他们与其他国家的使者分别来对待!” “他们那群人,哪里知道什么感恩!夷狄,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咱们对他们越好,他们也只会觉得是理所当然,只觉得是他们打出来的!” “可此次分明是咱们大宋胜了,是那完颜兀术苟颜来求和的,咱们何必待他们如上国一般?” “特别秦相……哼,当真是思念他当年被掳北上的日子了,见金人如见了祖宗,好个……” 刘邦摆了摆手,打断了老头说话。 “你小子受了金人的气儿,跑来朝老子撒什么泼?” “臣……臣不敢。” “你不敢,你都撒完了还有什么不敢?” 白了他一眼,刘邦又接着道: “朕是问你,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例如说金人使者都是些什么人,例如说他们来谈判准备的是个什么价码,例如说这么大老远地来见朕,有没有准备什么土特产之类的东西。” 也不是没有做过皇帝,也不是没有见过他国来使。 按照刘邦的想法,你再怎么强,去见其他国家的君主至少得带点儿礼物吧,像什么碧眼舞姬什么的意思一下。 谁去别人家做客,好意思空着手去嘛。 苏符有些不好意思,昨儿个他被秦桧给恶心到了,提前就溜了。 连晚上的宴席都是其他的官员来作陪的,具体什么情况,他还真不知道。 此刻皇帝问起,老头儿不敢露怯,便开口道: “这次打头的还是张通古,两个副使,一个是契丹人萧毅,另一人是辽西汉人邢具瞻。” 若说皇帝最怕金人完颜氏……那么他最怕的汉人,当属张通古无疑了,张通古来出使宋国,这是大伙儿一早就知道了的事情。 而照着金国以汉治辽还有以辽治汉的心态,那萧毅能来,倒也算在情理之中。 说着,苏符又开始破口大骂起了金人来,一边骂着,一边又让皇帝千万不要答应议和。 反正不论怎么样,老头就是不肯说点儿刘邦关心的事儿。 皇帝有些气恼,正欲让他赶紧滚,却见东华门下方的大道上,忽地热闹了起来。 (本章完) 第97章 买卖 准确的来说,热闹的是这阙楼对面不远处的那个地界儿。 像是被划了条线,东华门左侧依旧安静如常,那里除了六部衙门的差人,几乎连能动的东西也没有一个。 而这一头,无数百姓……应该说是摊贩,从朝天门来的方向,像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都亭驿在四方馆的对面,中间隔了座六部桥,虽然看得不甚清楚,但刘邦也能看见,那桥上现在全是人头。 整个事情好似只发生在了一眨眼,原本还安静得很的皇城面前,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这……是什么节日?怎的,怎的变了这样?” 苏符也是不住地抬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了眼神道: “官家,张通古入临安了。” “哦?” 来了便来了,可这些百姓们跟着起什么哄? 有些疑惑地看向这位苏尚书,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有些难为情道: “想来是百姓们恨金人入骨,此番是来骂街来了。” 刘邦瞪了他一眼:“你觉得老子像傻子吗?” “皇上……何出此言?” “你自个儿看看,一个个的挤得面红耳赤,就算这般,脸上也是笑意不止。” “这哪里是恨金人入骨,这分明是见着他们的梦中情人了!” 老头不愿意多说,刘邦也没有为难他。 这人虽然婆妈了一些,但骨子里却是不坏的,也算是有一定的本事。 反正人就在前面不远,自己去看个明白,反而少了被人骗的可能。 如此,他便招呼着赵密陆宰,想了想,外面这么热闹,又全是些摊贩,干脆把陈妙常也叫上了。 昨夜连骗带哄,又用上了几分强,才体会到了这神仙美人的滋味。 他像是刚成了亲一般,心里头念她得紧。 此时带着她出去逛逛,置办点女儿家用的东西,小尼姑……小美人终是高兴的。 她一高兴,自己也就高兴了。 又耽搁了小半个时辰……饶是刘邦自问两世加起来,也算是见过了不少的美人。 可见她此番褪去了海青,做了汉家女儿的打扮,一抹杏黄色的长裙儿穿在身上,给这偌大的天地里添了一分醒目的色彩。 夫复何求,夫复何求啊! 今晚少不得要再教她些东西,想到这里,刘邦心里就跟蚂蚁在爬,只恨天黑得太慢。 离那都亭驿还有好长一段路程,这马车便再也进不去了。 全是人,全是人,人山人海可能夸张了些,但一眼望去,确实全都是人头。 临安府衙的差人们举着没出鞘的刀,不住地挥舞着,但这也只是短暂的起效罢了,这些商贩连犹豫都没,很快便又动了起来。 而他们动的方向,都是那金国使者待着的都亭驿。 “那咱们,便逛逛吧。” 皇帝笑得和煦,陈妙常虽然害羞,却已经认了这男人是她相公的身份。 她终究是要嫁人的,只是时间早晚罢了。 既然嫁给了宋国第一的男人,那她便不应该有其他的奢求了才对。 此时得皇帝喜欢,一下了马车,她便紧紧地抓着皇帝的手,这么多人……确实是未曾见过的大场面,难免有些紧张。 两人排头走着,后面自然跟了不少的护卫,赵密又摆出了他那副人人都与他有杀父之仇的脸,倒也真是吓唬住了不少的人。 看起来,确实像一富家翁出行了。 凭借着对这临安为数不多的了解,刘邦大概的扫了一眼,稍微估摸了一下, 城中商贩不说全到了,十有八九的数目应该是差不太多。 他们来这里……是想与金人做生意? 除此之外,刘邦实在是想不到还有其他的缘由。 一路上遇见了不少稀罕的物件儿,贵的镶金戴玉,便宜的也是绫罗锦绸,还有不少从海外淘来的东西,倒是让皇帝陛下开了眼。 这他娘的…… 刘邦不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他出宫的时候,寻思着给陈妙常买买东西,只叫人带了十两银子。 讲道理,这个数在别的地已经够买田建屋了,哪怕是在临安城里,每日都在思北楼喝酒听说书,也得花上大半年。 可现在,他忽然有些担心,担心一会儿要是钱不够的话…… 那他娘的可丢人丢大发了! 你一皇帝,带着自己的女人,还说要给她置办礼物。 人家满心欢喜的跟伱来了,结果你钱不够。 哪怕只是想想,他就觉得脑袋疼。 现在手被她抓着,他又不好意思叫赵密回去取钱。 一时间,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过好在这姑娘自幼便青灯伴佛,对这些东西虽然好奇,却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欲望。 一路走来,和刘邦一样,大都只是看个热闹。 一直到了都亭驿的门口,刘邦这才懂了,这些人是来干嘛的。 还当真就是来做生意来了! 也不知道是哪部的差人,在这儿有一两百之数,把都亭驿给围得死死的。 那台阶上方的门口处,站一个金国男人,他的面前便是一个宋国摊贩了。 这摊贩像是卖的些木工活计,两手举着一雕琢好的木马像,有些紧张地看着那金人。 金人拿着那杯子瞅了一盏茶的时间,最后才点了点头,又把东西交给了旁边的随从。 那摊贩像是生了儿子,顿时激动万分,不住地朝着金人作揖道谢,随后便被领到了一旁,旁边坐了一宋国吏人,一边询问着他什么,一边在册子上记了下来。 临了,又给了这小贩一张纸,这人才感恩戴德地离去了。 “下一个!” 这声音一起,差人们便又放了一人进去,这位举着的是也是雕像,不过是一樽翠绿色的人像。 还是陈妙常告诉他,那雕的是个什么地藏菩萨,反正也是佛家的谁谁谁,当然了,这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那玩意儿像是翡翠雕的。 这么大的手笔,就算是见过了咸阳皇宫的刘邦,也是有些啧啧称奇。 不出所料地,这东西又被金人给收了起来。 微微侧身,刘邦回头问向陆宰: “不是说他娘的他们没什么钱嘛?怎的消遣起来比老子还大方?” (本章完) 第98章 冤大头 “呃……这……那个……” 陆宰像是患了口吃,好半天也说不出个门道。 还是旁边一个摊贩,听见了刘邦这么问,忍不住回头白了他一眼。 只是这一下,却被皇帝看了个清楚。 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刘邦问道: “你小子眼睛有毛病?这般轻看老子作甚?!” 他没有真的生气,只是有美人伴着,很奇怪地就想要表达一下自己的男子气概。 而且,苏符不肯说,陆宰也支支吾吾的,不如问问这些个来卖东西的人。 那人脖子一甩,这儿那么多差人看着,他才不怕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人……能问出这种问题,当然是没见过世面了! “你小子兜里才几个铜板,也好意思在这儿装起象来了!” 这小贩无视了陆宰的眼神警告,接着道: “你自个儿瞅瞅,这临安城里数得上号来的店家,有哪个没到的?” “看那看那……”这人指着不远处的老头道,“那位认识不?明州首富吴员外!连他都来了!” “在这种地方,伱小子也好意思说自己大方,你大方,你能有几个钱你就大方了?” 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原来那老头儿是明州首富啊……刘邦也是觉得有些奇妙,前天晚上这老头儿还劝自己别打,今儿个倒是来给金人献宝来了。 不过临安城的贩子来也就算了,怎的连明州的都来了? 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刘邦换了一副笑脸道: “兄台说的是!是我唐突了,只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难免觉得稀奇了些。” “老兄给老弟说说,大伙儿到底是为啥都跑这儿来做生意来了,那金人当真就这般有钱?”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见他这般模样,那贩子也不好多说,只是没好气地道: “你不是做生意的吧?” 刘邦竖着大拇指:“老兄好眼光,俺是耕田地。” “耕田就耕田呗,来这儿掺和个什么劲儿……今儿个这些物件儿,全都是为那些个……” 他朝着上方金人晃了晃下巴:“是为他们准备的,知道吧?” “大江南北多少商家,连蜀中、岭南那些地方的人,可全指着这一天哩!不骗你,我也是从兴元府过来的!” “从金使南下的消息传来开始,咱们大宋国走商的就一直准备着,为了啥,还不是为了这天大的商机!” 刘邦低头想了一会儿:“可小弟还是不明白,他们占着那苦寒之地,如何能弄得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看着前面又一人进了去,小贩往前挪了挪,这才低声回答道: “你这话对,但也错!” “他狗日的金国才几个钱,光靠他,谁他娘的愿意做他们的生意!” “可他没钱,咱大宋不有的是钱嘛!” “你这话的意思……” 刘邦生出了些不好的想法。 “就是了!从绍兴九年那次金人来了,咱们接待他们就全花的是咱朝廷的钱!” “上次有不少人没赶上,同样也有不少人发了大财,这次,哼哼……” “下一个!” 已经轮到了这小贩,他不再和刘邦多说,抱着自己的两个盒子就走了进去。 打开一看,原来是两个花瓶。 刘邦心里头大怒,老子在这儿花点儿钱还犹犹豫豫的,担心在自个儿女人面前丢了面子。 现在倒好,狗日的金国人大手大脚的,花的竟然还是自己的钱! 他瞪向陆宰:“那人说的可是真的?” 起居舍人尴尬地笑了笑:“官家……这……” 见他这表情,刘邦心里头已经信了大半。 “有没有明文条例,给老子说说。” 陆宰咽了咽喉咙,这才低声道: “每遇大金使人到驿,告觅物色,大金使人在驿打造银器金器玉器……均由国信所操办,所需之费皆由国库支付。” “每北使至馆,即出内库钱五万缗,付都亭驿。遇使人市物,随即取偿,自是以为例。” “所有接待金使官员务必躬亲行事视,并要排设丰洁,不得减克料例,仍令国信所主管官依条抽阅点检,稍有怠慢,应干主办官吏等重惩于法。” “自到阙朝见,宴时、朝辞、赠金,正使金千四百两,副使八百八十两,衣各三袭,金带各三条,都管以上使节赐银四十两,中下节各三十两,衣一袭,涂金带一条。” “还有……” 刘邦赶紧止住了陆宰:“行了行了行了……” 一连说了三个‘行了’……以往听见了大宋屈辱史,他只是有些心疼。 但今天,他是实实在在地心疼,但肉更痛。 靖康年间,一贯钱就是一两银子。 现在,一贯钱只有原先六七成的价值了,可就算是这样,拨付给都亭驿用来给金人花的钱,仍有个三四万两银子的数目! 而且很明显,若是不够的话…… 嘿嘿,朝廷有的是。 他娘的,怪不得连价都不还一下,原来是老子给他们做了冤大头! 他看向陆宰:“谁他娘定的这规矩?” 老小子没有明说,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怪不得,怪不得苏符和他都不愿意讲,原来是怕开罪了自己。 那小贩已经领到了自己的凭证,乐呵呵地跑了出来。 等明日到礼部,找到国信所把钱一结,这单买卖就算是做成了,而且已经赚够了他十年的利润。 刘邦又一把抓住了他:“你小子那两个瓶子,卖了多少?” 这人心里头高兴,也没有计较那么多,朝他竖起了一根手指。 “一百两!” 刘邦大惊:“你他娘那瓶子是金子做的!能值那么多钱?” 那人笑道:“你小子没见识了吧!小爷那是唐朝的瓶子,完完整整地一对儿呢!” “再说了,谁他娘的一百两就卖了?老子从兴元府这么远的路来,赶了几个月的路,只值一百两?” “那是一千两!一千两银子!嘿嘿,要不说还真不能小瞧了这些金国杂种,确实是识货!” 这对瓶子随他走了三千里路,身价也跟着翻了十几倍。 能做成这么一单生意,不知道有多少人都巴望着金国人每年来一次才好。 无视了这人的喜悦,刘邦现在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疼得要命。 “官家……” 陈妙常担心的声音传进了耳朵里,他才发现自己手捏紧了些,应该是把她给捏疼了。 抬头朝着上方看去,那金人高高在上的挑选着,下方全是举着宝贝的宋人。 这副景象,让他这大宋皇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去想。 (本章完) 第99章 老子买了(4200) “您可瞧好了,咱这簪子可不是俗物,若不是今儿个北使到了,说啥我也是不愿意拿出来的。” 一晃神的功夫,又已经有三四个商人交过了东西去,被挑中了的自然是面露喜色。 至于那未被选中的,气恼肯定是有的,毕竟这么好的生意划了水去,任谁都是觉得可惜的。 更有甚者,根本就不愿意接受现实,不住地朝着那金国人说着自个儿物件的好处,还有些上了头的,竟直接抱着那金人大腿,苦苦哀求了起来。 像是这样的,多半是抱了个‘赌’字的心理,要么想着北方蛮人不识货,要么就是高看了自己的宝贝…… 这种生意,与天上掉钱有什么两样? 可人人都知道能赚钱的生意,便注定了人人都想来赚钱。 有倾家荡产赌在了这物件儿上的,有当了自己的东西去买了别家的,也有高价去赊账来的, 这些人的东西,若是被金人给相中了,那自然是万事大吉。 可若是没被相中…… 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了。 差人们赶走了这些个已经崩溃的赌徒,而现在举着一个盒子、自信满满的老头,正是那明州首富吴员外了。 他此次一共准备了十一件宝贝,有四件没被看中,有六件全部被金国人给收了起来。 这已经算是赚了大钱了,但他最后拿出来的这样,才是他此次押了重注的东西。 金国人接过了盒子去,只是虚看了一眼,眼睛便瞪大了起来。 刘邦垫起了自己的脚,想看看是什么簪子,能让这见过了无数珍宝的人做出这副表情。 那人也算是配合,就这么拿着盒子往前走了两步,朝外对向了阳光…… 如此,倒是让大伙儿瞧了个真切。 太阳照得那东西发亮刺眼,依着颜色看,估计是金子做的。 当然,一件金簪还不至于让众人长眼,主要是那玩意儿的做工之精美……现场有不少的行家,见了此物也是惊叹不已。 巴掌长、半指宽的金器,前端两层,上层镂蔓草纹,蔓草纹上刻圆点纹,然后叠合于底层,底层末端又是一片云纹。 而那中段,更是已经被镂空了来,从那镂空的地方亮起三点绿色,瞧仔细了,才看见是三粒圆滚滚的玉珠子。 吴员外见了众人的表情,好生得意,又开口介绍道: “此物贵则贵矣,但最贵的,当属其做工!” 说着,他对那金国人道:“您可取出来,看看它的背面儿。” 金人听了这话,一只手微微颤抖着……这么个宝贝,若是稍有不慎给弄坏了,当真是天大的遗憾。 把这簪子取了出来,吴员外忙指着簪子道: “您看!” 现场响起一片惊呼,这下子连刘邦也有些不淡定了。 他娘的,那簪子的背面,竟然密密麻麻地全都刻上了字! “记得画屏初会遇,好梦惊回……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 吴员外摇头晃脑地念着,念的正是簪子上面刻着的内容。 是苏东坡的词,《蝶恋花》。 这东西美极了,做工美、材料美,意境美、颜色美,就连上面刻着的词儿,同样也美。 感觉到旁边人呼吸有些加重了起来,刘邦侧头看去……陈妙常的魂儿已经被那玩意儿给吸了进去。 也是,自己瞧见了都颇为心动,何况这是专门给女人做的东西呢。 那金人又小心翼翼地把簪子放回了盒子里,只是这次并没有直接收起来,而是朝着旁人吩咐了一声。 不一会儿,都亭驿馆里面就出来了五六个金国人。 为首的那个矮子与鉴宝的这个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直到见了那簪子,眼睛便立马直了。 “当赏!” 吴员外闻言大喜,金国人今儿个只要收了这东西,恐怕都亭驿明日就得去找礼部要钱了。 为啥? 因为这东西不说掏空那几万两银子,但还能留下的钱,估计经不起金人消费几日了。 老头连躬身带作揖,不住地朝着几位财神爷道谢,看得刘邦好不气恼。 他低声问向陈妙常: “这东西……你想要吗?” 小美人还没答话,陆宰倒是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连忙插话道:“这东西配陈娘子,倒真是不落了它的身价……不过话说回来,这天下又有谁比陈娘子更适合这簪子呢?” 老头的一番吹捧,让陈妙常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这东西金贵得很,官家好意,妾身自然是知道的。” “但妾身也听说过,古之圣帝明王莫不以俭为美德,侈为大恶……侈生于逸,逸生于豫,日益滋长,恐致蛊败。” “官家,今日能见到这簪子,已经是妾身的福分了,不敢奢求去拥有它。” 当真是个好婆娘啊! 换个时间,换个地点,她这番话刘邦兴许能听得进去。 但现在……这群人花的是自己的钱啊! 委屈了自己去让别人舒服,这种活计,他再投胎十次也是做不出来的。 所以刘邦又耐心问了一遍: “你只说你想要与不想要便可,其他的事情,朕自己会去计较。” 想,当然想了,这天下有哪个女人见了不想? 看着自己男人坚毅的眼睛,陈妙常顿觉无比心安,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便行了!” 陆宰在一旁笑得像朵菊花,他生怕陈娘子会拒绝了皇帝。 节俭是件好事,但有的时候,还是奢侈些好。 比如说现在。 吴员外见对面要收了东西,正欲去一旁领了自己的条子,却听见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伱那簪子老子买了,快些把盒子递过来!” 他回头看去,想看看是谁如此大放厥词……毕竟老眼昏花,瞅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了下方被一群差人盯着的刘邦。 “官……” “闭嘴!” 刘邦瞪了他一眼,老头只觉得骨头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上。 那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吴员外睡觉的时候,最常见到的人就是这位赵官家。 如今亲眼见着了他,老头心都快跳了出来。 “没听见老子的话吗?那簪子老子买了!” 他又吼了一遍,吼得大声极了,声音里头带了不少的情绪。 吴员外哪里敢怠慢,连忙一把从金人的手里把那盒子抢了过来,双手捧着,朝着皇帝递了过去。 不管是宋人还是金人,不管是贩子还是差吏, 谁也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且不说这买卖是特地为金国人准备的,就算不是金国人,你这边已经卖了出去,又怎么能够再转手给其他人呢? 你明州吴家又不是什么行商帮客,这般砸自己招牌的事情,还当着如此多同行的面…… 这吴员外,莫不是老到失了神智了? 自然了,比起他敢卖,另外一个敢买的人,大伙儿才更感兴趣。 也不是没有给金人准备的东西,临时被其他富户豪绰买去的例子,但那都是私底下来的。 像今日这般已经被人给掌了货色,还有人要出来截胡的,确实是第一次见到。 这里面不乏有眼力见的人,一眼便认出了这人的身份。 低声朝着旁人介绍道: “这位就是当街刨开秦六肚子的起居舍人,辛次膺!” “就是那个杀了秦府管家,结果啥事都没有的起居舍人?” “谁说的没有事?人不是被官家给升官了吗?现在可是咱临安府的府尊!” “那也就不怪了,想来是吴员外也是认得这位的,这才把买卖转向了这位。” 周围议论声起,但也算是理解了吴员外的举动。 毕竟你金人几年都来不了一次,这次和谈了也就罢了,若是谈不好……大伙儿有生之年怕是最后一次与他们见面。 可这临安府……你往河里吐口唾沫,都能飘到明州港去,吴家若是还想做生意,此番便推辞不得。 刘邦伸手接过了吴员外递过来的盒子,刚才瞧得不甚清楚,现在隔得近了些,那簪子的纹路走得精妙无比,更是觉得稀罕了起来。 他看着陈妙常:“下次你只用说‘想’或者‘不想’就行,不用理会那么多。” “能给你的,朕不会吝惜,给不了你的,朕也不会非要嘴硬。” 一边说着,一边把这宝贝轻轻插在了小美人的头发上。 女人嘛,没用过还好,对于插过的东西都有着无穷的占有欲。 此时她心头感动,低声问道:“妾身……好看吗?” “好看!好看!” 刘邦不住点头,这是真的好看,没有这簪子的时候就好看,现在更是好看。 “好看个屁!” 刘邦脸色一滞,回头看去,那上方的金人已经走了下来。 说话的,正是后面出来的那个小矮子,从这群蛮子的站位来看,这人便应是他们领头的了。 他到了众人面前,先是瞪了眼刘邦,然后又质问吴员外道: “只说买卖,这宝贝你明明先给了我等,我们也愿意接下了,可是你却连问都不问,便把簪子转卖给其他人。” “你们宋人做生意,行的便是这般规矩吗?” 吴员外哪里说得出话来,他只是看向皇帝陛下……希望这位能够把人打发了去。 哪里用得他来暗示,刘邦一把薅开了两个看着的差人,两人正欲说话,却被赵密拉开, 随后,便摆出了自己步军司的牌子。 如此,两个买家便再没有阻拦,面对面了起来。 刘邦高出了他一头不止,虽然他身后的金人也高出了自己不少,但面对这群人,他反而气势更甚。 “买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人好像已经感受到了他要说什么,刚想开口,刘邦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吵架便是这样的,你一句我一句那不是吵架,那是辩经。 只有自己多说几句,对方才能少说几句,这个道理,是从无数实战中得来的。 “你们他娘的又没有交钱,只有卖没有买,那算什么买卖?” “别说是这簪子,这群人带过来的东西,只要老子愿意,老子便能买!” “没别的原因,现钱!” 这人说话好生粗鲁,倒是让这矮子皱起了眉头,他眼睛转了转: “你不也没付钱?” 刘邦大手一挥,赵密便将十两银子递给了吴员外。 “现在付了。” “你……” 他深深吸了口气,哪怕是在金国,也没受过这种气。 但现在,他是带着和议的任务来的……虽然张通古说不用高看宋人,但这次要说和的毕竟是金国。 而且……他张通古,不也是汉人。 “你知道那簪子有多贵重吗?那么点钱就想买去,当真是没见过世面。” 