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京师》 第1章 车辚辚(1) 过了晌午,天气开始渐渐阴沉。舒窈拢着厚厚的斗篷,靠在乳母刘妈妈的肩上昏昏欲睡。随着马车的颠簸,盖在舒窈腿上的被子往下滑了一截,刘妈妈伸手往上拉的档口,忽听外面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这边车队顿时乱了起来,在外面开道的李家二叔李存义指挥着众家丁停车的停车,让道的让道。李家虽祖籍京师,但往上数两代起就搬到了南方,如今舒窈的父亲在邕州任着刺史,京师这边除了长房嫡女李舒雅嫁了过来,反倒没了任何亲戚。这趟从南往北来,越到京师越是小心,毕竟京师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到处都是大官,万一一个不小心得罪了人,可是了不得的。 马车湛湛停在道边,舒窈醒了过来,睁着迷蒙的双眼,适应了一会儿马车内昏暗的光线,方才坐直了身子,低声问刘妈妈道: “这是怎么了?” “想是什么大人物借道吧,咱们不去管他,等他们过了咱们就走了。”刘妈妈将舒窈耳边散落的发往后抿了抿,低低说道。 同在车里的丫鬟秋霜见舒窈醒了,伸手将她怀里的手炉取了过来,想要换上新碳。 这天气冷的厉害,就算裹得严严实实,车里烧着炭盆,手里捂着手炉,也还是冷的不行。 舒窈动了动有些冻僵了的脚,很想脱了脚上的履,将两只快没了知觉的脚放在炭盆上烤一烤,却碍于礼数,哪里敢真的这么做。 她拢起双手互相握了握,冰冷的指尖触到温热的掌心,动了几下,才感觉好了一点。外面的马蹄声更大了,清脆而急促。然而除了马蹄声,竟不闻一点儿人声。 舒窈觉得有点好奇,微微掀起车帘往外看过去。这一看不得了,正好看见一人一身黑色的锁子甲,胸前有金黄闪亮的明光甲,头顶鲜红的穗子与黑色的铁胄形成鲜明的对比,骑在一匹黑的发亮的高头大马上,满身的肃杀之气,一双凌厉的眼正好和她的目光相撞,吓得她赶紧放下了车帘,心里扑腾扑腾跳个不停。 刘妈妈见她用手按着胸口,不解道: “怎么了?”说着,就要掀开车帘往外看。舒窈忙按住刘妈妈的手道: “别看,没事,外面过兵呢。” 刘妈妈轻轻哦了声,接过秋霜装好的手炉,塞进舒窈的手里,又给她拢了拢斗篷,道: “京师么,重兵守备,过兵正常。别怕,等咱们进了国公府就好了。” 手炉热乎乎的,舒窈抱着手炉的手紧了紧,扑腾着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心里知道刘妈妈说的好了是指不用再担心路上不安全,但进了国公府就真的好了吗?姐姐嫁进国公府一年,寥寥几封书信,虽都在说国公府如何煊赫,自己如何衣食无忧,但不知怎么,舒窈就是觉得姐姐的字里行间透着不如意。 如今走这一趟,更加证明了自己的猜测。想想来之前父亲的隐晦的叮嘱,出门时的仓促,舒窈就觉得惶惶的,惘惘的。她抚摸着手炉,轻轻叹了口气,问刘妈妈道: “妈妈,你说姐夫怎么样了?” 刘妈妈低头思索了会儿,照着府里接到大姑娘消息的情况,姑爷估计是好不了。可她不能这么直直地说,只好打着马虎眼道: “能有什么事呢?等咱们进了国公府,看看再说。况你还有手艺在身,或者也可以施一把手。” 舒窈摇摇头,道: “我也不是全都会治。姐姐信里说姐夫是外伤,外伤我哪里治得了。” 刘妈妈不言语,秋霜到底年轻,不知道拐弯儿,忍不住说: “妈妈真是的,要是知道什么,就直说出来。大姑爷真要有个好歹,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刘妈妈气的拿指头敲了几下秋霜的脑袋,恨恨地道: “我哪里知道什么!这话是你能说的吗?再说这样的话,小心我告诉外面的二老爷,让他就地发卖了你!” 长途行车,路途劳累,秋霜原本也有些颠的糊涂了,见刘妈妈神色严肃,嘴角两边的纹路更加深了,知道刘妈妈是真的恼了,再不敢顶嘴,低头摆弄起了小茶壶。 刘妈妈心里气她没有城府,说话没个遮拦,又自省平时疏于对这丫鬟的管教,气了一阵,心里就叹起了气。她何尝不想早做打算,只是又能作何打算呢?毕竟大姑娘是正正经经嫁了过去的,难道还能带着她回去不成? 马车里几人愁绪重重,外面马蹄声渐渐远了,天色更加暗沉,眼看着一场大雪即将到来。车队重新行动起来,不想因着刚才的避让,舒窈的这辆车太靠近道边,这一动,一侧的车轮竟不小心陷入了道边的积雪里。 李存义指挥着几个家丁挖雪的挖雪,推车的推车,外面呵气成雾,众人手脚都快要冻僵了,好容易才将车从雪辙子里推出来,车队继续赶路。 经过这一折腾,赶到前面的驿站时,大雪已经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了起来,天色也早就黑透了。 驿站是两层楼,有前后院,挂了许多红灯笼,在这雪夜里星星点点,透着温暖的美意。见车队来了,早有人迎了出来,问清了身份,驿卒露出一脸难色,向李存义道: “给李大人道歉了!今夜过往的人多,天气又不好,客房实在不够,目下只余两间下房,上房是一间都没有了。” 李存义将马缰绳交给驿站的另一位驿卒,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试探道: “能否让已经住下的大人们挪一挪?实在是车里还有女眷,若都是些大老爷们倒也无妨。” 驿卒拿不定主意,只先引着李存义等人进了屋,喊了声上茶,道了声稍待,转身往里跑去问驿丞。 这边外面众人都进了院子,卸了车,栓好马,进了屋后搓着手找炭盆烤火,又叫了驿卒来吩咐上热汤热面。 场面一时还挺热闹。舒窈跟着李存义,一件青色的斗篷直垂到脚底,走路时荡起轻轻的涟漪。头上戴着帽子,帽边上有一圈长长的白色貉子毛,毛尖上略带着点红色,几乎将她的脸埋了起来,只露出两只大而黑的眼睛,长长的眼睫毛忽闪着,有些怯怯的。已经遮成这样,幂篱倒完全不用了。 她身后跟着刘妈妈、秋霜,选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落了座。不多时,驿卒上了热茶,又挪了一个火盆到近前。 秋霜取了舒窈惯用的杯子出来,给李存义和舒窈各倒了一杯茶。舒窈拨了拨围在脸上的貉子毛,捧着杯子轻轻抿了一口,茶是粗茶,有些苦涩,喝是不想喝了,只捧着暖暖手吧。 第2章车辚辚(2) 李存义跟驿卒商量着点了吃食。这驿站离京师近,比之前进过的驿站都要大,各样东西像是早就备好了的,点完没多久,就有冒着热气的汤面端上了桌子。 舒窈有些不自在,按说她不应该在这大庭广众下吃东西,但出门在外,规矩有时候少不得也得破一破。正犹豫着,见驿丞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隔着老远就向李存义揖手行礼,近了才道: “李大人一路辛劳,小人有失远迎!” 李存义身上并没有什么实职,不过是捐了个小小的官,这驿丞这么客气,想是看在舒窈父亲李存仁的面子上。李存义不敢居大,忙起身相迎,揖手还礼道: “您客气了客气了,不敢有劳。” 驿丞也不多做寒暄,看了舒窈一眼,对李存义笑着道: “先给大人告罪,让您带着女眷坐在这儿。这么滴,小人刚刚和早前入住的大人们请示了一下,有人愿意让出两间上房给大人。大人看,是现在就去房里呢,还是等用完了饭再去?” 有上房,当然是在房里用饭更好啊!李存义想也没想,忙朝驿丞道多谢,“还劳烦您让人带着我这侄女去房里用饭吧!” 舒窈早站起身了,这时也朝驿丞微微蹲了蹲身以示感谢。 驿丞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谢,又招呼一个驿卒过来,引着舒窈等人去了后院,吩咐重新置办一桌菜肴端上去。 后院里仍是一座楼,驿卒带着舒窈等人上了楼,拐了几个弯就到了。进了屋子,秋霜和刘妈妈手脚利落,迅速将榻上的东西换成舒窈自己的。舒窈这才扑上榻,舒舒服服地平躺下来,全身放松,骨头如散了架一般,尚觉得仿佛还置身马车中,有些东摇西晃上下颠腾的感觉。 饭菜上的快,简单但热腾腾的。赶路嘛,在马车里不过吃些凉饼子点心,喝口热茶,这会儿早饿的前胸贴后背,见了这些饭菜,立即食指大开。不用人拽,舒窈闻着饭味儿就起身了。 虽还顾着规矩,吃的慢斯条理,但刘妈妈看着舒窈,还是皱起了眉头。看了一阵子,忍不住道: “夜深了,小姐少用些,小心积了食。” 舒窈听了,优雅地端起汤碗,喝完最后一口汤,满意地放下碗,擦了擦嘴。 刘妈妈和秋霜早在小桌上吃完了,看她吃完了,忙起身收拾。一通忙乱,赶路又累,三人草草洗了洗,安排舒窈睡在榻上,刘妈妈和秋霜在地上铺了厚厚的垫子,又加了一个炭盆,睡在楼上倒也不凉。 不多会儿,刘妈妈和秋霜那边呼吸深而缓,想是累极了,已经入眠了。 太累了,或是刚刚真的吃多了,舒窈却睡不着了。磨蹭了好一阵子,刚要入眠,忽听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再一细听,原来敲的是隔壁的门。 隔壁住的应该是叔父李存义。舒窈的瞌睡一下子就没了,静静地躺着听动静。外面说话的声音很低,隐隐约约听到似乎是有人请叔父下楼一趟。叔父一开始不大愿意,后来忽然紧跟着来人下楼去了。 第3章车辚辚(3) 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以叔父谨慎的性格,断不会夜半见人。舒窈躺不住了,伸手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下了榻,到了窗前将帘子掀开一个小小的缝,朝外看去。谁知连廊上什么人都没有,显然他们走的太快,不知道去了哪里。 舒窈的心有些不安。会是什么事呢?姐姐那边,还是父亲那边?这个冬天很不太平,先是听说邕州有闹民变的,虽是小打小闹,却也少不了弹压。父亲任着刺史,行监察之责,地方上出了乱子,少不得要受牵连。后来又接到姐姐的信,信上只说姐夫闹市意外坠马,受了伤,让家里去人。 舒窈的母亲去了有五年了,父亲不愿再续弦,姐姐一年前出嫁,管家的事就落在了舒窈身上。弟弟才十二,什么都不懂呢,让他往京师来显然不合适。这么一权衡,只有让二叔李存义带着舒窈出门。 将家里的事匆匆交给一个姨娘,李存义和舒窈先是乘船,再换马车,从邕州到京师,路上紧赶慢赶,走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没有再接到什么消息,也不知道都是个什么状况。 舒窈是这样的人,心里能装事,在外人看来,天塌下来她都能不慌不忙。可实际上,她也才不过十五岁,她心里也慌,只不过不表现出来而已。 舒窈又看了会儿,人影子都没看到一个,只好无奈地放下了帘子。地上的火盆里,炭火红红的,忽明忽暗,时不时响起轻轻的一声爆裂。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倒不觉得有多冷。 心里放不下,便在屋里转了起来。转到另一侧的窗前,忍不住伸手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还下着大雪,虽没有月亮,地上一片白茫茫的,映衬下有着柔柔的白光,仔细听,似乎还能听到雪簌簌地落下的声音。 院子里有几棵树,高高低低的,落光了叶子,空留着枝桠。一棵大树下,有一个茅草棚,厚厚的雪压在草棚顶上,倒也有几分雅致。 忽地,舒窈看到草棚里站着一个人,被柱子挡着,若不是露出一片翻飞的衣角,很难发现。没过一会儿,又见一人挑着一盏红灯笼,往草棚走去。 高高的个子,披着白色的斗篷,灯笼里淡红的光印在雪地上,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却让人觉得清冷清冷的。舒窈蓦然觉得这人就是晌午时和她对视过的那个,现在脱了甲胄,少了凌冽,多了清高。 草棚下的两人见了礼,也不落座,就那么站着说话。 舒窈想要看的更清,帘子就拉得大了一些,正努力左右探头,却见一道剑也似的目光射了过来,她一惊,慌乱地一把拉上帘子,躲在帘子后面捂着心口喘着气,心突突地跳着。 那是怎样一道目光啊,仿佛一下子就能将人看穿,穿过皮肉看清灵魂,就算在这寒冷昏暗的夜里,也似一道明亮的光,能划破空间直直地刺过来。 就是他!舒窈已经能够肯定,这人就是之前看见过的那个。什么人能这么孤高清冷,含着肃杀,隐着风雷,似手握万钧,又能轻拿轻放。她想再看一眼,却又有些惧怕。 细想想,草棚下的另一人,竟然和叔父的身形有些相似。她苦思冥想,不知道这人和叔父能有什么交集。 睡在地上的刘妈妈翻了个身,忽地看见窗户前站着的身影,愣了一瞬,就着火盆的光,才看清是舒窈,忙起身过去,问她怎么了,为何站在窗户边,看小心着凉。 舒窈只说睡不着,起来转转。 刘妈妈低声埋怨着她这么大的人了,半夜里起来也不知道穿件厚衣裳,催促她快上榻上捂着,就算睡不着,也不能这么站在地上。 舒窈顺从地躺回榻上,闭上眼,心里忐忐忑忑,总觉得是有大事发生了,想着刚才那一眼,怕是被人看到了,有些羞愧和害怕,又觉得屋里黑灯瞎火,他不一定看得清她的脸。 第4章车辚辚(3) 这么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早上醒来,就见天色已经大亮了。舒窈一骨碌坐起来,也顾不上浑身酸痛,忙忙地唤刘妈妈和秋霜: “什么时辰了?怎么还在睡,外面都已经大亮了!” 刘妈妈却是早就醒了,怕吵着舒窈,只是躺着没敢动。听她慌张地喊,忙起身驱前道: “别急,不晚。你看外面天光大亮,是因为昨夜下了大雪,外面就格外亮一些。”返身给她倒了一杯水,又道: “昨儿夜里下了那么大一场雪,今早定是不能早早赶路。你且再睡一会儿,我出去看看二老爷怎么安排的。”说着按了按她的手,穿戴好衣衫,推门出去了。 舒窈喝了口热水,到底心里装着事儿,也睡不着了,让秋霜服侍她穿好衣衫,洗漱梳头。 还没收拾完,刘妈妈就回来了,脸色明显地垮了下来。舒窈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出事了。她拿眼神询问刘妈妈,刘妈妈上前,轻轻道: “大姑爷没了……” 没了?舒窈的心直往下沉,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一旁站着的秋霜明显地慌张了起来,手里拿着梳篦不知如何是好。舒窈伸手握住刘妈妈的手,问道: “怎么知道的?哪来的消息,可当真吗?” 刘妈妈反手紧紧握着她,说道: “真的不能再真了!你道昨夜里给咱们让房间的是谁?竟是官家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枢密院副使!这镇国大将军又是谁,原是老茂国公的九公子,咱们大姑爷嫡亲的九叔!二老爷说,昨夜里,大将军叫人请他去说话,说的就是这个事。” 舒窈默了默,原来那人竟是这么高的官衔,这样的身份,怪不得有那么一身气势。只是看着明明很年轻,竟然是姐姐的九叔!只是眼下暂且管不了这个,要紧的是姐夫的事。想了想,又问道: “姐夫的事,是什么时候出的?才没的,还是已经好些天了?” 刘妈妈觑着舒窈的神色,见她丝毫不慌乱,心下也安了一些,缓缓道: “该是才没的,大将军也是昨夜里才接到的消息。想是给我们送信的人走岔了,没找到我们。大将军从驿丞那里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就告知了二老爷这个事。他们一行人一早就离了驿站,大将军安顿二老爷不要着急,缓着走,事情已经出了,赶着到了也于事无补,天气又坏,若是再出了事就更不好了。” 舒窈缓缓点了点头,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秋霜,道: “你慌什么?快给我梳了头,马上就要赶路了。” 秋霜嗫喏地应着,手下倒是快了,绾了个简单的发髻,舒窈挑了只银簪插在髻上,又捡了肃净的衣裳穿上。才收拾完,有驿卒敲门送来早膳。 匆匆用完,外面已经响起了喧闹声。不多时,李存义打发小厮来找刘妈妈,说备好了就出门吧。 青色的斗篷将舒窈遮了个严严实实,刘妈妈扶着她上了马车。临踏进车里,她朝马厩的方向看了一眼,相比昨日夜里,果然少了很多马。 等了一会儿,刘妈妈和秋霜将行李物什都归拢好,车队就出发了。 此地距离京师不远,若是平日里,大半日也就到了,放在这大雪天里,赶着行路,也还是得走整整一天。 厚厚的雪压在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扶车的人不好走,坐在车里的人也没好受到哪里去。由于雪盖上了道,看不清车辙,车轮有时候打滑,有时候咚的一下就掉进了深辙里。 车厢里气氛有些压抑,三个人被颠的倒来倒去也没人说话。就算大将军交代了李存义缓着行路,但遇到了这样的事,谁又能缓得下心,不自觉就想加快了脚步赶过去。 舒窈的心里想着大姐姐,越想越觉得姐姐可怜。母亲去世的时候姐姐刚满十三岁,十三岁,别人家的姑娘还被家里当孩子宠着,她的姐姐却开始担起长姐如母的责任,小小的人儿搂着她和弟弟,给他们两个擦着眼泪,轻轻拍着他们的背。 姐姐的亲事,是母亲在世时就早早定了下来的。由武阳侯夫人牵线做媒,寻的是茂国公府的庶长子。说起来姐姐算是高嫁了,她们李家到父亲这一辈做官算是做的最高了,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官衔,而茂国公,是实打实的一等公,就算嫁的是庶子,也占了个长。 外人都道姐姐嫁的好,但舒窈心里一直有着隐隐的担忧。直到现在,她也从没见过这个姐夫一面,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没想到这一见,竟是给他送丧……如今茂国公府里又是个什么境况? 可怜姐姐,才嫁过去一年,这往后长长的人生,可怎么过…… 第5章悲红颜(1) 进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还是仰仗镇国大将军提前打了招呼,才顺利通行。镇国大将军心细,安排了人在城门口等着他们,到了直接引着他们往茂国公府里去。 夜里已经宵禁,这一队车马在路上走着的声音格外清晰。舒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强忍了一路。掀帘往外看去,路两边的铺子早就打了烊,昏沉沉地,往远处看,屋顶上白雪皑皑,杳杳地有灯火阑珊。心里叹着,这样的夜里,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天早已黑透了,终于赶到了茂国公府。 引他们前来的小厮上前叩门,李存义跳下马站在门前等着。舒窈掀开车帘往外看,见茂国公府的门楣上已经挂上了白幔,门两边的石狮子的脖子上系上了白绸子。 等了一会儿,侧门开了一个小缝儿,探出来一个人头,和叩门的小厮说了几句,往一边指了指,复又关上了门。 小厮气的骂了几句,忙又跑过来跟李存义道: “告罪告罪,是小人的疏忽,不该引着大人到这边门上。咱们再往前走,前面还有一个门,从那儿进去,离咱们姑奶奶的院子最近。” 这小厮存着取巧的心,虽是大将军派来的人,却跟着他们一起称呼舒雅为姑奶奶。纵是如此,李存义面上也露出了不满之色。就算舒雅嫁的是国公府的庶子,但他们是正正经经的亲戚,怎么还得走边门角门?可就算有气,这种时候,到底碍着这层亲戚关系,李存义隐而不发,沉默着没有说话,转上跨上了马。 那小厮塌着腰,说了几句好话,忙上前面引路。 舒窈的心里凉了几分,从他们进门受到的待遇,姐姐在这府里的境况就可见一斑。 复走了一段路,又见一座大门,规格比刚才的门小了许多,门上也挂满了白幔。这回小厮敲门,门里的人出来说了几句,就卸了门槛,他们顺利进了府中。 往前走了一段,马车停了,听到车外有人道: “二老爷,二小姐,你们可算是到了!” 那声音透着亲切和急切,听话音是跟着舒雅嫁过来的人。刘妈妈和秋霜忙掀开帘子,打开车门跳了下去,又扶着舒窈下了车。就见一个婆子朝已经下了马跟着车走过来的李存义行完了礼,又上前来,俯身朝她行了一礼。 天色暗,周围挂的白灯笼少,舒窈仔细看了看,才认出来这是姐姐跟前的乳母许妈妈,忙上前将许妈妈扶了起来。 许妈妈满面愁容,脸色透着青白,见了舒窈,眼里就蓄起了泪。 李存义打量了一下,说道: “莫多说了,先去看看雅儿。” 又有丫鬟从里面出来,挑着灯笼。引着他们往里走去。许妈妈落在后面,悄悄拉着舒窈的手,一面往里走去,一面低低地道: “二小姐,奴婢这心啊……盼你们盼的什么似的,可恨这天气,雪下个没完没了!你们一路辛苦了……只是,只是姑爷他,大小姐呀,哎……” 说到后面,多少有些语无伦次了,声音透着哽咽。舒窈回握了她的手,心里更加急切地想要见到姐姐,脚下就加快了步子。 越往里走,里面的白幔挂的越多,走到最后,已经是个完全素白的世界了。李舒雅住在这个院子的正房里,这样冷的天,房间却大开着门和窗户,那穿堂风嗖嗖的吹着,把屋里的白幔吹得荡荡悠悠,不甚明亮的几个白灯笼也随风晃荡着。廊下立着的人虽不少,但一眼望去,竟觉得鬼气森森。 舒窈的眼泪漫了上来,口中轻轻念着姐姐,心中就疼了起来,她的姐姐怎么了,怎么会住在这样的地方!顾不上礼数,她越过李存义,往屋里奔去。 “二小姐!”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匆匆向李存义行了个礼就几跟了进去。 第6章悲红颜(2) 李舒雅躺在榻上,床幔子是鹅黄色的,映着她苍白的脸,下巴尖尖的,眼光是木然的。他们进门,她也没有丝毫反应。 舒窈扑了上去,抓起她的手,轻轻唤着姐姐,见她这个样子,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李存义跟着走了进来。因是嫡亲的叔父,这时候也就不再讲究回避不回避的事了。眼见着从前活奔乱跳的侄女儿成了这个样子,李存义悲从心来,泪跟着涌了上来。只是他还有些气愤,好好儿的人,怎么就被作成了这样?他抖着手指头,流着泪,指着许妈妈怒声问道: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国公府的人因着姑爷过世,迁怒大小姐了?为何这里这幅模样?你们是如何伺候人的?若是有人敢苛待大小姐,管他什么国公不国公,镇国不镇国,咱们立即带上大小姐走人!” 李存义高高的个子,身形很瘦,这个时候整个人都有些颤抖。这话说出来多少有些意气用事,但这种情形下,若还没个气性,显见的就是一身软骨头。 跟进来的人见状,忙忙地跪了一地。许妈妈迎着李存义的指头,往前膝行了几步,眼泪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掉了下来,道: “二老爷,您是亲人……至亲的人啊!”说着,哭的跟不上气。一旁的刘妈妈见她这个样子,心里着急,递了块手绢,低声道: “许姐姐先别忙着伤怀,赶紧答了二老爷是正经。” 许妈妈缓了缓,掖了掖泪,才接着道: “回二老爷,这府里没有苛待咱们大小姐……实在是咱们大小姐如今走窄了!姑爷去了,大小姐的心也跟着去了一大半,就这么躺着不吃不喝不说话……这怎么能行呢?她还怀着身孕,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办啊!” 说完,又开始大哭起来。 李存义伸着的指头愣住了,心里五味杂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有人苛待,而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可是人死如灯灭,谁都没有回天之力,死了的人算是丢开了手,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啊。他看了眼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的舒雅,恨恨地锤了一下手,泄气了似的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许妈妈还在哭,哭声虽渐渐小了些,舒窈还是觉得烦躁。她握着姐姐的手,一下一下抚着,心里觉得这许妈妈越老越不知事,在这里哭干什么,实在想哭去灵堂里啊。忍了又忍,才扭头道: “许妈妈辛苦了,这就下去洗把脸,姐姐这里有我。另外,把这些窗户、门什么的都关起来吧,这样冷,人都要冻出病来了。” 许妈妈慢慢从地上起身,才要走,听舒窈这么说,哽着声音,低声道: “这门窗,是大小姐让打开的……她说怕姑爷的魂儿要回来,开着门窗,好让他进来……” 舒窈更觉得许妈妈要老糊涂了。就算姐姐这么吩咐了,大冷的天,也不能真的这么做。她皱了皱眉,缓声道: “去关上吧,你说姐姐有身孕,这么冷,受不住。关上门窗,再添几个火盆进来。” 许妈妈诺诺地应了,叫人关上门窗,屋里立时好了许多。一时人散去了,只留了两个舒雅惯用的大丫鬟在屋里,给李存义和舒窈上了茶,就立在一旁垂着眼。 李存义枯坐了一会儿,心里虽疼这个侄女儿,奈何与她从小到大都未曾亲近过,此时此刻纵有千言,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深深地叹气。 第7章悲红颜(3) 舒窈让人打了温水,打湿了手巾,上前轻轻擦着舒雅的脸,舒雅的眼睛才开始慢慢有了动静,看向她时,像见了陌生人一般,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舒窈心里酸痛,轻声唤着姐姐,更加仔细地擦拭她的脸和手。 一时间,屋里只有舒窈温和柔软的声音,似汩汩温泉,滋润着干涸龟裂的人心。 忽听一声长长的喘息,舒雅沙哑着嗓子低低唤出一声舒窈…… 终于说话了!终于认人了!舒窈急急地应道: “姐姐,我在,我在!” 留在屋里的人都围了上来,李存义也从椅子上起身,站在离榻三尺远的地方看着舒雅,面上满是关切,口中喃喃着好了好了,这就好了…… 舒窈紧紧握着舒雅的手,只觉得舒雅的手冰凉,瘦瘦的全是骨头。舒雅的大丫鬟春桃掖了一把泪,道: “二小姐,我在灶上熬着米粥,让大小姐多少吃点儿吧!” 舒窈看了春桃一眼,应了声,春桃转身急急地出去了。 没过多时,春桃不但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米粥进来,还带来了茂国公府老夫人身边的梁妈妈。 梁妈妈看起来五十来岁,头发梳的整整齐齐,面上虽有愁容,却很温和恭敬。她朝李存义、舒窈各行了一礼,道: “亲家二老爷、二小姐,奴婢给您二位请安了。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您二位第一次来,没想到家里出了这样的事……老夫人原想亲自过来,奴婢们好容易劝住了。大少爷的事一出,她老人家伤心地吃不下、睡不着,一哭哭一天。才好了一点,奴婢们怕一来又忍不住伤心。老夫人虽不来,却一直惦记着大奶奶,特特地遣奴婢过来,一则来看看大奶奶怎么样了,二则给二位安排一桌席面——不管怎样,二位一路风霜,到了这会子了,多少垫一口吃食。” 说着,让人搬了食盒进来,在外间的桌子上一一摆开。 说实话,从进门开始,这茂国公府没一样是顺心的,处处透着冷淡,就连舒雅带着过来的人也跟着不顶用。直到这一刻,方觉的有了点儿人情味儿。 李存义和舒窈朝这位梁妈妈道了谢,问了老夫人的好,安排春桃扶舒雅起来喝粥,方才落座。舒窈连午膳都没有用,赶了一天的路,到了这会儿早都饿过了劲,反倒不觉得饿,心里又记挂着姐姐那边,就吃不下了。她草草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一旁站着的梁妈妈见状,忙问道: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二小姐有什么想吃的,不要见外,只管说,奴婢明日就叫人都安排好。” 殷勤客气,透着可亲。见李存义也放下了碗筷,舒窈方净了手,才说道: “妈妈别多心,并不是饭菜不好,实在是我没有胃口。” 梁妈妈叹口气,道: “二老爷和二小姐节哀,也多多劝劝大奶奶。” 转头看了看更漏,接着说道: “时候不早了,老夫人打发人收拾出来了碧蘅院和淑兰苑,二老爷和二小姐早些歇息吧。今日才小殓,明日一早就要大殓,后面还有好些事儿呢。” 李存义应着,又进去看了一眼舒雅,到底不知如何劝,只说了一句你多用点儿,好好养着,就叹了口气,转身出来,跟着梁妈妈安排的人,往碧蘅院去了。 舒窈却不想走,她道: “妈妈替我谢谢老夫人的好意。姐姐目下这个样子,我还是住在这里,陪着姐姐吧。” 其实老夫人也有此意,只是不便直接这么安排,听舒窈这么说,梁妈妈哪有不答应的,忙顺着她的话道: “也好,也好!二小姐和大奶奶心贴着心,姊妹间什么话不能说,好好开解开解大奶奶,身子最重要,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既这么着,奴婢就先告退了,有劳二小姐照顾大奶奶了!” 舒窈点头,梁妈妈退了几步,转身出了屋子。 第8章悲红颜(4) 后面春桃早放下了碗,舒雅吃了没几口,就摇了摇头,表示不愿再吃,只靠着春桃的肩,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 舒窈见了,上前替下春桃,一手揽着舒雅,一手拿帕子轻轻擦她脸颊上的泪水。 春桃见状,无声地叹口气,招呼另一个大丫鬟春霞,带着刘妈妈和秋霜去用饭、安排住处。 屋里没了别人,只剩下舒雅舒窈姊妹两个,一时静静地。 过了好一阵,舒雅忽然抬手,往枕下摸去,摸出一个碧绿的镯子,抱在了怀里,轻轻地说道: “这是他送我的……他说才定亲时,他借着外出读书,往邕州跑了一趟,偷偷看过了我……回来就买了这个镯子……” 一瞬间,舒窈的泪水溢了出来。她想过姐姐在婆家可能受婆婆刁难,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很难适应,怕她从没见过姐夫,盲婚哑嫁,两人在一起多有不和,却没想过如今这种最大的不幸和悲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紧紧地搂着舒雅。 舒雅珍而重之地捧着镯子,不错眼地看着,看了好一阵,慢慢转过头来,看着舒窈,眼里的泪水慢慢蓄了上来,她说: “他得知我有了身孕,高兴的什么似的。那天晚上,我说我想吃爽风斋的腌萝卜皮……第二天,我在家里等他散学回来,等了好久……小厮们抬着他回来的,说马惊了,大少爷摔了马……我安顿他躺下,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我从他换下的衣服上,闻到了腌萝卜的味儿……我才知道他是去给我买腌萝卜皮了……舒窈啊,我……我……” 舒雅哽着说不出话来了,泪水滂沱,双肩抖个不停。舒窈紧紧抱住她,任她的泪水落在她的肩上,只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着: “这不怪你,不怪你……” 她感到舒雅在她肩上艰难地摇着头,心里的难过就一阵紧似一阵,她的姐姐,没了母亲的庇护,很早就挑起管家的担子,好容易嫁了个两情相悦的郎君,不过一年,竟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苍天啊,为何会如此残忍? 舒雅这样难过,身子又弱,哭着哭着,趴在舒窈的肩上睡着了。舒窈将她轻轻放下,就算睡着了,也睡不安稳,有时惊恐,有时流泪。 舒窈唤了春桃,让她搬了一张矮榻放在舒雅边上,自己和衣躺了上去,不时地看一看舒雅。这么一夜很快就过去了,临到卯时才迷迷糊糊入睡,只是很快又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舒窈从榻上惊醒,抬头看舒雅,见她已经醒了,睁着两眼看着帐顶。外面天还黑着,有低低的乱糟糟的人声传进来,应该是在准备大殓了。 舒窈起身将灯挑亮,门外候着的许妈妈、刘妈妈等人轻轻走了进来,忙着给她们姊妹两个穿戴好衣裳。 比起来昨天夜里初见,舒雅的脸色竟然好了一些,只是还有些发虚,人有些晃晃悠悠。待穿戴好,舒雅竟主动要吃东西,众人心中都有些欣喜。 才吃了两口,春桃掀了帘子道: “老夫人往这边来了!” 才说完,就听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梁妈妈打着帘子先露面,后面跟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梳着圆髻,如墨的发上戴了几根白玉的簪子,插了一把素银的梳篦。身材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细看下和蔼可亲,透着温和,只是眼下带着靑影,显出疲惫和哀伤来。着一身淡青色近似白的衣衫,通身显得极为素雅。 第9章悲红颜(5) 这位就是老夫人?要不是春桃那么说,要不是梁妈妈又出现了,舒窈怎么都不相信老夫人是这样年轻的一位。她总觉得,老夫人应该是满头银发、戴着抹额,穿着深色裙袄的,如今的这位,实在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她记得,姐姐的信里说过,茂国公沈家的老夫人姓余,夫人姓蒋。那么,这位应该就是余老夫人了。 谁也不知这一瞬间,她已经想了这么多。不过这并不影响她的表现,舒窈连忙朝老夫人深蹲下去行礼,就连靠在榻上吃粥的舒雅,也要挣扎着起来行礼。 余老夫人忙紧走了几步,上前按住舒雅,又扶起了舒窈,对舒雅道: “快安稳靠着吧!这就是亲家的二小姐吧?昨夜辛苦你了,我听梁妈妈说你照顾了彦哥媳妇一夜。”后半句是对舒窈说的。 舒窈忙辞道: “不敢当老夫人的谢,自己亲姐姐,没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倒是我们昨夜里来,理应先去给老夫人请安,碍着夜深了,又记挂着姐姐,就没去叨扰您。现在倒是老夫人先来了,还请老夫人恕罪!” 舒雅还是扶着许妈妈的手站了起来,身形有些摇晃,朝余老夫人道: “都是孙媳的不是,经不住事,劳烦这么多人记挂着我。”说着,眼泪就又流了出来。 余老夫人忙上前搂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 “好孩子,你的不易我都知道,快别这么说,这么说我这心里更难受了。你只好好养着身子,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彦哥儿,为了你腹中还未出世的孩儿,你也得好好保重。” 一番话情深义重,舒雅噙着泪点头。 余老夫人放开她,打量着她的脸色道: “你身子还弱,一会儿大殓,你就别过去了吧。” 舒雅哪里肯!一想到这是她最后能看见丈夫的时候,就算走不了路也得让人抬着过去。她摇摇头,伸手扯过春桃手里的孝帽子,戴在头上,红着一双眼,坚定地道: “老夫人要是真疼我,就让我去……” 余老夫人看着她,沉沉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手,吩咐舒雅身边的人好生照顾好大奶奶,便转身走了。 一行人往灵堂里去。天色还暗着,转眼露出来惨淡的蟹壳青色,一路上挂满了白灯笼,加上白雪,整个一个素银的世界。 风有些冷,有些硬,舒雅的脚步还有些发虚,平地上也走的高一脚低一脚。舒窈扶着她,心里沉沉的。 还未到灵堂,拦路又来了一波人。为首的妇人也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两鬓上贴着两片圆圆的膏药,眼窝有些深,眼角透着犀利,高颧骨、高鼻梁,下垂着嘴角,面色不是很好。 两路人见了面,舒雅轻轻拽了舒窈一下,上前给来人行了礼,舒雅道: “儿媳给母亲请安!” 舒窈这才知道这位原来是茂国公夫人蒋氏,忙也跟着姐姐行了礼。 这边一大片行礼的,蒋夫人草草看了她们一眼,自己俯身给老夫人行了礼,口中道:“母亲大安!” 余老夫人也没多说话,朝着蒋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转身携了舒雅的手,对蒋夫人道: “彦哥媳妇是有身子的人,回头你往她院子里添个小厨房,爱吃什么让她们自己弄去,也是你当祖母疼孙儿的心。” 第10章悲红颜(6) 蒋夫人多看了舒雅一眼,又带着看了一眼舒窈,只觉得舒窈脸上那皮肤白的细瓷似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着阴影,就算不看着你也能瞧出明艳来。小巧的鼻子,一张檀口,巴掌大的一张脸上无处不透着精致和美好。这样的日子,定是不施脂粉的,可见这份美色是天然而成、毫不雕饰的。 这样的美人儿,不知为什么,就是让她不喜欢。她心里带着厌弃,面上却不曾显露出来分毫,只应着余老夫人的话,道: “是该如此。回头我让人从大厨房挑了厨子过去,尽着彦哥媳妇的口味来做就是。”又回头吩咐身后跟着的人道: “以后从我的月例银子中每月拨五两过去,给彦哥媳妇添菜。” 身后的人应着。舒雅忙慌慌向余老夫人、蒋夫人道不必如此。余老夫人淡淡的样子,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去,道: “这有什么,你受着就是,如今你可不是一个人。” 舒雅不再说话,心里又疼了起来。不是一个人了,可惜沈彦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孩子,孩子永远都见不到爹爹了…… 舒窈错后一步,跟在蒋夫人身后,步入了灵堂。 灵堂里挂满了白幔,正中挂着一朵巨大的白花。原本有些空荡荡的棚子,她们到了后立即填满了。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有沈彦的几位叔父叔母,有族里的亲戚,也有生前的至交好友。家里的弟弟妹妹们也跟着来了,一个个站到了自己家大人身边。 紧挨着蒋夫人站着的,是一位容貌俊朗的公子。他着一身白衣,白玉的发簪束着墨发,虽未戴孝,倒也算尽了心意。他往那儿一站,就如一星辰一般,周边都暗了下去,只有他成了耀眼的存在。 茂国公和那位任着镇国大将军的九叔到来时最为隆重,茂国公人还未进灵堂,就响起了大声的嚎啕,哭喊着:“我的儿啊,我可怜的儿呀……” 他这么一哭,就掀开了众人哭泣的序幕。整个灵堂哭声震天,长辈站着,同辈跪着。因沈彦还没有出世的子息,早有人安排了家丁中的孩子为他披麻戴孝,孝棚子下面白惨惨地跪了一地。 哭声一时止不住,有人看着时辰,到了时候就安排人手进行大殓。眼看着要盖棺,一直默默流泪的舒雅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扒着棺沿不放手,也不说话,只哭的续不上气。 众人见了,哭声更大了。蒋夫人皱了皱眉,低声吩咐身边的人道: “快去拉开她!像什么样子。” 只是未等她吩咐的人上前,舒窈已经站起来走了过去。她在舒雅耳边轻轻道: “让姐夫放心走吧……” 劝了一阵,舒雅的手缓缓松开,无力地靠在了舒窈的怀里,一声一声地抽着气,越来越弱。 盖棺、置灵位、设火盆香案,摆祭品,各项事务均有人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都做完了,就有人来祭奠吊唁。 舒雅像丢了魂似的,木木地跪在棚子里。舒窈陪着她,轻轻地抚着她的背。跪了一阵子,看她虚弱的样子,怕她有个闪失,还是命人扶着她还回屋里躺着。想是伤怀过度,又加上这些天并未好好用膳,回去后,舒雅就睡了过去。 第11章悲红颜(7) 直到这时候,舒窈才有空问起许妈妈,舒雅的身孕有几个月了,这时候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许妈妈絮絮叨叨地道: “大奶奶的应该是四个月的身子了。大爷坠马那会儿,才满三个月,因着月份小,没敢大肆地说。后来大爷出事,一开始还有气儿,大奶奶挺着脊梁,总还抱着希望大爷能醒过来。宫里的太医来了好多趟,知名的郎中也请了五六位,就连游街的铃医也请进来看过了,都束手无策。 大奶奶整天守着大爷,她说只要大爷还活着就好,就有希望。谁知前些天,竟突然急转直下,大爷脸憋得青紫,浑身抖得筛糠一般,到最后也没留下一句话就去了。大奶奶一下子就倒了……” 舒窈手里捏着帕子,微垂着头听着。怪不得姐姐信里从没提过有身孕的事,原来是月份太小不便于说。心里叹着气,一面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一面又追问起可请了郎中替姐姐把平安脉。 许妈妈道: “大爷病中的时候倒是请了,大爷的事一出,就没顾得上了。” 舒窈皱起了眉头,大大的眼睛看了许妈妈一眼,许妈妈心里慌了一下,人也往后瑟缩了一点,正要再解释,门口有人来报,说是大将军派人来给大奶奶回禀事。 许妈妈听了,刚想要进去叫醒舒雅,被舒窈一把拉住。舒窈朝进来的人说: “领进来吧,有什么事说给我一样的,等姐姐醒了我再告诉她。” 许妈妈在地心站定,垂着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长随模样的人进来,朝舒窈行了一礼,规规矩矩地道: “大将军说,让回禀大奶奶,祖陵那边墓室准备起来没那么快,又是冰天雪地的时候,更得耽误些时日。如今朝里提倡简丧,停灵时候不易过长,让三天后就出殡,棺椁先到城外的寒山寺里停一段时间,以后等墓室准备好了,再择日子入陵。” 舒窈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就打发人出去了。 后面又有人进来,说起请和尚道士“接三”、“放焰口”的事,舒窈一一记下,只等姐姐醒来后跟姐姐说。转头见许妈妈还立着,就吩咐她快去请了郎中来,好给姐姐把个脉。 抬头看看更漏,眼见着已经快到午时了,舒雅屋里还没有一点动静,舒窈有些不放心,掀开帘子轻轻走了进去。 为了让舒雅睡得安稳些,屋里点了安息香,各处都放下了帘子,甫一进去,眼前一暗,舒窈静了静,双眼才适应了光线。走近舒雅的榻,就见舒雅紧锁着眉头,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子满脸都是。舒窈一惊,忙高声唤人,叫快去催郎中。 “姐姐,姐姐,醒醒,哪儿不好受?”舒窈不敢搬动舒雅,只擦着她额头上的汗,一叠声问着。 舒雅悠悠转醒过来,惊恐地捂着腹部,汗水顺着发丝往枕边流去。 “肚子疼,我,我肚子疼……”舒雅鹿也似的眼睛,满含痛苦地望着舒窈。舒窈拿着热巾子,一边给她擦着汗,一边高声催着外边: “快,快!快去把郎中请进来!” 第12章悲红颜(8) 外面候着的人一片慌乱,春桃率先冲了出去,刘妈妈和秋霜、春霞将屋里的安息香撤了,又把四处的帘子拉开,屋里亮堂了起来。 刘妈妈是过来人,见舒雅的脸色那么难看,伸手往褥子下面一探,再抽回来,手指尖上的一点鲜红赫然醒目。 舒窈一把按下刘妈妈的手,自己的手忍不住颤抖,眼神带着询问,轻轻道: “妈妈?” 刘妈妈也有些慌,却不敢表现出来,只道等郎中来看了再说。 众人只觉得等的心焦,舒窈忍着心疼,让人换了热巾子给舒雅擦汗,又让人给舒雅拿替换的褥子,还未及换上,外面脚步错综,余老夫人和蒋夫人一起赶了过来。 看了一眼,余老夫人就紧皱起了眉头,因着舒窈毕竟还在闺中,就问舒雅身边的人道: “如何了?” 刘妈妈上前,低低地道: “想是动了胎气,见了红。” 余老夫人一惊,复又看向舒雅,安慰道: “好孩子,没事,早前我怀着你九叔的时候,也不安稳。你安心,等郎中来了,开药保胎就是。” 蒋夫人朝门口走去,高声唤人紧着去请郎中。 才吩咐完,哗地一声,春桃撩开帘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拎着药箱的郎中,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刘妈妈紧着放下舒雅榻上的轻纱幔子,舒窈也顾不上回避了,想等着听郎中怎么说。 余老夫人和蒋夫人等人让开了榻前的位置,那郎中站着喘了几口气,直等气息平稳了,道声告罪,才坐在春霞搬过来的小杌子上,伸手探脉。 众人屏气敛声,静静地等待郎中看诊结果。那郎中先切了舒雅的右手,又让换了胳膊伸出来,沉吟一会儿,又等了好一阵子,才道好了,站起转身朝老夫人拱了拱手道: “不打紧,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伤怀过度,郁结于心,等我施几针,再开几服药,卧床养着就是。”说完,又朝老夫人拱了拱手,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对着几个穴位扎了下去,复又轻轻捻动。过了一阵子,收了针,看了老夫人一眼,方拎起药箱往外走去。 老夫人知道他还有话说,使了个眼色,梁妈妈便跟着往外去了。 过了一会儿,梁妈妈回来,只道郎中安顿用了药后务必卧床静养,余老夫人会意,点了点头。 针灸之后,舒雅立时好了许多。此时已经过了午膳时辰,蒋夫人面露不耐和倦色,一面叫人赶着去按方抓药,一面让人传膳。 余老夫人唤了声慢着,道: “只传雅丫头姊妹两个的吧,咱们别在这里了,看闹着雅丫头了。” 舒雅撑着留人,余老夫人只让她好好养着,到底带着屋里众人、包括蒋夫人离开了。等膳传来,舒窈先服侍舒雅吃了,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子,留下春桃春霞两个在床前伺候,方到外面用饭。 不多时,春霞带着抓好的药回来了,舒窈放下碗筷起身,不假他人之手,去外面围着小炉子熬药。 外面有风,吹得那些白幔子呼呼作响,舒窈吹出一口气,脸前就是一团白白的雾。熬药得控制着火候,舒窈时而俯身看看火,时不时地扇一下扇子,药吊子里咕噜噜作响,一缕白气徐徐上升。 院子外的一片林中,站了一位白衣公子,手里也执着一把羽扇,透过枯了枝的玉兰树,远远地看着这边,只觉得坐在那里的素衣姑娘,也如同一枝盛开着的挺拔姝丽的玉兰。 第13章巧相识(1) 下半晌,舒雅吃了药后就开始睡。灵堂那边响着和尚道士们诵经的声音,灵棚里自有人披麻戴孝守灵,遇着来吊唁的人,时不时地举哀。 舒窈命人关上了门,外面的声音小了许多。因着舒雅吃的少,小厨房还未安排过来,就让许妈妈拿了两个小火炉过来,一个炉子上热着鸡汤,另一个上面熬着粥。原本赶路就累,夜里又没睡好,这么大半天下来,舒窈只觉得浑身疼,疲倦的不得了,正要上榻休息一会儿,春霞来说余老夫人派人来请她去甘棠院。 来的人是个圆脸的丫鬟,听春霞叫她汐月姐姐,看穿戴,应该是余老夫人院里的一等丫鬟。舒窈不好耽误,只得理了理头发,由刘妈妈给她穿好衣衫,跟着汐月一同往甘棠院去。 来的时候是晚上,看不清景致,今日白天又都匆匆忙忙,这会儿舒窈才细细打量起周围的景色。 玉兰院里种着几株高大的玉兰树,还有爬藤的蔷薇,不过此时都是枯枝,没什么看头。出了玉兰院,外面仍旧是玉兰树,挨着墙根种了更密的蔷薇和迎春花。往前没走一段,又是一片屋舍,抬头看那院子的门楣上写着“淑兰苑”三个字。 舒窈心里想起之前余老夫人命人收拾出来给她住的,似就是这个院子。两个院子这样近,老夫人果然心细。 汐月走在侧前方,时不时看看舒窈,并提醒注意脚下,刘妈妈跟在最后。三个人沿着两墙之间的夹道行走,夹道两边种着冬青,绿色的叶子上面顶着积雪,看起来十分清爽。走着走着,前面突然开朗,出现一片密密的矮树林,三人顺着甬道在林中穿梭。 汐月笑着说这是一片桃林,别看现在都是枯枝,等到了春天,一片花海,走在里面,比画儿还美。舒窈打量着这片桃林,竟是一眼望不到头,心里感叹国公府真是大。 又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面才出现一人高的白墙,白墙上覆着黑瓦,此刻上面压着厚厚的雪。墙上留着一个月亮门,月亮门外立着一块石头影壁。 绕过影壁,眼前是一大片空地,空地的中间立着一座高大的假山。假山似是中空,因为舒窈看见有通往假山中间的小径。 绕过假山往前走,前面都是密密的竹林,三条通道隐没在竹林当中。汐月指着这几条通道,说道: “这条路是通向夫人的得意居的,这条是通往外院的,那边还有个戏园子,这条是往老夫人的甘棠院的。”舒窈点点头,默默记下。 汐月笑着道: “照我说,这儿这三条道太像了,该做个标记才是。二小姐您不知道,初来国公府的人,好多在这里迷路的。不过您住的那边还好,和别的通道显见的不一样,不会走错。” 舒窈笑笑,跟在汐月后面继续往前走。 竹林很密,很高大,道两边的竹子参在了一起,将天光挡了起来,走进去光线立即暗了下来。好在这段通道不是很长,走了不多时,又见到一座垂花门。 过了垂花门,汐月道: “这府里分为东府和西府。过了这道门,就是东府了。东府里只有老夫人和大将军,西府里住着国公爷一大家子。” 怎么这么住着?到底是一家子亲近还是别有因由?舒窈疑惑着,只等回去后问问春桃。 第14章巧相识(2) 垂花门真如一道界限,门里门外的景色大不相同。放眼看去,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冬青被修剪成各种形状,边上是一片梅树,又有海棠、迎春、蔷薇。只是这些东西都不密,下面留足了空间。透过这些,有白茫茫一片天地,有淼淼的水汽往上蒸腾,天地中矗立着一片隐隐约约的高楼,楼上有灯火杳杳,如同仙境一般。 舒窈正纳罕,什么人会住在那样的楼上,就听汐月笑道: “那是大将军的住处。” 舒窈眼前瞬间出现了那个冷峻凌冽的人,果然这样的高楼和他是最为相配的。 伴着那片湖,还有一座山。想必山是本来就有的,依山而建着一片亭台楼阁,高低错落,有曲径通上去,朱红的墙,飞扬的黄色檐角,在一片白雪的衬托下静谧而又美丽。 沿湖而行,走了一段,见到一片梨树,穿过梨林,又看见一片院落,白的墙,灰的瓦,门边有巨石,巨石上写着“甘棠院”三个字。汐月说着到了,紧走了几步上前赶着打帘子,一边高声道: “李二小姐到了!” 屋里又迎出来几个丫鬟,皆是和汐月一样的打扮,梁妈妈跟在后面出来,上前笑着道: “二小姐快请进来,老夫人一直等着您呢!” 舒窈忙跟着众人往里走去,见余老夫人坐在暖炕上,身后倚着一个半新不旧的隐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 余老夫人看见舒窈,脸上就露出了笑容,招呼她坐到跟前,问她喝什么茶,又叫人上了点心。让着她吃了一块点心,顿了一会儿,才说道: “二小姐也看出来了,玉兰院里,你那姐姐一倒,就没个主事的人了。雅丫头身子弱,这会儿一定得挺过去。原本该我看顾着她,只是这府里除了我还有她正经的婆母。彦哥儿是庶出,他母亲又管着府里一堆事,难免有顾及不到的时候。我这里有个不情之请,二小姐费点心,下人们有做的不好的,还请二小姐帮着提点提点。” 一面说,一面看着舒窈的神色。 舒窈一直替姐姐难过,也早发现了许妈妈不经事,也就春桃还能用,难为姐姐带着一帮不得力的人手,到了这里一个人撑着。这时见余老夫人这么说,知她是真心关心姐姐,对余老夫人从心里有了亲近的意思。看着余老夫人的年龄,与其说是祖母辈分,倒更像是母亲一般。 舒窈忙点头道: “老夫人您客气了。不敢说提点,舒窈也常有想不周全的时候。姐姐到了这里,常写信说老夫人慈爱、夫人爱护有加,家父常说姐姐的福气不小。如今我若能得老夫人指点一二,更是我的造化。” 余老夫人见舒窈进退有度,心里对她更加喜爱,拍了拍她的手道: “什么造化不造化,你们姊妹两个都是花一样的人物,我见了你们喜欢的什么似的。雅丫头啊……有个孩子,以后也有个盼头。这孩子一定得保住……” 说着,面上就有些悲伤。 舒窈见状,忙说了些别的。又聊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已经黑了,余老夫人道: “我就不多留你了,毕竟雅丫头那边还得多留神。”又招呼汐月还送舒窈回去。 舒窈站起来告辞,待汐月送她们出了甘棠院,就回身道: “姐姐留步吧,这路我已经记下了,断不会走错的。你们也忙,就不用送我了。” 汐月客气了几句,因想着马上要传晚膳,也就没有坚持,将手里的灯笼给刘妈妈,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没了,才转身进了院子。 第15章巧相识(3) 舒窈和刘妈妈一起往回走。才下过雪的天气,地上都是白的,灯笼的光虽微弱,倒也不显得很暗。两人相携,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只是回到竹林那一段,光线明显地暗了很多,地上显得影影绰绰,舒窈就觉得有些惧怕。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两人正往前走着,就见前面出来一个白色的身影,后面又跟着一个黑色的身影,直直朝她们走过来了。 黑白无常!舒窈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顿在道上,吓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手紧紧地抓住刘妈妈。刘妈妈也慌了,一手反握着舒窈,一手颤抖着提着灯笼上前,将舒窈护在身后,断然朝来人啐了几口,大声喊道: “什么鬼怪,看我啐你!” 两个身影停住了,刘妈妈刚想干脆把灯笼朝他们扔过去,拉上舒窈就跑,结果对方开口说话了: “你可是大嫂子的妹妹么?” 听见对方说人话,舒窈的心稳了稳,借着刘妈妈探到前面的灯笼,恍惚看清对面人的脸,长得还不赖! 舒窈颤着声音说道: “请问你是谁?” “额……那个,你不记得我么?我是国公府的嫡子,沈瑜,沈彦的弟弟。”对面的人答道。 国公府的嫡子?沈瑜?真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舒窈有些茫然,这种对方记得你,你不记得对方的事,就让人多少觉得有些歉疚。不过最高兴的还是对方不是鬼,是个正常的人。舒窈一颗心这才算是放进了腔子里,劫后余生般带着些快乐,上前施了一礼,道: “实在是过意不去,我们没看清您,我的妈妈太过失礼,还请海涵!” 虽然被人当鬼啐的事很没面子,但此刻沈瑜还是很高兴,他忙上前虚扶了一把,道: “没事没事!是我们突然出现,吓坏了你们。不过看来你不记得我了。早上在灵堂的时候,我们见过的。” 舒窈做恍然状,其实还是一丁点儿都没想起来。略后退了一步,道: “舒窈愚笨,一时没想起来。” 沈瑜转身,要过身后小厮手里的灯笼,轻轻笑道: “原来你叫舒窈!这个名字真好听。”说着,略提高了一点儿灯笼,照亮自己和舒窈的脸,接着说道: “这样,以后你就能认出我来了吧?” 蒙蒙的灯笼,光线暖暖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对面的公子面白如玉,浓眉似墨,一双眼睛带着星光含着笑,高高的身量,白衣胜雪。舒窈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的眼睛。她觉得有些尴尬,也觉得这人有些唐突,怎么就这么直愣愣地上前来了,还拿灯笼照着她! 她又后退了一步,轻笑着掩饰,道: “时候不早了,舒窈出来有段时间了。二爷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说着,轻轻一礼,绕过沈瑜主仆二人,带着刘妈妈朝石头影壁那边去了。 “哎……”看着疾步离去的身影,沈瑜有些失望。他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小厮,道: “四喜,二爷我不帅了吗?” 四喜忙道: “哪里话!二爷的帅如滔滔黄河之水,绵绵不绝!您的帅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沈瑜嫌弃地踢了四喜一脚,道: “那她怎么对我的帅视若无睹?” 作为二爷身边的得力贴身小厮,四喜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能力肯定少不了。就这中晌站在院子外面盯着看、晚上一听见人家出门就在道上挨冻等人的劲儿,八成是看上人家了。二爷看上的人,小厮能说坏话吗?四喜忙哈着腰,笑着说道: “这黑灯瞎火的,谁能看得清啊!就算看清了,二小姐面皮薄,哪能直接对您热情相迎呢?” 沈瑜想想,觉得四喜说的不无几分道理,定是这两个原因,导致李二小姐对他不冷不热,甚至有点嫌弃的样子。想想以往到了外面,多少姑娘对他青眼有加,更有甚者,丢手绢儿、扔鲜花儿,他在这京师里,绝对是一块人见人爱的香饽饽。 一阵冷风吹来,沈瑜冻了个哆嗦,四喜见了忙道: “二爷,咱回去吧,冻了不少时候了。” 沈瑜不言语,抬脚往外院的道上去了。一边走,一边敲打四喜道: “今日这事儿,一个字都不许对外人讲,特别是夫人,记住了吗?” 四喜哪里不知道这个,忙道: “二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您还不知道吗?嘴严着呢,什么事都传不出去!” 二人说着,慢慢走远了。 第16章巧相识(4) 这边舒窈和刘妈妈紧着往回走,赶到了玉兰院,竟是走出了一身汗来。春桃迎了出来,奇道: “这是怎么了?” 刘妈妈忙道: “没什么,急着回来看看大小姐!” 春桃不作他疑,和她们一同往里走,边走边道: “大奶奶醒了,才喝了点鸡汤,这会儿正用粥呢。想来那郎中的药是管用的。” 说着,掀开帘子进了屋。屋里一片暖腾腾的,比起来前一天晚上的情形判若两样。舒窈先去了旁边换了衣服,就往舒雅的房里来了。 舒雅半坐在榻上,靠着隐囊,一口一口用着粥,只是面色还不太好。 舒窈上前接过春霞手里的碗,坐在小杌子上继续喂粥。舒雅想阻止,她一勺粥已经送到了嘴边,只好作罢。 吃了几口,舒雅忽然惨然笑道: “这情形,倒像是见过一般。” 舒窈知她说的是当年她们母亲病重,她们姊妹两个衣不解带照顾母亲时候的事,怅然道: “若是母亲还在,如今坐在这儿的应当是她了……” 提起这个,姊妹两难免又有些伤怀。好在五年过去了,曾经那切肤的痛到了这时倒是淡了许多。舒雅又道: “那时你就开始跟着隋先生学医,到现在学的怎么样了?” 舒窈递了帕子给舒雅,道: “先生觉得我坚持不了多久,从一开始就只教给我伤寒怎么治,如今只对这个病症有些研究,旁的倒是一概不知。比方那会儿你不舒服,女科里我一窍不通,就搭不上手。” 舒雅道: “隋先生真是怪,怎么只教了你这一个病症?触类旁通也不行吗?” 舒窈摇摇头,“学了才知道,这看病救人真是门博大精深的学问。这五年多,我只研究这一个,也只能是稍有点领悟。” 刘妈妈却在一旁捂着嘴笑道: “大小姐不知道,咱们家二小姐可了不得。在邕州的时候,已经有人慕名前去找二小姐治病了。只是到底碍于身份,二小姐接诊的极少。但只要接诊的,都治好了呢!那些人家儿感激的什么似的,直夸咱们二小姐是妙手回春、华佗在世!二小姐有个名号,叫‘莫离先生’,如今在邕州地界也是小有名气的。” 舒窈转头嗔了刘妈妈一眼,道: “妈妈快别吹嘘了,臊得慌!哪有那么厉害!” 舒雅却听得有些兴致,只是想想妹妹毕竟是个女孩子,不可能真的出去行医问诊,做个爱好罢了,当不得真。遂问道: “隋先生呢?如今可好?” 舒窈扶着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道: “你往这儿来以后,隋先生就出去云游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给我他的手札,让我自己学。” 舒雅想起那个留着白胡子的怪脾气老头儿,这还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了隐隐约约的哭声。这会儿该是夕哭祭,舒雅虽没有再哭,到底还是伤怀,她虽人不能过去,还是记挂着那边,这时便侧耳细细听着,脸上惘惘的,有些悲切。舒窈见状,便轻轻将出殡的安排说了。 第17章巧相识(5) 舒雅听了,怔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大半个脸。 大道理谁都懂,不用反复说,只是人心这块儿,有些感情岂是说淡就能淡的,特别是舒雅这样极重感情的人,况且她心里还有个结,怕是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看开。 舒窈看着心疼,却也无能为力,静静地退了出来,指着丫鬟们煎药。 这一夜再无他话,连着好几天,舒窈都没睡好,这时已经累极了,好一晚沉沉香眠。 接下来的几天,舒雅还有腹痛的时候,只是发作起来没有那么厉害了,明显好了许多。因着她要养胎,也没人来要她去守灵,这样过了下去,直到要出殡的那天早上,舒雅一大早就醒来了,看着窗外默默流泪。 舒窈过去抱住她,就听舒雅喃喃地道: “你姐夫这就走了……你说,我以后,可怎么活……怎么活啊……”说着,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滴滴答答往下掉。 舒窈伸手轻轻拍她,安慰了她好一阵子,又叫人拿着一块绸子,拿了几个花样子给她看,絮絮地道: “姐姐多想想肚子里的孩子。算着日子,哥儿落地该是天热的时候了。姐姐看这几个花样子,咱们给他做个小兜兜,多做几个,换着穿,可好?” 舒雅慢慢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舒窈的手上,看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捡了个喜鹊登枝的样子,又捡了个鱼跃龙门,强自笑了笑,道: “先做这两个吧!” 舒窈自是应下,又和舒雅商量着选绸子、描花样、配线,过了一会子,打量她精神不济,又安排她躺下歇着。 隔天李存义来看舒雅,既然沈彦的事已经落定,李存义便打算回邕州去。舒窈早就打算好了,姐姐这边她是万万放心不下的,怎么也得等到这孩子落地之后才能离开。李存义来了,舒窈便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 李存义想了想,知道舒雅身子实在不好,有舒窈的照顾多少放心一些,也就答应了。倒是舒雅,看了看舒窈,吞吞吐吐道: “还是早些回去吧!父亲身边没人照顾也不好。况你马上就满十五了,及笄是大事,留在这里,姐姐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怕是照顾不好你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无非是说亲。舒窈心里知道,只是现在什么都不如姐姐重要,遂道: “父亲身边有姨娘呢,哪里就没人照顾了。我还小,以后时间还长着呢,不着急。姐姐是烦我了么?这么着急赶我走!” 舒雅无奈地笑笑,拉了舒窈的手,柔柔地看着她,道: “尽胡说!我哪里会烦你。” 李存义想着,无非是以后再多跑一趟接舒窈回去罢了,大手一挥,安排道: “舒窈先留下些日子,说不定以后你们父亲有回京述职的机会,到时候再回也不迟。”又说了些别的,定了李存义回去的时间,三人方依依作别。 第18章 灯杳杳(1) 等到沈彦出殡的时候,到底没让舒雅过去。那郎中连着来了好几日,虽见好了,但一再地嘱咐不得下榻,就这么躺着养着。 舒窈闲来无事,整日间想着如何给姐姐做些吃食,今日枣羹,明日肉粥,只这隆冬季节,鸡鸭鱼肉好寻,那些鲜货却是难得的。舒雅还是一味的犯恶心,稍有不对立即吐个昏天暗地。因着这个,羊肉、鱼肉一律不敢做。 过了几日,汐月挎了个篮子来了,进了门,掀开篮子上的蓝布一看,里面竟装着两把绿油油的小青菜,还有几棵洗干净了的冬笋、一包白嫩嫩的口蘑,笑着对舒窈道: “这是大将军孝敬老夫人的。老夫人想着大奶奶没胃口,送过来给大奶奶调剂调剂。” 舒窈赶忙道谢,又留汐月喝茶吃点心,汐月只笑着推脱,说老夫人屋里事多,还得紧着回去干活。舒窈也就不好再多留,让刘妈妈送了她出去,转身就开始张罗这些吃食。 有了小青菜,舒雅果然多吃了半碗饭。 就这么养着,一直躺在榻上,难免浑身疼,舒窈得了空,就给舒雅到处按按,好歹能舒服一些。到了夜里,舒窈陪着舒雅睡,舒雅就和舒窈感叹道: “我这是上辈子积了多少德,能得一个你这样的妹妹!” 舒窈轻轻握住舒雅的手道: “我又何尝不是呢?往常都是姐姐疼我和阿弟,如今我也有了机会照顾姐姐了。” 舒雅抚着她软软的头发,心中难免酸涩,这个妹妹其实从小就不让人多操心,因着母亲亡故的早,她自己被迫提前长大,这个妹妹又何尝不是呢? 榻的一头亮着一盏小小的灯,灯火渐渐暗了下去,姊妹二人也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刚用完早膳,春桃忽进来报,沈瑜的小厮抬了一筐橘子来,说是送给大奶奶,另外给二小姐赔个不是。 舒雅一脸迷茫,想了想跟春桃道: “你去问问他,是单给我送的,还是老夫人、夫人,几个妹妹那儿都有?要是都有,她们那儿可曾送过去了?” 春桃应了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了,道: “大奶奶,问过了,大家都有。老夫人、夫人并几位小姐那儿也都送过了。这一筐是专留给您和二小姐的。” 舒雅缓缓点了点头,吩咐春桃将橘子收了,又让给送橘子的小厮一点碎银子。只是她心中很有些疑惑,沈彦在时,这位嫡出的二爷几乎从来不和他们院里有什么交往,如今倒是奇了。又想起春桃说二爷给二小姐赔个不是,就问舒窈道: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了?” 舒窈原没想告诉姐姐,见姐姐问了,也就将之前在竹林里见过他的事说了。 舒雅听了没说什么。按说那日的事已经过去好些天了,这时候又送些东西赔不是,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只是忽而想到舒窈来了这么多天,自己一直不舒坦,倒忘了让她去拜见拜见蒋夫人了,再者,自己不能起身,每日的晨昏定省去不了,也该让舒窈代自己去给老夫人请个安。 第19章灯杳杳(2) 一天时间其实过得很快,舒窈做了做针线,给姐姐做些吃食,又陪着姐姐聊了聊天就到了晚上。 第二日一早,舒窈按着舒雅说的起了个大早,打算去余老夫人那边请个早安。 冬日里天亮的晚,舒窈和刘妈妈出门的时候,外面天还黑着。两人挑着小灯笼往前走,除了各处值夜的人外,竟没碰到一个主子。 到了甘棠院,远远就看见一片昏黄的灯火透过朦胧的窗户,照出里面许多人影。只是院子外面还是静悄悄的,舒窈就觉得自己来的太早了。但既然已经到了,只好进去。 院子里的小丫鬟迎上来,接过刘妈妈手里的灯笼,引着她们进了屋子。 余老夫人的院子很大,屋子也很多,三明三暗的格局,正中那间明厅很大,足可以坐得下几十人。屋子大了就显得空旷,平日里倒是不用的,只旁边的一明两暗是常用。 进了外面的明间,里面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却不闻一点人声,显然是怕吵。刘妈妈给舒窈除了斗篷,正不知如何是好,汐月从里面出来了,笑着道: “二小姐来的真早,往里面去吧,里面暖和。” 舒窈应着,汐月给她打了帘子,她提着裙子往里去。 一进去,就看见里面还站着一个人,正用背影对着她。那身形分明是个男子,她一惊,望了汐月一眼,不知她是个什么意思。正想着是不是该退出去,就见那人转过了身来。 白玉般的脸庞,精雕细琢的眉眼,高高的个子,着一身黑衣。他一转过身来,舒窈就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待看见他的眼睛,那股熟悉的感觉就来了。是他,这府里的另一个高位之人,镇国大将军,枢密院副使,曾经在路上和驿站里有过两眼之缘的那个人。 想是被吓得,一定是被吓的,舒窈想着,就觉得自己心下有些打颤,那双眼睛看着她,她完全被笼罩在他的目光里,就像这整间屋子里都没了其他任何人,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舒窈慌张地低下头,深深行了一个礼,恭恭敬敬地道: “民女是邕州刺史李孝仁二女李舒窈,给大将军请安!” 沈君琢微低着头看着她,心下觉得有些好笑,就是这么个女孩子,偷窥了他两次,次次都被他逮个正着,现在直接见面了,倒是不看他了。他有那样的坏名声在外,整个京师里人人唯恐避他不及。难得有人会偷窥他,他以为是个胆子大的,没想到也不过如此。他有心难为她,始终默不作声,只上上下下打量她。 亭亭玉立的身姿,黑鸭鸭的头发上只戴着一根玉簪,两个半透明的耳垂上带着米粒大小的珍珠,一身青色的衣裙,两只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身前,行礼的姿势倒是标准,挑不出丝毫错处来。 