说着,他朝着身后的人也使了使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转身回去,没一会儿就端了一木托盘出来,上面摆着的,自然是银子了。 光看数目,恐怕得有个千把两。 “这位先生,你是这簪子的主人,当知道它的价值,这银子算是我给你的订钱,你自可领了你的条子去,明日照去领你该领的钱。” 这番说辞算是带了极大的诚意,不了吴员外摇了摇头: “小老儿已经先收了这位的钱,再收您的,规矩上说不过去。” “咱们做生意的,最贵一个‘信’字,北使见谅,这簪子确与诸位无缘。” 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可范同的尸体还在那庙里吊着呢! 每日一闭眼,他除了看见皇帝,便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影子,晃晃悠悠地,不断在眼前摆动着。 和命比起来,钱就是个阿堵物! 那矮子大惊:“你可想好了!这不是一百两与五十两的差数!” 吴员外摇头,嘴巴里不断赔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但态度,却是坚决得很。 矮子身边那人低声道:“您若真是喜欢,要不咱们去找张正使说说?让他把秦桧寻来,为您讨个说法。” 他思索了一会儿,轻轻摇头道: “当以大事为重,没必要为这点东西与宋人起争执。” 说起来有些魔幻,宋人惧怕金人,金人连番战败,也不愿意真逼急了宋人。 唯有一群不宋不金的人,倒是一边欺宋一边媚金。 刘邦见这人一点儿脾气也没有,顿觉无趣,嘲讽道: “拿着别人家的钱在别人家充大户,如何,现在便漏了底吧?” 他看着这矮子:“若是没钱,便别来买东西,有本事就自己付账。” 说完,带着众人连着吴员外一起,转身就走。 这话把矮子羞得脸通红,他根本就没想要来占便宜。 还是有人来说外面有这般至宝,他来看了又确实喜欢得紧,那些东西他是一件也不会要的。 原本不太想要……好吧其实是非常想要。 而且在那无赖嘲讽过后, 矮子再抬头时,已经是做出了决定。 (本章完) 第100章 被抢了 “一会儿你去交待苏符一声,把批给国信所的钱给老子要回来!” 刘邦心里头恨极,但这又是之前赵构做的主,怪不了旁人。 怎么着,他也不可能自己给自己两巴掌。 陆宰乐得领令,看来皇帝陛下当真是换了副骨头。 对于陆宰来说,这些钱哪怕是扔到钱塘江里,也要比给金人来挥霍了好。 不止是陆宰,今日赵官家的表现,让赵密也是挺直了腰板。 以前‘金人’‘金国’这些个字眼儿,在官家面前都要谨慎着说。 可今日皇帝不但面对面地和金人刚了起来,还讨到了便宜! 只往前走了两步,刘邦又两脚一停: “他娘的,越想越窝囊!” “刚才那小子怎么就不硬气点儿,和老子卯上呢?” 没想到官家气性那么大……大伙儿现在只把皇帝当做了个正常男人。 但依旧还没能接受,他已经转变成为了一个有血性的正常男人。 怨不得他们,毕竟这中间的一个转变已是祖先保佑,连着两个变化,实在是想不到。 “把皋亭那边给老子撤了!一国使者有一个接待的地方就行了,别到处都摆上,还美了他们了。” “都亭驿也给老子腾出来,要做驿馆,也留给宋国的官儿来住,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还给几万两银子,一分钱也不许给!让他们把吃住的费用也得给老子算上!” 见皇帝越说越过分,哪怕是陆宰也忍不住了,赶紧阻止道: “官家,撤了皋亭、撤了都亭驿,都行,四方来使均是住在四方馆,让金使搬进去,自然是合乎情理的。” “但这吃住……咱们还是得管的。” 刘邦也是说的气话,不可能连口饭都不给他们。 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陆宰的说法。 “那就让他们快点搬,早些搬……你和苏符同去,再叫上刘錡一起,免得他们纠缠。” 陆宰刚想告退,又问道:“官家,那些卖了东西的商户,若明日去找礼部要钱,该给个什么说法?” “什么什么说法?”刘邦看着他:“那钱是朕的钱,没错吧?” “东西没到老子的口袋里,老子凭什么要花钱?” “臣的意思是……”陆宰话说到一半,便住口不言。 刘邦瞬间反应了过来,心里头大喜,拍着陆宰的肩膀道: “你小子,也是有些能耐的……日后可以多说说意见,朕是个听得进去话的人。” “告诉礼部,若有人来要钱,嘿嘿,谁拿了东西,让他们去管谁要,反正这钱,朝廷是决计不会出的。” “嗯……让礼部贴个告示,今日之内便张贴出来,让所有人都看得到。” “还有,也告诉辛次膺一声,咱们临安城的治安一向很好,若是起了什么买卖纠纷,终究是不妥当。” 连着做了好几个安排,心头的火气散了几分,又让陆宰把吴员外一齐带走…… 这簪子怎么也不可能只值十两银子,自己也不是没钱,还是当按照市价补贴给他。 金人都舍得花,自己是没理由去节约的。 临安的日头毒辣得很,看着脸被晒红的陈妙常,刘邦寻思着,要不带她回宫去败败火气。 越想就越想,他又握住了小美人的手,准备说点带些风情的话,却见她抬头看着自己,眼睛瞪得越来越大。 “见着什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话音刚落,便听见赵密喊道:“快些让开,勿要挡了我等去路!” 刘邦这才侧身一看,才见到赵密几人的面前,站了一牵马的八尺巨汉。 这人脸上全是伤疤……应该说是整张脸长到了上伤疤上,连个好肉都见不得,加之身形又壮,那马在他身边跟大狗儿一般,当真是像极了恶鬼。 也不怪陈妙常这个模样了,这简直是个怪物。 这种人出现在皇帝身边,立马就引起了众人的警觉,一瞬间,七八人便将他给围了起来。 那巨汉却是不急,憨笑道:“就让,就让。” 一边说着,一边牵着那匹马就要往一旁走,却不知那马怎的了,忽然间发起了疯病来,变得狂躁万分。 那巨汉两手拉着缰绳,也无法让它安静下来……刘邦将陈妙常往身后带了带,别人没看见,他却是看了个清楚。 这人分明朝着马臀上插了一针,这傻大个,不对劲。 “啊!” 一声惊呼,刘邦赶紧回头看去,却见陈妙常被吓着了,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怎的了?” “官家……”陈妙常忽地抓住了他的双手,“簪子,簪子被人抢了!” 看着她头发上,哪里还有那簪子的存在,刘邦大怒, 还当真被鹰给啄瞎了眼! 再顺着她后方看去,一个人影正快速地朝人群中跑去。 他娘的,不是那矮子又是谁?! “伱们几个,把那人给老子追上!” 点了六个步军司的禁军,刘邦又对着赵密喊道: “看着人!” 从上辈子开始记事以来,向来只有他抢别人的,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 把袍子前摆别在了腰带上,他看了眼陈妙常: “说了送你便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言罢,一个挺身,连带着藏在人群里的其余禁军,也跟着动了起来。 这儿商贩众多,大伙儿都有些施展不开。 同样的,那小矮子也跑不快。 只一下,矮子与他们这群人就只隔了几十步的距离。 刘邦一边大喊道:“抓贼啦抓贼啦!” 一边又骂那人:“你他娘的不但没钱,连脸也不要了!” 那人明显气恼得紧,又不敢与刘邦叫骂,只是埋头跑着,一路上撞了不少的人。 眼见离都亭驿越来越近,却怎么也挤不进去了,而后面那人也是个不知道累的主,一边骂人一边还有力气追人,矮子看了下周围,一咬牙,又朝着另一个相反的方向跑去。 但是他错了。 往人少的地方跑,他确实速度会变快。 可同样的,追他的人也没有了阻挡。 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刘邦便几乎可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了。 而刘邦,也没打算放弃这个机会。 粗略计算了一下,整个人便跳了起来,把这人给扑在了地上。 (本章完) 第101章 四国 “跑,老子叫你跑!” “狗日的不去打听打听,你小子抢的是谁的东西!” 刘邦把他按在身下,一只手抓住了他的两只手,这人个子小,根本就反抗不得。 加上刚才攒下的怒气,现在全部换成了拳头,打在了这人的背上。 不过这小矮子也算是有骨气,吃了这么多拳,竟然一声也没吭。 跟上来的禁军见了此状,难得见到皇帝陛下有如此威风的时候,一边警戒着,一边倒是任由皇帝发挥。 也不知打了多久,刘邦都拳头都红了,他这才一把夺过来簪子,看着地上这人: “抢可以,凭本事抢的算你厉害。” “但现在老子又抢了回来,伱是个甚么说法?” “你金国人不但没钱,没钱也就算了,还不知廉耻,当真是些蛮子。” 他骂了一阵,却见这人连个反应也没有,当下心里头奇怪: 莫不是被自己给打死了? 用脚去碰了碰这人的身子,却见他把脸埋在地上,把手一甩,打开了自己的脚。 没死,没死却连句话儿也说不出来。 不过很快,这人便开始出声了。 “嘤嘤嘤~” 原来是哭了。 “你他娘的还好意思哭!” 刘邦又是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这么大个男人,连种也没有!” 他无比鄙夷,现在议和还没开始,不能真要了这人的性命。 收起了簪子,他便转身欲走,却听那人喊道: “你回来!” 回头一看……矮子竟然抓了一把泥,朝自己扔了过来。 幸好他反应得快,饶是如此,脸上还是被弄脏了许多……不过,至少没被迷了眼睛。 这矮子的举动,同样让几个禁军惊了又惊,好险皇帝没有什么闪失,不然的话,他们的脑袋可不比文官们结实。 “我日你……” 话还没说完,狗日的像个泥鳅,趁着这个间隙,把簪子夺了回去,又顺着这巷子里滑了进去。 拍了拍脑袋上的灰,刘邦瞅了一眼,脚底终究还是没听使唤。 绕了好几个圈子,绕到那候安水门上边的桥上了,那人却忽然停了下来。 自己都有些喘了,这人估计也是累得不行。 今日说什么,也要刮下他一层皮来。 脑子里已经排练好了揍人的动作,却不想他竟回过身来,主动将簪子递了过来。 “狗日的,又在想什么害老子的法子?” 那矮子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为表诚意,把簪子直接扔给了他。 随后又指了指前方,示意刘邦一起来看。 时刻注意着他的动作,但凡这人稍有举动,刘邦自信能够把他给拿下。 慢慢地偏了偏头,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 却见这水门进来的地方,在这桥的不远处,停了一艘大船。 船没什么,这里到处都是船。 只是从这儿看过去,刚好能看清楚那船上的模样。 甲板上坐了四个人,当中两个人在下棋,一个人在边上看着,还有一个在为其余三个泡茶。 “我等并无深仇大恨,簪子也还给你了,当再没有纠葛。” 刘邦没有说话,那边几个人,有一个他是认识的。 上次柔福帝姬一事过后,赵士特地让皇帝设宴,宴请的就是跟着南渡而来的赵家人。 想着团结也是安抚一下宗室,刘邦便允了,在宫里见过了一些皇亲国戚。 那个在边上看着的,便是宋国太宗皇帝玄孙、楚荣王赵仲湜的儿子,赵士程。 和赵士一样,他们都是属于太宗皇帝第四子、商王赵元份一脉,说起来,这人虽然只比赵构大了一岁,赵构却要称他一声叔叔。 而此时,他没有回他家山阴,却还在临安待着。 那矮子把他的眼神看了过去,开口道: “这四人我认识三个,唯有那个观棋的认不得,如今咱们可以交换交换,你与我说说那人的身份。” 刘邦白了他一眼:“老子何时说过,想要知道他们的身份了?” 这矮子低头笑了笑,却扯到了被刘邦打过的伤口,不过,他似乎还是很有信心的模样: “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哪儿?” “喏……”矮子指了指岸上、一大棵柳树后面的屋子,“看见那字儿了没?” “四……四方,四方馆?” “你一个宋人,怎的认字还不如我!” 矮子摇头嘲讽,又接着道:“左边那个下棋的,是西夏上个皇帝李乾顺的弟弟,现在那个皇帝的叔叔,当年出使我大金时,我是见过的。” “右边那个下棋的,是……”他顿了顿,“是我大金此次南来的副使,辽人萧毅。” 刘邦眉头越皱越紧,加上那宋国宗室赵士程,这里竟然聚集了三个国家的人。 矮子看了他的表情,知道他果然认识那人,这么说来,那人便极有可能是宋人了。 “至于那个沏茶的嘛……你看着他泡的茶没?” “有何不妥?” “你们宋人喝茶讲究细嫩,相反,我们北地寒冷,倒是有不少人喜欢这种条索粗犷的茶……这茶劲大涩味儿重,天下在产这个茶,又喜欢这个茶的,便只有西南大理了。” 刘邦看着他:“你们金国使者来与其他国家的人见面,你就不怕我把这事儿报上去,让你们金国乱乱?” 矮子笑道:“金宋两国如今是和谈之时,我只不过是表明了自己的一个态度,我们大金是一心求和……而你们宋国,据我们的了解,也是想要和的。” “迟早都要和,这便是我方的诚意。” “你能够使唤得动禁军,少说也是能与你们赵官家见上面的人,如此,你便应该知道,那四人里面的宋人在此,意味着什么。” “而我,既然已经看到了这一幕,便有信心去处理好他,相反,你们宋国……还乱得起吗?” 刘邦顿了顿,转身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反而让这矮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老子又没让你说,是你自个儿要说的。” “这次饶你一命,便当是你把他们身份说与我听的交换了。” 他没有必要与这金人谈……金人的诚意,是建立在两国结好的基础上。 而刘邦自己知道,两国是不可能结好的。 自己又占了便宜,哪里有再说消息给他们的道理。 相反,这赵士程身份如此敏感,又出现在了这如此敏感的地方…… 明日便要正式接见金人了,等这桩事儿了了,还得打扫打扫屋子才是。 那矮子好似没想到这人竟会这样,在原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吐出了两个字来: “无赖。” (本章完) 第102章 孝子贤孙 自靖康二年开封陷金、建炎南渡以来,距今已经有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宋金两国大小战役无数,从守到攻,从西向东,从宗泽到岳飞,从完颜宗望到完颜兀术, 两国的疆域变了,两国的皇帝变了,两国的主帅也变了。 唯一不变的,便是宋国未尝一日忘和;一边抗战,一边祈和。 秦相爷笑得腼腆,在这选德殿前的小西湖上,他的腰就没直起来过。 以前还能直,现在直不了了,老九变了。 但是今日过后,依旧还是能直的。 “官家,臣与金使已经大概拟过了条例,您可以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说着,便将一本扎子呈了过去。 刘邦根本就没有要去接的意思,只是道: “秦相如此忧心国事,连礼部的活儿也去抢着做了……倒是辛苦了你。” “为君分忧,臣不敢言苦。” 早已经习惯了他的面皮,皇帝朝湖里撒了一把饵料: “不用看了,朕全都答应。” 秦桧微微一愣,没想到皇帝竟然连看都不看。 本来已经做好了与皇帝讨价还价的准备了,甚至有几条还是他与张通古特地商议出来,专门给老九还价的。 可如今……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皇帝不按常理出牌,但他不行,连忙劝阻道: “其实与上次和议的条约相差不大,只是这次金人更有诚意了些。” “说好的中原之地……就不再予咱们了,宋金以淮河为界,大伙儿互不侵扰,如此,反而可以见得他们此次,确是向着说和来的。” 上次说把陕西河南赐给宋国,结果人回头就不认账了。 说实在的,如果这次金人还是让步太多,秦相爷心里面也是不敢相信的。 反而张通古寸步不让,要求还更加过分了些,倒真是让秦相爷确认了,这次并非什么缓兵之计。 刘邦摆了摆手:“说了答应就是答应,你还怕朕不认账吗?” “你既然去谈了,朕也相信伱是一心为国,一心向着朕,你身为朕的宰相,总不能朝着金人说话不是。” 秦桧听了这话,又喜又急:“臣自然是忠于陛下、忠于大宋的。” 顿了顿,他把那扎子收了起来……老九一心求和,这种大事倒是不会糊涂。 自己如此小心,反而有些多余了。 “官家,那岳鹏举……” “岳飞?” 皇帝好似刚刚想起来还有这人一般:“对啊,他与张俊应该快回来了吧。” 上海浦的军情早就传了过来,据说他们刚到,就把那里的金人全给剿了,一场大胜。 秦桧笑道:“官家,您可别忘了完颜兀术开出来的条件呀!两国和议,不是还有个前提嘛!” “你是说,要了岳飞的命是吧?” 皇帝点明了出来,秦桧反而不说话了。 “朕自然是记得的,等他们回来,你便替两人表功吧。” 心里头最大的石头落了地,只要皇帝还记着这件事儿,别的都可以谈。 如此,想着赶紧与张通古报喜,朝着皇帝躬了躬身,秦相爷便打算告退。 只是才走出两步,他又立马折身回来: “年纪大了,脑子也不中用,差点儿忘记了大事。”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一封书信: “此乃宣和太后亲手所撰的家书,特此呈给陛下。” 刘邦接过了信去,秦桧又想了想……刘子羽那事儿得让金人自个儿来说,别人说了都是讨不得好的……确认没有别的事情落下之后,这才告退而去。 等他一走,刘邦拿着信的手好似没了力气,任由它从指间滑落,掉进了小西湖里。 很快,那封从北而来的家书,便彻底隐到了水里。 而另外一头……今日可以说是秦相爷最快乐的一日了。 皇帝再怎么变,可惧金人如虎的性子,终究是不会变的。 别看他说得再强硬,表现得再有骨气,但那也不是他。 这些东西能骗得了其他人,却唯独骗不了自己。 一路从皇城里出来,连弯都没转一个,秦相爷便直接朝着都亭驿赶去。 只是在路上时,他有些奇怪,唤着管家秦十二道: “来的时候这路上还尽是商贩,怎的现在却都没了人?” 秦桧好奇,秦十二又哪里能够知道,路边随意抓了一个贩子,问清了来龙去脉,这才回来禀报道: “相爷,祸事了。” “直说,莫要拐弯子。” “据说是临安府尹辛次膺,强买了本应卖给金使的宝贝……这还没什么,主要是,主要是……” 秦桧急得都快骂娘了,与金人有了干系的事,那还是小事儿嘛! “主要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秦十二念过书的,脑子转得快些,低声道: “官家收回了拨给都亭驿的那五万钱,礼部也出了告示,金使在宋的一切消遣……均由他们自己负责了。” 听了这话,秦相爷本就不太够用的脑子转了好几圈,良久,他才咽了咽喉咙道: “你……你先去府里支一万钱来顶着,动作快些,绝不可怠慢了北使!” 秦十二犹豫了一下:“相爷,由咱们来……” 话还没说完,秦桧便急道:“管得了这么许多!你别磨蹭了,赶紧去!” “那……万一夫人不准……” 秦桧眼睛一瞪:“她敢不准,某便休了她!” 这话说得严重,秦十二终于不再耽误,两腿一拔,一溜烟就没了影。 等到了都亭驿的时候,只见那门口已经被一百多商人给围了起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条子,嘴巴里也不甚干净。 但总的目的,就是让金人还钱。 秦相爷见了这幕,都快被气昏了过去,又见苏符在上方看着,也不叫些差人来拦着! 他从轿子里跳了出来,对这群商户喊道: “都安静些!都安静些!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霸气是霸气了,可惜声音太小,被一众骂声给盖住了,根本就没人听见他的说话。 反而大伙儿见这瘦小老头儿歇斯底里的,还以为老人家也被金人给骗去了宝贝,看他这么大把年纪了,均是觉得有些可怜。 见自己说话无用,秦桧气极,又跑到了屋檐下凉阴处的苏符那里: “仲虎兄,为何不叫人拦着!便任由这些人来取闹吗?” “若是惹恼了金使,耽误了两国的大事,这个责任当由谁来负责?!” 苏老头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倚在墙上,贪婪地吸收着那冷冰冰地墙带来的凉意: “秦相啊,你也得原谅下官的苦衷才是。” “金国人买东西不给钱,这放到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你我身为宋臣,不能为自家百姓讨个公道也就罢了,总不能还偏着金人去驱赶他们吧?” 秦桧眼睛转了又转,怪不得老九对于和议条件听都不听! 原来,他早已把气撒到了这里! 也是,不管条件是啥,皇帝都是想要议和的,大的地方占不了便宜,便竟往这些阴招处使! 秦桧瞪向苏符:“既然不想帮忙,苏尚书还在这里作甚?专门来看金使笑话的吗?” “哦,”苏符恍然大悟的模样,“某是来公干的。” “公干?” 秦桧正想问他公干什么,却见这都亭驿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了。 刘錡与那起居舍人牵头,身后……竟然是此次前来的金国人。 非但如此,他们的身边还被禁军给围了起来,这幅景象,哪里还像是大金国使,简直与被押送的犯人一样。 “刘信叔!你……” 秦桧的声音响起,刘錡还没说话,反而是张通古听见了,站身出来瞪着他: “宋国待客之道,我等今日算是领教过了!” 言罢,挥袖便走,不给秦相爷半点解释的机会。 另一头,陆宰则是叫人挑了十几担出来,里面的,全是本该卖给金人的宝贝。 “各自排好队,拿着凭证来取自己的东西!” 这话很有效果,商户们乖乖地排起了队来。 比起赚不了大钱,能把东西收回来,也就不算是血本无归了。 只是看向那些个金人时,众人再没有了炙热的眼神。 胆子大些的,更是特地说起了凉薄的话儿,像什么‘买不起还装富户’、‘蛮子就是蛮子’、‘装模作样’等话,不停地传到金人的耳朵里。 他们纵使脸皮再厚,此刻也免不得变了颜色。 秦桧看着刘錡:“刘都使,这是何为?” 刘錡抱拳道:“奉官家之命,把金使迁入四方馆。” 也许是太阳毒辣,秦桧只觉得天旋地转,好似中了暑。 他看着金国人被禁军带走的背影,脑中不断回忆起张通古的眼神, “哇……” 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本章完) 第103章 什么都不要就是什么都想要 那四方馆里灯火通明,临时为金人准备的一栋院子,此刻也是热闹得很。 不只是都亭驿,连着皋亭那里常驻的金国使者,也全都被搬了过来。 尽管如此,在秦相爷的极力安排之下,哪怕是到了四方馆,金国人的待遇也是要比周边国家要好上许多。 且不说吃的用的,就光是今日那些个从秦淮河远道而来的俏倌人,度一春宵的价钱便已经是不菲。 更何况,她们要陪满十日,直到金使离开为止。 张通古此刻脸色已经舒缓了许多,主要是秦相爷挽救及时,自个儿掏了腰包,把那些个之前选中的物件又买了回来。 虽然经历了些波折,可结果终究还是好的,东西一个也没落下。 但不管怎么说,此番毕竟是金国来使所遇到过的、前所未有的羞辱。 也不是前所未有了,之前在辽国,后来完颜阿骨打的时候来宋国,那时候的金使受的屈辱可不比现在少。 准确的来说,是灭辽侵宋之后,金国人第一次在他国受到了这般待遇。 这件事儿,不可能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秦桧也自知理亏,不断地让林一飞向金人敬酒,自己也没停下,恭敬的模样儿,与白日吐血的那个,完全就是两个人。 “乐之兄,弟知道兄有不快,可那赵官家毕竟年轻,难免是要宣泄一下的。” “咱确实是吃了明亏,但不也赚足了里子?” “兄之郁气,请全部撒在弟的身上罢!为了两国大事,弟也担待得!” 张通古再怎么恼怒,也知道秦桧是自己人。 只是如秦桧所说,他确实是郁闷得紧。 也不是没有与他赵皇帝打过交道,这人也确实是看重面子得很。 说白了,不过一外强中干的货色罢了,当年嘴硬不肯接受册封,后来不还是乐呵呵地受了金国国书? 可这次,这人哪里是只要了面子!那收回去的几万钱,还有搬出来的都亭驿…… 分明是里子也要了。 不过,他知道秦桧说的里子,是指金国此次在和议中占着的好处,也知道这番恶气,多半是得忍下来了。 此次四太子带王师南来,先是在顺昌被刘錡的八字军给击溃,天下无敌的铁浮屠与拐子马也被刘錡所破。 后来的拓皋之战,更是被刘錡与杨沂中、王德联手大败……输给岳飞也就罢了,拓皋之战里,最强的岳家军乃至韩家军都没有参战,输得也全是金国的精锐之师。 若不是张俊贪功,想要把军功分给自己人,只留下了杨沂中与王德,调走了刘錡,完颜兀术才在濠州胜了一场…… 不然的话,完颜兀术这次举兵,几乎可以说是三线齐败。 这也是为什么,适才刘錡来叫他们搬走,在得知了这位的身份后,张通古连话都不敢说的原因。 这人与宗泽、岳飞一样,都是打服了金人的。 某种程度上来说,张通古比秦桧更需要和谈成功。 但他与宋国君臣打交道的经验又告诉他,越欺宋人,他们便越怕;相反的,越是高看他们,他们便会越加上脸。 一杯闷酒下肚,张通古仍是不说话,反而是那个矮子举杯朝着秦相爷道: “我等奉命出使而来,自然分得清楚大局轻重,有劳秦相费心,此番情谊,我大金自然是记得的。” 虽然出了几万钱,心里头痛得要命,但能够得到老九与金人的两面支持,秦桧终究还是觉得划算,忙回敬道: “两国和好,是为两国百姓谋福泽,我等俱是良善之辈……金使能够理解,实在是太好不过了。” 矮子笑了笑,这秦桧还真是不害臊,若那赵皇帝也是如此,倒是省事了许多。 “此番秦相也进了宫,与你家皇帝说过了咱们的条件,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秦相还请与我等说说,明日也好有个准备。” 秦桧一早就想说这个事儿了,但又没人问起,自己主动说出来反而有些自吹自擂在里面。 此时虽然见这人脸生,又是坐在主桌,但看他不免顺眼了许多。 “桧苦心哀劝,又陈出了当中利害,加之不断地谆谆告诫之下,官家终究是……” 扫视了一圈众人,秦相爷坚定无比: “全答应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众人无不愕然,张通古举着杯子好半天也没反应过来,那矮子更是眉头紧皱,沉思不语。 买菜还得还个价呢! 这可不是几百条人命、几万两银子的事儿! 这是两国上下,淮河两岸,无数百姓、诸多城池的干系。 那赵皇帝……就这么……全答应了? 秦桧很满意他们的表现,开口道: “如此,乐之兄当知道为何会有今日之事了吧?官家吃了大亏,终是要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的。” “乐之兄!还生气吗?!” 张通古大笑不止,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变! 第一次主动朝着秦桧敬酒: “会之!真国士也!” 对于张通古来说,秦桧对于金国,真是当得起这个名头。 酒桌上终于有了笑声,跳舞伴酒的倌人们,也是长舒了口气。 立马配合着大伙儿,将气氛推得热烈了起来。 不过,那矮子却有些不解风情,连连问向秦桧: “奉表称臣,赵皇帝答应了?” 上一次虽然就已经答应了,但毕竟金国背盟在先,这一条,不管是金主完颜亶还是完颜兀术,此次压根就没打算能成。 秦桧自豪点头:“应了!” “唐、邓、商、秦四州之地……” “让了!” “贺我主生辰正旦……” “允了!” 张通古越听越喜,矮子却是越听越愁,不等他再问,秦桧便抢答道: “岁币银绢各二十五万,桧觉得少了些,特地加到了三十万!” 说着,他像只表现极乖的狗儿,等着主人的褒赏一般,抬起了脑袋,不再言语。 这与其说是和约,倒不如说是降书。 若宋国没有选择也就罢了,他们分明是占据的主动方,却还是做出了如此大的让步…… 矮子叹气不已,倒是扰了这桌上的气氛。 这让秦相爷有些尴尬,张通古也是有些不解,拱手道: “会之做了如此好事,贵人却为何叹气?” 矮子看了眼他,又看了眼秦桧,又看了眼他: “沛公居山东时,贪于财货,好美姬。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 “后来也是如此话所言,那沛公夺了天下,是与不是?” “这是你们汉人的故事,张正使与秦相,应当是听过的。” “赵皇帝什么都不要……恰恰说明了他什么都想要,他什么都答应,恰恰说明了他什么都不想答应。” “此次和谈……唉!” 张通古与秦桧听了这话,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别的皇帝或许是这样,但这位是谁? 赵构啊! 两人相视一笑,只当是年轻人,只知道死读书,却不知千人千面的道理。 等到鸡鸣破晓,让赵皇帝受了那册表…… 一切自会大白。 (本章完) 第104章 还债(八千) 若无祭祀、过年或者大朝议的时候,和宁门是从来不开的。 大伙儿上朝只能从东华门,中间的官道,自然也就走不了人。 不过今日,很多人都在盯着大宋的皇城。 从四方馆看着金使出来的别国使者就不说了,三省六部没有资格上朝的官吏差使,到临安公干或述职的地方官员,东西南北的城门守军,还有驻扎在临安四周的三衙禁军……一个个地,耳朵都竖了起来。 但凡有人说了什么关于‘金人’、‘皇宫’的字眼儿,立马就能得到相当多人的注视。 若是再看那瓦肆勾栏、内河上下、寺庙民坊、饭店酒家、太学诸监,大伙儿依旧在忙活着自己该忙活的事情。 奔波生计的奔波生计,念书的念书,干活儿的干活…… 日子就是这样的,哪怕是天塌了下来,该怎么过还是要怎么过。 大家都明白,但又都保持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人人都不说,人人都知道,他们都在等,等皇宫里传来确切的消息。 绍兴十一年五月一日,日头正毒。 自三年前和议过后,张通古又一次踏上了这条大道,这条能够直接通往皇宫、进入大庆殿的大道。 若他是个宋人,走上这条路,说明他至少也是个大官儿; 若他是个学生,走上这条路,便是迈向了一条通天之路。 但他是个金臣,还是个有能耐的金臣。 和郭药师一样,但又有些不一样。 郭药师是从辽国怨军出身,他是正儿八经的大辽进士,一路做到了辽国枢密院令史;郭药师是背辽投宋,他是辽亡了之后拒绝宋召; 郭药师投金落了个所有常胜军被坑杀的下场,而他投金……不管是完颜宗望还是完颜兀术,都对他看重得很,他现在既是金国枢密院主奏,还兼任了金国工部侍郎。 其实张通古也曾问过自己,若当年从了童贯的召令,来做了宋国的官儿,自己会到哪一步? 要么,随着赵家父子被掳北上,做了人的奴隶; 要么……他脑中浮现出秦桧、汪伯彦等人的脸,无非就是四个字: 遗臭万年。 他穿着金国的官服,一身紫色的袍子,腰系红鞓乌犀带,挂了一亮澄澄的金鱼袋,在腰间随着脚步摇摆着,加上头上那没有插翅的纯纱幞头…… 若没人说,谁也无法把这人与金国高官给联系起来。 自然了,那显眼的左衽时刻提醒着大伙儿,这位穿得再像,那也不是宋人。 大道两旁禁军肃穆,等一入了皇宫大门,又有角声响起……角吹得既是欢迎自己,也是提醒大庆殿里的皇帝和宋臣们, 金国人到了。 刘邦瞌睡都快等来了……这几日亏待不了陈妙常,临了空还得被王婵缠着补习知识。 加上后宫里虎视眈眈的其他贵妃女官, 唉,酒色误国! “大金正使、枢密院主奏、兵刑房承旨、工部侍郎、中京副留守……” 张通古说了一堆名号出来,眼睛一直盯着上方的皇帝。 既是不敬,也是挑衅。 “江南抚谕使张通古,奉我主之命,特此觐见宋帝!” 前面的也就算了,最后这一句…… 只一开始,便几乎让整个大庆殿炸了锅。 江南,什么江南? 抚谕? 宋帝! 上次秦桧代皇帝受册封之时,宋金便尊卑分了开来。 宋只称宋,金称大金;金主是皇帝,宋主却不能称皇。 可说过了,那是上次。 上次再屈辱,若和约履了那便也就认了,毕竟自家皇帝已经把生米煮成了熟饭。 但你金人既然背了盟,现在舔着脸来求和,又怎么能,又怎么敢! 羞辱,毫无疑问的羞辱。 一群文官们气红了脸,韩世忠脖子间青筋暴起,刘錡皱着眉,负责宿卫的赵密更是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却发现自己的佩刀并不在。 随张通古同来的两名副使、辽人萧毅和汉人邢具瞻,面对着宋国文武给来的压力,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他们和张通古不一样,这是第一次充使而来。 来时金主千叮咛万嘱咐,此行以和为上,务必不能激怒了宋国皇帝。 毕竟他们战败,若宋人一心想要报仇……现在的大金,当真还能所向披靡吗? 可现在,正使一开始便惹恼了众人……万一耽误了大事,又该如何是好! 他们紧张,张通古同样紧张。 可昨日受的气,加上与赵家人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 就该这么做,这么做才是对的。 他一直盯着皇帝,观察着他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刘邦才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他承认自己有些走了神,刚才一直在想今晚该做什么,后来又飘到了该用什么方式把种雨给拿下……这婆娘有些油盐不进,是不是要用强……再后来,又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 总而言之,他现在才反应了过来。 但这不能怪他,明明见个面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这些人硬要一大早就把他给叫了起来,还给自己换上了冕服……一番折腾下来,早他娘的没有了精神。 没有睡着,已经是刘邦对在场诸位最大的尊重了。 又见自己的两边大臣们: 苏符老东西胡子又被吹了起来,每次他生气都是这个模样;陆宰这小子眉头都拧成了好几条缝;哪怕是赵密他们这群武人,也是脸上阴鸷得很。 走个神而已,至于吗?! 想来又是嫌弃自己行为不端,丢了他们宋国的脸面了,刘邦清了清嗓子,对着下方众人道: “不好意思……” 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他又问向张通古: “你刚才说啥,再讲一遍。” 张通古愣了愣,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秦相爷,却见秦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对着他摇了摇头。 想起他说过,这赵家老九伤过脑袋的事儿,张通古咽了咽喉头,这才又准备说道: “……行了行了,不用说那些没用的话儿,咱们直接说正事吧。” 好个以退为进! 张通古暗中赞了一声,这位在南边待久了,倒也真是练了些本事出来。 一番装聋作哑,便刻意略去了这番羞辱……哼哼。 不过连应对都不敢,你又凭什么要自己高看呢? 清了清嗓子,张通古从萧毅手中接过金主书信来: “金宋两国本是一衣带水、和睦之邻,自海上之盟始,两国交好已二十有一年矣。” “两国和约三年之前已定,虽然中途出了些误会,但好在我主仁慈,为天下苍生计,为两国百姓计,当继续和议大事。” “除当中繁琐细节需再行商议外,宋帝上次所献进誓表,我主此番也予了册书与我等,故此,也特来进行册封之礼。” 说着,张通古将那国书摆在身前,大伙儿这才注意了,两个金国副使端着的盘子里,摆着的,分明是衮冕、佩璲、瑰宝和玉册四样! 这是张通古强烈建议之下,金国专门为赵皇帝准备的册封配件…… 人人都说用不上了,连完颜兀术也是这么想的。 但唯有他一人还在坚持。 如今他便要证明,他的坚持是对的。 “狗贼!” 苏符再也忍耐不住,站身出来,朝着皇帝躬了躬身,这才指着张通古骂道: “惟交邻国者,当善初终,而守邦图者,务敦信义,伱主背信弃义,我朝尚未问其责,尔竟然敢来辱我君上!如此轻我大宋,当真是欺我宋无人、当真是未尝我剑之利呼!” “尔身为汉人,背汉姓负汉名,如今却向着那北方蛮人,行这覆宗灭祀、卖祖求荣之事……张通古啊张通古,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他日若在九泉之下,尔有何面目去见你的祖宗!” 这话骂了,老头儿又朝着皇帝作揖: “官家!且将此数典忘祖的孽子打杀了,以正我大宋昭昭之明!” 连和与不和的选择都没给皇帝,苏符给了个别的选项: 杀与不杀。 上次来说和的时候,就是被这老头给拦着,说什么也不准自己宣诏,还被他给用藤条打破了手。 若不是念着老东西的爷爷有些名望,在金国也是受欢迎得很,张通古说什么也要逼着赵老九把这人杀了。 他正欲开口骂回去,却不料有人比他动作更快……站在百官之首的秦相爷站身出来: “陛下,此事当由圣断,不必谋之在庭。” 他可太了解大宋这群酸文人的秉性了,若让他们掺和着,这和议和上一百年也不会有个结果。 既然见过了面,该有的礼仪做到了位,那就把这群人给赶出去,关起门来才好说正事儿。 反正上次……也是这么办的。 “天杀的秦会之!早该砍了你的狗头!” 这话骂得大声,大伙儿朝着发声的角落里看去,只见一个虬髯文官,瞪大了双眼盯着秦相。 胡邦衡……他不是在昭州任知州,何时返回的临安? 不管是秦桧一党,还是其余的人,见了此人出来,都是好生奇怪。 三年前他便上书过一次,要求斩了秦相,后来便被放逐了出去。 今儿个他竟然回来了! 秦桧被骂了,第一时间却并没有恼怒,脑中闪过的是刘子羽的脸。 老九把他们全都给叫回来了? 叫回来作甚! 心里头有些不安,但这个时候,他又没有其余的心思去考虑其他,只要和议能成,宋国将再无一人能阻自己。 “官家!” 胡铨大步迈了出来,向前走了好些,一直走到了张通古的边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金狗不云国而直云江南,是以我太祖待李氏晚年之礼也,曾不得为孙权乎!” 孙权……刘邦短暂地想了想,记起来了这个人。 一短视庸才罢了。 “此番若是从了他们的话儿,大宋与金无君臣之分而用君臣之礼,无父子之名而有了父子之实!” “这人用心歹毒,是欲臣妾我也,是欲孙权我也!” 他又提了一遍孙权的名字……刘邦怎么感觉,胡铨对那孙权的怨念比自己还要深。 胡铨出来了,秦桧一党的人也是不干了,上次便把你外放出了去,这次就不行了? 一个个地站了出来,两边大臣们跟到了菜市口一般,学起了泼妇吵架。 唯有几名武将,还有秦桧和张通古等人,反而是安静的紧。 他们心里明白,这些人吵上一天,也吵不出个什么道道来,这殿里唯一说话管用的,有且只有一人。 刘邦也跟着听了会儿,没什么有用的信息,便摆了摆手,止住了大伙儿。 江南也好,大宋也好,他们说得再厉害,吵得再大声,对事情是没有帮助的。 屈辱这种事情,只能打回来,要不然就受着。 只靠一张嘴有用的话,还养那么多军队作甚。 “你的意思是,你家皇帝,要来册封朕?” 皇帝好似刚反应过来一般,张通古却笑他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装傻充愣。 “咱不是议和吗?怎的变成了要来册封了?” “那个谁,你手里拿着的,到底是和书,还是降表啊?” 他之前是真的不太明白,既然是和议,那么止了兵戈不就行了。 了不起,再出点儿钱安抚安抚,或者给座城什么的。 没听说过秦国与齐国停战,秦王要去册封齐王的。 在刘邦看来,能把‘必杀飞、始可和’这种话写到议和的条件里,已经是有些不可思议了。 还是这千年之后的人,玩儿得花呀! 张通古顿了顿: “宋帝何意?我等自千里而来推恩,许的自然是江南议和大计!两国分定界至,军马归国,早见太平,普天率土皆使其安乐……宋帝不思图报我主大恩,反而这般言辞,不是自取了嫌疑?若我主兴师问罪,宋帝将以何为辞?” 这便是威胁了,赤裸裸的威胁。 张通古说得义正言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金国已经兵临城下了。 同来的两个副使,萧毅和邢具瞻交换了下眼神,又暗自摇了摇头……正使越说越过分了。 韩世忠被收了兵权,又从秦桧那里知道,此番若是和了,少不得要掉了自己的脑袋。 此时便做了第一个站出来的武人: “官家,若金贼胆敢兴兵,臣一家上下一百二十口人,均愿报国死战!” 说和了,就可能会死。 反而若是打起来了……天下有几人比他韩世忠,更会与金人打仗? “好啦!” 刘邦站起了身来:“朕和别的国家使者说话,你们就不要插嘴了。” 这话一出,站身出来的各位大臣相视了一眼,知道皇帝是要做决断了。 各自躬身作揖,站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反而是苏符不干了:“官家!和不得” 刘邦朝他眨了眨眼:“老头儿回去,朕自有计较。” 不知为何,脑子里想起皇帝前些日子的荒唐举动,还有那日亲口与自己说过的,当战…… 苏符忽然有些冷静了下来。 如此,大殿中间便只剩了金国的三个使者了。 “既然是要和,那就拿出个和的样子出来……” “在老子面前装什么模样,那都是没有作用的。”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却让张通古有些心惊……这赵家老九,与三年前的那位,怎的好似变了一人! 三年前即使是宋国满朝皆反对,他也要讨好自己。 反而是今日……张通古有些迟疑地看向秦桧,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为什么,秦桧会舍了半身身家,跑到自己这儿来求救来了。 见他发呆,刘邦使唤着陆宰: “把他们皇帝写来的书信取来,给朕念念。” 陆宰领了令,上前就去拿信……不料张通古竟然有些慌了,下意识地就想把那国书给收起来。 金主和完颜兀术在他们来时,对此行寄予了厚望。 无论如何,是一定要谈成功的。 如此,连许多价码都给压了下去……说起来,这也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毕竟在金国的眼里,能够舍下脸来求和,宋国君臣断然没有拒绝之理由。 可是今儿个自己为了求功,临时加上了些话儿,但却并没有取得自己想要的效果。 若这国书……或是册书当真激怒了赵家老九,他拼死了要一战…… 说实在的,张通古有点儿后悔了。 陆宰一把将那信夺了过来,只是展信扫了一眼,眉头便皱得比刚才还要厉害。 刘邦看了他的表情,催促道:“念啊!你不认识字儿了?” 深深吸了好几口气,陆宰这才躬身道: “陛下恕罪。” 如此,又对着满朝臣工作了揖,才开口道: “咨尔……宋康王赵构。不吊,天降丧于尔邦,亟渎齐盟,自贻颠覆,俾尔越在江表。用勤我师旅,盖十有八年于兹。朕用震悼,斯民其何罪。今天其悔祸,诞诱尔衷,封奏狎至,愿身列于籓辅。今遣江南抚谕使张通古等持节册命尔为帝,国号宋,世服臣职,永为屏翰。呜呼钦哉,其恭听朕命……” 满朝诸公,无不哗然。 哪怕是跟着秦相爷喊和的人,现在也是心有戚戚焉。 这哪里是什么国书,这分明就是一封臣册表! 虽然上次皇帝是奉表称臣,可,可这三年来,宋军连战连胜,摆明了是个攻守易形的态势! 就算要和,那也是如海上之盟那般,兄弟之国的来和。 金主这封信,当真就如胡铨所言,不过是要坐实了君臣之分,还有那父子之实! 刘邦有些疑惑了起来,朝着韩世忠招了招手,又把刘錡和赵密一同唤了上来。 三人低声跑到了台阶处,刘邦直接跑了下去: “你们几个给老子透个底,这两年的仗到底是宋赢了,还是他金国赢了?” “若有谎报军情,假冒军功的,今日一并说了,朕恕你们无罪。” 三个武夫哪里敢说假话,急忙为自己辩解了起来。 “官家,确实是咱们胜了,若是败了,那岳鹏举哪有越败反而离开封府越近的道理!” “谎报军情这种事儿,臣就算有十个脑袋,也决计是做不出来的!” “是呀是呀,刘信叔胜的还是金国精锐!有他女真一族,唯独这两年吃的败仗最多,还全是败在了咱们的手里!” 刘邦点了点头,若宋国真是打不过,那金国人没有理由来求和的,一直打下去不就行了。 他也是迷糊了,主要是这金主的册表,还有那张通古的表现,差点把他给骗了去。 他当真就以为,金人势不可挡,此番和议当真就是来施恩惠来了。 把三人赶走了,刘邦现在心里头有了底,看了眼秦桧: “昨日议和的条例,朕没有细看,今日你与朕说说。” “老子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娘的和书,还是说,当真就是那降书了!” 秦桧两腿打颤,低头看着张通古的手摆了摆,知道了他心中所想。 轻轻吸了口气道: “官家,条例有五,一者,以淮水至大散关为界,永不侵犯;二者,岳鹏举此次所得的唐、邓、商、秦四州交还于金……” “三者,岁币银绢每年各十五万,四者,归还先帝、显肃皇后、宪节皇后梓宫,送回宣和太后。” “第五……若无大事,不……不可换相。” 最后一条,便是秦相爷舍了血本,从张通古那里求来的。 老九最听金人的话,如今把自己也写进了和约里……不管他再怎么怨恨,也应该是不会再动自己的。 秦相爷急智无比,掏出了一个自认为皇帝绝不可能会拒绝的和约。 既抹去了之前的称臣一事,又称岁币不称岁贡,面上了给了老九极大的让步。 还把本来加到三十万的岁币减了一半…… 说实在的,若是这和约放在三年前,秦相爷少说也得被封个治世能臣的名头。 就算是这样,朝中本来有些坚持的大臣们,都已经动了心,更别提那些个本就立场摇晃的人了。 这已经比与辽国和议的时候,还要有面子了许多。 若不是一心想要北伐的人,此番均是站到了和的一边。 说完,秦桧偷偷瞟了眼张通古,后者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秦相爷的安排。 刘邦都差点听笑了。 还不许换相……你秦桧就差把金人两个字刻在自己脸上了。 “不对呀爱卿,是不是少了什么?” 秦桧一懵:“就,就这些了,不曾少得。” “不少,不少的话,这金国人怎么闹着要给朕册封了?” “是不是还有甚么称臣的条例没说?你好好儿想想……既然是和议嘛,什么都是可以议的。” 秦相爷脑袋摇成拨浪鼓:“回禀官家,没有这条。” “嗯……” 刘邦点了点头,看见大殿外面,已经站了两人。 恢复好的内侍黄彦节也瞧见了,低声道:“官家,是张太尉与岳少保到了。” “叫进来吧。” 黄彦节快步跑去,刘邦又看向张通古: “上次朕与秦相闹了些不愉快,随后便有金人去袭了我上海浦和明州港,这事儿,你知道吗?” 张通古哪里不知,这就是他亲自安排下去的。 正想作答,却被皇帝抢了先: “你们一面说着议和,一面又派人来搞些偷袭……” 刘邦摇了摇头:“这次说是要谈,又给朕开出了这么些个条件……” “既然条例里面没有要册封的事儿,那你准备的这些东西,还有那封信儿……便是特地来羞辱朕了?” “你说说,这哪里有像是要和谈的样子嘛!” 他好似痛心疾首一般,两个副使赶紧作揖道: “大宋皇帝陛下息怒,大宋皇帝陛下息怒!” “啧啧,”刘邦看向那个还在坚持的张通古,“你看吧,好好儿与你们说话,你们非得欺负人。” “朕还没做什么呢,你们便学会说人话了。” 又是大宋,又是皇帝,张通古没带上的称呼,这两人倒是全给补上了。 张通古眼睛转了转,刚打好了腹稿……既然不吃硬的,那边说些软的好了。 只是今日之仇,他算是记下了。 不过,他还是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 “臣张俊!” “臣岳飞!” “参见陛下!” 两人又是赶路来的,连身上的甲胄也没换得,更别提睡觉了。 甲上还有干了的、已经变成黑色的血迹,刘邦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俊呐,此番去杀敌,如何呀?” 张太尉知道皇帝想问的是什么,只是见了旁边站了金人,不知道是个甚么情况。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反而是岳飞见他不答,帮忙回话道: “官家,太尉奋勇杀敌,没有放跑一贼。” 他这还是往低调了说,岂止是没有放跑一人,连一只蚂蚁都没有放过。 张俊好似中了魔一般,管他投不投降,一个活口也不留下。 杀得就喜欢招安敌军的岳飞,都有些心痛了。 那些个跳了海的,都被他命人使船去追上了,淹死摔死的,统统不放过,全被割掉了脑袋。 临了,张太尉还数了数,才两百七十多个,心里头还颇为气愤。 