舒窈蹲着身子,半天等不来对面的人说话,四周的人也一片寂静,她的心里就开始打鼓。屋里燃着烛火,有些发黄的烛光晃晃悠悠的,这里间果然比外间暖和多了,她蹲了一会儿,就觉得似乎有汗要出来了。 第20章灯杳杳(3) 没有声音,舒窈盯着自己的脚尖,总觉得过了得有半炷香的时间了,她微微移了下眼神看了看更漏——实际上并没有过去多久。不过怎么回事呢?这人是这么故意给人难堪吗?总不会已经走了吧? 想着,她悄悄微微抬头,就见那身黑色的衣袍还在身前。那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看过他两眼就算是得罪他了吗?真有这样睚眦必报的人吗? 她心里不服气,他又不是养在深闺里的大姑娘,她又不是街上行走的儿郎,怎么看他两眼就记恨上了呢?想着,她偷偷抬起眼朝他看过去。 谁想这一抬眼,又和他的眼神接的正正好!那一双深邃的眼睛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着点点光芒,还是像之前那样,这一眼,就能看穿了整个人似的! 舒窈心里一惊,就觉得如芒在背,可又不好这么躲闪过去,硬着头皮和他的眼神相接,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个笑。 她不知道,就算她只是强自牵起嘴角,她的眼睛也跟着变得弯弯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有光芒从里面流淌出来,一下子照进了沈君琢的心里。 她竟然还敢看他!看就罢了,竟然还朝他笑了!沈君琢的面上虽纹丝不动,心里却咚咚跳了两下。这个女孩儿,果然还是大胆!可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偌大的朝堂上每日争锋相对,为什么会因为这样面对面的一个微笑就慌了手脚呢? 没有的事。沈君琢抬手掩着唇,低低咳了两声,道: “起身吧。” 舒窈站起来,正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梁妈妈从里面出来了,看见他们两人忙道: “九老爷和二小姐进去吧,老夫人起来了。” 说着,替沈君琢掀开了门帘子。沈君琢低低应了一声,撩了袍子转身往里走去。舒窈错后了一步,进门的时候摸了摸额头,总觉得自己一脑门子汗。 沈君琢站在地心给余老夫人请了安,余老夫人忙道快起来,舒窈也上前行了礼,余老夫人才指了旁边的椅子给沈君琢坐,又拉了舒窈的手道: “你姐姐可好?前些天送给她的那些个菜可喜欢么?若是喜欢,就让九郎再去弄些来!” 舒窈看了沈君琢一眼,忙道: “多谢老夫人惦记,姐姐很喜欢吃,就着那些个菜,多吃了很多。只是怎么好劳动九叔,九叔是忙人,哪里顾得上这些个小事。” 还没等沈君琢说话,余老夫人就笑着摆手道: “你不用管这个!就是这么说,哪里真的用他去采买。不过是借个他的名头,不用和别人抢罢了。即喜欢,明日里就再送过去些!你不知道,那些个人能耐大着呢,这个隆冬时节,竟然还能种出来水嫩水嫩的小黄瓜来,只是我想着这东西寒凉,就没给雅丫头送过去,若是你喜欢吃,下次让她们一道给你送些个过去。” 舒窈忙道谢。又看了一眼沈君琢,他正垂着首,端着一杯茶,掀起茶盖来撇着浮沫,又吹了几口,方抿了一小口茶。那个样子,就像是所有事都跟他没关系一样,舒窈想向他道谢,都无法张口。 第21章灯杳杳(4) 余老夫人见了,就打发起沈君琢来,道: “你有事就去忙吧,别在这里吓唬孩子。” 沈君琢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吓唬孩子?她可不是能被他吓唬住的。只是这话不好和余老夫人说,随手放下茶盏,道: “那儿子就告辞了。母亲好好用饭,再有什么想吃的、喝的,尽管打发人去告诉我就成。”说着,朝余老夫人行了一礼。 余老夫人笑着道: “知道知道,快去吧!” 沈君琢退了几步,后转身出了屋。他一走,舒窈才觉得压在肩上沉沉的分量卸了下去,不由地呼出一口气。 余老夫人见了,笑道: “你别怕他,他就是脸上严肃,不爱笑,其实待人很好,等以后你们见得多了就知道了。” 舒窈笑着随口应着,又和余老夫人说了几句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掀,就见蒋夫人带着国公府四个庶出的小姐来了,身后还跟着丫鬟婆子一大堆。人一来就将屋子填的满满当当。 蒋夫人带着众人向余老夫人请安,余老夫人不是爱难为人的人,笑着让众人起来,就吩咐梁妈妈传早膳。 舒窈要跟着蒋夫人一起摆箸,被余老夫人拉住了,道: “你不用忙这个,让她们摆就是了。” 话音才落,门帘子一掀,沈瑜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看见站在余老夫人身边的舒窈,眼里忽然就有了光芒。他向余老夫人请了安,就窜到舒窈身边,低低问道: “妹妹何时来的?以后每日里都来吗?” 舒窈悄悄往后退了一点,眼睛也不看他,只低垂着头道: “二爷早!我只比您早到了一小会儿。”却不说以后是不是天天都来。 蒋夫人正在往下放碗筷,见沈瑜和舒窈说话,拿眼看了他们一眼,也不言语。沈瑜忙转身陪着余老夫人聊了几句。 早膳摆好了,众人团团围坐下来。因着只有沈瑜一个成年的男子,这屋里除了舒窈外都算他至亲的人,也就没了什么避讳,都坐在一起吃了。 一时间席上除了间或有轻微的碗勺碰撞的声音外,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 一时吃完了,余老夫人叫人撤了,众人又坐在一起凑了几句儿趣,蒋夫人就道: “时候不早了,瑜哥儿赶紧去上学吧,仔细晚了被先生罚。” 沈瑜应了声,站起来和众人告别。众人又坐了一阵,也就都散了。 舒窈和刘妈妈也往回走。等到了桃林那段路,冷不丁又见到了沈瑜。他像是在道上等着的,一看见她就高高兴兴的迎了上来。幸而这会子是白天,否则又要吓她们一跳。 隔着老远,沈瑜就喊道: “妹妹才回?” 舒窈站在原地,等他近了,浅浅行了个礼道: “二爷可是有什么事吗?” 沈瑜摇了两把手里的羽扇,看着她满身温文尔雅的气度,越发觉得她如珠似玉,那一垂首,一弯腰,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赏心悦目,比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要好看。他的笑从心里溢出来,看着舒窈道: “也没什么事。就是妹妹整日里闷在屋里做什么呢?这会儿虽是冬天,国公府里也有好景致。离你们玉兰院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梅林,这会儿腊梅正开的好,妹妹可以去那儿转转。” 舒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在屋里并不觉得无事可做,相反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呢,怎么在他眼里自己是个大闲人么?不过人家也是一片好意,舒窈脸上露出些笑容道: “多谢二爷提醒。等得了空,我就过去瞧瞧。” 第22章灯杳杳(5) 沈瑜见她态度淡淡地,心里就有些失望。 他是国公府的嫡子,身份尊贵,仪表堂堂。往日里去到哪儿都是最受欢迎的那个。像武阳侯府、安国公府、忠威伯府,甚至是当下最显赫的刘国舅府,他去了,都会引得一众女孩儿围观。他知道她们躲在屏风后,躲在花丛中,透过那些小小的缝隙看向他,低低地讨论着他,偶尔被他碰上,就会立即红了脸,又羞赧又扭捏。他要是和她们说几句话,她们眼里就会露出兴奋的光芒。 他享受着她们看向他的眼神,平等对待她们每个人,不逾越规矩,也不冷淡无情。 而在舒窈这里,她看向他的眼神里,他看不见惯常所见的那种神色,他能体会到她待他的疏离和冷淡。 为什么呢?他想了想,觉得这应该是她还不够了解他,等到她熟悉了、了解了他,一定会像别的姑娘一样。 想到这里,他依旧笑着对舒窈道: “妹妹到了京师,还没出去转转吧?哪天想出去了,打发人去找我,我带妹妹出去。大相国寺的斋菜一向出名,妹妹不去尝尝可惜。” 舒窈不太适应他这种过分的热络,才相识不久,就要约着一起出门吗?心里有些恼他的唐突,面上的笑容就浅了许多,勉强道: “多谢二爷美意。二爷不是还要去上学吗?” 提到这个,沈瑜面上显出些得意,笑道: “先生知道我四书已经学的差不多了,迟上个一时半会儿不打紧。” 像他这样的功勋子弟,其实学这些个东西并不重要,横竖又不走科举之道,不过是学一学,博个才名罢了——这也正是蒋夫人给他请先生的初衷。 如今他的才名已经有了,倒是不用再那么用功了。只是整日里不去学里,让蒋夫人知道了到底不好,沈瑜在这里耽搁的时候不短了,只得向舒窈告辞道: “妹妹回去吧,我这就去学里了。往后妹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千万不要客气。” 舒窈笑了笑,没有说话,只低头向他施了个礼,见他越过她往前走了,才起身朝后看了一眼。 沈瑜带着一个小厮,主仆二人走的倒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小道上。 舒窈的脸拉了下来,轻叹口气,转身拉上刘妈妈一同往玉兰院去了。 回去后,舒雅问起在甘棠院的情况,舒窈捡重要的说了。说起沈君琢,舒雅倒是笑了,她道: “九叔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你姐夫跟我说起来过,小时候你姐夫的姨娘去的早,打小儿是养在老夫人跟前的。九叔比你姐夫也就大三岁,两人算是一块儿长大的。到了后来老国公爷过世了,你姐夫才出来跟着夫人过。” 舒窈听了,在心里算了一下,姐夫比姐姐大两岁,姐姐比她大三岁,这样的话,这位九叔也就比她大八岁而已,算起来今年也就只有二十三岁。可看他身上的气势,哪里是这个年纪能有的。眼神锐利,浑身都透着冷冽,他往哪儿一站,就成了哪儿的主宰似的。 舒窈抱着杯子,微微撅着嘴巴道: “姐姐,我有些怕他啊!” 舒雅抚了抚她的肩膀,道: “一开始我也怕他,后来发现他人很好,就不怕他了。他身上的气势,让人亲近不得。不过咱们也没必要和他亲近。” 后来又说起沈瑜,舒窈说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沈瑜等她,舒雅的心忽地紧张了起来。沈瑜是京师里的香饽饽,长相好,出身好,又有些才名在身上,难免成了京师里许多待嫁姑娘的首选佳婿。如今沈瑜对妹妹这么上心,又是制造偶遇,又是送橘子,难保妹妹不会动心。 她觑着舒窈的神色,说道: “二爷和我们院里倒不是很亲近,不知最近是怎么了,有了常来常往的意思。” 舒窈脸上有些不耐烦,道: “怎么京师里的人这么不讲规矩体统的吗?他今日竟说要带我去大相国寺,没个长辈陪着,这算怎么回事呢?” 见舒窈这么说,舒雅就放心了,微微笑道: “你别理他就是了,以后见了他躲远一些。” 姊妹二人又说了些闲话,不觉已经到了午膳时间。许妈妈带着人摆膳,里面竟有一道清蒸鲈鱼,平常人闻不出什么味儿,舒雅却一见着就开始作呕,惹得舒窈、刘妈妈赶紧捧上痰盂。 一时兵荒马乱,春桃赶紧让人将鲈鱼端了出去。舒雅干呕了好一阵,漱了几口水,又含了一颗青梅,才慢慢平静下来。许妈妈有些慌,手足无措地站着,一个劲儿地道歉,说都是自己一时疏忽忘记了这会儿大奶奶的忌讳。 舒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舒雅冲她摆了摆手,只说没事了。 等用了饭,舒窈抚着舒雅在地心里慢慢散了几圈,略消了消食,才让她又躺下来歇着。 因着余老夫人住在东府里,和这边府里众人住的地方都有点远,余老夫人就免了大家的昏省。下半晌时间,舒窈做了做针线,给还未出世的小外甥做出一双可爱的老虎头鞋,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舒雅又和她商量了明日除了去给余老夫人请安,也该去一趟蒋夫人的得意居。 舒窈没什么,一一应了。只是想起来在甘棠院可能再遇到那位九叔,心里就有些发怵。心里打算着第二日不能去那么早,想必就遇不到了吧。 这么想着,第二日就起的晚了。刘妈妈不知道内情,见她梳妆起来不紧不慢,也不好太紧着催她。舒窈磨蹭了一阵子,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和刘妈妈一道出了门。 一路上一直想着,这回该是遇不到了吧?可若是又遇到了呢,遇到了就规规矩矩行个礼,什么也不说就成了。这么胡思乱想着,刘妈妈又一个劲儿地催着,舒窈就低着头往前赶路。快到了甘棠院,刘妈妈突然惊呼了一声: “二小姐!” 舒窈一个激灵,可还是来不及刹住脚步,脑袋撞上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一点淡淡的沉水香飘进鼻孔,抬头一看,不得了,怕什么来什么,竟然在甘棠院外遇见了他! 第23章腊梅香(1) 沈君琢微低着头看向舒窈,脸上似笑非笑,一袭深蓝似墨的衣袍,将他整个人衬的有些冷峻。 舒窈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深深行了一个礼,道: “九叔见谅,舒窈冒失了!” 沈君琢心里的笑意更甚,原本他就好奇这个女孩儿今日见了他会是什么态度,早早就来了甘棠院,可左等右等不见她来,他等不及,出了门,没想到一出门远远就看见她低着头往前赶路,他从巨石后面突然出现,原本该是他的错,现在却得到了她的道歉。 她低着头,她的惊慌他都看在眼里,行完了礼后站在那里,就像风里的一只花朵,让他无端地就产生了些怜悯的心。看她用手轻轻揉着额头,不由地,说话的声音也温和了起来: “可碰疼了?” 舒窈心里一惊,怎么说话儿就变了语气?果然余老夫人和姐姐都不曾骗她,这人还真是心善。为着这一句话和蔼的语气,舒窈笑了起来,再抬头看他,更觉得神奇,这会儿在他的脸上,居然看出了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天色蒙蒙亮,东方才露出蟹壳青,周围挂着两排灯笼,只是都不甚明亮。就这么朦朦胧胧的,眼前的人挺拔的鼻梁依然看得清,只是眼眸幽深,似是一潭深渊,一眼望不到底。 看着近在眼前的他,舒窈突然觉得心跳得有些乱了,砰砰砰地声音在耳畔响着,她忙低下头,掩饰着她的慌乱,声音轻轻地道: “没有,不疼,过一会儿就好了。” 沈君琢在她抬头的那一刻,只觉得那笑容那么温柔,心底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他听到了碎裂的声音,又似一弧清泉从某个地方涌了出来,清冽甘甜的泉水流向四肢百骸,轻轻柔柔地滋润着每个角落。 他有些不知所措,为着自己有这样的感觉而不知所措。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就算曾经在和北匈奴对阵的战场上被逼到绝境时也没有过。 “没事就好!” 他丢下一句,从她的身边错身而过,步伐稳健,衣袂飘飘,然而只有他的心里知道,原来他想要戏弄她,却将自己弄了个落荒而逃的境况! 舒窈看着他走了,缓缓呼出一口气,抚了抚心口。刘妈妈心里早急的什么似得,怕她去晚了,就算余老夫人对她们颇为偏爱,也没得惹人闲话,见沈君琢走了,就催着舒窈赶紧进门。 待进了屋子,蒋夫人等人竟还没到,令人意外的是沈瑜已经在屋里了,此时正陪着余老夫人说着话儿。 舒窈看都没有看他,朝余老夫人俯身请安,刚起身就见余老夫人朝她招手,她走过去,余老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惊了一下,道: “手怎么这么凉?外面冷吧,没带着手炉吗?” 手炉还真没带着,出门的时候有些着急了,一路上走来也并没有觉得冷,大约是刚刚站在门口吹了会子冷风的缘故吧。 舒窈笑着道: “是我的不是,早上起的晚了,出门急,没带上手炉。” 余老夫人呵呵笑道: “你们算是好的,年轻人就是贪睡。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就整天觉得睡不醒呢!” 沈瑜跟着一起笑,只是笑的心不在焉,拿眼睛偷偷瞧着舒窈。 第24章腊梅香(2) 舒窈察觉了,心里觉得有些厌烦,因为在余老夫人面前不好表现出来,只得压住,脸上依旧笑盈盈的。 沈瑜见她脸上带着笑容,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似有水光,荡啊荡啊,就将他的心荡的乱了起来。再看她白皙的脸庞,一张小巧的嘴巴红润柔和,一张一合的说着话,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些什么,就觉得怎么那么赏心悦目。 舒窈心里更加着恼,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她,幸亏他在余老夫人的身后,要是让余老夫人看见他的这个样子,她还怎么做人? 她看了一眼旁边桌子上放着的一把茶壶,拎了起来,往沈瑜手边的杯子里续了一点水,指了指杯子,道: “二爷喝口茶。” 又摸了摸壶,对余老夫人道: “水凉了,我去换点热的来。” 余老夫人正要叫她别去,唤丫鬟进来就行,谁知她转身的很快,拎着茶壶就出去了。 过了一阵子,蒋夫人带着几个姑娘来了,照例还是请完安后一起用了早膳,闲聊了一阵子大家也就散了。 因想着还要去蒋夫人院里,干脆就跟着蒋夫人一道往得意居去了。 一路无话,等到了得意居,舒窈用余光打量了一下,相比起来余老夫人的甘棠院,得意居显得闭塞了许多,院子小了不止一倍,屋子很多,留出来的空地就少了,连走廊和连廊也窄了一些。 蒋夫人待舒窈的态度不冷不热,落座之后简单问了舒雅的情况,又道往后不用往她这儿来,早上在余老夫人屋里见了一并请安也就是了。 后面又草草聊了几句,舒窈见蒋夫人的神色越发疏淡,知她不喜自己,也就知趣地告退了。 看着舒窈离去的背影,蒋夫人微微皱着眉头,眼角的纹路更加深刻。贾妈妈见了,问道: “何不让她每日里多跑一趟,也是她们姊妹的孝心。” 蒋夫人叹出一口气,拿起茶盏看了看,终是没喝一口,复又放下,道: “我如今也不想像从前了,既然沈彦已经没了,一个从五品官员的女儿,就算带个孩子,还能折腾出个什么来,也不必将她们放在眼里了。再说这个舒窈,长得妖妖调调的,要是见天儿往我这儿跑,我看着也心烦,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的好。” 贾妈妈点点头,暗自也跟着叹了口气。她知道蒋夫人不容易,还没嫁过来,国公府就已经生出了庶长子来。等蒋夫人嫁过来后,国公爷更是一个接一个地往屋里填人。 蒋夫人容貌不算出色,身材不算姣好,放在人群中丝毫不显眼,她依仗不了丈夫的爱,也就只能依仗丈夫的敬重了。虽是夫妻,却更像是盟友。只是这其中有些苦楚,无法对外人言说,她这样贴身的下人却是知道一二的。 哪个女子不曾期待过能与丈夫琴瑟和鸣,不曾幻想过遇良人,将满心的爱意交付与他。可是蒋夫人不能,她能做的只有处处为自己的儿子铺路,砍掉他前行道路上的荆棘,扫除他前方的障碍,把他变成整个京师里人人羡慕的公子。 如今沈瑜真的成了这样,蒋夫人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蒋夫人怔怔地望着地心。今日天气很好,这会子阳光已经很明亮,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了进来,将空中的浮尘照的清清楚楚,无数的尘埃在光束中翻腾飞舞,不知道将要落向何处。 蒋夫人忽然醒了一个神,道: “瑜哥儿说要折花儿给我,过一会子,你看看去,别让他亲自爬树,折几支是个意思也就成了!” 第25章腊梅香(3) 贾妈妈忙笑道: “要说夫人是个有后福的呢!如今看瑜哥儿,样样出挑,可着满京师找,还有谁能和咱们瑜哥儿相比?不说别的,单就孝心这一样,瑜哥儿绝对是这个!”说着,翘起了大拇指。 蒋夫人嘴角终于挂上了笑容,她捋了捋耳边的头发,道: “你莫夸他,些许小事,哪里值得你这么夸他。” 贾妈妈只笑而不语。主仆二人又说了会子家务,贾妈妈见蒋夫人疲倦,扶着她往里间的贵妃榻上躺下,自己拿着美人捶,给她轻轻捶着腿。 舒窈这边出了得意居,走了好一阵子,快到玉兰院的时候,远远看见有两个人各捧着一大捧花走了过来。花枝子很大,遮住了人脸,看不清是什么人。等走近了,那边突然欣喜地喊道: “妹妹!” 这么一声,舒窈就知道是谁了。真是的,他安排人盯着她不成?怎么她总是能这么巧地遇见他呢?正要向他行礼,却被他上前一把拉住,道: “这么巧啊,又碰到你了!” 舒窈看了眼不远处的玉兰院,心道是真巧还是假巧还不知道呢。她勉强露出个笑容,点了点头,道: “是啊,真巧。二爷这是去折花儿了吗?” 沈瑜很高兴,他把自己怀里的花儿往上托了托,道: “是!你瞧这素心梅,还有这谭香梅,开的多好!我早就给你说过,那边有个梅园,腊梅开的可好了,你不去,我就把花儿折了送给你。你闻闻,香不香?” 说着,把花儿往舒窈面前凑了凑。 舒窈怕花枝子戳到自己的脸,往后退了一小步,脸上笑的有些尴尬。当初他送了橘子过去,姐姐还让问是不是给所有人都送的,如今又来送这腊梅,若是真的单给她一个人送,她可受不起这样的礼。这么想着,越发觉得这位二爷做事顾前不顾后,真真是在难为她。 她拿帕子捂上了口鼻,佯装咳嗽了几声,道: “对不住,我一向不大喜欢腊梅的香味。” 沈瑜的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不傻,舒窈是不是真的不喜欢腊梅的香味不得而知,但显而易见的是她不想收下这花儿。他负了气,将满捧的花儿往地上一扔,道: “既然你不喜欢,那就扔了吧!” 舒窈没想到他会这样,一口气喘上来堵在胸口,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还是刘妈妈见状,指着沈瑜身后的小厮道: “快把花儿捡起来,这么好看的花儿,扔了就白可惜了。拿回去找个瓶子插起来,放在你屋里也是个景儿。” 四喜本来已经抱着一大捧花了,听了这个,知道这是在给沈瑜解围,忙点头哈腰,上前捡花儿。只是这花儿娇弱,这么扔一次,捡的时候又碰来碰去的,花骨朵儿就掉了不少,枝子秃了,显见地不好看了。 刘妈妈不管这些,眼见沈瑜气呼呼地站着,舒窈左右为难,这么滴落了人眼可不是好事,忙道: “给二爷告个罪。我们二小姐早上出门的急,没带着手炉,这一路走着太冷了,怕受了风寒,得赶紧回去暖一暖。天儿冷,二爷也早些儿回吧!” 舒窈听了,忙向着沈瑜行了个礼,也不再看他脸色,拉着刘妈妈从他身边错过,急急地朝玉兰院里去了。 第26章腊梅香(4) 沈瑜看一眼舒窈离去的背影,又见四喜还在捡地上的腊梅,跺了跺脚道: “你还捡什么?人家不要的东西干嘛还要捡?” 四喜站起来笑嘻嘻地道: “二爷别气。二小姐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面皮儿薄,不收您送的东西太理所当然了。您想想,要是她真的欣喜若狂地收了,您对她也就没意思了,对不对?” 沈瑜想了想,竟觉得多少还有点道理。只是这舒窈总对他这么远着,让他更加难受。越是不能让他如意,他就越在意,越在意就越发觉得舒窈的美虽温婉,但细看下来却是惊心动魄,不单脸上无可挑剔,那身材也在冬日里厚厚的衣服下面若隐若现。 他今年已经十七了,母亲早就在他房里安排了两个通房丫鬟,那些人事他早已知晓,如今对着舒窈,有时候也会有些想入非非,可他毕竟是个君子,就算心里隐晦地想过,也绝对不可能表现出来。 他有些闷闷的,叹了口气,问道: “四喜,你说说看,怎么才能让她转变对我的态度?” 四喜咂摸了一下嘴,微仰着头想了想,凭着他从来没追过姑娘的经验说道: “二爷,依着我看,二小姐是对您缺乏了解,所以才刻意远着您。您想想,您在京师里才名、美名远播,可没人告诉二小姐啊!您得想办法让她了解您,这样她肯定会转变对您的态度了。您看,您是二爷,她是二小姐,都有一个‘二’字,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啊!” 沈瑜听了,笑着踢了他一脚,道: “什么歪道理!天底下排行老二的人多了去了!” 嘴上虽这么说着,到底有些赞同四喜的说法,舒窈定是因为对他少了了解,不知道他在京师里多么受人欢迎,才对他拒之千里的。 他上前去将地上还没捡起来的花枝子一脚踢到道旁,道: “走吧,去给夫人送花去。” 四喜应了两声,两人一前一后,往得意居去了。 远处,在一丛冬青后面躲了许久的贾妈妈看着他们二人离去,只觉得心惊肉跳。她听不清他们之间都说了些什么,但大致是怎么回事却看得明明白白。她一边思索着这事该如何跟蒋夫人说,一边活动着冻僵了的双手,从冬青丛了走了出来,远远地辍在沈瑜主仆二人后面,回了得意居。 舒窈和刘妈妈到了玉兰院,进屋前,刘妈妈拉住舒窈问她: “二小姐,这事,要不要告诉大小姐呢?” 舒窈有些气鼓鼓的,她没想到沈瑜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逾矩,难道她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非要把一切都做到脸上,让双方都下不来台才行吗? 她赌气地想,如果真的还有下次,她一定不顾什么身份地位,当面就拒绝的明明白白。只是要不要告诉姐姐呢?姐姐如今在国公府里地位尴尬,说白了实际上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人。告诉姐姐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增她的烦恼,总不可能让姐姐去替她找蒋夫人闹吧? 再说了,姐姐现在的身子还是不好,那郎中一再地说要静养,她还将这些烦心事告诉她作何? 想了想,舒窈叹口气,垂着头道: “别告诉姐姐了。咱们在这里也留不久,平日里多多留意一些,遇着他了尽量躲开就是。” 刘妈妈见她这么说,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点了点头,和她一道进了门。 第27章腊梅香(5) 日子过得很快,已然快到了年根了。府里有人张罗着过年的事,玉兰院里却因为要给沈彦守孝,没有丝毫要过年的意思。 舒雅的月例银子在头一个月里还是按时的,进了第二个月却迟迟不见动静。许妈妈要去问,被舒雅拦住了。她原也想过沈彦过世后日子会不好过,只是没有想到这不好过的日子这么快就开始了。好在沈彦还有些体己银子留给她,再加上她带过来的嫁妆,算一算,省着些,好歹也能过下去。 上一个月还能吃着燕窝,怕以后就不能再这样奢侈了。请了郎中来,把了脉,郎中只说从上次动了胎气之后怀相就不好,势必得一直卧床养着,一直吃着保胎的药,不能动气,不能费心。 到了如今,舒雅倒也心如止水了,还有什么能让她动气的呢?只一心想要好好养好了胎,留住沈彦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她心里对他的愧疚太深,每每想起来,夜里就能湿了枕头。 那一碗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子一端过来就有一股子浓烈的味道,引得她想吐,强忍着喝下去,直着脖子往下咽,憋得满眼都是泪水。舒窈看着她难受的样子,心里疼的什么似的,只恨自己不能代她受苦。看她将药喝完,赶忙递过去一个蜜饯。 舒雅含着蜜饯,拿帕子掖了掖眼里的泪,像是打了一场打仗似的累。半坐了会儿,舒窈扶着她仍旧躺下。 她喘了口气,轻轻抚着渐渐有些隆起的腹部,期待着腹中胎儿动一动。有那么一天,她在榻上躺着,忽然就感觉到腹部明显地动了一下,那一刻,她的欣喜溢于言表,她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一个胎儿在母腹中的感觉,那么神奇,那么奇特,她满心的震惊,下一刻,就有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这样的喜悦无人分享了,这样的体验无人诉说了…… 舒窈端了小杌子坐在她的榻边,给她掖好了被子,正要拿放在边上的画本子给她读,舒雅摆了摆手,道: “今儿别读画本子了,咱们说说话吧。” 舒窈笑道: “正是呢,现在的画本子越来越没什么意思了,几个都是几乎一样的内容。” 舒雅笑了笑,那笑看着怎么都觉得带着些惨。过了一会儿,舒雅的嘴角忽地往上翘了许多,她看着帐顶,缓缓说道: “我刚来这儿的时候,心里没底,怕的什么似的,脸上还强装着镇定。你姐夫看了出来,特意将这院里的下人们都叫了进来,告诉他们以后这院子里除了他只听我的话,谁要是敢逆了我的意思,立即打一顿发卖出去。” 她顿了下,眼神往下移了移,接着道: “其实哪里有人不听话,这院里除了我带来的人,都是他惯用的,早对他忠心不二。后来夫人故意难为我,让我立规矩,罚我跪着,他知道了,就去得意居外面一直等着,回来了给我捶腿揉膝盖……”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舒窈知道她又哭了,轻轻递了帕子过去,心里叹着气,实在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的好。想了想,问道: “早前跟着姐夫的小厮们呢?现在去了哪儿?” 舒雅掖了掖泪,哽咽着声音道: “你姐夫一出事,那两个小厮差点被夫人打死,我想着毕竟跟了你姐夫一场,虽出了事,到底不是他们愿意的,就偷偷让人救了他们。我这院里留不得他们,正好九叔让梁妈妈来找我要他们过去,我就让人送了他们去九叔那里。最后活没活命我也不知道,若能活着,也是他们的造化。” 第28章腊梅香(6) 舒窈听了,心下有些好奇,不明白沈君琢要沈彦的那两个小厮做什么用,就问道: “九叔缺人吗?怎么会想要犯了错的下人呢?” 舒雅摇了摇头道: “他怎么会缺人。我想着可能也是可怜这两个小厮无辜,要过去想着法儿救他们一命吧。” 舒窈没有再说话。舒雅吃了药,不一会儿困劲儿就犯了上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舒窈照样去余老夫人院里请安。她原想着这次碰到沈君琢应该不会再那么害怕了吧,谁想竟然没有遇到。问了汐月才知道,那两日沈君琢之所以过来请早安,是因为官家因病辍朝,他没上早朝,就过来先给余老夫人请安,而后还得入宫去。官家虽没早朝,却还是得见一见朝中重臣。而今日恢复了早朝,自然来不及请安了。 舒窈听了,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有点失落,又有点失望。她想不清自己到底为何会有这种感觉,难道仅仅是因为没有见到他吗?她又觉得有点好笑,怎么可能,她明明还有些怵他呢!可她的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郁郁地整整一天。 又过了些日子,还是如此。舒窈就觉得每天都有些打不起精神来。眼看到了腊月二十四,这一日用完了早膳,沈彦一个叫玉瑶的妹妹忽然问舒窈道: “姐姐会剪纸吗?” 舒窈有些诧异,从来没有和她们交往过,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意思,不敢满口应了,只答道: “会一点儿,剪得不好。” 玉瑶拍着手笑道: “那等会子姐姐就来我院子里吧!今儿个扫房吹尘,按着旧例要贴窗花。今年虽不能贴,我们打算也剪一剪,练练手艺,以后再用也能拿得出来。只是姐姐到时候可别笑话我们!” 舒窈含糊应下,等到散了的时候,让刘妈妈回去和舒雅说了一声,跟着玉瑶等姊妹四个一起往玉瑶的院子里去了。 趁着这个机会,舒窈才搞明白,原来沈瑜还有一个姐姐,蒋夫人所出,早就嫁了出去,现在府里的这四个妹妹都是庶出。国公爷妾虽不少,但却只得了三个儿子,一个沈彦一个沈瑜,还有一个小布丁点儿才三岁,整日里病病歪歪的,不敢出门,因此她从没见过。 五个女孩子到了一起,年龄相仿,倒也能聊得到一处。一时剪了纸,又议论了会子花样子,说起现在京师里流行的宝相花不像以前那么复杂,颇有化繁为简的意思,穿戴起来看着倒也大方。 眼看着到了午膳时候,除了和玉瑶住在一起的玉玟外,三个人辞了出来,约定下次还相聚,就回了各自的院子。 等到了玉兰院,舒雅问起她们相处的如何,舒窈笑着道还不错。舒雅脸上露出些古怪的神色,道: “你倒是个有人缘的。我来了这一年多,都不曾和她们走的近,如今你来了一个多月,竟然能收到她们的邀请了。既然处的不错就好,都是小姑娘家家的,想也没什么心眼儿,就是想着多一个人在一处顽吧。” 听舒雅这么说,舒窈反复想了想今日她们说的话,倒是没有任何异常,再一想,或者就是因为年龄相仿就有了想亲近的心吧。这么一想,也就不太在意了。 第29章满天星(1) 舒窈想着,倒是连着几日沈瑜见了她都只是礼貌地笑笑让她意外。或者沈瑜已经一改往日的脾气,不再在意她了吧。这样挺好,大家守着规矩,方才是相处之道。 只是这个想法到了第二日早上就被打了脸。 她才从甘棠院里出来,就看见沈瑜等在道边,一手抱着一个卷轴,一手还拿着他那标志性的羽扇。她心想,这么冷的天,他不冷吗,还要扇扇子。其实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真想马上掉头再回去,只是这个想法显然不现实。她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脸上的神色就有些不耐烦的样子。 沈瑜见她走近了,对她脸上显而易见的神色视若无睹,依旧笑脸相迎,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亭子,道: “妹妹,上那儿说几句话吧!” 不等舒窈表示反对,他就带着他的小厮往那边走了过去。舒窈抬头看了看那个亭子,四面透风,亭子顶上的积雪被风一吹,雪沫子卷下来能灌的人满脖子。她在心里感叹道这人是真不怕冷啊! 无奈,她只能跟着他进了亭子。 亭子建在地势高一点的地方,那儿的风更加明显,一进去就有嗖嗖的冷风吹得舒窈缩起了双肩。亭子里有石桌石凳,那上面的雪倒是早就被打扫了,看上去又冷又硬,好在沈瑜自己没有坐上去,也没有请舒窈坐上去。 沈瑜将羽扇递给小厮,解开卷轴上的丝带,将卷轴摊开在石桌上,原来是一副临摹的字帖。舒窈看了一眼,摹得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字迹很是潇洒飘逸,如行云流水,神采飞扬,气韵也可见一斑,的确是一副非常好的字。 既然是真的好,舒窈也不吝夸赞,着实夸了一番。 沈瑜一边将字卷起来,一边笑着道: “既然妹妹也觉得好,那就送给妹妹吧!” 舒窈一顿,什么情况?她觉得好就送给她?难道他手里拿着什么都打算送给她吗?上次是腊梅,这次又是这幅字。她略略往后退了一步,道: “二爷说笑了。这幅字这样好,留着传家都可以了。我怎好无功受禄,拿了您这么贵重的礼物?” 沈瑜脸上的笑意就没有断过,明明是个翩翩公子,舒窈看着他就是觉得心中压着烦躁和恼怒。他还是那样一身白衣,衣袂在亭子里被风吹起,颇有些浊世而立的感觉,一根白玉的发簪,头发微微有点发黄,柔软的长发也随风飞扬。 这个样子的公子,在别人眼里或许求之不得的良人,可对舒窈来说,他身上所有的光环都被卸了下来,她看到的就是他这个人。隐隐约约地,她也想过能不能选择他,只是在这个念头还没有清晰冒出来的时候,心底里就有一个坚定的声音发出反对意见。是的,她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没有太多的理由。若是他能对她淡一些、冷一些,或许还能平常以待,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从心底里就觉得讨厌。 沈瑜低头将卷轴上的丝带系好,又往前送了一下,满脸的诚恳,道: “这有什么,自己写的,以后你想要多少都能有。” 以后?谁和他说以后?她不过是留下来照顾姐姐,过不了多久就会离开,哪有什么以后。舒窈的脸色变了变,一丝愠怒展现了出来,她往后退了一大步,道: “二爷请自重!请恕舒窈不能收受。” 说完,舒窈转身就走,丝毫不顾沈瑜在身后喊她。 沈瑜将手里的卷轴砸在桌子上,气的呼呼的。他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一次次地拿热脸往上贴,换来她这样的冷待。若说曾经,他是有些不甘心舒窈对他视而不见,可后来这种不甘心就慢慢变了,她真的开始牵扯起他的心,他捧在手里舍不得放下,想着照四喜的说法,让她慢慢了解他,和他相熟,她定然不会再这幅模样对他。 可是她呢?她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他怎么让她了解他? 站在一旁的四喜忙忙劝道: “二爷您消消火,别伤着了身子。凡事咱们慢慢来,您没听过一句话吗?‘烈女怕缠郎’,咱们一点一点来,用诚意打动她,用真心唤醒她,就算她的心是块石头,咱们也给她焐热喽!” 沈瑜看一眼四喜那张圆圆的脸,气笑了,道: “你倒是有恒心得很,那好,我问你,如今又要怎么办呢?” 四喜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笑道: “二爷您别急,容我好好想想,等我想出来好主意了再告诉您!” 第30章满天星(2) 舒窈气呼呼地回了玉兰院。刘妈妈面色沉沉的,等进了屋子,没了旁人,刘妈妈给舒窈倒了杯水,劝着她先喝一口顺顺气,才道: “二小姐,你看这二爷是个什么意思?” 舒窈喝了一口茶,将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道: “什么意思?管他什么意思,反正我没有意思。” 刘妈妈的眉头皱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若说这位二爷也的确没得挑,人长得好,又是国公府的嫡子,往后世子之位指定是他的。大小姐这辈子是离不得这府里了,你若有心,嫁过来亲上做亲也无妨,和大小姐也有个照应。” 舒窈瞪着双眼看着刘妈妈,半天红了脸,道: “妈妈是让我嫁过来做小吗?” 刘妈妈被她这句话吓到了,往后微微一仰,忽然反应过来国公府未必看得上舒窈的身份,再仔细一想,这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然而做小怎么行,就算嫁个小门小户当正妻也强过在高门大户里做小。 刘妈妈恍然,拍了拍心口,道: “是我疏忽了,还是二小姐想的周全。如此,咱们以后都不搭理他,等过段时间,回了邕州也就好了。” 舒窈点头。 今早上发生这样的事,闹得她一天都不开心。到了晚上,舒雅又觉得有些腹痛,玉兰院里忙又安排人出去请郎中,等开了药、熬好药已经到了半夜,不过好在虚惊一场,并没有大碍。 这个孩子怀的艰难,舒雅始终提心吊胆,躺在床上都小心翼翼,生怕压着碰着他,喝起来苦药汁子连眼都不眨一下。只是喝完了就忍不住作呕,有时候真的吐了出来,舒雅就万分自责,下次忍得眼泪哗哗地流,硬是往下咽。 舒窈就觉得心疼她,和刘妈妈商量着给她做些什么吃食好。第二天从甘棠院请安回来,刚说完想用一整只鸡熬一锅鸡汤,再选那最嫩的白菜心儿,用鸡汤煮了,想也能下饭。正说着,许妈妈从外面进来了,见着舒窈就道: “二小姐早!有件事我左思右想,觉得该和您说说。” 话虽这么说,她却把话头子断在这儿,等着舒窈催。 舒窈深深看她一眼,道: “妈妈有话不妨直说。” 许妈妈这才道: “大奶奶陪嫁的庄子和铺子的收成报上来了,本就不多,今年又比往年少了一些。大奶奶那儿我自是不敢实话实说,只告诉她和往常一样。可这窟窿怎么填呢?” 舒窈心里冷笑,这许妈妈真是越来越能挑事了,自己虚报造出来的窟窿,来特意告诉她,是想让她帮忙填上吗? 是觉得她年轻好说话吗?还是觉得她什么事都不懂? 她直直地看着许妈妈,看了她良久,才道: “妈妈说说怎么办呢?” 许妈妈被她看的有些心虚,站在地心里左右手攥来攥去,不敢看她的眼睛,微微低着头,只觉得舒窈那眼神像是看透了她的心一样,她的老脸忍不住一红,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道: “奴婢再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实在不行,把往年那些陈货拿出去卖一卖,或者也够……” 舒窈看着她无措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道: “妈妈既然知道怎么办,那就去办吧。” 第31章满天星(3) 许妈妈连应了两声,逃也似地从舒窈面前走了。春桃掀帘子进来,差点和她撞了个满怀,还被许妈妈训斥了一句毛毛糙糙。 看着许妈妈快速离去的背影,春桃愣了一瞬,还是皱着眉头呼出一口气。 舒窈见了,喊春桃快进来,将手边的点心给她拿了一块,道: “我见你早膳都没怎么吃,快吃一块垫垫。” 春桃接过来,道: “二小姐真细心。小灶上炖了盅银耳羹,我还加了百合和枸杞,一会儿好了,您和大奶奶都用点儿。” 舒窈抬起胳膊,露出白生生的一节藕臂,笑道: “你瞧瞧我这个样子,还能再吃么?若再吃下去,胖成圆的,连那门都进不了了可怎好?” 春桃和刘妈妈捂着嘴笑,春桃道: “哪里就成了那个样子。您就是这手上有点肉,通身都还是瘦的。” 三人又说了会子话,春桃想着去看灶,春霞进来说玉瑶来了,在外间里坐着。 舒窈有点意外,忙和刘妈妈一起出去。 玉瑶先和她一起去看了舒雅,没好多打搅她,说了几句话也就出来了。又和舒窈在一起聊了聊京师里各处的点心,哪家绣楼里绣娘心思巧,做的衣裳漂亮,哪家首饰行里头面精巧又别致。 这样聊了一阵子,快到了午膳的时候就告辞了。舒窈一头雾水,搞不清她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算一算日子,已经是年根儿了,再过一两天就是年三十。舒窈多少有些怅然,毕竟往年都是和父亲一起过的年,今年出门在外,身边只有姐姐,出了这玉兰院,总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只是心里又似乎总有些牵挂,那种丝丝缕缕似有却无的挂念,萦绕在她心头,一颗心像是填满了,又像是空落落的。 转眼就到了三十当天。倒了傍晚的时候,贾妈妈过来了,见了舒雅,行了礼后道: “大奶奶可安好?今儿个是三十了,夫人问大奶奶身子若是行,就出去和大伙儿一起吃个饭,也不必谨守着礼。” 舒雅还是一身的素孝,躺在榻上衬得脸煞白,听了后淡淡笑了笑,道: “多谢夫人好意。我怕是还有些不便,这样的日子就不去打搅大家了。” 贾妈妈也不多劝,蒋夫人原本也没有多少诚意请她出去,不过是为了大家面子上你好我好一团和气罢了,也别让人传出她做婆婆的丝毫不管媳妇的名声,遂转身向舒窈道: “那二小姐过去吧,多少是个意思,到了这里别见外。” 按着舒窈的想法,是不想去的,可在人家做客,太过格涩也不太好,也就应了下来。 贾妈妈又问她,是现在就和她一起过去,还是等会儿自己去。 舒窈不喜欢这位贾妈妈,当然不愿意跟她一起去,就道: “妈妈先回吧,我稍后自个儿过去。” 贾妈妈笑道: “也好。只不过今日人多,都在老夫人的甘棠院里,别去太晚了,惹人注意。” 说完,便告辞了。 看看时辰,刘妈妈拉着舒窈重新梳妆,绾了一个双螺髻,戴了两朵小小的茉莉绢花,又绑上两段素色的缎带子,就将她整个人衬得灵动雅致。舒窈起身去看舒雅,跟舒雅笑着说道: “姐姐先少用点儿,等我回来后咱们再一起吃个年夜饭!” 舒雅笑着应了,果然在春桃等人端上晚膳的时候只用了一点点。 第32章满天星(4) 天色暗了下来,不好再耽搁,刘妈妈陪着舒窈往甘棠院这边过来了。 舒窈的心里隐隐有些期待,这样的日子,沈君琢不可能不出现。他会穿什么样的衣袍?看见了她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会像初次看见他时那样冷峻,还是像后来那样温和? 她有些惴惴,又有些小小的兴奋,混杂着这样的心情,进了甘棠院。 甘棠院里今日果然不同往日,人很多,最大的那间明间里坐的满满当当,一排是女眷,一排是男宾。她进去的时候,还有很多人没有落座,趁着乱,她找到了玉瑶身边。正好她的身边有个空座,舒窈就势坐了下来。 刚坐下,玉瑶就拉着她,齉着鼻子,低低的道: “你也来了?” 舒窈觉得她的手冰凉,握了一下,点点头道: “你的妈妈没给你带着手炉吗?手怎么这么凉。” 玉瑶扶了扶额头,道: “怎么没有?我来的早,手炉早凉了。这会子也不好唤她们来给我换换碳。不碍事,就这么着吧。你不知道,这宴难捱着呢。那门就这么大开着,一会儿喝的是冷的,菜是凉的,有个什么吃头。对了,你来之前可曾垫了垫?” 竟是这样的吗?往常在家里的时候,李家在邕州不算大族,过年只是自己一家子聚在一起,人口不算多,十几口子,在一起倒是热热闹闹,她从不觉得难熬。不过坐在这里的确是冷啊,穿堂风嗖嗖地吹着,坐下来一会儿就冻得够呛。 她来之前还真不曾用点东西。想来去年姐姐跟着沈彦,被照顾的好,她也不曾想到这一层。舒窈摇摇头,将自己的手炉塞进玉瑶怀里,道: “我不饿,我向来晚间就不怎么用东西。这个你先拿着,捂一捂。” 玉瑶推辞了一下,到底冻得难受,抱着了。 人越来越多,余老夫人突然看见了舒窈,招着手让她过去,她一走过去,余老夫人就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了一阵,又问她可想不想家,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有人好奇,问身边的人这姑娘是谁,余老夫人听见了,乐呵呵地道: “你不知道,这是彦哥儿媳妇的妹子,才来京师不久。这模样人品,和咱们自己家的姑娘一样样的,真真是好!”显然是要在这么多亲戚面前长舒雅的面子。 众人凑着热闹笑道: “老夫人真是不客气,哪有这么夸自己家姑娘的?依着我看,这位李二小姐,比咱们家的姑娘还要出挑呢!” 众人又是一阵笑,又打趣了几句,余老夫人放舒窈回自己的座位。恰是这时候,沈君琢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身黑色的衣袍,领间绣着金丝的祥云纹,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也是金线绣着暗纹。一进门,就将整个屋子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舒窈的目光看向他,白玉般的面容,精雕细琢的眉眼,如墨的长发,自有一股风流气度,只是浑身依旧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冷冽而威严。 除了国公爷和老夫人,满屋子的人都站起身来拜了下去。舒窈也跟着一起行礼,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忽然发现他的视线正看向她,与她的目光相撞的那一刻,她似乎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那清澈的眼神令她心神一震,心口重重地跳了几下,面上就有些热。她赶忙又低下了头,心头忽地泛起一丝甜蜜,那甜蜜一点一点扩散到全身,雀跃着,欢呼着,她抿着嘴轻轻笑,却怎么也不敢再抬头。 第33章满天星(5) 她听见他和众人说:“今日家宴,各位不要见外,随意就好。”那声线清冷单寒,一如这屋里冷冷的温度,又和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模样对上了。 屋里一时响起簌簌的衣料摩擦声,想是大家行完礼站起了身,只是不闻一丁点儿说话声。果然不止她一个人怕他,看看,这一屋子的亲戚们都这样怵着他,舒窈心里想到。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既然人都到齐了,就摆膳吧!” 听了这话,屋里的人又活了过来,下人们匆匆进出,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流水般端上了众人面前的几案。舒窈记得这个声音,沈彦大殓的那天她听到过,正是国公爷的声音。 气氛好转了起来,有人渐渐开始热络地交谈,周围又响起了糟糟切切的声音。舒窈看了看自己的周围,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各个坐的端端正正,垂首看着自己面前的菜色,有举箸挑起一根菜丝儿的,有拿汤匙盛汤的,皆不说话。 玉瑶坐的离她最近,她倒是什么也不吃,只直直地坐着,脸色有些苍白,眼皮微垂着,人也有些摇摇晃晃的。舒窈看她有点不太正常,悄悄地问道: “可是困了?” 玉瑶一个激灵,忙忙地摇头,捏了捏额角,低声道: “没有,就是头疼的有些厉害。” 舒窈不好探手去摸她的额头,隔着几案拉过她的手腕来摸了摸。这一摸,心中吃了一惊,玉瑶的脉象虚浮紧凑,显然是风寒入体,转成了热症,好在她底子不错,从寒症变成热症倒是不打紧,只要尽快退了热也就好了。 看看她的样子,此刻怕是正烧的厉害。舒窈想劝她离席回去,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多说。 没过多时,菜上完了,宴席开始了。 菜果然如玉瑶所言,都是凉的,那汤一端上来时还冒着点儿热乎气,才过了一会儿就凉透了。席间的气氛却渐渐热闹了起来,有人举杯,有人道贺,觥筹交错,男宾们主要都围着国公爷和沈君琢,女宾们则围着余老夫人和蒋夫人。 女孩儿们这边,剩了几位年长的夫人,她们围在一起低低交谈着,也不去凑余老夫人那边的热闹。女孩子们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笑。舒窈正觉得无聊,忽见玉瑶等姊妹几个都站了起来,她扭头一看,原来是沈瑜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那个常见的小厮,怀里抱着一摞黑檀木的盒子,盒子长长的,全都一个模样。 沈瑜和大家见了礼,道: “前几日学里先生教了制笔,我做了几支狼毫,想着几位妹妹腕力有限,用狼毫再合适不过,就拿过来送给大家,是点心意,还望妹妹们不要嫌弃。” 玉瑶几个姊妹们有些受宠若惊,沈瑜是蒋夫人的心头肉,一向高高捧着,她们这几个庶女跟他的距离很远很远,今日突然能得他的礼物,实在是吃惊的很,几个人忙道谢,纷纷表示怎么会嫌弃,回去后必定勤加练字。 沈瑜从小厮手里接过盒子,一一递给她们。舒窈本想装作不知道,就没有起身,依旧坐着。可忽然觉察到很多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抬头一看,才发现沈瑜到了她面前。 她不得不站起身来。沈瑜面上带着淡淡的得体的笑,从小厮手里接过盒子递给她。只是舒窈接过来的时候,沈瑜却没有立即就放手。 舒窈心中的火气噌地一下就起来了。这是什么意思,给还是不给?本就不想要,要是不想给收回去就好了。刚要撒手,沈瑜却撤了手,同时从她身边错过,有那么一瞬极为贴近她的耳朵,她听到他在她的耳边说道: “明日辰时,我在云舒亭等你。” 第34章满天星(6) 舒窈很有当即把手中的盒子摔下去的冲动。他就非要这样吗?一定要逼着她收下他的什么东西才好吗?还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就是打量她不好拒绝吗? 的确,他又不是给她一个人送了东西,送的又是他自制的笔,这样礼轻情意重的东西,谁能说他什么?可恨他还自作主张地约她见面,这样自说自话自以为是,谁要跟他见面! 舒窈气呼呼地看着沈瑜离去的背影,觉得他走的脚步轻盈,志得意满,心里的气就更盛,简直快要哭了出来。她转过身,将那黑檀木的盒子随意地放在了几案的角上,脸上像只气鼓鼓的青蛙一样,负着气坐了下来。 沈瑜回到了自己座位上。天知道刚刚他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敢对她说那一句话,说完了还要强自镇定地离开,走的云淡风轻,他差点就要倒下去好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明明对他很不友好,他还是愿意认认真真地对待她。母亲已经发现了他的异样,贾妈妈将他身边的人查来查去想要探听他和她的消息,这些事他都知道,所以自向她送字未果之后,他一直都忍着没有再去找她。 可是谁能知道他忍的有多辛苦!每次见到她,远远地看着她,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他的心。他原本只是想让她成为崇拜他的人,没想到自己败下阵来,她成功俘获了他的心。 他长到十七岁,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女孩子。对那两个通房,一开始还觉得有些意思,后来就淡的很,没有任何感情。如今他终于领悟了那么多诗人笔下的那些离愁别恨,那些缠绵悱恻,原来真的可以将一个人深深镌刻在心上,满心满眼都是一个人。 这样的话他谁也不敢说,只能偷偷藏在心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来自己伤感一番,幻想着如果她就在他身边该有多好。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憔悴了,已经疲倦了,他想过干脆放下她,不要去想她,可是他做不到!那是刻在他心上的人啊,要想忘掉就得抹平了那些刻痕,但每抹一笔,都会像是割下他心上的一块肉一般疼痛! 云舒亭是个很好的地方,位置很清幽,在桃园的深处,一座小小的山上。背靠着小山,旁边有山石掩着,前面有开阔的视野,是个述衷肠的好地方。最要紧的是家里有爵位、有官身、有诰命的人明日一早都要上宫里给贵人贺新禧,他们最得力的仆从们也会跟着去。剩下的那些人,他有把握躲开他们,保证不让人发现他和她私下见面。 他要直接了当地告诉她他喜欢她,他要明明白白地让她知道他的心。如果她一时接受不了,没有关系,他愿意等,只是别再这样冷冷地对他,让他日日受着煎熬。 所以他鼓足了勇气,对她说了那句话,他还给她准备了特别的礼物,相信她看到了礼物,多少也会明白他的心意。他很忐忑,很不安,又隐隐地充满了期待,明天,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可是从他回到座位上起,他就不敢看她,一方面是因为怕母亲关注到了他的举动,一方面是怕从她的脸上看出不耐烦。等吧,今夜很快就会过去,等到了明日,单独见到了她,他一定会让她接受他! 第35章满天星(7) 沈瑜端着酒杯,跟着众人一起举起,放下,他觉得他嘴角挂着的笑都快让他笑僵了。说真的他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他心里清楚地知道这些亲戚们其实更愿意围着的人是九叔,那是官家的宠臣,是手握着整个京师防务的重臣,可他们又都有些怕他,所以既想亲近,又不敢亲近,就拉着自己的父亲,一起在九叔跟前周旋。 九叔可不是一般的功勋之后,他的功劳都是他自己挣来的。打小起他就从不和自己亲近,母亲也总叫自己防着这位九叔。十年前,他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家里的气氛很诡异,继祖母和父亲母亲几乎剑拔弩张,关系差到了极点,却一致对外维持着国公府风平浪静一派祥和的表面。 等到九叔再次出现,就是陪着官家北征归朝,一跃成了官家面前的大红人,成了连圣人和两位国舅都比不上的最信任的人。母亲说他杀人如麻,手上沾满了鲜血,他也觉得这位九叔的身上有着某种东西,让他一站在他的身边就忍不住怕的发抖,他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总觉得他的眼睛里藏着刀剑,能将自己瞬间毙命。 所以现在的他很是煎熬,每时每刻都过得异常艰难。 女眷那边忽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有人围了过去,将他的视线挡了起来。等到人群散了的时候,他发现玉瑶和舒窈不见了。他心里有些急,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却又不好直接走过去,只得给站在身后的四喜一个眼神,让他去看看怎么了。 汐月和余老夫人的另一个大丫鬟雯儿将玉瑶扶到了旁边的暖阁里。她晕倒时差点打翻了一碗汤,幸亏舒窈眼疾手快扶住了,否则这会儿更加狼狈。只是此时额头一片滚烫,两颊烧的通红,人还迷糊着。 舒窈将她搂在自己肩上,用尽了力气掐着她的人中,好一阵子,她才悠悠转醒过来。汐月和雯儿见了,忙道好了,两人分别去给余老夫人和蒋夫人回话。 剩下玉瑶的两个丫鬟红杏和青梅、刘妈妈以及秋霜、舒窈陪着玉瑶。 玉瑶挣扎着睁开眼看了看她们,复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青梅打玉瑶从明间里出来就开始哭,这会儿却是哭的更厉害了,见玉瑶成了这个样子,道: “早上就不舒服的紧,头疼的厉害,非要来这晚宴,再这么冻上一晚上,哪有个好受的!” 红杏立即扯了扯她的衣角,道: “你当小姐愿意么?大家都来,就她不来,不是让人非议她矫情吗?快收一收你那泪珠子,想想怎么回去是正经。” 一时和玉瑶住在一个院里的玉玟也出来了,看了看玉瑶,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姐姐这就回去养着吧。”说完也没怎么停留,就回了明间。 舒窈在她的眼角看出了一丝冷漠,一丝不屑,心下觉得怪异,却什么都不好问。这里一时能拿主意的只剩下她,她只得安排道: “青梅去里面回了夫人,就说玉瑶病的重,得回院子里去了。红杏出去找个轿子,你们小姐肯定走不了这程子路了。”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还紧皱眉头闭着双眼的玉瑶,应了一声,各自忙去了。 等了一阵子,分别有余老夫人的丫鬟和蒋夫人的丫鬟过来看了一眼,嘱咐玉瑶回去好好歇着,蒋夫人的丫鬟拿了对牌来给她们,说了便于她们出去请郎中。 红杏也回来了,说找了轿子在外面等着了。 舒窈和刘妈妈就扶了玉瑶往外面去。外面的冷风一吹,舒窈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轿子不大,只安排玉瑶坐了进去,等到刚要走的时候,舒窈突然想起来她把沈瑜送她的那个黑檀木盒子落下了。 心里虽厌着,却不好将这东西丢下不管,还是打发秋霜进去取一趟。 第36章满天星(8) 几个人挑着灯笼,在夜色中行走。一开始脚下的道还亮堂,走到后面没了挂在路边的灯笼,脚下就暗了。 刘妈妈过来扶着舒窈,走的颇有些高一脚低一脚。快到了玉瑶的院子,舒窈抬头看了看天,天很晴朗,漫天的星斗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天空是巨大的穹隆,黑的深邃悠远。 舒窈忽然有些感慨,庶子女的日子过得真是不容易。瞧这玉瑶,病成了这样,就为了在家宴上露个面强撑着过去,晕倒在那里也几乎没人在意。甚至不冷不淡的几句关怀也是通过下人传达过来的。 一切如常,一切照旧,她的晕倒就像一粒沙子掉进沙漠,根本引不起任何反应。也难怪她要如此勉强自己,都这样了,在这府里也如同透明人一样的存在。 舒窈想一想,她家里父亲虽有妾,却没有任何庶子女,就算听说了别人家庶子女日子过得悲惨,到底不在身边发生,也没什么体会。如今瞧这玉瑶,不说日常用度上有没有克扣,就说满府里能不能有一个人待她真心都不好说。 只是这到底是国公府里的事,倒也轮不到她多操心。众人不做停留,进了院子,安置好玉瑶,青梅拿了对牌出去找人请郎中,舒窈又看了看玉瑶的样子,知她还在高热,人肯定还难受的紧。只是她一向不让外人知道她会医术,也就不好再给玉瑶看脉。陪着她等到郎中来,切完了脉,看了药方子,果然是麻黄汤添减柴胡。 青梅出去抓药,舒窈便起身嘱咐红杏把门窗都关好,煮点姜汤,夜里警醒些,多看顾着些玉瑶。 说完了,见玉瑶紧闭着双眼,也就没再说什么,和刘妈妈一同往玉兰院里去了。 等到舒窈走了,玉瑶才缓缓睁开了眼。红杏忙凑了过来,唤了一声:“四小姐!” 玉瑶不看她,只看着舒窈离去的方向,沙哑着喉咙道: “她是个好人。” …… …… 到了玉兰院,里面还亮着灯。刚一进门,秋霜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低声对舒窈道: “二小姐,不好了,那个黑檀木的盒子没找到!” 舒窈愣了一下,谁会拿这个东西呢?莫不是府里哪个眼睛小的,看那盒子贵重,以为里面的东西也值钱,就偷偷拿走了?这么看蒋夫人治下的国公府可真不怎么样啊!又一想,自己正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个礼物,丢了也就丢了吧,想来拿了的人也不会四处张扬,沈瑜也就不知道她丢了。 这么一想,就觉得无所谓,对秋霜道: “不打紧,不用管它了。” 秋霜这才松了口气,又在心里骂那偷了盒子的人,八辈子没见过个礼物。 刘妈妈到底不放心,见舒窈往里走去找舒雅,自己悄悄拉了拉秋霜的衣袖,道: “明日你抽空再去问问老夫人院里的丫头去,悄悄的,别直着问,看能不能打听出来。” 刘妈妈是舒窈的左膀右臂,她的话秋霜不得不听,点了点头,回去考虑明日怎么向人套话的事。 第37章寒冬雪(1) 这边舒雅见舒窈回来了,笑着问道: “怎么这么早?宴散了?” 舒窈扑到舒雅跟前,撅了撅嘴道: “散没散我不知道,我只想回来陪我姐姐!” 舒雅知她不是没分寸的人,笑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道: “可又是胡说了!那你是怎么提前跑出来的?” 想起玉瑶,舒窈轻轻叹了口气,道: “玉瑶病了,在宴上晕倒了,我送她回了她的院子,然后就回来了。” 舒雅听了,默了一会儿才说: “蒋夫人泼辣,府里姨娘虽多,却没有一个能露头的。不管生没生养,个个低声下气。我进门后没多久,死了一个姨娘,听说刚抬进来不久,长得极标志,和蒋夫人还了一句嘴,没过几天人就没了。没了就没了,连国公爷都没问一句。蒋夫人打发人给那姨娘家里送了几两银子,这事就再没人提起来了。 那几个妹妹,长到这么大,人情冷暖都是知晓的,你待她们好,她们也该会念你的好。” 舒窈点点头,想了想,又问道: “那姐姐怎么从来不同她们交往呢?我来这儿,还没见着你和谁交往密一些儿。” 舒雅的神情落寞了下来,她转过眼神,看着搭在脚上的锦被,轻轻道: “你姐夫说,这府里多是人心不足的人,不让我费心和他们周旋,只尽了孝心就足够了。他说等以后他会想办法开府另过,到时候只我们两人,自然不必搭理太多人……” 依着姐姐对沈彦的深情来看,这沈彦果真是个不可多得的良人,可惜就这么英年早逝,只能留给姐姐这一段段的美好回忆,一片片的蚀骨伤怀。 若沈彦还活着,那么自己从邕州来时路上的那些担心,倒成了多余。只是如今成了这样,只剩一声喟然长叹。 刘妈妈见她们姊妹两个说着话儿就有些伤感,忙上前道: “今儿个是三十,虽没有长辈在,咱们也一起吃个饭,尽是个意思。” 舒雅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忙道: “看我,差点儿忘了。妈妈说的是,咱们这就摆膳,大家都坐过来,围在一起吃吧!” 说着话儿,春桃和春霞已经从小厨房里端着菜过来了。玉兰院里叫得上名字的都围坐在了一起,剩下一些打杂的又独自坐了一桌,大家低低地说说笑笑,到底因着还在沈彦的孝期,气氛终是活络不起来。 舒雅没吃几口,就吃不下了。陪着大家又坐了一会子就有些撑不住了。舒窈见状,放下了筷子,众人也就跟着停箸。 一时众人又忙活了起来,收拾桌子,扫地擦地,服侍舒雅躺下,不到一炷香的时候就都妥当了。 原还想着守岁,舒雅却支撑不了,舒窈劝着她歇下,自己才从里面出来回了自己房间。 从箱子底掏出隋先生给的手札,一页一页翻着看了起来,想了想今日玉瑶的脉象,若是换做自己会如何开方子。亏得玉瑶的病势虽重,却不是难治的症状,若她真有个不好治的情形,来的郎中束手无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今天一样站干岸。 看了一阵子,手札突然被从手里抽走。舒窈抬头一看,果然是刘妈妈来了。刘妈妈虎着一张脸道: “就这豆儿大的一点灯,仔细看坏了眼睛!” 舒窈笑了笑,抱起刘妈妈的胳膊,撒个娇道: “好好,不看了,都听妈妈的!” 第38章寒冬雪(2) 刘妈妈从舒窈一出生就抱着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对她的情分怕是比舒窈的母亲还要多。她自己也有儿子,只是丈夫一人在家,没看好孩子,一个不小心孩子掉进了大水缸里,半天了才发现。等到捞出来,孩子早咽了气。 她接到信儿,疯了似的赶回家,只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醒来后哭了整整一天,然后就卷好包袱回了李府。自此之后一心扑在了舒窈身上,舒窈承接了她所有的母爱。 这会儿,她和舒窈挨着坐在一起,一边顺着舒窈的头发,一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道: “过了年,到正月二十三,你就整整满十五岁了!多好的年纪,像朵花儿一样。到时候,妈妈给你好好做一身新衣服,当天穿不了也没事,放着以后穿一样的。” 舒窈靠在她身上,笑着道: “妈妈做的衣裳定是极好的,那日我就穿妈妈做的!” 刘妈妈脸上的笑就更深了,两人又说了些别的,等到了子时的时候,舒窈困得睁不开眼,刘妈妈笑着让她躺下歇着,给她盖好被子,方从里面出来。 这场家宴散的很晚,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还有酒气从厅里飘散出来。 夜色沉沉,一个小厮在前面提着灯笼,朦胧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一点点道路。 沈君琢几乎不怎么看路,只信步沿着湖边走着。道上的积雪早已清理干净,只那片湖上保留着雪初落下的样子。渺渺的、闪烁的星光照在上面,粼粼地泛着微弱的光芒。 他身后跟着副将赵飞勇,刚刚从宫里出来,带来官家的口谕,命他看看丞相和国舅爷这个年是怎么过的。他心里一晒,丞相是当今圣人的父亲,老国舅爷,国舅爷则是圣人的哥哥,小国舅爷。如今朝中多少个衙门都捏在这两人的手里,过年了,他们那儿指定比旁人家热闹百倍。 想想曾经的官家,初登大宝,满怀壮志,不顾朝野上下满朝文武的劝阻,一定要御驾亲征北匈奴。北匈奴是那么好打的吗?朝廷与北匈奴在边境上来来往往互相牵扯了五十来年,双方各有胜负,却都不敢更进一步。 官家这么一来,气势汹涌,大军挥师北上,一时间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朝廷正欲找人写赋赞扬,忽然情况急转直下,大军深入北匈奴腹地,很快就被茫茫风沙迷的不知方向。北匈奴趁机包抄,将三十万大军分隔成到了四处,欲逐个击破,生擒主帅。 情况异常危急。官家眼看这场仗要败,在夜里穿了匈奴人的衣裳,打扮成匈奴人的样子,想要逃出营去。 一个太监并一群侍卫跟着他,没跑多远就被匈奴人认了出来,在荒漠里被追的走投无路时遇到了他带着十多个人做斥候。 斥候擅长伪装,很快将官家的这些人藏在了芨芨草从里、沙包里、红柳根下,又用匈奴语将追来的匈奴人指着去了另一个方向。官家这才逃过一劫。他带着官家和其他大军汇合,谁知大军里还有匈奴人的奸细,官家中了一箭,还差点儿被割了喉咙,又是他出手从利刃下把他救了下来。 自那以后,官家便觉得离不开他,到哪里都要求他时刻跟随。 大军最后还是突破了匈奴人的包围,只是去时三十万的人马,回来时只剩下了六万。惨败而归到了朝堂,当初争储时就是对手的齐王蠢蠢欲动,联络了驻扎在京外的五万人马,又和九重宫里的人里应外合,意图篡位。 