若不是岳飞在那儿看着,都快怀疑张俊想要杀良冒功了! 刘邦看着这老小子:“那儿差不多只有两百七十个人,朕没说错吧?” 张俊作揖道:“官家真乃神人也!确实是这个数!” “那……还差三十个,怎么说?” 没人知道这对君臣打的什么哑谜,张俊试探道: “等下次上了战场,臣再补上?” “也只有这样了……不过,这儿不是有现成的嘛!” 张俊心头一惊,下意识地便朝着几个金使看去。 这好似看尸体一样的眼神,看得三人好生不习惯。 刘邦踱步走了下来,众人全都低着了脑袋,他看着张通古,后者眼神一直躲闪,也不知道做了多少的亏心事。 “你是汉人?” 苏符骂他的时候,刘邦听的真切。 张通古不解其意,拱手道: “天生华夷,自有分域,中国……非吾所居。” 从陆宰手中拿过了那封册表,刘邦对折了好几下,随后才又抬头,不过这次,朝向的却是两个副使: “要谈,可以。” “朕还是那句话,拿出个要谈的样子来……你们两个,能做得了主吗?” 两人躬身道:“陛下明鉴,非是我等做主,乃是我主做主。” “那,”他用手指夹着那册表,在两人面前晃了晃,“你们的皇帝,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这……” 两人说不出话来,只是看向身前的正使。 刘邦也算是看明白了,回身又上了台阶,从金瓜卫士手中夺了金锤过来,直接扔给了张俊。 张太尉双手一沉,险些没有接住。 “官家……” “还债!” 张俊眼睛越瞪越大,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官家!” 刘邦死死地盯着他,从嘴巴里挤出来了相同的二字: “还债!” 张俊熬了好几天,双目本就通红。 此时转头看向张通古,好像要把他给生生吃了。 此时就算反应再慢,金国正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口呵斥道: “宋……陛下,意欲何为?!” 可惜了,怎么看,也有些色厉内荏。 张俊双手一挥,一锤子便砸在了张通古的头上,立马,一股血便从他头顶留了下来。 这锤子砸得大伙儿都噤了声,不等他们反应,张太尉像是发了狂,又是一锤子敲了过去。 张通古再也站立不住,倒在了地上。 闭眼前的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的事情。 想起了辽国的天祚帝,想起了童贯和刘延庆,也想起了完颜宗望他们。 若当年从了童贯相召,自己今日又会是个什么下场…… 他没有答案了,连痛觉都没有,只是看着张俊不断地敲着自己的脑袋,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两名副使想去拉人,却被岳飞盯着,哪里还敢妄动! 张俊直接骑在了张通古的身上,一锤、一锤、又一锤…… 砸得他鼻歪嘴烂,砸得他面上的血肉都糊成了肉泥。 鲜血同官服一色,骨头共碎肉齐飞。 一群文臣们,胆子小的几乎快要吐了出来,胆子大的脸也憋成了猪肝色,不忍再看。 反而是岳飞的眼睛……张俊的每一锤下去,他的目光便亮上一分。 而秦相爷…… 每一锤都好似锤在了他自己的身上,看着张通古没有了呼吸,他整个人都好似落进了无尽的深渊里。 完了…… 也不知锤了多久,锤得张太尉几乎再没了举起金锤的力气。 但这样,他还是想要拖着那锤子,朝地上的死人挥去。 朝着岳飞使了使眼色,刘邦示意他把张俊给拉开。 可别因为自己,把人张太尉给逼疯了。 如此,他才又看向两个副使: “现在,说出你们的条件。” 五月最后一天,谢谢大家的票和打赏。 非常感谢20230507162750239老哥的盟主,着实是受宠若惊了些。 祝大家六月快乐 (本章完) 第105章 普通的一天 “你倒是也憋得久了,不过这里有吃有喝的,应该是亏待不了你。” “要女人不要,朕给你寻几个过来……瞅伱小子这身板,对这口应该也是好得很。” “别觉得委屈,这不也没几天嘛,嗯,再过两日吧,再给朕点儿时间,到时候你便能出来了。” “昨天道济才去过了你家,你家里人都好得很,只是你那婆娘,听说是一直哭,怎么劝也劝不住。” 隔着一道铁栅栏,刘邦像是个话多的老头,不住地念叨着。 而那里面的人,正是被关在了殿前司狱里的都指挥使,杨沂中。 说实在的,除了不太自由之外,这地方不知道能羡煞多少人……他本来就是这里的头儿,虽然被关了进来,可到现在也没被定个罪名。 特别宫里还老是来人看他,每日吃的用的都是从六尚局直接送过来的。 这种待遇,谁也不敢真慢待了杨都使。 “官家……” 这小子比起刚进来的时候,已经要平静了许多。 但是现在头发散乱披着,胡茬子也在脸上乱长,一点儿也不注意个人的形象。 “和,和了吗?” 金使来是大事,这种消息根本就瞒不了里面的这位。 刘邦蹲了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小子不问问你媳妇儿,不问问你儿子女儿,白瞎了人替你操心。” 顿了顿,他又开口道: “和了。” 杨沂中像是被人给抽去了魂魄,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坐在地上,瘫靠着栅栏: “和了……和了。” 还是和了。 见他这模样,刘邦伸手进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怎么不问问,是怎么和的?” 怎么和的杨沂中都不关心,现在的结果,就是和了。 不管是让了多少城交了多少钱,和了便是和了。 见他不说话,刘邦又接着道: “什么都没给,金人什么都没捞着……只写了份停战的和约。” 听见皇帝这么讲,杨沂中更是觉得万般可惜。 金国此次连岁币都不要了也要求和,足以说明他们乞和到了个什么地步! 他们根本就不愿,也不敢再打了! 这小子怎么跟个木头似的! 刘邦白了他一眼,侧身朝着旁边的牢房喊道: “老头儿,张通古你认识不?” 一旁的郭药师把脸给挤在了栅栏上: “自然是认识的,说起来,当年他还是小老儿的上官呢!” “哦?”刘邦又问道:“那你俩关系如何?” “没甚交情,人家读书人,哪里瞧得上咱们这些个穷人家的怨军。” “嗯,那就好,他死了。” 皇帝这话说得平静无比,好像是在说他早上吃了什么一般,让杨沂中的脑袋又抬了起来。 当年此贼羞辱官家,若不是皇帝与秦相协力共保,他如何走得出大宋! 现在死了,倒是便宜了他。 但死了……此次的金国正使不就是他,既然死了,这和议又是如何谈的? 诸多疑问涌上心头,却见皇帝递了一本册子过来。 杨沂中连忙接过来看了,却越看越是迷糊。 这正是和书,上方盖了金主完颜亶的印,也有赵官家的印。 “陛下……这是……” 刘邦站起了身来:“这玩意儿送给你了,自个儿烧着玩儿吧。” 说着便往外走去,连头也不回一下。 杨沂中还是琢磨不透,一旁的郭药师却长叹起来。 “你……你知道陛下的意思?” 两人做了几日的邻居,又都是带兵打仗的人,自然有不少的话说。 “赵家这位皇帝……若是当年老子跟的是这人,那燕云之地又怎会落得如此!” 说着,郭药师又对杨沂中道: “你小子准备准备吧,不是想打金人吗?日后有你打的!” …… 临安城,思北楼。 百姓们的消息哪有这么灵通,绝大多数人了解信息的唯一办法,便是听官府的。 除此之外,便是那些个游手好闲的破皮无赖们,展现自己有大本事的时候。 谁能第一时间把消息带过来,便能第一时间享受到被众人围住恭维的快感。 今儿个在思北楼里,被众人围住的,便是那与临安府尹有着亲戚关系的纪五爷。 之前纪五一拍胸脯,说是要去临安府衙给大伙儿打探消息。 但他还没到门口,两腿就抖得厉害,又不想失了脸面,只得在皇城边上游荡。 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就让他遇到了,抬着张通古尸体出来的金人。 一路跟他们到了四方馆,纪五偷摸着混了进去,躲在人家的门外边儿,当真让他给听到了内情。 “张通古死了?” 纪五才说到一半,老王头……现在是王员外了,就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金国来和议的正使都死了,那…… 大伙儿与他想的一样,一时间,这店里的客官们,竟然全都安静了下来。 都盼着这么一天,可这天真的到来之后吧,又有些不太真实的感觉。 纪五喝了好大碗水,这才接着道: “干爹,确实是死了。” 老王头忽地激动了起来,使唤着王小二道: “快快快,把你娘的灵位给请出来,老子亲口与她说了这事儿!” “还有你舅舅、你二伯、你爷爷,灵位全都请过来!” 一边说着,一边跑到柜台处,掏了好大一把铜板出来: “多带些香火,多买些纸钱!” 他一边用衣袖擦着眼角,一边对着店里的伙计道: “今日来思北楼的客官,全都免费!” “免费!”纪五瞪大了眼睛,“干爹,你生病了?” “你狗日的才病了!咱们要打回去了,老子高兴,老子乐意!” “谁给你说要打回去了?” 纪五的声音好似给老王头泼了一盆凉水,他脑子有些没转过来: “正使都杀了,不打回去……怎么可能不打回去!” “真不打回去……” 纪五赶紧吩咐伙计,适才东家的话不作数,这回过头来道: “我还能诓骗你不成嘛!听说张通古是羞辱了皇帝,才丢了性命,两国该谈的还是谈了。” “那和书都已经签了,不打,真不打!咱们要和!” “和……”老王头的表情僵在了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朝着大伙儿笑道: “确实不该打,那金人如此厉害,咱们哪能打得过!” “如今和议了下来,倒是省去了许多灾祸,和得好,和得好!” 众人愣了一愣,均是附和道:“说得正是,和得好!” 只有纪五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人到底是盼着打,还是盼着和…… 消息传得越来越远,像是老王头这种前后不一的态度,在临安城的每个角落里都上演着。 大家好似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金人好像从没来过,和议的事儿也从没听见过。 这好像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本章完) 第106章 兵权 西湖上,苏公堤。 当年苏东坡治西湖,只向着朝廷讨要了一百个度牒,便筹措出了动员二十万民夫的钱。 这简直就是能臣的典范。 南渡之前,苏堤便是游西湖绝不可错过的地方;等南渡之后,朝廷又在苏堤上修建了许多亭台楼阁来纪念苏东坡。 若说临安哪里最热闹,当钱塘门外的西湖莫属。 那西湖最热闹的地方,便是这苏堤了。 光是平时,这里走索骠骑、吐火跃圈等诸色禽虫之戏就是不少,又有买卖赶集、香茶细果、酒中所需、琐碎戏具……以诱悦娘子童曹者,数不胜数。 这般景象,莫说是刘邦没见过,自幼陪着菩萨的陈妙常与道济,还有从小就跟着耍棒弄枪的种雨,都是少见得。 小和尚现在伙食好极了,整个人都圆润了几圈,还是喝不惯酒,却已经是顿顿少不了肉了。 刘邦都寻思着,要不然给这孩子控制一下,小时候胖点儿是可爱了些,长大了就不太讨喜了。 他们像是富户出游,一家人都是贵气十足,从东边儿瞧到西边儿,每个人手里都拿着自己喜欢的物件儿,却仍是有些意犹未尽。 只是现在热了起来,便寻了一个荫凉的茶肆,吃起了茶来。 种雨眼睛一直盯着陈妙常脑袋上的簪子,从一开始就没有看到现在,此刻得了空,便连忙开口询问起了卖家是谁,价格几何。 待知道是皇帝陛下花了大价钱买的珍品过后,眼中失望的神色尽显,却又有些道不尽的意味。 刘邦还在与道济争论那傩鬼面具的归属权,却见店家上了茶,种雨端起呷了一口,便重重地把茶碗放在了桌上。 茶水溅了一桌,还溅了几滴在道济的秃头上,烫得小髡人龇牙咧嘴的,却又不敢发作。 这婆娘在发甚么疯! 见她气鼓鼓的模样,刘邦心里面想了一阵,多半还是念着她种家那几千人的事儿。 便开口道:“不是已经把你家人给编入军中了,你还在生甚么气!” 他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种雨便更是恼火。 说好的种家军番号……皇帝把几千人全给打乱了,分别排到了三衙禁军里去,有些脑子灵光的,更是让他给编入了皇城司中。 她种家是要去杀金人、不是去做什么侍卫活计的! 现在倒好,和也和了,种家番号哪里还寻得着? 若是这般,当日便不该听了这昏君的话! 只觉得自己被骗了,还连带着家中叔伯弟兄一起上了当,小娘子心里头委屈: “官家仁慈!给了我等流匪草寇改过自新的机会,奴家哪里又敢生气?!” “你莫要说些阴阳怪气的话儿……朕知道伱在想什么。” 刘邦也喝了口茶,让脑子清醒了许多: “你家番号那种东西,就不要再想了,你替朕思考思考,人人都念着甚么种家军岳家军韩家军,把朕放到了个什么位置?” 想着自己一家世代替大宋看着西陲,到现在也得不到皇帝的信任,她差点就落下泪来: “种家军便是您的军队,官家分得这般清楚,难道换个名字,它便不是种家军了,难道换个名字,就能让您安心了吗?” “你这话不对……”刘邦摇了摇头,“种家军可以是朕的军队,但朕的军队……不能够是种家军。” 见她有些疑惑,刘邦也不想多解释。 现在的女人刚刚好,做个女人就可以了。 要是懂的太多,想要的也就会变多,到时候胃口越来越大,便不太好处理了。 “只是改个名字,是,或许改变不了什么,但想要改变什么,就一定要先把这名字给改了。” 听他一直说着绕口令,想来是又想蒙骗自己,种雨别的管不了,只认准了一点: “既是如此,官家却又为何独拿我种家说事儿?您倒是偏心得紧,其他的人同样叫别的名字,您却是管也不管了。” 看着道济趁着自己说话的功夫,想要把那面具给藏在袍子里。 刘邦一巴掌就拍到了他的脑袋上,又一把将面具给夺了回来: “你小子,好的不学!” 说着,又看向种雨:“你怎么知道朕就不管了?” 好像是听见了他说话一般,一艘船儿在前方岸边停了下来,一个穿着绿色袍子的老头上了岸,四处张望了一会儿,便朝着茶肆跑了过来。 等他走近了些,种雨的呼吸都变重了几分。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还想取了他性命的……宋国太尉张俊。 “官家……” 老头儿笑得谄媚,在桌子边上就站了下来,也不叫茶,也不入座……主要是没有坐的地方了,倒是与一旁的黄彦节有些相似。 “与秦相吃过饭了?” “吃过了,吃过了。” “那……秦相与你说了没?” “说了,说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对于皇帝已经足够了解了,但直到今日赴了秦相爷的宴,张俊才知道了,皇帝一直顾忌着的到底是什么。 自己被秦桧给涮了,被他那什么要议和便要三大将的脑袋这种话儿给唬住了,如今和议已成,老贼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不过说起来也怪皇帝自个儿,您不就是要个兵权嘛,您倒是直说啊! 费那么多力气,吓得自己连觉都睡不好。 与命比起来,那帅印虎符就是个屁! 从胸前把虎符给摸了出来,张俊双手呈了过去: “臣幸得官家信任,领两淮之军十余年,如今臣既已成为了枢密使,这东西便当还给陛下……帅印在家中,不曾带在身上。” 朝着种雨使了使眼神,刘邦对着张俊道: “你小子,这东西该还枢密院便还枢密院,该给到兵部便给到兵部,交给朕作甚?” 张俊仍还是笑:“是臣唐突了,官家恕罪,恕罪。” 说着,又把东西给收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也没见着还有其他人来,刘邦不住地朝着远处张望着,什么也没看到。 知道皇帝在等什么,张太尉低声道: “官家,岳鹏举恐怕要耽误一会儿。” “嗯?他是不太情愿吗?” “哪里!他……” 张太尉有些难以启齿:“他,他被缠住了。” 缠住了? 刘邦白了一眼张俊:“咱们秦相请的是哪里的美人?能把他给缠这么久?” “你小子也忒不中用了,年纪虽然大了些,但怎么会比人家快了那么多?” 这话儿听得张俊和陈妙常都红了脸,张太尉连忙为自己辩解,什么‘武将的事儿不能算快’、什么‘自己不是那种人’这些话,不断地从他口中冒了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不如岳飞,张俊才终于说道: “官家,不是女人的事儿。” 刘邦好奇地看着他:“莫非是男人?” “这……嗨呀!是秦桧在求岳鹏举,不肯让他离开!” 之前还一直想要人家的性命,现在怎么又求到别人那里去了? 这秦桧,比自己还要放得下身子去。 “他求岳飞什么?” “求……”张俊看了眼皇帝, “求岳鹏举保他一条性命。” 今天陪女朋友过节,就先两章,后面补上,祝大家节日快乐。 谢谢大家的打赏和票,非常感谢。 (本章完) 第107章 自毁长城,谁是长城? “无论如何,只要秦相回府了,还请第一时间告知在下……” “多谢,多谢。” 秦三颔首,送走了扑空的参知政事王次翁。 加上这位,光是今日,秦三便已经接待了二十一位朝廷重臣了。 而秦相爷…… 在那苏堤旁的船上,他又是敬酒又是说些笑话,不断地试图将席间的气氛推上去。 这般努力,更甚于昨日陪金国使者的时候。 岳飞父子有些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若不是还得卖薛弼面子,加上秦桧又几度留人,适才秦桧说了封官的事情之后,他们便应该与张俊一起离开的。 官家要收回兵权,毕竟不是小事。 岳飞远没有张俊那么轻松……大宋防武人如防虎,是历来的规矩。虽然皇帝与自己透过了底,他也并不怀疑现今的皇上。 他担忧的是,若皇帝一时间起了兴,像之前那样来个更戍法,来个兵无常将将无常兵的玩法……太平年间这么做没事,但现在是大事关头,他没信心在不磨合的情况下,去领着张家军或者韩家军,还能做到上下齐心。 心里头装了事儿,又与秦桧实在是没什么好谈的,岳鹏举朝着薛弼使了使眼色,二人共同举杯朝着秦相: “秦相勿要忧虑太多,圣上仁慈,您与官家最多只是想法不同,哪里又出得了什么事端。” 秦桧一直在笑,脸上的肉皮都有些不太自然了,此刻反而显得有些怪异。 他回敬道:“话是如此,但鹏举知道,官家毕竟脑子受了伤……想想吴表臣,又想想张通古,桧实难安啊!” “所以无论如何,鹏举此番当帮帮老夫,大恩大德,秦桧没齿难忘!” 说着,连忙又让秦熺去给岳云敬酒,刚才秦熺已经给岳云道了好几次歉,只差跪了下去。 岳云毕竟年轻,承的又是岳飞那直来直去的性子,加上上次自己没吃亏,这次又把话说了开来,与秦熺早已经称兄道弟了起来。 一巡酒过,岳飞又要告辞,他既然答应在老九面前帮自己说话,秦桧也找不到继续阻拦的理由。 只是又说了好一会儿的场面话肉麻话,说得席间众人都起了鸡皮疙瘩,这才放了岳飞离开。 临了,还让人家没事就去家里坐坐,这幅景象,若是不知情的见了,非得把两家当成是世交。 岳家父子,连同着王贵牛皋薛弼,从船上了地,均是长长地舒了口气。 牛皋瓮声道:“这秦相热情是热情,怎的就是让人感觉哪里不痛快。” 岳云则是看向自家父亲:“在襄阳时常常听家大伙儿说秦相的不是,今日看起来……咱们终是过分了些。” 唯有薛弼抚扇微笑不语,看得王贵直翻白眼: “老头儿又开始了,每次他一想到什么事儿就是这个表情,就是不说,非得咱们去问他。” “这次呀……”王贵一把抢过了薛弼的纸扇,“就不问,急死你!” “莫要胡闹!”岳飞止住了王贵,将扇子还给了薛弼,“薛先生有甚见地,倒是可以与我说说。” “此行回临安,朝中许多事情我都看得不甚明白……”岳飞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自然是不对了!”薛弼不玩扇子,改玩起了自己的胡子来,“元帅何时见过一月之内,朝廷死了这么多的大臣?” 其实也是有的,开封城破的时候,还有随二帝北上的时候,那时候死的大臣最多。 不过那是死在金人手里,像是现在这般,直接或间接死在皇帝手里的,确实是没有发生过。 “官家要您的兵符帅印,是因为他是皇帝,只要是皇帝,有您这样的将军在,就一定会有所顾虑。” “但元帅也勿要多虑,能把堂堂宰相逼到要来求您保命的地步……这便是官家的诚意。” “要我说,您之所以觉得不对,是因为官家的反常,不管是您还是张太尉,一直都用以前眼光去看陛下,自然觉得不对了。” “但您把官家当成一个正常的皇帝,这所有的一切,便都能解释得清楚了。” 也许是因为局外人的缘故,薛弼一番话让岳飞有些明了了起来。 确实,确实是因为皇帝的反常,他才觉得不对劲。 可换个思路想想,不对劲的……或许是之前的那个? 王贵笑道:“要我来说,皇帝陛下还是太收着了些。” “咱们为他赵家打江山,卖的是自个儿的性命,他早把这些人给杀了,咱们哪里会有这么多的阻碍。” “就是就是!”牛皋附和道,“咱们当时就不该回来!自个儿打自个儿的,到时候去了黄龙府把那金国皇帝给捉了来,你看他回不回汴京!” 眼见越说越过分,岳飞正想着呵斥他们,却见一人小跑了过来。 等他走近了些,大伙儿这才认了出来,这便是适才随着张太尉同行的亲兵了。 那人拱手道:“岳少保,官家在那边等着你呢。”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真看到了站着的张太尉。 虽然没能看清皇帝的脸,但世间上能让张俊在一旁添茶的,除了官家又还能有谁。 还准备回宫里去找,没想到皇帝竟然直接在这里等着了。 岳飞顿了顿,刚想吩咐几人先回府去,却被这人给拦了下来: “同去,同去,官家说全都去!” 岳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皇帝,此时兴奋异常,赶紧把目光落在了岳飞的身上。 上次父亲回来,非说什么官家见过了自己,还责怪自己去向着官家讨了赏,见没见过,自个儿还能不清楚嘛! 今日真见了,他倒是要让皇帝陛下为自己做做主。 “那便……同去吧。” 说着,又嘱咐岳云要有规矩,莫要张口胡说,如此这般,才大步走了过去。 等走近了些,却看到皇帝站在湖边,抱着一个小和尚,口中不断威胁道: “今天伱便给老子说个清楚,这面具到底是谁的!” “若是说得不对,老子便把你给扔进湖里!” 岳飞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张俊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等一会儿。 大伙儿心里头俱是难过至极,只想着当今皇帝无后,现在只能在这小和尚身上去找天伦之乐去了。 除了黄彦节,这儿的男人多半都是当爹的,此番更能感同身受一些。 反而是岳云,见自己老子不说话,又没见着有皇帝模样的人,看到了刘邦,便是看到了熟人。 忙上去打招呼道:“辛伯伯,您也在这儿!” 刘邦下意识地转身,却不想岳云这小子站得太近了些,直接就和他给撞上了。 脚下一个没站稳,眼见就要摔进湖里,幸好他反应快,一把抓住了岳云的胳膊,这才免去了一身凉快。 这个景象,看得岳飞差点心都跳了出来。 赶紧上前,一脚便踢在了岳云的身上: “孽子!” 又连忙安抚着皇帝:“陛下受惊了,臣……” 话还没说完,就见皇帝白了他一眼,把小和尚放在地上,赶忙去把岳云给扶了起来。 “你小子,踢仇人呐!” 这脚力大,也就是岳云这身子骨了,换作是了黄彦节这种残疾,少说得丢掉半条命去。 岳家父子心中各异,都是说不出话来。 等回到了茶肆旁,刘邦朝着沉默的岳飞伸出了手: “东西呢?” 和张俊一样,他也只带了兵符在身上,此时连忙递了过去: “官家……” 刘邦打住了他,并没有接,还是与张俊一样,让他交到衙门。 “说吧。” 岳飞一愣:“说……说什么?” “你吃了人秦桧的饭,刚下桌就忘了是吧?” 刘邦打趣着他:“看你小子浓眉大眼的,也是个心思活泛的人。” 岳少保这才记了起来,看了眼张俊,后者却盯着天,压根不接他的眼神。 “官家圣明,臣,臣确有要说的。” “秦相虽然求和,但毕竟也是国之栋梁,又身任宰辅之职,干系甚大。” “陛下……常言道‘大德有容,神武不杀’,咱们当把心思放在对御外敌身上,不该自毁长城。” “长城?”道济的位子空了出来,刘邦示意他坐下说话。 “你说,秦桧是长城?” 见过傻的,也见过天真的。 但是像这位这样,这么傻又这么天真的,还真是没见过。 “你那个什么大德有容神武不杀这话儿,弄错了。” “不是有容了便是大德,也不是不杀了便是神武,你一武将,莫要被那些竖儒的话儿给诓骗了去。” 听皇帝这意思,秦桧的担心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岳飞心里头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宰相啊! “知道那金人完颜兀术此次开出来的议和条件,是什么吗?” 刘邦看着岳飞,将秦桧念给他的话原原本本地背了出来: “尔朝夕以和请,而岳飞方为河北图,且杀吾婿,不可以不报!必杀岳飞,而后和可成也。” “必杀飞,始可和。” 后面六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如有千钧之力,敲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张俊更是大怒无比,他被秦桧骗得好苦! 原来金人非要什么三大将的人头,而是,而是只要岳飞一人的! 岳飞也是,一直以为自己和秦桧只是政见不同,可从根上,都是希望大宋好的。 “现在和了,你也依然还活着……朕自然不会做出自毁长城的事儿出来,但是岳飞……” “你才是朕的长城,”刘邦摇了摇头,“秦桧不是。” 长长叹了口气,岳飞还没来得及表示对皇帝这话的感谢,又听到他说: “而且,你有什么资格来替秦桧求情?” “他欠的又不是你的命,是百姓们的。” “你自个儿瞧瞧吧,那议和一事传出来,总是会有人不满的,也总是会有人不高兴的。” “大伙儿这么憋着,终究是不行,憋得久了,就容易出事。得给他们找个口儿,把这口气给泄出来。” “若是因为这议和反而丢失了民心,朕还不如就直接与金国人开打了,折腾那么多作甚?” 刘邦拍了拍岳飞的肩膀: “秦桧,便是朕要开的那个口子。” 原本还因为一顿饭对秦桧有些改观的岳家几人,在听见那‘必杀飞、始可和’过后,早已经愤怒无比,回想起适才那对父子的嘴脸,更是觉得恶心至极。 同岳飞一起,几人朝着西湖上那艘船儿看了过去。 (本章完) 第108章 请赴死 秦桧一直在船上待到了日落。 待到了外面已经亮起了灯火,待到了这屋子里彻底黑了下来。 他从词学兼茂科取仕,同科的只有五人。 加上一笔漂亮的字儿,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他或许会和许多文臣大家一样,或许在仕途上会有不顺,但也能给后世留下些传世之作。 如此,倒也不虚了这一生。 可偏偏,就是出了意外。 他亲眼见到过了汴京城破时候,那如地狱一般的景象,也亲眼看到了笃信的伦理纲常,是怎么被砸碎破坏掉的。 他没有勇气像是刘子羽他爹刘韐那般殉国,也不敢学着李若水那样去骂粘罕……李若水骂了,舌头便被粘罕割了;他便瞪着,眼睛便被挖了;他便用手指着,指头便被割了。 正是见过了,知道了下场,看到了堂堂天家贵胄们,过的是什么样的猪狗不如的日子。 所以他才怕了。 与其说是怕了,不如说是认了。 从当年反对割让三镇,到后来全力打击主战派一味求和。 怪谁呢? 怪赵佶赵桓父子两个,说起卖国来,谁能比得过他赵家人! 他们卖的是汉人的江山,卖的是他们自家的媳妇女儿,卖的也是宋国这群人的骨气。 怪完颜昌,若不是挞懒给了自己一线生机,若不是他赏识自己,让自己在一众受难的人里过上了好日子,连昔日的皇帝都要仰仗自己的鼻息…… 有句话说:他本可以忍受黑暗的,如果他没有见过光明的话。 换在秦桧的身上,便应该是:他也可以像别的大臣那样持节不渝的,如果完颜昌没有对自己那么好的话。 也怪赵构,他连自己的爹娘都不顾了,自己凭什么要替他想着? 怪岳飞韩世忠,怪赵鼎怪张浚,怪那群所有一心想着复国的人, 若不是他们,又哪里会显得自己这般卑怯? 说起来,最该怪的,还是那贼老天,数他最为作弄人。 倒尽了壶中的最后一滴酒,吴表臣和张通古的脑袋不停的在他眼前浮现。 岳飞……岳飞是个傻子,他既然答应了自己,便一定会信守诺言。 老九? 老九总不会傻到告诉岳飞,他自个儿曾经想要了岳飞的命吧? “相爷……” 这船的店家在门外喊了起来:“小的帮您把灯点上吧?” 看了看有些狼藉的四周,酒壶酒杯散落了一地……适才秦熺一直婆妈得很,觉得他受了大委屈,一时没忍住,便放了几下在他的身上。 “不用了,也该回去了。” 来此这么久,回去秦熺少不得要与王氏告状。 想到这个,秦桧又觉得脑袋痛了起来。 秦十二在马车旁等了好久,终于把秦相爷给盼了出来。 他总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总是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口。 “相爷,咱们回府吗?” “回吧,今日没有别的去处了。” 得了令,这马车便飞奔了起来。 等到了相府大门,秦十二心里头那种不适感越来越强,他皱着眉大骂道: “怎的连灯也不掌!秦三是在作甚!” 相府门前的灯笼暗着,门口连个人也没有。 秦桧有些醉了,管不了那么许多,脚下乱踩着,险些跌在了地上。 还是秦十二给扶住了,一主一仆摸着黑开了门,这下子,秦十二更是愤怒。 但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 府里所有的房间,都没有亮灯。 外面也就罢了,依着王氏的脾气,怎么可能让相府变成这个模样! “相爷……” 恐惧来源于未知,现在的秦十二便是在恐惧着。 秦桧揉了揉眼睛,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走!” 两人动作都快,秦桧这话才一出来,便同时转了身。 只是来时的路,已经被人给挡住了。 见了来人,秦十二长舒了口气,拱手道: “大哥,这是作甚!府中如此黢黑,您也不管管!” 圆头圆脸的秦大只是笑着,倒是与那寺中的弥勒有些相似。 “大哥?” 秦十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却忽然感觉手上扶着的秦相,整个人都好似在颤抖着。 感觉到一股力把自己推向了秦大,秦十二再抬头时,见秦相整个人朝大门跑去。 又很快停了下来。 “天黑路不好走,秦相还是回去吧。” 说话的这是……秦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十二只觉得秦相爷两腿抖得厉害,好像马上就要站不住了。 他心里头生疑,又觉得秦大秦三这两个共事了多年的相识,此刻却是陌生的厉害。 旁边屋子里灯忽然亮了起来,忽然见着了光,秦十二有些睁不开眼。 等他看清楚了的时候,整个人便瘫在了地上。 那悬浮在半空中的,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影。 他们脖子上都挂了绳子,就这么吊在屋子里,甚至还在轻轻地晃动着。 “这……这是……” 秦十二已经说不出话来,他看着秦大,凉意遍布全身。 好不容易生起了把力气,他转身就想逃走,却感觉自己肩上一沉……秦大的手已经搭了上去。 “弟弟,你素来忠心得很。” “此番当去陪陪相爷与夫人,让他们在路上也不算寂寞。” 秦大笑得和煦,在秦十二的眼中却好似恶鬼一般。 “救……” 救命的‘命’字还没说出来,他便被秦大给扭断了脖子。 现在,这院子里便只有秦相爷他们三个了。 秦桧酒早就醒了,又亲眼看到秦十二丢了性命,连忙朝着自家的管家跪了下来: “二位饶我,二位饶我!” “我无罪,我无罪!” “我仍是宋国宰相,你们仍然需要我!” “此番和谈已成,你们……伱们是私自做的主!” “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可得想好了,没了我,大金还有谁能在宋国说上话!” 像是求饶,又带了威胁。 秦三也学着秦大那般,脸上带了微笑: “相爷,不管您是不是宋国宰相,您都该上路了。” “我等向来都是听令行事,这您是知道的。” “现在上边要您的命了,我等就得照做,您回不去了,我们还是要回去的。” 秦桧有些脱力:“张通古已死,你们还能听谁的令?” 他这般抗议,倒好像是在与人辩驳一样。 秦三蹲下了身来,看着这个服侍了多年的宰相: “张通古也是汉人,汉人是使唤不动我们的,这您是知道的。” “念着您与我们多年的情分上,小的与您说一句,您倒是也走得明白。” “我们,只听大金贵人的话儿。” 听他说起‘贵人’两个字,秦桧忽地瞪大了眼睛,脑中浮现出了昨日宴席上的矮子。 当时,身为正使的张通古,也是这么叫他的。 秦三柔声道: “小的冒昧……还请相爷……” “赴死。” 大宋忠臣今天还不死,明天才死 也不会死在这两个的手上 (本章完) 第109章 莫须有 杀人全家这种事情,说出来没什么。 但真要去做的话,还是要承受很大的自我压力的。 刘邦本来没打算取了秦桧家人的性命,可是有人要去取的话…… 他也没有拦着的道理。 负责在秦府盯梢的是皇城司的人,之前的皇城司指挥使本是个宦官,被他给换成了种雨的亲哥,自己未来的大舅子。 种风。 “全死了……” 看着皇帝似有不忍,种风劝慰道: “官家,这天下盼着行这好事儿的人不知有多少,如今有人替大家了了大愿,倒是省却了不少的功夫。” 这小子刚从民间义勇变成了正儿八经的朝廷编制官,对皇帝也不甚了解。 机灵是机灵了,但这话,怎么也不该明着说出来。 “秦桧还没回去?” 种风笑道:“适才最新的消息,说的是刚到了府前,想必现在已经是入府了。” “官家除此祸国殃民的奸佞,当属我大宋之福!” 刘邦再也忍不住:“你小子能不能闭嘴!” 他看着周围的众人,刚刚升为枢密使的张俊、还有两个枢密副使韩世忠和岳飞,加上刘錡赵密,辛次膺陆宰苏符胡铨…… 除了养伤的刘子羽和牢里的杨沂中不在,这宋国中枢的人基本上是全到了。 这个种风像是没有脑子,身为皇帝,去图谋自己大臣的性命这种事儿,知道不就得了。 非要说非要说,还要说得那么大声,不是看他妹子的情面上,少说也得赏他两百个巴掌。 “秦桧是宋国的宰相,他家人出了祸事,老子很难过,但是这事儿与老子无……” 无关的‘关’字还没说出来,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秦桧到了,你们的人露面了吗?” 虽然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脱了裤子放屁,但他想要秦桧死这件事儿,是决计没错的。 种风忙道:“没有,待那几人把秦桧也……” 他朝着自己的脖子比划了一下,眼睛露出凶光:“到时候,咱们再螳螂捕蝉,将其一举拿下!” 话还没说完,却见赵官家已经从这东华门上的阙楼下了去,只感觉面前像是吹过了一阵风,一瞬间,面前的众人便消失了。 种风弄不清楚这些个人在想什么,连那个跛脚的老头也好似回光返照了一般,竟然还跑在了张俊等人的前头。 让种指挥使忍不住咂舌:也忒心急了些! 宋国一群高层拍着大马,在皇帝的带领下,此时也顾不了那么许多,直接在那朝天门的官道上奔驰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皇帝在急什么,同样的,他们很多人比皇帝更急。 秦桧可以死,也必须死。 但不能死在别人的手里……不然的话,那便是白死了,还不如让他活着。 像是种风那样的,只知道皇帝想要秦桧死,还以为借刀杀人是如了皇帝的意愿……便是典型的小民想法了。 从皇宫到秦相府不过一里的路程,这里靠近六部衙门,是临安城最为金贵、治安最好的地界儿。 也幸亏秦相爷住得近,众人赶到只用了一盏茶不到的功夫,不然的话…… 他还真得早死上些时间,亏了大发去。 皇城司的人见皇帝来了,纷纷跑出来接驾,刘邦微微喘气,问着领头的那个: “进去多久了?” “约莫……有一炷香了。” 取了神臂弓,刘邦喊道:“冲将进去,把人救下来!” 说着,便要埋头往里面闯,却被胡铨和辛次膺几个拦了下来: “官家,我等之前商议了一下,若是给秦桧安个私通金国的罪名,虽然合适,可眼下两国刚刚签订了和约,此罪有些勉强,可能还会惊扰了金人,到时候影响到了咱们的大事。” “若以贪赃为名……以贪赃为名便处决堂堂宰相,也是说不过去的。” “如此,咱们是不是治他个欺君之罪?或者谋……谋反之类的罪名,以说服天下人。” 几人是担心出了什么意外,毕竟刀尖无眼,若是秦相爷不小心死在了里面,第一时间便能拿个说法出来。 另外一个,便是不想让皇帝像那些个当兵的一样,以身犯险。 趁着他们几个说话的功夫,身边几个将领已经带着皇城司的人进到了宅子里,刘邦甚至都能听见韩世忠威胁人的声音了。 他没捞到活动筋骨的机会,适才微微热起来的血又凉了下去,刘邦看着辛次膺,眼神在几人的脸上不断扫过。 最后,他才抓着胡铨的大胡子,硬生生地拔了一根下来,痛的这个虬髯客龇牙咧嘴的。 这是惩罚,也是警告。 “不用了,不用什么罪名,人人都想要他死,这便是最好的罪名。” 说完就想进去,明明就在眼前,却不知道里面是个甚么情况,让刘邦有些心急。 胡铨又一次把他给拦了下来:“官家,还是得要一个的,毕竟是堂堂宰相,不可做得过于难看。” “那就……” 略微思索了一阵,刘邦还是放弃了。 什么罪名都行,但什么罪名都不够。 索性,就不要了吧。 没有罪名便杀了他,某种程度上来说,更能体现出一种决心。 一种对于求和派打击的决心,一种北伐的决心,也是一种……告诉众人,这天下便当是他皇帝说了算的,决心。 “莫须有。” 说完这三个字,刘邦终于是摆脱了几个文人的纠缠,连着辛次膺在内,几人都被皇帝给吓了一跳,愣在了原地。 待刘邦寻着声音最大的地方摸了过去,见在偏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而那院中侧边的宅子,刘邦是认得的。 秦桧的书房嘛,上次自己还来送过鱼。 此时那房子里灯光亮得紧,瞅那挂在屋子里的影子,这一家人恐怕是整整齐齐了。 “让开,让开。” 他一路摸到了门口,见岳飞几人站在那里,忙问道: “如何,人还活着吗?” “官家,还活着。” 听了这话,刘邦长舒了口气,踏进了书房中,见刘錡赵密还有韩世忠,已经一人制住了一个。 而这书房,现在能够容人站立的地方已经不多了,另外一边全是尸体,进去的时候,刘邦还被一人的脚给挡住了,他将这位往旁边一薅,这才开了条路出来。 路是出来了,只是他这一动,连带着一屋子吊着的各位都动了起来。 全都这么晃荡着,哪怕是在场众人皆是见惯了生死,此时也不免觉得…… 何其壮观。 “官家……” 刘邦点了点头:“押出去吧……秦相呢?” 他看了一圈也没见着人,两手一摊: “朕的秦相呢?” 刘錡顿了顿,朝着那书桌下方看了过去,刘邦心领神会,蹲下了身子来,终于见到了这个精瘦老头儿。 他怀中抱着砚台,整个人的眼神都有些涣散,看都没看自己一眼,不住地发抖着,在看其胯间,已经湿了好大一片。 竟然……尿了。 刘錡低声道:“我等进来之时,秦……秦桧刚被他们给挂了上去。” “虽然没有大碍,但应是被吓着了。” 这话说得,任谁见了自己一家人被这么挂着,自己也差点被挂了上去,不得被吓着? “秦相,秦相……” 刘邦轻声的呼喊着,秦桧慢慢地把头给转了过来。 终于看见了来人的脸,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把砚台往旁边一丢,连忙从里面爬了出来。 爬到了皇帝的身前,又重重地磕了个头,口中大喊道: “官家!金人要请无厌、狡诈无方,守御之事万不可缓!” “臣太学学正秦桧,叩请陛下勿要求和!” “开封府中守军百姓男丁壮勇近百万之数,金贼欺我甚过,我等当浴死求战矣!” “昔西汉绝于新室,光武以兴;东汉绝于曹氏,刘备帝蜀;唐为朱温篡夺,李克用犹推其世序而继之。盖基广则难倾,根深则难拔!” “京师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师之宗子可灭,天下之宗子不可灭!” “官家……” 秦桧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这些话儿说得义正言辞,说得门口的岳飞皱起了眉头,几个文官面面相觑,说得把凶手交给了皇城司的三个武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是个何种表情。 原来,秦相爷什么都知道。 应该说,他什么都没有忘记。 这些话当年他便与上个皇帝说过了,今儿个又说了出来。 当年说没事,可现在说……总是有些奇怪。 “秦相,”刘邦把他的头给抬了起来,用袖子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血。 这老头儿磕得太用力,头皮都给蹭破了,竟然还没有昏厥过去。 “陛下!不可和!” “朕知道朕知道,你还记得那日朕与伱说过的话儿吗?你当真是个大忠臣,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国家社稷。” 一面说着,刘邦一面朝着屋子里的人甩了甩手,示意他们都出去。 没人敢不从……只是让皇帝待在这屋子里,感觉有些瘆得慌。 而且,若是官家心软,因为秦相爷的这些话儿便改了主意……改了便改了吧,瞧那位的模样,恐怕已经是患了疯病。 等众人都退了出去,刘邦又站起身来,把门给带上了。 回头时又推了那尸体一把,像是风铃一般,屋子里那些挂着的诸位,又动了起来。 也不知道吊远一些,这些人真的是……刘邦忍不住吐槽,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回到了地上的秦相爷那里。 老头儿口中仍是念念有词,不断地重复着‘不能和’‘当死战’的话儿。 若是旁人见了,恐怕还真就以为这是位竭力主战的大臣。 “若得水田三百亩,这番不做猴孙王……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刘邦背了这句话出来,明显地看到秦桧愣了一下。 “这是你年轻时候的梦,年轻嘛,朕年轻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梦,不过比你这个要稍微大一些。” “朕也不知道你怎的就变成了后来的模样,不过……说实在的,朕其实也不太感兴趣。” “这屋子里没有旁人,你大可不必装疯卖傻,省得朕好似一个人在唱戏。” 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刘邦又蹲下了身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傻子,为何要把朕当做傻子呢?” “主战也好主和也好,你觉得,朕当真便会以此来辨忠奸了?” 秦相爷终于把眼神聚拢了起来,他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皇帝,终于是苦笑了出来: “官家,您……变了。” 这事儿秦桧早就察觉到了,只是到了今日,他才开口说了出来。 “人总是会变的。” 这话没错,可一个爱搞制衡的皇帝忽然间不搞了,这已经不能用变化来形容了。 “臣能问您两句吗?” “问吧,能说的朕都与你说。” 秦桧低头思索了一会儿,这才问道: “您的凭仗是什么?” 这是秦相爷最为疑惑的一点,皇帝凭什么敢这样做。 凭什么敢朝着文官下手,凭什么敢杀张通古,又是凭什么,敢如此的信任那群武人。 这是连他先祖都没做到过的事情,秦相爷实在是想不到,这位抛妻弃母的康王殿下,敢这么做的理由。 “啧啧……”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理由是因为……朕的信心。” 没等秦桧追问,刘邦借着说道: “是对于御人的信心,也是对于征战的信心。” “不管是做什么,怎么做如何做做到什么地步,说实在的秦桧,你或许理解不了,现今天下之于朕,是一个多么好的局面。” “翻看你宋国的史书,宋国之患在哪?不在外,而在内,在军中将阀朝中文阀的身上,你知道对于皇帝来说,这些才是真正的内忧吗?” “而现在,朕需要处理的事儿只有一个,便是那北地的外患,每次想到这个,朕就忍不住的高兴。” “这个皇位,栓条狗都能做得很好。” 秦相爷像看个怪物似的看着皇帝,他有些忍耐不住: “官家既与士大夫治天下,如何可信那些个武夫!” “他们不受圣人教谕……官家,莫不是忘却了陈桥驿之事?” “哎,”刘邦摆了摆手,“朕说过了,朕有信心。” “朕只怕庸才,不怕人反。” “大宋数个皇帝,每个人都在想着维护这赵家的统治,维护着维护着就把这半壁江山给维护没了。” “武将势大、跋扈、嚣张,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皇帝昏庸无能没有骨气,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秦桧再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他回头看向自家人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臣明白了,臣不再被官家所需要了。” “如此,还请陛下赐臣两亩薄田,让臣过了这晚年吧。” 除了亲儿子林一飞之外,他家里人全都死了。 有个亲哥,也早都因为自己要议和一事,与自己断绝了往来。 说哀莫大于心死,虽然秦相爷的心没有死透,但少说也死了一半了。 毕竟金人已经彻底抛弃了自己。 而在他看来,皇帝明明可以放着金人杀了自己,却还是挺身出来,还与自己说了那么多的话, 至少,还是念着一丝旧情的。 却不料刘邦听了秦相爷的安排,只是摇了摇头,表示了否定。 “秦相,你的命,朕还是要的。” 秦桧愣了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帝: “官……皇上?” 刘邦很平静:“朕与你说了这么多,又不是闲的,这不是在补偿你嘛。” “而且……朕其实有个问题也在心里面藏了很久了,一直没好意思问你。” “今日咱们君臣坦诚相见,朕与你说了这么多,你可不能有所隐瞒,当如实相告才是。” 秦桧哪里听得进去,不断地回忆起吴表臣和张通古的惨相,整个人又趴在了地上: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念着臣这些年间没有功劳,却也为您做了不少的事儿……您不能这么对臣,您不能这么对臣啊皇上!” 这声音悲痛无比,透过这书房传到了外边,大伙儿出奇地保持了一致,一致地沉默。 “朝中还有不少求和大臣,臣能帮您说服他们,您需要臣。” “岳飞,他日若真北伐事成,您也需要有人来替您解决了他。” “还有,还有金人!臣在金国颇有人脉,若咱们里应外和,北伐当少了万千的阻碍!” “……” 他此刻到真像是疯癫了起来,一会儿扯着东,一会儿扯着西。 还不住地喊着岳飞的名字,质问他明明答应了自己,却为何言而无信。 听得门外的岳鹏举走远了一些,等彻底听不到这位的声音了,才静了下来。 说实在的,皇帝已经给秦桧判了死刑,他却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高兴。 岳飞也说不出来,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好似多年的愿景成了真,总是觉得有些不敢相信。 但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自己胸口的这股闷气,其实是压力,巨大的压力。 秦桧死了,才是这北伐的第一步。 这一步走了太多年,现在当真踏出去了,也就代表了一件事儿: 以前败了,或许还能有个上下不齐心的理由。 现在若北伐还是不成……皇帝将面临着巨大的质疑,而且此番背盟,断然没了再和的机会。 连着他在内,宋国君臣已经没有了退路。 刘邦也不拦着秦桧,自顾自地绕到了他的书桌前,翻看起了这位写的字儿。 秦桧活着的理由或许有很多,但他非死不可的理由同样也很多。 更何况议和一事传了出来,正如他与岳飞说的那般,天下人需要一个宣泄的口子。 没人比他秦桧更适合了,物尽其用嘛。 见了皇帝这副模样,秦桧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皇帝既然有话要问自己,那便是自己现在仅存的唯一凭仗了! 