那时候他初回京师,羽翼未丰,调度不了京师各路力量,能做的只能是守在官家的身边,护住他的安危。 宫外面,都是丞相的功劳,拿着天子令牌,冒着被当众绞杀的风险去找虎贲营。也不知他是怎么说的,虎贲营最终听令遵旨护卫京师,硬是守住了城门一夜,外面那五万人没有攻进来,里面已经杀了个血流成河,砍下了齐王的人头。 宫变过了,丞相的地位更加不可撼动。丞相是曾经的帝师,后来又成官家的了岳丈,再后来又对官家有了救命之恩,那点心思就越发膨胀,便有了在朝堂之上屡屡冲撞官家的时候。 官家的不满一日日积攒,攒了六七年,却始终不能拿丞相父子两如何。如今也只能命他看住他们,监视他们。 若说今时今日官家身边还有谁能信任,除了当年跟着他一块儿出逃的太监福全,就剩下他了。所以官家将他最后能依仗、能傍身的东西——整个京师的防务交给了他。 当他出现在街上,一身黑色盔甲,所到之处不用清道就立即有人让出道来。在那些民众的眼里,他不是护卫京师安全的,相反地,他是杀人如麻的恶魔,是茹毛饮血的怪物。 他不屑去解释,不屑去跟他们说。他们如何看他对他又有什么影响,只要他能得到他想要的就够了。 时局表面风平浪静,其实早已波涛汹涌。他要想办法在这动荡的时候保全自己,保全亲人。 他走了好一阵子,从玉兰院到他住的揽月楼之间来来回回地踱步。忽地想起手中还捏了一只长长的盒子,才想起来这是舒窈那丫头宴中离席后落下的。 沈瑜送给她东西的时候他看的清清楚楚,见她满脸怒容,不知道是为着什么。他本来只是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等打开一看,纯黑的盒子里趁着红绸,红绸上躺着一支暖意融融的白玉簪子。簪子雕成了半开着的玉兰的样子,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极品,倒是和她很是相配。 他心里不高兴了,这沈瑜小小年纪,送人家姑娘什么不好,学那些纨绔们送这东西。也不知道那姑娘知不知道男子送女孩子簪子是什么意思,幸亏没到她手上,若不然…… 他心里忽然一阵乱,若不然怎么样?他不想想了,反正就是不称意,不舒心,不高兴。所以,当余老夫人屋里的丫鬟把这东西拿给他后,他就不想还给那丫头了。拢在袖里,捏在手里,真想直接扔了出去。 夜色里,舒窈那双又黑又亮泛着水光的大眼睛似乎出现在了眼前,看着他的时候似乎总有些惧怕。他忽地想到了什么,对身后的赵飞勇说道: “街上那些关于我很吓人的传言,就不要往府里传了。” 第39章寒冬雪(3) 赵飞勇有些纳闷,到底是哪些吓人的传言呢?传言有好几种,一种是大将军凶神恶煞,是能唬住夜啼幼儿的存在,另一种是大将军不好女色,年龄老大了还保持单身,再有一种是大将军尊卑不分,连自己的亲哥哥也不放在眼里。 这三种在他看来都算是吓人的,即这样,那就是都不能传进来了。 他迟瞪着应了一声,跟在沈君琢后面进了揽月楼。 第二日都要早起,沈君琢更是负责新年朝贺的人,到的比旁人更要早些。本来这是礼部的事,但整个九重宫内的防务都是他在管,礼部的人早起连宫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打理这些繁琐隆重的典礼了。 国公府里很早就开始有人活动,天还没亮,一辆辆马车就驶出了府门。 舒窈倒是难得地睡了个懒觉。刘妈妈等在外间始终听不见动静,想想此刻也没什么长辈要拜,也就随着她睡了。等她睁开眼睛,天已经大亮了。她在榻上躺着,伸了个懒腰,觉得可真舒服,一点要起的意思都没有。 刘妈妈听到了声音,开门进来,笑着将她从榻上拉了起来,道: “哪有这么睡的,小心睡懒了骨头!再说,快起来吃点东西,大早上空着肚子可不好。” 舒窈只得坐起来,秋霜端着热水进来了,放下铜盆,先帮她穿衣服。她又嫌弃衣裳短了,衣裳肥了,颜色搭配的不好看。 秋霜将衣裳往怀里一揽,道: “我的二小姐,这会子你让我从哪儿给你弄来新衣裳呢!” 刘妈妈提起衣裳在她身上比划了比划,果然见都短了一些,才发觉这一年舒窈又长高了不少。 “不碍的,去翻翻靠墙的那个柜子,我记得才到的时候,我托许妈妈给二小姐买过一套大一些儿的衣裳。”刘妈妈说道,指着秋霜去翻柜子。 舒窈自己起来了,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哈欠,轻轻拍了两下嘴巴才走到铜盆前洗了把脸。 刘妈妈过来给她上面脂,那膏子抹到她的脸上,只觉得指尖滑腻腻的,温暖又细腻。刘妈妈笑道: “小姐这肌肤,又细又白的,哪里像小时候,像个小毛猴儿。” 舒窈知刘妈妈说的是她小时候脸上有些细细的小白绒毛,其实这会儿也还有,只是很短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笑道: “哪有这样的妈妈,说自己的奶闺女是毛猴儿!” 刘妈妈给她涂完了面脂,又拢起她又黑又长的头发,笑着不说话。 那边秋霜忽地叫道: “找着了!妈妈看,可是这套?” 刘妈妈和舒窈都看了过去,见秋霜手里拎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那褙子是夹棉的,边上滚着雪白的貉子毛,另有一件交领齐腰套装,领子上绣着淡粉色的缠枝纹,下面是一条雪青色的百迭裙,裙摆下点缀着一些深色的蝴蝶。 刘妈妈看了一眼,道: “正是这套!” 舒窈看了也觉得满意,让秋霜拿过来穿上,大小正正合适。 一时收拾妥当,舒窈去看了舒雅。舒雅早就醒了,正半躺在榻上抚着渐渐隆起的肚子,她一来,就喊她快来看,宝宝儿正在动! 自从感受到第一次胎动之后,舒雅每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等着肚子里宝宝儿动一动,这种奇妙的感觉令她觉得心里很踏实,又很欣慰,眼神里流淌着浓浓的母爱,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 第40章寒冬雪(4) 舒窈喜欢看见姐姐的这个样子。这种时候,姐姐的心里一定满满的都是对孩子的喜爱与期待,暂时忘却了丈夫的离世给她带来的伤痛。她希望姐姐能尽快走出那片阴影,但她知道恐怕姐姐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只有这个孩子,能给姐姐带来一丝抚慰,一丝期待,一丝快乐。 春桃带着人将早膳端了上来,姊妹两个一起用完了早膳,舒雅就打发舒窈道: “今儿是大年初一,你什么都别做了,也别总陪着我,出去玩吧!看是去看看玉瑶,还是玉玟,或者玉环,你们年龄相仿,定能玩到一处。” 舒窈这才忽然想起沈瑜昨日里对她说的话,看看更漏,早到了辰时。只是她实在不想去赴这个约,就在姐姐面前撒起娇来,道: “姐姐这是嫌弃我烦了吗?怎么这就打发起我来了?” 舒雅浅浅一笑,看着她的眼里带着些宠溺,道: “怎么会!你若是不愿意,就留在这儿陪着我这药吊子好了,只是别嫌我药味儿浓,熏的你满身都是药味。” 舒窈忙摆手,凑到舒雅跟前,给她捏捏手脚,又给她捶捶久不活动的双腿,姊妹两说说笑笑过了一阵子,眼看着辰时要过了,舒窈到底心虚,找了个借口从舒雅那儿出来,到了外面,悄悄喊了秋霜,道: “你去桃林里面,那儿有个亭子,你躲远远儿地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人。看一眼就回来告诉我。” 秋霜应了声,转头就跑了出去。 舒窈在外间等着,心里颇有些不安。就这么直接爽约,到底是觉得对不起人家,但让她去,她又实在是不想去。这么在地心里转来转去,刘妈妈见了,心里就有些疑惑。 过了一会儿,秋霜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进来就扑到舒窈跟前,焦急地道: “不好了!沈二爷往这边来了!” 刘妈妈见秋霜一点端稳的样子都没有,呵斥道: “慌什么!二爷来就来呗,你这么急吼吼地又是干什么!” 谁知她刚说完,就见舒窈也着了慌,奔进里间抓了斗篷就出来了,一副要立即出门的样子。 舒窈站在门口,往外探了探头,又回身问秋霜道: “你跑过来的时候,可被人发现了?” 秋霜一愣,她本来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让她去盯着人,那人忽然起身出来了,自然得赶紧回来报一声。她本来很慌,结果见舒窈破天荒地慌张了一回,自己倒是镇静了下来,道: “二小姐放心,奴婢做事谨慎着呢,我躲在石头后面,又有密密的树枝,没人发现。” 舒窈看了一眼秋霜,心里有点怀疑她的话,但由不得她多想了,她很怕沈瑜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地找上门来,堵着门问她为什么没有赴约。虽然她觉得自己不去才是更合礼法的那一个,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有些理直气不壮。 她又看了一眼外面,门口还不见人影子。好,快,那就现在,先出门去吧,这样即使沈瑜来了,找不着人,也不至于乱发脾气吧! 想着,她朝刘妈妈说了一句: “妈妈,咱们出去逛逛园子吧!” 说完,不等刘妈妈答应,就直接出了门。 刘妈妈见她这样,心里不免起疑,却不好拉住她细问,抓了一件袄子,一边走一边穿,还朝站在门口往外看的秋霜喊了一句: “去跟大奶奶说一声,二小姐去逛逛园子!” 第41章寒冬雪(5) 出了院子,一头是通往桃林的路,另一头的路还未走过。桃林那个方向肯定是不能去,万一迎面遇上了沈瑜可就糟了。舒窈想也没想,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一阵疾走,刘妈妈险些跟不上她。等她们走了有一炷香的时候,才放缓了脚步,停下来歇了口气。 舒窈哪里走过这么急的路,这会儿两颊粉粉的,脑门子和鼻翼上有着细细的汗珠,再看刘妈妈,头顶上冒着淡淡的白气,舒窈指着刘妈妈的头顶笑道: “妈妈,你要成仙啦!” 刘妈妈拍了拍舒窈的手,脸上却没有笑容,道: “这是怎么回事?” 舒窈知道瞒不过去,就将昨日沈瑜在宴上不但送她礼物,还约了她今日辰时在云舒亭见面的事说了。 刘妈妈听了,此时已经过了辰时,知她是怕沈瑜上门兴师问罪,才这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瞪了她一眼,道: “我知道你不想见他,只是你这样做未免有些过分。至少该让秋霜或是我去一趟云舒亭,告诉那沈二爷你不愿意去,也省的人家大冬天在那亭子里白白挨了一个时辰的冻。若是真冻出来毛病了,你心里过意的去?” 舒窈这才觉得自己是做的不妥当。一遇到沈瑜的事就觉得满心厌恶,竟连这都给忘了。她低下头,诚恳地道: “妈妈,我知道错了,往后做事一定考虑周全,再不犯这样的错了。” 刘妈妈看她低头,心里到底是向着她的,道: “你向我认什么错,挨冻的又不是我。也罢,时辰都已经过了,那沈二爷的冻也已经挨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往后办事多长个心眼子,可不能再这样做。” 舒窈点头如捣蒜,忙忙都应了。刘妈妈拿帕子给她擦了擦汗,怕她顶着一头的汗在这大冷的天儿里着了凉。 躲过了沈瑜的事,舒窈心里就松快了下来,想着以后见了面,再给他赔个不是,连着跟他一块儿说明了对他没有任何意思,也算是快刀斩乱麻,免得他用错了情,白浪费他的一片心意。 想好了,舒窈又恢复了精神。她看了看周围,见这里有一片片的房舍,层层叠叠的掩映在一片林子后,还有一道高墙,墙上是灰白的瓦,雪白的墙体,墙下有一段路,想是不常有人走,上面覆着薄薄的一层雪。路的另一旁,长着一簇又一簇的矮灌木,还有一大丛一人高的荆棘。 那灌木和荆棘都在雪里,因有墙挡着风,上面压着一层洁白的雪。 舒窈在邕州长大,这次来京师的路上才第一次见到了雪。一开始她很好奇,还让人抓了马车外面的雪给她看,她把雪捏在手里,不一会儿就化成了一滩水,冰冰凉凉的。初雪下的时候,落在路上停不住,全都化成了泥汤,又冷又湿,赶起路来更加辛苦,她在车里也被冻的厉害。 再到后来,雪越来越多,路越走越难,她对雪就没了好奇,赶路心情急切,反倒希望不要再下雪了,倒是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好好赏雪。 这会儿看到这里静静地雪,就觉得静谧纯洁。她从道边走下,探脚往灌木丛那儿去,一下去那雪就没过了脚脖子,差点儿到了膝盖下。刘妈妈想要拉她,见她脸上兴趣盎然,就没伸手。 舒窈一个人踩着深雪往里走,走到那荆棘跟前,仔细一看,荆棘丛里有鲜红饱满的小浆果,如同红玛瑙一般,晶莹透亮,一串串地挤在一起,在雪的映衬下煞是可爱。 舒窈拍着手道: “可是来着了,看看这个,这么好看!比起那素心梅什么的,岂不是更加有趣味?” 第42章寒冬雪(6) 刘妈妈笑着道: “是,这个更好看。只是你还不出来,等雪灌进你的小靴子,都化成水,你就没法再看啦!” 舒窈回头看她一眼,调皮地笑了笑,又照着来时的脚印走了回去。 上了小道,四下里看了看没有人,脱下小靴子将里面的雪倒出来,重又穿好。舒窈又往前看了看,前面的景色都是新鲜的,她从来没在国公府里到处走动过,这里都很陌生。既然已经到了这里,索性就再往前走走看看。 于是二人又顺着小道往前走。走了一段,发现前面是一片腊梅林,悠悠的暗香传过来,腊梅开的正好。不过一想到沈瑜之前来这里折过梅枝,她就不想再进梅林了。 顺着梅林边上的小径往前走,路过一座拱桥,前面出现了一座垂花门。门虚掩着,舒窈原本没抱希望,没想到敲了两下后,门后面探出一张脸来,是个颇为富态的婆子。 那婆子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舒窈,笑着道: “这位小姐看着面生,是哪个院子的?生的可真俊!” 刘妈妈笑着道: “你没见过她,她是玉兰院里大奶奶的妹子。” 婆子想了想,才拍了拍腿,恍然道: “我说呢!都说大奶奶的妹子长得标志,今日一见果不其然!竟像是从哪副画儿上走下来的仙女一般。你们这是要去东府吗?” 舒窈笑着点点头道: “我去看看老夫人从宫里回来了没有。” 婆子听见,给她们打开了门,又说道: “从玉兰院往甘棠院去,走这个门可不近。你们绕远了,从竹林那边走才最近。” 舒窈笑了笑,又给刘妈妈使眼色,刘妈妈会意,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点碎银子塞给婆子。婆子推辞了好一阵,舒窈道: “妈妈拿着吧,天这样冷,妈妈抽空了打酒喝,暖暖身子。” 婆子见她给的诚心,也就收下了。又给她们指了去甘棠院的路,才千恩万谢送她们离开了这个门。 舒窈和刘妈妈顺着婆子指的路,走了一阵子才到了甘棠院。远远就看见汐月领着几个小丫鬟在门口打雪仗,玩的正热闹。她们走近了看了一会儿才被人发现。看这样子,余老夫人定是还没回来。 汐月朝她们走过来,笑着一边将身上的雪拍打下去,一边道: “二小姐怎么来了?今儿都窝在屋里吃喝呢,哪像我们这几个,见天儿想着玩。看那几个小蹄子,尽把雪团子往人脖子里扔,等会儿我抓住她们了,有她们好果子吃!” 汐月话虽说的狠,人却是笑嘻嘻的。那几个小丫头也不怕她,照样嬉笑着。舒窈笑着道: “我也是闲逛,想着来看看老夫人回来没有。你们这么玩倒是有趣。” 汐月知道她在南方长大,肯定没有玩过打雪仗,俯身抓了一把雪,三两下捏成一个雪团子递给她,道: “该是快了。按着往常,这会子老夫人已经回来了,今日想是有什么事拌住了。二小姐进院子里坐会儿,喝杯热茶。” 舒窈接了过来,看见她一双手冻得通红,顺手又握了握她的手,道: “这么凉!可别冻坏了。”又捏了捏手里的雪团子,冰冰凉凉的,笑着道: “我就不进去了,今日天好,我在园子里转转。” 汐月没有强求她,又让了让也就随她走了。 第43章寒冬雪(7) 舒窈带着刘妈妈,顺着道随意走着。 东府里很大,不像西府屋舍建的密,到处都是开阔的景。就像眼前这一片,白茫茫地一眼望不到边。舒窈知道这是一片湖,冬日里湖面上都结了冰,雪就落在上面,平平整整的,阳光洒在上面,看过去恍惚还有些刺眼。 顺着湖边的道走着,一抬眼就看见建在湖中间的那座楼,舒窈忽然觉得以前看过的那些画,里面的景竟然都真的存在,例如这座高楼,就像是在山水间遗世孤立的高人,品格高贵,不愿意被人打搅。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好奇,九叔谪仙一般的人物,一个人住在那样的楼里,会不会感到冷。 这样想着,就不自觉地朝着高楼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湖岸上有那么一段,有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延伸,直伸入到湖里。舒窈踏着台阶,刘妈妈扶着她,两人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探下去。到了湖面上,舒窈先伸出一只脚踩上去,发现冰层很厚很结实,就放心地走了上去。 这一片湖面上的雪非常平整,可能正是因为开阔,被风将积雪吹飞了,比起来荆棘丛那儿的积雪薄了不少,刚刚能没过脚面。 舒窈在上面走了一段,回头一看,雪面上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她突然来了兴致,倘若在这雪地上画出一幅巨大的画,九叔站在那高楼上是不是也能看得见? 可是画什么呢?花鸟吗?不行,没有颜料,花鸟又细致,画出来肯定不好看。山水吗?这里本就置身山水间,再画山水未免画蛇添足,还不如纯天然的好。那画什么呢?美人吧!对,这个可以,画出一张巨幅的美人图来,想来应该很有意思。 舒窈喊着刘妈妈帮她找根树枝来,她要以枝为笔,以地为纸,在这洁白的雪上作画,想来也是一件风雅的事! 刘妈妈看着她在湖面上欢快的走来走去,舒窈年龄虽不大,但很少像这么开怀,本想劝她回来,见她又有了别的心思,就不好硬将她拉回来。顺着她的话往后面的林子里去捡了根树枝递给她,远远地站在岸边看她玩耍。 舒窈手里拿着树枝,选了一块没有脚印的湖面,开始在上面作画。只是还没画完,她就发现不行。美人的脸旁边留下了一串脚印,腰间也有一串脚印,她不走过去,就没法画出来。左看右看不成样子,心里就有些灰心丧气,将枯枝一丢,干脆走上去将美人的脸给毁了。 沈君琢从外面回来,远远就看见在湖面上走来走去的舒窈,那身影如同一只小鹿,轻盈而又狡黠,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停住了脚步,站在道中央看向那美丽的身影。 跟在他身后的除了赵飞勇外,还有裨将徐达昌。二人见沈君琢停下了,也跟着停下脚步。赵飞勇顺着沈君琢的的视线望过去,就见湖面上有个人跑来跑去,当即想到:这丫头完了!大将军向来不喜人靠近揽月楼,更不让人破坏湖面上那一片雪,这丫头倒好,离揽月楼这么近不说,还将那一片雪踩得稀烂!等着吧,肯定得挨一顿板子,再拉出去卖了! 什么,大将军不会在意这些小事?怎么会!他连腰带上多一片祥云少一缕金线都看得出来,是不在意细节的人吗?什么,大将军会怜香惜玉?说什么呢,当年宫变,丞相和国舅爷在宫外不知道,他可是跟着大将军一起守着宫门贴身护卫官家的。那一夜杀了多少人,说血流成河尸骨如山绝不夸张,袍子都被血浸透了。要是大将军懂得怜香惜玉,那至少有一半的宫女不必死了,那一刀刀下去,砍人如砍菜,恐怕大将军连眼都不眨一下。 他抱着一幅要看好戏的心态,朝徐达昌眨了眨眼睛,又朝冰面的方向努了努嘴角。 徐达昌看着他都快挤到一起了的眼睛,一时没搞明白他什么意思,前面沈君琢抬脚往前走了,他忙跟上,管他呢,也顾不上细琢磨这家伙的意思,抽空儿就朝赵飞勇点了点头。 见徐达昌也同意他的见解,赵飞勇心里更加肯定,甚至开始琢磨一会儿要不要开口帮忙求求情,毕竟大过年的,开心最重要了。可是沈君琢和蔼的一声“舒窈”出口,他听了,就觉得情形不大对啊,这和刚刚想的氛围对不上啊! 冰面上,舒窈突然听见有人喊她,她愣了那么一瞬,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一下子就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沈君琢,那一时的欣喜拦也拦不住,从胸口涌上嘴角,脸上就绽开一个大大的微笑。 她提着裙子朝沈君琢跑了过来,斗篷被风吹散开来,就像一只美丽的蝴蝶飞舞着一样。 她跑到沈君琢面前,他周身都在阳光的照射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似乎往日里那种威严和冷峻也被融化了,只剩下暖意融融和和蔼可亲。心头有些颤抖,想是跑的太快了,气息有些不稳,可是有一种比蜜还甜的滋味悄悄散开,令她有些头晕。 她轻轻唤了一声九叔,站在那里,连行礼都忘了。 那一声轻唤荡起一圈圈涟漪,一下一下地轻拍着沈君琢的心口,少女淡淡的、清甜的气息随着她的到来也扑进了他的胸腔。他的心一时又跳乱了节奏,跟不上他预想的节拍。可是这种感觉令人有些心旷神怡,就算一夜未眠也忽地感觉神清气爽。 天气真好,阳光真灿烂,除了一阵一阵吹过来的风有些大以外,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刘妈妈已经赶了过来,见舒窈愣着神,连忙拽了拽她的衣袖,要她赶紧行礼。 舒窈这才反应过来,正要行礼,沈君琢挥了挥手,示意她免礼,又低头看了眼她脚上的靴子。那是一双小巧的鹿皮靴,颜色比正常的要深一些,显然是已经湿透了。他指了指,道: “靴子湿了,不换了怕是要冻坏了脚。” 刘妈妈这才发现,心里懊悔没有照顾好舒窈,看了一眼沈君琢,觉得他面上很亲和,并没有要责怪谁的意思,才大着胆子说道: “都是奴婢的不是,让二小姐在雪地里走了太久。奴婢这就回去拿一双换的来。”说着又为难地看了舒窈一眼,她回去了,放舒窈一个人在这里她不放心,让舒窈跟着她一块儿回去,舒窈踩着一双湿靴子走,她又心疼。 沈君琢看出了她的意思,不等她们再说什么,道: “你去拿吧,回来到揽月楼里找你小姐。” 第44章纵横间(1) 刘妈妈正有此意,忙不失地向沈君琢道了谢。他是长辈,舒窈跟着他过去待一会子也无妨,省的穿着一双湿靴子走路受罪。道完谢,刘妈妈就转身飞快地往玉兰院里去了。 沈君琢转身,说了一声走吧,就迈步往桥上去了。 舒窈跟在他后面,略错后一步,要去那座楼里看看了,心里有些雀跃,有些莫名的欣喜,又混杂了一些未名的不安。 桥很高,高出湖面三尺有余。站在桥下尚觉得风很大,到了桥上风就更盛了。 舒窈的斗篷被风吹得高高飞舞起来,有时又鼓成一个巨大的球,穿在下面的褙子也跟着翻飞起来,整个人走在桥上就有些要被吹起来了的感觉。她脚步有些踉跄,迎面的风让她呼吸都有些艰难,只好一手捂着鼻子,一手张开了保持平衡。 沈君琢见了,等她走近,就很自然地一把握上了那只张开的手,仿佛这样才能将她拉住,不让她乘风飞去。 那只手微微挣扎了一下,就不再动了,很冰凉,像是一块冰一般,又很柔软,沈君琢很想拿起来看看里面是不是没有骨头。他原也只想拉她一把,她看起来那样娇小,那样柔弱,让他忍不住就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可是当握上她的手的那一刻,一点点异样的感觉从他的指尖簌簌地传遍全身,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他没有过这样的体验,这是一种让人心神荡漾又心惊胆战的体验,他的头脑异常清醒,感觉异常敏锐,手掌里握着的那只手如同稀世珍宝一般,柔软冰凉的触感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心,他轻轻收紧五指,将那珍宝握得更紧。 舒窈有些懵,她没想到他会握住她的手。刚刚被握住的那一刻,她理所当然地想要挣扎一下,而后又反应过来他是看她走的艰难,要帮她一把,也就安安稳稳地将手交到了他的手里。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喜悦从心底里横冲直撞出来,她如同坠入了一片水中,头脑变得糊涂起来,晕晕乎乎地找不到方向,连四肢也变得无力起来,只能跟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心口突突地跳着,撞击着耳膜也跟着突突直响。她从没想过竟然能这么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脸上火烧火燎的,她用手抚了抚,触手滚烫,她想脸一定是红透了,或者她一定是要病了,不然怎么会这样心慌无力。 她突然期盼起这座桥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她不要他看见她的这个囧样子,心口跳啊跳啊,怎么都静不下来,越是着急,脸上就越发地烫。她用冰凉的手捂在脸上,希望脸能凉下去一些。可正在这个时候,她感到他又紧了紧手,那珍贵的暖意从他的掌心向她的指尖流淌,心里的喜悦就铺天盖地地将她淹没。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进揽月楼的,只记得揽月楼门口站着几个小厮,里面温暖如春却空无一人。白色的幔子轻柔地垂到地上,黄杨木的家具透着暖意,绝不是她想象中的冰冷。 她跟着他一起上楼,一直到了楼上他还牵着她的手。 是了,一定是她的靴子湿了,怕她上楼时滑倒。 第45章纵横间(2) 他让她坐在一把玫瑰椅上。楼下烧着地龙,楼上拢着火盆,他拉过一个火盆来放到椅子前面,轻轻说道: “把靴子脱了吧。” 舒窈有些不自在,她依言坐下,却迟迟不肯脱鞋。这个时候流行裹脚,女子从小就将一双脚骨折断,向内窝到脚心,只留下一根大脚趾直着,这样脚就成了一个尖尖的样子,非常小巧。只是这样的脚要忍受太多痛苦,走起路来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一般。小时候母亲心疼她们姊妹两,没给她们裹足,等到后来母亲不在了,更没有人提这个事,于是她和姐姐就留了一双天足。 她总是想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如今也不知道他是否在意脚的大小。况且如今文人圈子里流行女子外不露脚,只能在自己夫婿面前才能露出一双玉足。她犹犹豫豫,坐在椅子上局促不安,用手揪着百迭裙的布料,就是不肯抬起脚来脱了鞋。 沈君琢见了,板起面孔来,一副长辈的样子摆在脸上,道: “你想一直挨着冻吗?还是要我上手替你脱?” 听了后一句,舒窈一下子慌了,她怎么敢让他帮她脱鞋,不待他蹲下身,忙抬起脚来自己将靴子脱了,把一双脚微微抬起来放在火盆上面烤着。 沈君琢看了一眼那双还穿着绫罗袜的脚,很好,没有裹脚,是一双健康的脚。他从来都不觉得一双小脚有什么好看的,那么一双小脚,站在地上像个钉子一般,真想不通别人什么眼光,竟觉得那个样子很美。 他又扯过一条春凳来,让舒窈把脚放上去,这样也不至于烤久了腿受不了。 安顿好了,他不能再留了,也没有理由留下来了。他说了句你暖着吧,就转身下楼去了。 赵飞勇和徐达昌远远地跟在沈君琢和舒窈的后面。对于舒窈敢冲着沈君琢跑过来这件事赵飞勇打心底里佩服她,哪个人敢在大将军面前如此放肆?谁人敢如此随意?上一个在大将军面前站没个站样的太监坟头草都已经一尺高了。 对于这么勇敢的人他一向钦佩,在心底里就给她竖起了大拇指。沈君琢那一改往常的态度,更是被他理解为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只是后来沈君琢拉住了那位李二小姐的手,他就有点不理解了。他皱着眉头问徐达昌: “大将军这么拉人家姑娘的手,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徐达昌瞪他一眼,道: “没看见那位小姐快要被风吹倒了吗?万一被吹得掉下桥去怎么办?” 哦,这么一说也对。可是大将军这样的善心,怎么从来没有对他发过?他还记得从前在和北匈奴对战的战场上,忽地起了沙尘暴,那漫天的黄沙遮天蔽日,狂风暴涨肆无忌惮,是真的可以将人吹上天的。大将军从他身边经过,看他艰难地抓着一截木桩,也没拉他一把啊! 想想还真是心酸。若不是今日还有事要议,他真是需要先回家去平静平静了 第46章纵横间(3) 等到沈君琢下了楼,他们也正好进了门。三人碰了面,就往书房里议事去了。 舒窈在楼上坐着,看着自己脚上缓缓升起淡淡的白气,脚底上暖融融的非常舒服,想起沈君琢看到她一双脚后神色如常,知道他并没有嫌弃她的天足,心里就觉得有些窃窃的欢喜。 这份欢喜洋溢在脸上,让她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欢快,整个人就拢上了一层快乐的光芒。她心情愉悦,开始认真打量着屋里的陈设。这该是一间会客厅,还是黄杨木的桌椅,地中心铺着素色的栽绒毯,一改从前带着各种繁复缠枝花的样子,倒是很符合当下化繁为简的风气。桌上有天青色的茶壶,配着四个茶盏,一看就是汝窑的,边上还放着三盘精巧的点心。 屋里挂着轻柔的白色幔子,不知哪儿来的风,吹得那幔子微微摆动着,让人想起春天随风荡漾着的软柳条。 又烤了一阵子,楼下传来了动静,有脚步声上楼,很快,门口出现了刘妈妈。 刘妈妈进来,一眼就看见舒窈脱了靴子正在火盆上烤着脚,当即就急了,忙扑过来将她一双脚抱在怀里,道: “我的小祖宗!你这个样子,若是叫人看到了像什么话!” 说着,跪在地上,将带过来的包袱打开,脱了她脚上的罗袜,给她换上新的。 舒窈笑道: “难道你忍心让我一直穿着湿靴子么?” 刘妈妈瞪她一眼,道: “都在屋里了,还能有多冷?幸亏没有人上楼,不然你以后怎么见人?” 舒窈的脸上讪讪的,刘妈妈不知道沈君琢是看着她脱了靴子的,早将她的一双脚都看过了,若她知道了这个,不知又得多着急。舒窈瞒下这个不敢说,由着刘妈妈给她换好袜子,穿上靴子,又拢起湿靴子和换下来的罗袜,两人一起下了楼。 门口的小厮听见了脚步声,笑着朝她们走了过来,恭敬中带着些疏离,道: “大将军在议事,安顿二小姐若是暖和了就直接去吧,不必向他告辞。” 舒窈听了,心里略有点失望,点了点头,和小厮道完谢就和刘妈妈一起回玉兰院去了。 只是刚刚走过了桥,楼里的小厮又追了出来,气喘吁吁地笑着道: “大将军让问问小姐会不会下棋,若是会的话,明日里来揽月楼陪他对弈。” 刚刚失落的心这会子又回到了原位,舒窈笑着道: “烦请转告九叔,我会一点,下的不好,若九叔不嫌弃,明日舒窈定会来揽月楼。” 小厮点头施礼,看着她们离去。 回了玉兰院,已经是午膳的时候了。舒雅见舒窈回来,吩咐传膳,又笑着问道: “去了哪里逛了?外头冷不冷?” 舒窈道: “从梅林那边去了东府,东府可真大,特别是那片湖。”她犹豫着要不要将和沈瑜的那些事告诉姐姐,又怕姐姐要为她多操心,想起当初余老夫人专门叫她过去,叮嘱她万事不要往姐姐耳边传,若因为她的事还要让姐姐烦心,万一再动了胎气,罪过可就太大了。 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说了。可一直以来对那位九叔的疑惑总萦绕在心头,今日见了他,又觉得他像变了个人似得,就忍不住问出口道: “姐姐,你再给我讲讲九叔的事吧,今日我的靴子湿了,留在他的揽月楼里等刘妈妈拿换的,九叔还约了我明日去陪他对弈。” 舒雅抬了抬眉头,脸上露出惊异的神色。沈君琢虽待沈彦亲和,连带着对她态度也不差,可绝不是个热情好客的人。相反,她总觉得他身上的冷淡和疏离拒人千里之外,明明知道他不是个恶人,也还是无法和他走近。她很难想象舒窈怎么和他相处,还能得他邀请去对弈。 不过,像他那样身居高位的人,心思都是难以捉摸的。舒窈和他认识倒不是一件坏事,以后不论是娘家也好,婆家也罢,万一有个走窄的时候,提起现在的交情,或许还能请他搭一把手。 想到这里,倒也释然,笑着道: “我对他也不甚了解。老夫人是老国公爷的继室,只生了九叔一个。听你姐夫说,九叔自小就极具才名,九岁的时候,做了一首《菊赋》,震惊了整个京师。老国公爷当年迟迟不立世子,人人都说可能是在现在的国公爷和九叔之间举棋不定。后来老国公爷过世,九叔忽然就去了北境,一去几年毫无音讯。那会儿老夫人对国公爷夫妻两个都怀恨在心,认为就是他们逼迫的九叔去了北境。不过好在过了几年,九叔与圣驾同归,一时风光无限,无人能及,老夫人对国公爷和蒋夫人的恨才慢慢淡了一些。” 舒窈听了若有所思,怪不得东府和西府分的这样清楚,西府的人住的这样紧紧巴巴也不能分到东府去,也怪不得余老夫人看起来那样年轻,她还以为她有什么保养的秘方,原来年纪本就不大,有了九叔那样省心的儿子,心情好了,倒显得比蒋夫人还要年轻些,怨那一句“老夫人”生生把她叫老了。 春桃和春霞已经领着人将午膳摆好了,来请她们二人。舒窈扶着舒雅从榻上下来,慢慢走到桌前,缓缓坐下去。 舒雅的身子越发沉了,行走坐卧更加小心翼翼,生怕磕着碰着,担着一万个小心。舒窈先扶她坐下,自己才坐到她的身边。提起筷子,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下人,众人都在,唯独不见许妈妈,就好奇地问道: “怎么不见许妈妈?” 春桃笑道: “许妈妈家去了。大奶奶体谅下人,今儿是大年初一,许她回家去和儿子儿媳一起过年呢。” 舒窈听了笑道: “许妈妈倒是个有福气的,到了京师也能和家人聚在一起。” 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二人安安静静用了午膳。 按着国公府的规矩,因着大年初一一大早要往宫里去,府里的人以及亲戚们互相拜年就安排到了后半晌。等过了晌午,国公府里热闹了起来,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舒雅不能带着舒窈出门,怕她出去早了被人冲撞,硬是让她等了又等,才打发春桃、春霞等人都跟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甘棠院。 第47章纵横间(4) 从甘棠院出来,又去了得意居。期间碰上了给舒雅做媒的武阳侯夫人,见了她不免拉着她的手感慨一番,刚要掉眼泪,就被旁边的人劝住了。余老夫人的娘家忠威伯府来了一位夫人,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姑娘,一个是嫡出的五小姐,一个是庶出的七小姐,嫡出的那位个子很高,另一个身材却很匀称,也都长得如花似玉,标志的很。 还有很多亲戚朋友,众多的夫人和小姐,站了满满一屋子,比昨日里来的还要多出许多来。 那么多张脸,舒窈记不清人,转过眼就忘了谁是谁,要不是刘妈妈提醒着,她连忠威伯府的那两个姑娘也记不住。 好不容易捱到了晚上,席散了,舒窈扶着刘妈妈的手往回走,只觉得浑身都累,不比当初坐马车来京师轻松多少。一时回了玉兰院,看了舒雅,知她晚膳用的尚可,也没什么不舒服的,方放了心,才回了自己屋子,洗了洗,倒在榻上就睡了过去。 初二的一早,要不是刘妈妈去叫她,舒窈就要睡过了头。她从榻上猛地坐起来,还有些迷迷糊糊,辩不清身在何处,楞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还要赶紧去余老夫人的院里请安,还有更重要的事——约好了要去揽月楼下棋。 想到这个,舒窈慌慌张张地让秋霜给她穿好衣裳,洗了把脸,刘妈妈给她上了面脂,再要给她上粉的时候那粉却还不如她的肤色白。刘妈妈看着不大舒服,又要给她擦了,舒窈心里急的什么似的,干脆重新洗了把脸。 折腾了一阵,总算是好了,匆匆吃了几口就往甘棠院里去。 快到了甘棠院,忽想起昨日散席后,想是体谅大家,余老夫人安顿大家明日请安不必赶早,可她这已经走到了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在道上踟蹰了会子,正为难的时候,见前面出现了几个人,打着灯笼往这边来了,舒窈像是见了救星,有了伴儿就好,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冒冒失失到的太早。 她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努力想看清来人是谁,等到那人越走越近,她的心就越来越欢呼雀跃,不错,正是沈君琢。 又是一身深蓝近乎墨色的直裰,腰间系着浅色的腰带,挂着云纹的佩玉,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的装饰。 她不敢直直地看着他,又想要看着他,眼神不知该如何安放,他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舒窈觉得他一走近,她的心就开始突突地跳,嘴角自有主张,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就上扬了起来,眼睛也跟着亮闪闪的。 她刚要行礼,见他摆了摆手,本以为他会从她身前直接走过去,没想到他却停了下来,在她正前方站住了。 “来的这样早?”他问道,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能觉察到的温和。 舒窈点了点头,微抬着头看向他,天色刚刚有些发亮,他略微偏瘦的脸在微微泛白的天色中异常清晰,两道剑眉不浓不淡,想是总拢着眉峰,两眉间有两条极浅的印痕,一双眼如同深渊,不能细看,看了就要沉溺其中。 舒窈的眼神一点一点从他脸上移开,慢慢低下了头,心里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傻,脸上就泛起了红晕。 第48章纵横间(5) 她一低头时的羞赧全都落到了沈君琢的眼里。这样的神色他不是没有见过,他本以为他会像惯常一样视若无睹,一个转身就将这种小儿女情态抛在脑后。可是这次他没有,他的手心不知什么时候有了汗,他的胸腔不知什么时候有些闷,他忍着这些不适,看向她,忽然很想再去牵起她的手。 但是没有理由。天气虽然有些阴沉,但没有风,就算再冷,她手里抱着手炉。 他不能这么冒冒失失地去牵她的手,他是她的长辈,虽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也喊着他九叔!他有些烦躁,自己这是怎么了,怕不是病了,才会这样的反常? 他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再说话,心里那种矛盾愈发明显,不能再这样了,他跟自己说道。他是个果决的人,知道了要怎么做很快就会去做,于是他利落地转身朝甘棠院里走去,没有留下一句话。 他走了过去,周围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沉水香味,舒窈看到跟着他的人鱼贯在后,随着他进了甘棠院,心里隐约感到他有些变化,却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心里莫名地慌张了起来,等到他的人都走完了,就赶紧跟了上去。 甘棠院里很安静,灯火杳杳,人影憧憧。里间的地上铺了厚厚的栽绒毯,踩上去软软的,人走上去一点儿脚步声都没有。舒窈跟着汐月到了里间,却没有看到沈君琢。自己明明是跟着他进来的,奇怪这么会儿功夫就不见了人影。她有心想问,又不方便,毕竟她没有理由打探一个长辈的行踪。 没多大会儿,里面余老夫人有了动静,梁妈妈就出来叫她进去。等她前脚进去了,沈君琢后脚也进了门。 余老夫人笑呵呵的从帐子里走出来,向他们二人伸手,道: “总是你们来的最早,九郎以往要上朝,起早习惯了,怎么舒窈也能每日里这么早就醒了?” 舒窈把手递给余老夫人,看了沈君琢一眼,低着头道: “我也贪睡,不过身边的妈妈怕我失了礼数,时刻警醒着,才不至于让我叫人笑话。” 余老夫人牵着他们坐了下来,笑着道: “没有那么多规矩。你看玉瑶她们,哪个不是和她们母亲一块儿过来的?到我这里不要拘谨,过得自在些才是正经。” 舒窈听了,忙道: “多谢老夫人体谅!” 余老夫人叫人上了茶,闲话了几句,知道沈君琢是不愿与蒋夫人等人碰面的,也不多留他,早早就打发他走。沈君琢让老夫人有什么想要的直管让人去找他,而后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去了。 舒窈见了,也忙跟着向余老夫人告辞。 余老夫人有些诧异,问身边的人怎么回事,汐月站出来笑道: “等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回来就告诉您。” 这边舒窈紧着出门,跑了几步才追上沈君琢,在他身后喊道: “九叔!” 沈君琢脚步一顿,心里已经有些懊悔,他自己怎么样怎么能怪她呢?为什么要给她脸色看呢?等到他转过身的时候,原本笼罩在身上的冷冽已经消散了许多。 舒窈觉查了,心里放松了一些,脸上就有了笑意,厚着脸皮道: “九叔可还记得您约了我下棋?” 沈君琢心里一愣,对,是有这么回事,他还特意让小厮去传的话,只是昨日最后忙到了半夜,竟将这个约定给忘得一干二净。难为小姑娘敢自己追上来。他原本紧绷着的面上带上了些笑意,道: “是有这么回事,那这就同我一同去揽月楼吧!” 第49章纵横间(6) 不管怎么样,他又恢复了温和的样子,舒窈就高兴了起来。她跟在他的后面,和他略微错后一点点。他的衣袖能一下一下地轻轻拍在她的手上,那是种微凉又柔软的触感。她本来可以离他略远一点,躲开这种似有却无的接触,可她却不忍心,觉得那轻轻的触碰有意思极了,向前迈步,算计着下一次落在她手上的时间。 桥上的风依然比岸上大,但比起来昨日显然好了很多。她原来觉得那桥很长,可这次却在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头。进了门,他领着她往一间茶室走去。刘妈妈却被跟着他的小厮拦在了门口。 小厮笑着道: “妈妈留步。大将军不喜人多,咱们在外面候着是一样的。” 刘妈妈犹豫了一下,按说她不该让舒窈一个女孩子和年轻男子独自相处,可这年轻男子换成了位高权重又积威日久的大将军就不一样了。他是高官,又是长辈,看脸也是绝对的正人君子。刘妈妈权衡了一下,放弃了跟着进去,笑着对小厮道: “那就客随主便吧。” 小厮笑着将她领进旁边的一间房内,殷勤地端上点心,又倒了茶,才出去站到了门边。 茶室的门大开着,门口挡着一架山水屏风,半透明的丝绢上有着杳杳的山,云雾之间几处房舍隐约可见,水是静的,茫茫的。 绕过屏风,里面放着几把六方椅,沈君琢坐在中间的那把上,他指着旁边的椅子朝舒窈说: “坐。” 舒窈规规矩矩地坐上去,转着头四处打量。 沈君琢取出棋罐,他和她中间就是棋盘。他递给她黑色的棋子,舒窈接过来一看,想着自己的棋艺并不怎么样,也就安然接受了。 这棋子是玉质的,捏在手里微微有些凉,每一颗都经过细细的打磨,触手圆润,手感很好。 沈君琢朝舒窈比了个请的手势,舒窈捏着棋子犹豫了一会儿,方才落子。 沈君琢落子倒很快,似乎没有经过什么思索,就放下一颗白子。 他没有看棋盘,比起棋盘来他更想看看那只拿着棋子的手。 她的手并不像她整个人一样看起来很瘦,而是略有些婴儿肥在上面,每个白嫩的指根处都有一个小小的酒窝,指尖细细的,指甲白中带着些粉,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有些走神,又忽然想起沈瑜送她的那个簪子。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盒子里面是什么东西,越想越觉得有些事必须要提醒一下她。他跟随着舒窈又落下一枚棋子,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三十的时候,沈瑜送了东西给你?” 舒窈没想到他看到了,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她和沈瑜之间什么都没有,但是在他面前,她就是想要急于撇清什么,忙答道: “他给大家都送了,是一支狼毫。他说女孩子家腕力不好,适合用这种硬笔。但当天晚上我就给弄丢了,实在愧对他的很。” 原来她以为的是一支笔,而不是男女之间定情用的发簪,难道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气呼呼的吗?沈君琢觉得胸口堵得更加厉害,熏炉的香气也让他烦躁,是时候让她晓得一些利害了。他指了指棋盘,示意该她落子了,心里再气闷,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道: “沈瑜是蒋夫人唯一的儿子,他自己的事他做不了主,一切都得听蒋夫人的。蒋夫人可不是一个儿女情长的人,她知道什么对她来说才是最重要的。未来世子夫人的家世必定得有助益于沈瑜,像你这样从五品官员的女儿,她是绝对看不上的。或者你可以退一步,去给沈瑜做小?” 舒窈刚刚放下一枚棋子,听他这么说,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直白地说男女婚嫁的事,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误会她对沈瑜有意,脸上瞬间就烧了起来,急急地辩白道: “谁要给他做小!我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意思!”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我绝不给任何人做小!” 得了她这一句,沈君琢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起来,觉得气也顺了,香也好闻了,就连外面阴沉的天气也变得有韵味了,他闲闲地落下一枚棋子,嘴角挂上微微的笑,道: “急什么,坐下,下棋。” 舒窈觉得心头突突地跳,为什么他能这样云淡风轻?是因为不在意吗?对女孩子来说的终身大事,在他眼里是不是根本不值一提?她看着他白皙的脸,那张脸上的皮肤比起好多女孩儿还要好上许多,脸上的每一处都无可挑剔的完美,上扬的眉梢透着他的高傲与气度,相比她的气急气躁,他显得气定神闲许多。她忽然就泄了气,气息恹恹地挪到椅子前,轻轻坐了上去。 捻起一枚棋子,随意找了个地方落了下去,才放下去,就发现纵横的棋盘上白棋已经将黑棋重重围堵了起来,她如同困在笼中的金丝雀,东奔西突也无法突破他的重围。 她叹了口气,伸手将刚刚落下去的棋子又捡了起来,道: “我输了,九叔。” 沈君琢觉察到了她的异样,她忽然这样的低落,让他刚刚好转的心情也跟着有些不自在起来。想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是那一句“从五品官员的女儿”让她不自在了吗?他心里暗暗有些后悔,不该为了让她打消对沈瑜的念头,就这么说她。他想补救一下,张口唤来小厮,给她上了一盘点心,续了香茶,待收拾了棋盘,重开局时,他道: “女孩子千万不要自轻自贱,家世是天注定的,自己改变不了,而这些都是外在的东西,真正有眼光的人不会在意这些。” 他这是在说蒋夫人没有眼光吗?可是她有没有眼光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舒窈还是打不起精神来,别人怎么样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呀!她觉得心里有些酸涩,低垂着眉睫,她不能抬头看他了,她怕万一一抬头间就会有泪水泛出眼眶。 第50章纵横间(7) 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沈君琢有些慌了手脚,她怎么了,她的睫毛微微有些颤抖,整个人看上去都柔弱异常。她不说话了,只伸手取出棋罐里的棋子,默默地放在棋盘的一角上。 他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舒窈!” 舒窈抬起头来,有水光在她眼里蓄着,她怕他看见她这个蠢相,又慌张地低下了头。可他看到了,心里的震惊无以言表。她真像一朵娇花,却又坚强地在寒风中兀自挺立。他有些手足无措,像是应该给她一些保护,可又不知道怎么才能保护起来她。 他笨拙地请她用点点心。她听了,乖巧地拿了一块,只是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小口,吃了很久也没有吃完那么一小块。 棋盘上黑黑白白的棋子渐渐多了起来,只是谁都无心下棋,每一步都走的心不在焉。她悲伤着原来她在他的眼里无足轻重,想必在他的心里也毫无地位;而他无措于她的悲伤,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恢复如常。 叮当一声,他把棋子扔进棋罐。这棋是下不成了,这样下去无非就是把棋罐里的棋子取出来摆在棋盘上。他想起楼顶上有个房间,他喜欢站在那里,从窗户上向外远眺,可以将几乎整个国公府一带都收入眼中。 他站起身来,道: “不下了。你随我去楼上看看吧。” 她还是那样乖巧,从椅子上站起来,应了一声,就跟在他的后面。 出了茶室,门口的小厮对他们视而不见,那个刘妈妈想必被安排进了哪个房间。他领着她一级一级登上楼梯,快到了最高层的时候,楼梯有点陡,他看着她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迈步,就自然而然地向她伸出了手。 看着伸在眼前的手,手指很修长,掌心的虎口处带着薄茧,似乎那手中有着诱人的温暖,舒窈略迟疑了一下,就将自己的手放进了那个掌心中。 果然很温暖,很安定,那一只手足可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起来,她的手在其中显得非常娇小,在他握紧她的那一刻,她的那些失落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她和他并排走在楼梯上,走了没几步,就到了一处宽阔的平台。 她以为他要放开她的手了,没想到他像是忘了,还牵着她的手,而且握得更紧。前面有好几间房,都敞开着门,他指着其中一间道: “来这儿,从这里可以看到很美的雪景——你从高处看过雪景吗?” 舒窈跟他走了进去,她没有见过,而这时的雪景对她来说丝毫不重要,她抬头看着他,摇了摇头,道: “没有。我来京师前从来没见过雪。到了京师后没有登过高。” 他看见她眼里有了星光,不复刚才的低落,想是这里这片开阔的景,让人的心胸也跟着一起开阔了吧,真好!他的脸上露出融融的笑容,来对了,她喜欢! 他上前单手推开窗户,一阵冷风迎面吹了进来,窗边的幔子被吹得高高飞起,他看见她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忙上前挡在风口上,只给她露出来一个脑袋的空间,指着远处的湖面、屋舍和山,说道: “看,是不是很美?这么看过去,就像这个世间的一切都干干净净,纯洁而又美丽。若是晚上,还能看到万家灯火,那个时候,就能想象着太平祥和,所有人都安居乐业,享盛世繁华。” 第51章纵横间(8) 他挡在她的前面,一手还牵着她的手,这样子她几乎已经在他的怀里了。他身上的沉水香悠悠地钻进她的鼻子,她的心突突地跳个不停,耳朵里嗡嗡地响,他说了什么她只听了个大概,估计自己的脸已经红透了,她只得背着他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是一片苍茫的世界,白皑皑的雪将万物遮盖了起来,不管下面是什么,现在看起来都是一样的洁白。 天阴沉着,远处似乎起了雾,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就像她现在的感受,似乎头有点晕,又似乎所有的感官都无比敏感。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那里有她眷恋的温暖,她舍不得离开,舍不得放弃。 可是她不能,现在如果有第三个人上楼,她该怎么面对他人呢? 她在心里挣扎着,终还是从他的手心里抽出了手,上前一步,站在他的前面,看向窗外,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着,道: “果然壮观,怪道有那么多大文豪赞美雪景。” 他见她抽回了手,心里有些失望,所以她还是在意那些规矩,不愿和他有太多的牵扯吧。他随口附和着,念了几句诗,又带着她从其他房间的角度看了看外面。 时候不早了,来揽月楼大概有一个多时辰了。舒窈心里眷恋着这里,可是该回去了。他看出她的踟蹰,不为难她,就和她下了楼。 下楼的时候,让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准备随时保护着她。 待下了楼,楼下已经有好几个人站着了,一个是刘妈妈,一个是徐达昌,还有沈君琢自己的几个小厮。 沈君琢一如既往神色如常,舒窈的脸却刷地一下红了起来。她快步下了楼,朝刘妈妈走过去,问道: “多早晚在这里等着了?”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沈君琢,不打自招地解释道“楼上可以登高看景,九叔带我去看了看。” 刘妈妈有些狐疑,但看着沈君琢面上神色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冷冷淡淡拒人千里的样子,又觉得放心了些。她道: “没等多久,才出来站了一小会儿。” 舒窈笑了笑,转身向沈君琢告辞,沈君琢朝她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些笑意,示意她走吧。 舒窈退了几步,就转身和刘妈妈出了门。 她们才一走,徐达昌忙上前来,和沈君琢一起进了书房。 书房里燃着熏香,案上有一盆兰草,一室温暖如春。沈君琢在主位上坐下,方道: “什么事,说吧!” 徐达昌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纸条,双手交给沈君琢,道: “盯着丞相府的人说,吏部的林侍郎去了丞相府,和国舅爷谈了一个多时辰。说的正是甘井巷的事。下面的人问,要不要现在就去拿住证据。” 甘井巷是个神奇的所在,据说所有想要升迁或是想得个一官半职的人,进了那儿,再从那儿出来,多数都能如愿。若是未能如愿,定是你愿意拿出来交换的东西不够分量。 沈君琢看了眼纸条,将它在常燃着的蜡烛上点燃,看着灰烬,摩挲着手里的茶盏,想了想,道: “去拿住他们下面的一个人,不要动了国舅爷的命脉,还让他们细水长流着,但我们得要钱。开春了要拓宽运河,要安置搬迁的民众,要北上运粮,桩桩件件都要钱,不从他们那儿掏钱,国库里一分银子都没有,叫我从哪里弄钱来?另外,你去找国舅爷的幕僚,向他们透一透风声,” 第52章无人诉(1)(月票30加更) 徐达昌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 “您这是什么意思?既要从他们那里掏出钱来,怎么又要给国舅爷透口风呢?” 沈君琢自己拎着茶壶续上了热茶,轻抿了一口,道: “现在还不是咱们和丞相府闹僵的时候。一则官家那边没有准备好,二则也没有必要非得你死我活。露个口风给国舅爷,他自会安排好,断了林侍郎和丞相府的干系。国舅爷是聪明人,断不会为了一个林侍郎就和我对着干。” 徐达昌想了想,点了点头,自去出门办事。 这个年对沈瑜来说简直太糟糕了。屋里所有易碎的东西在大年初一的当天已经换了一遍。四喜想起来那日沈瑜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后怕。 一大早,他陪着沈瑜在云舒亭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起先沈瑜虽有些不安,还满怀希冀地看着来路,总期待着那条小道上出现那个窈窕的身影。越到后面,沈瑜的气息就越不稳,他不断支使着他去看看、去看看,他跑了一趟又一趟,好不容易看见李二小姐身边的丫鬟出了门,朝云舒亭的方向来了,他高高兴兴地回去禀报,沈瑜一下子就开心了起来。 可是他们等啊等啊,不但那李二小姐没有出现,就连那丫鬟也没有来。 眼看着过了时候,冷风吹得人早就凉透了,沈瑜的脾气再也忍不住,抬脚就要往玉兰院里去。 他好劝歹劝,不能去,去了又能说什么,质问那李二小姐为什么没有赴约吗? 可是沈瑜不听,这位二爷的脾气他多少了解一些,若放在平时,别人劝了或许还能听一二,可到了火气上来的时候,什么事都办的出来!好在他们往玉兰院去的路上竟然遇到了贾妈妈。原来蒋夫人已经回来了,正差了贾妈妈去找沈瑜说话。 难为沈瑜满腔的怒火在见到贾妈妈的一瞬就要压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要笑着问她蒋夫人进宫怎么样,有没有被贵人为难。 贾妈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跟沈瑜笑着道: “一切都不知,夫人在得意居等着您呢,等您见了夫人再问不迟。” 沈瑜只好跟着贾妈妈往得意居里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到了得意居,国公爷竟然也在!他看着正房主位上正襟危坐的两人,心里开始有些打鼓,难道他约舒窈见面的事已经被他们知道了?不能吧,再说就算是知道了,也犯不着为了这么件事就如此大张旗鼓。 沈瑜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上前给国公爷沈明赫和蒋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口中道: “儿子给父亲、母亲请安,恭贺父亲、母亲新年新禧!” 沈明赫的脸上神色淡淡的,看着他点了点头。还是蒋夫人更和蔼一些,朝他笑着道: “我儿也新禧。”说着,指了指下首的位置让他坐下。 沈瑜的心放了下来,这么看来不是为了他和舒窈的事,这就好,他自忖其他的事都没什么。他在椅子上坐下,端端正正,一派谦和。 蒋夫人看向他的目光更加柔和,目前为止,这个儿子方方面面都让她满意,除了他对那个舒窈的一点儿情谊。说起来这个她就有些着恼,咋一听贾妈妈说沈瑜对那女孩子有意,她的肺都要气炸了。果然漂亮的女人都是妖精,长成那个样子,就是来迷惑她的儿子的。偏偏沈瑜在这一点上和他父亲一个脾气,对那些长得好看的女人都心软,见了就迈不动步。 第53章无人诉(2) 男人们的眼光,真是出奇的一致,出奇的愚蠢。只知道看那好看的皮囊,不知道好好欣赏内在精彩的灵魂。不过好在沈瑜没有晕了头,他知道及时停下来。从贾妈妈开始询问这件事后,就不再有出格的行为,真真是母子连心,能体谅她的一片苦心。 说起来让她更生气的是李舒窈那个丫头,不知天高地厚,沈瑜这样出色的世家公子站到她面前,竟然还对他爱答不理,摆上了脸子。也算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清楚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没有一见了沈瑜就扑上来。 此刻,蒋夫人看着端坐着的沈瑜,真是越看越觉得满意,她看了沈明赫一眼,对沈瑜道: “你父亲有话对你说,你好好听着。” 沈瑜连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到沈明赫边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沈明赫是三十多岁不到四十的年纪,保养的非常好,面色红润皮肤光滑,虽然比蒋夫人要大上两岁,但看起来却比蒋夫人还要年轻。他的模样与沈君琢有些神似,但比沈君琢胖了许多,样貌就远远不及沈君琢。他坐在那儿,沉吟了一会儿,方才对沈瑜道: “你大哥不在了,往后国公府里能支应门庭的也就是你了。你当谨记祖宗教训,上要报效朝廷,孝敬父母,下要友爱兄弟,将国公府发扬光大,方不负祖宗们在战场上拼死挣来的功勋。” 沈瑜听了,心里微微一震,国公爷很少和他说话,他若做错了事,少不了一顿责罚,若有了成就,则没有任何表示。像这样语重心长的时候很少见。他心里隐隐有个预测,只是不敢肯定,便恭恭敬敬地俯身道: “儿谨记!” 沈明赫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等过几天官家上朝了,我这里会上疏请立世子。想来不会有什么意外,再过段日子,你就是这国公府的世子了,到那时,更要谨言慎行,以身作则。” 果然是这件事!只是这件事对沈瑜来说并没有什么惊喜,他甚至很早就知道这个世子之位迟早都是他的,他不争不抢,自有蒋夫人帮他把路都铺好,他只要做自己的贵公子就好。 就算以前有个沈彦,人前人后都很出色,在才学相貌上都能够压他一头,但奈何沈彦是庶出,这身份摆在那里,注定不能和他相争。他想不通蒋夫人对沈彦的敌意从何而来,他们母子在这府中自来都是高高在上,除了老夫人、父亲和九叔外,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而他还能谦卑地对待沈彦,两人相处时展现出兄友弟恭的样子,这是他的胸怀,他的气度。 如今世子的身份真的要落在他的身上了,本就是囊中之物,也就引不起他太多的情绪。不过就算这样,他也不能让父亲和母亲看出来他的张狂,就在脸上显出激动的神色来,跪在地上,道: “儿谨遵父亲、母亲教诲,不忘父亲、母亲多年来对儿的栽培,日后定将国公府的事挂念在心,处处为国公府着想,不辱没祖宗功劳!” 沈明赫勉强点了点头,从椅子上下来,将他扶起来,看着他道: “就这样吧,我还有些事,你和你母亲等着宫里将来宣旨意就是。”说完,也不等他和蒋夫人再有什么表示,和沈瑜错身而过,出了门。 第54章无人诉(3) 蒋夫人看着沈明赫离去的背影,微微皱起了眉头。她心里很有些不满,只是这不满却不好在沈瑜面前表现出来。她朝沈瑜笑了笑,拉着他重新坐下,道: “你父亲事多,你不必在意。往后你也要学一学如何和朝中那些大臣们打交道,如何与宗族里的人以及宫里的人周旋。再者,照我的想法,家里的庶务你也要清楚明白的好,不然以后要是有那起子不忠心的下人,拿着陈米充新米,拿着东珠充南珠,你要不认识,就要被这些人钻了空子。你是个好孩子,不像其他世家子弟们那样整日间斗鸡走狗,走街串巷的不像个样子。”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过了年,你就十八了,以前一直没给你张罗说亲,是惦着你还没有封世子。这说亲的学问可大着呢,是不是世子天差地别。如今你父亲即定了下来,咱们也可以开始张罗起来了。” 沈瑜听了,心里有些激动,他之所以不敢当着蒋夫人的面和舒窈有些什么,是因为他深知这样私相授受不合礼法,在蒋夫人这里定是不允许的。但现在既然要给他说亲了,是不是就有了光明正大接近她的机会了? 本来嘛,年轻人之间的事就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是有了大人们的支持,她是不是就可以重新看待他了? 他轻轻扭了扭身子,端起手边的茶盏,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母亲可有属意的人选?若是京师里没有,那些外放的官员家里,是不是也可以考虑考虑。” 蒋夫人一听,心里的火气蹭地一下子就涨了上来,原来他还是对那个李舒窈念念不忘,心里还想着她!他所说的外放官员是指谁,这还用说吗?亏她还以为这个孩子是个明事理的,怎么一遇到狐狸精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定是那李舒窈使得怪,让她往日里乖顺谦和的儿子变了模样,心心念念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从五品官员之女! 她将手里的佛珠重重地放在桌上,疾言厉色道: “我儿糊涂!外放的官员哪里有京师里的世家豪族有地位?要给你说亲,女家的身份必定得是一等一的好,那些不入流的官员之女,哪个能配得上我儿的人品才学?” 蒋夫人突如其来的发火让沈瑜心中一震,他从没有想过舒窈的身份问题,既然沈彦能娶她姐姐,他为何就不能娶她呢?这个时候他反倒将沈彦是庶子的身份忘的一干二净! 蒋夫人虽平日里对他温和,真正发起脾气来他是一万个不敢违逆,此时已经有些战战兢兢,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低着头道: “母亲息怒!” 蒋夫人的火气哪有这么容易就凉下去,她抚了抚胸口,再看一眼沈瑜,心里到底怨他被皮相迷了心窍。只是儿子大了,眼看就要成为世子,再也不能像往日间那样对他随意说教。有的事点到即可为止,他也要学着长大,学着知道世事艰难,只有自己想明白了,方能知道她这个母亲的一片苦心。 蒋夫人缓缓拿起桌上的佛珠,一个一个细细地捻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 “你要知道母亲对你的心,从来都是要将最好的给你。世子夫人的位置对别人来说是荣耀,对你来说是助力,万不能轻易地给一个对你来说毫无益处的人。你回去好好想想母亲的话。明日是初二,你早起一些,给老夫人请完了安,咱们就去你舅舅家。” 第55章无人诉(4) 沈瑜从得意居退了出来。他走的有些轻飘飘的,心间有些茫然。要封世子了,他应该要高兴,可从蒋夫人的态度上来看,他娶舒窈的想法是万万不能成的了。可是他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长到这么大,他是第一次真正地对一个人动心,那份心思啊,剪不断,理还乱,行走间想着她,坐卧间想着她,吃饭时想着她,喝水时想着她……倘若喜欢一个人是一场病,那么他觉得自己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每一天他醒来,第一个想要见的人就是她,到了余老夫人的院子里,远远地看着她,记住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裳,总能在人群里一眼就分辨出她的身影。 他这样惦念着她,就算她丝毫不为他心动,但只要让他能够守在她身边就好,他就能心满意足。 可是现在怎么办呢?若说从前蒋夫人没有明确反对,他还抱有一丝希望,可如今蒋夫人这样坚定,他的那一丝希望,就像蜡烛上的火苗一样,轻轻一吹就灭了。 他强打着精神出了得意居,走到无人的地方,就显出了失魂落魄。他的这些痛楚跟谁诉说?谁又能理解他心里的伤啊! 四喜辍在他身后,看见他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忍心,可他又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得意居外面,贾妈妈和别人说笑起来,颇为得意地说着沈瑜要封世子的事,仿佛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赶着明儿就能有圣旨到了家门口。照这么说,二爷不该是这个状态啊!就算来时有李二小姐的事,如今能封世子绝对是件大好事,说不定这就可以让李二小姐重新审视二爷这位难得的金龟婿呀。 他试探着问道: “二爷,您这是怎么了?我听说您马上就要是国公府世子了,这么大的喜事,您不告诉二小姐吗?说不定她一听,一高兴就答应了您呢。” 沈瑜心里痛的麻木,不行了,别说她不答应,就算是她现在答应了,也没有机会了。他无知无觉地向前迈着步,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灰暗着没有色彩,草木凋零,万物凄清,风刮的够紧,衣袂被吹得翻飞,心里也乱成了一团麻。他无力的问道: “你可打听了,二小姐没来云舒亭,可曾去了别的地方?” 说起这个,四喜还真是个贴心的好小厮,他就知道沈瑜对二小姐的行踪肯定感兴趣,在沈瑜去蒋夫人房里说话的时候,就打发人去探了一遍,虽打听不细致,但大体上却是知道的,遂答道: “二小姐从梅林那边去了东府,先去了甘棠院,没进去,后来又去了揽月楼。” 有一个细节,他没敢直接说,想了想,又觉得得告诉沈瑜,可是说了之后,就成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句话,他道: “有人看见大将军牵着二小姐的手……” 沈瑜猛地停住脚步,一个锐利的眼神看向了他。四喜心里不由地一颤,他从没在沈瑜身上看到过这种眼神,那是一种要吃人的样子! “你说什么?”沈瑜轻轻地问他,那语气和脸上的神情严重不符,就像是两个人一般。 四喜有些害怕,紧握着双手,颤抖着答道: “有人,看见,大将军牵着二小姐的手……” 沈瑜听了,转过了头,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猛地一甩衣袖,快速地向自己的立松院里走去。四喜愣了一下,扇了自己的脸一下,心里有些后怕,还是赶紧跟了上去。 第56章无人诉(5) 等到他进院子,就听到所有瓷器砸到地面上的声音。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吓得大气不敢喘一口,那两个通房自持和别人不一样,以为和沈瑜有点情分,上前去劝,被沈瑜一脚一个踢了开来,正中心窝,倒在地上就起不来了。 他紧靠着门口站着,不敢进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不停地在心里念叨: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好在屋里的瓷器毕竟有限,沈瑜砸了一阵子,没东西可砸了,一时屋里再没有声音传出。四喜胆战心惊,一点一点探头朝里面看,见沈瑜坐在一把椅子上,大喘着粗气,他的面前,满地都是碎瓷。 沈瑜瞥见了他,没好气道: “还不进来?” 四喜期期艾艾,慢慢挪着脚步进了屋,才到沈瑜跟前,就见沈瑜抬起一脚踹了过来,要不是他躲得快,那一脚就踹到了他的肚子上。他一把抱住沈瑜的脚,道: “二爷,仔细脚疼。您不痛快叫别人打我就是,别自己动手。小的皮糙肉厚,打伤了我不要紧,可千万不能伤着您自己个啊!” 沈瑜的脾气发了一通,此刻只剩下满心的痛楚。他听了四喜的这句话,忽然觉得这世上是不是真正关心自己的也就只有这个小厮了呢。自己贵为国公府嫡子,以后还会是世子、未来的国公爷,竟然沦落到需要一个小厮来安慰和心疼的份儿上了。 满心的悲凉,满眼的颓唐。他收回脚,冷笑了几声,那惨淡与凄清听得四喜毛骨悚然。 四喜正欲再上前说几句,沈瑜站了起来,踩着满地的碎瓷往里间走去,留下了一句: “把这儿收拾了!这事不许传到夫人耳朵里,否则谁传的就把谁剁了!” 要是放在以前,没人认真听他的威胁,可是今日,看看那两个被踹的还不知死活的通房,就知道决不能当做儿戏。只是这事瞒着容易,那满屋子的摆设总要重新补上,不让上报,就只能大家伙儿自己掏腰包出银子,上外面买了拿回来充数。 想想要花出去的银子,四喜更狠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念叨道: “叫你多嘴!叫你多嘴!” …… …… 看着沈瑜出了门,蒋夫人放下手里的佛珠,靠向身后的隐囊,拿大拇指按了按太阳穴,觉得头痛又要发作了。 贾妈妈从外面进来,看了她一眼,上前从她的身后给她按着额头,轻轻问道: “夫人这是怎么了,二爷眼看就要封了世子,夫人您又去了一桩心病,怎么又犯起了头疼病?” 蒋夫人调整了一下坐姿,又向后靠了靠,闭上了双眼,由着贾妈妈给她按摩,心头的焦躁却不减分毫。她开口道: “李舒窈那个狐媚子,不能再留在府里了。你想个办法,或是送她回去,或是打发个其他的地方,总之不要再让瑜哥儿见到她了。” 贾妈妈心里一惊,略一想就知道了原委。只是这件事难办,到底是亲戚,那边大奶奶身子还不见大安,想要把她妹子送走,还不能弄出大风声来,不容易得很。 她应了一声,道: “夫人容我些日子,我尽快安排下去。” 第57章无人诉(6) 武阳侯府是蒋夫人的娘家。现在的武阳侯是蒋夫人的哥哥。 初二这天早上,蒋夫人特意早到了甘棠院一些时候。沈瑜还是听话的,和她前后脚到了,给余老夫人匆匆请了安,说了要去武阳侯府,连早膳也没留下来吃,就带着沈瑜出了门。 蒋夫人在头上戴了一条暗红的抹额,贾妈妈在里面加了一个夹层,里面装上了一些安神的药粉。淡淡的药香味从抹额里透出来,蒋夫人在马车里左摇右晃间就有了些困意。 这种时候,好多往事也就一一浮上了心头。 余老夫人的娘家是忠威伯府,余老夫人不过是个庶女出身,嫁到茂国公府来做继室,原本注定没什么地位。仗着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容貌,很是得了一阵子老国公爷的喜爱。 也不知道老国公爷是怎么想的,沈明赫占着嫡长的身份,名正言顺,已经快二十了还不请封世子,本来就颇受世人议论。后来余老夫人生下沈君琢,小小年纪就表现出惊人的才学,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一把短剑也被他舞的像模像样,文成武就,说的就是这位九叔。 一时间,京师里四处流传着老国公爷更偏爱小儿子,大有要将世子之位给小儿子的架势。 她和沈明赫是很早就定了亲的,武阳侯老夫人听到这些传闻,急的什么似得,安排人旁敲侧击的问老国公爷的意思,却始终没得个准信儿。眼看着婚期到了,万没有因这个不确定就毁了婚约的事。她硬着头皮嫁了进来,一进来就发现糟心的事不止这一件,国公府里还养着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要管她叫母亲! 她忍着厌恶认下这个孩子,心里对那孩子的亲娘恶心透了。不过是一个曾经的通房,她进门后被迫答应抬举她当了姨娘。她还记得那个姨娘姓邵,性子温温吞吞,说话慢声慢气,模样儿很是标志,就算生过了孩子,那身条也一样美好。 邵姨娘倒是守着姨娘的本分,白日里守在她的身旁,各种事儿都抢着干,也不怕累,不嫌苦,夜里还给她守夜,略有个声响就能起来看看。若一直是这样也就罢了,偏偏每次国公爷来了,都会刻意多看她两眼。邵姨娘脸上的倦色和憔悴,瞧在国公爷眼里,就成了蒋夫人虐待她的证据。现在想来,多半是那邵姨娘故意的。 蒋夫人受着这样的冤枉气,恨得要将银牙咬碎。偏偏那余老夫人一个填房,凭着沈君琢的出色,在国公府里渐渐有了底气,也要来压她一头。老国公爷处处先着她,样样要好的,府里得了赏赐紧着她挑,下面送上孝敬也是捡了最好的送给她去。 蒋夫人一个人在这府里,从前是侯府的千金大小姐,到了国公府里却是婆婆不亲,丈夫不爱的黄脸婆。白日里强撑着打理府中事务,到了夜里就一个人暗自垂泪。 这些过往,辛酸又隐秘,现在想起来她还觉得心头堵得慌。可正是这样的过往,才让她慢慢变得坚强,才让她成就了今日的地位。 可是蒋夫人却丝毫没有胜利者的快乐,她总觉得有些东西是她抓不住的,这种困惑让她的心时不时地感到空虚。 第58章无人诉(7) 娘家其实是靠不住的,就那个嫂嫂,武阳侯夫人,她就看不上。 蒋夫人清楚地知道,武阳侯夫人能力有限,当初沈彦的年纪到了,需要说亲,很多京师里的人家都有意愿,托了武阳侯夫人去跟她说。看看都是些什么人家,非富即贵,竟然还有嫡次女愿意。 她真是不知道这位嫂嫂到底长没长心眼儿,这样的事还需要她点拨吗?让沈彦娶这样的媳妇,是为了让他以后更好地和她叫板吗? 她隐晦地表达了沈彦娶妻的标准,这个嫂嫂终于开窍了一回,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认识了远在邕州的刺史夫人,将她的女儿说了说。这回总算不是太离谱,她以母亲的名义将亲事答应了下来,也不管沈彦是个什么意思,很快过了定,将这事敲定了下来。 马车一颠,蒋夫人睁开了双眼,她知道已经到了。贾妈妈和她一同坐在车里,此时起身伸出一只手,扶着她出了马车。 沈瑜在前面早就下了马,走过来虚扶着她。武阳侯府的众人都站在垂花门前等着他们,一见蒋夫人下了马车,武阳侯夫人就带着一堆人热情地迎了上来,嘘寒问暖,惊异地指着蒋夫人头上的抹额,夸张地赞扬绣活儿好,听说里面还有夹层,更是惊叹手艺新巧。 蒋夫人敷衍地应着,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一打眼就看见人群里站着一个不属于武阳侯府的小姐。她指着那个有点窘迫的女孩子道: “这是谁家的小姐,看着有些面生。” 武阳侯夫人立即将那姑娘拉了过来,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瑜,对蒋夫人道: “大妹妹你忘了?这是我娘家的女孩儿,小时候你还见过,叫慧珠。慧珠,快,叫人!”后半句是对女孩儿说的。 慧珠险些被武阳侯夫人拉了一个趔趄,赶忙站端正了,给蒋夫人行了一个礼,乖乖地喊了一声: “姑母好!” 蒋夫人看了武阳侯夫人的举动,心里冷笑着,这哪里是给她介绍,分明是想给沈瑜介绍。她微微扬起了头,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武阳侯府她也熟悉,不用人引,径自迈步朝老夫人的院子走去。 身后跟着的人群呼啦啦地一起走了。那个叫慧珠的姑娘趁着这个空偷偷看了一眼沈瑜,他有高高的个头,俊朗的面容,只是面上挂着淡淡的哀伤,连一个眼风都没有给她。 这个样子的公子,最能惹得年轻姑娘们心中泛起无限疼惜,无端地就觉得他弱不胜衣,愁肠百结,慧珠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来之前她还一百个不愿意,和母亲闹脾气,嫌丢人出洋相,可是现在已经完全变了。 她随着众人一起往老夫人的院子里走,眼神时不时的飘向沈瑜,从他的背影上看出了落寞,心头一紧,愈发觉得这位公子与众不同。只可惜后面的宴席是男女分席的,她再也没能见到他。 沈瑜的心里乱糟糟的,他觉得自己如行尸走肉一般被安排着这样、那样,脸上一开始还挂着淡淡地礼貌的笑容,到后来就觉得脸都笑僵了。他又看到了那些姑娘们看向他时那些熟悉的眼神,只是此时此刻这种眼神丝毫引不起他的骄傲,他连惯常的回应都懒得给她们。 在武阳侯府里磋磨了一整天,待到天色见晚的时候蒋夫人才让小厮告诉他准备回府。 第59章无人诉(8) 终于可以走了。沈瑜站起身,脸上又挂上了得体的微笑,和武阳侯府的众人一一道别,迫不及待地到了二门外等着蒋夫人。 夜色已经笼罩了下来,四周模模糊糊地有些看不清。沈瑜觉得寒寖寖的,拢了拢身上的大氅,立在马旁边,低着头用脚在地上踢着石子。忽然一个手炉咕噜噜地滚了过来,在他面前碎了,里面的碳灰漏撒了一地。 他抬头看去,一个穿着蓝色斗篷的姑娘惊慌失措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指了指他面前的手炉,满脸的不好意思。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表示没有关系。 见那姑娘在仆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他也就没有再看。马车走了,他又等了不一会儿,蒋夫人出来了。他忙上前去搀扶,蒋夫人身上淡淡的药味钻进他的鼻孔,往常闻着还没有感觉,许是今日喝了些酒,闻着就觉得有些犯恶心。 蒋夫人没有觉察他的异样,安顿了他几句骑在马上小心些,若是觉得头晕就坐进车里来。他笑着表示并没有喝太多,就扶着蒋夫人上了马车。 四喜牵马过来,他翻身上马,心里着急着想要回去,纵是和舒窈已经没了希望,他也还是渴望能够见到她。昨日里那一时的脾气,后来想起来倒有些后悔,九叔是什么样的人,连他都怕他,舒窈一个柔弱的女子,如何敢违抗他的意思? 定是九叔非要去牵她的手,她迫不得已,不得不让他牵着。只是不知道九叔从何时开始关注到了舒窈,舒窈又是何时认识了九叔。要恨就恨九叔这个人,明明是长辈,却还丝毫没有顾忌,和他抢人,是连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吗? 从前只是父亲和母亲对九叔有着隐隐的敌意,他很小就明白在他们中间汹涌着某种对立的气息,他不明白不理解是什么原因。如今却有了些体会,九叔抢走了本该属于他父亲的荣耀,国公府一日日凋零,而大将军的威仪却日益上升。现在,他又要抢走他的舒窈——就算他从来不曾真正得到过她,他也不允许别人对她有任何的沾染。 马蹄落在路上哒哒的响,沈瑜在马背上坐的笔直,脸上是从来没有过的肃穆。四喜偷偷地瞥他一眼,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大年初三的早上,舒窈照例起的很早,不用人催,将一切打点好后正要出门,却被舒雅叫住了。舒雅将她耳边的一缕头发顺到后面,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道: “再过些日子就是你及笄的时候了。在这里姐姐不方便给你大办,但办个小宴还是可以的。我想了想,及笄礼上没个长辈到底不好,你提前跟老夫人和夫人说一声,到时候请她们来观礼可好?” 原来是这个事。舒窈也曾想过及笄礼怎么办,只是她知道姐姐在这府里不易,就不打算让姐姐给她操心,那些俗礼不要也罢,况她明显感觉的出来,蒋夫人不喜欢她。舒窈笑着摇了摇头,道: “姐姐这是何必,你好好养着身子就行,这些个杂事管它作甚?不过是个生辰,年年都有,大可不必如此重视。” 舒雅哪里肯,执拗地要给舒窈办一个简单的及笄礼。舒窈倒不好辜负了她一片心意,只得答应了。 第60章微风起(1) 到了甘棠院,没想到自己还是第一个。来了这些日子,也渐渐摸清了余老夫人的习惯。在用早膳前,她必定要先喝上一杯香茗,想是她的一个养生之道。 舒窈净了手,将茉莉花茶放进茶盏里,从汐月手里接过滚烫的水壶,缓缓倒出热水。按着余老夫人的习惯,第一冲是不喝的,舒窈衬着帕子将茶盏端起来,盖上茶盖,把水倒进旁边的痰盂。 接着又冲上第二冲。等到这一冲好了,才将茶盏双手端着递给了余老夫人。 余老夫人笑着接过来,道: “难为你这样,倒比我那些孙女们还要孝顺,日日来伺候我这老婆子。” 舒窈捂着嘴笑了,道: “老夫人快别这么说,您年轻着呢,正是大好的年华,以后有享不尽的儿孙福。再说了,我这是抢了汐月她们的活计,才刚在外面,汐月还说我断人差事,如杀人父母,要与我结下不共戴天之仇呢!您瞧瞧,这要是玉瑶她们都来了,汐月不得恨不得拿刀赶我们出去了吗?” 余老夫人被她说的哈哈大笑,道: “汐月还有这么大气性吗,我竟不知道。也不怕没有活儿做,往年里庄子上送来的皮子不少,都在库里压着,她要没事儿了,就去翻翻库,有那虫蛀了的,赶紧挑出来,说不定还能卖上几个钱。” 汐月正从外面进来,听了这话,一想库房里那么高一摞子皮子,就觉得头都大了,不过即使真的去翻,她也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自有小丫头们动手,遂佯装苦着脸道: “就说了吧,二小姐,若不是您抢了我的轻省差事,哪里会有这样的累活儿派给我呢!” 余老夫人知道她也就是这么故意说说,逗着趣儿,也不认真,笑骂道: “我看你是越来越懒了,干起活来也挑三拣四,挑肥拣瘦,缺了梁妈妈的管教!” 几个人说说笑笑,舒窈就说起来正月二十三是她及笄的日子,姐姐有意要给她办个及笄礼,到时候请老夫人前去捧个场。 余老夫人哪有不愿意的,一边问着当日还有些什么安排,一边拉着她的手又将她细细地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舒窈容貌好,身材好,气度也好,真是挑不出任何毛病来,心里感慨着也不知将来谁家小子有福气,能娶了她去。 刚说完,梁妈妈掀了帘子,沈君琢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来就问: “是谁要办及笄礼?” 舒窈没想到他在外面听到了,脸不由地红了起来,只低着头不说话。还是余老夫人接了话过去,笑道: “正主儿就在这呢!你既然知道了,也得添一份礼过去,如此才不枉舒窈‘九叔、九叔’地喊了你好久!” 沈君琢朝舒窈看过去,见她微低着头,脸颊上的红晕看的清清楚楚,这个样子颇有些楚楚动人的姿态。他心口一热,露出个笑容来,道: “那是自然!” 又说起正月十五官家想办花灯节,问余老夫人想不想去看看。说完了,拿眼睛的余光关注着那姑娘的反应。 舒窈果然来了兴趣,抬起头来时眼里有些雀跃,可一瞬间后又沉寂了下去。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显然她是想去的,既然想去,他就有办法带着她去。 余老夫人倒是没什么,毕竟她有了些年岁,虽说近几年京师里没有办过这样的活动,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她去了,感觉也就那样,反倒是人挤人的,瞧着很是乱糟糟。 她兴趣缺缺,道: “在家里看也是一样的,到时候在家里也扎了花灯。我不爱凑那热闹。回头问问玉瑶她们几个,若是想去,就麻烦你安排好了,切不可被人冲撞了。”转头又问舒窈: “你可想去?要是想去,让你九叔带着你过去,有他在,万事都是妥当的,你不用担心什么。” 舒窈听了,心里更加期待,只是留姐姐一个人在玉兰院里过团圆节,她总还是不忍心,纵是觉得机会难得,错过了未免可惜,可也只能道: “我就不去了,我留在家里陪着老夫人您和我姐姐吧。” 原来如此,总是挂念着别人。这个女孩儿怎么就这样好呢?不知怎的,沈君琢心里隐隐有着骄傲,脸上就笑意盈盈的,道: “不妨事,你想去就去,到时候我让人接了彦哥儿媳妇到甘棠院里来,这样母亲和你姐姐就都有人陪着了。既全了你的孝心又能了了你的心愿。” 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出来这是她的心愿了,舒窈的心里觉得甜蜜蜜的,比冬日里晒着暖阳还要舒服,脸上就更红了,低声说道: “如此,就有劳九叔了。” 她这样客气,他又有些不高兴了,更何况听着她始终喊他“九叔”,就有些不自在,可又不能挑出她的理,只好含含糊糊的点了点头,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余老夫人瞧沈君琢的面色难得这样好,想着定是朝廷里的事顺当,也不多问,只吩咐梁妈妈换茶来。 梁妈妈刚出去,沈瑜来了。一进门就看到沈君琢坐着,舒窈站在他和余老夫人中间,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那两人竟觉得有些郎才女貌的感觉! 他慌忙揉了揉眼睛,再看舒窈的时候,就觉得她站在那里有些别扭。 沈瑜走到地心里,给余老夫人和沈君琢都行了礼,起身后就规规矩矩地站着等沈君琢训话。 他们沈家一直是这样,长辈的辈分在那里,从来容不得逾越。晚辈们到了长辈面前,除了恭敬就是战战兢兢。可是此刻在沈瑜的心里,对这位九叔却埋着许多不满,他一改往日里连看都不敢看沈君琢的样子,抬起头,迎上了他的视线。 只是他对自己的胆量过于自信,凭着心里的那股怨气和沈君琢对视了一眼,只一眼,下一刻就败下阵来,慌张地不知将眼神落在哪里好,双手也开始有些颤抖。 他在心里不断地对自己说:莫怕莫怕,他绝不会暴起伤人。可是从沈君琢眼里看到的那分冷冽、那分睥睨,就是让他忍不住地颤抖。 第61章微风起(2) 沈君琢看着站在面前的沈瑜,想起那根玉兰发簪,心中一嗤,打量了他一番,才说道: “听说你父亲要给你请封世子了?” 沈瑜觉得自己的腿也开始发抖了,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免得在沈君琢面前抖成筛糠的样子,免得在舒窈面前丢脸。不知是什么原因,他有一种感觉,往常这位九叔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今日却突然改了态度——那态度不是重视他了,而是更加轻视,轻视到让他自己觉得是一粒尘埃,卑微到土里。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是,父亲说等官家复朝了就上疏。” 沈君琢轻轻一笑,那笑声听到沈瑜的耳朵里,怎么都感觉有些揶揄的味道。可他不敢再看他的脸,只低着头,站在那里浑身都是不自在,紧张、窘迫、惧怕、低微。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帘子被掀开的声音。沈瑜回过头去,看见蒋夫人带着那几个庶妹来了,突然就感觉有了救星,忙喊了一声母亲。 蒋夫人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沈君琢,道: “九叔今日倒是闲暇,朝里无事可做了吗?怎么有空在这里坐到了这会子?” 沈君琢站起身来,冷冷笑道: “嫂嫂好忘性,大家都过年,连官家都免了早朝,就不许我也过过年么?不过嫂嫂一来,还真是提醒了我有一桩事要办,有的人家仗着祖上的功勋,连着三代爵位没变。到了第四代,没有丝毫建树,对朝廷也毫无裨益,要是这爵位还不变,可就有些不合规矩了。嫂嫂是极重规矩的人,您说是不是呢?” 蒋夫人一双眼睛冒着火,直直地看向他。这样的人家说的是谁?就是茂国公府啊!若他真要在官家面前进了谗言,等到沈瑜继承爵位的时候降了等是完全有可能的。这样做对他虽没有什么好处,可对沈明赫和蒋夫人来说却是大大的不妙啊! 这么明晃晃的威胁,让蒋夫人面子上十分下不来,心头的怒火上下翻腾,将她的胸口冲撞的生疼。可就算是这样,她也不敢和他正面直接交锋。他现在只是这么说说,不见得真的会去做,若是真的激怒了他,那可就是逼着他去做了。 蒋夫人只觉得心口疼的厉害,这些想法在她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最终还是将火气强忍了下去,冷着一张脸,僵硬地挤出一丝笑来,道: “九叔说笑了。咱们沈家也不是没有建树,您不就是沈家对朝廷最大的裨益嘛!官家得您相助,稳坐九重宫,江山社稷安稳,民众百姓乐业,谁也不能有个异议!” 沈君琢从上面走了下来,边走边道: “嫂嫂还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做了什么和茂国公府没有丝毫干系,这一点官家知道的清清楚楚。另外,我劝嫂嫂平日里多注意些饮食,像桂圆、干荔枝这样的干鲜就少吃点,省的整日间火气大的不得了,气大伤身,这府里要是再办一场白事,可不是平白地添麻烦吗?” 说着,跟蒋夫人错身而过,丝毫没有停留,掀了帘子出门去了,留下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 第62章微风起(3) 蒋夫人的脸色刷地一下子白了,整个人站在那里气的发抖。贾妈妈见状,悄悄地拉了站在身边的玉瑶一下,示意她上前劝一劝。 玉瑶在心里哀叹一声,这种时候想起来她了,往日间从不见记起她这个人来。她也不是傻子,这时候出什么头,出头就得惹一身骚。她站的笔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贾妈妈在心里骂了一句玉瑶,平时看着挺机灵,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是个缩头的乌龟了。正要上前开口,却听余老夫人朝人群后面站着的梁妈妈道: “还愣着干什么,传膳吧!” 梁妈妈应了一声,有人开始活动,搬桌子、传菜、端净手的水盆…… 余老夫人在沈君琢和蒋夫人交锋的时候仿佛入定了一般,微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此时的脸上却有些不耐烦,对还站在地心的蒋夫人和沈瑜道: “你们也别站着了,饭总是要吃的。汐月,去吩咐厨房炖一锅银耳莲子羹来,那东西败火,大家都吃上一碗,别整日间跟斗鸡似得。” 还吃什么?哪里能吃得下!蒋夫人的脸色有些灰败,胸口的气息还未平稳,她向余老夫人草草行了一礼,道: “媳妇今日身子不适,就不留在这里用膳了。瑜哥儿今日去给先生拜个年,尊师重道的礼不可废。” 说完,也不等余老夫人有什么表示,转身就走了。站在蒋夫人身边的沈瑜像是被她和沈君琢之间的对话吓懵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才跟着向余老夫人行礼告辞。 余老夫人紧皱着眉头,朝沈瑜挥了挥手,示意他走吧。 沈瑜转身出了屋子,他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后背已经湿透了。本来他和九叔的对话,就够他受惊吓了,没想到母亲一来更甚!怪不得母亲和九叔从来都是避免见面,以往就算见面了也从来不说话,原来一说话就是这种可怕的阵仗。 屋里剩下玉瑶姊妹四个,再加上舒窈、余老夫人,那一众仆妇们个个想要避出去,摆完了饭菜都站到了门外。 气氛尴尬至极。舒窈不知道沈君琢和蒋夫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过结,让他们叔嫂二人关系如此紧张,可她从心底里偏向沈君琢,总觉得一定是蒋夫人做过什么非常对不起沈君琢的事,才会让他这样厌恶她。只是这样的隐秘,怕是连姐姐都不知道,她就更不可能打听得到了。 此刻,最要紧的还是打破这屋子里的寂静。舒窈上前一步,拿起汤勺,盛了一碗汤,放在桌上,转身对余老夫人道: “老夫人,时候不早了,咱们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余老夫人看她一眼,她就喜欢这丫头的性子,稳稳当当,知情识趣,本来心情不好,也勉强露出个笑容给她,道: “好,他们不吃咱们吃!” 说着坐到了桌子边上。 玉瑶等人这时才围了过来。一时间静静地吃饭,等吃完了,几人也没什么心思凑趣。余老夫人神色淡淡地,大家也就知趣地告退了。 第63章微风起(4) 舒窈和刘妈妈走在路上,一出门刘妈妈就开始抚着心口,到这时还余惊未了。 舒窈看了她一眼,道: “妈妈快停下来喘匀了气儿,一会儿到了玉兰院里,别让姐姐看出端倪。” 刘妈妈真的停下脚步,一手撑着一棵树,一手还压着胸口。停了一会儿,她看着舒窈道: “今日这事,二小姐一点都没感到害怕吗?” 舒窈上前,学着刘妈妈以前对她的样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道: “我还真没觉得害怕,就是有些震惊。没想到九叔和国公爷、蒋夫人之间的裂痕这么大。这样想来,姐夫是从小养在老夫人跟前的,而现在姐姐又不能回到东府里住着,我担心姐姐以后得日子不好过啊!” 刘妈妈想想也是,他们神仙打架,舒雅却很可能跟着遭殃。蒋夫人毕竟是沈彦名义上的母亲,纵然舒雅和余老夫人这边亲,却不能忤逆了婆婆的意思,还是得住在西府里,听蒋夫人的管教。 想着这个,刘妈妈对刚刚那一幕的惊惧倒淡了很多,开始跟着担心起舒雅来。 见刘妈妈气息稳了,舒窈扶着她的手复开始往回走。两人都有些沉闷,到了玉兰院里,却发现玉兰院里的气氛也不大寻常。 舒窈和刘妈妈对视一眼,唤来秋霜,谁知秋霜也一脸懵,只说见到许妈妈从家里来了,一来就进了大奶奶的屋里,好一阵子了,没见人出来。 舒窈对许妈妈就更有意见了。谁不知道舒雅精神不济,哪能在她屋里耽搁这么久呢。想着,就要进去看看,却被春桃一把拉住。 春桃朝屋里努了努嘴,低声道: “二小姐先别进去,横竖里面的人快要出来了。” 看样子春桃多少知道点情况,舒窈看了一眼那门帘子,跟着春桃往外间的椅子上坐下,拿眼睛询问她怎么回事。 春桃给舒窈到了茶,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才道: “有的事二小姐您不知道,上次我也没和您说太多。说来话长,许妈妈的儿子跟着咱们一道来了京师,原来是想做些个买卖,赚几个钱的。可不知怎么,被人拉去了赌坊,染上了赌瘾,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把个家输的底儿掉。许妈妈每隔一个月回去,次次都要将省下来的月例银子全都带回去给他填窟窿,这还不够,还有偷大奶奶体己银子的时候、偷偷卖大奶奶东西的时候。这不又回去了一次,估摸着是又有窟窿填不上了,没办法,就来求大奶奶了。” 舒窈一听,心中就有了些火气,怪道她看着许妈妈做事总是不尽心,原来是心都用在了败家儿子身上。她拧着一双秀气的眉毛,看了一眼里间的门,问道: “姐姐可都知道?” 春桃道: “大奶奶什么都知道。亏许妈妈每次回来都拿儿子做生意说事,总说生意亏了,赔了钱,有时候要向大奶奶预支下个月的月例,大奶奶看在她是乳母的份上,也没有难为她,不过分的都答应了。可这一次,估计事儿大了,许妈妈进去有一阵子了。大奶奶让我们都在外面等着,想是多少还要给许妈妈留些面子。” 第64章微风起(5) 舒雅的屋里,许妈妈还跪在地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有一道血印子。她伏在地上低低地哭着,不时抬头看一眼舒雅的反应。 舒雅是躺在榻上的,榻两边垂着的幔子将她的脸遮了起来,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 可许妈妈知道她醒着的。对她这个奶闺女,她觉得有些拿不稳。她之所以敢来求她,是因为知道她其实心地很善良,但她又不敢肯定她会帮她,因为舒雅毕竟还是个有原则的人。 见舒雅没有反应,许妈妈往前跪行了几步,又哭诉了一遍: “大小姐,您是我从小儿奶大的,我跟着您从南到北,路远迢迢,抛家舍业的到了这里。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忍心看着我家破人亡吗?那起子混账行子说了,要是明日还不上,就要来抢人!还要打折了我那儿子的腿……那人可是我出了彩礼娶回来的儿媳妇啊,要是就这么被拉走了,我往后还怎么有脸见人?再说了,福安他到底是您的奶兄,看在打小儿的情谊上,您也得搭把手……” 舒雅望着帐子一角上挂着的一个香囊,看了好久,也想了好久。从她记事起到母亲故去,再到出嫁,再到沈彦去世。桩桩件件的事发生的时候都有许妈妈在。她虽不曾给她提供过什么支撑,但到底是陪着她一路走过来的人。 许妈妈的谎言不用深究,只要略一思考就能戳穿。可她一直没有戳穿她,她以为会有一天就此打住,不再发展,没想到拖着拖着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不能再拖了,再拖着对谁都没有好处。 舒雅扶着榻沿,抱着肚子,缓缓起身,扯过一个隐囊垫在身后,让自己靠的舒服一些,才缓缓道: “妈妈疼爱奶兄的心我知道。这么多年,妈妈跟着我,没享到多大的福,苦倒是吃了不少,只怪我自己没本事,带累着大家跟我一起吃苦。我记得刚到京师,我就给了你钱,让你们在京师里寻一处房舍买下来,也算有个落脚之处。如今奶兄在京师,不管生意做的如何,到底算是有个营生。我也是有着身孕的人,这些日子越发能体谅做母亲的对孩子的心。即然现在奶兄的生意艰难,妈妈不妨回去帮他一把,也不必整日在我这里对他牵肠挂肚,放心不下。至于他欠下来的钱,妈妈你也是知道的,我这里积蓄并不多,填不了那么大的窟窿,”说着,慢慢折身,从榻里面抽出一个暗格,从中取了一张银票,递了出去,接着道: “能帮的就只有这些,妈妈拿去救救急。从今日起,妈妈就回去照顾奶兄吧,往后不必再来我跟前了。” 许妈妈一听,心里就凉了,她想过舒雅可能出不了全部的赌债,但没想过她会打发了自己。她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想要再求几句,可是忽然间就对上了舒雅冷冷的眼神,她心里一惊,到了口边的话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看着递到眼前的银票,许妈妈犹豫了一阵子,扫了一眼银票上的面额:五十两,倒也够支撑过去这一阵子了。她颤抖着手接了过来,知道自此之后她们主仆之间的情分算是完了,跪在地上给舒雅磕了个头,没有再说什么话,起身走了。 第65章微风起(6) 舒窈见许妈妈从里面出来的时候很是狼狈,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见了她只向她浅浅行了个礼,就直接走了。 不知道姐姐是怎么处置的,看来是已经处置完了,舒窈忙掀了帘子进了里间。 一进去,就看见舒雅半靠在榻上,默默垂泪。心里叹息一声,舒雅真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许妈妈这样待她,处置了她后她也还是不忍心。 舒窈上前,轻轻握住舒雅的手,道: “姐姐何必为了这样的人伤怀!” 舒雅拿帕子掖了掖眼角,惨淡地笑了笑,道: “倒也不是伤怀,只是觉得有些可惜。算了,不说她了。你今日去请老夫人,她怎么说,可答应了要来?” 舒窈见她并不沉浸在感伤中,略放心了些,答道: “老夫人满口答应,很愿意来。只是蒋夫人那边,今日没来得及说。”想了想,觉得沈君琢和蒋夫人之间的事有必要告诉舒雅,毕竟她以后要长长久久地在这府里生活,有的事是需要在心里知道的,就捡关键的事和舒雅说了。 谁知舒雅并不惊奇,只道他们之间的矛盾她早就有所耳闻,不过今日闹得更凶了一些罢了。舒窈和她提起以后怎么在两府之间生活,舒雅倒是很看得开,她道: “这有什么难的。我只做好我的本分,以后守着孩子,若是个男儿,就教他读书,若是个女孩儿,就教她女红。我不指望从夫人那里拿钱,不指望谁来供养着我,只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实在不成,我还有娘家,难道还让我过不下去吗?” 一席话,说的舒窈茅塞顿开,她笑了笑,道: “还是姐姐豁达!” 说话间春桃等人进来了,端着药碗,拿着蜜饯。舒雅接了过来,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一口气喝完了药。 那浓浓的药味儿,别说喝了,就是闻着,舒窈也觉得舌根发苦。舒雅喝完了,她赶忙递过去蜜饯,看见舒雅被药苦的眼泪汪汪。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舒雅的身子更沉,天天在榻上躺着也犯起了腰疼,整夜里疼得睡不着觉,又不敢乱动。请了郎中来,诊了脉,只说还是怀相不好,到了生之前最好再找个好的稳婆来摸一摸胎位。怀个孩子真真是艰难! 可即便是如此舒雅也一句怨言都没有,日日期待着这个孩子的出生。 …… …… 沈君琢从甘棠院里出来,并没有回揽月楼,而是直接去了宫里。一大早,赵飞勇就来传官家口谕要他进宫,若不是因这个耽搁了,还不会碰到蒋夫人。 九重宫建在京师的最中心,一条波光粼粼的银月河环绕着它,宫墙又高又厚,将里面的世界和外面隔了开来。远远的,就有禁卫肃立把守,闲杂人等一概不敢往前。 沈君琢坐着马车,马蹄声哒哒地敲打着地面,在空旷的御道上显得格外清晰。看见马车上的标记,又有赵飞勇坐在车辕上,那些密密匝匝的禁卫们仿佛木雕泥塑,各个站的笔直,目不斜视。 马车到了右安门,早有宫人打开了宫门,迎着他们进去。复又行了一段路,到了又一重宫门前,马车停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一身红衣的小太监,手里拿着一把伞,马车还没停稳就跑了过来,也不管沈君琢下没下车,先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个礼,才满脸堆笑的说道: “大将军快随小的去九华殿,官家在那里等了您有一阵子了!” 第66章月儿圆(1) 沈君琢从容地下了马车,扫了一眼红衣小太监,道: “你师父可在御前?” 红衣小太监将手里的伞砰地一声打开了,殷勤地给沈君琢打在头上。不知何时,空中开始飘飘洒洒地落着雪沫子。 小太监笑着道: “回大将军,我师父在御前伺候笔墨呢。官家从早起到现在,写了一个多时辰的字了。” 沈君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步伐不紧不慢,由着小太监弯腰塌背地献殷勤,跟着他一同往九华殿里去了。 一进殿,沈君琢就觉得有些热的难受,他看了一眼侍立在两旁的宫女和太监,各个脑门子上都是一头汗。他把身上穿着的大氅脱下来随手交给身边的太监,才往殿后面走去。 到了殿后,就见昭帝正站在一张书案后提笔写着字。听到脚步声,昭帝抬头,看见他后,还没等他行礼就招着手道: “沈卿快来,看看朕这个字写的怎么样?” 沈君琢也不好行礼了,走过去看了一眼在书案上零零散散的字。字写了很多张,乱七八糟地堆在案上,内容却都是一样的,都写着一个大大的“待”字。 看了一眼,沈君琢道: “官家这字写的有风骨,大气磅礴。” 昭帝轻笑了一声,随意地将手中的笔一掷,又捡起其中一张字来,举在面前上下仔细端详了一番,道: “沈卿觉得好吗?朕却觉得一般!” 说着,将手中的字随手一抛,那纸晃晃悠悠、晃晃悠悠飘到了沈君琢的脚面前。 沈君琢俯身将字捡了起来,捏在手里,朝昭帝身边的大太监福全挥了挥手。福全会意,一甩拂尘,带着在殿后伺候的所有人都下去了。一时间,只剩下了沈君琢和昭帝二人。这时候,沈君琢才道: “官家是想说尚衣局死了个宫女的事吧?” 昭帝看着他将字小心翼翼地在书案上放好,自己从书案后面绕了出来,走到沈君琢面前,道: “沈卿你说,这宫里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干的?难道有一天朕也得死在她手里吗?” 沈君琢一双深潭似的眼看向他,坚定地道: “不会,有臣在,断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昭帝愣了一下,而后讪讪笑道: “我知道,只要沈卿在,定能护朕无虞。朕就是很生气,不过是多看了那宫女两眼,她就能让人要了人家的命!这样的悍妇,哪里配当一个国母,怕是连大户人家的主母都不配!想想朕这日子,过得可真憋屈,民间还能因无子而休妻,朕连这个都办不到!” 沈君琢看着昭帝满满的抱怨,听完了,过了一会儿才道: “官家休不了妻,娶个小妾还是可以的。” 昭帝一听,来了兴致,问道: “可以吗?” 沈君琢点了点头,道: “以前不可以,现在可以了。圣人多年无子,目下宫里只丽妃有一个皇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官家就对不起江山社稷了。不管怎么说,皇嗣为大!” 昭帝大笑道: “沈卿说的极是,就按沈卿说的办!” 第67章月儿圆(2) 沈君琢从九华殿里出来,又去了衙门里呆了大半天。 他一直在想,尚衣局的那个宫女死的蹊跷,以圣人的脾气,还不至于办出这样善妒的事,更不会留下明晃晃的把柄给官家。可圣人身边的长史刚刚从尚衣局离开,那宫女就死了,期间再无他人见过她。仅凭现在能掌握的消息,凶手还真是直接指向圣人。 一个茶盏在他手中捏了很久,从烫手到冰凉。他想了想,又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身在高位的人都是这样,天然地不信任任何人,就算在别人眼里他是官家最信任的人,也一样得不到他完全的信任。 他会背着他做一些自以为是的事,若是能做好,他也还算钦佩他是位明主,偏偏好多时候都会搞砸了,再用上他那些个小聪明,编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他去善后。 就像这次,那宫女究竟是谁杀的,不必再深究。他更愿意相信那是官家自己的手笔,目的不外乎一箭双雕,让圣人背上个善妒的名声是一桩,借着这个机会再从朝中寻找助力是另一桩。 他明白他的心思,干脆帮他一把,把他想说出来的话直接说了出来,倒也显得他们君臣一心。只是这个助力选谁呢?朝里大大小小多少官员明里暗里都是丞相一派,选了他们的女儿、妹妹进宫,那不是给官家自己找帮手,是给丞相府的烈火烹油又添了把柴。 那么就只能从一些名不见经传、却又担着实职,关键时候能在细微之处起到决定作用的人家里选一个人出来。可符合这样条件的人家太难找了,官家这是又把难题交给了他。 他把玩着手里的茶盏,看里面的茶水探着茶盏的边沿,快要流出的时候马上又退了回去。这样沉思着,门外忽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将他的神思惊醒。他看向门口,喊了一声: “谁?” 门口安静了一瞬,下一刻有一个矮个子的小太监低着头推门走了进来。 沈君琢的眼睛眯了眯,锐利的眼神落在那小太监的脸上。 小太监不慌不忙,抬起头来,一双明媚的眼睛迎上沈君琢的目光,看了过来。 沈君琢一惊,想不到刘皇后会这样一身打扮来见他,忙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俯下身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 “臣恭请圣人安!” 刘皇后脸上露出嫣然的笑,上前将他虚扶起来,道: “沈卿快快请起。初一的时候你来宫里,人多眼杂,乱糟糟的,也没能和你说上句话。倒是老夫人,本宫见她气色不错,比起上年来,竟是更加年轻了,可见府里诸事顺遂,老夫人才能有如此好的气色。” 说着,从他身边走过,坐到了他刚刚起身的椅子上,抬头看着他。 沈君琢转过身,谨守着臣子的本份,微低着头,眼神虚虚的不知看着什么,对刘皇后道: “臣还没来得及谢圣人的恩典,家母接了赏赐,对圣人感恩在怀。” 刘皇后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不会说上那么一大串感激淋涕的虚话,有这么几句合了礼节也就是了。她挥了挥手,又因为知道他不会看着她的眼睛,一双妙目就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盘亘,笑着道: “今年给老夫人的赏赐,本宫加了一成。其中有一套金镶碧玺的头面最是贵重,还有一件天青色织云锦的衣衫,颜色显嫩,也不知道老夫人会给谁穿。” 沈君琢知道她这是在打探他是不是在说亲的事,心底升起一股厌恶,淡淡地道: “家母会给谁臣实在是不知,横竖不会辜负了圣人的一片心意。” 刘皇后简直恨死了他的这种疏离,永远将人拒在千里之外,可又正是这种气度,让她觉得着迷。她眯起眼看了他良久,他就站在那里镇定自若,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和窘迫,就好像正独自一人享受着闲适的时光。 反而是她,越看越有些气馁。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沈君琢身边,道: “时候不早了,本宫回去了。沈卿也要多多保重,差事哪有忙完的时候,该歇着就歇几日,天塌不了。” 说完,自顾自地出了门,往后宫的方向去了。 沈君琢抬眼看着她的背影,一双寒潭似的眼里泛起冰霜。尚衣局的事她不会不知道,然而来了却只字不提,是毫无忌惮,已经不把官家这个对手放在眼里了吗? 赵飞勇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站到了他的身边,正要张口说话,被他一个眼神吓的闭上了嘴巴。 沈君琢甩了甩衣袖,道: “收拾收拾,回府吧。” 赵飞勇应了一声,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无非是书案上散落了些书信。他将书信拢了拢,就去外面将马车驾到了门前。 沈君琢沉着脸上了马车,心情不是很好。想到刘皇后说的那件衣衫,不知怎么就想到了舒窈。忽然记起早晨余老夫人要他备一份及笄礼给她,心头才觉得有了些兴致,掀了帘子对赵飞勇吩咐道: “你去备一支簪子,要贵重的。” 赵飞勇乍一听这个,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将军什么时候让人置办过女人用的东西?再细一想又觉得也不是不可能,大将军虽没有媳妇,毕竟还有余老夫人,儿子孝顺母亲天经地义。那一日他拿了一篮子鸡蛋回去,他母亲都笑着夸他终于有心了。像大将军这样的,给余老夫人置办个贵重的簪子,余老夫人肯定高兴地合不拢嘴。 既然是余老夫人戴的,必定讲究一个大气,又是大将军的孝心,花出去多少钱肯定都不会心疼。这么一想,要做个什么样儿的簪子,他在心里大致就有了打算,笑着高声应道: “得嘞,大将军您等着瞧好儿吧!” 不知怎么,沈君琢听了他这话就觉得有些后悔将这事交给他办了,又想想,觉得赵飞勇这人办事还算牢靠,这么一件小事,想必不会办砸,遂嗯了一声,道: “赶在二十二之前给我。” 赵飞勇抖起马缰绳,稳稳当当地驾着车,应道: “将军您放心就是!” 第68章月儿圆(3) 日子过的很快,到了初六,朝廷复朝。 第一日上朝,一开始一派祥和太平,不想就在福全在昭帝的示意下,刚说出“有本上奏,无事退朝”这句话的时候,有个站在队尾的小吏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奏折,高声道: “臣有本启奏!臣参吏部侍郎林恒之擅改官员资历,操纵政务,上下其手,欺上瞒下,贪赃枉法,十恶不赦!恳请官家明察!” 此话一出,朝堂上寂静的落针可闻。有人偷偷朝那小吏看过去,有人只顾盯着自己的脚尖,更多的是和旁边的人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丞相岁数不小了,留着一把稀疏的短胡子,很多人朝他看过来时,却见他不紧不慢,像是早就知道似得,从队伍里站了出来,看也不看那离他老远的小吏,声音洪亮地缓缓说道: “若林侍郎真有这些罪行,那可不是小事。但空口无凭,一个朝廷命官不能仅凭你几句话就遭受质疑。不过既然有人这么说他,就算林侍郎是我的门生,少不得也得安排人查他一查。官家,臣请着刑部彻查。若真有此事,绝不姑息,若是小人诬告,也得还林侍郎一个清白!” 昭帝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君琢,见他沉默不语,心里知道这大概是他的手笔,但凡是要剪掉丞相党羽的事,昭帝都觉得高兴,就在心里暗暗地给沈君琢赞一声好。只是他这高兴不能表现的太明显,略前倾了一下身子,望了一遍在朝堂里站着的文武百官,想了想了丞相的话,道: “准奏。不过此事干系重大,单刑部去查难免有失公允,不如再加上大理寺右治狱更为妥当,丞相,你说呢?” 丞相微微低着头,应的毫不含糊,道: “官家所言极是,就照官家说的办!” 一时再无人有奏,昭帝宣布退朝。那林侍郎走的两股战战,往日里一起说说笑笑的同僚们此刻都距离他好几步远,生怕和他扯上任何关系。眼看着人都要走完了,他跑了一段,追上已经起轿了的丞相,跟着轿子紧走,在轿子外面低低问道: “丞相大人、丞相大人,这可如何是好?” 刘丞相在轿内端坐,闭着双眼,闻言没有马上回答他,过了一阵子,敲了敲轿子,轿夫会意,将轿子落了下来。有人上前打起轿帘,林侍郎等了一会儿,不见丞相从里面出来,自己就跨了过去,俯身在轿子前听训。 刘丞相睁开一双清明的眼朝他看过去,从手边拿了一串把玩了许久的佛珠递了出去,道: “这是紫檀木的,七年前大相国寺的云光大师送给了我。如今我把它送给你,你拿着它,回家好好静静心。该做什么安排,及早着手。” 说完,复又闭上了双眼。 林侍郎见了,从他手里接过那串佛珠,圆润光亮,触手冰凉。他的心直往下沉,知道这是已经弃了他的意思,双手控制不住抖了起来。迟疑了一会儿,从轿子前退了出来,一个人站在御街上发了一阵子呆,才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第69章月儿圆(4)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因着今年官家想要大办花灯节,以示太平盛世,国泰民安,整个京师早早就有了过节的氛围。有那心急的孩子,缠着大人提前买了花灯,还没到正日子就挂了出来。 茂国公府内,除了玉兰院外也同样洋溢着要过节的气息。玉瑶等人知道了可以安排她们去外面看灯,都很高兴,让各自的丫鬟婆子提前备好当日出门穿的衣裳、戴的首饰,用完了早膳,坐在余老夫人屋里一起热热闹闹地讨论着该何时出门、能去哪里、何时回来。 舒窈坐在她们边上,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并不参与她们的话题。比起来明日能看见些什么,她好像更在意的是能否和沈君琢在一起。 按着蒋夫人的意思,玉瑶姊妹几个都是西府的女孩儿,想要出去看灯自然由西府安排丫鬟仆妇下人们护着,东府的好意心领就是。 她被安排了跟着玉瑶几个一起出门,安排的合情合理,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她还要向蒋夫人道谢,感谢她事事想着她,对待她和府里的小姐一模一样。即便是这样,她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期待,希望那天陪在她身边的人是他。 难得这些日子沈瑜很是消停,没有再找过她。她本来还想要不要就那日的爽约给他道歉一番,没想到他见了她,倒是主动地避开了。舒窈觉得是自己那么明显的冷待起了作用,让他不再关注自己。只是有时一回头,又能看见他正在看着自己,还未对上她的目光,就像受惊了一般慌忙挪开了视线。 心里对他到底有些歉意,不过知道有些情意自己绝不可能给他,与其对他不明不白,还不如这样清清楚楚的,总觉得这样才是对他对自己最好的方法。有了决断,也就不再将他那些眼神放在心上,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一般。 玉瑶倒是对她更加亲切,时不时喊她去喝个茶,尝点儿点心,给她做个帕子,大有常来常往的意思。她不拒绝她的好意,两人相处起来轻松随意,渐渐地舒窈就将她对西府众人的防备放松了下来。 得意居内,贾妈妈快步进了蒋夫人所在的里间,见蒋夫人正拿着剪子修剪一株兰花,轻声到了她的身后,低低唤了一声夫人。 蒋夫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将屋里的人都打发了出去才问道: “怎么样了?” 贾妈妈捏了捏衣袖,道: “都安排妥当了。找了从外地来的人,不认识我,怎么也查不到咱们身上来。” 蒋夫人放下剪子,回身拿起佛珠,在手里捻了一会儿,才道: “阿弥陀佛,不是我要害她,实在是她要耽误了我儿!你看看这些日子瑜哥儿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算没有跟那狐媚子说上话,那眼睛就跟黏在她身上一样!我是他母亲,我还能害他不成?想想我怀胎十月将他生下来,为了他我可以造这么些孽,只愿他将来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 贾妈妈站在一旁静了一会儿,缓缓道: “夫人不要急,哥儿还小,还不懂事,总有一天他会知道夫人的真心。” 蒋夫人叹口气,转身坐到胡榻上,拿手揉了揉额角,只觉得浑身都很疲倦,人也打不起精神来。贾妈妈唤人端来一盏燕窝,蒋夫人吃了几口就撂下了勺子。 贾妈妈见她这个样子,轻声问她: “可还熏一支艾?” 蒋夫人闭着眼睛,掀了掀眼皮,轻轻点了点头。贾妈妈就去外面取了一支艾进来,点燃了,给她在鬓角边细细地熏着。 第70章月儿圆(5) 好容易捱到了第二日的后半晌,沈君琢果然安排了人用一台宽敞的软轿接了舒雅去甘棠院。舒窈跟着一道过去,余老夫人一见舒雅,立即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一番,最后笑着道: “都是舒窈的功劳,眼看着你这身上有了些肉、胖了些。这样好,我就不担心你身子不济,宝宝儿也跟着受委屈了。” 舒雅也跟着笑道: “是,我这个妹妹,最会变着花样儿做吃食,有了她在,小厨房里日日不得闲,我那里零嘴儿不断,这么个吃法儿,哪有不长胖的道理!” 余老夫人向舒窈看去,笑着道: “想不到我们舒窈还有这手艺,什么时候也在甘棠院里露一手,给我们也尝尝!” 舒窈笑着道: “姐姐你瞧瞧,你把我夸上了天,等回头我在甘棠院里丢了丑,咱们姊妹两个以后可还有脸见人么?” 听她这么说,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余老夫人道: “不打紧不打紧,到时候你直管做,做成什么样子我都说好吃,她们哪还有人敢说别的?” 众人又跟着笑作一团。眼看着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汐月领着一群小丫鬟们在廊下挂上各种各样的花灯,远远看过去飘飘摇摇,色彩缤纷,煞是好看。 玉瑶、玉玟、玉环、玉琼姊妹四个都过来了,几个人都穿着厚厚的斗篷,手里捧着手炉。余老夫人看过去,见玉玟头上插着一支明晃晃的金簪,就道: “把那贵重的首饰都摘了,出去一趟就尽心地玩,别为着头上身上的东西提心吊胆,万一丢了回来就该哭鼻子了。” 玉玟听了,讪讪地摘了头上的发簪,交到身边妈妈的手里。 余老夫人又问安排了多少人跟着,谁在跟前伺候,可定了歇脚的酒楼等。站在玉瑶姊妹们身后的贾妈妈站了出来,一一答了,后又道: “老夫人放心,万事都妥当的,绝不会叫人冲撞了咱们小姐。” 余老夫人点了点头,那边舒雅又安顿了舒窈几句别和大家走散了,别光顾看灯,还要看着脚下等,又跟刘妈妈和秋霜、春桃反复叮嘱,一定跟紧了二小姐,万不可让她离了视线。絮絮叨叨说了一车的话,直到贾妈妈说时候不早了,得出门了,几个人才行礼告辞,高高兴兴地到外面上了马车,往御街上去了。 一共三辆马车,玉瑶、玉玟、舒窈共坐一辆,玉环和玉琼坐了一辆,剩下一辆里面装了备用的衣服、坐卧的用具以及她们惯常用的茶具,还带了些吃食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十几个人跟在马车边上,浩浩荡荡走上了街。 不过还没到御街,马车就走不动了。舒窈微微掀开一点车帘往外看去,外面挤着很多人,几辆马车堵在路中动不了,马车旁边站着家仆样的人,紧张地将自己家马车护在中间。两旁的街道上已经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朝御街望去,远远地一片灯火辉煌,人头攒动,果然是场盛事。 等了一会儿,马车才往前走了一小段。玉玟就有些焦急,不停地掀起车帘往外看。玉瑶实在忍不住,道: “你急什么,车动不了就是动不了,你看的再多也没有用。” 第71章月儿圆(6) 玉玟有些不好意思,揪着帕子道: “是我错了。我是想着咱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是一直这么堵在马车里,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了吗?眼看着那边花灯都点上了,可别人都散了我们才能到。” 舒窈和玉瑶其实也担心这个,面面相觑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马车又动了一下,不过竟是原地打转了,车里的人就更加着急。玉瑶想了想,试探着道: “要不,咱们就在这儿下马车吧!车虽走不过去,人却肯定能过去。那御街已经能够看得到,想必离得也不远,走不了多久就能到。” 舒窈和玉玟犹豫了一下,玉玟看着舒窈道: “问问贾妈妈吧,要是她也同意,咱们就下车。” 舒窈迟疑着点了点头,玉瑶立刻敲了一下车窗,站在车边的贾妈妈听到了,凑了过来问她们有何事。 玉瑶将想从这儿下车的想法说了,贾妈妈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前面堵着的一长串马车,还是答应了,道: “几位小姐一定戴好了幂篱,我让三个人留在这里看车,其他人都护着您几位往前面去。” 几个人应了,从车里拿了各自的幂篱戴在头上,又互相看了看是不是戴好了,方掀开车门帘,从里面出来了。 下了马车,五个人汇合,贾妈妈安排了众多仆妇家丁前前后后跟着,刘妈妈等人险些挤不过来,好容易挤到舒窈跟前,却总是和她错着一两个人的位置。 人真多,沿着路有摆摊卖东西的,粗制的绒花、发黑的银簪、小巧的竹篮、还有五颜六色的摩合乐,各种各样的小东西摆了一地,怪不得马车过不去。 难得出门一次的小姐,对什么都是新奇的,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有觉得好玩的,就吩咐身边跟着的丫鬟婆子买下,东西不贵,也不精细,不过图个有新意。 路边的灯渐次亮了起来,其实还没到御街就已经是满满的灯光。各种各样的灯笼照在人们脸上,照出一层暖意融融来,每个人都笑着乐着,像是没有烦恼一般。 今日的天气实在是好,微微有点风,却不冷不硬吹在身上有些舒适凉爽。当空挂着一轮明月,又圆又大,月辉撒了满地,就算灯笼照不到的地方也看的清清楚楚。这样的天气,莫名地让人觉得心情舒爽。 人群越来越拥挤,刘妈妈拉着秋霜和春桃,奋力挤到舒窈身边,将她和其他仆从们隔开,只是她们行走的速度不能由自己做主,前面有人走,她们就跟着走,前面停了,她们也得停下。 这会儿也顾不上看路边小摊了,刘妈妈开始有些紧张,张开双臂将舒窈护在身前,在她和舒窈之间留出来大约一个人的空间。 走了很长时间,终于到了御街,好在御街宽敞,人群散开了许多,不再那么拥挤,刘妈妈松了口气,却依然不敢离开舒窈半步。 一开始轻松惬意的心情随着人多起来而淡了,此刻又因为见到从来不曾看过的壮观景象好转起来。舒窈抬头望着眼前一排排灯,高的低的,红的黄的,兔子的雄鸡的,画着侍女的或是山水的,还有写着灯谜的,各式各样,真真让人大开眼界,果然京师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集中了这样多厉害的手艺人。 第72章月儿圆(7) 心中正在感慨,突然看见前面围了很多人,热热闹闹地议论着,走近了才知道是有人做了新奇的走马灯,又设了灯谜,凡是想要灯的,先给几个大钱再猜谜,猜中了就送那些极漂亮的走马灯,猜不中也没关系,还会送一盏普通的红灯笼。 舒窈见有人猜中了谜语,拎着一盏七彩的走马灯从人群里出来,只一眼就喜欢上了那灯,站在人群中就有些跃跃欲试。好不容易和刘妈妈等人一起挤进了人群,交了钱,店家递给她一个大红封,她将红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见上面写着: 唐虞有,尧舜无;商周有,汤武无;古文有,今文无。 舒窈想了想,问店家道: “这是个什么东西?” 那店家极会做生意,接待男主顾的有男伙计,接待女主顾的有女伙计,也不怕来的夫人小姐们不方便。此时一个女伙计满脸堆着笑,就着舒窈的手看了一眼那红封,道: “回小姐,这是一个字。” 舒窈听她这么说,略想了想,要了纸笔,浓墨落在白纸上,大大地写着一个“口”字。 那女伙计看了,向舒窈竖起大拇指,道: “小姐好才气!”说着,转身将一盏走马灯交到了舒窈手中。 舒窈满面春风,将灯拎起来细细地看,那灯里面画了十二生肖,风一吹,就在里面滴溜溜地转,透过不同颜色的障子纸,五彩斑斓,真真是精巧。 正看着,突然听到旁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原来是有一支舞狮的队伍往这边来了,巨大的狮子头上下左右晃动着,威风凛凛,后面跟了一大群人喝彩着,很快就到了舒窈跟前。 舒窈觉得有人推了她一把,紧接着又被人挤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密密的人群就从她面前呼啦啦地过去,她根本来不及抓住任何人,就被人群挤着往不知道的地方去了。 眼看着与刘妈妈等人分开的越来越远,她高声喊着,但是巨大的锣鼓声和鼎沸的人声将她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其中,刘妈妈的身影很快就找不到了。 舒窈慌张极了,心里突突地跳着,手里的走马灯也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头上的幂篱也被挤掉了,她努力想要拨开人群回去找刘妈妈,可是人流都是朝着另一个方向,她根本没法子逆着人流走。 突然间,她感到一个冰冷尖锐的东西抵在了她的腰后。那一瞬她都没有反应过来是个什么,就听一个男子的声音对她说道: “别动!” 脑中轰然一声,她意识到抵在她身后的东西是什么了。浑身一个激灵,刚刚急出来的汗一下子就凉了,站在那里一点也不敢动。 只是还未等她再多想,抵在身后的匕首突然没了,她听到砰砰两声,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拉了一把,她就跌入了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 沉水的气息泛了上来,舒窈极度绷紧的弦瞬间就放松了,她抬头看去,那双深潭似的眼里有点点星光,正向她看过来。 美酒喝多了人会醉,美景看多了人会迷,舒窈没有想到,这双眼睛看久了她也会晕。她真的就那样软软地倒了下去,要不是有一双手将她捞起,估计就会躺到了地上。 第73章月儿圆(8) 沈君琢原本是陪着昭帝在钦安门看灯的。站在高高的钦安门上,整条御街上的情形尽收眼底,底下整片整片的灯火辉煌,将一片天空都映照的亮堂了起来。 昭帝看着一派祥和的气相,对灯会办的非常满意,给几个主要承办的官员颁了赏赐,就带着众人回九重宫里宴饮。 沈君琢心里到底记挂着舒窈今日要来看灯,寻了个借口从昭帝身边离开,一回到御街,就安排麾下的人去寻茂国公府的马车和女眷。寻了好一阵,才知道马车被堵在外面,几位小姐自己走了过来。 沈君琢个子高,站在人群中四下寻人,一打眼就看到人群中那窈窕的姑娘,就算是带着幂篱,他也一眼就认出了她来。 他不想惊动太多人,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将官服换下,此刻只是一身普通文人的装扮,又在唇边贴了两瞥小胡子,就悄悄地往她身后走去。 他看见她要去猜灯谜,嘴角噙着笑,等她拎出一盏精巧的走马灯,正要上前去祝贺她,就见一群舞狮的人来了。那人群太多走的太快,他像猛虎一般突然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但朝她伸出手的那一刻还是晚了,眼睁睁看着她被人群挤开,被一群人刻意挤到暗处。 那时他的心忽然无比紧张,连吩咐一声跟在身边的麾下们都顾不上,直接拨开人群朝她冲了过去。几个跳跃间就看到有人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抵在她身后,他的心脏骤跳,从没有如此担忧和惧怕过自己会失手! 劫持她的人反应虽还灵敏,可他不过一招就将他制服,匕首被他远远地踢了出去。麾下的人跟了过来,不消几下就将歹徒抓住。那女孩儿一张脸惊的煞白,倒进他怀里时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噙着水光,他的心软的一塌糊涂,双手紧紧将她的腰身抱住,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人群很多,熙熙攘攘,他觉得四处都是乱纷纷的眼神,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危险藏在暗处,吩咐一声手下的人将歹徒绑住提走,自己一用力,就将晕倒在怀里的人儿打横抱了起来,往离得最近的一家酒楼里去了。 酒楼里虽也人满为患,但一经亮出身份,不消他说一句话,店家很快就腾出一间房来。他用她的斗篷将她整个人包起来,只露出一点鼻孔靠在他的胸前,抱着她上楼的时候手还有些颤抖,他真怕她已经受了什么重伤。 到了房间,他将她放在腿上,缓缓打开包着她的斗篷,她的脸色还是那样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睁着一双水光粼粼的眼睛看着他,脸颊上挂着两道泪痕。 他的心里一颤,腾出一只手来为她轻轻擦去泪水,声音也变得无比温存,道: “可伤到了哪儿?” 舒窈觉得整个心都被填的满满当当,巨大的惊吓让她有多失魂落魄,后来的怀抱就给了她多温暖轻柔的抚慰。她靠在他的胸口,听到他胸腔里咚咚有力的心跳,透过他的衣衫传来隐隐的体温,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比安定和暖心。这个人啊,不管他对别人有多冷酷,对待她的时候,都是那样的温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下的眼泪,只觉得满心都是巨大的满足,被他抱在怀里时的那种珍重,他对她的紧张,他对她的小心翼翼,她都感受得到。就是这种满足,让她忍不住泪盈于睫,鼻子酸酸的,说不出话来。 她不说话,只默默地流泪,他就有些慌了,以为她真的受了什么伤,可又碍于礼节无法查看,只能一遍遍轻声地问: “哪儿不舒服?可有哪里疼?” 才要高声喊站在门外的手下让他去请郎中,却见她摇了摇头,从包着她的斗篷里挣扎出一只手,探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他一下子就愣住了,心里慌成一团,全身的血液汩汩地流向头顶,心底的喜悦将他整个人都笼罩了起来。 那手轻轻的,像是害怕什么似得,又像是在试探什么,他顾不上想那么多,反手紧紧握了上去,还是那样柔若无骨,冰冰凉凉的,只是那滑*腻的肌肤在手心里如同一块暖玉,让他从心底里珍重的不能再珍重。 “我没事……” 她低语一声,面上的惨白渐渐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一片红晕。他才发现自己竟还抱着她,而且姿势还是这样暧昧。他慌乱地将她缓缓放下,不得已松开了握着她的手,看她站在那里理了理衣裙,又背过身去散开长发,想要重新绾了一个发髻。 他动了动喉咙,背过身去,这样散着头发的时候毕竟太过私密,他不应该看着。等了一会儿,他觉得差不多了,才转过身来,她已经绾好了头发,乌压压的头发又变得柔顺整齐,完全没有了刚才惊慌之后的凌乱。 再次相对,两人都有些尴尬。静了一会儿,沈君琢突然道: “你不要担心,想要绑你的歹徒已经抓住了,不消几天就会问出消息。这些天,你待在府里哪儿都不要去,谁也不要见,等我找你就好。” 舒窈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她想不出谁会对她下此毒手,大约只是个拐子吧,趁着乱想要抓了她去。不过这事想想就觉得后怕,若是没有碰到沈君琢,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她忽然想起刘妈妈她们,之前惊慌失措,把一切都忘了,这会儿静下来,想想她们,发现找不到她,她们一定急疯了!她抬头看向沈君琢,面上带了几分急切,道: “我乳娘她们呢?她们找不到我怕是连死的心都有了!” 之前一心都扑在她身上,沈君琢此时也才想起这个,连忙唤门外的人进来,吩咐他们出去找茂国公府的人,找到了只让她们自行回去就好。 舒窈放下心来,只是觉得他不让刘妈妈来找她有些奇怪,但一想到还能跟他在一起,又觉得也无所谓。她抬眼看着他,只觉得他举手投足间都是威仪和气度——有了外人在场,他就又恢复了那个冷峻的大将军。 他吩咐完了,又唤来楼下的小伙计,站在门外说了几句,她听了个大概,说的是要酒楼里上一桌宴席。听了这个,当时就觉得腹中真的饿了起来,本来午膳就用的匆忙,没吃多少,这会子可不就已经饥肠辘辘了嘛! 第74章一念生(1) 吩咐完了小伙计,沈君琢从外面进来,见舒窈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绞在一起,放在膝上。 他知道她有些紧张,其实说实在的,他自己也有些紧张。看了一眼窗户,这酒楼建的颇高,这个窗户正好临着御街,想来从这里还能看到御街上的景色。他走了过去,果然透过窗将半条御街都看得清清楚楚,虽远不及钦安门上的景色,却也极为不错了。他轻唤她一声,道: “刚才吓着你了,好容易出来一趟,没想到会遇上这样的事。你来这里,从这里往外看看,以后再要看灯,就来这酒楼上,景色一样好,却再也不会被人挤着了。” 他软语轻声,完全和刚才吩咐手下人做事的时候不一样,舒窈的心里泛起甜蜜,起身走到他的身边,又想起那会儿在揽月楼上,两人也是这样挨着看景,真真是巧的不能再巧。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外面依旧热闹非凡,灯火阑珊处人影攒动,噪噪杂杂的人声听不清楚,生意照做,灯火照观,一片太平祥和的景象,刚刚发生的一切丝毫没有留下痕迹。