他又爬到了刘邦的脚边,拉着他的袍子前摆: “官家,您有话要问臣,您尽管问,只要能留老臣一条贱命,臣什么都告诉您!” 本来还在感叹这老头阔绰得很,这写字用的毛笔竟然是玉做的,听他问起这个,刘邦不露声色地将笔收了起来,然后非常好奇地看着秦桧: “你当年在金国,当真与那完颜昌……” 秦桧的表情呆滞在了脸上,彻底地变成了死灰一样。 帮朋友推一下: 无限流的《杀穿诡片世界》 简介:不管是《咒》《港诡实录》《纸人》,还是《断魂小丑》《死寂》《怪形》《林中小屋》…… 李君安表示:无所畏,反正我会出手杀穿一切! (本章完) 第110章 行刑(上) 要说思北楼的位置,那是真的好。 若换作平时,可能还会有人不服: “你那楼里净是招待些下九流,离咱们临安闹市又远,好在哪里?” 好就好在,它离钱塘门近,旁边就是大理寺。 又有人要说了:“那钱塘门外热闹确是不假,可又关了大理寺什么事儿?里面都是些犯了重罪的人,难不成还能来照顾你家的生意?” 这话放在什么时候说都对,唯独在绍兴十一年五月里说这话,就是不对。 哪里不对? 您若是抽个空,去临安十二门瞅瞅,就知道是哪里不对了。 自从秦相爷……应该说是秦桧,自从他被拿下狱开始,皇帝便将内侍省的宦官几乎全都遣了出去。 从月初到月底,这消息便已经传遍了两淮两浙、江西荆湖、福建广南,大宋国所辖疆域之半,谁人不知道这件事儿? 速度之快,甚至要比和议的事儿还要先上许多,并且,还在以更快的速度朝西边传播着。 这带来的后果就是…… 天下人都在朝临安城赶。 是的,没有半点夸张,说的便是这收到了消息的天下人。 有些土生土长的南人也就算了,还思量着生计,听个热闹便已经是心满意足。 但若是从北方南渡而来的人……种地的,地也不种了,织布的,布也不织了,连洪州信州有占山为寇的土匪,也为了这事儿投降了……倒是让本地官员好好挣了笔功绩。 更有人从广州驶船北上的,到了明州港听了这消息,连船也给扔在了港口,丝毫不在意那每日高昂的停船费……船越来越多,导致那明州知府虞允文急出了一头的汗,不得已又派了人沿海南下,告知众人不许再来。 要来,也把船停到别处去,比如说是上海浦。 虞允文这一招,把提举上海务的官儿气得骂了娘,一个月里每天要上好几道扎子,怒斥明州知府的不作为。 船多当然好,可船过多,让整个港口都停摆了下来,那便与没船是一个意思。 上海又不像明州,收的停船费还不够岸上的韩家军喝一天酒的。 对了,现在也不能叫韩家军了,官家不知道起了甚么兴子,非得给各家军队改个名姓。 现在的两淮没有甚么韩家军与张家军了,统统都被叫作‘右汉军’,蜀中的吴璘部被叫作‘左汉军’。 至于荆襄的岳家军……就叫‘汉军’,并不似前面两地,还给带上了方位。 只是改了个名字而已,各军统制军官都没有变,比起前面的几次改革来说,这次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改。 绍兴元年的时候,大伙儿叫作神武左军、神武右军,绍兴五年又变成了前护军和后护军,这次倒是省事儿,直接叫了个汉军。 十年间三次易名,若不是三大将被升到了枢密院做官,谁也不会把这事儿给放在心上。 另外一个方面,三大将升到枢密院,加上议和达成的消息,皇帝的态度已经是相当明显了: 不打了。 这仗不打了,也就意味着很多人都回不了家了。 总要找个人来恨的,恨皇帝不起作用,便只能恨那一直倡和的秦相爷了。 连着水门在内,临安城十二门真真可以算是个水泄不通了,各个城门守卫虽然提前便收到了指令,放大伙儿进来,可是这么多人齐聚的场面,除了昔日的汴京城,这些年轻的禁军哪里见到过? 已经查得非常宽松了,饶是如此,步军司的人日夜不停,全都放弃了休沐,也只是勉强把这活儿给对付了下来。 思北楼二楼上,老王头看着满街人挤人的景象,摸着胡子合不拢嘴。 他这儿位置最好,在楼上便能将大理寺的风波亭给瞧个清楚,所以一早时候,包房散桌便全都给订了出去。 只这一日,小老头儿少说也能挣个千把两银子……什么是一夜暴富,什么是日进斗金, 这就是。 若是以前,有人说他一天能挣一百两,他都得骂人家是在揶揄自家。 现在有人说他一天能挣一百两银子,他还得骂人,骂人见不得他好,是在咒他。 要说这人的命,谁能说得准呢? 穷了大半辈子,临了靠着自家女儿,反而是起了势。 一旁的纪五今日瞧见了不少的俏娘子,此时只觉得口干舌燥的,便从楼下给自己提了壶茶上来。 “干爹,当年的汴京城,便是今日这般景象?” 老王头笑道:“差不多吧,只是汴京比临安大些,人应该还要再多些才是。” “乖乖,比现在还要多!” 这才注意到他把壶口对准了嘴,老王头一巴掌便拍了过去: “你小子真敢啊!后院有水不知道喝,知道这茶多贵吗?!” 见他还有点委屈,老王头又骂道: “山猪吃甚么细糠!这是给我女婿备着的,伱狗日的自己去舀水喝,莫要糟践了东西! 这玩意儿是灵隐寺下、天竺香林洞的香林茶,听卖茶的那个大师说,有个什么茶圣专门写过这东西。 老王头好说歹说,才花了大价钱买到了半斤,本来是想着大姐儿回门的时候,再用来招待姑爷。 但谁知道,就碰见了这般好事儿呢。 听见了是给自家姐夫留的,纪五这才笑了出来,又用袖子擦了擦壶口,看得老王头直摇头。 “干爹,您说秦相……呸,秦桧这小子这次遭了秧,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咱姐夫的本事。” 老王头听了这话,立马就陷入了思索里,连后面来人都没注意到。 “很有可能,我家姑爷毕竟是临安府的知府,官职虽然没有秦桧的大,但很是受得官家的喜欢。” “你知道咱太宗皇帝不,当年就是做的开封府尹,论起来,和姑爷的位置差不太多。” 纪五瞪大了眼睛:“干爹,你是说我姐夫有可能要做皇帝?” 老王头刚把茶壶从纪五手里夺过来,吓得差点掉在了地上,这次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老子总有一天要死在你这张烂嘴上!” 纪五才反应过来,他姐夫姓辛又不姓赵,哪里能做得了皇帝。 只是奇怪,都一个多月了,就算公务再忙,王婵也该是回娘家的时候了。 身后那笑声传来,两人一齐看去,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好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矮子……纪五总觉得眼熟,却怎么也记不起来。 清了清嗓子,也不知道这人把纪五的疯话听了去没,老王头开口道: “已经没有位置了,各位还请寻个别的地儿吧。” 矮子拱了拱手:“店家,开门做生意寻的便是个‘财’字,今日就您家位置最好,您帮忙想想办法,我多付些钱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老王头顿了顿道: “客官说的在理,只是不知您相中了哪间房,小老儿可去与您说说。” “但咱丑话说到前头,若是人家不答应,咱也没有办法,毕竟要分个先来后到不是。” 矮子将折扇在手中一拍:“当是如此!” 说着,他便打量起了这思北楼来……很快便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楼上现在背阳的那间……辛苦店家了。” 不料老王头听了这话,只是摇头: “别的好说,那间不行。” “为何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客官要么另选个包房,要么,便另选家店吧。” 矮子眼睛一转,从腰间把一巴掌大的袋子取了下来,抖了一锭金子落在手上,朝老王头递了过去: “如此可行?” 老王头没说话,纪五已经站身了出来: “你这鸟人听不懂话!已经与你说过了不行,你还在卖甚么阔绰?” “就这么点钱……”他看着那金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也好意思来装豪绅,看能耐了你!” 听见纪五这么骂,矮子好似想起了什么事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一会儿才把气给咽了下去。 没有与钱过不去的道理,老王头又劝着: “客官若是不嫌弃,顶上倒是还有一处阁楼……不过事先说好了,一会儿得让我家小二与您同在,若您接受不了,那确实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矮子轻轻叹了口气:“那便听您的安排吧。” 老王头带着他们上了楼,才出去一步,又想起了什么事情,将那壶茶给拎着了,路过三楼的时候把茶给送了进去,这才退身出来。 反而是矮子见了里面包房里的人,笑道: “那便是您女婿?便是这临安府的知府了?” 说起这个,老王头便忍不住地自豪:“客官也是有眼力的人,确实看得不错。” 矮子摇了摇头:“店家,我闻那辛次膺是你们政和二年的进士。” “确是。” “政和二年距今已快三十年,看这位的年纪……倒真是个人才,从娘胎里便已经开始读起了书来。” 老王头身形一滞,连日来多般疑问涌上心头。 却还是强行笑道:“也许是小老儿听错了,听错了……已经到了,一会儿便叫人给您送些茶水吃食上来,您慢候着。” 这阁楼当真是小得很,他们一行七八人,进来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唯一好的,便是从那边窗户看下去,能将下面的景象尽收眼底。 就算是这样,那窗户旁还趴了一个人,想着店家说要有小二同在,矮子忍了又忍,知道今日是个什么情况,终于还是按捺了下来。 “喂……” 他把手搭在了王小二的肩上:“往旁边去去,让个位置出来。” 王小二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耐烦地让了让。 他今日身负重任……能看到大理寺的毕竟是少数,还要一大半的人都瞧不见呢。 所以这里只要有了什么情况,他便得第一时间跑下楼去,将大理寺的事情说与众人听。 三声锣响,这全是人的街上短暂安静了一下,随后便爆发出了热烈的喊叫声。 开始了! 六月临安虽热,却好似无人察觉得到。 大理寺开出来的大门口也就算了,院墙外种的好几棵树上,此时已经爬满了人,这儿里太学又近,连着太学生们也忘却了斯文,阁楼上大树上院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头。 此番盛况,实在是许多人的生平未见。 大理寺卿周三畏烦躁得很,官家这般不合规矩的做法,不知像个甚么模样! 不过烦躁归烦躁,现在还有谁敢忤逆这个桀纣之君? 他可是真会杀人的! 院子里全都坐满了大臣……受皇帝旨意,凡是七品以上的官儿,今日都得来观刑;而且虽然地处大理寺,但这位昔日宰相连审都未被审过,直到现在,大家伙儿还不知道他是个甚么罪名。 若说是求和……和议又已定,若说是别的……除了谋反,堂堂宰相何至于此? 没有罪名,也就没有了什么判词,监斩官是新任的三司使胡铨,他没有别的监斩官那么多词儿,虽然他有很多的话想要骂出去。 三年前上疏求请斩秦桧,谁能想到,真的有实现的一天呢。 将令牌一扔,大胡子用尽最大的力气喊道: “行刑!” 到这个时候了,秦桧才被人给拉了上来……确实是用拉的,他这一月来好吃好喝,也不曾被怠慢了用度,还胖了些。 在某一刻的时候,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皇帝改变了主意,想要把自己给囚上一辈子。 直到刚才,刚才大理寺的差人来了,他才知道……并不是。 虽然他也很想保持点体面,特别是看到了那么多人,当中还有不少是老面孔。 可想到接下来要受的,又实在是没有站身起来的力气。 等拉到了中间的行刑台上,秦桧有些茫然地看着这些人。 有昔日想要巴结自己而不得其门的,有靠着自己一步步爬到了高位的,还有不少是被外放出去,又回来了的。 而现在,他们都在盯着自己。 特别是与自己关系颇深的那些个,此时脸上全是义愤填膺的表情,相反的,自己的那些个政敌们,大多都皱起了眉头。 秦桧觉得有些滑稽。 作为大宋第一个落得如此公开处刑下场的宰相,哪怕是蔡京,哪怕是被金人立为皇帝的张邦昌,都没有享受到这般待遇。 皇帝恨秦桧之深、厌秦桧之极,可见一斑。 强行打起了精神,秦桧挤出了几分力气。 我是金国人的奴才,那这些靠着自己富贵荣华的人,又算什么? 他们便是自己的奴才! 哪有主人在奴才面前露怯的道理? 秦桧遥视着胡铨: “要杀便杀,某何惧之!” “赶紧给个痛快!我到底犯了何罪,等下去见了先帝,我秦桧也好向他老人家问个明白!” “官家呢?官家为何不在?莫不是心中有愧,不敢见某?!” 腰板挺直,倒真是一副不畏死的模样。 “这老小子还敢嘴硬!砸他!” “狗日的乱放狗屁,臭不可闻!” “卖国贼秦桧!如此厚颜,当刮了你的面皮去糊城墙!” …… 不知道是谁起了头,一堆烂菜叶被裹成了一团,如天降雪花一般,密密麻麻地砸进了大理寺的院子里。 有钱一些的,则是扔出了腌制了旬月之久的臭鸡蛋。 什么都没有的,便顺手抠起了大理寺的院墙来,还当真让他给抠下了块砖头…… 这般攻势,吓得满院子臣工脸色大变,纷纷乱躲了起来。 秦桧遭了好几下攻势,仍是嘴硬得紧: “尔等刁民!知道甚么家国大事!” 盯着这个:“该杀!杖责八十!” 又看着那个:“我一心为国,竖子安敢!” 幸好有人扔得准,将鸡蛋扔进了他的嘴里,才让这老头儿给闭了嘴,不住地呕吐了起来。 可怜了一旁的差人,躲又躲不得,陪着他受了好多攻击。 这刑罚还没开始,便不得不暂停了下来……胡铨朝着赵密说了话,后者加派了禁军过来看着。 如此,又耽误了一炷香的时间。 等场面渐渐被控制了下来,秦桧仍是嘴不饶人: “动手啊!动手啊!” 现在,也许是他一生中最为有血气的时候,也是最后有血气的时候了。 胡铨摆了摆手,两边的差人动了起来。 哼! 秦桧闭上了眼睛,只等着他们踢倒自己,随后便是那颈上一刀。 只是等了好一会儿,自己仍然是站着,反而是…… 他睁开了眼睛,见差人将自己的手铐脚镣给取了下来,心头不解: “胡铨,你这是什么意思!” 胡铨没有理他,很快,他便可以知道了。 将其绑在了行刑台的‘大’字柱上,秦桧……或者说是所有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砍头,而是…… 凌迟,或者磔(zhé)刑? 心里头的恐惧感不断蔓延,秦桧看着面前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头瘫开了一块布来,上面挂着的,全是巴掌大小的小刀。 脸上的表情已经被挤变了形,秦桧变得结巴了起来: “胡……胡铨,我要见官家,我要见官家!” “尔等不能……不能这么做,我乃是大宋宰相!” “胡铨!这是你自作主张,你这是欺君!” 又看着下面的人,也不管是谁了: “诸公救我,诸公救我!” “我要见官家!” 没有人理他,现场除了蝉鸣,便只有了他一人的声音。 起点不看章节算钱哈,都是看的字数。 我试着发一下大章,拉一下均定,均定高了才有推荐,多谢各位理解。 有要高考的朋友,还有家里面有人要高考的朋友,祝大家金榜题名,考到自己满意又喜欢的学校。 一定要加油啊! (本章完) 第111章 行刑 (下)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思北楼上,郭药师看着兴致勃勃的皇帝,想起了一些事情。 宣和五年,也就是十八年以前,那时候他还是大宋的节度使,宋国诸军第一将,同知燕山府。 那时候有个叫张觉的,是与自己一样,是个汉人。 他在辽国考中了进士,后来携平州以投金。 再后来…… 便投到了自己这里。 曾几何时,这人与自己一样,都把大宋当做了母国。 是啊,除了大宋以外,辽国再好金国再强,自己终究也只是外人。 可是,他投了过来,却被杀了。 王安中,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文人,一个依附着阉人童贯起势的庸才。 杀这个一心向宋的汉人,如同杀畜生一般。 杀得张觉带来的平州降将军卒不攻而解体,杀得他手底下的常胜军个个流泪叹息,杀得燕云之地人心尽失, 也杀得郭药师彻底对宋国失去了希望。 当年被刘延庆给抛弃的时候没有,在完颜宗望兵临城下的时候没有, 唯有张觉人头落地的时候,郭药师忽然觉得…… 算了。 后来他一手带着金人南下,又亲眼见到了,在将要灭国之际的时候,开封府里的那群王公贵族们是个什么样子的表现。 犹记得在金人大营里,他看到赵佶父子两个如丧家之犬的时候,心里那大仇得报的快感。 当年王安中要交出张觉的时候,郭药师曾经问过他: “金人欲觉即与,若求药师,亦将与之乎?” 那时候王安中没有回答他,宋国也没有人能够回答他。 而在他问出这个问题来的时候,他心里便已经有了答案。 现在…… 郭药师回过神来,目光依旧是落在了皇帝的身上。 他觉得,自己现在有了另外的一种答案。 只可惜,生不逢时。 楼下面便是大理寺的院子了,午时刚过,日头正毒。 秦桧已经喊得没了力气,脑袋上不断地渗出斗大的汗珠。 没有人理他,除了前面那个擦着刀片的老头,不时发出点布与刀摩擦的声音之外,便只有蝉儿在叫了。 大伙儿见没有砍头,又见了那老者的工具,从一开始的惊讶,慢慢地转变成了兴奋和……期待。 凌迟与磔刑虽然都是刀割,却又有不同的区别。 凌迟更像是剐肉,而磔刑则像是切肉。 刘邦本来是打算在车裂和磔刑里面选的,谁知道听见了还有凌迟的这么一个说法。 一边感慨后人花活儿多,一边便让行刑的这位看着来。 反正要达到一个效果:力气已尽,而气息未绝,肝心联络,而视听犹存。 这般千刀万剐的刑罚,实在是残忍了些,后晋出帝石重贵时便已经禁止了。 真宗时内宦杨守珍捕获贼首若干,拟将其凌迟处死,未准。 一直到了熙宁年间,才又将其恢复到了与斩首、绞刑相同的地位,是常规的死刑。 年岁越加平静,前些年还有作乱谋反的贼寇,这两年来日子越来越好过,几乎已经见不到了。 平日里连个砍头都极为少见,更不用提什么凌迟了。 更何况,受刑的这位在上个月,还是大宋国的宰相。 以宰相之身受此刑,有宋一朝,闻所未闻。 这数万人冒着酷暑挤在大理寺,当真是不虚此行。 老者擦完了最后一把刀……他当年在开封府时干的就是这差事,后来天下大乱,一路南逃到了临安。 眼看着手艺就要失传了,没想到,却被皇帝给找上了门。 能剐一下宰相,也算是没有白学这手活儿。 朝着胡铨躬了躬身,大胡子对他点了点头,在场诸位连呼吸都给屏住了,生怕动静大了,那刀子会用在自己的身上。 老者看向秦相爷,先给他脱了衣服,一边脱,一边低声与他说着话儿。 旁人只当是他们这行的规矩,却不想两旁的差人听见了,都是眉头皱得紧。 “小老儿向相爷问好,不知道相爷还记得小老儿否?” 秦桧喘着气,嗓子已经有些嘶哑了,他抬头看向这人,想了又想,也记不起来有什么交集。 老者也不在意,这位手脚被绑了起来,要脱衣服也有些麻烦,遇到袖口被绳子给绑起来的地方,他还得用刀来割开。 “您是贵人,记不得我倒也是正常。” “小的给您提个醒,绍兴元年的时候,秦熺小相公在下里坊瞧见了一位姑娘……” 上半身已经全部被脱了干净,瞅这位的身板,倒是与普通老人无异,甚至还要虚弱一些。 只是在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全是拇指大小的印子,全都与皮肤长成了一个颜色,像是某种怪病。 刘邦有些心惊,自己前些日子与这老头处得可不少,可莫要被他给传染了! 也许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同桌的老头笑道: “秦桧这是蜡油滴过印子……没想到这一把年纪了,竟还有这般雅好。” 刘邦被恶心到了,蜡油……还雅好? 又想到他与完颜昌的事儿……在这六月里,生出了一股恶寒。 再说回下面,那老者已经开始解起了腰带,秦桧整个人不断地挣扎着,却没有半点作用。 绑得太紧。 “小相公相中了我家卖鱼的大姐儿,非要把她给纳成妾……您说我就这一个闺女,哪里舍得让她去做妾哦。” “后来在白日间,小相公将我夫妻二人给绑了,在我家渔船上就占了大姐儿的清白。” “秦相爷,您是不知道,当时我夫妇两个就在那甲板上面,与我家大姐儿只隔了一道帘子……后来我们就这么亲眼看着她,看着她跳进了这河里,漂啊漂的,就漂到了钱塘江里去了。” 老者像是在说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平静得紧;而秦桧更好似根本就没听他说话一般,仍旧是死命地挣扎着。 “到现在也没寻着她的尸首……小老儿无用,护不住自家闺女,今日能剐相爷的肉,也算是与她有了个说法。” “相爷还请宽心,小老儿定然伺候得您……” “舒坦!” 这下子,现场忽地躁动了起来。 就连楼上看热闹的也把身子探出了窗外,秦桧闭紧了眼睛,刚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却被一旁眼明手快的差人给发现了,赶紧用布条绑了上去,让他的嘴再也无法合拢。 没一会儿,那口水便从他的嘴缝里不断落下,流了一地。 没人在意这些了,他们更在意的是…… 这…… 这故事他娘的够养活天下的说书人了! 啧啧啧,以为蜡油已经是极限了,却没想到完颜昌玩得这么的花。 刘邦忍不住咂舌,却也大概明了了一些事情。 有杆但不能结实,腐木而不能开花。 原来这人,早已经受过了天下间最重的刑罚。 如果说,适才还有些像是苏符之类的文官觉得不忍的话,此时见了这个景象,天下间再没有一人同情秦桧了。 剐一个宰相,确实过分了些。 但剐的是一个阉人,还是一个祸国殃民的阉人,那就没事了。 在秦桧身上的肉与他切割之前,天下人已经与他做了切割。 老者见了画面,也是忍不住大笑,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把刀给使了上去。 皇帝只说了三百刀,远低于平常凌迟之数。 行刑者心里有谱,先从左边胳膊开始,一刀便切下了半个巴掌大的肉下来。 秦桧涨红了脸,那布条横在嘴中,只能让他合不拢嘴,却无法阻止其出声。 “老……老九,赵……赵构!” 他整个人的脑袋都在微微颤抖着,不知是疼痛还是羞辱,亦或是满腔的愤怒。 说起话来囫囵不清,大伙儿只能从其音来猜其意。 听见他直呼皇帝名讳,胡铨大骂道: “秦桧!尔至死不知悔改!本为金奴,祸我大宋,早该料到有此一日!” “若尔还知道羞耻,便当住嘴任罚!” “你知道痛,两淮之地的将士、妻离子散的大宋百姓之痛,又有谁人知道,又有谁人倾听!” 胡铨一面是骂,一面也是挡住了秦桧的声音。 这么多年来,这人知道的事情可不少。 若是任由他说下去,谁知道他会说些什么疯话出来!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他胡铨声音再大,也不可能一直压着。 而只要他一停口,秦桧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没办法,除非他自己住口,否则的话,在三百刀结束之前,谁也无法阻止他说话。 “靖康元年十一月,金兵兵临开封府,孝慈渊圣皇帝拜竖子赵构为兵马大元帅,令其领兵入卫……赵构拥兵不出,至开封城破,二圣被掳,赵构,赵构才是靖康之乱的罪魁祸首!” “为了避免二帝被接回来,赵构只作壁上观,留宗泽一人在北地抗金,赵构便是那无君无父的孬种!” “你们不是想知道两个皇帝在金国如何吗?我便告诉你们……吃的是狗食儿,住的是牲畜棚,说的是奉承话,做的是奴才事儿。” “赵构啊赵构,伱几十个姐姐妹子,全都被金人给骑过了,你那怀了孕的媳妇儿……哈哈哈,你知道她死的前一日,才陪过了完颜宗望吗?你知道你那亲生儿子,被他们给剖了出来,当成鞠踢着玩吗?” 秦桧左边胳膊几乎只剩了骨头,这行刑台上落了一地的血,又朝着下方的空地上流去。 老者手在微微地发抖……不是手生了,他曾无数次在梦中练习过,盼的就是能在秦熺身上用得着。 他害怕的是,秦桧说的这些话儿。 不过说回来,谁又不怕呢? 百官面面相觑,岳飞等几个武人皱紧了眉头……君辱臣死,这种情绪反而是在几个当兵的身上体现得最为激烈。 胡铨见那老者刀一停,秦桧便住了嘴,心里头有些慌了神,示意他先别动。 抬头朝着上方看去……他知道皇帝就在那里。 