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这大成江山,巍巍社稷,果然令人惊叹! 正在感慨,却听沈君琢低低说道: “你想过会是谁安排了这次的事吗?” 舒窈惊异了,难道真有人特意针对她吗?可是她从来不曾与人结下什么仇啊! 她转头看着沈君琢,迷茫道: “我素日并不曾与人结怨,想不出会有谁会这样煞费苦心对我。” 沈君琢沉吟了一下,方才说道: “如果我说沈彦的死不是意外,你会不会被吓到?” 舒窈惊的倒吸了一口凉气,用双手捂住了嘴,一双眼里充满紧张、诧异、惊恐,一时竟连话也问不出了,鄂在那里。 沈君琢见她这样,知道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太过震惊,况他也还没有查的非常清楚,就挥了挥手,道: “先别想那么多。我只是知道那天的意外并不是意外,却还没有十足的证据找到凶手。这事你先不要和你姐姐说,免得她受不住,对她不好。” 舒窈捂着嘴巴,缓缓点了点头。 门被敲响了,上菜的小伙计扬着悠长的调子喊道: “客官,您的菜来喽!” 一时二人无法再说,回到桌前,看小伙计将菜一样样摆上桌子,边摆边报着菜名。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的满满当当,舒窈默默腹诽:大将军果然财大气粗,就两个人吃个饭,还这样铺张浪费! 席间无语,二人都守着食不言的规矩,静悄悄地用完了饭。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舒窈站起身来,这时候才指着他唇边的两撇胡子道: “这是什么?” 沈君琢愣了一下,才想起他之前做过的笨拙伪装,伸手将小胡子揪下,笑着道: “京师人人畏惧沈君琢,沈君琢自然不好混到民众当中去。” 舒窈轻轻笑了,想着这京师的人都是什么眼神,一个两个都识人不清么?再不想当初她见到他第一眼时也是那样畏惧。 说着,舒窈重新穿好斗篷,两人一起出门、下楼,为了避免和楼下众人相遇,小伙计引着他们从酒楼后门走了。 才出了门,就见门口停着一辆黑漆漆的马车,舒窈以为那是沈君琢备好的,正要抬脚过去,却发现沈君琢拧着眉,沉着脸,一脸不悦地停在了那里,赶忙收住了脚,往他身边靠了靠。 第75章一念生(2) 马车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融融的月色照耀下,一位年轻的公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那衣料在月光下流光溢彩,华丽异常,一看就是个非凡的富贵公子,跟那辆平平无奇的黑漆马车倒是极不相配。 舒窈见他下了马车直直地朝沈君琢走了过来,知道他们必定相识,因对方毕竟是个陌生的男子,此刻她又没戴着幂篱,就又往沈君琢的身后移了两步。 她的动作被来人看的清清楚楚,这位名动京师的国舅爷脸上挂着随和的笑,上前朝沈君琢一拱手,下巴朝着舒窈的方向努了努,道: “沈兄这是带着府里女眷出来看灯了?” 沈君琢淡淡一笑,并不答他,只说道: “没想到国舅爷也有这雅兴。” 刘国舅牵唇一笑,往身后指了指,道: “大成这番繁华景象,你我都功不可没,我当然得出来看看,不然以后怎么向后人吹嘘呢?” 沈君琢轻笑一声,道: “沈某不敢担功劳。功劳都是丞相的,他老人家殚精竭虑,为大成的江山社稷鞠躬尽瘁,实是吾辈楷模。国舅爷也不遑多让,丞相有了您的鼎力相助,才放得开手脚,做得出一番大事业。” 刘国舅听了,爽朗一笑,道: “好说、好说!” 麾下栾世飞已经驾着马车过来了,沈君琢就不想多留,朝刘国舅拱了拱手告辞道: “国舅爷上楼慢用,沈某还得送孩子回府去,就不多陪了。” 刘国舅知情识趣,笑着和沈君琢道别,饶有兴味地看他扶着舒窈上了马车,直到他们走了,他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消失了,对跟在身边的人道: “去查查,这是茂国公府的哪位小姐,能得沈大将军的如此厚爱。” 身边的人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当中。 …… …… 在外面耽搁的时候够长了,贾妈妈看着人群,心下权衡着回去该怎么说、怎么做。第一个发现李二小姐不见了的当然是她贴身跟随着的乳母。那老货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找她,说有一群人将她和二小姐挤开了,再找就怎么都找不到了,她就知道事情八成是成了。 她装作极为震惊的样子,迅速叫人送了四位国公府的小姐回到马车上,又安排人手出去找人。 有人找回来了李二小姐的幂篱,有人找到了一盏被踩烂了的花灯,拿给刘妈妈辨认了一下,刘妈妈就哭了起来,到底也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嚷着要让人赶紧报官,被她喝了一声拦住,道: “报什么官,你还要不要你家小姐的名声了?这若是被传了出去,你家小姐的清白可就没了!” 刘妈妈一听,愣了一瞬,复又哭了起来,拉着带出来的那两个丫鬟就往人群里去找人。 等了这么久了,安排出去找人的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果然没有任何踪迹。只那刘妈妈并两个丫鬟始终没有回来。不碍事,该做的遮掩都做完了,该装的样子也装好了,一时又遇到沈君琢派人来找她们,人声嘈杂,那侍卫没吃饭似的说话音儿特别小,说了什么她只听了个大概,总之意思是让她们尽快回府去。她没闹清是个什么缘由,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既然事情已经办妥,就该回去了。 贾妈妈吩咐一声,车夫就抖起了缰绳,马车动了起来,往国公府的方向走去。车里的玉瑶突然将帘子掀开,朝贾妈妈说道: “妈妈,不再找找李家二小姐了吗?” 贾妈妈看她一眼,道: “时候不早了,四小姐总不能在外过夜吧?” 玉瑶放下帘子,不再说什么了。 第76章一念生(3) 回到了府里,贾妈妈直接往甘棠院去了,一进屋子,果然见舒雅还在,就嚎啕道: “老奴对不起主子啊!老奴的差事没做好,在外面没看住李二小姐,由着她去看花灯,结果被一群人给挤散了,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人!老奴罪该万死,还请老夫人责罚!” 余老夫人见了,惊异道: “怎么还有这事?” 舒雅也跟着露出极为震惊的表情,要不是她身子不便,必定站起来走到贾妈妈身边了。 贾妈妈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偷偷看着她们,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间又没反应过来到底哪里不对劲,继续大哭道: “老夫人不信可以问问四小姐她们。一样都是老奴安排了人在她们身边跟着,李二小姐见有一堆人在猜灯谜,老奴还没来得及让人跟着,李二小姐就混进了人堆,谁想到这时候来了一群舞狮的,那人流如梭,老奴哪里能再挤得进去,一晃眼,李二小姐就不见了。” 这么说,走丢了全是舒窈自作主张不听安排的错喽?舒雅的脸色沉了下来,一双眼里透着冷意看向贾妈妈,道: “妈妈难道不知道让人时刻紧跟着主子吗?主子出门难道还得听底下人的指挥吗?奴才让主子去哪,主子才能去哪儿,奴才不说话,主子就不能动,这是哪家的道理?难道你陪着夫人出门,也敢这样左右着夫人吗?” 贾妈妈一愣,她知道这个李舒雅不是个绵软的人,但没想到为了妹妹敢和她这么说话!她是谁?是当家主母身边最得力的人手,使个眼色都能安排了底下人故意为难一下那些姨娘庶子庶女们,丢了一个李舒窈算什么?她在国公府里连个主子都算不上,充其量不过是半个主子罢了,怎么还敢到她面前充人形吗? 蒋夫人一直膈应沈彦两口子和东府走的近,沈彦一死,蒋夫人惩治李舒雅的心也淡了,如今她倒要看看,东府里能护李舒雅到何种程度! 贾妈妈的怒火从心底里生起,顾不上考虑为什么余老夫人和舒雅听到舒窈不见了的反应不是惊慌着再安排人出去找,而是揪着人怎么会丢这事儿,双手从脸上撤了下来,声调就有了点儿冷意,道: “大奶奶是什么意思?就是要怪老奴,老奴也是夫人的人,头顶上有夫人,要责罚也是夫人来责罚!再者,还有老夫人在这儿呢!说句不好听的,大奶奶您离管家还远着呢,这会子就急着数落老奴的不是,是不是早了些!” 舒雅听她这么说,也不辩驳,冷冷笑了两声。 贾妈妈以为自己压住了舒雅的气势,余老夫人也没有表态,心里冷哼这姊妹两不过如此,一个才死了丈夫,一个还不知道将来是不是到哪家高门里做小妾的命,余老夫人对她们那点子喜欢,原来也不过是表面上的功夫,真正遇到要和蒋夫人对上了的事,也不见得愿意为她们出头。 正这么想着,忽听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贾妈妈略转过身去,这一看立即吓了一跳:这是见鬼了不成? 第77章一念生(4) 舒窈迈着莲步优雅地走了进来。细一看,她连衣裳都已经换了,可见回来已经有了一阵子了。 怎么回事?她明明将她推了出去,眼看着那伙人将她裹挟了过去,那些不知情的下人们也的确认认真真地找了,就连那个刘妈妈的样子也不像是作伪的,怎么现在有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的面前? 贾妈妈双唇有些颤抖,但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站在面前的是人不是鬼,肯定是有哪里出了纰漏,才让今晚的事没有做成。没关系,这事成与不成,横竖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给的是重融了后的现银,顶多不过是损失了些银子罢了,怎么都查不到她的头上来。她镇静了些,忙在脸上堆出惊喜的表情道: “我的二小姐啊,你没有走丢啊!真真是好人有好报,可是被哪位好心人给救了?” 舒窈看她一眼,露出莫名其妙的神情道: “妈妈以后稳重着点吧!这个样子在夫人面前可就丢丑了。我哪里走丢了,不过是看到了九叔,随着人群过去找他了,怎么在你嘴里倒像是被花子拐了去。我带出来的刘妈妈不知道情况,不稳重也就罢了,您可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老人儿,事情还没闹清呢,怎么也这般慌手慌脚的?这可不是您这样身份的人该有的样儿呀!” 一个软钉子扔了过来,这样明褒实贬的话听着真心刺耳,可贾妈妈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一般难受,脸上却还得笑着说: “二小姐教训的是,老奴是莽撞了,忘了咱们家还有大将军就是专管京师防务的。既是遇到了他,天大的事儿也变得没事儿了。只是二小姐也该让人告诉我一声,倒害的我白白惊吓一场。” 舒窈一笑,道: “这就奇了,九叔派了人过去传了话,妈妈没碰到人吗?” 在门外时就听到她在余老夫人和姐姐面前说的那些话,觉得十分腻味,不进来呲哒她几句都对不起姐姐帮她出头。 贾妈妈一个愣神,当时心里装着设计李二小姐的事,那侍卫过来说了什么她还真没注意,只记得说让她们尽快回府,难道还说了这李二小姐已经回府了?想到这个,她真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子,怎么就没好好听人传话呢?! 见贾妈妈噎住了,舒窈不再理她,只对着余老夫人笑着道: “老夫人今日在府里可还乐呵?我在外面让刘妈妈买了几个小玩意儿,今日有些晚了,明日一早就给您拿过来,您看着是个意思,可不要嫌弃我买的东西粗陋!” 余老夫人早就见到舒窈回来了,还是在她这边换的衣裳,听了贾妈妈的话倒也不急,就一直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本想帮着舒雅说几句,却见她们姊妹两个合起来已将那不知礼数的老货给收拾了,想着自己再多说,就将东西两府的矛盾激的更大——虽然儿子和国公爷两口子已然是公开撕破脸了,但她还是对外的国公府老夫人,将来还要为儿子说亲,两边闹得太僵面子上总是不好看的,也就没有再理贾妈妈。见舒窈和她说这个,知道她好容易出门一趟,还记挂着给她买东西,心底里就喜欢她,笑着说道: “有你姐姐在,我们娘两个在一起哪有不高兴的?你有心了,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 舒窈一笑,转身看了一眼更漏。舒雅会意,扶着一旁春霞的手缓缓站了起来,两人向余老夫人告辞,却是理也没理站在一旁的贾妈妈。 出了门,沈君琢安排的软轿早已在门外等着了。舒窈扶着舒雅坐上去,玉兰院里的一行人慢慢悠悠往回走。刘妈妈跟在舒窈后面,悄悄过去一把抓住舒窈的手。 舒窈感到她的手还在颤抖,知道今晚她收的惊吓不亚于她,有心安慰她,却还不是说话的时候。等到进了屋子,舒雅打发了多余的人,只留了舒窈、刘妈妈、秋霜、春桃下来,才问道: “怎么回事?” 舒窈就知道肯定瞒不过姐姐,就将自己真的遇到了拐子的事说了,幸而得九叔相救,才没有什么可怕的后果,只是她将沈君琢怀疑有人故意设局的事隐去了,既然连姐夫不是意外的事都暂不告诉姐姐,她的这点事就更不能让姐姐担惊受怕了。 刘妈妈拍着胸口,满脸的泪水,道: “这得多亏了大将军,要不是他,我这条命也得去了!” 天知道她找不到舒窈的时候有多绝望,她在那人山人海中跌跌撞撞地找人,越找心越慌,想着她就算穷此一生也要把舒窈找到。遇到沈君琢的人时,她已经满脸脏污,头发也跌散了,身上的衣裙也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一块,当听他们说大将军让她先回府去,小姐马上回去,她心里还在犹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等她回来后没多久,就见沈君琢和舒窈一同回来了,那一刻,真觉得如同重生了一般,一口气终于缓了过来,扑上去抱住舒窈就是一顿痛哭。 沈君琢知她们主仆情深,没说什么,只皱了皱眉,嫌刘妈妈身上太过脏污,这个样子就抱住舒窈,真是……无法阻止。看了一眼,扭过头,等她们哭完了,让人送她们往甘棠院去。 舒雅听了这些,紧握着双手,眉峰紧皱,心里后怕极了,也更加感激沈君琢,着实将他当成了恩人一般。舒窈今日若是真遇了不测,她怎么对得起父亲,怎么对得起故去的母亲,想想就觉得可怕。她上前拉住舒窈的手,哭道: “都怪姐姐,都怪姐姐……” 舒窈想到那会儿被劫持时的惊惧,泪也泛了上来。好在一切有惊无险,平安度过。她抱着舒雅的双肩,道: “姐姐快别这么说,这关姐姐什么事?谁又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不过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在这吗,或许正是人说的,我是傻人有傻福,正巧让我遇到了九叔,命里注定我不会有事!” 舒雅还是哭,说要不是她在这里,哪里会让舒窈遭受这样的危险。姊妹俩抱在一起说了好些话,舒雅又吩咐人煮了安神汤来,再三地感慨九叔真是救了大家的命。 眼看着夜色已经很晚了,舒窈不敢再耽搁舒雅休息,让人端来热水,服侍着舒雅洗漱一番后,看着舒雅睡了,方才回到自己屋里。 第78章一念生(5) 只是即便是喝了安神汤,舒窈躺在榻上也无法入眠。这一天的惊惧着实让她不安,那个温暖的怀抱更让她忍不住回味,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果然发着烫,如果此时有人看见了她,一定会发现她的脸羞得通红。 一想到那个人,心里就有只小鹿咚咚跳着,隐隐的甜蜜铺天盖地地罩了上来,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心底就又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一个更让人害怕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起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沈君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改变,从一开始的害怕,到后来无端的信任,再到现在这样隐秘在心底的情意。 原来很长时间以来,她见到他时心里隐隐的欢喜是这个原因,那些手足无措是这个原因,那些面红耳赤也是这个原因。她如何能这样!她怎么能这样!这情意啊,让她怎么面对?她还口口声声喊着他“九叔”,这个样子哪里是将他当成了长辈?她突然觉得有些羞耻,自己竟是这样见不得光的一个人! 而他呢,是朝廷里位高权重的大臣,官家的忠臣良将,他像一株挺立的修竹,又如一座巍峨的高山,在她的眼里他没有凶残,没有暴虐,有的只是温和与儒雅,他那样完美,她怎么忍心让自己去破坏他的完美? 舒窈觉得心口似乎压了一块巨石,一点点将她拖着往下坠去,越这样想着,越觉得心灰意冷,周身如在三九寒天一般,那心上像是插了一把刀,还是一把钝刃,一刀一刀,一点一点地对着她的心下手,直把一颗心割的鲜*血*琳琳,面目全非,支离破碎。 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了一夜,早上醒来的时候,舒窈就觉得有些头痛,摸了摸额角,竟是一片滚烫。原本坐了起来,忽觉一阵眩晕,复又躺了下来。 刘妈妈等人听到了动静,过来一看,吓得就要去请郎中。舒窈想要制止,后一想还是传出去些动静的好,也不必再找理由不出玉兰院了。其实自己摸了脉,果然是风寒邪气入体,少不得要烧上一阵子,倒也不着急,就由着刘妈妈张罗去了。 等到众人散了,她一个人躺在榻上,仔细地想了想那些似梦非梦的感受,心里只觉得惘惘的,那种疼痛的感觉又漫了上来,眼角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怎么办,怎么办?教她日后怎么面对他? 她在玉兰院里养病,一整日未曾出门,消息一早就传到了甘棠院。余老夫人差了梁妈妈来看她,拎了一大包药材,里面竟还放着两支五十年的老参。舒窈挣扎着起来,连说用不上,这样的好东西给她一个年轻人用岂不是糟蹋了。 梁妈妈笑着摇头,只道: “哪有什么糟蹋不糟蹋,给你是老夫人的心意,你收着就好。” 舒窈只得收下。又叫刘妈妈将昨日从大街上买的小玩意儿拿出来,挑了里面还算精巧的东西,交给梁妈妈,让她带给余老夫人。 梁妈妈见舒窈气色实在是差,不便打搅她,呆了不多时也就告辞了。舒窈昏昏沉沉,一整日连饭也没有好好吃,到了晚上却是烧的更高,浑身都疼的厉害,人也睡不醒。 舒雅让人出去再请郎中,换了方子后舒窈略好了一些,醒来还和她们笑道: “果然是医不自医。我尽在梦里张罗着怎么开方子了,还在着急怎么就是写不出字儿来!” 舒雅心疼她疼的直掉眼泪,还是舒窈知她一整日定是又没能好好歇息,怕她本来怀相就不好,万一有个闪失可了不得,反复道自己无事,劝她回去歇着,舒雅才回了房。 第79章一念生(6) 夜色已经沉了,沈君琢走在路上,他想着今日提审那歹徒,奇怪的是那人受了刑,也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别提主顾是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的确有人买凶,让他去劫走一位小姐。 那歹徒不过是个江湖组织的一员,才从河南到了京师,对京师里的一切都不熟,是只要给钱什么事都办的亡命之徒。和这样的人交易再妥当不过,万事不问,只要银钱开路就行。能找到这样的人,也是有本事的。 他锁着眉头,没想到府里竟能接二连三出现这样要人性命的事。这样的行事,倒很像是她的作风,狠辣果决,从不拖泥带水,一如当年老国公爷过世时前的做法,改了请立世子的奏疏,安排人去追杀他。 他对她的怀疑从没有淡过,只是一则始终拿不到任何证据,二则他想不通为何要对舒窈下手。她不过是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孩子,对她能构成什么威胁?若说沈彦,还能让人想通一点,毕竟沈明赫在立世子的态度上继承了老国公爷,始终不甚明朗,一度偏向了沈彦,为了沈瑜,她不惜铤而走险,这还说的过去。可是舒窈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在黑暗中踽踽而行,偶尔一抬头,远处有灯火阑珊。只是那灯火不是属于他的,二十三年以来他始终是孤独一人。小时候,老国公爷自从发现他的才华,就对他特别看重,不但请了当时的大儒来做先生,还从外面找了拳脚师傅,君子六艺,他无一不精。可他毕竟小,要想学好这些,留在内宅的时候就少了,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也就少了。他心里知道余老夫人对他的关怀不少,可却始终无法和她亲近起来。 北匈奴战场上有大漠的风沙,刮起来遮天蔽日天地混沌一片,刮完了人和牲畜都能被埋在风沙下面,只有顽强的芨芨草和红柳能冒出头。天晴的时候白日里烈日当头,露在衣衫外面的皮肤被晒得通红,晒不了一个时辰就火烧火燎地疼痛,到了晚上,又得生着篝火,裹着皮袄,才能勉强抗得过寒夜。 可那里也有美景,落日时天边的晚霞火红一片,磅礴地翻腾出多姿多彩的景象,将半个天空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地上有篝火热烈,火上烤着的整羊发出哔哔啵啵的声响,一滴滴油脂顺着某个位置往下低落,火堆里很快窜起一簇火苗,肉香飘飘荡荡传得很远。有人取出烈酒,放声歌唱,烈酒在人群里一个挨一个地传下去,嘹亮的歌声从耳边直上云霄。 只是那份浓烈,那份激荡,却让他觉得分外孤寂。他的文韬武略在这里略有施展,很快就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卒变成了能领一队人马的斥候头子,周遭人声噪杂,他却觉得仿若在无人之地。回望故乡,他有些迷茫,他该思念谁?把谁放在心上? 那战场上刀剑无情,血水混着泥沙,很快就变成一片黑色,他结束了多少人的性命,数也数不清。杀的人多了,再杀人就变得麻木,或许那时候他真的已经面目狰狞,成了青面獠牙的恶鬼一般。所以那么多人怕他、惧他,把他当成地府里来的无常一般。可有那么一个人,明明有一双鹿一般胆小易惊动的眼睛,却敢迎上他的目光,和他对视,这一看就看进了他的心里,让他在孤寂的夜里也觉得暖意融融。 第80章一念生(7) 一日未见,不知她过得怎样,可还安稳。他记得他叮嘱过她不要离开玉兰院,她应该会乖乖地听话,找个借口避不见人。 这样的话,她就一定在那里守着。她在做什么?她会想些什么?他攥了攥手心,似乎昨日里握住了她的手就一直没有放开,此刻还在他的手心里留下那滑*腻的感觉,冰凉的手指触动着他的神经。 脚步自有主张,已经带着他往玉兰院的方向走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梅园那道垂花门前。守门的婆子一见是他,脸上瞬间露出惊喜,慌忙上前,行了一个大礼,道: “大将军这么晚了要去西府么?”又看了看他的身后,虽跟着一个小厮,却不见提着灯笼,忙又道: “老奴这儿有灯笼,大将军若是走这条路可得打着灯笼点儿,这路走的人不多,可别滑着脚。” 沈君琢像是忽然晃过神来,顿在了原地。他怎么去找她,以什么理由去找她?他是她名义上的长辈,哪有长辈夜里还往她闺房里去的道理?就算他丝毫不在乎自己,他能不为她的名声着想吗? 他在原地转了个圈,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一轮明月,心中忽觉得寂寥,转身往回走去,给守门的婆子留下一句:“不去,你守好门。” 那婆子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她儿子是大将军从战场上救回来的,带着他们到了京师,又见他们无依无靠无生计,就安排她来国公府守个门。可惜她的儿子伤了一条腿,只能在家做些木工活计,否则跟在大将军身边也还是威风凛凛,就像那个赵飞勇一般。 她目送着沈君琢离开,身影消失在夜色当中,拍打着自己的双腿垂头丧气地回了值夜的屋子。 到了第二日,沈君琢打发小厮去请舒窈,想和她说一说那凶徒的事,这才知道舒窈竟是真的病了,一时心中焦急,却又无可奈何,真恨不得将玉兰院搬进东府。好在后半晌再差人去打听,就听说舒窈已经见好,方才略放下了些心。 到了正月十八,他让人送了口信给她,问她是否大安,又隐晦地说了有事相告。等在揽月楼的时候,竟有了些望眼欲穿的感觉,只觉得等了许久,才见桥的那头出现了那熟悉的身影,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 舒窈和刘妈妈跟着小厮,一同往揽月楼来。如今整个玉兰院里都将沈君琢当做大恩人,连他的小厮去了都受到了最高的礼遇,那小厮袖里拢着舒雅给的赏银,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就满满堆着笑。倒不是那赏银有多少,而是玉兰院里所有人对他的热情让他觉得受宠若惊。 他一路走一路半侧着身子给舒窈指路,仿佛她从来没来过一般。刘妈妈轻咧着嘴,因心里感激着沈君琢,看这个小厮也觉得格外顺眼。只有舒窈面上勉强带着笑容,心里却难过的紧。 几日没有见他,她就发现自己心里想的全都是他,挥散不去,忘却不了。她想着自己的不堪,不知道再见到他时该怎么面对他,一想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伦常,如同一道天堑,将他们分隔开来,那心里的痛就如蚀骨一般,让她浑身战栗。 离那楼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跳越快,她不能将他拉入被人唾骂的深渊,不能因为自己的自私让他背上骂名。可是她多么想见他啊,她知道他找她是要说那日凶徒的事,可是现在对她来说,那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 她心里忍着巨大的矛盾,脚步就有些蹉跎,刘妈妈不小心走到了前面,诧异地回过头看过来,她哪里敢让她知道她心里的这些秘密,只能强忍着难过露出个笑脸,道: “才好些,走路没有力气。” 第81章一念生(8) 刘妈妈没有生疑,返过来搀扶着她,道: “女孩儿家本就娇弱,你平时身底子强,没怎么生过病,这么突然病一回,好的哪有那么快。要不俗话怎么说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回头你也得好好养一养,趁着年轻务必把病根儿除了,可不能落下个什么病症,老了不好受。” 舒窈听着,心想这病根儿不知能不能去掉呢,这场病必会要了她大半条命去。 才到了揽月楼门口,就见那儿站着一个人,不是沈君琢又是谁!刘妈妈实在没想到他会站在这里,一时拿不准是不是迎接她们,慌地手足无措给他行礼,不知怎么竟觉得这大将军似换了一个人,平时周身笼罩着的冷冽此刻却有了冰雪消融的迹象。 舒窈走在最前面,看他一眼,规规矩矩地给他行了礼,就垂下了头,想着他眼里的光芒,心里的痛一点一点蔓延开来,手脚都有了些麻木。 沈君琢见舒窈严守规矩的样子,往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跟我来,就转身往里面去了。 他去的还是那间他们下过棋的茶室。里面新换了几盆兰花,熏炉里的香气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那样安静平和,美好淡然。 舒窈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他走过去坐下,她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站住,看都不敢看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让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刘妈妈又被那小厮拦在了门外,这是规矩,刘妈妈这次也不觉得奇怪,跟着小厮就去了旁边。茶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君琢看了舒窈一会儿,总觉得她今日有些不对劲,是因为刚刚病过得缘故吗,让她显得更为娇弱,成了易碎的琉璃,不再是迎风而立的梅花。 他有心想要上前看个仔细,又怕她抗拒,只得坐在原地打量着她,指着旁边的一把椅子让她坐下。过了一会儿,小厮进来上茶上点心,他又接过小厮手里的壶亲自给她倒上了茶。 舒窈将茶盏捧在手心里,茶盏里的暖意透过光华的细瓷传到她的手上,她的脸色有些白,勉强露出个笑脸道: “九叔找我,可是从那凶徒嘴里问出了话来?” 她的目光有些闪烁,眼里似有泪光,他看到了,心里就觉得一紧。究竟是什么让她难过,横竖自己什么都不怕,她若有什么难处他都可以帮她。可是她不说,他心里就有了火气,将壶往桌子上一放,脸上的神色有了些恼意,嗓子里轻轻嗯了一声,道: “可惜得很,问不出什么,倒不是他骨头硬,而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轻不重的一声响,让舒窈的心跟着颤了一下。既然什么都没有问出来,显然是白忙活了一场,可是想一想,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仇家,莫不是有人搞错了人?她正想这么问,又听他道: “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那凶徒说来寻他的人遮的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身上有一点淡淡的艾草味道。” 舒窈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想抓却又没能抓住,再一细想,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凝神的时候,他就定定地看着她,她的脸色不大好,的确是病了未能恢复好,可他又总觉得她不该是这个状态,到底该是什么样子,他又说不上来。 第82章及笄礼(1)(感谢安洁妮卡的打赏) 两人在一起成了煎熬,谁都想要说话,却谁也说不出口。舒窈心里感激他对她的关心,觉得自己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查这凶徒的事又不简单,面上带着歉意道: “让九叔费心了。一时找不出背后的人也不打紧,我以后不出国公府的大门就是了,总不至于有人杀进国公府里来。” 她越是这样,沈君琢心里的火气就越盛。她到底知不知道京师是他的地界,在京师出了任何事他都要过问,更何况这事还和她相关,这样客气疏离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 他从椅子上倏地一声起来,努力压着冒上来的火气,道: “二小姐不必客气,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舒窈有点惊慌,她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怒气冲冲,就算他没有将火发出来,她也能感受到被他压抑着汹涌的怒气。她从椅子上慢慢腾挪起来,轻轻喊了一声: “九叔……” 就是这么一声,他的火气咻地一下就泄完了。是啊,他是她的长辈,她喊着她九叔,她的确应该守着各种各样的礼节来对他,她没有任何错,那么错就在他自己了,他还在渴望什么?让她跨过纲常伦理来向他奔赴吗?他不能这样自私,就算是不要自己的名声,也不能让她在人前背后任人指指点点! 他往前走了几步,用后背对着她,仰头看了一会儿窗外,又回过身来对站着的她道: “才好,别总站着了,坐下吧。” 舒窈觉得他刚才一股无名的火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现在没了火气的他就有些落寞了。她听话地回到椅子上坐下,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知说些什么好。 茶凉了,既然他不说话,舒窈也没了再待下去的理由。她站起身,看他正低头拂着茶末,看向他的眼神里就充满了眷恋,不能再看了,再看她就要忍不住掉眼泪了。 “九叔要是没有什么安顿的,舒窈就回去了。”说着,她低头向他行了一礼。 他看向她,嗓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却在她身上打着转儿。虽然没有办法言语,但他还是希望能和她多一些时候在一起。 见他没有什么异议,舒窈站直了身,头也不抬地转身走了,她知道她像是在逃,才一转身,果不其然就有泪水涌了出来。她紧走两步,出了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唤了刘妈妈,一边往外走,一边道: “妈妈看看我这眼,怎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迷了进去……” 刘妈妈跟了上去,哎吆了一声,道: “怎么这么红!定是进了什么,你等等,我给你看看……” 两人说着话就出了揽月楼。沈君琢从茶室里出来,站在她们身后看了一阵子,忍住心里的酸涩,唤了小厮,叫他去请徐达昌来。 不多时,徐达昌来了,两人在书房里就昭帝纳妃的事商量了半天,终是从太医局里找了位姓程的判局,家中有女儿刚刚年满十六,尚未说亲,据说容貌也还尚可。两人议定,只等第二日沈君琢向昭帝表明,若昭帝没有异议,就算是定了人选。 第83章及笄礼(2) 日子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正月二十二,再有一日就是舒窈及笄的日子。 蒋夫人那边专门潜人去送了帖子,意料之中,蒋夫人推说府里杂事太多,离不得身,不便前来。 余老夫人倒是极热情的,早早地跟舒雅出主意说,虽然她们父母不在这里,但既然要办,该有的礼仪就不能省了,诸如赞者、有司这些,在哪里不能找?舒雅也极愿意给舒窈办个像模像样的及笄礼,和余老夫人一商量,两人定了请忠威伯府的两位姑娘来,一个当赞者,一个当有司,余老夫人自然是正宾,又请了国公府里的众人都来观礼。一时议定了,想一想玉兰院到底地方小,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干脆借了余老夫人的甘棠院使。 舒窈当日穿的襦裙,果然是刘妈妈做的,白色的襦,滚了鲜红色的边,又绣上了葡萄缠枝纹,下面是十二幅大红的裙,每个针脚都又细又密,舒雅和余老夫人看了一阵子,都赞叹刘妈妈的女红着实不错。深衣和大袖则是请了外面的绣娘,赶着做出来的。 到了夜里,舒雅比舒窈还要紧张,反反复复地查看东西是不是都准备齐了,又把人都叫来一遍遍叮嘱每个细节。舒窈看不过去,拉了舒雅回来坐着,将人都打发了,道: “不过就是个生辰,姐姐可不要这样太过费心!” 舒雅抚着她的发,柔柔地笑道: “话虽这样说,但及笄礼到底不一样,还是隆重些好。父亲远在邕州,没办法给你操劳,我就在身边,哪有不管的道理。”停了一下,看着舒窈越发精致明媚的脸,道: “我们窈窈啊,明儿起就是个大姑娘,能说亲了!这样好的样貌,不知将来会找到什么样的夫婿……” 舒窈将头埋进舒雅的肩上,眷恋着姐姐身上的温暖,心中的酸涩无以言表,她心里装上了一个人,偏偏这个人她又不能嫁,还怎么说亲?她倒宁愿一辈子不出嫁,好歹能在心底守着这个秘密,也不拖累别人,只哽着声音道: “姐姐别说这个,我不愿意说亲,且等等吧。” 舒雅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以为她是激动又害羞,也没有多想,只顺着她道: “好、好,我哪能做你的主,将来还是得请父亲定夺。” …… …… 赵飞勇其实很早就到了揽月楼,无奈沈君琢被琐事缠身,始终不能回来。他摩挲着手里紫檀木盒子,心中很是骄傲。里面的发簪是他和京师最出名的金楼揽胜楼里的掌柜反复商量了才做成的,用了足足五两的黄金,做成了凤凰衔珠的样式,又用了各色宝石、珠玉进行了装饰,单那凤头衔着的那枚珠子就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南珠,硕大光滑,上面流光溢彩,绝对是稀世珍品。 这样费尽心思的东西,谁看了不叹一声大气,绝对让大将军拿得出手,让老夫人见了就满意。 他正得意洋洋,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就见桥那头有人走了过来,看身形是沈君琢无疑,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规规矩矩站好,等沈君琢一进来,行完了礼,就将手中的宝物献上,只等着沈君琢赞他办事妥当。 沈君琢早就想要回来,无奈今日又被昭帝找去说纳新妃的事,果然不出他所料,昭帝嫌弃一个太医局判局的地位太低,隐晦地表达了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的意思。 沈君琢从朝堂大势说起,又说起太医局虽只管传道受业,将华佗之术传承下去,和九重宫没有太大的直接干系,但给整个后宫看诊的太医们到底都是从那里出来的。程判局虽地位不高,却胜在门生众多,多少人都等着他的门生去救治,结下的善缘不少。 这样好说歹说,愣是说了许久,才将事情完全定下来。 他接过赵飞勇递过来的盒子,满心期待地打开,那一刹那只觉得金光闪闪金碧辉煌,珠光宝气能照瞎人的双眼。 他的嘴角抽了抽,啪地一声合上盖子,对赵飞勇道: “差事办的不错,罚你去演武场跑上十圈,看着很是大气,扣你下两个月的俸银。” 赵飞勇听着傻了眼,什么情况,既然不错为何还要罚他去跑圈?大气了为啥要扣他的俸银?这钱难道不该是大将军自己出么?他惊得张口结舌道: “大将军,这、这,卑职……” 还未说完,就听沈君琢道: “快去,再不去就加罚你跑二十圈!” 赵飞勇哀叹一声,却是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抱着满心的疑惑赶紧出了国公府,往他们惯常用的演武场上去跑圈。 沈君琢又将盒子打开看了一遍,斜着眼睛一脸嫌弃,心里盘算了一下现在换东西还能不能来得及。看了看时辰,早就过了宵禁的时候,街上应该是没有任何店铺开门了,即便是找到了店家,此时能选出现成的东西也必定一般。满心后悔将这事给了赵飞勇,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这簪子送过去。 第二日一早,沈君琢上早朝的时候还在想舒窈的及笄礼进行得怎么样。大理寺右治狱和刑部的人出来回禀吏部林侍郎的事,他也听得心不在焉,等到退朝之后,徐达昌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时,他竟然一时噎住了不知他到底在问什么,沉吟了一会儿才道: “继续往下查!” 徐达昌得了他的令,将他的意思告诉大理寺右治狱,再往后一查,竟在林侍郎祖宅的地下挖出巨额的银子来,一抬一抬往外拿,数了数,足有五十万两之多,一时间成了震惊朝野的大案,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今日,等到沈君琢从外面回来,悄悄去甘棠院观礼,发现礼已经到了三加,余老夫人正捧过余七小姐手里的钗冠,在舒窈面前道: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阙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余五小姐将舒窈头上的发簪去了,余老夫人将手里的钗冠端端正正地戴在她头上,余五小姐则上前稍微正了正钗冠,错开身的一瞬,沈君琢看见了舒窈的正脸。 皮肤很白皙,低垂着眼睫,红润小巧的嘴巴和身上艳红的大袖相称,额前的碎发已经梳起,露出光洁的额头,说不出的明艳和光彩照人。 第84章及笄礼(3) 沈君琢站在众人后面,忍不住牵起嘴角,脸上挂着微微的笑。 沈瑜早就来了,或许是他来了,原本说没空的蒋夫人也带着人过来了。因着蒋夫人的缘故,沈瑜连看也不敢看舒窈,整个及笄礼上只低垂着眼眉,看着脚尖。 他已经感到他的情谊迫不得已离他而去,只是心中还有些不甘,他还没有亲口对舒窈表明爱意,毕竟舒窈收下了他送的发簪,是不是就说明他在她心中还是有些位置的? 如果舒窈也对他有意,他就不是孤独地一个人在对抗这个世间的其他人,哪怕母亲不同意,他至少也要为她争取一个妾的位置。 若是两情相悦,为了两人能在一起,她一定不会在乎那些身外的身份地位,就算她要在乎,他可以考虑娶妻后休妻,再将她扶正,这样既让母亲满意了,也能留她在身边。 他这样想着,反复衡量这事的可行性,怎么都觉得不试一试实在可惜。其他时候母亲都安排了人盯着他,他很难和舒窈说上一句话,今日人这么多,是不是可以趁乱和她见一面,有些话他必要和她问个清楚明白。 他的眼神轻轻晃着,慢慢往舒窈身上晃去,只一眼,就觉得她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又娇又艳,那玲珑的身段在宽大的大袖下愈发显得凹凸有致,乌压压的头发上戴着金灿灿的钗冠,这庄重的礼服与妆容,却让她穿出了千娇百媚。 他咽了咽口水,复又低下头,他不能让母亲发现他的失态,更不能让母亲再次紧张起来。 好容易等到礼成了,众人开始离席,沈瑜看着蒋夫人陪着余老夫人往后面去了,这才站起来朝舒窈走去。 可是他晚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沈君琢走了过去,先他一步到了舒窈面前,眼睁睁看着舒窈抬起头的那一瞬间眼里迸发出欣喜的光彩,那是有情人相见时才会有的喜悦啊,是从心底流露出的无法作伪的欢欣啊! 他突然就觉得眼前一片灰暗,周遭一片冰冷,抬起的脚有千斤重。他缓缓退回原地,心里渐渐生出巨大的恨意,为什么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要和他作对?为什么连舒窈这样的弱女子也要这样欺辱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也就算了了,既然收下了他的东西却又向别人眉开眼笑! 四喜发现了他的不同寻常,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贾妈妈还在看着他。他只好强忍着心中巨大的失意,带着四喜离开了甘棠院。 舒窈没有想到沈君琢会来,她以为那一日他已经恼了她,再也不愿意理睬她,毕竟她那样渺小,哪里值得他花费太多心思。可是他来了,身上还有从外面带进来的温暖的气息,她的心又痛又喜悦,抬头看见他后,眼神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沈君琢到了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形遮住了其他人看向她的视线。他微微低着头看着她,她眼里星星点点的光芒让他看到喜悦,除了喜悦外还有无尽的温柔。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女孩子呀,他觉得这份美好让他感动到心疼! “舒窈,”他低低唤她一声,当真恨不得现在就牵起她的手告诉所有人她是他意定的人,可就在这时,舒雅走了过了,托着腰腹,一看见他就道: “上次花灯节,多谢九叔对舒窈多有照顾!” 第89章钟声远(4) 寺庙里自有一股宁静的气息,能涤荡人的心灵。舒窈坐在石凳上,托着腮,觉得在这一刻心神平静,刚刚的那些痛楚在这时候也淡了下来。 怪不得有人皈依佛门后能寻得救赎,想必在这里久了的确可以清心寡欲,看淡红尘吧。看那天空中云雾翻腾,时卷时舒,什么都不想,倒真的可以忘却烦恼忧伤。可是她知道,平静也只是这一时的,离开了这里,她依旧痛苦,难道真的能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吗? 她在心里惨淡地笑,别说去做姑子了,恐怕连想自梳也有得一番折腾呢。她才十五岁,可心却觉得好苍老,仿佛已经是历尽了沧桑一般。 她轻叹一口气,这京师里真是不该来,现在惹得一身情伤,就算回去了也难以愈合。想想人生还有那么长,日子过得那么慢,以后没有他,她还能有什么? 她像个木头人一般,迟登登地审视着自己,末了凄清一笑,告诫自己,等姐姐平安诞下麟儿她就回邕州去吧,起码不会再见到他,长久地不见,时间自会疗伤,说不定真的能够让她度过这一劫吧。 只是低头的一瞬,看见有个人远远地站着。她心里一晒,这是怎么了,难道已经病入膏肓,眼睛都花了吗?怎么会看着那个身影是他呢? 她站起来扯了扯略有些皱的裙子,动作迟缓地从石凳上捡起来帕子,想着在这里多走几步吧,好歹算是强身健体。谁知一转身,竟看到沈君琢真的近在咫尺! 她发出低低的一声啊,刚刚在这里的那些打算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土崩瓦解,支离破碎,她骗不了她自己呀,她如何能放得下他! 四目相对,脉脉无言,好一阵子,还是他先开了口: “舒窈,”他说,“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我能说我为了你肝肠寸断、心力交瘁吗?能说我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整夜难眠吗?舒窈在心里喊着,委屈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只消一瞬就蓄满了眼眶,一滴一滴滴答滴答地掉了下去。 他慌了,从袖里掏出帕子,上前慌手慌脚给她拭泪,一句句轻轻哄着她怎么了,别哭,有我在。 可是他越是这样说,她的眼泪掉的越快。眼看着身边起了风,簌簌地吹起她的衣裙,一场大雨即将来临。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禅房,捡了一间大敞着门的,知道里面没人,就将她拉了进去。 刚刚进门,就听见外面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将地面拍的湿透了。 沈君琢返身关上了门,再看她时她还是那样泪眼迷蒙。这个样子让他手足无措,他虽见惯了生死,却无法在她的眼泪前坦然自处。他又问了一遍: “舒窈,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你说给我,我帮你解决,不管什么都别怕,有我在,你放心!” 舒窈抬头看着他,他这样好,这样好!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她纠结着,彷徨着,心里两个念头纷争着,一个叫她放肆一次,就像上次在酒楼里那般,去握一回他的手,一个叫她快快逃跑,千万不要再和他有什么纠缠。 最后还是后一个念头战胜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要掉下来的眼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说道: “没事,我没什么事。九叔是来见人的吗?她们刚刚还在大雄宝殿,你这就过去吧,我这个样子不好见人,等我好些了再过去。”说着,她就要去开门让他走。 当她错过他身边的时候,沈君琢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猛地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拉了过来,圈进他的怀里。 他低着头,对上她惊慌失措的视线,双手用力,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他早就想这样做了,早就想、早就想!如今真的这样做了,发现也没有什么难的,就算她现在就扬手给他一巴掌,他也不后悔。 她开始挣扎,两条胳膊用尽力气要将他推开,可是她的那点力气对他来说简直像个小孩子,控制她根本就是易如反掌,只是他不敢用力,怕伤到她,怕弄疼她,他只有轻轻地喃喃地说道: “舒窈,舒窈……” 那一声声如同响在耳边的呼唤让她心软了下来,她本来意志就不坚定,他还这样柔声轻唤,她最后的那点坚持被击的荡然无存,她觉得自己完全败了下来,四面楚歌,全线崩溃,她气恼地抽出双手,在他石头般的胸口捶着,她觉得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对他放肆地道: “我有什么难处?我的难处都是你!你让我牵挂让我惦念,眼里心里梦里都是你,如果不能在一起,就让我死了也强比现在这样受折磨的好!” 听了这样的话,他的脑中一声轰鸣,他被一阵巨大的喜悦击中,身边仿佛开出了一簇簇火红火红的花朵,他想也没想,用一只手控制住她还在发疯的双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上那个还在一张一合说着话的嘴唇,又一点一点地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最后又回到原点,轻轻攫住那双柔软的唇瓣。 在那一刻,舒窈惊呆了,她忘记了动作,忘记了挣扎,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了他的唇上,温热的唇让她浑身起栗,一阵一阵的惊栗从他的唇传向她的全身。她还在发怔,他停下了动作,看着终于安静了下来的她道: “舒窈,你怎么就不知道,我也和你一样,我只怕你对我无意,只怕你不能跟我共同面对!只要你愿意,只要你答应我,剩下所有的事都交给我,不要怕,不要担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舒窈怔怔地望着他,眼角最后一滴泪水滴落,她还是觉得鼻子发酸的厉害,帕子已经脏了,她抓起衣袖低头捂住脸,心里忽然间觉得一片开朗,再没有比这个时候更高兴的时候了! 他扳起她的脸,郑重地看着她,问道: “舒窈,你可愿意?” 舒窈翕动着唇,双眼含着泪光,重新抬头看了他好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我愿意!” 沈君琢缓缓松了口气,心中洋溢着无法言表的喜悦,一把将舒窈搂进怀里,轻轻吻着她的秀发。 第85章及笄礼(4) 沈君琢那些差点儿昏了头的话被打断在喉咙里,他转过身,对着舒雅微微点了点头,道: “没什么,自家亲戚,说什么谢不谢的。” 舒雅一笑,上前拉着舒窈的手,对舒窈道: “今天是你的好日子,自今日后你就长大了,九叔对咱们多有照顾,你该好好给九叔行个礼,才是我们作晚辈该有的礼节。” 舒窈听了,敛起垂在地上的裙子,退后一小步,认认真真地给沈君琢行了个无可挑剔的晚辈大礼。 沈君琢站在那儿,生生受了她的礼,心里纵是一万个不愿意也说不出口。等她礼毕,寻了个借口就出了甘棠院。 到了夜里,刘妈妈和秋霜坐在一起理今日收到的礼,将东西一一上账,收到柜子里。秋霜突然捧起一个紫檀木的盒子,惊叹道: “大将军出手也忒大气了吧!看看这根簪子,恐怕整个邕州都找不出来第二个这样贵气的东西了!” 刘妈妈就着秋霜的手看了一眼,也被惊异到了,原本以为是空心的,结果拿在手里掂一掂,竟然发现是实心的,当即也感慨大将军出手不凡,想是算给舒窈添了嫁妆。 秋霜拍着手道: “大将军远见卓识,有了这样的簪子,以后就算日子过不下去了,随便扣下来一颗宝石,也能够一年的嚼谷了!” 刘妈妈笑着斜看她一眼道: “别小家子气,什么时候还能少了你一口饭吃?除非老爷出了事!” 两人说说笑笑将所有的礼都敛了,发现还真是发了一笔不小的财,又商议着不能都带走,看来得请二小姐给老爷休书一封,托人捎过来些银子给大小姐,大小姐才好在将来还了这些人情。 舒雅和舒窈坐在里间,将她们的话听了个十成十,舒雅捂着嘴笑道: “可不真得让父亲捎点银子过来么,单就九叔的那一件礼,把我那嫁妆全都卖了都也还不起,好在他还没有成亲,这礼倒不急着还。” 舒窈木着脸,听她说沈君琢成亲的话,脸上挂起讪讪的笑容,心里像被刀割了一般,胡乱点了点头。忽然想起来了京师这么长时间,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倒忘了父亲一直没有过书信过来。两人一合计,舒窈叫人取来纸笔,就着烛火,由舒窈捉笔写了一封书信给远在邕州的李存仁,第二日让刘妈妈出去找人送信不提。 养胎养了很长时间,舒雅总算好了许多,这些日子连日操劳,也没见她有何不适。今日为舒窈高兴,夜里干脆和舒窈睡在了一张榻上。临睡前和舒窈聊起余老夫人跟她说的话,笑着道: “别看九叔人前气势强,到了自己母亲跟前,也是没辙。十五那日,老夫人跟我说起九叔的亲事,急的什么似的。也不怪老夫人着急,九叔今年二十三四了,放在别人家里,这个年纪孩子都已经满地跑了。老夫人说,要给九叔说亲,管他答不答应,都要安排着和人见上一面,说不定就能看对了眼,到那时候,就什么事都好说了。”说着,舒雅叹一口气,接着道: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九叔再强,在老夫人面前也还是一样,当父母的总盼着孩子日子过得好,有知冷暖的人陪在身边……” 第86章钟声远(1) 舒窈听了,心里就是一紧。他要说亲了,他要有自己的妻子了,到那时就会将她忘得干干净净了吧?只这么想一想,就觉得心口疼的受不了,鼻子一酸,眼睛就湿润了起来,好在是夜里,已经熄了灯,舒雅看不到她的样子。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轻咳了一声,调整好嗓音才道: “老夫人可说了看好的是哪家姑娘吗?” 舒雅道: “就是忠威伯府的五小姐啊,今日给你当赞者的那位。你也见了,这位五小姐容貌也算出挑,虽个头有点太高,但九叔就是个高个子,若站在一起定也般配。最重要的是,听老夫人说,五小姐性子温和,知书识礼,又早早的和忠威伯夫人学着管家理事,要是能成,一进府就能把东府的事都接过来打理起来,也算是卸下了九叔身上的一点担子,是个贤内助的好料子。老夫人早就看好了五小姐,前些日子见了忠威伯夫人,探了探对方口气,难得对方没有觉得九叔为人可惧,答应让五小姐和九叔先处一处。” 舒窈听着,觉得句句刺耳,他相亲的对象那样好,还没进门就得了婆母的喜爱,肯定也能得他的青眼。按着余老夫人现在这样着急的样子,用不了多久,估计就要过完三书六礼,他就要开始他全新的生活,没有她的生活…… 越想下去,心上就像是有一万根银针密密麻麻地扎了下来一般,她整个人都要痛的缩成一团,眼角的泪水汩汩地流着,怎么擦也擦不完。她还不敢让舒雅发现她的任何异样,只装作兴趣缺缺的样子道: “今日有些累,困了,睡吧。” 舒雅不疑有他,觉得时辰是不早了,遂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舒窈听见身边响起均匀的浅浅的呼吸,知道舒雅已经睡着了。她翻了个身,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抱着胳膊,将头埋在肘弯处,任泪水肆意地流淌。悲伤从心底蔓延到全身,让她整个人都忍不住簌簌地发抖。 既是如此,何必要认识他?何必要遇见他?她想起见到他的第一眼,若始终是那样惧怕他,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吧!可是,可是……心那么痛,回不到当初了啊!以后的以后,她回到邕州,他留在京师,她要在家中自梳,他可以继续他正常的生活…… 这样最好,没有人破坏纲常伦理,不会让姐姐无法自处,也不会有人因为这个在朝堂上对他不利——当官的得多多注重官声啊,她父亲就是朝廷命官,她自然也理解这样的行为。他不会被人当堂诘问,不会被人背后指指点点,他有辉煌的前程,万不可因为她就毁了。 她一句一句开导着自己,每一句都在她心上扎下一刀。道理她都能明白,可是心里的痛无法欺骗自己。泪水湿了寝衣,又透过寝衣将整条胳膊都打湿了,连她自己都有些想不通,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是不是能在这些天里,就将她这一辈子的泪水都流光了? 流光了也好,要是往后能心如止水一般,不再像这般疼痛,倒也是一件好事…… 第87章钟声远(2) 出了正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到了二月初二中和节的时候,那些厚厚的袄子就已经穿不住了,外面的冰雪基本上都已经融化了,远远望去,草地上似有了隐隐约约的绿意,每棵树的枝头上都冒出米粒大小的枝芽儿,眼看着春天就要来了。 中和节是祭土地爷的日子,但京师周围没有像模像样规模大的伯公庙,大家大族的人家不太方便往小庙里去,就一边打发家里的仆妇们去一趟伯公庙,另一边却还是往京师附近最大的寺庙——大相国寺里去,敬神嘛,哪路神仙都要过节。 有了上次出门的教训,舒窈原不想再出门,不料这次舒雅却极力劝她出去一趟,舒雅道: “大相国寺是京师最有名的寺院,这样的寺院和外面不一样,后面不是什么人都能进。老夫人既然定了要去,肯定已经提前打发人定好了禅房,就算前面人再多,寺里有护院,后面也是清净的。”顿了顿又道: “你放心,这次我也要去。你姐夫不再了这些日子,我总要去寺里给他捐一盏长明灯,请菩萨保佑他来世不再有什么厄难。”说着,眼神就暗了下去。 舒窈回身抱了抱姐姐,既是这样,她肯定不放心舒雅出去,一定要跟着一同去的。 余老夫人早早就让人备好了马车,由于蒋夫人不去,玉瑶姊妹几个也不跟着去了,女眷就只有三个人,马车也不多,就备了五辆,余老夫人一辆,舒雅和舒窈一辆,几个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们用了两辆,剩下一辆照旧是装东西的。 舒窈又让春桃给马车上加了三层软垫子,坐上去试了试,仿若坐在棉花堆里一般,舒窈这才放心。底下人拿了步梯凳,春桃在下面扶着舒雅,舒窈在上面拉住舒雅的手,舒雅自己略一用力,就上了马车。 等众人都坐好了,梁妈妈张罗着车队行动,前前后后跟了一大帮随从,难为众人都行动一致,似行伍行军一般。 舒窈想起从邕州来京师坐车那一段,后悔当初不该掀起车帘看沈君琢那一眼,心中凄清一笑,瑟瑟然摘下刘妈妈给她的袖套,放到身边。 马车行了好一阵子,快到大相国寺前人果然多了起来,不过到底不是正经拜佛祖的日子,且又是提前和寺里打好招呼的,车队往前走的速度虽慢了些,倒也没有耽误太长时间,就进了寺院。 早有知客僧等在禅门前,见了余老夫人,就高呼佛号,慈祥的脸上满面笑容,行了佛礼后道: “老夫人一向可好?” 余老夫人笑呵呵地道: “好、好,托佛祖的福,身体健朗的很。只是许久不到寺里来,主持可好?” 知客僧一面把众人往里面引,一面道: “主持年事虽高,但深得佛法奥义,无病无灾,也是我寺之福。” 说着,先带了众人去大雄宝殿拜佛祖。 舒窈跟在余老夫人和舒雅身后,进了大雄宝殿。身边有寺僧们吟唱着佛音,抬头就看见三座巨大的铜像,分别是释迦牟尼、阿弥陀佛和药师佛三世佛,举高一丈多,皆微微低头俯视着众生,一脸慈悲。 她跟着二人一起在蒲垫上跪下,有人拈过香来递给她们,三人皆虔诚地上了香,祷告一番,才站起身来。 再看殿内,三世佛背后还有海岛观音,大约是南海观音普度众生的故事。 第88章钟声远(3) 三人捐了香油钱,舒雅找了法师说了捐长明灯的事,等都做完了,余老夫人没在殿内作太多停留,舒窈也不好盘亘太久,又略看了看也就出来了。到了殿外,余老夫人对知客僧道: “师父有事就去忙吧,我们在这里随意转转,过了晌午也就回去了。” 知客僧呼着佛号,行了佛礼道: “如此,就不打搅老夫人了。老夫人若累了,可找小沙弥带你们去禅房,那里一应水食都是全的。” 余老夫人忙道谢,知客僧退了几步,转身走了。余老夫人就对舒雅和舒窈道: “这大相国寺很大,除了这座大雄宝殿外,前面还有天王殿,殿后有放生池,里面养着许多锦鲤,很是漂亮。再往后去,还有八角琉璃殿、藏经阁,都是极雄伟庄重的,你们可以去那里看看。只是天王殿前面就不要去了,那里人多,免得冲撞了你们。” 舒雅和舒窈应着,一转身看见前面又来了一群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忠威伯夫人带着五小姐并一堆仆妇们,舒窈突然意识到余老夫人来这里不单单是为了礼佛,更重要的怕是想让沈君琢与五小姐在这里好好见上一面。 刚刚在大雄宝殿菩萨面前涤荡过的心田又盖上了一层薄雾,那薄雾下隐着伤痕累累的心。 两拨人互相见了礼,忠威伯夫人先带着五小姐往殿里去拜佛,余老夫人就在殿外等着她们。舒窈到底心中难受,不愿意再等着,遂和余老夫人、舒雅道: “我第一次来这里,什么都没见过,容我四处走走看看,过一会子就回来。” 二人笑着,也愿意让她四处看看,指了刘妈妈跟着,余老夫人又道: “若是迷了路,不要急,找个小沙弥,告诉他你是茂国公府的,让他带着你去禅房就好。” 舒窈点点头,向余老夫人和舒雅行了礼,就带着刘妈妈往后面去了。 大雄宝殿的两旁都是郁郁葱葱的松树,此刻还早,想是小沙弥才洒扫过,地上湿漉漉的,那松树也像是喝饱了水一般,颜色分外好看。天气也不冷,有微风轻轻吹过来,拂在脸上有些痒痒的,舒窈顺了一下耳边的头发,信步往前走去。 后面果然没几个人,偶尔看见一两个人,是寺里的师父,他们对她视而不见,迎面遇上也只是略施佛礼。这里树木高大,房舍威严,道路宽阔,看着这些,又无人打搅,心境似乎也能跟着一起放空了。 只是走着走着,原本晴朗的天气渐渐变了,一团团阴云围了上来,天色就暗了起来。刘妈妈看了看天,道: “怕是要下雨。我回去拿把伞,二小姐您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舒窈点头应了,觉得雨一时半会儿还下不起来,就道: “妈妈别慌,我看这地上很湿,走路小心点。即出来了,你也看看这寺里的风光,别光顾着看我。我在这儿等着你回来就是。” 刘妈妈看了看四周,觉得这里颇为安全,就笑着应了,返身去找马车。 剩下舒窈一个人,看了看四周,见一棵巨大的山楂树立在一众松树旁边,底下有几个石桌石凳,擦的纤尘不染,就走了过去,摸了摸,并不觉得凉,又铺了帕子在石凳上,才坐了上去。 第89章钟声远(4) 寺庙里自有一股宁静的气息,能涤荡人的心灵。舒窈坐在石凳上,托着腮,觉得在这一刻心神平静,刚刚的那些痛楚在这时候也淡了下来。 怪不得有人皈依佛门后能寻得救赎,想必在这里久了的确可以清心寡欲,看淡红尘吧。看那天空中云雾翻腾,时卷时舒,什么都不想,倒真的可以忘却烦恼忧伤。可是她知道,平静也只是这一时的,离开了这里,她依旧痛苦,难道真的能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吗? 她在心里惨淡地笑,别说去做姑子了,恐怕连想自梳也有得一番折腾呢。她才十五岁,可心却觉得好苍老,仿佛已经是历尽了沧桑一般。 她轻叹一口气,这京师里真是不该来,现在惹得一身情伤,就算回去了也难以愈合。想想人生还有那么长,日子过得那么慢,以后没有他,她还能有什么? 她像个木头人一般,迟登登地审视着自己,末了凄清一笑,告诫自己,等姐姐平安诞下麟儿她就回邕州去吧,起码不会再见到他,长久地不见,时间自会疗伤,说不定真的能够让她度过这一劫吧。 只是低头的一瞬,看见有个人远远地站着。她心里一晒,这是怎么了,难道已经病入膏肓,眼睛都花了吗?怎么会看着那个身影是他呢? 她站起来扯了扯略有些皱的裙子,动作迟缓地从石凳上捡起来帕子,想着在这里多走几步吧,好歹算是强身健体。谁知一转身,竟看到沈君琢真的近在咫尺! 她发出低低的一声啊,刚刚在这里的那些打算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土崩瓦解,支离破碎,她骗不了她自己呀,她如何能放得下他! 四目相对,脉脉无言,好一阵子,还是他先开了口: “舒窈,”他说,“你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怎么了,我到底怎么了?我能说我为了你肝肠寸断、心力交瘁吗?能说我为了你茶不思饭不想整夜难眠吗?舒窈在心里喊着,委屈的眼泪就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只消一瞬就蓄满了眼眶,一滴一滴滴答滴答地掉了下去。 他慌了,从袖里掏出帕子,上前慌手慌脚给她拭泪,一句句轻轻哄着她怎么了,别哭,有我在。 可是他越是这样说,她的眼泪掉的越快。眼看着身边起了风,簌簌地吹起她的衣裙,一场大雨即将来临。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禅房,捡了一间大敞着门的,知道里面没人,就将她拉了进去。 刚刚进门,就听见外面噼里啪啦地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不一会儿就将地面拍的湿透了。 沈君琢返身关上了门,再看她时她还是那样泪眼迷蒙。这个样子让他手足无措,他虽见惯了生死,却无法在她的眼泪前坦然自处。他又问了一遍: “舒窈,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你说给我,我帮你解决,不管什么都别怕,有我在,你放心!” 舒窈抬头看着他,他这样好,这样好!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她纠结着,彷徨着,心里两个念头纷争着,一个叫她放肆一次,就像上次在酒楼里那般,去握一回他的手,一个叫她快快逃跑,千万不要再和他有什么纠缠。 最后还是后一个念头战胜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要掉下来的眼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说道: “没事,我没什么事。九叔是来见人的吗?她们刚刚还在大雄宝殿,你这就过去吧,我这个样子不好见人,等我好些了再过去。”说着,她就要去开门让他走。 当她错过他身边的时候,沈君琢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猛地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拉了过来,圈进他的怀里。 他低着头,对上她惊慌失措的视线,双手用力,将她紧紧禁锢在怀里,他早就想这样做了,早就想、早就想!如今真的这样做了,发现也没有什么难的,就算她现在就扬手给他一巴掌,他也不后悔。 她开始挣扎,两条胳膊用尽力气要将他推开,可是她的那点力气对他来说简直像个小孩子,控制她根本就是易如反掌,只是他不敢用力,怕伤到她,怕弄疼她,他只有轻轻地喃喃地说道: “舒窈,舒窈……” 那一声声如同响在耳边的呼唤让她心软了下来,她本来意志就不坚定,他还这样柔声轻唤,她最后的那点坚持被击的荡然无存,她觉得自己完全败了下来,四面楚歌,全线崩溃,她气恼地抽出双手,在他石头般的胸口捶着,她觉得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对他放肆地道: “我有什么难处?我的难处都是你!你让我牵挂让我惦念,眼里心里梦里都是你,如果不能在一起,就让我死了也强比现在这样受折磨的好!” 听了这样的话,他的脑中一声轰鸣,他被一阵巨大的喜悦击中,身边仿佛开出了一簇簇火红火红的花朵,他想也没想,用一只手控制住她还在发疯的双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上那个还在一张一合说着话的嘴唇,又一点一点地吻去她脸上的泪痕,最后又回到原点,轻轻攫住那双柔软的唇瓣。 