只是这个时候,除了空荡荡的窗户之外,胡铨什么也看不到。 也是,是个人被人家这样揭了底都不好受,更何况是当今天子呢? 这个时候假装没听到躲起来,事后百姓们咱们说,朝廷都自有解释。 至于大理寺外的百姓们……这么说吧,从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到哲宗时期的两次平夏之战使西夏臣服,再到今日秦桧被剐,一共只有六十多年的时间。 六十年,一些个年纪大些的老人,恰好全都经历过了。 那时候北边与辽结好,对西夏作战又连番大胜,谁人能想道不过三十年,大宋便落得了个这般下场。 说实在的,宰相换了一个又一个,将军死了一波又一波, 既然不是下面人的问题,那有问题的是谁,已经是不言而喻了。 而且今日秦桧说的话,与朝廷平日里宣传的,明明就是两回事情。 说好的,金人待两位陛下都还算不错,给予了一国之君的起码尊重;说好的,当今陛下审时度势,加上金人又势大,这才含泪让金人掳了二帝北上; 秦桧的话大伙儿没有全信,但他毕竟身为宰相,又在金国待过,就算没全信,也有很多人已经信了一半了。 胡铨知道拖延不得,赶紧让行刑老者继续,早些剐完了,早些给他一刀。 官家这般安排,其实也没什么错。 可是谁能够想得到,秦桧竟然会疯成了这个样子呢? 老者刀剐到了右臂,才挨了上去,秦桧好像又活了过来,他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嘴里仍是中气十足: “赵构,你娘在金国为你生了几个弟弟妹妹,倒是候你可得给人家个名分!” “赵构,你一面命我联系金兀术求和,一面又答应了要取岳鹏举的……” 话还没说完,他便停了下来。 准确的说,是行刑的老头儿停了下来。 只觉得有人站到了自己的面前,挡住了晒在他身上的太阳,带给了他渴盼已经的凉荫。 缓缓地抬起了头来,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皇帝, 秦桧笑了。 “你还是怕了,老九。” 怕,怕就别做啊! 既然要做,那就怨不得人家说了。 秦桧是这么想的,但他不知道的是,刘邦也是这么想的。 皇帝双手解开了绑在他嘴上的布条,秦桧眼里鄙夷更足。 之前是真的想死,但现在……除非皇帝动手,他是绝对不会结束自己的性命了。 而他若不管不问便动了手,便是坐实了,坐实了自己的这些话儿。 即使是死,秦桧也要为老九埋下点儿致命的刀子……暴戾残忍已经有了,现在便是无德无才了。 赵家不知道多少人在盼着这个皇帝的位置,日后,你的下场就真比我秦桧要好吗? 秦桧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但是很快,他的笑便僵在了脸上。 “绑住了不好说,你现在尽情说,说大声些。” 好似没有听清楚一半,秦桧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皇帝……哪怕已经被这位惊到过无数次了,可到了这个关头,他竟还是这般出入意料。 刘邦的话,也被下面的大臣们给听了去,众人都不知道皇帝是个什么意思。 只见他招呼着胡铨:“给他上碗茶,喊了这么久,也该口渴了!” 说着,又回头看着秦桧: “说啊!” 这声音吓了秦桧一跳,他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他是真的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这哪里像是个皇帝,分明是个不知廉耻、不循礼仪的恶鬼! 所有的规矩,在他这里都不是规矩。 这人是老九,但他不是老九。 骨子里的一些东西,让秦桧住了口,他适才已经直呼过了皇帝的名字,这个时候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皇帝。 死又死不得,活更是活不了。 这般折磨,旁人恐怕早就已经崩溃了。 “是说完了?这样的话,朕就让他继续了。” 朝着行刑老者使了使眼色,后者强行定住了心神,将那刀子又割了上去。 秦桧好似被触碰到了什么,忽地一个激灵: “赵,赵构忧心三大将兵权,尾大不掉,不顾北面的金人也要罢免三人,鼠目寸光之辈!” “赵构,上次罢刘光世之兵,便引得郦琼数万人投金,而今还敢,就不怕岳飞韩世忠也投了金去吗!” 秦桧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而皇帝……他竟然让那老者继续,千万别停。 刀子不停,秦桧的嘴巴也就不停。 下方被点到名字的几人,岳飞与韩世忠思忖着,一会儿该怎么给皇帝表明忠心;说了要回老家,回了一个月也没走的项光世则是羞红了脸,秦桧匹夫,哪壶不开提哪壶; 而张俊,他虽然没被点到名字,同样是气恼得很……凭什么就只担心韩岳两个,凭什么就不担心担心自己! 另外一旁,早在皇帝嘱咐下做好了准备的陆宰与辛次膺,一人执了一笔,将秦桧所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记录了下来。 “王次翁!王次翁贪墨了拨给汉中的军费!” “勾龙如渊,你勾搭吴表臣的小妾,在其丧事之上入其后院!” “还有……张俊!你担心刘錡分功,导致大败于金人!” 本来只是攻击皇帝,现在倒好,干脆来了个无差别的攻击。 刘邦只是站在他的身旁,只要秦桧点到了谁的名字,便盯着谁看。 等秦相爷右臂也变成了白骨,这院子里半数官员都被皇帝给看过了。 而此时,思北楼的上面。 纪五在矮子的身旁,瞧了个真切。 这……不是,怎么自家姐夫就变成了皇帝了?! 他与王小二交替着,一人下去传达消息的时候,一人便从门外进来顶着,如此,倒是不落了任何细节。 从震惊到怀疑,从犯懵到狂喜…… 短短片刻,纪五经历了人生中的大起大落。 他娘的,平日里还是低调了太多! 想到这里,他一巴掌便朝矮子的脑袋挥了过去。 只是还没挨着人,他的手便被与矮子同行的人给拦了下来。 纪五丝毫不在意对面要杀人的目光,无比张狂道: “下面那人,宋国皇帝,是老子的姐夫!” 矮子本来也是有些吃惊,他知道这人是宋国上层,又见他行事作风,把他当做了一军痞无赖。 却没想到,竟然会是宋国的皇帝。 这人,与自己所知的情况全然不同! 示意旁人勿要乱动,那人这才松开了纪五,这下子,这人便像是疯了一般,直接冲了出去。 门口的王小二只知道是轮到了自己,便接替了纪五的位置。 没看一会儿,他便与纪五一样发了癫。 再看那纪五,一路下来,给这个一巴掌:“老子姐夫是皇帝。” 又踹那个一脚:“老子姐夫是皇帝。” 跋扈至极,若不是老王头拉着,他恐怕要一路打到开封府去。 “狗日的,发甚么疯!” “干……干爹,咱姐夫,不是……你姐夫……” 自己给了自己一巴掌,纪五这才理顺了嘴巴: “你女婿是皇帝!” 老王头还没反应过来,又见自己亲儿子跑了下来: “爹!你姐夫是皇帝!” 得,这下子他倒是清楚了些,要疯的话,不会一下子疯两个。 旁人探头过来,本想问问大理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才刚靠近了些,老王头便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脸上。 “老子女婿是皇帝!” 这店里众人无不扼腕叹息,也不知道这店家是做了什么孽,一炷香的时间,竟然疯了三人。 楼上的矮子思忖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 “宋帝所图不小,两国难免一战。” “命人前去告知四太子,让他早做准备。” 旁边一人躬了躬身,转身欲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折身问道: “既然难免一战,您当与我同回。” 这矮子将手中折扇展开,轻轻拍打着胸口,扇动了两鬓的发丝: “萧毅如何了?” 又一人站身出来:“还活着。” “你去告知四太子吧,临安咱们暂时待不了了,其他的地方,倒是可以去去。” “我在南地,南朝有什么情况,也好第一时间传回去。” “再者……” 矮子忽然笑了起来,不再继续说下去。 数日之前,宋国便开始寻起了他们。 若不是他早有准备,现在恐怕已经被人给拿住了。 尽管如此,金国常驻宋国的使者,还是被软禁了起来。 宋国皇帝这一系列的动作,摆明了就是不想和。 确实,金国现在不想打仗,但并不代表金国害怕打仗。 他留在这里,说不准还真能生出些事端。 刘邦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抬头看去,除了思北楼上的几人,再没有别的人了。 他回过神来,刚才想到了一人。 刘备。 陆宰说的三国故事就快说完了,这些天正是到了精彩的部分。 如果是他在这里……恐怕得给这天下的百姓作揖了。 不过嘛……刘季向来不懂道歉该怎么说。 他向来都是个‘与其责怪自己,不如抱怨他人’的人,秦桧说的这些话儿,既是羞辱,也是对他皇权的打击。 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皇权这个东西,像当年项羽韩信那般,都想着回到列国,皇权对于他们来说,是个不存在也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玩意儿,学始皇帝最好了,刀子一亮,比什么都管用。 只要把握好度,别太过了,秦桧就算再说得过分一些……刘邦甚至希望秦桧能说得再过分一些。 把这股怨气给留住,现在的宋国,不管是仕林还是江湖,都需要这个东西。 待秦相爷两腿都被剐完了,眼瞅着就快咽气了,终于是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倒是让好多大臣松了口气。 “还有多少刀?” 老者擦了擦汗,躬身道:“回禀陛下,还有一刀。” “留着吧,留给朕来。” 老者不敢不从,对于他来说,刚才的这二百多刀,是他这辈子最为顺手、最为快乐的二百刀。 刘邦取了旁边差人的刀来,他看向这大理寺周围的百姓们。 只能看到的,可能只有几千的数,但他知道,这些人的后面,何止十万、百万、千万人! “诸位!秦桧说的话你们听见了吗?!” 没人敢应他,没人知道皇帝会不会灭口。 唯有一个稚童的声音响起:“听到了!” 他父亲赶紧捂住了儿子的嘴巴,却见皇帝提着刀,已经朝着门口走了过来。 他想往后退,却被人给挡住了,行不得半分。 于是,立马就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小儿胡言,陛下勿要……” 话还没说完,只见皇帝朝他伸出了手来。 这小孩儿也不知害怕,把自己的手给搭在了皇帝的手上。 如此,皇帝一把把他抓了过来,抱在了怀里。 “就你听到了,那朕便只说与你一人听。” 小孩儿点了点头,不知道自家父亲为何掉泪。 “金国人,杀了咱们的同胞,抢了咱们的东西,祸害了咱们的女人。” “但今日,朕不说家国的事情,只说人与人的事儿。” “他们害死了朕的兄弟,玷污了朕的姐妹,还抢了朕的东西,你觉得,朕应该怎么办?” 小孩儿不懂这话的意思,但是‘害死’、‘抢’这些字眼儿却还是认得的。 思索了一阵:“应该报仇。” “对!”皇帝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把他放了回去,“就是该报仇!” “今日秦桧将金人的罪状已经说出来了,朕请诸位替朕记住,并且时刻提醒朕!” “若有朝一日,朕忘了这事儿,你们就该来与朕说,说你该去报仇,说你不该忘记了你家亲戚的事儿。” “而谁敢阻止朕报仇……大伙儿也做个见证,秦桧,便是他的下场!” 皇帝这……是已经把话给说死了。 说得没有半点余地。 岳飞第一个反应过来,红着眼眶道: “报仇!” 很快,这两个字便在大理寺里响了起来,不管是不是滥竽充数,但每个人都在跟着喊。 外面的百姓们……一个跟着一个,一个人,十个人,一万个人,到十万个人。 这座临安城,都只能听到两个字: 报仇。 也就是在这响彻天地的呼喊声中,刘邦站到了秦桧的身前。 “你早就该死了。” 秦桧的眼皮动了动,很明显,这些人的呼喊,皇帝的声音,他都听见了。 一刀从他的脖子间划过,大片的血泄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直到死,他也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绍兴十一年,大宋宰相秦会之, 被凌迟于临安大理寺、风波亭。 (本章完) 第112章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从昨日开始……准确的说是从秦相爷入狱开始,朝中便不断地有大臣递交着辞呈,当中不乏尚书、副宰级别的高官。 吏部倒是没啥,他们辞他们的,大宋朝最不缺的就是官, 还有做官的人。 加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些个被外放出去的人陆续回了临安,吏部虽然弄不太清楚情况……但他们也不用弄清楚。 一切,自有皇帝做主。 今日虽然不是大朝会,但在这垂拱殿里,人同样要比别日多上不少。 大伙儿都是老熟人,加上秦桧已死,皇帝的态度已是相当明确。 没有了党争,目标也大抵相同的情况下,大宋的文官们,其实要比想象中有用许多。 比如说胡铨,皇帝本来是看中了这人直来直去的性子,让他来做财政主官,且不说能力如何,至少私德上是过得去的。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与苏符那种人不同,苏符只有天地君亲师,但这小子劝自己莫要循什么天道,多听听天下人的声音。 他眼里有百姓。 再比如说刘子羽……本来想着他家有个甚么‘东南儒宗’的名头,行事起来估计多有刻板,却不想盛名之下果真没有虚士,这人在淮河边上守了几年,对两淮军防了解得透彻,也知道打仗不是上下嘴唇一搭就可以了的事情,对兵知深,甚至要超过一些个武人。 后来才晓得,他自幼便从他爹刘韐在军中生活,平方腊也好,在真定府抗金也好,确实是个真刀真枪练出来的全才。 兵部尚书这个位置把李清照给架在了火炉上,老妇人写词绣花还行,真让她来主持参与北伐的事情,这婆娘半天都憋不出个话来。 总不能这边一群人商量着杀人,她在一边皱着眉凄凄惨惨戚戚吧? 支持她的那群民间抗金人士,要么被召回于朝,要么被招募成兵;只有些打着抗金名义想谋求点私利的人,还强力支持着她。 后来这婆娘被逼得不行了,皇帝又不见她,她差点就撞死在了皇城墙下,说什么‘妇人不能为官’的话儿……她本就是个妇人,对女子成见之深,反而比许多男人还要强。 等秦桧一死,刘邦这才劝慰她: “不想做就不做了罢,但现在朕让你做你不做,日后若是偷着做得话,可就不太礼貌了。” 李清照哪里敢说不,这荒唐皇帝,这桀纣皇帝,这行起事来完全没有章法的皇帝,李易安算是当真见识过了。 如此,兵部尚书便落到了刘子羽的头上。 自然了,表面上的和睦是因为大家都想抗金,私底下嘛…… 按照皇帝的人事安排,大伙儿都在猜宰相的位置是谁来做,猜来猜去,无非不过两三个人选而已。 一个是张浚,这位三十三岁便国朝执政的才俊,是继寇准之后第一个如此年轻便权柄天下的人;加上不管是刘子羽还是吴璘,都可以说是被他一举提拔出来的人,他的呼声最高。 另一个嘛,自然就是赵鼎了,这人确有宰辅之才,且当年岳飞北伐的时候,数他支持的呼声最大,韩世忠也被他指挥过,佩服这人得紧,只是他与张浚素来争权,最后反而是便宜了秦桧……当然了,就算两人不争,多半还是秦桧会赢的,谁让人家那时候一心投降呢? 第三个嘛……说来很奇怪,按资历来说,这位离宰相之位恐怕还有个十几二十年,但按照皇帝的脾气来说…… 辛次膺,有人说,皇帝曾经与这位说过,只要他想,朝中的官位任由他来选择。 有如此圣眷在身,加上当今天子现在势头正盛,只要他点头,这相位还当真是说不太准。 说起来,除了辛次膺在临安之外,不管是张浚还是赵鼎,都被皇帝给放到了外面。 巧的是,两人都在东南,张浚在福州,赵鼎在泉州。 张浚毕竟带过秦桧,秦相爷也没有做得多么难看,赵鼎就不一样了,基本上与苏轼是一个路程。 直到秦桧身死之前,泉州的人还来传赵鼎的消息,若不是被种风带着皇城司的人拿了下来,谁都不知道,秦相爷原来一直在监视着他。 到了今日朝会,大伙儿便各自寻起了新面孔,若是见到了不常见的人,立马便有一群人围上去: “你也被叫回来了?陛下给伱的是个甚么差事?” 这种对话在上朝之前的路上随处可见,岳飞带着岳云与几个副将看着,心里面说不出来的高兴……与激动。 如果人有高峰低谷的话,岳飞觉得,从收到十二道金牌的时候,那便是他人生之低了,而从后面的那一百道金牌开始,他便已经站到了山巅。 虽然现在没了兵权,但不管是他还是韩世忠都知道,他们有了比兵权更重要、更有希望的替代, 那便是当今的皇帝。 垂拱殿的大门缓缓被拉开,大伙儿收起了心思,各自怀着心中所想……希冀有之害怕有之,畏惧有之迷茫有之,兴奋有之豪气有之, 这里所有人都见过皇帝。 但有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到皇帝。 真正的皇帝。 众人行礼后抬头,这才见到了皇帝身边站着的人。 只是从脑中胜出一个想法: 原来是他,果真是他。 待看到了另外一个,又是惊诧不已: 怎么是他?! 左边的那个老头,正是秦桧受刑那日,在思北楼上与皇帝一起,还贴心解答了秦桧身上伤疤是蜡油的人,赵鼎,赵元镇。 他站到那里,说明宰相的位置,皇帝已经做出了选择。 而从泉州到临安一千多里的路程,即使是从水路出发,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加上皇帝还得派人相召…… 这么算起来,在秦桧入狱之前,官家就已经有了打算,张浚便已经败给了赵鼎! 虽然惊讶,但毕竟还在情理之中,大伙儿也没有过多意外。 反而是站在右边的那个魁梧大汉…… 不是殿前司的都指挥使杨沂中,又是何人? 不是那个雨夜屠杀朝廷大臣的罪犯,又是何人! 现在他站到了那里,官家的意思是…… 哪怕是张俊,此时也忍不住疑惑了起来。 他已经努力地去掉心目中关于皇帝的刻板印象了,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仍是被赵官家给惊着了。 他想过很多种救出杨沂中的方法,例如说找个替死鬼,再让他换个身份回到自己军中;例如说皇帝暗中操作一番,对外说他死了,然后囚他一辈子。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皇帝竟然连个说法也不给,直接又让他穿着官服,站到了这议事大殿上来。 秦桧在的时候,朝中的文官好对付,吓一吓,杀一杀也就行了。 可现在这群人……他们连金人都不怕,活一辈子就图个虚名,皇帝若是用杀来威胁,指不定有多少人赶着上趟呢! 没等张俊多想,很快就站了一批人出来,连带着信任的兵部尚书刘子羽……他虽然知道朱松是自杀的,但脑袋,确确实实是被杨沂中割掉了的。 至交好友沦落至此,若是没有个交待与他,刘子羽也就羞愧为人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皇帝根本就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大伙儿有要说的话,且先等一等,等朕把朕要说的说了,诸位再说不迟。” 皇帝都这么讲了,都不是什么愣头青,自然是分得清轻重的。 “秦桧临死前说过的话儿,大伙儿都听见了吧?” 岂止是听见,临安城中谁人不晓? 用不了几日,这天下便会将秦桧的话给传开了! 想到这个,胡铨便心有埋怨……直接一刀杀了便是,哪里会生出这么多的事情出来! 现在好了,倒是想起来商量补救措施了,说得再多,这也完全都是皇帝自己作的! 怨归怨,但正事儿不能落下,胡铨躬身道: “官家,可发一份诏书出去,将这谣言给辟了……秦桧临死胡乱咬人,尽是说些疯话,百姓们不傻,决计不会信的。” “你倒是知道百姓们不傻。” 刘邦看了眼大胡子:“朕的意思不是这个,话说都说了,朕也叫陆宰他们给记了下来,若要发诏书,便发陆宰记的吧。” “朕说的话又不是在放屁,叫大伙儿好好替朕记住这仇,免得朕哪天给忘了。” “问大伙儿这事儿的原因嘛……那日除了说朕,不是也还点名了其他的一些个大臣嘛!” “那个谁,王次翁,林一飞,勾龙如渊……” 林一飞不在秦桧指责的人里,也不在今日朝议的大臣中,但他毕竟是秦桧的亲生儿子,你老子做了这么多的坏事,你小子也跟着享了福,别人可以或许切割,你能切割得了吗? 被点到名字的大臣面如土色……秦相爷的肉现在还新鲜着呢,皇帝莫不是想要连坐! 连坐自然是要连坐的,但刘邦觉得和道济念久了‘阿弥陀佛’,自己好像变得纯善了些。 一说起杀人,就想要掉泪。 “大伙儿对于秦桧的话应该是没有异议吧?” “毕竟他说朕的那些都是真的,没理由替你们藏着掖着。” “这样的话……” 他好似个掌管生死簿的判官,在那写满了名字的纸上随意地乱画了起来,既没有什么规律,也不听人辩驳。 “这上面圈出来的……官就别做了,这太学不是还在扩建嘛,朕又想要新开一舍,现今人工又贵,大伙儿便去帮忙出把子力气吧。” “阿弥陀佛,真是阿弥陀佛。” 他们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吏部不许他们辞官了。 原来皇帝是在这里等着。 不过,不少人都有了必死之心,如今捡了条命回来,当真是松了口大气。 全然没有在意那做苦力的惩罚…… 不过没等他们高兴多久,皇帝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一月之内,你们给朕把太学扩建好,超出一日,便……” 他没有继续再说,却比什么话都有效果。 随着一些骑墙派彻底倒向抗金一面之后,秦桧一党本就没剩几个。 如今大庆殿里又跪倒了一片,粗略看去,是一点秦党的影子都没了。 等处理完了这些人,刘邦才问道: “你们刚才想说什么?现在便说罢。” 刘子羽闻言,立马便站身出来: “陛下,敢问这位……”他看了看一旁站着的杨沂中:“便是殿前司的都指挥使,杨沂中了?” 刘邦没有半点犹豫:“是的。” “请恕臣冒昧!此子分明是杀人凶手,今日凭什么能站在这大殿里头?!” “与这般狼子野心的人同朝为官,官家这是在羞辱臣等吗?!” 刘邦白了他一眼……狗日的确实有本事,让你猖狂猖狂。 “哦,原来你说的是这事儿啊。” 见皇帝一拍脑门,好似刚刚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的模样,刘子羽更是觉得血气直冲脑门。 当然了,他不是第一个有这个感觉的人,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只听皇帝又说道: “此中有些误会,那日杀人的凶手确实是该死,但是他已经死了啊!” 这话一出,大伙儿先是被这莫名其妙的死讯给微微噎住了一下,但是很快他们便反应了过来…… 皇帝这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死了,死了的话旁边站着的这个是谁?莫不成白日闹鬼不成? 好些人顿了又顿,才憋住了被皇帝这么侮辱智商的气。 “官家!” 刘子羽的胡子被气成了与苏符一个模样,被吹得老高。 “若杨沂中死了,那这位又是谁?” 刘邦白了他一眼:“你小子莫不是在寻老子开心?不是与你说了,他是杨沂中。” 也不知是谁寻谁的开心! “与你说过了,这里头有些误会,杀人凶手也确实是死了……算了,杨沂中,你自个儿说吧!” 这木头领了令,朝皇帝躬身,朝大臣抱拳,脑中回忆起皇帝交给他的说辞 “臣前几日生了病,病倒在了家中……” 见皇帝对自己点了点头,杨都使收到了莫大的鼓励: “谁知被家中同胞弟弟给冒了身份……” 话还没说完,刘邦便打断道:“不是哥哥?” 杨沂中想了想,确认道:“确实是哥哥……臣的同胞哥哥杨存中冒了身份,行了不法的事情,臣有失察之罪,有未尽人弟之罪,还请陛下责罚。” 刘邦轻轻叹了口气:“你说你也真是的,怎么还能被人给冒了身份去?” “这么多的大臣,这么多的栋梁,说没就没了,朕始终是要给他们一个交待的。” 