在那一刻,舒窈惊呆了,她忘记了动作,忘记了挣扎,全身的感觉都集中在了他的唇上,温热的唇让她浑身起栗,一阵一阵的惊栗从他的唇传向她的全身。她还在发怔,他停下了动作,看着终于安静了下来的她道: “舒窈,你怎么就不知道,我也和你一样,我只怕你对我无意,只怕你不能跟我共同面对!只要你愿意,只要你答应我,剩下所有的事都交给我,不要怕,不要担心,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舒窈怔怔地望着他,眼角最后一滴泪水滴落,她还是觉得鼻子发酸的厉害,帕子已经脏了,她抓起衣袖低头捂住脸,心里忽然间觉得一片开朗,再没有比这个时候更高兴的时候了! 他扳起她的脸,郑重地看着她,问道: “舒窈,你可愿意?” 舒窈翕动着唇,双眼含着泪光,重新抬头看了他好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我愿意!” 沈君琢缓缓松了口气,心中洋溢着无法言表的喜悦,一把将舒窈搂进怀里,轻轻吻着她的秀发。 第90章钟声远(5) 外面的雨势更大了,风也更紧了,室内的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好一阵子不愿分开。 舒窈的泪渐渐干了,她细细地感觉了一下,原来那泪都擦到了他的胸前。她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用手抚了一下那片衣料,果然又皱又湿。 他察觉了,捉住了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这样,就是觉得她的全身都那样馨 《风起京师》第90章钟声远(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1章钟声远(6) 山中的雨真是说来就来,一下子就下的这样大。刘妈妈从马车里取了伞,一开始还左右看看,想着若是有什么有意思的,就再带着舒窈来。没过多大会儿,起风了,天凉了,大雨突如其来,噼里啪啦地就落了下来。 刘妈妈心里急了,赶忙往和舒窈分开的地方跑,可她慌里慌张跑到了,放眼望去,雨幕里哪里有人! 刘妈妈心 《风起京师》第91章钟声远(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2章钟声远(7) 远处响起了悠长的钟声,一下一下的,听在耳里令人心神震荡。舒窈此刻的心情和来时完全不一样,全身都透着欢欣,透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只是她一转身就看见刘妈妈看着她的眼里满是悲伤,她急了,忙上前拉住刘妈妈的手,道: “妈妈,你听我说,我属意他,你不要觉得难过……”她还没说完,就看见刘妈妈的泪水 《风起京师》第92章钟声远(7)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3章青丝绕(1) 众人都笑着看着她,没有人觉出异样来。 余五小姐取了杯子出来,刚要给舒窈倒水,就被舒窈抢了过去,笑着道: “哪能让你给我倒水,我自己来吧。” 余五小姐抿唇一笑,也不和她抢,将手里的壶递给了她。 舒窈又给所有人都添了一遍茶,就坐到了舒雅身边。 舒雅低低地问她去了哪里,都见到 《风起京师》第93章青丝绕(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4章青丝绕(2) 从寺里出来,舒窈还是和舒雅同乘一辆马车。舒窈憋着许多话,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跟姐姐说。这样的事,惊世骇俗,她心里虽认定了他,但面对舒雅的时候却还是会忐忑不安。 谁想到上车后不久,舒雅的头就一点一点的,看样子是困极了。她只好将舒雅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让她睡的更舒服一些。 想是下过了雨,回程 《风起京师》第94章青丝绕(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5章青丝绕(3) 帖子送到了玉兰院,舒雅接在手里,又听了贾妈妈的话,惊得合不拢嘴。舒窈凑过来,就着她的手看帖子,也觉得很是惊讶,毕竟自己来京师算是做客,除了出去看了次灯,上了趟大相国寺,连门都不曾出过,从哪里认识这位赵国夫人,又怎么会突然收到帖子呢? 她正奇怪着,见舒雅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道: “你跟姐姐 《风起京师》第95章青丝绕(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6章青丝绕(4) 第二日一早,舒窈去给余老夫人请安,余老夫人知道她今日要去丞相府,也不多留她,早早让她出门去了。 到了二门前坐车,舒窈就发现今日有些不同,马车换成了极高大的一辆,外面看着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连个国公府的徽记都没有。心里纳着闷,却是不好说什么,由着国公府的一个婆子扶着她上了车。 进了马车,舒窈 《风起京师》第96章青丝绕(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7章青丝绕(5) 一时到了午膳的时候,那白胖的婆子堆着满脸的笑进来问饭摆在哪里。沈君琢随手一指,道: “就摆在这里好了。” 婆子应了,不一会儿就指挥着三个小厮将桌子摆的满满当当,还在桌上放了一把酒壶,两个酒杯,说话间人都退了出去。 二人从棋桌边移步过来坐好,舒窈看着酒杯就有些发愁,道: “我不 《风起京师》第97章青丝绕(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8章青丝绕(6) 舒窈笑着点了点头,看他开了车门,敏捷地跳下了车。过了一会儿,刘妈妈和秋霜上了车,刘妈妈一上车就将她抱住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觉得她没有什么异样,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尔又骂起了沈君琢,道: “天杀的,怎么就敢这么光天化日下劫人!” 舒窈不高兴了,嗔怒地看了一眼刘妈妈,道: “ 《风起京师》第98章青丝绕(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99章青丝绕(7) 刘妈妈无奈,只得跟着舒窈去了她的屋子。 一进屋,舒窈先是翻箱倒柜,找了好一阵子才从柜子底翻出来一个小小的瓷罐,瓷罐用蜡封着,一拿出来刘妈妈就知道她要做什么,忙上前按住她的手道: “使不得,这可是小姐你跟着隋先生耗时五年才做成的药,我还什么事都没有呢,用不着这么好的药。” 舒窈却不答 《风起京师》第99章青丝绕(7)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0章青丝绕(8) 舒窈觉得姐姐捏得她的胳膊生疼,心里却感觉更疼。是啊,这件事里面,最难自处的就是姐姐啊,一边是她的亲妹妹,一边是叔公,若是自己和沈君琢到了一起,以后姐姐连怎么称呼都是个问题。 她觉得惭愧极了,自己这样做真是对不起姐姐,可是现在要让她放弃,她是万万舍不得的。她低着头,咬着嘴唇,真是没脸见姐姐,这也 《风起京师》第100章青丝绕(8)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1章惊啼鸟(1) 接下来的日子又回到了刚刚到京师的时候,舒雅让刘妈妈去和余老夫人告了罪,只说自己身子不爽利,舒窈不放心,整日间都要陪在她的身边。 知道姐姐是不想让她出门,不想让她再见到沈君琢,舒窈无奈,只能日日看着小厨房,今日炖个鸡汤,明日做个盐水鸭肝,又用粳米细细地熬了粥,加上香菇、鸡肉和姜末。只是她盯着那小 《风起京师》第101章惊啼鸟(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2章惊啼鸟(2) 到了晚间,蒋夫人略用了点碧粳米粥就放了筷子。贾妈妈想劝一劝,又见她眉间拢着烦躁,到底没敢张开口。让人收拾了桌子,又喊了沈瑜跟前的一个小厮来问沈瑜今日都做了什么。 那小厮早被蒋夫人调教了出来,将沈瑜的事事无巨细一一道来,连他用了多少饭,哪个菜多用了几口都记得。 听完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风起京师》第102章惊啼鸟(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3章惊啼鸟(3) 蒋夫人吓得倒退几步,尖叫一声,一下子踩空跌落,还来不及抓握什么,就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才发现原来是个梦。她摸了摸额头,满脑门子的冷汗,贾妈妈被她的动静惊醒,连忙上前来扶住她。 蒋夫人抚着心口,细细想了想刚才的梦境,才想起最后出现的那女子竟是邵姨娘!再一想白日里看见的那个人影,此刻也觉得和邵姨娘 《风起京师》第103章惊啼鸟(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4章惊啼鸟(4) 夜风阵阵,吹不散空中的燥热,吹不走胸口的恶心。蒋夫人回到屋里,翻江倒海般吐了起来,吐完了又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洗了手。贾妈妈来请她去用晚膳,她丝毫都吃不下,连口水喝下去都能吐出来。 侍立的人正在惶恐不安,外面突然有人来报,邵姨娘怕是落水了。蒋夫人顿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来人说了什么,众人都 《风起京师》第104章惊啼鸟(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5章惊啼鸟(5) 满院的玉兰花开的葳蕤,舒窈有时候会对着花出神,总觉得花灯节啊、大相国寺啊都像是恍如隔世一般。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一个金银香球,这香球是昨日里梁妈妈送过来的,给了她和姐姐一人一个,说是老夫人想着花朝节就要到了,送给她们这个东西,方便她们随身带些香花香草什么的。 她恹恹地接了,百无聊赖的时候拿起 《风起京师》第105章惊啼鸟(5)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6章惊啼鸟(6) 一席话说的舒雅和舒窈面面相觑,没想到这小丫鬟口舌这样伶俐,怕是一般的一等大丫鬟都不如她! 舒雅想了想,若是和玉瑶等人一起出去,沈君琢该是不好找来的,再安排了刘妈妈、春桃寸步不离地跟着,该是不会让他钻了空子,遂噗嗤一笑,道: “难为玉瑶想的如此周到。即这样,那那日就拜托咱们四小姐了,带着舍 《风起京师》第106章惊啼鸟(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7章草木深(1) 三月三,花朝节,百花盛开好不热闹! 因为应了玉瑶的约,舒窈一早就起来梳妆,发间簪了一串珠花,又簪了一朵刘妈妈提前一晚就湃在水里的茶花,耳上戴了一对耳珰,颈上则是一串玉石的珠串,这么打扮出来,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明媚动人,再加上那串珠花只要人一动就会跟着颤动,整个人就生动活泼了起来。 还是先 《风起京师》第107章草木深(1)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8章草木深(2) 几人随着人群往前慢慢挪动,刘妈妈等人早早去前面买好了香烛,等到挨到了她们,就递了过去。 舒窈打量了一下所谓花神的神位,原来是插了一瓶盛放的牡丹花,前面照样摆了干鲜果品几样素馔,中间放着一个香炉,供她们插香。 拜完了花神,玉瑶又拉着她去赏红。几个人在一起说说笑笑,拿了小银剪刀剪了各式各样的 《风起京师》第108章草木深(2)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09章草木深(3) 等回了府,遣了人将几人摘的野菜送到了大厨房,又将在外面买的花儿给各房里送了过去,还是先到甘棠院里去见了余老夫人,才往各自的院子里去。 往回走的路上,玉瑶特特地挽住舒窈的手,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道: “我听说上次你做了玉兰花糕,和外面卖的不一样,你可还会做别的?玫瑰花糕呢?能不能做?” 《风起京师》第109章草木深(3)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0章草木深(4) 舒窈吓了一跳,忙站直了身子转身过来,原来是沈瑜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 舒窈忙朝旁边让了让,和他保持至少两步远的距离,才朝他略蹲了蹲身,道: “二爷怎么在这儿?今日花朝节,没有出府去吗?” 沈瑜像是没有看见她的疏离,往前迈了一步,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道: 《风起京师》第110章草木深(4)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2章草木深(6) “竖子!”一声暴喝,让还在发愣的沈瑜浑身颤抖了起来,他迟迟地转过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昏暗的光影下,一个黑色的人影扑了上来,一把拉起还压在舒窈身上的沈瑜,一记带着风声的重拳落在沈瑜脸上,沈瑜连哼都没来得及,就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舒窈害怕极了,迅速地从地上蜷缩了起来,紧紧地抱住自己的双 《风起京师》第112章草木深(6)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113章草木深(7) 刘妈妈只觉得一阵阵的热血涌上她的脑门,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看见了什么,舒窈衣衫不整,显然是被人冒犯了,而地上躺着的又是谁?白衣公子,沈瑜? 所以是沈瑜这个畜生要欺辱舒窈,沈君琢救了舒窈? 等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就有巨大的惊慌和恐惧将刘妈妈压的喘不上气,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晕倒了,探手伸向春桃,只觉得春桃也是浑身抖的如同筛糠一般。 一瞬间,她眼前忽然清明了。她不能这样倒下,她若倒下,舒窈怎么办?她反应了过来,快速脱下自己身上的褙子,上前欲从沈君琢怀里拉出舒窈来。 只是她没有想到,那沈君琢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只一把将舒窈打横抱了起来,扯过她手里的衣裳,裹在舒窈身上,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边,确认再也没有露出来的地方,才抱着舒窈往外面走去。刘妈妈心里突突地跳,她顾不上什么尊卑大小,扑上去拉住舒窈的手,哭着道: “二小姐,二小姐!大将军,你要带她去哪儿?” 沈君琢没有说话,只向她甩过一道锐利的目光,那目光如同利刃一般,一下子就横在了她的喉间,她甚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舒窈抱走。 临到出门时,沈君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玉瑶,冷冷地道: “告诉蒋夫人,沈瑜的命暂且给她留着,若她还想要这个儿子,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妈妈这才晃过神来,拉着春桃快步追了上去,却只看见沈君琢的一角衣袍,听到他向空中喊了一声: “清道!” 竹林里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数不清的脚步声,像是簌簌的衣料声,竹枝晃动了几下,从竹林里冒出来三四个人,几个跳跃间往前面去了。 刘妈妈站在原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一身冷汗,后背的衣裳黏在身上,一阵风吹过来,冷的她全身发抖。她看了一眼不知所措的玉瑶,心中的怨怼油然而生,跺了跺脚,拉上春桃快速地往玉兰院去了。 红杏抱着惊慌失措的玉瑶,不住地安慰道: “四小姐,别怕,别怕,不是我们的错……” 可她的安慰那样苍白,玉瑶心里的恐惧就像即将到来的暗夜,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进去。她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只手用尽力气抓住红杏,生生将红杏的腕子捏出了红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低低地说道: “红杏,你要是能跑,就赶紧跑吧……留下来只会送了命!” 红杏低低地哭了起来,她握住玉瑶的手,不住地摇头,道: “小姐别说了,奴婢的命是小姐给的,当年若不是小姐怜惜,我早就冻死在了柴房里。如今小姐有难,我怎么能丢下小姐你一个人面对?就算是死,也得让我死在小姐你的前面,奈何桥上我等着小姐,还和小姐一起作伴……” 玉瑶还是轻轻摇头,苍白着一张脸,抱住红杏,两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压抑着声音低低地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子,玉瑶轻轻推开红杏,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用尽力气从地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沈瑜走了过去。 红杏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轻轻喊了一声小姐,也跟了过去。 (本章完) 第114章草木深(8) 沈君琢下手果然很重,沈瑜的半个脸已经肿了起来,淤血充在皮肤下面,那脸显出青色,还发着亮,嘴角挂着一滴血,已经成了黑色,脖子上的血珠子也凝结成了一道疤。 玉瑶轻轻走过去,探手在他的鼻尖摸了摸,有气,没死。她冷笑了一声,从头上缓缓拔下一根尖锐的簪子,又用长发盖住了脸,在红杏惊恐的目光中猛地向沈瑜胸前刺了过去。 沈瑜浑身抽搐了一下,低低地痛呼了一声,抬起手握住那根簪子,勉强睁开眼朝她看了过去,黑暗中只看到一个散乱着头发的女子身影。 玉瑶一咬牙,狠命从他胸腔里抽出了簪子,血水跟着汩汩地冒了出来,很快就将沈瑜的手染红,浸透了他白色的衣衫。 玉瑶浑身打着寒战,凑到他的耳边,低低地说道: “沈瑜,记好了,我是舒窈,你敢冒犯我,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说完,就扶着红杏的手,站起身来。簪子上的血滴答着落在地上,她从袖子里抽出舒窈的那条帕子,抖着手擦了擦簪子,将帕子扔在地上,拢了拢头发,用簪子重新将头发绾了起来,就往外面走去。 脚步落在地上,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假山的。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满天的星斗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一如她此刻的心情。她在赌,赌沈瑜此刻已经神志不清,无法分辨出她的真假,赌沈瑜的伤势越重,蒋夫人就越恨李舒窈,从而无暇顾及她。 她一直是那个在夹缝里求生存的姑娘啊!她的苦没有人能看得到,她的惧没有人能当回事,她常常会感慨,活着这样苦,为何要让她来到这个世上? 可她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隐没在烟尘当中,不甘心将来被国公府当个物件一样送人,她努力的在那些所谓的亲人面前表现,就为了他们能多看她一眼,知道她的存在,看出她的价值,就算难逃送人的命运,也把她送的体面些、送的上档次些。 可是她看不到希望啊……不论是余老夫人还是蒋夫人,她们对她的冷淡如秋风一般无情,她费尽心机的讨好在她们那里一文不值。她很早就知道东府与西府之间暗潮汹涌,除了沈彦外,余老夫人其实很不待见西府里的所有人,往日的笑闹和祖孙欢聚一堂都只是面子上的和气,她更知道蒋夫人对父亲没有感情,十分不满,连带着她们这些人也是她极厌恶的对象。 怎么办、怎么办?她走投无路,只能将赌注下在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沈瑜身上。她一早就看出沈瑜对舒窈的不一般,回回望向舒窈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深情厚谊。她忽然就有了主意,不论沈瑜和舒窈以后如何,只要她能帮上沈瑜一次,沈瑜以后也会记着她的好。 她一点点接近舒窈,一点点和她亲近,慢慢打消她对她的防备,她成功了,舒窈待她比别人都要亲厚,她的心里并不自责,因为她觉得留在国公府对舒窈来说并不是一件坏事。 直到几天前,沈瑜来找她,让她想办法引着舒窈单独去见他,她的心头隐隐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可沈瑜许诺她以后国公府内有他替她撑腰,就让她放下了最后的那丝顾虑。 (本章完) 第115章草木深(9) 国公爷会死,蒋夫人会死,未来的国公府到底是沈瑜的,就算她已经被随意地嫁了出去,只要还能有条后路,她就还有希望。 为了这丝希望,她搭上了自己的良心,想方设法留舒窈一个人在竹林里。她也想过最坏的情况,不过是舒窈被沈瑜冒犯,可这不算什么啊,沈瑜待她的心是真的,她留在国公府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所以她做了,即使她知道这样会让舒窈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是现在竟出了这样大的纰漏,沈瑜倒在地上,原来喜欢舒窈的不止沈瑜一个人! 她看到那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完了,大难要临头,她的所作所为不会被轻易掀过去,九叔临走时的那一眼更让她心惊胆战,就像他已经将她完全看穿,知道了一切一样。 他说什么?让她告诉蒋夫人,暂且留着沈瑜的命?哈,这是暂且留着她的命吧?!她这样跑去和蒋夫人说,蒋夫人不等沈瑜丧命,就会先要了她的命! 红杏扶着她的手,感受到她颤抖着的指尖。她的脚步越走越快,到最后竟是跑了起来,一张脸跟着染上了血色,呼呼地喘着粗气,一路往蒋夫人的得意居里跑去。 …… …… 一件衣裳将舒窈兜头包住,只有蒙蒙的光透了过来。夜色笼罩了下来,舒窈看不见外面,只听到稳稳的脚步声,也不知道沈君琢要带她去何处。可是这种未知丝毫没有让她感到害怕,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稳稳地住在心间。去哪儿都行,只要和他在一起,她就什么都不怕! 她好珍惜这样的时光,好渴盼他们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她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上的暖意,嗅着他身上的香味,心里的痛慢慢扩大。 他们还能走下去吗?他见到了她最不堪的一幕,最难以启齿的一幕,偏偏那人还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侄儿!命运总是如此做弄人,他们刚刚在心里牵好彼此的手,答应一起相携走下去,就来了这样响亮的一个耳光,狠狠地落在她的脸上,她哪里还有脸来面对他,哪里还有信心再与他说那些海誓山盟? 舒窈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洒了出来,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吧,这是最后一次和他相亲相近,允许她自私一回,放肆一回,努力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因为她要用接下来的这些时候,来温暖她即将孤寂的一辈子,当有一天她在暗中包扎累累伤口的时候,总有这些回忆可以让她的心得到润泽…… 彼时没有顾得上全身的伤口,在此时一起疼痛了起来,她想她一定已经遍体鳞伤,可是身上的那些痛,远不及她心里的痛楚深刻。她悄悄抬起手臂,一点一点向他的胸口探去,带着悲伤,带着绝望,她想这是她最后的一点任性,她要将这一刻镌刻在心上,铭记在心房。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他的心,他早就看到了她浑身那些触目惊心的伤,脚踝肿着,只要是露出来的肌肤就不复从前的洁白细腻,一片片青紫和擦伤布满了肌肤,他甚至无法找到落手的地方来抱她。 他抱着她无比地小心翼翼,仿佛她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一般。 (本章完) 第116章风不息(1)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他的心,他早就看到了她浑身那些触目惊心的伤,脚踝肿着,只要是露出来的肌肤就不复从前的洁白细腻,一片片青紫和擦伤布满了肌肤,他甚至无法找到落手的地方来抱她。 他抱着她无比地小心翼翼,仿佛她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一般。 夜色更深了,一路走来没有遇到任何人,那些随身跟着他的侍卫们早提前将这一路的人都打发走了。他抱着她从最近的门出去,上了马车。 不用他吩咐,那车夫就催马前行。他将她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头顶,双手护着她不让她再有任何磕碰。 有风透过马车的缝隙吹了进来,带着暖意,却将沈君琢的心吹得愈发寒冷。 这座国公府里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恐怕数也数不清了。他有心要将这棵腐朽的大树连根拔起,又不忍让老国公爷的在天之灵不得安稳。怪他投鼠忌器,怪他多少还顾念着骨肉亲情,竟让他们如此伤害他心上的女孩! 她在他怀里轻轻颤抖,他知道她痛,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子,就算断了指甲都要痛上一阵子,更何况像她这样浑身都是伤口,可她强忍着,饮泣着,也没有呼出痛来。 “舒窈,”他轻轻唤她一声,听到她带着鼻音的轻声回应,接着道: “怪我来的太晚,要是早来一些,就不会发生这些……” 舒窈没有说话,只将脸往他的怀里埋了一下。可要怪谁吗?她的确是想要找一个人来恨,可这个人怎么也不该是他。她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心里无比的安定,在他的怀里摇了摇头。 沈君琢轻轻抚着她的发,一下一下地,心里的疼惜愈盛。忽然记起她的脚踝还肿着,轻轻道: “让我看看你的脚可好?大约是错了骨,一定要正了骨位才能好。” 舒窈在他怀里点点头。他俯身握住那肿的像馒头一般的脚腕,探手一摸,果然是脱了臼,手上用力,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响起,怀里的人儿跟着打了一个冷战,他忙抚慰道: “好了好了,等到了地方,我再给你拿药酒洗一洗,用不了几天就没事了。” 舒窈试着动了动,果然能动了。只是她本不该这样躺在他怀里,可她就是十足贪恋这一时的温暖,犹豫了很久,刚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就被他抱得更紧,舒窈只好放弃。 马车走了好一阵子,等停了车,宅子里的婆子上前要来从他手里接人,他理也不理,满脸的冷冽吓得来人赶忙退了下去。 进了院子,他抱着舒窈一路往里去,临要将她放到榻上,又觉那榻太硬,吩咐小厮再去取两床被子铺在上面。 小厮手忙脚乱,很快取了被子来铺好,他珍而重之地将舒窈缓缓放了上去,又小心翼翼地给她盖上一床薄被。 她闭着眼,一双睫毛微微颤动,像是睡着了,有发丝贴在她的脸上,他探手轻轻拂去。又叫了小厮去拿热水来、拿最好的伤药来,想了想,又叫侍卫去找赵飞勇,遣他去太医署拿最好的玉容膏。 一时安排妥当,小厮将热水放在了门口,他亲自去端了进来,拿干净的巾子打湿了,想要将她手臂上的尘土擦掉。谁知只要他一碰触,她就本能地一惊,险些让他手里的巾子碰到她的伤口上。 他又试了几次都不成,干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才让她不再动弹。 这几章我写的很艰难,改了又改,删删改改很多次。实在是写的不好,作为一个转场的过渡章,大家将就看一下,后面就能正常了。 (本章完) 第117章风不息(2) 她还睡着,只是睡也睡不安稳,一双秀眉紧紧地拢成一团,脸上的痛苦显而易见。 沈君琢给她细细地擦完一条手臂,想要换条巾子时,却发现手被她紧紧握着了,他的心就软了下来,干脆将巾子扔进铜盆里,守在了榻边。 只是没过多少时候,门外就响起了低低的敲门声,徐达昌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大将军,有重要军情,还请移步。” 沈君琢犹豫了一会儿,看她还在睡着,轻轻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仔细地给她盖好被子,才从里面出来。 等在外面的不止徐达昌一个人,还有薛启鸿、楼星宇等他的几个得力副将。几人一见了他,忙给他行礼,他停也没停,挥了挥手让他们免礼,就带着他们往书房里去了。 一进书房,未等沈君琢坐定,徐达昌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密奏,双手交给他,说道: “河南一带起了民乱,暴民杀了一个县令,把县里的粮仓给抢了。” 沈君琢眉头轻皱,接过密奏,飞快地看了一遍,然后合起来在手里轻轻拍打着,想了一会儿,问道: “可报到官家那儿了吗?丞相可知此事?” 徐达昌摇了摇头,道: “还捂着呢,官家那儿不知,丞相那边就不知道得没得到消息了。” 沈君琢气极反笑,道: “他们胆子可真大啊!县令都死了,还瞒得住吗?非要逼得出了大乱子,才往上报吗?” 他这边已经极为生气,谁知站在一旁的薛启鸿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道: “将军,广西也不太平。邕州一带民变大有闹大了的架势。那些湖民,不满朝廷征税已久,当地官员屡次上疏请奏,言同为大成子民,同田不同税,同人不同税,实属不该。可是奏疏到了丞相那儿就没了音信。湖民年年闹,时时闹,今年更甚。” 沈君琢在地心里走了几步,将手里的密奏扔到桌上,道: “广西的事自有两广督军白瑾斡旋,给白瑾去信,让他注意分寸,湖人到底也是大成子民,不要当做外敌,但若情势有变,也得有雷霆之势。”转过头来看着徐达昌道: “倒是河南的事难办一些。”沉吟了一会儿,又道: “事情既然还没有报上来,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地派军过去。达昌,你让赵卓点一队人马,以出京巡视的名义,暗中往河南方向去,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领命,一时无事,沈君琢择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又问道: “丞相那边和虎贲营的联络怎么样?” 楼星宇站了出来,道: “三日前才让户部拨了军需过去,数量倒是没有多,却是足斤足两,成色也要好上许多。” 沈君琢冷笑: “这倒成了他的私兵了,只是养私兵还用朝廷的银子,丞相打的一手好盘算!” 徐达昌刚刚想要接话,赵飞勇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掐丝珐琅的小盒子,老远就喊道: “是哪位兄弟受伤了?竟这么矫情,还要用上玉容……” 他说着,就见屋里的众人都寂静不语地看着他,再一看沈君琢,那一张脸瞬间黑了下来,剩下的一个字就吐不出来,把东西捧给沈君琢,生生转了话题,道: “江太医那儿得来的,治外伤,不留痕……” (本章完) 第118章风不息(3) 待众人都走了,沈君琢又单独留下徐达昌,掐丝珐琅的盒子在他手里轻轻摩挲着,过了一会儿才道: “沈彦的事可有新的进展?” 徐达昌道: “那两个耍把戏的找到了,有人告诉他们守在路口,听到连着的三声锣响就朝一个骑马的人喷火。都是跑江湖卖艺的,给钱就办事,他们以为最多惊了马,把人摔了,万没想到会闹出人命来。后来一听到马上的是国公府的公子,就吓得跑了。找他们的大约是个南方人,身形不高,偏瘦,只是将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来一双眼睛。” 这么说,其实进展不大。想了想舒窈在花灯节时出的事,有人通过江湖门派为非作歹,沈君琢就冷冷地道: “给我日日盯着那个江湖门派,派人去擒了他们的掌门,再有任何风吹草动,将派赏的人先抓住。” 徐达昌想要劝他非必要不要动那些江湖人的话堵在了嗓子眼,只得应了一声。以为沈君琢还会有什么吩咐,却见他已经起身往门口走去,也跟着他一同出了书房。 才走了几步,沈君琢停下,站了一会儿才道: “你回府里看看,要是府里大奶奶要找她妹子,就带着她过来。” 徐达昌低头应声是,见沈君琢接着走了,才赶着出院子去办事。 —— 得意居内,早已乱了套。一听说沈瑜受了伤,蒋夫人原本并未当回事,以为不过擦破点皮的小伤,这玉瑶就这样大惊小怪。等到下人们从假山里将人抬了回来时,她才看见沈瑜满身是血,面色铁青,才惊慌失措,一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慌忙着人去请郎中,拿了牌子递进宫去请太医。 待将人安置好了,就叫来玉瑶问是怎么回事。 玉瑶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高高在上的蒋夫人,露出难以启齿的样子。蒋夫人只觉得气血上涌,呵斥一声道: “说不说,不说就去院子里跪着,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玉瑶大惊失色,忙直挺挺地跪在了当地,急急地道: “我说、我说!我们今日从外面回来,到了竹林那儿,我突然发现丢了一只玉镯,就带着人回去找,留下李二小姐一个人等在那里。等我回来,找不到人,听到假山里面有动静,就过来看,谁知道正看见李二小姐拿了簪子朝二哥哥刺过去,她身后还站着九叔……之后,之后九叔带着李二小姐走了,还说,还说先留着二哥哥的命,一切看母亲您的……” 哐啷一声,一个杯子砸在了地上,茶水泼了一地,蒋夫人气的浑身哆嗦,站起来朝着玉兰院的方向骂道: “一个个的都是些妖精!把个爷们儿的魂都勾走了,如今还敢将我儿伤的这样重!什么看我的,他沈君琢就算仗势欺人也不能这样随意。去请国公爷来,该让他来评评这个理,到底谁该向谁低头!” 站在一旁的贾妈妈听了,却不着急出门,反而上前来拉了一把蒋夫人,道: “夫人息怒,如今暂且用不着管那么多,二爷的伤势要紧。母子连着心,二爷还没醒,要不您先进去陪一陪二爷?” 蒋夫人看了一眼贾妈妈,知道她有话要说,没有说话,顺着她的话头子,往里间去了。留下玉瑶一个人跪在地上,一下瘫坐了下来。红杏忙上前扶住她,才知道她的后背上都是冷汗。玉瑶低低地说道: “想是过了这一关了吧……” (本章完) 第119章风不息(4) 内室里面,贾妈妈打发了所有人,才跟蒋夫人低低地道: “玉瑶这丫头说的不一定准。夫人想想,那李二小姐平白无故地,为什么要拿簪子刺咱们二爷?怕是还有什么内情被大将军撞到了。夫人,咱们二爷对那李二小姐的那份心思您是知道的,如今拿不准的是大将军怎么会突然插手,还放出那样的话,一副要给那李二小姐做主的样子……” 蒋夫人坐着,就算见到沈瑜伤重一时的焦急让她没有反应过来,此时贾妈妈一说,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她看着躺在榻上还醒不过来的沈瑜,心里又气又怨又恨又心疼他,将所有的气恼都放在了舒窈身上,气狠狠地骂道: “怪我心善,若花灯节后再下一次手,如今哪里会让那狐媚子伤到我儿!” 贾妈妈不说话,一下一下地给她抚着后背顺气,蒋夫人轻轻拉着沈瑜的手,眉峰紧皱。 或许是有人传了话,沈明赫突然来了。见了沈瑜的样子,心头不免有些发凉,问了缘由,见蒋夫人闪烁其词,心中不免起疑。又听说沈君琢将人带走了,放下了狠话,心头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抬头看了一眼蒋夫人,用商量的语气道: “等瑜哥儿醒了,要是想娶那姑娘,你就给他做主吧!” 蒋夫人微微低着头,觉得太阳穴突突在跳。现在说这个,可还有什么意义?她哪里不知道这是沈瑜的一桩心病,可是若还让沈瑜走了沈明赫的老路,干出那等宠妾灭妻的事来,有几个嫡女还能像她一样,忍着一肚子的委屈还能全力襄助夫婿?文家大姑娘虽痛快地答应了亲事,那嫡长女的傲气又岂是随便可欺的? 沉默了一会儿,蒋夫人才缓缓地道: “瑜哥儿还没醒,还是紧着医治他吧。” 沈明赫在心里长叹一声,他本是个无才的,没多大能耐,和明珠似耀眼的沈君琢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当年老国公爷迟迟不愿请封世子的原因,别人不知,他自己又岂能不知?不过是因为他的确资质平平,老国公爷不忍将国公府交到他手里罢了。 他原也无所谓,争与不争,反正都少不了他钱花,少不了他饭吃,可是娶了夫人后慢慢的一切都变了。她好胜,她争强,她不甘人下,她一定要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怪只怪自己一时错了主意,竟同意了她干出窃取奏疏的事来。 那时候老国公爷已经病的奄奄一息,勉力写了奏疏,就随意地放在了一边。蒋夫人安排人去偷,他知道了,一语不发,她就当着他的面找人仿了笔迹,再盖上老国公爷的私人印鉴,就这样偷梁换柱地递上去了奏疏。 等到圣旨宣布,老国公爷已经驾鹤西去,本以为除了他们夫妻二人外没有人再知道此事,可他没想到,那个各方面出挑的弟弟却是知情的,甚至拿到了奏疏的真迹! 他再次慌了神,听了她的安排,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找了人去暗杀沈君琢。追杀的人被反杀,沈君琢也没了消息。可是有一夜,他醒来后,看见地上躺着一份奏疏的抄本,自此之后,他就一直活在惶惶不安当中。 (本章完) 第120章风不息(5) 对沈君琢,他有愧疚,有惧怕,有兄弟亲情,这些感情混杂在一起,让他觉得无法面对他。看着他风光无限陪王伴驾,看着他耀武扬威行走官场,看着他一日日强大一日日目中无人,他心里滋味复杂,怕他终有一天会夺回本属于他的爵位,将他曾经做过的事宣之于众,他就从人人景仰的茂国公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卑鄙小人;可他心里又有那么一丝期待,想和他续一续兄弟亲情——他毕竟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啊! 沈明赫深深叹了一口气,看了看还人事不省的沈瑜,问道: “郎中们怎么说?” 蒋夫人垂着泪,道: “郎中们说,差一点就伤到了心脉。若是三日内醒不过来,怕就不好办了。” 人到中年,尤其是像沈明赫这样子嗣不丰的人,儿子对他来说太重要了。沈彦是他的第一个孩子,邵姨娘温婉柔顺,这个孩子聪慧懂事,他对沈彦投入了他作为父亲的全部的爱,到了沈瑜,反而因为蒋夫人的缘故,总是不大喜欢。 可是如今看着沈瑜成了这个样子,他也一样心有不忍。轻轻拍了拍蒋夫人的肩头,枯着眉起身走了。 蒋夫人只觉得心生冷意,沈瑜怎么也是沈明赫的亲生儿子,当初沈彦摔落马,他能忙前忙后张罗着请太医、多方找郎中,如今换成了沈瑜躺在榻上不省人事,只得来他一声叹息! 可她更恨李舒窈,恨到心里隐隐发疼,一口银牙咬到咯吱吱响,若不是沈君琢插手将她带走,她哪里会容她活过今日。 “去,着人问问那贱人和沈君琢是怎么回事!” 蒋夫人吩咐候在一边的贾妈妈道。 贾妈妈领命而去,蒋夫人看着躺在榻上的儿子,忽觉全身疲惫不堪,缓缓地伏下身去。 —— 舒雅觉得全身都冷了,过了好久都缓不过来。舒窈出事了,舒窈出事了,这句话在她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每念一遍就多一重自责。这国公府对舒窈来说,竟是噩梦一般的存在,没了沈君琢,还有沈瑜,如今竟是同时牵扯了他们两人! 刘妈妈往揽月楼去了,春桃往甘棠院去了,府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竟是没有一点舒窈的消息。她知道这事不能大张旗鼓地问,就连沈瑜受伤蒋夫人都忍了下来,她更不能让这事传出去半点。 可是舒窈被九叔带走了,舒雅不敢细想,她怕一细想自己就要撑不住了。她是长姐,自幼就担负着与弟弟妹妹不同的责任,就算她不能光耀门楣,也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如今舒窈落到这个地步,自责与恐惧交织而来。腹中的胎儿一阵一阵地挣扎,她只能强自镇定,扶着肚子坐了下来,指着春霞给她倒了杯水。 正是六神无主之际,忽听春桃通传: “大将军身边的徐副将来了,说有话要跟您说。” 舒雅长长吁了一口气,算九叔还有心,知道让人来和她说一声。她忙起身,也不用春桃打帘子,快步往外间走去。 徐达昌恭敬地施礼,谨守着礼节,垂着头道: “大将军带二小姐出了府,大奶奶若是要找二小姐,就随在下来。” 舒雅压下快要蹦出胸口的心,她不想难为这些下面办事的人,缓了缓语气,才道: “那就请徐将军带路!” (本章完) 第121章风不息(6) 徐达昌料定了舒雅会跟他去,早早在外面备了软轿,趁着夜色,几人悄悄离开国公府,往沈君琢的私宅里去了。 一路上,舒雅就觉得腹部隐隐作痛,牵扯着腰间跟着发酸。她有些担心是不是要生了,可不论如何都要见到舒窈才能放心。小轿走了好一阵子,她在轿中强忍着一阵一阵的痛楚,终于等到了落轿,刘妈妈掀开轿帘子,扶着她出了轿子。 她抬头看了看,屋舍井然,里面亮着暖意融融的灯光,有知礼的下人们守在门前,她一出轿就纷纷给她行礼。 她抬起脚迈步,每迈一步心里就咚咚打鼓。里面会是什么情形?舒窈会不会痛不欲生?九叔会不会趁人之危?到了这步田地,舒窈已经无法再在京师待下去了,再待下去,难道要这样无名无分地给人当外室吗? 她一步步走进去,那门被次第打开,穿过连廊,又过了一个院子,她忽地停下了脚步。 那窗上映着一个人影,正拿着汤匙,仔细地吹着,下一刻,影子模糊了,想是那汤匙里的东西已经喂了进去。她站着看了好一阵子,忽觉泪如雨下,这情形,是似曾相识的感觉啊…… 刘妈妈也见了窗上的影子,只觉得心惊胆战,又见了舒雅的样子,心下就有些迷茫。二人站着,旁边的下人们也不催促,直到窗上的影子起身,舒雅才又迈步往里走去。 沈君琢正从里面出来,见了她倒没什么,只往旁边让了一步,道: “舒窈刚刚用了一碗粥,有些发热,精神不济,去看看她吧!”说完,没等舒雅说什么就走了过去。 舒雅回头看了他的身影一眼,那脚步明明稳稳当当,却又似含着风雷,让这样的人物放下身段来照顾,真是不敢想象。 屋内一个人都没有,舒窈已经躺回了榻上,见了她来,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丝笑,轻轻喊了一声姐姐。那声音有气无力,显然是在病中。 舒窈上前,那榻前放着一个锦凳,大概是沈君琢刚刚坐过,舒雅坐了上去,探手摸了摸舒窈的额头,果然滚烫一片,再看她露在外面的手臂,一片一片的青紫连在一起,整条手臂竟没有一处好的。 舒雅的泪水漫了上来,用帕子捂着嘴,低着头,轻轻道: “舒窈,都是姐姐的不是,若没有姐姐,你就不会到这里来,你不来这里,哪里会受这些苦……” 舒窈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帐顶,是啊,如果没有来这里,她就不会遇到沈君琢,她就不会因为爱一个人而痛苦的不能自已。她惨淡地笑了笑,道: “姐姐也快生了,不如我这就回去吧……” 舒雅抬头,她没想到九叔待她如此,她倒成了要退步的那个人了,她轻轻地喊了一声: “舒窈……” 舒窈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泪水就汹涌了起来,她痛苦地闭上眼睛,道: “姐姐,姐姐,我的心里好痛,好苦!你说怎么办,怎么办?我哪里还有脸留在他身边……” (本章完) 第122章风不息(7) 沈君琢没有想到,舒雅竟没有怨他,临走的时候,只是交代他还是把舒窈送回去的好。 也罢,留在这里的确不太合适,还不能给她名分,不能让她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自己。养了几天,舒窈的伤势已经好了许多,人也比一开始精神了好多。他见她能露出笑脸,能赏着窗外的繁花,吃的也多了起来,心就一点点放了下来。问了她,她也愿意回到玉兰院去,他就让人驾了车,载了满满一车的鲜花,又放上她要用的药,从东府大门进去,又从梅园那边的垂花门送了她去玉兰院。 整个国公府里人人心照不宣,噤若寒蝉,见了那马车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装作没有看见。 有人报给蒋夫人,蒋夫人守着已经醒了过来的沈瑜,到底忌惮沈君琢的警告,也只装作不知道。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平静了下去,只是回到自己院子里的玉瑶还是惴惴不安,总觉得这件事不可能到此为止。 如今除了日日要上早朝外,沈君琢又多了一项安排,每日间都会遣人择了鲜花,一捧一捧地往玉兰院里送。那花儿送了过去,据说都被插在了瓶子里,有时还会剪了长枝子被玉兰院的人戴在头上。这人是谁,想也不用想,沈君琢就知道是谁。 他脸上挂着一丝笑意,想着该再催一催徐达昌,该捏的把柄都捏好了,一次就要让对方再也站不起身来,他才好顺顺当当地离身,才好名正言顺地娶了他心中的姑娘。 他这样走在九重宫的夹道里,身边跟着的小太监被他脸上的笑意惊得魂不附体,他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会在脸上挂上笑?那小太监白着脸,塌着腰,试探地问道: “大将军可是有好事要近了?” 沈君琢看他一眼,心想太监果然心细,他的一点点变化都能捕捉得到,如今他的确是有了好事,只是还不确定这好事何时才能发生。出乎小太监的意料,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大将军居然回答了他的话: “公公好眼力,不过此时还不便多说。” 小太监受宠若惊,哎哎了几声,又忙道: “那不管怎么说,都要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 沈君琢点点头,受了恭贺,心里愈发想要快些着手他计划中的事。等到了九华殿门口,揪住一个在内殿当值的小太监,问道: “官家有何事着急召见?” 那小太监满脸的喜色,给他躬身请安行礼,末了才道: “大将军别问奴才,横竖是好事,您进殿去,官家自会告诉您!” 沈君琢将信将疑,在那小太监屁股上踢了一脚,骂了一句猴儿,就进了殿门。 这一次,居然在正殿里看到了昭帝。 那御案上堆着满满的奏疏,几乎将他挡的看不到人,亏得露出一角明黄的衣料,沈君琢才知道他坐在后面。 沈君琢在殿中央行了礼,高声拜道: “臣叩见官家,官家万安!” 昭帝从奏疏堆里抬起了头,见是他,丢下手里的朱笔就走了过来,抱着沈君琢的手兴奋地道: “沈卿,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本章完) 第123章一梦中(1) 沈君琢被他的话惊到了,有何事是他不知道的?有什么事能称得上是天大的喜事? 昭帝见他茫然,更加高兴,一时竟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昭帝往他肩上打了一拳,道: “这件好事还得感谢沈卿,若不是沈卿为朕选了程美人这样的妃嫔,哪能有好事发生?” 沈君琢似乎明白了,又有些想不明白,怪不得程判局的女儿短短时日就从才人升到美人了。可这其中还是有不通的地方不明白,只好干脆继续茫然,问道: “还请官家为臣解惑!” 昭帝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到末尾还是惯常地一通咳嗽,不过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好心情,他拍着沈君琢的肩道: “你还没有成亲,你不懂这些个!不过程美人有喜了这事你总能明白,这对朕来说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沈君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自宫变之后,整个后宫多年来没有任何喜信传出,若程美人真的有孕了,那还真是整个大成江山的福音。只是他多多少少还有些疑虑,那些太医们虽没有明说,言辞间却已经告诉了他,后宫平静,原因不在诸位妃嫔身上,而是这位帝王的问题。 眼见昭帝如此高兴,这话他不能说,只能憋在肚子里,朝昭帝恭恭敬敬地行礼,高声道: “臣恭喜官家,贺喜官家!” 昭帝连忙上前将他拉起,拉着他的手道: “沈卿也有功劳,沈卿也有功劳!”沈君琢嘴里不说,心里却不大乐意,你的妃嫔有孕了,干我何事! 一时君臣把手言欢,谁知话题说着说着,就又到了丞相的身上。 昭帝道: “沈卿看看那些到了御案前的奏疏,件件都是先经了丞相的手的。丞相不想让朕看见什么,朕就看不见什么,丞相想让朕看见什么,朕才能看见什么……沈卿你说,这皇帝到底是他在当,还是朕在当?” 沈君琢看了一眼那些落了灰尘的奏疏,心想今天是你高兴了才来翻一翻,你不高兴的时候,任那奏疏堆成了山,也没见你翻上一番。既然这样,怎么还来感慨奏疏不够看呢?斟酌了一下,他才道: “官家还是以保重龙体为重,这些事等您圣体躬安后,再来考虑如何办不迟。” 昭帝想了想,貌似被沈君琢说服了,道: “你说的也对,是这么个理,什么都没有朕躬重要。” 说完又突然起了兴致,道: “沈卿怎么还是孤身一人啊?看上了哪家的姑娘,你直说,朕这就给你赐婚!” 沈君琢一听头都大了,忙摆着手道: “臣谢官家隆恩,只是暂时还不能请旨。若官家有心成全臣,还望官家再等些时日。” 昭帝一听,眼睛一亮,这是有戏啊?不然怎么没有一口回绝!他忍不住又问道: “到底是哪家姑娘,你说给朕,可别让朕乱点了鸳鸯谱,把你那姑娘指给了别人。” 沈君琢想了想,觉得一个远在邕州的刺史之女,还落不了昭帝的法眼,就道: “臣那意中人不是什么大来头,劳官家记挂,等臣问妥当了后再请您恩旨不迟。” 昭帝满脸的不可思议,怎么这是还没跟人家姑娘说好吗?沈君琢也有被人拒绝的一天吗?心里多少有些想看戏,但这种表情不适合出现在他脸上,想了想,拍了拍并不怎么肥胖的肚子,道: “行,朕等着成全你就是!” (本章完) 第124章一梦中(2) 出了九华殿,没走几步,遇到了瑞王。 瑞王不过八岁,个头不高,身形偏瘦,年纪虽不大,脸上却是这个年龄不该有的肃穆。不过这种肃穆在看到沈君琢的一瞬间就打破了,他忽然恢复了小孩子的样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沈君琢的腰,道: “多日不见大将军了!大将军上次说要带我去骑马,可还算数?” 沈君琢不喜被人这么抱着,拎着瑞王的后领子就把他从他身上扒了下来,放在地上站稳了,想了想他什么时候说过要带他去骑马。想了半天,才想起上次瑞王写了文章给他看,他看了不满意,说文不成,看看武能不能就,改日先去马上试试。 没想到这小孩子居然记住了,还跃跃欲试,就垂着视线看着他道: “殿下想去骑马?骑射场上有的是师父,怎么还专等着我呢?” 瑞王不愿意好好站着,又要黏上来,沈君琢伸出一只手推住了他的脑袋,他只好作罢,站在原地道: “他们哪里配做我的师父!只有大将军您,武艺高强,纵横千里,驰骋沙场,杀敌无数!都说名师出高徒,我当然要拜您这样的大英雄做师父,以后我也要当响当当的英雄!” 沈君琢鼻子里哼出一声,王侯家的人,果然人人都不简单。他看着这个唯一的皇子,心中忽然一动,蹲下身,与这个孩子平视着,道: “殿下既有这样的大志向,那就先去挑一匹好马,给它配上好鞍,明日去骑射场上等我。” 瑞王一听,高兴极了,拍着手连连道好。只是略一想,又犯起了愁,道: “大将军,我找不到好马……” 是了,丽妃的娘家可不像皇后的娘家,如今娘家稍微有点势力的宫妃,都被丞相一家打压了下去,没有一个能冒头的。后宫中皇后一人独大,就算是唯一生了皇子的丽妃见了她也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吭一声。 皇后对瑞王倒还算好,可毕竟不是亲娘,瑞王哪里敢恃宠而骄,随意地要东要西。 沈君琢想了想,道: “我那里还有一匹汗血宝马,送给殿下吧。” 瑞王更加开心,拍着手高呼道:“太好喽、太好喽!我有好马了!” 沈君琢站起身来,脸上还是冷冷的没有笑意,指了指九华殿,道: “殿下是来给官家请安的?那快去吧!” 瑞王压下心里的欢乐,笑着给沈君琢行了个礼,应了一声,转身领着几个小太监往九华殿里去了。 沈君琢这才出了宫。回到衙门,赵飞勇凑了上来,神神秘秘地道: “大将军,您猜宫里今儿有什么新鲜事呀?” 沈君琢瞪他一眼,没有理他,继续朝前走去,心想看来之前罚他跑圈罚少了,越来越没有规矩体统了。 赵飞勇却毫无这方面的自觉,见沈君琢没应话,又追了上去,压低了声音道: “重熙宫请了丽妃娘娘过去,给了丽妃娘娘一大堆赏赐,把个丽妃娘娘吓得魂不附体……” 沈君琢猛然站住,赵飞勇猝不及防,差点儿撞到他身上,就听沈君琢道: “去查一查官家近些日子的用药!” 啊?赵飞勇愣住了,这哪儿跟哪儿呀?怎么就突然跳跃到官家身上了呢?沈君琢却没有给他解释的意思,继续往前走去。 感觉有些对不起大家。 这些天我在下现场,加班,到家又累又困,写东西时的状态不大好。 再过几天就不用下现场了,状态可能就回来啦! 再次跟大家说声对不起。 (本章完) 第125章一梦中(3) 风雨欲来,谁都挡不住。 沈君琢反复想了想他处的位置,枢密院没有正使,他这个副使虽担着副职,却行着正权,不但手握京畿重防,还能调动京师之外的屯兵。可话虽这样说,有的兵却并不是他能调得动的,最明显的就是虎贲营。 至于京师里有些军备,比如说金吾卫,看看也就罢了,里面都是些世家子弟们出来混个一官半职的,要论战斗力,恐怕连街上随便拉出来几个混子都不如。还得是他亲自带领出来的禁军才能以一当十。 因为程美人突然传出有孕,有人要坐不住了,接下来的日子不可能风平浪静,说不定哪天就要平地一声雷,闹出个大动静来了。 他本无意争权夺势,就算当初知道老国公爷原本要请立的世子是他,他也不屑于再跟沈明赫争夺那个爵位。可是有些时候,人一旦被裹挟其中,不争也得争,否则便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如今他这位置,明面上大家都看得到他是昭帝亲信,昭帝与丞相不和已久,他是唯一敢明确的始终站在昭帝一边的人。 可是他自己知道,昭帝本也没有几斤几两,若是完全托付了他,怕是死的更快。这些年来,虽然朝中多有议论他与丞相府势不两立,但双方心里都清楚,彼此相处从来没有将对方置于死地的时候。 昭帝虽没什么大本事,但他毕竟占着正统,朝野上下拥护他的也不在少数,这些人理所当然地以他为首,事事听他调遣,久而久之,反而变成了他自己的势力。丞相一派想要有什么动作,也很忌惮。 如今却是到了真正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了。想一想,沈君琢只觉得有些厌恶,他倒宁愿意做个避世的人,在哪座深山当中自耕自种,养些鸡鸭,再有一方鱼塘,日日做些体力活也强比这样天天勾心斗角要好。只是这么一想,又忽地想起这种日子当然还缺少一个能织会纺的娘子,有了娘子,日子才算是圆满了。 舒窈,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今日有没有好好吃饭,身上那些伤好的如何了,可曾想过他? 这么一想,他就坐不住了,心中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府去。唤来赵飞勇,吩咐了几句,就让人驾了马车,一路通畅地回了国公府。 到了府中,只盼着天色快些暗下来,他才好去看看她。一时无事,拿着纸笔随意写画,薛启鸿突然闯了进来,满脸是汗,连行礼都顾不上,慌张地道: “大将军,邕州出事了!” 沈君琢眼神一凌,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何事?” 薛启鸿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道: “湖民推举了新首领,前几日,知州刘志才和刺史李存仁带兵前去剿匪,不想陷入埋伏,连着几日都没有音信,不知是死是活。邕州已经乱了,有传言出来,说刘知州和李刺史御下不力,导致有人通敌,损失了朝廷八千兵力……” 沈君琢听了心下一惊,邕州刺史李存仁,那可是舒窈的父亲!若这种说法传到京师来,少不得要治罪他们。他从书案后走出来,略一沉思,道: “封锁住消息,让这事晚一点再传到京师。传信给白瑾,立即给邕州增派兵力,务必要找到刘知州和李刺史!” (本章完) 第126章一梦中(4) 薛启鸿听命去了,沈君琢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换了身衣裳,等着天色黑透了,才从揽月楼里出来。 从揽月楼到玉兰院,对沈君琢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不消半炷香的时候,他就到了玉兰院的门外。敲了敲门,里面的小丫鬟探头出来,一见是他,吓得连话都没有说,丢开门就返身跑进屋去了,好在没有大喊恶人来了。 沈君琢哂笑一声,自己推开门往里走去,走了没几步,就见舒雅带着两个丫鬟从里面出来了,一见果然是他,神色也有些惊慌。丫鬟扶着她给他行了礼,舒雅就笑着道: “九叔今日怎么有空来玉兰院了?” 沈君琢不想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道: “邕州出事了,已经大乱,消息不消几日就会传到京师,到时恐怕要治罪李刺史……及家眷……” 舒雅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哪里出事了?要治谁的罪?” 沈君琢看着她,知道她此时容不得惊吓,但事情摆在那里,瞒也瞒不住,就又说了一遍: “邕州,李刺史可能会被治罪!” 舒雅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有那么一瞬间神思恍惚,还好春桃将她扶住,才没让她倒下去。她喘了口气,上前一把抓住沈君琢的衣袖跪了下去,道: “求九叔救救我父亲!还有舒窈,舒窈她昨天已经出发往邕州去了!” 什么!?沈君琢大惊失色,这个时候往邕州去,岂不是正遇到乱民吗!沈君琢一言不发,转身就出了玉兰院。 腹痛突然袭来,舒雅跪立不稳,跌倒在地上,看着沈君琢离去的背影,心里的忧惧被无限放大。春桃赶忙上前,要扶起来她,只听她道: “去请稳婆,我怕是要生了……” 春桃应着,招呼侯在旁边不知所措的丫鬟们快快去请人,低头一看,就看见舒雅的身下已经湿了一大片。 —— 再次坐上马车,再次经历这样的长途跋涉,舒窈只觉得一切都恍如隔世。她偶尔会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外面的景象和她来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快到了京师,早就是冰天雪地的情形,外面银装素裹,白雪皑皑,而如今却露出了黄土漫天、烟尘飞腾的样子。 她和姐姐商量了又商量,国公府是呆不下了,等着叔父李存义来接,不知要等到何时,干脆找了镖局,让他们护送她回邕州。那镖局倒是没有难为她们,一听她们是邕州刺史的女儿,连连道以前曾蒙李刺史关照,这趟镖就是不要钱也使得。她们哪里肯依,到底按着行情给了银子,定好了日子,只悄悄给余老夫人说了一声,就算是辞了国公府。 舒窈原还以为余老夫人那一关不好过,谁知道余老夫人这次见了她,一改往日亲切和蔼的做派,听了她要辞行,没说什么,只淡淡地安顿她带好路上的用具,不要急着赶路,遇到了驿站就好好歇一歇。 她心里想谁说余老夫人不问世事,她心里分明跟明镜似得。她和沈瑜那些事瞒不住余老夫人,她和沈君琢的事估计也落在了她的眼里。 (本章完) 第127章一梦中(5) 她的确不是沈君琢新妇的上佳人选,就算抛开舒雅的这一层关系,她和他地位相差着十万八千里,蒋夫人不愿意沈瑜找她,余老夫人又怎会愿意沈君琢与她呢? 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啊,是她对不起余老夫人一开始的深情厚谊,老老实实当个亲戚走走就好,为什么偏要妄想着做人儿媳呢? 舒窈自嘲地笑笑,如今可好,连亲戚也不要想走了。 她将头靠在车壁上,那黄土路很不平整,马车颠簸的厉害,头一下一下地磕碰着。刘妈妈看不过去,拿了软垫子要衬在她头下,她摆了摆手,不愿意要。 这样碰一碰的好,她的心里疼的厉害,这样碰一碰权当是分散了她的精神,让她变得麻木,才不至于让泪水不停地流出来。 前一天,他们又经过了曾经和沈君琢相见的那个驿站,驿卒和驿丞显然没有那时热情,她才知道原来早就受他恩惠,有了他的关照,他们才能受那些人的热情招待。昨日她不能抛头露面,凭着那些镖局的人,驿站哪里将他们放在眼里。 将就了一晚继续赶路。舒窈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现自己走了,每日间他让人送去的花她都有好好保存,那么多花将她的内室里装点的如同陷身花海当中,她会剪一朵,插在鬓间,对着镜子傻傻地笑,想象着如果他看到了她戴着花的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她走了,让姐姐也还照常收下那些花儿,她为不告而别而歉疚,她怕只要他一挽留她她就再也迈不动脚步。可她不能留下啊,他值得更好的人去爱他,她太过于卑微,她的不堪和痛苦都被他看在眼里,这个世上的女子,哪怕衣衫不整被人看见,都算失了贞洁,更何况她还被人那样搂抱! 她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落进无边的深渊里,而她连挣扎都不想挣扎,由着自己这样沉沦。 刘妈妈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满心的担忧,枯着眉摆弄着手里的茶盏和小火炉,想着到底说些什么才能让她开怀,可她的心事只有她自己能解,再或许过些日子,回到了邕州,换个环境,她也能开心一些吧。这样想着,到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小火炉上的壶开始吹起白气,咕嘟嘟冒起了水泡,刘妈妈将壶提起来,将水冲进茶盏,刘妈妈想着等水凉一些再递给舒窈,就将那茶盏被卡在小桌子上,谁知刚刚放上去,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那滚烫的水险些洒了出来。 舒窈一怔,觉得天色尚早,应当还没到下一个驿站。正疑惑着,镖头来了车旁边,低声道: “小姐,有些异样,附近出现的流民比往常多了一些。” 难道又是青黄不接闹粮荒吗?舒窈想了想,这样的事在邕州常年都有,要不是父亲想方设法地凑粮食,那些湖民们早就闹大了。只是这里毕竟不是邕州,不能拿邕州的情况来比,就隔着帘子问镖头: “依你看,可还能前行?” 镖头打量了一下几个坐在地上的流民,虽离得很远,也能看出他们的面黄肌瘦,正脱了衣裳在太阳底下捉着虱子。 写到这里,我挺怕大家说女主太作。 但是她不是穿越、不是重生,她只是一个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她需要一个成长的过程,不经历就不会成长,不会克服她的心理障碍。所以,有这样一个情节才符合这个人物的设定。 谢大家不骂之恩!! (本章完) 第128章一梦中(6) 他们这样走镖,怕林中悍匪,也怕成群的灾民,有时候灾民比悍匪还要可怕。 悍匪要命,灾民抢起吃的来连命都不要。 不过好在现在看起来灾民还没有成群,三四里地能看见那么一两个。镖头犹豫了一下,手里捏了一把汗,到底想把这趟镖走完,好还了曾经在邕州被湖民围困,李刺史带兵前去解救的恩情。他道: “小姐把一切金银细软,尤其是吃食都收起来,一点都不能露出来,就算看见再可怜的人也不能发一丁点善心。” 舒窈点点头应了,让刘妈妈和秋霜赶紧将车里的东西都收一收,都往座下面塞了进去。这点她还是懂的,流民多了,只要见一个人讨到了东西,其他人就会一窝蜂地拥上来,到时候恐怕连马都能抢了拿去杀了吃肉。 车队继续前行,好在前面的流民越来越少,镖头的心也缓缓放下去了一些。到了夜间,正好赶到一间驿站,驿卒见了他们,有些紧张,反反复复打量了一遍,才道: “几位要是能再往前赶赶,就往前去吧,站小,容不得这么多客。” 众人往外看了看,天色已经黑透了,夜里行路忌讳太多,镖头就上前商量道: “小爷,您看外面,实在不便赶路了。您行行好,帮着腾两间房。” 驿卒有些犹豫,找来了驿丞,那驿丞更是将他们反反复复大量一番,又看了路引,问了过往,这才指了两间房给他们,接着道: “诸位抱歉,时辰不早了,只有热水和干粮,诸位将就用些吧!” 众人无奈,只得应了。一时驿卒去忙活烧水,大家就在大堂里坐了下来。 舒窈隔着幂篱打量了一遍这驿站,很小,放在大堂里的桌子破破烂烂,她记不清来时住没住过这个驿站。那时候只想着赶路,紧赶慢赶,两天赶出三天的路程,有的驿站错过了就不住了。 很快,那驿卒送来了热水和干粮。 一时吃完,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累了,要了房间,就要去客房,却被驿卒拦了下来,道: “几位,有丑话咱们说在前面,东面那几间客房咱们不能过去,若是惹下了事自己担着!” 几人面面相觑,出门在外谁也不想惹事,应了几声,各自进了房,简单擦了两把也就睡了。 这些日子,舒窈犯了个毛病,不管多累,她都无法安稳入眠,总要等到外面没了一丁点儿声音,才能浅浅地入睡。今日夜里,刚要入睡,却忽听外面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耳语声。 她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正烦恼着有人扰了她的睡眠,就觉似乎有淡淡的香甜的气息飘了过来。 蒙汗药?她心里一惊,霍地坐了起来,拿了身边的帕子倒上水,先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又往刘妈妈那边去,轻轻将她推醒,刘妈妈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被舒窈捂住了嘴巴。 刘妈妈一脸惊恐地唔了一声,见舒窈指了指自己的口鼻,又指了指外面,刘妈妈一知半解,却听话地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又用此法叫醒了秋霜,三人捂着口鼻,一起趴在窗檐下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时外面的人走了,想是那药用量极少,他们要等一等才会进来。 秋霜捂着心口,气息不稳,哆嗦着问道: “小姐,难道这是家黑店?” 舒窈摇摇头,也是一脸迷惑。按说,这是朝廷设的驿站,不该沦落为黑店,可这所作所为,正是黑店的样子啊! (本章完) 第129章一梦中(7) 光是她们醒着肯定不行,得把镖局的那些人也叫起来才好。 舒窈想着,一点一点小心地站起来,透过窗户缝往外看去。 外面只有一盏很弱的油灯,小小的火苗轻轻跳动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就着那微弱的灯光,舒窈看到走廊的尽头或躺或坐着两三个人,压低声音说着话,像是在争论什么。 舒窈又慢慢蹲下,低低地对刘妈妈和秋霜道: “外面还有人,咱们从后边的窗户出去。” 二人点点头,跟着她小心翼翼地到了屋子另一侧的窗户处。 打开窗户的时候,那窗扇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把舒窈吓了一跳,忙停下来侧耳细听了一会儿,好在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才又继续推窗。 谁知打开窗户后,三人往外面一看心就凉了,原来这驿站的屋子基台建的极高,后窗这边出去足有两人高,直接跳出去显然是不行了。怎么办,三人看了一会儿,只能将那榻上的幔子摘下来,拆成片,再绑到一起,权当绳子用。 谁先谁后又成了问题。刘妈妈想了想,她得先下去,等舒窈下去的时候好接住她。想着,就第一个站上窗户,一边将幔子绑在自己腰上,一边低声道: “小姐,我先下,秋霜第二个,我们下去了在下面接住您。” 外面随时都有可能进来人,这个时候没必要争论太多,舒窈点点头,和秋霜一起拽着幔子,刘妈妈翻过窗户,一点一点往下滑去。 三人都提着心,直到刘妈妈双脚落了地,才算松了一口气。秋霜又学着刘妈妈的样子,用双手拽着那幔子,坐到窗户前时,看了看高度,到底犹豫了一下,一狠心才翻身往下滑去。窗户里面,舒窈一个人死命地拽着幔子的另一头,咬着牙才没让幔子从自己手里滑出去。 好容易秋霜也落了地,轮到了她自己。舒窈看了看屋里,只有那榻是最沉的,想必能经得住拉扯。她将幔子的一头绑在榻上,扯了扯,还算结实,就爬到了窗户上,拽着幔子,看了看下面。 刘妈妈和秋霜都站在下面,伸着双手,随时准备接住她。只是那高度,看着着实让她有些心慌。她拽了拽幔子,感觉还算结实,担心外面的人很快就要进来,狠了狠心,翻身下了窗户。 才下去就知道不对,她原想着只要手稍稍一松就能滑下去,可真正拽在上面才发现根本不敢放松,只要一放松就能彻底掉了下去。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就听到嘶啦啦的裂帛之声,那幔子窄的地方渐渐裂开了口子,还没等舒窈反应过来就彻底断开了! 舒窈整个人随即掉了下去,刘妈妈和秋霜都吸了一口凉气,忙上前去接她。咚地一声,舒窈落了下来,压在了刘妈妈身上,三个人倒成一片,忍着痛不敢呼出口。 舒窈手忙脚乱地起来,赶忙去扶刘妈妈和秋霜。 刘妈妈坐在地上,皱着眉头半天起不来,但却一直摆着手道: “不碍事,不碍事,我略缓缓就好。” 就着月光,舒窈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水,就知道定是伤的不轻,心里就自责的不得了。 我能再求个月票推荐票啥的吗? 冒死求票! 手里还压着票的宝们,求投张吧! (本章完) 第130章一梦中(8) “妈妈……怎么样,我来背你!”舒窈扶着刘妈妈低声道。 刘妈妈连忙摆手,笑道: “哪用得着你来背我!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我站的起来,来,秋霜,搭把手!”秋霜连忙扶住刘妈妈。刘妈妈将半个身子压在秋霜的身上,试了几次,终于站了起来。 舒窈扶着刘妈妈一条胳膊,三人顺着墙根试探着往前面绕过去。 到了前面,一片静悄悄的,连马厩里的马都已经睡了。 舒窈探了探头,驿站前面没有一个人。她心里又急又怕,到底怎么才能把镖局的那几个人叫起来呢?若是这驿站真有问题,凭着她们三个人哪里跑得了多远!她不敢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回头看一眼刘妈妈,见她的脸色白了起来,心下更是担忧,安顿秋霜和刘妈妈等在原地,她一个人摸着黑贴着墙角往前走去,每走一步心都一跳。 好容易到了那大堂的门口,躲在一棵树后往里望去。大堂中灯火通明,几个男人正坐在其中,有人正拿着布擦刀,她往地上一看,顿时惊得捂住了嘴,那地上一片血泊,却是那驿卒和驿丞已经躺在了地上。 这么说,驿站本身没有问题,那么这伙人又是谁? 那几个人似是有些忌惮,说话声压得很低。舒窈想要听清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就又往前靠了几步,不想踩断了一根树枝,发出咔地一声轻响。里面的人立即朝外面看过来,其中一个提着刀走了出来。 舒窈连呼吸都停了下来,后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一动也不敢动。 那大汉用刀在前面的草丛里划了几下,一只大鸟忽然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带起几片枯叶。大汉看了一眼,骂了句脏话,拎着刀又回去了。 舒窈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听得大堂里有人笑了出来,道: “二哥你也忒小心了!这个时辰了,楼上那帮人早被迷晕了,兄弟们数着个放的迷药,一个都没落下。这黑灯瞎火的,有鬼来了不成?” 想是那拎刀出来的汉子不满对方的语气,将刀往桌上一放,道: “你懂什么,小心使得万年船!咱们清风寨能有今天,就是小心了又小心,才打下的根基。” 舒窈缓缓起身,透过树枝的空隙朝里面看去,见正中坐着一人,就是那拎刀出来的汉子,他的旁边又坐着三个人,其中一个翘着腿,脸上一条刀疤从左额一直通到右嘴角,面目煞是可怖,正一手拄着刀,一手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只听那刀疤脸又道: “是是,二哥说的对!只是二哥看到底何时动手啊?” 看来那拎刀的汉子就是二哥,他扬了扬眉,端起桌上的黑漆碗喝了一口水,道: “再等一刻!” 刀疤脸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不反驳,踢了踢倒在地上的驿卒,啐了一口,满脸不屑地道: “真不经打,两下就放倒了。” 说完又忽地凑到那二哥跟前,笑着道: “二哥看那小娘子怎么样?抢回去给大哥当个暖床的,大哥肯定满意!” (本章完) 第131章一梦中(9) 屋里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那清风寨二哥才道: “就你最会讨大哥欢心。你想怎样就怎样,但不要坏了咱们的大事就好。” 刀疤脸嘿嘿一笑,将刀往地上一顿,道: “这您放心,孰轻孰重我还掂得清!” 舒窈越听越怕,他们已经将入口都堵了起来,再想上去找镖局的人,怕是太难了。听这语气,他们倒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只怕与东边那几间客房里住的人物有关系,而他们则成了送上门的羊。 她悄悄退了回来,刘妈妈和秋霜用眼神询问她,她摇了摇头,露出一脸的难色。 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地上的枯草,舒窈突然有了主意。 时间过得很快,大堂里的几人已经往客房里去,守在走廊里的几人也跟着走了过去。有人一脚踹开房门,才要往里进去,就看到外面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又有马匹嘶鸣,众人吓了一跳,里面的人已经被迷倒了,不足为虑,外面却似乎来了大麻烦。 十几个人都朝那二哥看过去,见他伸手往外指了一下,众人明白了,跳出走廊,往外奔去。 火越烧越大,已经将驿站门前的廊柱都引燃了,那些匪徒想要冲出去颇废了一些力气。趁着慌乱,舒窈从藏着的树丛里出来,溜进大堂,贴着墙往客房里去,慌慌张张地找到镖头住的房间,一推房门,房门却是从里面栓了起来。 她急了起来,往外看了看,恐怕外面的那些伪装很快就会被识破。想了想,拔下头上的簪子,顺着门缝探进去,哐啷一声,门栓落下,什么都顾不上了,她赶忙冲进了屋内。 屋内的几人已然中了迷药,外面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将他们吵醒。舒窈看了看屋里,正有一盆晚间洗漱了水在,她端起水猛地朝那镖头的头上泼去。 镖头一个激灵,甩了甩头,醒了过来,一把抓住放在身边的刀,想要跳起,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才知道走江湖这么多年,终于到他崴了泥,湿了脚,遇上了蒙汗药。 他看一眼站在眼前的姑娘,心中一片感激,自己是护镖的,没想到倒是被护的镖给救了,这是又欠了李氏父女一命啊! 舒窈见他清醒了过来,急急地道: “镖头快想想办法,外面是些匪徒,已经杀了这里的驿卒!” 镖头拄着刀站了起来,从腰间摸出一包药粉,放在鼻尖嗅了嗅,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才道: “小姐莫慌,我这里有些解药,待我把人都叫起来,嗅上一嗅,再过个一时半刻,就都恢复力气了。” 舒窈点点头,她能做的实在有限,放一把火把匪徒们引到外面已经很不容易。她看着镖头朝另外的几个人踢了几脚,那些人悠悠转醒,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几人吸了药粉,等不得药起作用,就得带着舒窈往外去。舒窈迟疑了一下,指了指东边的客房,道: “救人一命吧!” 镖头看着外面渐渐低下去的火光,本不欲多管闲事,奈何这姑娘刚刚也救了他的命,他顿了顿脚,指了两个人去那边喊人,自己则带着舒窈往外面闯去。 (本章完) 第132章红霞飞(1) 外面的匪徒已经返了回来,那刀疤脸一见他们,嘿嘿笑了两声,道: “我当是什么人在作妖,镖头好武力,在下佩服!不过可惜今日你们走霉运,就要栽在咱们兄弟手里了。”说着,瞟了一眼站在镖头身边的舒窈,窃笑道: “小娘子好姿色,跟我们去寨里享福怎么样?” 镖头紧紧拢起眉头,将舒窈往身后护了护,刷地一声抽出了刀,将刀横在胸前,道: “几位爷也知道咱们这行的规矩,人在镖在,要想劫镖,莫要多说,先从某的尸体上踏过去!” 刷刷几声,双方都亮出了兵刃,一时寒光闪烁,一场打斗一触即发。 这个时候,舒窈反而镇静了下来。她朝东侧的客房里看了看,多少寄希望于那边的客人来路不凡,可当客房门打开,两个文官模样的人被人扶着走出来,身上还裹着伤布,她终于明白这驿站的蹊跷之处了,感情这两个人是被人追杀的,就觉得兜头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匪徒那边人数众多,再看看自己这边,只有六位镖师,还是中过了迷药的,一看他们拿刀的样子,就知道那解药还未起效。 看来今日是要交代在这里了。好在她骗了刘妈妈和秋霜,让她们骑马出去找官府报官,刘妈妈不肯走,她说这夜色里骑马才更危险,况且刘妈妈受伤了,留下来对大家来说是个累赘。刘妈妈这才和秋霜骑着马走了。 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活下去,好歹过了今日这一劫,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那六位镖师已经和匪徒们打了起来,刀光剑影朔气逼人,刀剑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更有一串串火花冒出,一串串血珠子喷出。 东侧客房的人已经过来了,见了这架势,也不打官腔了,一个劲地跟舒窈道歉,说都是他们引来的这伙人,害了无辜百姓。 舒窈心里淡淡的,这个时候说这些显然没有任何意义,看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不想说话。 眼看着自己这边的人渐渐露出颓势,她忽然开始感慨这辈子活的太短,想爱却不敢爱,白白辜负了沈君琢的情意;开始后悔不该就这样离开京师,和生死比起来,原来什么都不算大事! 细细想来,原来自己在他面前一直以来都是有些自卑的,可能就是他曾经的那句:一个从五品官员的女儿……可是现在看来,自始至终,他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地位,她自己又何必非要庸人自扰,只要发生一点点事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她在心里自嘲地笑笑,还是明白的晚了啊,感情里的两个人从来都是平等地站在一起的,他不会俯视她,她也不必仰视。 只是如今命要没了,空余一腔遗憾,他也还会怨她吧,毕竟是不告而别,还刻意让人伪装成她还在的样子。 一声惨呼,随着刀从胸腔里拔出,一道血柱喷涌而出,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舒窈一惊,躲避了刀剑跑了过去,用袖子使劲按住伤口。可那血窟窿哪里堵的住,汩汩地往外冒着,没多时,那镖师就白了脸色,在地上抽搐了起来。 第一次这样直面死亡,舒窈的全身抖了起来,一双手上沾满了血水,那血温热又滑腻,铁锈似的味道,成了她一辈子都抹不掉的记忆。 (本章完) 第133章红霞飞(2)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那解药起了效果,一时镖师们似是占了上风,谁知那位二哥一来,立即改变了战局。 地上躺着的人早已没了生气,血流了一地,将舒窈落在地上的裙角都浸湿了,她拿出帕子使劲地擦着双手上的血迹,十根手指擦到通红才将血迹擦了下去。脚边放着一把刀,舒窈捡了起来,心已经横了下去,怎么也得拼一把,实在不行还可以自我了断。 那两个文官此刻已经躲到了桌子下面,被吓得抖成一团。 她紧盯着大堂里战在一起的两伙人,手里紧紧握着刀,心里却是一片平静,只是遗憾生命的最后一刻不能向任何亲人辞别。眼看着又倒下了两个镖师,更多的人向镖头围攻过去。镖头果然是个好汉,以一敌三,左支右挡,不过这样也不过是做着最后的努力,要想逃脱丝毫没有胜算。 刀疤脸已经撤出了战斗,在地上躺着的一人身上抹了一把刀,斜眼看着舒窈,迈着闲适的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舒窈见了,立即将刀横在两人中间,怒目看着他。 刀疤脸见状,拿手中的道碰了碰舒窈手里的刀,笑道: “小娘子这是干什么?刀可不好玩,玩不好了要伤着你自己的!” 舒窈刷地一下将刀横在了自己脖子上,道: “别过来!” 那刀疤脸完全不当一回事,继续往前走去,道: “小娘子气性很大嘛!何必如此呢?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像你这样花样的年华,哪能就这么死了呢?” 说着猛地欺近,不知他用了什么东西,舒窈只觉得手臂一麻,手掌就不由自主张开了,哐啷一声,刀掉在了地上。舒窈忙转身往外跑去,那刀疤脸在身后如一只恶犬一般扑了上来! 嗖地一声,一支箭羽破空而来,越过舒窈的头顶往后飞去。 有发丝随着那箭羽的飞过而扬起,舒窈觉得浑身一冷,扭头往后看去,扑过来的刀疤脸已经被箭射中,强大的力道竟带着他往后飞出几步远,重重地撞在了墙上!心在那一刻狂跳了一下,再回身抬头看去,就见微亮的天光下有人一身黑衣,一马当先,手中挽着弓,马还未停稳,就从马上翻身而下。晨风阵阵,衣袂翻飞,那人只消几步就到了她的跟前,一把将她搂在怀里,紧紧抱住。 那一瞬间,有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有什么东西让心里满胀着,堵着喉咙,她伏在他的肩上,双肩微微抖动着,任凭泪水肆意地流下。 他身后的一队人马很快就赶到了,没有停留,进了大堂不消几下就将所有人都控制住了。 他不管不顾,拉着她往外走去,她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到了外面,他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微低着头看着她的双眼,声音一扫惯常的沉稳,竟是有些气急败坏,沙哑着嗓音,隐着怒火道: “你要去哪里?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已经乱成了一团?你知不知道这样出门有多危险?” 舒窈抬头,一双眼睫轻轻颤抖着,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深潭似的眼睛此刻泛着红丝,满脸的风霜。她伸手将他额边的乱发抚到耳后,又触上他的肌肤,一点一点轻轻拂过,泪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嘴角却绽开一个最大的笑容,道: “我哪里也不去了,就和你在一起,不分开了……” (本章完) 第134章红霞飞(3) 他本在盛气之下,他气她不告而别,气她将自己置身危险的境地,气她不明白他的心,气她竟要将他抛在一边…… 可是这些气怨,在听到她说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忽然就不见了踪影。那句话如同清泉一般,汩汩流淌着,流向他的四肢百骸,滋润了干涸龟裂的土地,浇灭了原本熊熊燃烧着的烈火。他快马赶了一夜的路,那一路上的焦急惊惧、心惊胆战,是他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的,所有的紧张在看到她被人拿刀扑过来时达到了顶点,一张弓上只来得及蓄上七分力就慌张地射了出去,幸好来得及,幸好赶上了。 一夜的疲倦,一夜的颠沛在得到她这一句话的时候觉得都值得了。 他抓住她拂在他脸上的手,极其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声音低沉道: “不许再做傻事,不许不告而别,不许再挑战我的耐心!” 舒窈笑着,用双手握住他的手,天知道她在没有见到他的那时候有多悔恨,天知道此时他站在她面前她有多珍惜,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句话:不要分开了,不要分开了,再也没有任何人和任何事能将他们分开! 她的一滴泪落在他的手上,他腾出手来将她脸上的泪痕擦掉,听她轻轻地道: “是,不会再做傻事,不会再不告而别,不会再挑战你的耐心!” 四周有轻暖的风吹起,东方的天空中腾起一片片或浓或淡的朝霞,那霞光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层层红晕,仿佛拢了一层轻纱,将他的心弦轻轻柔柔地拨动着,叮叮咚咚响起悦耳的琴声…… 那样自然又那样慎重,那样急迫又那样小心,不知不觉中他将唇压在她的额上,一点点一点点地贪婪地吻下去,最后落在那温热而柔软一双唇瓣上,轻咬慢吮,一下一下地索取。 气息有些乱,心跳的有些快,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他有些不适应,但却舍不得停下来,所有的感官都异常敏锐,那朝霞似火,火欲燎原…… 而她则轻轻给他回应,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吻着,他的领间有温热的气息传来,带来沉水好闻的味道,令她沉迷,令她沉醉…… 马儿喘着粗气,打了几个响鼻,在原地转着圈儿。从大堂里出来的徐达昌一抬头就看见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的样子,赶忙折了回去,正巧碰到了要往外走的赵飞勇。 徐达昌一把拦住他,道: “先别出去,等上一等。” 赵飞勇摸不着头脑,诧异地看着徐达昌道: “大将军一个人在外面,那李二小姐也在外面,他们孤男寡女在一起,于礼不合,咱们得给他们做个见证!” 徐达昌上上下下重新打量了一遍赵飞勇,见他一脸正气凛然,不假辞色,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兄弟,今年也不小了吧?该说房媳妇了吧!” 赵飞勇挠了挠头皮,嘿嘿笑道: “不瞒徐大哥您说,我娘也常这么念叨!” 徐达昌吸了口气,疑惑道: “那你怎么不听你娘的呢?” 赵飞勇瞪直了眼睛道: “开玩笑,我哪有那闲工夫!” (本章完) 第135章红霞飞(4) 好一会儿,外面的两人才难分难舍地分开。再看舒窈的脸色,洁白的皮肤上泛着红晕,那脖子上的皮肤本来过分的白,这会儿略有些红就格外显眼。 沈君琢看了一眼,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裹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脖子围得严严实实。只是他个子高,舒窈穿上他的披风就拖到了地上,舒窈只好用双手提着。 这个时候,沈君琢才注意到她的手指缝以及裙子下摆上有干涸的血迹,眼神一凌,一把抓过她的手细细地看,发现她并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舒窈看了看自己的手,道: “这是别人的血。对了,里面有两个人,看着是朝廷命官,可他们像是被人追杀,这才牵连了我们。这事怕是不简单,你要不要插手,还是好好斟酌一下的好。” 他没想到她能有这样的见地,不滥发好心,也不轻易记仇。伸手拍了拍那件披风上的尘土,他不以为意地道: “这要看到底是个什么人了。” 说着,他牵起她的手,抬脚迈步,和她一同往驿站大堂走去。 临到门口,舒窈挣扎了一下,他却将手牵的更紧。一推门,里面的人不论是谁都已经被绑了起来,嘴里勒上了绳子,各个都说不出话来。 赵飞勇看见沈君琢又拉着舒窈的手,惊得瞪大了眼睛,刚要伸出手指着,就被徐达昌捅了一把,把那伸出的手硬生生挡了回去。 舒窈看见人都被绑着,赶忙指着还活着的三位镖师道: “这几位是我的镖师,可以放了!” 沈君琢扬着下巴,看了他们一眼,给徐达昌递过去个眼色。 徐达昌会意,上前解开勒住他们嘴的绳子,却不放开手上的绳子。舒窈正不解,就听徐达昌道: “李二小姐虽认识这几个人,但他们身份还是可疑,容某带下去审问一番再做处置!” 舒窈就要说话,却见沈君琢朝徐达昌点了点头,徐达昌就着人推搡着他们往后院里去了。镖头见舒窈和来的这些人认识,看了她一眼,心下放松了很多,没有挣扎,很是配合。 舒窈不知沈君琢为何这样做,又怕这几个镖师里真有人有问题,毕竟除了那镖头和她父亲有些交集外,其他的,她一概不了解,想了想,也就没再开口。 那两个穿着官服的人也被绑着,此刻急了起来,嘴里呜呜地叫着,像是有什么话说。 沈君琢朝他们看去,两人皆是一头乱发,胡子拉碴,那官服勉强能认得出来,可什么品阶却是看不出来了。 他朝那两人指了指,有人上前去割开他们嘴里的绳子,又解开了缚在身上的绳子,那两人当即跪在地上,朝沈君琢磕起了头,痛哭流涕起来: “上天保佑啊!让我们在这里碰到沈大人!” 沈君琢眯了眯眼睛,不说话,冷着一双眼看着他们。舒窈则瞪大了眼睛,这两人,竟然是冒着生死来找沈君琢的? 想是太激动了,两个大男人哭起来没完没了,沈君琢皱起了眉头,赵飞勇见了,拎着刀就上前,在两人面前用刀咚咚的敲了两下地板,道: “嚎丧呢?有话快说,大将军很忙,没空在这听你们在这唱戏!” 两人一见那寒光凌凌的刀,吓得抱成一团,这才停下了嚎啕,抹了把眼泪,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大声说道: “我乃河南上阳县录事王二宝,他是贴司肖禄礼,我们奉县令赵九州遗命,要将河南开封府知州刘茂全贪赃枉法、盘剥百姓,至上阳县民众流离失所、饿殍满地,掀起民乱的证据交给沈大将军,请沈大将军呈给官家!” (本章完) 第136章红霞飞(5) 沈君琢的眉头轻拢着,浑身又散发出那种冷冽的寒气,他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地上的两人。那两人原本还要说话,抬头看了一眼沈君琢,那话就堵在了嗓子眼,说不出来了。 刘茂全是刘丞相的族亲,就因为这个,他才敢在河南肆无忌惮地敛财,整个河南官场上敢怒不敢言,因为大家都知道,上了奏疏也没有用,奏疏都会先经过丞相的手,那和直接递给刘茂全有什么区别? 可怜上阳县,大成王朝的产粮大县,越是产的多,就越被盘剥的厉害。如今开春,别说往地里撒的种粮,连粮农们吃的口粮都没了。那些粮农,伸头是一刀,缩头得饿死,可不就要起了民变吗? 赵县令眼看不好,将他平时搜集的刘茂全枉法的证据交给他们,给他们安排了县衙里最精锐的五个人,护着他们往京师里去。 外界都传闻沈大将军与丞相不和,沈大将军又是官家面前的大红人,若是能将这些证据直接递给沈大将军,应该就能直达御前了吧! 他们从上阳县出发,没过多久就听说暴民们攻破了县衙,抢了粮仓,赵县令在混乱中殉职。只是那些暴民们不知道,抢了粮仓也没有用,粮仓里大部分的粮食,早被刘茂全运了出去。 他们一路跌跌撞撞,好容易出了上阳县,还没到驿站就遭到了第一轮截杀。那五个衙役死了一个,伤了一个,剩下三个跟着他们继续前行。谁想刺杀没有结束,走了没多远,一入山林就中了埋伏,这回更是惨烈,剩下的三个衙役全都死了,拼死护着他们,才让他们侥幸逃脱。 这么一路战战兢兢,到了这个驿站,驿站的驿丞和驿卒倒是古道热肠,给他们找了药,安排了简单的吃喝,谁想到好心人却受他们连累,死在了又一次的截杀当中。 可是如今,他们见了传闻中的沈大将军,却是另一番感受。那人站在那里,明明是阳春三月暖意融融的天气,却让他们觉得浑身都寒意凛然,一种无形的威压渐渐让他们觉得透不过气来,跪在地上心中忐忑不安。这就是上位者的气势吗? 他们不敢再看沈君琢,伏在地上诚惶诚恐,总觉得他不信他们说的话,可能下一刻就会让那些如虎的侍卫们将他们拉出去干脆利索地砍了头。 就在他们把怎么个死法都想好了的时候,却听上面传来一个金石一般的声音,道: “赵县令因公殉职,是我大成百官的楷模。只是你们说知州刘茂全贪赃枉法,可不能信口开河,你说你们有证据,是什么证据?” 两人这才觉得活了过来,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下。事到如今,就算这位沈大将军不帮忙,他们也回不去了,不如冒个险。想着,就要窸窸窣窣地脱衣服,沈君琢一声轻咳,二人吓得一哆嗦,才想起来在场的还有一位姑娘,忙伏在地上颤着声音道: “回大将军,我等怕把账册丢了,让各自的内人将账册缝到了贴身的衣物上,请容我们回房去取出来。” 沈君琢点了点头,赵飞勇指了两个人将他们带去客房。大堂里剩下那些被绑的匪徒们此刻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汗如雨下。 沈君琢扫视了他们一眼,转头问舒窈道: “土匪?” 舒窈嗯了声,点了点头道: “清风寨的。” 沈君琢将衣袖一挥,道: “推出去杀了!” 还是例行求票票,月票还能有吗? 推荐票还有吗? 厚着脸皮求投一下! (本章完) 第137章红霞飞(6) 赵飞勇立刻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将那十几个跪在地上的土匪拎了起来。一时间大堂里乱了起来,有呜呜喊着的,有挣扎的,有想要磕头求饶的。 舒窈看了一圈,却突然发现这些人里少了那位“二哥”,她忙拉了一下沈君琢的手,道: “少了一个人!” 沈君琢面上冷了一下,赵飞勇见他看着自己,只觉地自己后背发凉,赶忙道: “属下这就去追!” 舒窈不放心,再加上还有刘妈妈和秋霜两人在外面,就拉着沈君琢的手道: “我让我的妈妈和丫鬟去报官,那一路黑灯瞎火,也不知她们怎样了。按那位录事所说,这次的截杀实际上该是官匪勾结,怕她们找到官衙也是凶多吉少……” 沈君琢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吩咐赵飞勇道: “让人把这里的尸首血迹都收拾一下,再点几个人,跟我一起去追漏网之鱼!” 赵飞勇头皮发麻,知道跑了一个人可能会出大事,忙高声应是,随手指了两个人清理大堂,自己就跟着沈君琢往外面去。 外面天色早已经大亮,只是不甚晴朗,云层遮着阳光,有风习习。马儿自己找了草料吃着,见有人出来,抬起头朝他们看着。 沈君琢喊了一声乌月,有一匹全身乌黑发亮身形高大的马就走了过来。他知道不让她去是不可能的,她的心肯定牵挂着那两个仆妇,不过有他在,一个小小的飞贼还奈何不了他,他定能护她周全。 他一手牵着马,一手扶着她的手,问道: “可会骑马?” 舒窈摇了摇头,面色绯红,有些怕他会让她留在驿站,就见他轻轻松松翻身上马,然后就朝她伸出一只手,道: “上来!” 舒窈立刻将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一股力量通过他的手传了过来,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飞了起来,下一刻就落进了他的怀里,被他抱着坐在了马前。 他用双手环着她的腰,在她身前握着缰绳,轻轻一抖,马儿就动了起来。 舒窈一时没坐稳,朝后倒了过去,立即靠上了那个温暖、坚硬、宽阔的肩膀,他身上的沉水气息或隐或现,舒窈就觉得心里无比安定。她的手扶着马鞍,那马鞍本是一个人用的,现在坐上去了两个人,就有些紧,她只能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 沈君琢低头看了她一下,拉起穿在她身上的他的披风,将她的脸盖住,只留出来一个小缝让她看着前面,那一脸的温和,让舒窈觉得他和刚才那个冷漠的样子完全不是一个人,可她就是好享受他对她这样的宠溺。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一会儿要是跑起来了,风大,用衣裳挡着一点吧。” 她点了点头,乖乖滴享受着他的关怀。 赵飞勇等人已经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地面,除了他们来时留下的马蹄印和脚印外,果然又发现了一串脚印和两串杂乱的马蹄印。 赵飞勇向沈君琢打了个手势,见沈君琢点了点头,就骑着马率先顺着那串马蹄印追了出去。 (本章完) 第138章红霞飞(7) 路上都是黄土,新踩上去的马蹄印分外清晰,不需要怎么分辨就能看得出来去向。 一行人顺着马蹄印追了出去,跑出五六里地,马蹄印却忽然消失了。 赵飞勇勒住马,跳下来仔细看了看路,路边有些野草,不算很高,再往旁边是一片荆棘丛,以及长得杂乱的密林。 云层已经将阳光遮住,道路两旁的密林交掺在一起,光线更是暗沉。密林里吹来阵阵凉风,吹到人身上让人觉得有些寒意。 众人都下了马,沈君琢在下面接着舒窈,舒窈从马上下来,提着披风和裙子跟着一同寻找踪迹。 地上被树枝刮过,原本留下的印迹已经消失了,只能细细地寻找线索。 一朵黄色的小野花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开着,舒窈看过去,刚要移开视线,忽然想到什么,又看了回来,只见那小花旁边的尘土比起来其他地方明显更多。她再往前一步,拨了拨荆棘丛,就见荆棘上挂着一只耳坠,她心里一惊,伸手捡了起来,拿在手里仔细看着,恍惚记得秋霜似乎有这样一双耳坠! 沈君琢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后,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指了指前面,道: “追!” 众人忙拨开荆棘,那荆棘后面果然又有了脚印! 只是在荆棘中行走,舒窈的那身衣裳就不太方便了。沈君琢想了想,道: “让他们往前搜吧,不会太远,等找到了咱们再过去。” 舒窈看了看那密林,她从未在这样的地方行走过,单看那杂乱的枝桠,横生的利刺,就知道不好走。横竖不会离得太远,也就同意了。 赵飞勇带着人一点点往里探去,越行越远,到最后竟看不见了他们的身影。舒窈有些担心,张望着里面,道: “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君琢却无所谓,道: “他们都是禁军中的精锐,就算遇到只大虫都不在话下,如果连一个匪贼都制服不了,那倒也不必再留在禁军里了。” 舒窈心里想着,身边这人到底是有多大权势啊,说动用禁军就动用了,而且带出来的还是精锐。正想着,就听他忽地喝了一声: “谁在那里?”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片荆棘丛似有风吹过,轻轻摇晃着。她还在诧异,忽地一直箭从里面射了出来,直飞向沈君琢! 她想也没想,立即转过身来朝他扑过去要替他挡那一箭。身边寒光一闪,铮地一声,却是沈君琢拔刀挡下了那支箭羽,而她则将沈君琢抱了个满怀。 一阵天旋地转,沈君琢单手将她抱起,一把将她转到了他的身后,紧接着从腰间拿起一把劲弓,说时迟那时快,三支箭羽一同射出,齐齐射向荆棘丛中。 荆棘丛剧烈的晃动起来,从里面传出一声闷哼。沈君琢又搭上了三支箭,睥睨地看着那边,道: “出来,否则这就让你送命!” 荆棘丛里安静了一会儿,忽地闪出一把长刀,几下就将草丛劈开,舒窈这才看见后面的人,果然是那个“二哥”!只是再往下看,就见他手里揪着一个人,正是秋霜! (本章完) 第139章红霞飞(8) “二哥”又用刀劈了几下荆棘丛,拎着秋霜从里面走了出来。秋霜被从后面绑着手,嘴里勒着布条,头发早就散开了,上面挂着几片枯叶,露出来的手臂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血道子,满眼是泪水,呜呜地说不出话来。 见她这样,舒窈心里顿时凉了下来,只有秋霜,不见刘妈妈,那刘妈妈在哪里呢?她瞬间就有了个不好的预感,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心里沉重的如同坠了一块玄铁。 那“二哥”的肩膀上中了箭,直从前面穿透了过去,只剩下一截箭羽在前面,有血从那儿流出来。眼见身后有人追了上来,摆脱不了,原本他还想着引着对方朝那边去追,他则带着人质从这边逃了,没想到他们留下了两个人。还好,只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那女的,他庆幸一下,想着一箭解决了也就好了,可出乎他的意料,在道上混久了,对方一出手,他就立刻意识到他和对方的武力相差甚远,绝不是对方的对手。 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看看手里这个人质管不管用。顾不上那箭伤,他一手拎着秋霜,一手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红着双眼,道: “若想要这丫头的命,就放我走!” 沈君琢冷哼一声,却是连看也不看他了,自顾自地将手中抽出来的箭羽插进背后的箭筒里,冷冷地道: “你也太高看这丫头的命了,她算个什么东西,倒是你,放了你让你回去报信吗?” “二哥”心里一凛,对手里的人质就有些不自信了,只还是硬撑着,将秋霜往前推了推,道: “大人还是问问您身后那位小姐愿不愿意吧!” 舒窈知道此时越是展现出对秋霜的在意,对她反而越是危险,她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道: “倒也不必问我,一个丫鬟罢了,没了穿红的,自有穿绿的,我还能缺人使唤吗?” 这么一说,那“二哥”心里更没了底。见沈君琢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知道今日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心里一狠,想着反正也是一死,死前拉个垫背的倒也不差,黄泉路上还能有个伴,想着,手中的刀就往秋霜的脖子上割去。 舒窈见了,慌了手脚,险些惊呼出声,就要扑过去救人,却见那“二哥”忽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刀随之脱手,掉到了草丛里,整个人缓缓转过身去,只顾得上往身后看了一眼,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赵飞勇出现在了他们后面,手里的弓正缓缓地放了下去。沈君琢拉着舒窈,等赵飞勇上前确认匪徒已经没气儿之后,才放开了她。 舒窈扑了过去,将地上的秋霜拉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解开勒在她嘴里的布条,刚一解开,秋霜就大哭了起来,直喊着: “小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刘妈妈她……她……” 舒窈觉得脑中轰然一声,有什么东西坍塌了下来,猝不及防,又像寒冬飞雪,将她整个人冻的浑身发抖,她抖着手,一边给秋霜解手上的绳索,一边问道: “刘妈妈她,她在哪儿?” 秋霜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强自控制着,断断续续地说道: “在前面……我们不认识路,在林子里迷了方向,绕了一晚上,天亮了才从林子里绕出来……谁想到一出来就遇上了那贼人……” (本章完) 第140章红霞飞(9) 剩下的不用说了,舒窈已经能想象出来,刘妈妈和秋霜从林子里出来,正巧碰上逃出来的“二哥”,“二哥”既然让人数着人数迷晕她们,定然认出了她们,干脆劫持了两人。 舒窈颤抖着声音说道: “我们……去找刘妈妈……”只是那手抖的厉害,怎么也解不开秋霜手上的绳索。 赵飞勇见了,递过来一把匕首,舒窈接过来,一用力,才将那绳索割断。秋装哭着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去,舒窈要跟过去,却被沈君琢一把拉住,轻声说道: “让他们去……他们会把人带回来的……” 亲眼目睹自己身边的人死亡的惨状,对一个人是有多残酷!他不忍心他的姑娘看见这一幕。舒窈心里痛的厉害,泪水满溢了双眼,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每迈一步都要耗费她太多的力量。 她握着沈君琢的手,喃喃地道: “都是我的不是,若我没让她们跑出来,就不会这样了……” 沈君琢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低低地安慰着: “不是你的错,你也不知道会这样,你愿也是想让她们跑出来拼一条生路的,不是吗?” 舒窈伏在沈君琢的胸前,双肩颤抖的厉害,无声地哭泣着。 好一会儿,沈君琢抚着她柔软的头发,温声软语,才让她的泪少了一点。 那匹乌月踱了过来,在沈君琢身边用巨大的马头轻轻蹭着,那鼻子里喷出的气息一下一下地落在舒窈的脖子里,似乎它也能感受到主人的情绪,用它特殊的方式来安慰别人。 舒窈抬起头,就看见一双琉璃似的马眼睛,有着长长的眼睫毛,它看着你,无端地就让你觉得它对你有一片深情。 舒窈抬起手,轻轻地抚上马脸,那马儿乖乖巧巧的,任她抚摸。 沈君琢也抬手抚着马身上的鬃毛,赞道: “真是个好孩子!” 舒窈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纵然还挂着泪水,却是好了很多。沈君琢趁机道: “先回驿站吧,那边还有很多事未处理,回头他们也会把人接到那里。” 荒郊野外,料定赵飞勇他们无法收拾尸体,只能带回驿站整理。 舒窈点点头,沈君琢将她抱上马,自己才翻身上了马。留下两人处理那匪徒的尸身,其余的人都跟着他往驿站里去。 到了驿站,徐达昌早已将一切安排好了,那大堂里拿水冲了一遍,已经没了血腥之气,又烧了热水,做好了热汤面,众人到了之后就可以直接用膳。 只是舒窈没什么胃口,略用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见她低沉的样子,沈君琢知她心里还在伤痛那个刘妈妈的死,也不劝她,只牵着她的手到榻边,道: “你太累了,一夜未眠,该要好好休息一番才是。什么都别想,我在外面守着,先歇一会儿,好吗?” 舒窈也觉得浑身无力,顺从地在榻上躺下。 沈君琢亲自给她放下幔子,守了一会儿,见她没了动静,才往外去。 一时徐达昌、赵飞勇等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他,还未等众人说话,沈君琢就指着徐达昌道: “你留下护送李小姐,其余人略做休息,午后出发快马回京!” (本章完) 第1章芙蓉醉(1) 三月里的天气,说热就热了起来,那道路两旁的绿树,像是一夜之间就长出了整片的叶子,如同进了盛夏一般。道上的黄土扬的漫天都是,走在路边的人个个灰头土脸,头发眉毛上挂着细细的尘土,就像冬天里惹上的寒霜。 一辆马车走的极快,丝毫不顾及路上行人的感受,到了城门前也不停留,就要直穿过去。一个刚来的城门吏要上前制止,就被同伴一把拉住,指了指马车上的徽记,低低地道: “眼瞎了吗?也不看看是谁的马车,就敢拦,是嫌命太长了还是活的太舒坦了?” 那新丁忙盯着马车上的徽记看,就见一个圆圆的圈内写着一个“沈”字,方才反应过来,对同伴感激零涕。幸亏没拦,那是沈大将军的马车,要是拦了,恐怕落得一个血溅当场也不稀奇。 马车一路往城内走去,过了一条条街市,进了一个巷子,巷子不大,越走越静,让人很难想到京师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还能有这样一个清净的所在。 马车终于在一个质朴的院子前停下,院子有高高的白墙,灰色的瓦片覆在墙头上,院门口站着的家仆们忙打开门,将门槛儿卸了,马车夫吆喝了几声,马儿调转马头继续往里走去。 走了没多远就到了二门,二门处有个白胖的婆子守在那里,一见马车来了,脸上的肉就堆在一起,笑成了一朵牡丹花儿,忙慌慌地迎上去,先在外面行了个礼,道: “奴婢恭候小姐多时了,小姐一路行来乏累了,快进屋子里歇歇!” 马车里安安静静,就在白胖婆子等的心里没底儿的时候,里面响了一个娇娇弱弱的声音道: “劳烦谢妈妈了!” 这谢妈妈喜笑颜开,就说嘛,这李二小姐是见过两次的,文文弱弱的,一看就不是那种爱难为下人的人,她忙道: “不劳烦、不劳烦,奴婢接小姐下车!” 说着,踩着步梯凳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就见里面坐着一个人,雪白的肌肤,乌压压的头发,似是刚刚睡醒,浑身透着些慵懒。她向她伸出手,那小姐就站了起来,待她走出马车,谢妈妈才发现隔了些日子没见,她竟是又瘦了一圈,适才看到的慵懒,实则是一种疲倦。 舒窈站在马车上看了一眼眼前的院子,这个院子她来过了两次,如今再来,竟然真有了些回家的感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从这时候起,她的人生,将要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她不再是官宦人家的小姐,连姓名籍贯都不能对外人道,原本该是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却在这里成了主人。 她想起那日午后醒来,隔着轻柔半透光的帐子,看见沈君琢守在她的榻边,棱角分明的侧颜在午后的光照下愈发光洁如玉,手中的书卷发出轻微的纸张声,他的外貌就像谪仙一样完美无缺,处处都是精雕细琢的杰作。 她才看了他一会儿,就被他发现了,他脸上绽放出暖暖的笑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一笑,整间屋子都变的更加亮堂。他将书卷放在一旁,隔着帘子看着她道: “醒了?可要用点东西?” 她从榻上坐了起来,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她的梦里充满了血腥,那刀剑寒光闪烁,大火熊熊燃烧,她陷入一片沼泽,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第2章芙蓉醉(2) 好在醒来之后,就看见了他,有他在的那一刻,就算所有的魑魅魍魉也都迅速地退去,只剩满室春晖,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她伸手掀开帐子,才看清他深潭似的眼睛里有着几条血丝,心就揪了起来,起身抚上他的脸庞,道: “怎么不歇息一会儿呢?” 他站起身来,轻轻搂过她的肩膀,低头嗅着她发丝上的芬芳,满怀歉意地道: “舒窈,我得尽快赶回京师……我让人在后护送着你慢慢走,可以吗?” 舒窈的心里疼了起来,是她太大意了,没有想过他是抛开了手里万般的事务,赶了一夜的路,才从匪贼的手里救下她,如今连歇息都顾不上,就要再赶回去。鼻子有些发酸,她尝试着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腰,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尽管心里满是不舍,张开口却说道: “这有什么不可的,你尽管去忙你的。” 沈君琢心里却更加难受,她这样懂事,这样乖巧,宁愿委屈着自己,可他接下来要告诉她的,又将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啊…… 如果可以不让她知道,他宁愿瞒着她一辈子,可这怎么可能! “舒窈,”沈君琢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道:“邕州出事了……” 舒窈觉得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了上来,脑中无端蹦出四个字来“祸不单行”,她睁着一双惊慌的眼睛看着沈君琢,后背开始发凉,只有他的双手能给她一些温暖。 “邕州……怎么了?”她有些不敢问,但还是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 “湖民围困了刘知州和李刺史,当下他们二人皆断了音讯,不知所踪。朝廷得到消息,说有人纵容湖民闹事,甚至有通敌的嫌疑,矛头直指李刺史。当下怕会墙倒众人推,朝廷很可能在没有找到李刺史的情况下就给他治罪……” 治罪?舒窈觉得一瞬间有些眩晕,父亲爱民如子,难道现如今这反倒成了要给他治罪的证据?那些湖民她也见过,并非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有时候他们的简单善良还会让她心生感动。可如今……她心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治罪”这两个字,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看着她满眼的慌乱,沈君琢忙道: “别怕,我已经让人往邕州增派兵力,务必要找到刘知州和李刺史,只要找到了他们,万事都还有商量。” 舒窈陡然有了一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以前就算为难,总还有邕州的家可以作为退路,而今家没了,父亲还可能身陷囹圄,一家老小更是可能落得个充军发配没入奴籍的下场。 她越想越可怕,紧紧抓住沈君琢的衣袖,道: “那姐姐呢?阿弟呢?还有叔父,他们会怎么样?” 沈君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对他充满了信任,接下来的话很残酷,可他却不能欺骗她,道: “男丁发配,女眷没入奴籍,只是罪不及出嫁女,彦哥媳妇不会有事。你的族人,我会安排人前去接应,总不会让他们受苦。至于你,正巧有了你已出城的消息,而且也在这里遇到了刺杀,干脆将计就计,世上已无李舒窈……” 那句“男丁发配,女眷没入奴籍……世上已无李舒窈”在她耳边回荡,巨大的惶恐将她淹没,她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她成了无根的浮萍,漂泊的小舟…… 第3章芙蓉醉(3) 他的双臂很有力,肩膀很宽阔,手掌很温暖,却也抵不消她心底里陡然升起的悲伤与痛楚,刘妈妈不在了,她的族人也要遭受苦难,她不能什么也不做,她不能看着家人离散、亲族消亡! 再抬头时,她的眼里多了坚定,少了迷茫,她看着他道: “如何才能证明我父亲无罪?” …… …… 九重宫占地极广,宫墙高深,殿宇巍峨,后宫与前殿分的很清楚。以往皇子们长到六岁就要往皇子府里去,到了昭帝这个时候,阖宫里只有瑞王一个皇子,虽然已经八岁了,但没有一个人提出让他去住皇子府。 五岁前,他跟着丽妃住在重微宫,五岁后,他跟着皇后住在重熙宫,虽只有一字之差,待遇却千差万别。 皇后是个美人,很小的时候,他站在远处看着她,她的举手投足间都是端庄大气,雍容华贵,而这样的美人却不一般,她的一个眼色就能杀了一个宫人,她的一声叹息就能让四周的人战战兢兢。 从他记事起,皇后就是这个后宫绝对的主宰,所有人都只有顺从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那张美丽无暇的脸上,你看不出任何阴险,但他就是知道,藏在下面的是另一张面孔,他真怕有一天她会对着他撕下现在这张脸,换上另外一张长着獠牙的面孔。 他会讨好地亲亲热热地喊她母后,刻意避开任何和丽妃见面的机会,就像他从来都是皇后亲生的儿子一般。 皇后会吩咐那些宫人们给他最好做的衣裳,给他最好的食物,会对着他笑,可他总觉得那笑容背后透着寒意,透着阴森。他不敢细想,怕细想之后就无法再面对她。 现在阖宫里都知道了一个消息,那位新晋的程美人有了身孕,他从皇后的脸上看到了狠厉,看到了决绝,他隐约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了,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找到一个能够依靠的力量。 父皇最信任的是沈大将军,也只有他才能与皇后一家抗衡。只是他摸不清这位沈大将军的路数,你说他与丞相不和,他却见过他与国舅爷把酒言欢;你说他与丞相一路,他又能在背后截断丞相的财路。 瑞王站在骑射场边上,抱着双臂静静地看那几个太监调教着马儿,身后站着他的小太监路子。 路子给他打着伞,看了看他的脸色,道: “主子别在这儿等了吧,白白等了两天,那沈大将军也没来,说不定早将和您的约定忘到了脑后。” 瑞王不理他,依旧站着看向远处,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路子见了有些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有一人骑着一马,还牵着另一匹马,朝这边飞奔了过来。 干练的骑装下是肩宽腰窄的线条,还没到近前,沈大将军就勒停了马,那匹在他胯下的马儿一声嘶鸣,立起了前蹄,沈大将军稳稳地坐在马上,等马儿前蹄落地,他才翻身下马,扔了一根缰绳,只牵着一匹马朝他们走了过来。 瑞王脸上的笑意更甚,跑着迎了上去,还像往常一样一把抱住沈大将军的腰,抬头望着他道: “大将军,这就是汗血宝马吗?” 第4章芙蓉醉(4) 还像上次一样,沈君琢拎着瑞王的后领子,把他从他身上剥下来,指了指站在身边打着响鼻的马,道: “对,大宛送来的良驹,日行千里不在话下。殿下可以摸一摸。” 瑞王果然依言上前,伸出手去想要触碰那马。马儿喷着粗气,巨大的马头上下点着头,似乎有些焦躁,他的手还没碰到,马头就突然扬起,瑞王立即吓得往后一缩。 沈君琢牵紧了马缰绳,亲切地拍了拍马脖子,又顺了几下鬃毛,看着瑞王道: “殿下不要怕它。畜生也是有灵性的,你要是怕它,它就更加欺负你,你要是比它还厉害,它就会顺从了你。” 瑞王肃着一张脸听着,点了点头,又鼓起勇气上前,刚刚要摸到马头,那马忽然打了一个响鼻,瑞王的手瞬间收了回来,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沈君琢,强挤出来一个笑,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终于摸到了马的鬃毛,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坚硬,甚至还感觉有些柔软。一下、两下,他轻轻地抚着马的鬃毛,当他真的接触了后,才发现,这马也并不是那样可怕。 沈君琢可没有管孩子的耐心,见他和马亲近了,就将手里的缰绳扔给跑过来的御马监小太监,道: “殿下先和这马熟悉熟悉,过一会儿配上马鞍,殿下就上去试一试。” 瑞王转过身来笑着应好,沈君琢就由着他们牵着马往骑射场中间去,自己则找了个遮阳的地方站着看。 过了一会儿,他的耳朵动了动,转身朝后看过去,就见一大批人盛装华服往这边走来,为首处是一架肩舆,上面顶着高高的华盖,正是刘皇后一行人。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等待着那些人的靠近。 阳光很明媚,照在华盖上面发出耀眼的光芒,在一群人的盛大排场下,刘皇后在肩舆上更显得雍容尊贵。她离他越来越近,看清他今日的一身骑装,虽还是惯常的黑色,上面依旧用金线勾了云纹,露在阳光下的下半身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只是更加利落干练,勾勒出猿背峰腰,面色如玉,只是那眼神依旧冷冽。 肩舆到了骑射场的入口,并不入内,缓缓地放了下去。刘皇后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面看着沈君琢,沈君琢这才从里面走了出来,在离肩舆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行了个跪礼,高声道: “臣拜见圣人,圣人千岁!” 刘皇后的脸上绽出一朵笑颜,直了直身子,道: “沈卿快快请起。本宫听说瑞王要来跟你学骑射,就想着过来看看。如何,瑞王学的怎样?” 沈君琢从地上站起来,微低着头并不看她,只答道: “回圣人,瑞王才刚刚开始学,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过些日子才能看出来。” 刘皇后点点头,抬起手来拨了一下,有宫女从后面走了上来,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艳艳的绸子,绸子上面是叠放的整整齐齐的一件衣裳。 刘皇后道: “民间拜师都有拜师礼,咱们官家还不知道瑞王拜了您做骑射师父,要是官家知道了,定能有大笔的封赏,”说着,低头微微一笑,指了指那托盘里的衣裳,继续说道: “本宫就不抢官家的事做了。按着民间的仪俗,拜师要给师父束脩,本宫就先给沈卿一套衣裳吧,算是替瑞王尽一点心意。” 第5章芙蓉醉(5) 沈君琢面色更寒,道: “臣不敢以殿下之师自居。教导殿下的人多的是,臣不过是送了殿下一匹良驹,算不得什么,不敢当圣人的谢师礼。” 刘皇后抬了抬手,旁边的人忙上前,她扶着宫女的手从肩舆上站起来,缓步走到沈君琢面前。 微风荡起裙角,环佩轻响,一阵香气扑面而来,沈君琢依旧站立如松,垂着眼睫,似乎看着面前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沈卿,”皇后的声音近在身前,她的身影投在他的脚上,她微微叹了口气,接着道: “沈卿何必这么见外?若是官家赏的,你就接了,是不是?” 沈君琢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看向皇后的眼神冷冷的,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道: “圣人和官家是一体,圣人非要分的这么清吗?不论谁给的赏赐,臣觉得不该得的,自不会收着。” 刘皇后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装得下大成的江山,装的下大成的百姓,却装不进去一个她。春色缭绕,花开满园,明明是已经热起来了的天气,她却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冰霜。 她不甘心啊,她明明是整个大成王朝里极其出众的女子,论容貌有容貌,论气度有气度,论权势有权势,只要他能和她联手,大成的江山就稳稳地落入了他们的手中,这样稳赚不赔的买卖,为什么他就是不动心呢? 她试着想更近一步,却忽然听到骑射场里传来孩童的声音,一声兴高采烈的母后,让她瞬间恢复了理智。 她抬头看过去,就见瑞王正骑在马上,那马还由小太监牵着,马儿迈着优雅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 还没到近前,瑞王就着急下来,那马儿跪下了前蹄,后面跟着的人立即跪在地上让他踩着背,瑞王灵巧地从马上翻身下来,欢快地朝这边跑来。到了近前,又停了下来,规规矩矩地给刘皇后行了礼,才道: “母后,您是来看儿臣的吗?” 刘皇后笑笑,不置可否,瞟了沈君琢一眼,只道: “如今有了人教你,你可要好好地学,不要辜负了你父皇对你的一片期待!” 瑞王忙应是,又唤站在一旁的小太监,道: “母后来了,怎么不知道把茶水端过来?” 小太监连忙应着,就要跑出去备水备茶,刘皇后懒懒地说道: “不用了,你有这份孝心就好,不枉我日日念着你,为你操劳。”转而又对沈君琢道: “过几日就是浴佛节,我想安排出宫礼佛,沈卿看去哪里好呢?” 她的想法真是一时一新,宫里明明有专供妃嫔们参拜的佛堂,规格上与那大相国寺的不相上下,怎么还非要去外面呢? 沈君琢皱着眉头,道: “礼佛不在于地方,只要心诚,佛祖一样看得到。景阳殿里有佛祖像,圣人去那里拜,想必佛祖也不会怪罪。如今国库亏空,外面又在闹饥荒,圣人若是真心向佛,倒不如少给民众们添事的好!” 刘皇后一口气提上来,缓了几下才吐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嫌弃她身为国母,不体谅民情吗? 可她的气也就那么一会儿,下一刻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道: “沈卿说的对,是本宫欠思量了。即这么着,浴佛节那天,就在宫里过。徐长御,你去查查本宫还有多少体己,拿出些来到外面去做个道场,买了粮食赈济饥民们!” 第6章芙蓉醉(6) 有人在后面应是,沈君琢就道: “如此甚好,圣人如此,是我大成百姓之福。” 刘皇后的脸上是骄矜的笑,淡淡的,笑意不达眼底。瑞王忙道: “母后,儿臣那里还有五十两银子的闲钱,也请徐长御拿去一并做好事吧!” 刘皇后扫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 “我儿有心了。徐长御,回头去领了瑞王殿下的钱,也是咱们瑞王的一片心意。” 这样周旋下去,沈君琢大感无趣,就找了个借口告辞。刘皇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点点落寞下来,回到肩舆上,懒懒地挥了挥手,道: “瑞王再练一会儿吧,周围人小心伺候着,若是瑞王有个好歹,宫外的乱坟岗就是你们的归处。” 说完,示意肩舆起驾,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往回走去。 暖暖的阳光晒了下来,有些耀眼,刘皇后闭着眼睛,享受着肩舆的轻微摇晃。这里距离重熙宫有些距离,肩舆走不快,且得一阵子才能到。 摇着摇着,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站着,高大的身影遮挡了阳光,留给她一个黑色的背影。虽然只有这样一道背影,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欣慰。 隔着一道门,那外面杀声震天,惨叫声与哀嚎声不断,时不时有血从门外溅进来,宫变,一场蓄谋着的宫变终于发生了。 她是曾经人人羡慕的丞相府大小姐,一朝嫁给太子,更是明珠一般的存在。只是太子妃的位置还没坐多久,先帝驾崩,太子匆忙登基,她也跟着从太子妃一跃成了皇后。 地位高了,荣耀加身,权利更大,她成了大成王朝里最为崇高的女子,那些内外命妇的参拜让她沾沾自喜,骄傲自大,有强大的娘家支撑,她不必刻意讨好君王,就能在这宫里活的自在。 而这君王比她想象的还要自傲,就是他愚蠢的决定,什么北征,落得一身伤回来,还折损了那么多人,要不是她已经成了他的皇后,丞相府怎么会支持这样一个蠢货! 北征惨败,说是一举动摇了大成根本都不为过。他的所作所为带来的不单是国力的衰微,更有早就虎视眈眈觊觎皇位的齐王趁机发动宫变。她气他,恨他,她和他之间没有任何情意可言,剩下的只是互相利用。 她原本以为只要做好了万全的对策,宫变不过是增长了一场见识罢了。可当真的发生的时候,她才发现不是这样。血流如注,整个九重宫笼罩在一场血雨当中,纷纷扬扬的血落了下来,汇流成河,那血渗透了一砖一瓦,还在地上缓缓流淌。 刘丞相早派了人在她身边护卫,可那些护卫就死在了她的身边,她眼看着一人的手臂被砍下来,落在她的面前,手指还在微微地动,血溅到了她的裙子上,那样红、那样艳、那样夺目…… 她以为她也要死在飞过来的刀下了,她是尊贵的皇后,就算是死也不会发出任何惨呼! 可是没有,那刀刃闪着寒光到了她的肩头,与另一柄刀刃相撞在一起,发出嗡嗡的声音,而后就被逼退,险险地滑过她的手臂,对面一股热血喷涌而出,将她的衣裙彻底染红。 她缓缓地转过头,就看见他如神明一般,白玉的面庞,杀神的气势! 第7章芙蓉醉(7) 他只对她说了一句:圣人进殿去! 她突然回过神来,慌张地跑进身后的大殿,就见昭帝已经在里面,躲在御案下面,露出一角明黄色的衣袍,抖成了一团。 她有些鄙夷,她不要跟他一样懦弱,就算是死也要死的有尊严。她找了地方坐下,坦坦荡荡,正襟危坐。 可是就算表面上再淡然,她也会惧怕,也会慌张,交握在一起的手心里满满的都是汗,那血水浸湿了的裙子黏腻腻地附在腿上,浓重的血腥气冲进鼻腔,她几欲作呕,白着一张脸,挺着僵硬的脊背,看着外面。 他来了,刀光剑影中走了进来,他的黑袍上看不出血迹,英挺的鼻梁在一束白光下棱角分明,轻抿着的唇有着不同寻常的红润,手中的刀寒光闪烁。他看了一眼御案底下,却连一个眼风都没有给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一般。 宽大的殿门被合上,他的身影在那束光柱中显得异常高大。喊杀声、惨叫声、咒骂声一时被隔绝在外,声音忽然小了很多,她就觉得仿佛他是保护这里的神,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无虞。 她的全身放松了下来,僵硬的脊背感到酸痛,抖着的双腿渐渐平静,手心里的汗慢慢干了。她的眼始终停留在他身上,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在一点点地沉沦。 她为自己的沉沦感到恐慌,明明知道这样不对,可她却不想控制,任由自己深陷下去。他的侧颜那样俊美,完美无瑕,他的身姿那样矫健,无可挑剔,他还有她向往的悍勇,她欣赏的沉着,他成了这世间最可贵的人,满足了她的一切幻想。 殿外的声音越来越小,殿内的光影越来越昏暗,直到最后一丝残阳落下,黑暗如同巨兽一般将一切吞没,他打开了殿门,看了看,而后回身,跪在地上,声音郎朗,道: “官家、圣人,逆贼已经清除,臣幸不辱命!” 殿内渐次亮起了烛火,一点点驱散黑暗,又重新回归光明。她起身站了起来,捋了捋血迹已经干涸在上面衣裙,回身将坐在御案下的官家扶了起来,一同走到大殿门前。 在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强忍住冲动,没有侧目,没有回头。可是在她心里,已然回头了千百次…… 从那个时候起,这个人就深深地埋在她的心中,暗地里她为他痴为他狂,为他忍受着深宫里的寂寞,强撑出一个目空一切的皇后。昭帝,如何和他比? 春已经很浓了,高高的宫墙挡不住晒进来的阳光,照久了,脸也会发烫。 刘皇后伸手抚了抚脸,睁开眼睛。这宫里还是那样荒芜,深红的宫墙,青色的地砖,她忽然觉得这些让她透不过气来,她抬了抬手,往后花园的方向指了指,道: “去园子里吧。” 有人应了声,她继续闭上眼睛,她不要这样压抑,不要这样永无止境地荒芜下去,她试着想象着花开,满园芬芳,姹紫嫣红,她沉醉在其中,不再寂寞,不再孤冷。 倘若她还有一丝理智,就知道这是多大的忌讳,一个想要玩弄政权的人,竟然动了真情…… 她在心里凄惨惨一笑,是了,她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会有万劫不复的灾难,却也还是想要去享受那一刻的温暖。 第8章城中闹(1) 沿着银月河有一条街市,街面上多是酒楼、食肆、茶坊,京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请客宴宾多在这里找地方。 这一日,一水间突然来了两位奇怪的客人,其中一位束着高高的发髻,两条长眉微微往上翘着,一双翦瞳如秋水般荡漾,着一身青衫,手里拿了一把素面折扇,身后跟了一个面色黑红的中年汉子。 茶博士见了,连忙笑着高声招呼,一对上他的眼,才发现这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单是笑一下,就能让人神魂颠倒,美目含情,大概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心里不由感叹一声,这位公子相貌堂堂,面容俊朗,放在整个京师里都是能排的上号的,只可惜个子有点矮,要是没了这个缺陷,京师里那些好颜色的姑娘们,怕是要将他抢了去。 不过这也不算差了,要是有人能不在意身高,日日看着这一张脸,也能赏心悦目、美容养颜了。怪不得身边得带个汉子,多半是为了保护他的吧。 二人选了窗边的位置坐下,茶博士忙殷勤地介绍各种茶水、茶点。那位公子听了,只笑着看她,却默不作声,还是旁边的汉子道: “桃花酥、杏仁糕、枣泥饼各来一份,再上一壶清茶。” 