皇帝低头思忖:“嗯……那丧葬费和抚恤的钱?” 杨沂中没说话,张俊却是相当的果断:“臣来给,臣来给!” “行吧!还不谢谢人家张太尉!” “不用,不用!”张俊大手一摆,朝着杨沂中道:“你家兄长这般行事,想必你也自责了不少,一定要保重身体……” 刘子羽再也忍耐不住:“陛下!从未听说过杨沂中有什么胞兄胞弟,您这般指鹿为马包庇于他,就不怕寒了天下仕人的心嘛!” 见他点破了自己的高深计谋,刘邦忍不住红了脸,轻轻咳嗽了一声…… 监察御史万俟卨站了出来: “刘彦修好生不讲道理,人家杨都使有没有兄长兄弟,凭什么要说与你知晓?” “人家已经把话与你说清楚了,当中缘由大伙儿也听了个明白,怎的,您也想要连坐吗?” 刘邦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也’? “如今凶手已死,刘彦修却还如此不依不饶,当真就是为了公义了?都说你与那朱松交情匪浅,如今看来,咱们的刘尚书莫不是在徇私?” 刘子羽这种文风世家出来的人,最怕的就是遇到这种不讲道理的人, 他不但红了脸,现在更是连脖子也红了,不断地指着万俟卨道: “你……我……胡说……” 半天也憋不出个完整的话来。 有了万俟卨带头,一众言官和武将纷纷向着杨沂中说话,那些个不愿意牵扯其中的保持沉默,还有刚刚被皇帝惩罚去修太学的官,见不得别人好,也帮上了腔…… 一时间,刘子羽一人面对着千夫所指。 等这小子被骂了好一会儿,骂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刘邦这才拍了拍桌子,阻止了他们。 “好啦!人刘尚书不也是为了公义嘛!你们一个个的,尽是欺负人家读书人!” 指杨为杨的游戏到此结束,刘邦对于现在的朝堂,非常满意。 怪不得赵高当年要来这么一出,确实是有用的。 刘子羽还没缓过神来,不过皇帝接下来的话,不得不让他把注意力给转移过来。 “这事儿已经有了论断,杨沂中之兄杨存中杀人,已被朕割了扔进了钱塘江里喂鱼……诸位当原谅朕的不是,实在是那贼子杀我这么多地大臣,朕一时气昏了头,也没给个尸首与你们。” “臣等不敢,多谢陛下爱惜!” 刘子羽被裹挟着,也跟着喊了出来。 “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来说说正事儿罢……” 皇帝朝着黄彦节使了适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吩咐着一众宦官,将不相干的人给‘请’了出去。 全都是秦桧一党的人,出了这门,他们便只有一个去处, 太学。 等殿里空了不少位置出来,刘邦又让人把大门给关上……如此,当真是要说大事的模样。 每一个人都在期待着,期待皇帝说出那个,他们翘望已久的事情。 清了清嗓子,刘邦指着赵鼎道: “认识他吗?” 这是废话,但大家还是很给面子: “认识。” “那便好,”皇帝点了点头,“认识的话,倒是省却了很多功夫。” “从今日起,他便是咱们的宰相了。” 大伙儿已经做了准备,虽然有些张浚提拔的大臣觉得可惜,但在当下这个关头,抗金才是大伙儿共同的目标。 再者说了,赵鼎当年也推荐过张浚,和秦桧不一样,他们可是真正的君子之争! 其实刘邦不是没有考虑过张浚,毕竟在他所了解到的宋国大臣里,这位实在是太耀眼了一些。 但由于郭药师曾经说过的,张浚事属于那种一心抗金,却又没甚本事的人……让他不得不多在意了些。 而越发了解,就发现这个人确实有点问题。 要说金国人能打的,无非就是带头灭辽攻宋的那几个。 但金国皇室外的第一将,当归活捉辽国天祚帝的完颜娄室莫属。 张浚经营川陕多年,提拔了吴阶兄弟两个,也提拔了刘子羽,这是他的功劳。 但是在富平之战里,他集齐了五路宋军,骑兵五万加上步兵十二万,完败于完颜娄室手下。 宋金两国在西陲对峙的时候,张浚开出给完颜娄室的赏格是: 有生擒完颜娄室者,赏银、绢各万,授节度使。 而完颜娄室开给他的赏格……有活捉张浚者,赏布一匹,驴一头。 结果他虽然给完颜娄室省下了驴,却败光了西师主力,败光了陕西六路。 志大才疏,是其一;其二者,这人为了权力,什么都可以妥协。 一开始便随着秦桧前辈黄潜善起家,后明明知道秦桧的性子,但为了打击赵鼎,还是把他给留在了朝廷中枢,后来被秦桧阴了一道,弄起了淮西军变,让几万人投了北去。 就这两条,刘邦不宰了他,已经是非常仁义了。 不用战和辨忠奸其实可以换换,毕竟秦桧死了。 不用战和辨能庸,更符合现在的朝廷一些。 见众人没有过多表示,刘邦也不废话,对着赵鼎道: “把你与朕说过的那几条治国之策,今日说与他们来听。” 赵鼎颔首……一月之前,他还在想着秦桧会把自己放到哪里去。 一月之后,他便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宰相的位置上。 若说天下谁人最喜,他可能比岳飞还要喜上几分。 “蠲(juan)税役以垦闲田,汰懦卒以省兵费;” “罢添差以澄冗员,停度牒以蕃生齿;” “拘佃租以防乾没,委计臣以制邦用;” 要想人家认真听,听见你的声音,最好的方法并不是大声说话。 而是像赵鼎这般,徐徐说来,不急不躁。 他得声音很低,甚至是有意压着的低。 但没有一个人想要走神,大家都听得很认真。 光是前面这六条……很正确,正确到有些废话。 道理人人都懂,可是再好的治国之策,也得实行得下去才是。 赵鼎没有停: “奖有功以厉将帅,招弓手以存旧籍;” “严和买以绝弊幸,简法令以息疮痍。” …… 后面这四条…… 大伙儿只是稍微咀嚼了一下,便反应了过来。 赵鼎这治国十策,唯有最后四条最为重要。 重要的不是它的内容,而是……它背后代表的东西。 ‘奖有功以厉将帅,招弓手以存旧籍’这个,已经三年未见百姓起义……比起刚南渡的时候,一年好几次起义来说,现在确实算是太平了许多。 既然是太平年生,那奖有功的这个功字,要从哪里去取,已经是不言而喻。 ‘严和买以绝弊幸,简法令以息疮痍’这最后两条,说的又明明是战后治理的事儿。 赵鼎的这些建议,何尝不是代表了皇帝的决心。 不然的话,官家又何必让他在众人面前说了出来。 刘邦拍了拍巴掌:“说得好!” 随即又看向下方众人:“你们知道,朕为什么要把你们召回来吗?” “是的,大伙儿都不是笨人,你们能够回来的理由有很多,也许你们是真的有才,也许你们适合回来,但最重要的,有,而且只有一个……” “你们都想打回去。” “朕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了,打,是一定要打的,至于打到哪里……就看咱们这些将军们的表现了。” 见大家有些话想说,刘邦直接替他们说了出来: “不用怀疑,朕就是要背盟。” “背盟的好处大伙儿都知道,也不用计较那么许多……谁若是有意见,朕便当他是阻拦朕去报大仇,上一个这么阻拦的人,下场大家都是知道的。”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人人都保持了缄默。 “而且,今日这话大家在这殿里听见就行了,若是有人传了出去……哼哼,不信的人可以试试。” 除了岳飞一人早有准备,其他得武将均是激动不已,特别是韩世忠和张俊两个,两个人头发都白了,盼了那么多年,从康王都给盼成皇帝了,终于等到了这话儿。 猜到是猜到,听见皇帝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番感觉。 “总而言之,朕也不与你们说这么多,你们只要明白一件事儿……” “你们回来的任务只有一个,不管你做的什么官当的什么差,都只有一个。” “全心,全意,全力地……” “协助北伐!” 皇帝这话说得无比坚决,这不是商量的语气,他是在通知众人。 说起来,把他们召回中枢,刘邦也没打算与他们商量。 “所有的事情都先放下,哪怕这朝廷里有你的杀父仇人,你也得先给老子忍着。” “若是有不愿意干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而现在不愿意退出,到时候却拖了后腿的,别管朕把丑话讲到前头。” 他看着这些人,不如所料的,捧哏第一名还是岳鹏举。 “臣岳飞,愿意!” 张俊气他不知道尊老,狠狠瞪了他一眼,也立马站了出来: “臣也愿意!臣第一个愿意!” “韩世忠愿意!” “辛次膺愿意!” …… 就连一旁的宦官黄彦节,虽然知道没人听他说话,也是低声随了一句: “黄彦节也愿意。” 没一会儿,这垂拱殿里每个人都表明了心意。 刘邦坐在椅子上,一只脚也踩在了上面,整个人靠着自己的那条腿,看着下面的这些人, 裂开了嘴,笑了。 这卷已经到收尾了,删了很多,还是没说完,要明天才能给这卷结个尾巴了。 还有109章,被审核给切掉了最后两句话,我现在才发现,无语了,重新改了加了进去 再祝大家要高考的,还有家里有要高考的朋友金榜题名,考到自己满意的分数,念到自己喜欢的大学,和自己喜欢的人谈恋爱,所有的事情都心想事成。 (本章完) 第113章 再出皇城 刘邦已经有很久没有出过皇城了。 从秦桧入狱到身死,这一个多月以来,皇帝不是在陈贵妃的床上,就是在与大臣们议事。 时常能听到垂拱殿里一伙人吵得激烈,要么是张太尉吼得吓人,要么是韩世忠争锋相对,甚至还能听见岳飞与他们的争执声…… 宋国君臣上下好似个个都打了鸡血一般,每个人都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每个人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掐着指头在算日子。 只是辛苦了尚食局,毕竟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皇宫里多出了好多张嘴巴要吃饭,这多出来的活儿,分摊到每一个人的头上,女官宦官们难免会有些怨言。 “吃吃吃,就知道吃!” 与皇帝做饭那没什么,自己干的就是这份差事。 可那群臭丘八,懂得甚么个美食! 小宫女瞪大了眼睛,不住地朝旁边的人描述着岳少保那位副将的吃相: “姐姐却是不知,那人好似饿死鬼投胎,一口便吞了三碗燕窝!” 旁边的人无比配合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时还发出‘啧啧’的声音,以表示对这种行为的惊叹。 而她们口中的饿死鬼,说的便是牛皋了。 此番诸军诸将皆有所得,比如说岳云,皇帝非要给他封个什么冠军侯,少将军高兴是高兴了,却见岳飞脸色垮了下来,便怎么也不敢受。 最后还是皇帝指着岳少保的鼻子骂了老半天,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封得低了,若是的话,便要给岳云封个国公做做! 这话说得,岳云才几岁,他爹到现在也不过是个郡公,他若是做了国公,便与张俊韩世忠一个级别了,比岳飞的爵位还要高。 旁边的宫女听得起了兴,附和道: “岳少保也忒不识好歹了一些!上次我亲眼见得,张太尉为他家大郎求个差事,便被官家给数落了老半天,最后也没答应,如今官家要主动赐爵,他竟然还不准少将军接受!” “谁说不是呢!”那女官接话过来,“少将军如此英俊,又如此年轻便有了侯爵……”她捧手在胸间,一副畅想的表情: “也不知是哪家姑娘如此幸运,能嫁与他做妻……”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容易思春,不过等说到皇帝给那一口三碗燕窝的野人,赐了副纯金双锏的时候,大伙儿便又都忿忿不平了起来。 “官家是大方,只可惜那野汉糟践了东西。” “是呀,纯金做的,少说也得管个几十万钱才是。” 也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刚陪着皇帝出皇城的牛皋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逗得王贵在皇帝面前告了好几状,说他在天子面前有失仪态,当净了身去与黄彦节好好学学。 这些日子,大伙儿已经习惯了在皇帝面前插科打诨,不过……这仅限于他们几个。 说来也是奇怪,官职越高的人,在官家面前便越是正经,而且官职越高的人在皇帝面前,便越像是官家单方面的欺凌。 就像上次张太尉,不知道怎么说到了泗州城里的姑娘去了,官家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便磕了好几个响头…… 牛皋抱着那对用布包起来的双锏,每日除了进殿里议事,他连吃饭睡觉都得捧着,当真是比亲儿子还亲。 不过皇帝号称纯金,实际上嘛…… 实际上也是纯金!难不成牛皋还能把这玩意儿给融来卖了? 岳飞止住了王贵,不住地朝着皇帝认错,刘邦却是没太在意,只是有些疑惑道: “今天可是什么节日?” 一众人,不算护卫在内,有好几十个,闷着头想了好一会儿,非常坚决地回话道: “不是。” “既然不是……”刘邦更加的疑惑了,“怎么这么多人?” 他又不是没有在晚上逛过临安,知道临安人虽然多,但也不像今天这么多。 皇帝这一提醒,大家伙儿才反应了过来……不过也是,除了陛下把逛街真当做了逛街,他们这些人,哪个又敢呢? 这朝天门外不说人挤人吧,但一脚下去能踩到三个人的脚毫不夸张,出了朝天门一眼望去,整座临安好像都成为了菜市场, 到处都是烟火气儿。 一群人一面往前走着,杨沂中一面派了人去打探消息,同时跟着的赵密和种风,也各自叫人去加派了人手。 这群人要是出点什么事儿,宋国从上到下全都得完。 不一会儿,打探消息的人便回来了……其实压根也不用怎么打探,毕竟这事儿在临安城里都传了个遍。 只是这群贵人们整日里操心着家国大事,自然不会对这点儿小事上心了。 等听完这位所说,在场的诸位俱是一副深思表情…… 好吧,主要是学的皇帝。 《齐名要术》里说:“膏环,用秫稻米屑、水、蜜溲之,强泽如汤饼面。手搦团,可长八寸许,屈令两头相就,膏油煮之。” 这种油炸的面食儿并不新鲜,当年汴京城里就有一小贩,用糯米粉和面,加盐少许,揉搓后捻成环形镯子的形状,用油煎之……靠着这个油炸环饼,那人在汴京城硬是置办下来一出三进出的宅子。 而今日的这般热闹,便是来自于这个东西。 说是众安桥下有两个贩子,李家卖的芝麻葱烧饼,王家卖的是油炸糯米团。 那日秦桧受刑,临安城中挤进了何止十万人数,可大理寺又只有那么大点儿,能亲眼见识到这场面的,毕竟还是少数。 更多的人怎么办? 除了挤进茶楼里听人转述,便只有四处逛悠着……反在秦桧受刑的时候来了临安,就当是见过了,日后回去吹嘘的时候,已经有了本钱。 而在众安桥下的这两家,本来也是好好的卖着他们的吃食儿,待秦桧被剐的惨相传来,那卖烧饼的李家仍是觉得不解气,对着王家那位道: “看我来整治他们!” 说着,便拧下两块面疙瘩,捏成了两个小人,一个是吊眉秦桧,一个便是歪嘴王氏,又操起菜刀,将两个小人给切成了面条…… 引得了周围不少没有亲眼见识大场面的人,不住地叫好,也让他的烧饼生意变得红火极了。 旁边卖油炸团子的王家见了,连忙说道: “你这还不算啥,看我的!” 说着,便捏出了两个一男一女两个小人,让他们黏着背贴在一起,再一齐丢进油锅里。 百般烹炸,令其满锅打滚,翻来覆去,不断煎熬,直至皮焦骨酥……王家不断地吆喝着: “快来看啊!秦桧下油锅了嘿!” 周围行人无不拍手称快,待一对面人捞出之后,这个撕一点儿,那个掰一条儿,你吞他咽,都觉得解恨。 大家都要求王家多做多炸……两家便搭起了伙,李家的负责捏,王家的负责炸。 一日之间,这油炸小人儿便成为了临安城中最受欢迎的吃食,引得众多食铺饭庄竞相模仿,并且为其取名为: 油炸桧。 若是现在个酒楼提供不了这玩意儿,那他的生意便天然的落后了人家;等家家都有了,便又从味道上花起了功夫。 有放糖的,有放盐的,还有买这个送豆浆的…… 今日这般热闹,便是由几家大酒楼牵头,临安城中举办的一次油炸桧吃食比赛……要不说人家能把生意做到临安来呢!这么多的人,每日的衣食住行都是一大笔开支,不趁着这个功夫多赚些,下次就算是把赵鼎也给剐了,恐怕也不会有这么热闹的时候了。 配合起这个比赛,其他行当的小贩自然也就跟着沾了光,都来凑了这个热闹。 如此,便有了今日之相。 大伙儿见皇帝思考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只想着官家毕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如今百姓们如此恶一宰相,怎么说,他心里可能都有些不开心。 毕竟,这是他亲自挑出来的人。 却不想,皇帝思索了一阵,开口问道: “难道当日的凌迟还是仁慈了些?咱们其实该把秦桧给油炸了?” 没人回答皇帝的问题,因为很快,他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走!咱们也去尝尝那油炸桧!” 那日在大理寺,已经有不少人见过了皇帝。 所以他今日出行,便学胡铨那样,给自己沾上了好多的胡子。 这一行人只一看去,便知道都是有身份的,加上暗中不知藏了多少的禁军,他们所到之处,反而让旁人避了开来。 不知道背后,被这些个摊贩给骂了多少句。 不过好处就是,他们不用排队了。 等再看到这些人花钱得大方,贩子们又是换了一个表情,个个都是喜上眉梢。 他们人多,从朝天门一直吃到了余杭门,吃了差不多整整一个时辰……这东西油腻得紧,基本上是买个几份,众人便分来吃了,刘邦用来擦嘴的手帕上,现在都全部沾上了油污。 饶是如此,一家一家的吃了下来,连牛皋都觉得腻了,更不用说其他人了。 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卖绿豆汤的店家,大伙儿都像是见到了救星,赶紧坐了下来。 等绿豆汤下了肚,众人方觉得缓了过来……不由得想到,秦相爷用这种方式名垂千古,恐怕当属古今第一人了。 刘邦看着同桌的几个,砸吧着嘴道: “看吧,百姓们表达喜恶的方式就是这么简单又直接,这也就是换了个方式,用这油炸桧来表达了……若真把秦桧交到他们的手里任由他们来处置,咱们的秦相恐怕还得惨上个不少。” 不知道皇帝怎么忽然感慨起了这个,大伙儿纷纷称是。 “朕的意思是……”他话头一转,“你们知道,刘邦当年出关的时候,平定三秦用了多久吗?” ‘还定三秦’、‘暗度陈仓’这些个字眼儿,大家都是认识的,如今皇帝询问,便纷纷说了起来。 有说四个月的,有说六个月的,还有说八个月的。 倒不是记忆偏差,只是对于平三秦,什么地步算是平,是章邯死了才算,还是入了咸阳才算。 大家众说纷纭,刘邦听了会儿,才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其实,只用了……”他竖起了一根手指头,“一天。” 大伙儿不知皇帝卖的甚么关子,只有岳飞认真的思考着……上次岳云与他说过了,赵官家对打仗知之甚多。 说实在的,多不多,岳飞自个儿还能不知道嘛。 “从他决定入关的那一天开始,三秦便已经定了。” “章邯也好,司马欣、董翳也好,这三人都是秦国贰臣,三秦百姓对他们恨之入骨。” “朕说这个的意思是,百姓,很重要,三秦之地的百姓哪怕不跟着刘季一起反抗,他们只要不帮忙,冷视着这一切的发生,章邯再厉害抵抗得再坚定,也是没有用的。” 这道理以前有人与他说过,他今日再说与这宋国的诸臣来听。 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很简单,基本上稍微有点水平的将领都能意识得到。 “而今,朕把宋国之军化为三部汉兵,是因为,韩家军也好,岳家军也罢,这些名字若是伱们自个儿取的也就罢了,把你们办了便是……可偏偏,又是百姓们自己叫出来的。” 三位枢密使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没想到兵权都交了上去,皇帝却仍是念念不忘此事。 只是下一瞬,那种莫名的感觉便又彻底消失了。 只见皇帝从兜里掏出了玉符,扔在了桌子上,又好像想起来什么,捡了一个回去。 这东西他们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不是兵符,又是什么! “张俊,韩老五,你们自己把自己的东西收着,这玩意儿若是丢了,下场你们是知道的。” 被点到了名字的两人,闻言赶紧收了起来……官家这是,这是…… “说实在的,朕想了很久,想来想去看着你们几个就来气,凭什么要老子来操这个心!” “东西还给你们,该怎么做,你们自己看着办!” 两人心头大定,只要还能为将,只要还能带自己的兵……带官家的兵,一切就都好说。 唯独岳飞,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皇帝有所表示,比起另外两个来,毕竟是老实人,有些坐立难安了起来。 还是岳云说道:“陛下!您就别为难……” 话还没说完,岳飞便瞪着他:“哪你有你说话的……” 话还没说完,刘邦便瞪着他:“又要开始了是吧?” 这独特的霸凌链大家已经见过了多次,此时再见到,仍是有些忍俊不禁。 将最后一口绿豆汤下肚,刘邦把那兵符拿到了手里,在指间把玩着。 见岳飞的眼睛一直盯着这玩意儿,眨也不眨,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道: “朕问你一个问题,等你答了,这东西自然是你的。” 岳飞颔首道:“官家请问,臣知无不言。” “嗯……”刘邦点了点头,“你觉得,老子能够带多少兵?” 谁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问起这个。 旁边的赵鼎和胡铨,更似同时想到了什么一般,一同阻止道: “官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行军打仗的事儿自有诸位将领来做,您……” 刘邦看着胡铨,示意他别动。 随后,便又从他的脸上拔了一根胡子下来,在指间捻了捻,轻轻一吹,便飞了好远。 “老子问的是岳飞,不是你们,再敢多话,一人一万……十万杀威棒。” 岳鹏举的答案本来与这两位差不多,但又想起皇帝刚才的话儿,便答道: “陛下当年便是孝慈渊圣皇帝所拜的兵马大元帅,若论起统兵一事来,陛下当领得天下之兵;而这天下之兵,本就都是您的兵,论起统兵之责来,也只有您能统这天下之兵。” 刘邦缄默好了一会儿,还是把东西交给了他。 “其实朕心里有数,以前有人说朕带个十万人就差不多了,但那是十万个不怕死的人。” 众人听见皇帝这么说,不由得在内心腹诽了几句。 十万兵马……官家当真是把打仗当做儿戏了。 不过,这还不是最让人意外的。 “若换成现在,若这宋国武人都如你一般,你说的天下兵马,朕倒是觉得,或许当真可能。” 皇帝的话还没来得及让大伙儿细细咀嚼,就听见‘砰’的一声,吓了众人一跳。 刘邦更是差点就跑了,若不是见面前几人神色恢复得快,他当真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 随即天空一闪,他心里头更是疑惑万分: “这,这是何物?” 每当皇帝失去常识的时候,大家才能够想起他才刚刚伤愈不久,此时陆宰低声道: “官家,是耍的焰火把戏。” 听见说是把戏,刘邦心里头稍微平静了些,此时带着众人一起,走到了外面来。 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摆了好几座两三仗高的架子,架子顶上又是花又是灯笼,连着几根铜线,一直摆到了地上。 另外一头,是几个泥座,像是炉子一般,他亲眼看到有人往里面倒了东西,然后一点火…… 那炉子上摆着的纸筒便飞到了天上去,又是一声‘砰’,随后便炸了开来,散成了不少的星星点点。 他娘的,做了两次皇帝了,居然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 他心里头不可谓不惊骇,又气恼自己为这宋国太操心了些,竟然连这种宝贝都没看到过。 待那几座架子下的人点了火,很快,那几座架子便好似几棵火树、又开了银花,从顶上开始便一直闪烁着。 等所有的炉子都被点过了,临安城的上空从黑夜成为了白日, 宋国君臣抬头向着上方看去,每个人的眼里…… 都有了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