茶博士应了声,手脚利落地将桌上的小花瓶收走,换上了店里送的两杯香茶。 那俊朗的公子伸手打开窗户,顺着窗户缝往外望去,低低地道: “青山派果然就在这后面吗?” 汉子也朝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 “错不了,我行走江湖年头不少了,这点还是能肯定的。” 公子合上了窗户,端起桌上的香茗微微抿了一口,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道: “听说沈大将军让人抓了他们掌门?” 汉子看他一眼,摇了摇头,道: “这可是没听说过的事。青山派掌门最是行踪不定,这个门派本就是贩卖消息的,消息最是灵通不过,就算沈大将军想要抓,也不一定能抓得到吧。” 公子却笑着摇了摇头,道: “沈大将军可不是等闲之辈……” 正说着,茶博士端着茶点和茶水来了,笑意盈盈地一一放下,道: “客官请慢用。”稍停了一会儿,又道: “不知客官哪里人士?看着面生,到不像是京师本地的。” 那位公子忙站了起来,翩翩有礼,道: “在下从邕州来的,师从名医隋东方,在下不才,得了个名号叫莫离。” 隋东方的名号可太响亮了,关于他能起死回生的传说简直不要太多,只是此人倨傲,他在京师时太医局多次请他出山传授技艺,他都不曾理会,放着整个大成最优厚的俸禄不要,出去云游四方了。 如今竟是他的弟子回来了吗?这可了不得,用不了多久,这位公子就会成为京师里炙手可热的人物。试问谁不怕生病?谁生病了不想找名医药到病除? 茶博士在茶馆里呆久了,茶馆里本就是消息聚散之地,当然明白这人的重要性,一张脸上立刻绽出灿烂的笑容,道: “即是隋先生的弟子,这些茶点茶水就都不要钱了,算我请你们的!” 公子连忙摆手,道: “这可不行,家师一再教导,不可多吃多占,白吃白拿。” 茶博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想想自己和那位隋先生也有过一面之缘,这还真是他能说的出来的话。 第9章城中闹(2) “好好好,您谨遵师命吧。不过给个本钱就行,也算小店和您结识一场。”茶博士捂着嘴笑道。 公子也笑了,抬手长长做了一个揖,道: “那么就多谢茶博士了。不过实不相瞒,家师的学问我所学不到一成,如今只会看些咳喘相关的,若是茶博士和人提起,万要说明这个,否则倒叫人说我桀骜不驯、见死不救了。” 那茶博士听了意味深长地一笑,道: “公子放心就是。” 说完,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年轻公子和中年汉子又坐了一会儿,才从一水间离开。 外面是林荫,还有各种花儿盛开,争奇斗艳,花香阵阵,在这样的路上走一走倒也不错。公子摇着折扇,悠然地迈着步子,似乎无所事事,又似乎正在沉思。 他身后的汉子神情肃然,一步不错地跟在他身后。 走过了很远的距离,在一间车马行里行出一辆马车,没有人说话,公子就自然而然地上了马车。 马车在城里转了很久,才在那座白墙灰瓦的院子里停了下来。谢妈妈殷勤地上前掀开帘子,青衫公子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绿衣绿裙的小姐。 虽然现在天天能见到,但每次看见,谢妈妈总还要感慨一番,怎么有人能长得这样标志、这样周正!她笑容满面,轻轻地道: “小姐回来了!” 舒窈和煦地嗯了一声,拎着一个小包袱从里面走出来,搭着谢妈妈的手下了马车,边走边道: “任镖头跟我进来!” 一直跟在马车后的汉子应了一声,跟在舒窈后面进了明间。 舒窈择了一把椅子随意地坐了下来,有丫鬟进来上茶,上完茶后就静悄悄地离开了。舒窈喝了口茶,想了想,才道: “上次镖头送我那丫头回国公府,说是我姐姐已经生了儿子,也不知他们母子近况如何……眼看着孩子就要满月,辛苦镖头安排人送些礼过去吧。” 任启云正是之前接了镖,要护送舒窈往邕州去的镖头,镖没走完,反倒是被舒窈又救了一回,后来到了沈大将军手里,虽然一开始挺可怕,把他们押回京师后各种刑具摆了一堆,那个姓赵的将军是从宫里出来的,宫里那一套折磨人的法子他学了个十成十,各种恐吓威胁,可到底是看在李二小姐的面子上没有对他们动刑。 等到他们放了出来,任启云就干脆辞了镖局的活儿,专门跟着李二小姐了——毕竟被人家父女救了两次,这种大恩若还不思图报,倒是枉为人了。 经历了一场生死,又逢家中变故,这位李二小姐仿佛一夜之间换了个人,一改从前温柔端淑的大家闺秀之风,变得从容大气,心思深沉。她说她有个名号叫莫离先生,是个男子的名号,装扮起来还真成了一位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的公子。 他应了一声,道: “我会以李大人故人的身份将东西送过去。” 如今朝廷已经开始对李家议罪,通敌的罪名不轻,若是真的成了,阖族都会被牵扯,这位李二小姐作为近亲更是免不了。是以他们一回来,就对外说是李二小姐已经死于非命,送了那丫鬟秋霜去国公府透消息,只对最亲近的李大小姐说了实话。 (本章完) 第10章城中闹(3) 舒窈嗯了一声。姐姐生了小外甥,她不能前去看一眼,多少还是觉得遗憾。可现在救父亲以及李家全族的人才是更重要的事。 那个青山派,她记得以前听师父提起来过,倒不是讲青山派是干什么的,而是青山派的掌门有一个毛病,突然就会胸闷气短,大汗淋漓,喘不上来气,几次下来险些送了命去。 师父在京师的时候,曾给他看过一次,开了方子,想是那方子有些用处,师父得了青山派掌门的一大笔银子。后来师父云游到了邕州,在邕州驻留了六年,收了她这么个半吊子的徒弟,别无所长,只因着她母亲当年就是咳喘去的,她就跟着师父学了这一科。 没有想到,如今阴差阳错,竟然又能用到这门手艺了。 青山派在江湖上有些名气,只是这名声褒贬不一,有说他们助纣为虐的,有说他们讲究信誉的。在舒窈看来,青山派倒是一个非常有用的门派。 她想要救李家,就得想方设法获得各种消息,可她一没人,二没钱,只有沈君琢一个人可供她依靠。她不能凡事都靠着他,他虽有昭帝信任,可他这样的人一举一动怕是都会倍受丞相一家的瞩目。 她得依靠自己,就算再难,她也要拼上一把。青山派的门众遍布各个角落,只要收了银子,他们就会想方设法满足你对消息的需求,至于这消息是用来杀人放火,还是治病救人的,在所不问。更近一步,青山派还是江湖上专门接赏派活的地方,只不过他们从来不会自己完成赏单,都是由江湖人自己接赏,他们则在赏银中抽成。 有了这样一个强大的消息网,她就不会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可她没有钱,买不起消息,与其花钱买消息,倒不如直接掌握了这个门派。 青山掌门神出鬼没,很少有人知道他究竟在哪里,也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弱点。而她恰好知道一个,恰好这个弱点又是致命的。 一水间看着是间茶坊,而像任镖头这样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都知道,那里其实正是青山派做买卖的地方。所以她今天特意去了,特意透出消息,好给青山掌门一个惊喜。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青山掌门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已经被沈君琢抓到手了?到底江湖侠以武犯禁,朝廷不大希望 想到沈君琢,舒窈的眉眼就活了起来,她让任镖头回去歇息,自己则起身去了厨房。 日子还要过,饭还要吃,事情一时也急不来,舒窈就想着试一试厨艺。那一锅鸡汤熬了大半天,一进厨房就有香气扑鼻而来。她拿了湿布衬着掀开了小砂锅的盖子,腾腾的热气升了上来,汤已经白了,上面飘着黄色的细细的油脂。 舒窈拿了勺子,一点一点细细地撇去油脂。看了看时辰,若是无事,他大概就快要过来了。她心里有些甜,净了手,开始和面。 她还是很久之前做过一次面,到了京师之后都是只做各种点心。今日她要试一试,万一做的好呢? 一点一点加水,一点一点揉面,感觉软硬适当了,又揉了揉才放在一边醒面。 这边又将锅里的鸡肉捞出来晾着,剥蒜、切姜,一切都亲力亲为,她只觉得甘之如饴。 谢妈妈进来看了看,笑着道: “小姐这是要做鸡丝面么?奴婢给您搭把手,烧烧水吧!” 这个谢妈妈面相看着非常和气,相处没多久就很亲切。舒窈没有拒绝,笑着谢她。等到水开了,就试着抻面。谁知抻面这活儿不是看着那么简单,不用力,面拉不开,用力了,面又从中间断了。 (本章完) 第12章城中闹(5) 沈君琢当即愣在了那里,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站在身边的舒窈,除了身高有些矮之外,其余的装扮真真是和男子一模一样,连喉结都有! 怪不得他派去邕州的人都说莫离先生很神秘,多方打听也不知他到底是底细,原来一开始就弄错了,莫离先生不是男的,而是这样一位娇俏的姑娘! 舒窈见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被她的这个身份惊到了,微仰着头看他,细细地道来: “世间对女子多有束缚,轻易不许外出,不许露脸,更不能与他人随意接触。而医者不能这样,医者必须看很多脉,见很多人,才能辨证施治,光靠口传笔授,终究没有亲自体会来的直接。因此师父带我出诊,从来都是要我做男子装扮。我这一手易容的手段,也是跟着师父学的。我是女子的身份,也就不能向外人道了。” 这么说,她果然就是隋先生的弟子,她口中的师父可是那个绝不轻易收徒的怪老头啊! 这可真是出乎他的意料了,一时更是让他觉得自己捡到了宝,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此人就在他的身边! 他低低地笑,道: “你可知道我派了多少人往邕州去,就为了找你吗?” 嗯?舒窈愣住了,为什么要找她呢?什么人值得他大费周章地去寻医?老夫人肯定没有问题,相处了那么长时间,这一点她还是能肯定得。 她忽然有了一个猜想,往上指了指,道: “可是他不好?” 沈君琢见她明白了,点了点头,道: “正是。瞒了很久,实在瞒不下去了,这才告诉了我,让我去找名医隋先生。可隋先生早已离开了邕州,杳无音讯。好在当地人说他还有个得意弟子叫莫离,这位莫离先生倒是邕州本地人。只是莫离先生倒比隋先生还神秘,出入行踪不定,居无定所——怪不得我在邕州怎么都找不到,竟是人已经在京师了!” 舒窈笑了起来,想了想,道: “可是要我进宫去?” 沈君琢不大乐意起来,照着他原本的想法,找到莫离先生立即就送进宫里去给官家瞧病,可现在莫离先生竟然是舒窈,他就犹豫了。他可不想让舒窈卷进九重宫那深渊里,宁愿她躲得远远的。 他模糊地答道: “再说吧,还没到必须请莫离先生的地步,宫里的太医还能撑着。” 既这样,舒窈也没什么意见。为了出门,沈君琢照样往唇上粘了小胡子,舒窈看了也要粘,沈君琢拗不过,给她也粘了两撇,两人互相看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待到二人收拾停当,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了。二人相携着出来,院子里站着的谢妈妈怎么看都觉得这画面有些不适。 马车出了院子,往昌裕街那边走去。一路上沈君琢都在想,他以为她听到家族变故后会消沉下来,他准备了很多很多安慰她的话,可他没有想到,在得知他已经找到她父亲并安排人保护起来后,她就开朗了起来,振作了起来,还开始筹划着怎么找江湖门派帮助她。 他不阻拦她,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横竖都有他在背后给她收场,八个暗卫的规格已经比他自己的都多了。只要她能快乐,脸上有笑,心里舒畅,她想做什么都行。 第13章城中闹(6) 昌裕街是最近才开的夜市。京师外面虽不太平,但路远迢迢,饥民们到不了京师,京师也会将他们拒之门外。 这里还是一片太平祥和的气象。远远地就看见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沈君琢和舒窈在街头下了马车,才汇入人流,耳边就传来各种叫卖声。卖帕子的、卖鞋的、卖各种劣质首饰的,还有卖鸡鸭鹅小兔子的。舒窈边看边走,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还是沈君琢眼疾手快将她扶住,才没让她摔个四仰八叉。 低头看了地上,才发现是旁边有那卖鱼的,缸里的水撒了一地。鱼贩子忙一个劲地给他们道歉,愿意送上一尾鱼做歉礼。 舒窈不客气,接了过来,还交代鱼贩子快将地上的水扫一扫。那鱼贩子连声应是,果真找了扫把去扫水。 舒窈将那鱼递给身后跟着的一人,就要拉着沈君琢继续往前走。谁知一伸手,竟没有碰到他的手,又寻了一下,才将他的手拉了起来。 沈君琢看了眼一身男装的舒窈,又看了看他们牵在一起的手,嘴角抽了两下,好吧,不要顾及周围人看向他们异样的眼神了,他就是心悦她,不管她究竟是什么外貌! 再往前走,就有冒着热气的食摊了。有卖现煮的馄饨的,还有卖包子馒头的,还有烧饼卤肉的。 舒窈选择食物的方法很简单,闻着香气走就是了。走着走着,就到了一个卖卤味的摊点。那个摊点不小,搭了棚子,里面放着几张桌子,每张桌子都配了两张条凳。 舒窈拉着沈君琢进去,一坐下就喊了一声: “小二,来五斤卤牛肉,两斤烧酒,再来一碟花生米,配两个小菜!” 有人高声应了一声: “得嘞!客官您稍候,马上就来!” 沈君琢吓了一跳,这是什么吃法,怎地还要上了酒?他可不敢让她喝酒,上次那么嫩的果酒她都能醉,若是换成烧酒,只怕闻一闻就得醉了吧! 到时候,要他抱着一个男人走过昌裕街,去上马车吗? 他果断地道: “小二,除了酒不要,其他照旧!” 那店家又高声应了一声: “得嘞!除了酒不要,其他照旧!” 舒窈奇怪的看他一眼,道: “江湖人不都这么点菜的吗?” 沈君琢脸黑了,道: “你这都是跟哪个江湖人学的?” 舒窈道: “当然是我师父啊!” 沈君琢的脸更黑了,这是个什么怪老头,不但教她医术,还教这些? 他断然道: “不是哪个江湖人都能喝酒,特别是你!” 舒窈听他将她归入了江湖人,窃窃地笑了起来,捋了两下唇上粘着的小胡子,咳了一声,道: “本侠自来行侠仗义,就好打抱不平,若公子有什么为难的事,告诉本侠,本侠帮你!” 沈君琢噗嗤一声笑了: “‘本侠’?没见过哪个江湖人这么自称的!” 说话间,那店家已经将牛肉和一碟花生米、一碟五香萝卜干、一碟小葱拌豆腐端了上来。 舒窈的确是饿了,也不跟沈君琢再讨论江湖人该如何自称,提起筷子夹了牛肉放在了沈君琢面前的碟子里,才又给自己夹了一片。 尝了一口,果然美味,比自己做的鸡丝面好吃得多了! 我要躺平了 从今天起开始渣更,一天一更吧。 实在坚持不了一天四千+的更新,睡眠实在不足,头疼。先生说我这样有点本末倒置了,原本写文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一个梦想,要是这样逼着自己不快乐了,划不来。 想想也是,还是保证文的质量为先吧。 顺道祝大家六一快乐呀! 第14章城中闹(7) 她吃的很香,沈君琢倒是没吃多少。看着她的样子,沈君琢向暗暗跟在后面的人打了个手势,不多时,隔壁卖馄饨的老汉端了两碗馄饨过来,笑着道: “两位公子慢用!”说完就走了。 舒窈惊讶地看着两只碗,又看看那老汉的背影,道: “送我们的?” 沈君琢拿汤匙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含混地嗯了一声。 舒窈不甘心,总觉得不对,凑过来仔细地看着他的脸。沈君琢还是一脸淡然,不紧不慢地吃着馄饨。 舒窈突然一拍手,道: “我知道了,定是因为那老伯看你长得丰神俊朗,仪表不凡,就送你馄饨吃啦!我也跟着一起享福了!” 听她这么说,沈君琢吃在嘴里的一只馄饨差点呛着他,勉力稳住才将馄饨咽下去,看她一眼,灯火下她眼睫忽闪,皮肤白的透光,那双眼睛里蓄着秋水,就算穿了男装、易了容也照样明媚动人,真正能看脸吃饭的该是她吧!? 他不动声色,将手里吹凉的一只馄饨递到她面前,道: “有人已经付了钱的,我可不是巧取豪夺的人。” 舒窈了悟,悄悄朝四周看了看,明明都是和他们一样出来逛街吃东西的,要么就是些摊贩,哪里看得出来有他的暗卫? 她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问道: “哪个是你的人啊?” 沈君琢目不斜视,坐的端端正正,还是不慌不忙地吃着东西,不过倒也学着她的样子,低声答道: “暗卫嘛,很暗的,看不见。” 舒窈就撅起了嘴。沈君琢在心里乐不可支,脸上却还是一番淡然的样子。看她嘴角挂着一点卤肉的汤汁,掏出袖子里的帕子给她擦了擦——倒也完全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他们二人了! 舒窈哪里是真的生气,他伸手给她擦嘴角的时候就放过不再追究了,就着馄饨,吃着牛肉和小菜,好不快活! 待吃完了,沈君琢摸出银子给了店家,那店家拿着多出很多的银子千恩万谢,沈君琢挥了挥衣袖,带着舒窈继续往前走去。 走着走着,一个卖凉碗子的摊子又吸引了舒窈,她站到跟前看那一碗碗碎冰上撒了红豆、花生碎,晶莹的冰在夜晚的灯火下莹莹透亮,非常好看。 沈君琢嫌天还未热透,怕她吃了这个太过寒凉,就要拉着她走,舒窈却有些不情不愿,走了过去,也还回头看着。 那做买卖的婆子见了,就笑着道: “这位郎君,买上两碗吧,已经入了夏,这凉碗子最是消暑!” 舒窈就更走不动了,沈君琢无奈,只好折了回来,摸出银子递了过去。那婆子一看,这哪里找得开,那一块银子能把她人都买了,连连道不行不行,不卖了不卖了。 舒窈奇了,道: “怎么又不卖了?刚刚不是还让我们买吗?” 婆子一脸难色,道: “客官不要难为我老婆子,这么大一块银子,我上哪呢给您找零呢?” 沈君琢一听是这个原因,脸色就冷了下来,道: “聒噪!你直管拿了就是,没人让你找!” 那婆子一时有些不敢相信,反复看了沈君琢的脸色,见他有了些烦躁,才知道是真的,连忙接过银子,欢天喜地地盛了两碗,每一碗都冒尖儿,装的实在装不下了才递过去。 第15章城中闹(8) 舒窈吃到了她想吃的,只不过这冰碗子并不如看起来那么好吃,再加上刚刚已经吃了馄饨和牛肉,现在吃了几口也就不那么想吃了。 婆子见了,殷勤地问她可还要再加些红豆,舒窈摇了摇头,放下碗子,忽想起一件事来,问道: “老妈妈,你可见过镇国大将军?” 婆子一边收拾着之前的碗,一边道: “公子说笑了,我上哪儿去见镇国大将军呢。再说了,见他可不好,凶神恶煞的,见一面,当晚都睡不着觉了。” 舒窈瞧了沈君琢一眼,忍住笑,继续道: “那你可听说了他长什么样儿吗?” 婆子来了兴致,道: “那还用说吗?青面獠牙的,眼睛得有铜铃大,血盆大口。我跟公子您说啊,就我那邻居,小娃儿晚上要是哭的厉害,只要跟他说镇国大将军来啦,那娃儿立马吓得收了声儿。不用见他,只要想那最凶的门神长什么样儿,镇国大将军就长什么样儿!” 舒窈憋笑憋的厉害,偷偷看沈君琢,就见他脸黑的如锅底,浑身冷气直冒,再待下去,恐怕这婆子真要见识一下什么叫“凶神恶煞”了。 舒窈站起身,拉着沈君琢就要走,心里又可惜那婆子还不知道镇国大将军实际上是盛世美颜。她略停了一下,又道: “老妈妈看这位公子长得怎么样啊?” 婆子眉开眼笑,一张脸成了朵菊花,道: “这公子啊,就像神仙一样,再没有长得这样好的人了!” 舒窈哈哈大笑,再不犹豫,拉着沈君琢就走了。 等到了人少一点的地方,舒窈就道: “你看,大家根本就不认识你,就算你不做任何伪装,也不知道你到底长什么模样。我看呀,以后你也不必再贴什么胡子啦!” 沈君琢晒了一下,这点他倒真没想到。他以为他惯常出没官场,长什么样子大家怎么也都知道吧,谁想竟然没人认识,还传出了那等名声!想一想,很可能是平日里他出入,总是坐着马车,偶尔骑马出行,也是让禁军们先行清道,再加上恶名在外,谁会好奇一个凶名鼎鼎的人长什么样子呢,躲都来不及! 他冷哼一声,拂袖往前走去。 舒窈见了,笑着追了上去,牵住他的袖角,轻轻拽了拽,他的脚步就顿了了下来。她绕到前面去,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礼,道: “都是在下的不是,公子莫恼!” 沈君琢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将她的手按了下去,直接牵住了她的手。 旁边的路人甲撇了撇嘴。 路人乙翻了个白眼。 路人丙想要哀嚎: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两个大男人就这么当街大大方方牵扯不清了吗? 沈君琢顶着各种异样的眼神,依旧走的风度翩翩。倒是舒窈渐渐回过了神,看了看周围,要将手抽出来,却听他低低地说道: “晚了!” 是吗?是吧!舒窈满脸的懊恼,心下又觉得有些好笑,想不到镇国大将军沈君琢一世英名,就这样毁在了她的手里! 除了那分好笑,还有一丝隐隐的甜蜜升了上来,他就是这样不顾世俗偏见,不管流言蜚语,也愿意和她在一起,想想她还曾自己想不开就要离他而去,当真是不应该! (本章完) 第16章青山高(1) 夜市其实并不是很大,二人转了一圈,走走停停,也不过用了半个多时辰。 到了街尾,马车已经停在了那里。沈君琢扶着舒窈,让她先上了车,自己才跳了上去。 马车开始动了起来,舒窈忽正色道: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沈君琢想也没想,嗯了一声,又道: “说!” 舒窈就笑了起来,抓住他的衣袖道: “青山派的掌门,是不是在你手里了?” 沈君琢看了看他那已经被她拽的皱皱巴巴的衣袖,真想告诉她这个毛病得改一改,直接拉手不好吗,干嘛总是拽袖子?他探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捋了捋那已经捋不平的袖子,道: “是啊!侠以武犯禁,青山这个门派,亦正亦邪,那掌门更是滑不溜手,难对付得很。” 舒窈垂头想了想,复正色道: “青山派掌门姚巍,我想收服他为我所用,你看怎么才能做到呢?” 沈君琢以手支头,没想到她有这样大的志向,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想了想,道: “靠武力,怕是不行,姚巍此人颇为桀骜,江湖上比他武力高强的大有人在,他能立锥,可不是靠横扫江湖创下的地位。” 舒窈问道: “那是靠什么?” 沈君琢指了指头,道: “当然是靠这里。” 舒窈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道: “武力肯定不行,就算他不是高手,我也肯定打不过他。” 沈君琢忽然警惕了起来,眉毛一竖,道: “你不会想到用美色吧?” 舒窈听了,若是口中有水肯定会喷了出来,她抿着眉头瞪他: “你的意思是他好这个?” 沈君琢马上摇头,道: “那倒没有,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法子也行不通。姚巍虽自高自大,但只娶了一妻,夫妻颇为情深。” 舒窈也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道: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顿了顿,又道: “他既为江湖人,青山派又以信立世,那么他应当颇为义气。你说,用恩情收复他怎么样?” 沈君琢缓缓点了点头,笑看着她,道: “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你就说吧,要我做什么?” 舒窈见他也同意,更加自信,就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沈君琢听了一遍,又帮她改了改一点行不通的地方,二人一番合计,商量妥当,正好马车停了下来,沈君琢就先跳下马车,转身又接了舒窈下来。 二人照样手牵着手进了屋子。 时辰已经不早了,舒窈知道他马上就要回国公府去,就有些恋恋不舍,牵着他的手不愿意放开。 屋里的人早都出去了,只留下一根根明晃晃的蜡烛。 沈君琢转身将舒窈搂进怀里,低头轻吻她的额头,这个姑娘啊,说她胆小,她从见他起就敢和他对视,说她胆大吧,这么久了她才对他有了回应…… 明明没有下雨,耳边却响起隆隆的声音,有雨滴落入一池水中,激起一阵阵水花,荡出一圈圈涟漪,那池水中有灵巧的鱼儿在游动。 沈君琢却忽地放开了手,推开与他相拥的舒窈,道: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不等舒窈说话,就狼狈地逃也似地走了。 第17章青山高(2) 舒窈不明所以,看他走的匆忙,摸了摸自己发烫了起来的嘴唇,跑去从窗上朝外看。 他已经到了院门口,似是感受到她在看他,又回首朝着她站在窗前的身影挥了挥手,就一个跳跃上了马车。 舒窈这才放下了心,回身照了照镜子,镜子里那人虽看不大清楚,却也能看出脸比平时红了许多,那唇更是红艳艳的像新鲜采摘下来的樱桃。 她心里甜蜜蜜的,哼上了不知名的调子。谢妈妈等人见沈君琢走了,就进来帮她安置。 硕大的木桶里倒满了水,撒上香露,舒窈缓缓将自己没进水中。 水汽氤氲,这一刻,舒窈觉得自己无比放松。她的人生虽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她又是何其幸运,能遇到他,得他青睐,受他爱慕。 而最该庆幸的是,她也同样爱慕着他,这样共同努力悉心经营的感情,果然是滋润心田最好的良药,使她遇到再大的事也不彷徨、不迷茫、不失落、不伤神,她知道她的背后有他,她就敢放手一搏。 …… …… 天气越来越热,那些春花开了谢了,在地上留下一片落英,芳草萋萋,绿树成荫,清脆的鸟鸣一声接着一声。 五城兵马司衙门在城北,门前一大片空地上光秃秃的,大太阳照下来,让地面发着白光,恍惚着有些刺眼。 推开门进去,立刻就是另外一个世界。有衙役抱着案宗行色匆匆,有兵丁手按腰刀进出雷厉风行。这里从前倒不是这个样子,自沈君琢处置了指挥使宋明卓,由徐达昌接任之后,一下子就变了风气。 再往后走去,是关押嫌犯的牢房。只是如今有一间牢房布置的颇为仔细,床榻桌椅,一应俱全,还贴心地备了书架,书架上放着些时新的画本子。 墙很高,窗户很小,又在高处,外面的鸟鸣声听得清楚,花红柳绿的盛景却是进不来,连那一丝一缕的阳光也是奢望。 有人半躺在椅子上,拿书盖住了脸,享受着正午时分带着温度的一点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 姚巍对会被沈君琢抓起来有些诧异,毕竟他与官府多少还有些交道,他虽不直接露面,但下面的人接一些官府的杂活儿还是有的。抓进来之前,对到底什么时候得罪了这座瘟神,他还真不知道。 抓进来后,他才知道原来是下面有人接了几桩赏,涉及了沈大将军的家人。他暗暗骂起底下那些人,做事不动脑子,想不清楚哪些人能得罪,哪些人不能得罪。不过大家明暗两道,平时各不干涉,就算现在真的把他抓起来了,也还留些面子,以礼相待,他对那徐将军也颇为客气,传命给底下人尽快查出那几桩赏是怎么回事。 尽管这样,他还是从沈大将军周身冰冷的气度中揣度出了些不大寻常的味道。毕竟这位沈大将军是从战场上走出来的悍将,尸山血海中经历了一遍,有些事处理起来就有了快刀斩乱麻的架势。若他揪着那几桩事不放,想要彻底铲除了青山派也不无可能。 姚巍思前想后,总觉得这样待下去不是个办法,总不能干等着对方出手要了命。他将书从面上拿下,看了看牢门,铁锁铁链子绑了一重又一重,又看了看窗,又小又高铁栅栏还密。 再好的牢房也还是牢房啊! 第18章青山高(3) 外面鸟鸣声阵阵,声声传入耳中。姚巍倾耳听了听,学了学那鸟儿鸣叫的声音。不一会儿,外面安静了,他也将书书合了起来,起身放进书架里,开始在牢房里缓缓踱步。 到了晚上,有牢头送水送饭来,姚巍客客气气地从牢门的小铁窗里接过了饭食和那盆供他洗漱的水。净手的时候,他宽大的衣袖不经意间落入水中,还是那牢头笑着提醒,他才捞出湿哒哒的袖子。 等到夜色深了,姚巍在榻上打坐,就听门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这牢房里三天两头闹耗子,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夜色忙忙,一阵淡淡的烟气飘了起来,越来越浓,姚巍早已用湿了的衣袖捂住了口鼻。门外守着的牢头再也坐不住了,一个侧身就倒了下去。 有人从他腰间摘下一串钥匙,一脚踢开同样倒在门口的黑猫,轻手轻脚开了牢门。姚巍从榻上站起,只说了一个走字,两人就趁着夜色往外逃去。 原本一路顺畅,谁知就要离开五城兵马司,却见屋檐上忽然出现了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姚巍浑身一凛,那双眼睛就猛地朝他扑了过来。 姚巍赶忙腾出一脚,将那只猫踹飞,茫茫月色下,飞扬起许许多多的短小绒毛。 管不了那么多,二人继续往外逃去。 宵禁已经不那么严格,出了五城兵马司,街道上就有那么三三两两的行人,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道口,姚巍跳上马车,马车立即朝城门方向驶去。 只是还没到城门口,驾车的人就发现车内有些异常。他将马车停在一边,掀开帘子一看,瞬间吓出一身冷汗来,只见姚巍一张脸肿胀起来,双手抠着喉咙,大张着嘴,满头的汗,却是喘不上来气也说不出话来。 车夫是常年跟在他近前的人,曾经见过他这个样子,只是这次发作的更加严重。眼看要是再不救治,憋也能将人憋死,车夫一狠心,转身架着马车掉头,往银月河方向驶去。 一水间里灯火明亮,茶客们三三两两还在闲谈,靠窗的那个座位上,舒窈和任镖头闲闲地喝着茶,品着茶点,看窗外风吹杨柳。 忽见一人一身黑衣,行色匆匆,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了一水间的后面。舒窈心道该来的终于来了,自己给自己又倒了杯茶,一点一点小口啜饮,心里悄悄数着数,果然没等她数到十,那茶博士就到了桌前。 茶博士还是一如既往满面笑容,道: “打搅莫离先生了。我这里遇到位客官,有些问题,不知莫离先生可否移步看看?” 舒窈装作惊奇的样子,哦了一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任镖头,站起身来对茶博士点了点头,道: “请!” 茶博士不由地走路带起了风,带着舒窈一直往后面去。那任镖头越看越有些不对劲,忽地挡在前面,面色不善道: “这可不是茶馆的待客之道,博士先说明白要见何人?” 那茶博士面上露出难色,又有些焦急,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院子里面就嗖嗖嗖地站出了好几个黑衣人,各个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向他们围了过来。 茶博士连忙解围道: “莫离先生不要误会,就是有个病人,身份有点特殊,现下又有些急症,不便来前面找您,您看,我带您到后面去,可好?” 第19章青山高(4) 任镖头见了那些人,刷地一下就将腰间的刀拔了出来。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了起来。舒窈看了看,按下任镖头手里的刀,笑道: “既是请我看病救人,想必也不会杀了郎中,放心就是。” 任镖头环视着周围,缓缓收了刀,却还是绷紧了神经。茶博士松了口气,带着舒窈继续往里面走去。 果然有密室,弯弯绕绕地小道通向了一个不知名的所在。 最后一间房门被打开,里面的灯火通明,有人躺在里面的榻上,旁边围着几人手忙脚乱。舒窈上前,见榻上躺着的人面色已经如同猪肝,大张着嘴,直瞪着双眼,却气息微弱。 舒窈挽起袖子,一边让人将他侧过身来,一边用双手按上他的肺俞、天突、内关、百劳等穴位。不多时,那人就明显好转了一些,如饥似渴地往进吸着气。 围着的众人见了,这才松了口气。舒窈又按了一会儿,那人红紫的面色渐渐退了下去。 茶博士心中感叹,果然是起死回生之术,隋先生名不虚传,高徒也同样厉害。待要上前,却听那莫离先生道: “都往后退,不要围在这儿!” 一群人互相看看,拿不定主意是听还是不听,就听舒窈笑道: “还是听我的吧,围在这里对姚掌门百害无一利。” 众人一惊,没想到他早知道了病人的身份。青山派掌门身份隐秘,很少有人能够知道,这么一个郎中竟然一语道中,怕是来头不简单。 其中一人站了出来,冷笑道: “你究竟是何人?本来真不打算伤你性命,但如今看来你是想自找死路!” 任镖头往舒窈身边靠了靠,刀在手中,发出明晃晃的光芒。舒窈丝毫不见惊慌,手腕里突然滑出一把极短小的匕首,她转身在姚巍的脖子上比划了两下,道: “姚掌门现在还不能动,你们说,我要是给他来上这么一刀,会是什么后果?” 为首的人冷哼一声,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道: “就凭你们两个,也敢来青山派撒野?”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响起了爽朗的的笑声,笑声越来越近,却是已经进了密室。 青山派众人一片惊异,这密室进来可不容易,外面还有很多暗卫把守,怎么有人这样轻轻松松就进来了? 沈君琢款步走进,看一眼站在姚巍身边的舒窈,向青山派的众人道: “要说撒野,我来看看是谁在京师地面上撒野?” 舒窈见他来了,一双眼睛就漾起了笑容,也不在意身边的姚巍,朝他走了过去。 姚巍虽还不能动,但他眼睛看得见,耳朵听得见,脑子也动得了,见了这一幕,心里哪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敢情这两人合起来坑了他一把,利用隋先生知道他最怕猫狗,一个放他走,一个来救他。 只是他有一点想不通,玩这一出是为了啥? 想必是知道了他心中的疑惑,舒窈转过身来,对他行了一礼,道: “姚掌门可能说话了?如今姚掌门算是欠我一命,姚掌门打算怎么还?” 姚巍脑中嗡嗡作响,原来这郎中救人不要钱,要人! 其实是姚巍对猫毛过敏引发的哮喘,不知道我写明白了没。 (本章完) 第20章青山高(5) 见了姚巍的脸色,舒窈继续道: “原本你不逃,就不会发生任何事,偏偏你想不开,要逃出去,那就算是欠了我们一命。” 姚巍缓缓从塌上坐了起来,抚着胸口咳嗽了几声,气息已经稳了,但身体还很无力。 比起身体的无力,他的心里更是无力,没想到竟然中了这两人这样简单的圈套! 他姚巍以信立世,平生最不能欠的就是人情,如今虽明知是中了圈套,但也是自己自找的,人家的救命之恩也是实打实的。他心里无奈,长叹一声,缓缓站起来,向沈君琢和舒窈行了一礼,道: “既然这样,那就请二位明说吧,要在下做什么?” 舒窈和沈君琢对视一眼,舒窈开口道: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姚掌门现在还是先养好身子再说。”又转身对那茶博士道: “拿纸笔来,我再给姚掌门开个方子,总要吃上几副才能好了。” …… …… 转眼到了四月初八浴佛节的日子。大成崇尚佛教,对佛教的诸个重要日子都很重视。这天民间里都上各个寺院拜佛,宫里也都忙开了。 景阳殿里铸有佛祖金身,高大的佛祖坦着半臂,身上斜穿着红黄相间的袈裟,一派慈悲模样,俯视着众生。殿前坐了一众高僧,轻声吟唱着佛经,佛音阵阵,檀香飘飘。 难得遇见这样的盛事,宫里的妃嫔们也都出来了,跟在刘皇后身后,虔诚地向佛祖叩拜、敬香。 一时间整个景阳殿里香烟袅袅,仙境一般。 等所有人都上完了香,刘皇后带着她们往自己住的重熙宫去。 难得今日人都出来的全,皇后在重熙宫设了素宴,也算是欢聚一堂。 走了一阵,皇后忽然停了下来,问道: “怎么不见程美人呢?” 后面的人面面相觑,不敢答话。这程美人这会儿可是整个九重宫最炙手可热的人物,这么多年后宫不见动静,她一来就传出了喜信儿,把个官家喜的什么似的,整抬整抬的金银珠宝从官家的私库里往程美人住的重庆宫里送,更是逾矩地准了她以一个美人的位分就独居一座宫殿。 虽不是主位,但也够膈应人的。 这程美人却低调得很,被宠成了这样,却窝在重庆宫里不出来,因着官家特许的,连每日给刘皇后请安也免除了。 这样一来,除了她刚进宫时大家相处了一段时间,自她有孕之后,竟是再没有见过她。 而今日这样的日子,就连病了多日的丽妃都托着病体出来了,她竟还不露面吗? 站在刘皇后身边的李长御站出了一步道: “回圣人,今日没个不拜佛的,程美人怀着龙种更应该企盼顺利诞下皇子,不能仰仗着官家的宠爱,就不敬神佛,奴婢已经着人去重庆宫里请她了。” 刘皇后听了后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丽妃紧跟在刘皇后后面,听着这些话眉头微微皱着,担忧地看了看重庆宫的方向。 那边果然有几个人朝这儿走了过来。 算起来,程美人此时有孕也就应该只有两三个月,正是胎最不稳的时候,最经不住折腾。 丽妃抓了站在身边的淑嫔一把,低声道: “一会儿若有什么事,能帮就帮一把吧!” (本章完) 第21章鹧鸪飞(1) 淑嫔有些愕然,丽妃最是那种明哲保身的人,虽然宫里只有她生了皇子,可她被皇后压的服服帖帖,任何事都不敢冒头。 瑞王又被皇后养了过去,丽妃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瑞王一面,反而更加羡慕她们这些养了公主在身边的人,想瑞王想的厉害了,就到她们几个的住处,逗一逗那几个已经八九岁了公主,略缓解一下思子之痛。 因而,她们几个倒有些同情她。她也不拿大,极好相处。这宫里皇后最大,官家对后宫也没有太多留恋,所谓雨露均沾,除了皇后外还真是一点也没偏向过谁。 这样一来,后宫里太平无事,不争不抢,谁也出不了风头。 这一切被新进宫的程美人打破了,她成了椒房独宠,还能仗着官家的宠爱不搭理刘皇后。 她们有人恨恨,有人等着看好戏,却很少有人会去担心她。 那么此时丽妃是什么意思?难道待会儿若是皇后要难为那程美人,她还要出面帮衬吗? 淑嫔不解,低低地道: “你还管那些?各人顾好各人是正经。” 丽妃叹口气,喃喃道: “都不容易……” 淑嫔就觉得她是昏了头,若程美人这一胎生了皇子,瑞王就多了个对手,最不盼着程美人好的,应该就是她丽妃吧,怎地还这样多愁善感起来了? 来不及多想,刘皇后没有再停下脚步,众人也不敢停,跟着她一路往重熙宫去。 那程美人赶了上来,在景阳殿和重熙宫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一狠心,还是往重熙宫去了。佛可以稍等等再拜,晚了也不会立即就为难她,圣人可等不得,去晚了定是少不了一通责难。 等到众人都进了重熙宫,程美人也前后脚到了。她的位分低,见了皇后还得行跪礼,就算昭帝特意优待她,准她暂且见谁都不跪,但真正到了刘皇后面前,她却不敢放肆,还是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 侧殿里坐了满满当当一屋子人,最上首自然是刘皇后。她看了一眼跪在地心的程美人,接过李长御递过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地道: “下面跪的是什么人呢?怎么本宫看着这么面生?” 程美人心里发苦,她进宫的第一个月是日日来给刘皇后请安的,那会儿因着她家里名不见经传,刘皇后并不把她放在眼里,虽不至于见天儿都正眼翘她一通,但一个月下来,怎么也得混个眼熟吧,如今有这一问,显然是对她守着重庆宫不出门有怨言。 可这也不是她不想不出来啊,是昭帝派了人暗中守住了宫门不让她出来。与其说是逾矩给她分了一个人住的院子,倒不如说是用那儿将她囚禁了起来。 至于今天为何又放她出来了,她也不是很明白。 她得浑身有些发抖,努力稳住声音才道: “奴婢是重庆宫的程美人,恭请圣人圣安!” 美人还得自称奴婢,到了嫔以上才能自称嫔妾。从这一个自称上,就将她卑微到了骨子里去。 刘皇后还是慢斯条理,放下茶盏,道: “程美人啊……有些日子没见了,这一向可好?” 程美人吓得哆嗦起来,她哪里敢当皇后的这一句问好,连忙磕起了头,道: “多谢圣人垂询,奴婢一切都好!” (本章完) 第22章鹧鸪飞(2) 刘皇后端坐着,俯首看着跪在地心里哆嗦着的女子。 程美人有着白皙的皮肤,那一截露在外面的玉颈吹弹可破,难得的一头好头发柔顺亮泽,不过也就这两点好,容貌嘛,说不上有多出众,不难看是真的。 旁边的李长御捧过一串念珠,刘皇后接了过来,又有人在旁边点起了熏香,刘皇后就和几个妃嫔们说起了香的事,一时竟像是忘了地心里还跪着个人。 时候有些长了,丽妃就开始忐忑不安起来,她双手扯着帕子,差点将那帕子扯坏。眼见程美人跪的出了汗,丽妃当真是坐不住了,看了一眼摆在外面的花盆,瞅着空子搭话道: “圣人这重熙宫里真是福气好,看那门口的几盆芍药,开的可真艳啊!” 殿里一时静了下来,刘皇后看了丽妃一眼,又朝殿外看去,果然像才发现一般,道: “程美人啊,你怎么还跪着呢?快起来快起来!你可是有身子的人,哪经得起这般跪!本宫和大伙儿谈天说地忘了你,你说你也不吱一声儿,就这么跪着,万一跪出个好歹来,官家又要责怪我容不得人了!” 程美人心里更苦,低着头谢恩,谢完了恩得站起来,可她跪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就有些不稳,膝盖一软,眼前一黑,就要往前倒下去。 丽妃早料到是这样,在她就要站起来的时候就朝她走了过去,看着她要倒下的时候一把扶住她,道: “哎呀,妹妹不必再给我行礼了,咱们姐妹之间不用这么见外!我早就看见你这双鞋很是特别,是用了银线绣了暗纹吗?走起路来闪着光,真是好看!” 程美人就在心里非常感激起丽妃来。要不是她引着刘皇后往外看,刘皇后还不知要让她再跪多久,要不是她一把扶住了她,她这一跌不算恃宠而骄也得算殿前失仪。 她感激地看了丽妃一眼,将脚从裙子下面露出来一点,道: “姐姐好眼力,真是用了银线。” 刘皇后的脸上似笑非笑,看向丽妃的目光就有了些冷意,道: “丽妃这眼睛真是越来越装得下东西了。一盆芍药,一双银丝线的鞋子,也值当的你这样大惊小怪。” 丽妃转过身来面对着刘皇后,脸上五颜六色,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程美人心里就更觉过意不去,想要帮她缓解,又不敢出头。 淑嫔等几人虽和丽妃交好,明摆着刘皇后要拿程美人作筏子,丽妃非要当那出头的椽子,这人是有多想不开,她们可不敢再来触这个霉头。 一时殿里安静了下来。殿外忽然传来击节声,大家知道是昭帝来了,都缓缓松了口气,对峙的人终于要变了,这样就好,刘皇后的杀气只要不落到她们身上就没事儿。 昭帝的身影很快就出现在了侧殿门口,那明黄的身影一出现,侧殿里的人就跪倒了一片。 刘皇后缓缓从上首的主座上站起来,向昭帝行了个蹲礼。 昭帝大手一挥,让大家都起来,更是直接走到程美人身边,拉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昭帝握着程美人的手不放开,殷殷问道: “爱妃这些日子吃的可好?睡得可好?那起子下人们有没有不听话的?” 珍贵的月票啊,我可以拥有吗? 还有推荐票,也好想拥有…… (本章完) 第23章鹧鸪飞(3) 程美人垂着头,满脸的羞涩,低声答道: “回官家,妾一切都好,宫人们也都尽心伺候,没有不听话的。” 昭帝拍着她的手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直管让人去做,记住不要难为自己。要是有人要难为你,你就告诉朕,有朕给你做主,什么都不要怕!” 程美人的头更低了,诺诺地应着是。 昭帝终于放开了她的手,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丽妃,眼里似有柔情闪过,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他这才看向刘皇后。 刘皇后站在那儿看他宠爱程美人,心里连连冷笑,只觉得牙酸。见他看过来,倒是换了一脸的笑容,上前道: “官家今日倒是得闲,来看看这一屋子的姐妹们。” 昭帝笑笑,上前牵住刘皇后的手,一起往上首的座位上走去——不管他们之间的裂痕有多大,面子总还是要做的。 二人在主位上落座,昭帝才道: “听说今日皇后在景阳殿设了道场,请了高僧前来诵经,很是热闹啊——这人来的倒是齐全,朕要感谢皇后为后宫操劳,辛苦了!” 刘皇后笑了笑,知道他过来是为了给他那新得宠的娇娇儿撑腰的,这么点面子她还是愿意给他的,就道: “不敢承官家的谢,都是应该的。要说辛苦,该是程美人最辛苦才是,怀着龙胎,若是他日诞下皇子,就是咱们大成的大功臣!”顿了顿,又笑着道: “说起来,自从程美人有了喜信儿,都没怎么见过面,程美人光接了官家的赏,本宫这边倒是落下了。”说着,目光就朝李长御看了过去。李长御忙转身接过身后宫女手里的单子,双手递给了刘皇后。 刘皇后接了过来,又递给昭帝,道: “官家看看,这是我给程美人备下的礼,贵不贵重的,是一点子心意。” 昭帝接了过来,看也不看,只笑着道: “既是皇后的心意,那必定是最好的,程美人没有挑剔的理,就按皇后的安排办就是。” 刘皇后笑笑,朝着底下的众人道: “你们也该有点表示才是,毕竟这可是阖宫的喜事。” 大家听了,有人也开始动了心思,既然程美人能有孕,那么在场的每个人也都还有机会。心里一高兴,送东西就大方了起来,有人拔下头上的赤金簪子,有人脱下手上的暖玉镯子,有人解下腰间的玉佩,各式各样的贺礼,将跟在程美人身后的小宫女手里摆的满满的。 丽妃的贺礼并不出众,只是一个盘的光亮的手串儿,程美人却是将那手串儿紧紧攥在了手里。 一时众人又在重熙宫里用了斋饭,昭帝也没有多做停留,让人送了程美人回去,也就跟着离开了。众人见皇后脸上有了倦意,也都知趣地告辞。 到了晚上,程美人遣了人送给丽妃一盘子枣泥酥,说是亲手做的,感激她今日的搭救。 丽妃叹了口气,问那宫人,程美人可能出重庆宫,那宫人是程美人身边得力的,笑着对丽妃道: “官家不放心,美人出入都有人看着,每日里也就辰时能在小花园里走走。” 丽妃点了点头,让那宫人走了。自己坐下来想了又想,才转头吩咐服侍自己的宫女道: “明早做一碗莲子羹,带上我新做的那双软底鞋,我去小花园会会程美人。” (本章完) 第24章鹧鸪飞(4) 宫里的小花园也不小,有假山有活水有绿树成荫有鲜花遍地。 程美人很是珍惜每日里能出来的这一会儿,就像关在监牢里放出来走动走动的人一样,一出来觉得气息都香甜了。 十六岁的人儿,正是喜欢玩乐的年纪,生生被关在那一方天地里,虚耗着光阴年华,还要整日间提心吊胆。 身后跟着的是昭帝亲派来保护她的宫人,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她。她有些烦厌,很想使了性子甩开了她们,可不管她走到哪里,她们总是如影子一般跟着。 这个时辰的小花园基本没有人来,宫里的女子们大多信佛,向皇后请完了安,一般都要回去继续做早课。程美人散步也几乎碰不到什么人,所以,当她一抬头,看见小径的那一头出现了丽妃的时候,心里一下子就开心了起来,险些忘了嬷嬷们不让她快走的要求,还是丽妃快步迎了上来,拉住了她的手。 她要行礼,丽妃不让,拉住她的手,泪水就流了下来,道: “好妹妹,你别跟姐姐见外,你有身子,要好好养着……” 程美人进宫不久,在宫里没几个认识的人,昨日得了丽妃的帮助,在心里就将她当成了朋友,又加上这些日子的寂寥,一见丽妃的泪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就跟着开始流泪,握着丽妃的手,道: “昨日还要多谢姐姐相助!” 丽妃揩了一把泪,破涕为笑,道: “瞧我,见了妹妹觉得亲切,竟这般无缘无故地哭了起来。”又拉着程美人的手,细细地问她孕吐严重不严重,可吃得下东西。 程美人神色有些古怪,看了一眼跟在她身后的嬷嬷,道: “多谢姐姐关心。就是早晨起来吐的严重些,到了午后就会好很多。爱吃些酸的,吃了能舒服些。” 丽妃点点头,道: “酸儿辣女,我那时候也是这样,定要拿了酸梅子就着,才能吃得下东西。”又转头招了她身边的宫女,从她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掀了盖子,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莲子羹,往程美人面前递了递,道: “妹妹尝尝这个,我那会儿顶爱吃这个了……”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过了一会儿,才又抬起头,将食盒给了跟在程美人身后的嬷嬷手里,拉着程美人往前走去。待与身后诸人隔开了一段距离,她才勉强笑着道: “妹妹不知道,我这心里头苦啊……人都看着我生了皇子,风光无限,可谁能体会我母子不得相见的苦处……我来找妹妹,其实也怕妹妹防备着我,毕竟在明面上,这宫里最见不得你生皇子的就应该是我。可是妹妹你知道吗,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瑞王了……一年多啊……我都不知道他长的多高了,变成什么模样了!” 丽妃开始哽咽,泪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程美人将手里的帕子递过去,想着说些什么安慰安慰她,就听她继续说道: “我这心里,一日日地不得安宁。妹妹你想,瑞王养在皇后跟前,时间久了,怕是就会将我这个生母忘了。皇后势大,哪一日寻个借口处死了我,我死也就死了,怕是连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 (本章完) 第25章鹧鸪飞(5) 程美人越听越心惊,她虽把丽妃当成了朋友,但也明白在宫里还是少知道些为好,她可不想听这些辛密,忙打断丽妃道: “姐姐快别这样说,瑞王毕竟是您生的,怎么会只认养母、不认生母呢?他一日日长大,他身边自有师父教他为人子的孝道。” 丽妃擦了泪,知道她不想听,也就一笑,道: “妹妹如今是这宫里大红大紫的人,深得官家宠爱。姐姐没有别的想法,只求妹妹得空的时候,能在官家面前提上一句,让我见一面瑞王就好……” 听了她这一句话,程美人倒是安心了。她也不是傻子,进宫前就被家里人反复叮嘱了,宫里头人心叵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没有无缘无故的恶,若说之前和丽妃的亲近,到底隔着一层担忧,如今知道了她的所求,就觉得石头落了地,心里踏实了。 她笑着道: “姐姐放心,等我见到了官家,一定和他提一提。” 丽妃当即笑逐颜开,拉住她的手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喊了跟在她们身后的宫女,接过她手里的一个小包袱,道: “这是一双软底的鞋子。其实昨日我见了妹妹的鞋,好看是好看,但那底子太硬,穿着不舒服,不如这双软底的,”说着,低头看了一下她的脚,接着道: “这是昨夜里连夜赶的,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你试试,若是不合适,我再拿回去改改。” 程美人一时受宠若惊,她没想到丽妃会为她熬夜做鞋,接过那鞋子一看,针脚细细密密,鞋面上虽没有精致的刺绣,但胜在柔软,特别是鞋底,摸上去又厚实又软和,当即找了亭子坐下来,脱了脚上的鞋穿上试了试,没想到大小正正合适! 丽妃就笑道: “看来我这眼还行,也就昨日里那一眼,没想到这样合适。” 程美人穿上走了几步,果然觉得脚上舒服极了,如踩在棉花上一般。她向丽妃一再道谢,丽妃笑着摆手。 二人又聊了些花花草草的,丽妃觉得时候不早了,就和程美人告辞。 程美人身后跟着的嬷嬷眼神晦暗,陪着程美人回了重庆宫,拦着程美人不让她吃那莲子羹。程美人也不敢坚持,她也知道多少事就是从吃食上出来的,不吃就不吃吧,她也不缺这么一碗莲子羹。 重庆宫内堆着昨日皇后的赏赐,倒也没多少东西,却胜在精致。除了常规的绫罗绸缎外,还有些金银细软,在这些东西中,最显眼的还是几盆花卉。 可能是皇后擅长养花,送来的每一盆都枝叶繁茂,要么打着花骨朵,要么有花正在盛开,只有一盆仙羽绿萝绒与众不同,只有绿油油的叶子,不见有花。 程美人的嬷嬷就道: “花花草草的,在屋里放多了不好,还是都搬到外面去吧。” 程美人想了想,觉得都搬出去了有些可惜,就指着那盆仙羽绿萝绒道: “放下这盆吧,那些开花的有味道,闻着睡不好觉,倒是这盆长势喜人,放在屋里看着讨喜。” 嬷嬷看了看,见那整株都是养在水里的,拔出来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心想着这样倒好,不必担心土里埋着什么不干净的,也就同意了。 (本章完) 第26章鹧鸪飞(6) 深宫寂寥,数着豆子过日子,一日日从日升熬到日落,程美人觉得自己的光阴被拉的非常漫长,想起自己糊里糊涂就被送进宫来,糊里糊涂就成了宠妃,糊里糊涂地怀上龙种,从此天地就成了那小小的四方。 夜深了,她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起昭帝那一阵紧似一阵的咳嗽,从心底深处泛出一阵阵寒意。这深宫里,她该何去何存? …… …… 舒窈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纸条,心中的愤懑让她连饭都吃不下去。大成王朝像一个外表美丽的灯笼,看起来华丽,里面却是空的,又像一棵高大的古树,看起来枝繁叶茂,树干里却腐朽成了泥。 到现在她终于知道了她在驿站里遇刺的真正原因,还有更多个这样的事可能发生。荆湖北路荆州通判杨万广伙同知州曹文义,私自将人头税提高了三成,百姓苦不堪言,却求告无门。 舒窈又看了一遍那小小的纸条,上面的一行行小字如同一把把匕首一般割着她的心:隆化七年,荆州甘阳县水灾,死一百零三人,上报赈灾死三百二十八人,粥可照人;次年蝗灾,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殍遍野,知州遣通判赈灾,只见水光不见米粮。 荆州本是富庶之地,人口众多,杨万广和曹文义在任期间,人口丧失近一成,税赋降低近两成!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事,那杨万广和曹文义每三年一次的考绩还是优,送到昭帝跟前的政绩是一片花团锦簇、国泰民安。 舒窈恨恨地将纸条揉成了团。荆州也有民乱,今日这儿明日那儿,压下葫芦起了瓢,她倒不是多在乎大成王朝的江山社稷稳不稳,而是同情那些连死了都要被盘剥一遍的民众。 眼看着要进六月,官员的考绩就要被送到京里来。而负责官员考绩的,又恰恰是刘丞相。 舒窈在地心里走来走去,想起刚刚沈君琢说起北军缺粮缺饷的事,总觉得这些事貌似可以一次解决了。 大成王朝已经有二百多年了,太祖之前,天下四分五裂,割据成四五十个小国,各国之间征战不断。太祖原官拜周国骠骑大将军,以不杀俘虏、爱兵如子著称,渐渐地就有些小国投了过来,势力越来越大,最终脱离了周国皇室的掌控,一朝黄袍加身,麾下大军横扫千里,很快实现了江山一统。 太祖吸取了前朝覆灭的弊端,不再设节度使、都护府,而是将天下分成了二十三路,每一路下又辖着州郡,州郡下辖县。治军方面,不再让那些大将直接从地方上收取粮饷,而改为自行屯兵屯田加中央发粮发饷。 北军一直守着北境,与北匈奴抗衡。那里要找戈壁沙漠石头容易,想找出来地方种地可就难了。因此屯不了田,粮饷只能靠中央拨付。 如今北军的奏请递了上来,急等着要粮,而国库中却基本上没什么银子,户部两手一摊,说只能等南方夏收之后才能有些进项。 可沈君琢却担忧着,就算是南方夏收银粮有了,却没有办法运过去。那南北运河堵塞了两三年了,连小船都过的心惊胆战,更别提大船。 (本章完) 第27章细思量(1) 舒窈想起她曾经问过沈君琢的话:如何才能证明父亲无罪? 沈君琢看了她好一阵子,终于开口道: “不用证明李大人无罪,只要证明丞相有罪就好。” 证明丞相有罪,天下人都知道他有罪,可天下人却都拿他没有办法,就连官家都敢怒不敢言,不能动他。 这是一件多难的事啊,她听了一时有些泄气,可一夜之后她又鼓起了勇气。若是因为害怕艰难就什么都不去做,眼睁睁看着亲人们隐姓埋名,李氏一族从此凋零,不管她自己能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她都会痛恨自己,懊悔一辈子。 就算是蚍蜉撼大树,她也要试上一试。 丞相的罪状很多都是明摆着的,官家不能动他,沈君琢不能动他,无非就是因为他能联合大半个朝堂,若是动了他,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容易引起整个朝堂的动荡。 既是如此,舒窈将手中的一股丝线细细地分开,扯了一下,那被分开的细线很容易就断成了两截。她撂下丝线,让人备了马车,叫上任镖头,往一水间的后院里去了。 月明星稀,路上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行人,不在夜市街段的店铺早已打了烊,偶尔有一两个亮着灯赶工的,街道上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天气热了,马车不再是四围都遮得密不透风,而是用了轻薄的幔子挂在上面,风一吹,那幔子能被吹起,层层叠叠地荡漾起来,如同花瓣一般。 舒窈坐在车里,一身男装,梳着高高的发髻,耳边有微风,脑后的发丝被风吹起,温柔地飘荡在夜色当中。 任镖头驾车从来都是稳稳当当,不疾不徐。马蹄落在街道的青砖上,响起清脆的哒哒声,车轴上足了油,倒是一点声音都没有。这样安静温暖的夜难免让人有了畅谈的欲*望,舒窈道: “还没问过镖头,镖头是哪里人士?” 任镖头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撑着膝头,一边驾车一边道: “我祖籍辽阳,家里祖上原也是农户,后来嫌种田实在没个收益,就将那田产卖了,到城里寻个差事。不想祖父一不小心惹上了官司,家里倾家荡产赎人,自此后一贫如洗。家父自幼就被送去武馆习武,想着以后靠着这个能有个营生。后来就干起了走镖的事,我也算是子承父业。” 舒窈哦了一声,正想问他可有家室,就见迎面来了另一辆高大的马车,马车是敞篷,正中端坐着一人,一袭白色的道袍,在月光下被风吹得轻轻鼓了起来。 两辆马车很快交错而过,舒窈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刘国舅!她端坐在车里,还好马车顶上有幔子,想必在这融融的月色下对面也看不清她。 刘国舅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辆挂着白色幔子的马车。这样的马车在这个季节很常见,世家子弟们、商家富户们不愿意顶着大太阳出行,一般都会挂了幔子在敞篷的车上。 他不过是瞥了一眼,那当中端坐着的公子身姿缥缈,墨发飞扬,他就有了想看清到底是何人的打算。原本他不该走这条路,却让车夫专门改了路线,迎着那辆马车走了过来。 在错身而过的一瞬间,有风吹过,那层峦叠嶂的幔子如同一朵盛开的昙花,在夜色中一刹那间盛放出惊艳,而那车里坐着的人,则像九天神明一般,美的惊天动地,静的一潭深渊,神圣不可亵渎。 第28章细思量(2) 两辆马车越走越远,舒窈的心突突地跳着,再也无心询问任镖头的情况,一心要往一水间去。 她低声催了任镖头一句,马鞭扬了几下,马蹄声就紧凑了起来,不多时,就到了一水间的后院。 青山派众人对她已经熟识,不用通传就有人带着她往里面去。 对于青山派来说,黑夜的到来,他们的生意才刚刚开始。 一水间后面另有乾坤,只是区别于一般的生意场所,这里只在地上放着几盏气死风灯,昏昏暗暗的极不清楚,照在人脸上更是一片模糊。有几人站在厅中谈着生意,却是连话也不说,只需交出早就写好的悬赏事由,出价则是靠着手语。 青山派从来不议价,赏家出价多少,他们在所不问,只要有人接,他们就能从中抽成。舒窈走过那边厅堂,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多做停留,就去见姚巍。 姚巍早已知道她来了,站在廊下等她,远远地就向她行了个江湖礼节。舒窈同样向他抱拳,等到走近了,舒窈却是仔细地看了一番他的面色。 姚巍笑着道: “依莫离先生看,我这病可全好了?” 舒窈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往里走去,直接在堂内的主座上坐下,等到有人上完了茶,才道: “姚掌门这病症是好不了的。不过倒也不必担心,只要远离那些猫啊狗啊的,就没有问题。” 姚巍在心里一晒,也不说透,择了一把椅子坐下,道: “先生让打听的消息都送了过去,先生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舒窈觉得自己抓住了青山派这只羊就可劲儿薅羊毛多少有点不道德,但谁让她没有别的羊可抓呢,只好对不起姚掌门了。她抿了一口茶水,放下茶盏,才道: “姚掌门派人去荆州吧,把荆州的事好好记一记,有些事总要呈到御前,才算是见了天光。” 姚巍以为她要借沈君琢的手把事捅出来,心里有些笑她还是太年轻。就算是沈君琢插手,也不过最多再出一个吏部林侍郎,况且那林侍郎不过是丞相的一条走狗,不沾亲不带故,丞相说弃也就弃了,这样的事可出一次,不可能再三再四。 丞相与沈君琢的对峙,一个手握政权,一个手握军权,互相牵扯又互相对立,谁都不能奈何谁,谁也不可能过多地向对方妥协。 他也不多说,青山派就是这样的风格,有人请他们做事,做就是了,不问缘由。他也不想干涉太多,点了点头,道: “好,马上安排人过去。后续再怎么做,还请先生明示。” 舒窈嗯了一声,道: “一步一步来,先将杨万广和曹文义这三年在荆州的所作所为都摸得一清二楚。要快,赶在京里的人到之前就要做完。” 姚巍算了算日子,想要将整个荆州三年的事查清不是简单的事,况且有的事还会被人有意捂着,这样一来,时间就有些紧了。他应了声是,朝外面招了招手,那个劫他出狱的汉子出现在门外,姚巍吩咐道: “让青鸟带着人去荆州,今夜就出发!” 汉子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舒窈,很有些不情愿,但到底是掌门的吩咐,到底还是应了一声,出去做事。 第29章细思量(3) 舒窈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到了子时,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沈君琢的马车停在门口。 她有些诧异,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该上朝了,除非休沐。可她记得七天前他刚刚休沐过一次,离下次休沐还有三天。 她快步往里走去,还没到门口,就看见沈君琢也正好朝她走过来。 夜色正沉,他黑色的衣袍几乎要和夜色融为一体,如玉的面庞却在荧荧灯火的照耀下愈发白皙。 舒窈迎上前去,就见他的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看着他道: “可是有事发生了?” 沈君琢低头对上她的眼神,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得做出这样的选择,他道: “赵飞勇连夜从宫里出来找我,官家的病情怕是控制不住了。咳喘的厉害,再这样下去早朝就会被人看出端倪……” 舒窈心里一惊,若是官家此时有个闪失,大成的江山可算是完全落在了刘氏的手里。谁不知道瑞王养在重熙宫,虽没有明确说记在皇后名下,实际上却也差不多了。 若是昭帝驾崩,新皇年幼,离亲政还有些年头,这些年里到底谁说了算可大有学问。后宫垂帘听政,前朝也得有辅政大臣。刘氏一族前朝后宫皆占了,天下可不就成了他们说了算吗? 这么一来,沈君琢这样与刘氏抗衡过的人,哪里还会善终,她也还哪里有机会推翻丞相,救出李家? 想清楚了,舒窈问道: “我可能进宫去看看?” 沈君琢正是为了这个来的,他本不欲舒窈卷进这场争斗,而现在看来却不得不为。官家在这个时候万不能有事,特别是在瑞王还没有完全依靠他的时候。军权在握的大臣,若是不得上位者的信任,死的比谁都快,死的比谁都惨。 他若是死了,舒窈怎么办,余老夫人怎么办?跟着他一起坠入深渊的还有他麾下的那些将士……现下是容不得再细细思量权衡利弊了,只能这样,冒险迈出这一步,或者前途就能变坦途也说不一定,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就点了点头,道: “目下可能只有你一人能稳住他的病情了。” 舒窈心知此事事关重大,当即又问: “那怎么进宫呢?” 沈君琢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一旦进宫,就算是卷入了帝王辛密,不到最后不得抽身。罢了,不管怎样,他总也能保她安全出宫,就算是到了最坏的结果,他也总还能撑上一阵子,到那时再想办法安排她和母亲的退路吧。 他指了指停在一旁的马车,道: “那上面有一套宫女的衣裳,你就扮作宫女,随我进宫吧。” 跟在他后面的赵飞勇听了,赶忙从马车上取了包袱下来,递给了舒窈。事不宜迟,舒窈没有再说什么,接过包袱后就去换衣裳。 这边赵飞勇站在沈君琢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不无感慨,他是过了好久才接受他的大将军对一个小姑娘动心了的这件事,也是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原来只有他一个人还蒙在鼓里。虽然他想不通娶亲生子有什么好,但他对李二小姐这样的姑娘却也没什么反感,这门亲事他同意了! 想想他们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的样子,他还真从心底里祝福他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了。 第30章细思量(4) 不多时,舒窈换好了衣裳,又改了发式,从内室里取了装着一套银针的布卷就奔了出来。 沈君琢扶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等他跳上去,赵飞勇就抖了抖缰绳,马车动了起来。 沈君琢的马车还是一如既往黑漆漆遮的严严实实。虽是第一次去那充满神秘和威严的九重宫,但身边有沈君琢陪着,舒窈的心就觉得踏踏实实。 一路上,沈君琢细细地给她讲宫中的规矩、宫中的礼节,末了又说她只在九华殿,别的地方一概不用去。 舒窈听了一一记在心中。沈君琢反复思量了一下,觉得没什么遗漏,想想后宫虽是皇后的天下,但整个宫廷的防务在他手中,有个任何风吹草动他也能第一时间就得知消息,心下略略放下了些心。 又想起徐达昌刚刚探知的消息,心里就沉下去了几分,他探手将舒窈的肩膀揽了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才缓缓说道: “你还记得我说过沈彦出事不是意外吗?” 舒窈知道他一直在查这事,事情出了这么久,越到后面只怕是越难查,她微抬起下巴,黑暗当中看不清他的脸,却能看到他一双眸子中闪烁着的星光。既然不是意外,事情肯定不简单,她心里做好了准备听他说出惊人的结果,就道: “如何?真是有人做了手脚?” 沈君琢点了点头,将她搂的更紧,道: “查了出来,知道沈彦当日去向的人不多,安排惊马的人有口音,查来查去,查到了彦哥媳妇乳兄的身上……” 什么?舒窈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下子从沈君琢怀里挣脱了出来,竟是如此!竟是如此吗? “怎么会!为什么?”她心里又惊又恨又气,实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沈君琢早料到她的反应,将马车里放着的一个盒子递到她手里,道: “这里面都是那泼才在赌场上写下的欠条。这还不是全部,有人在沈彦出事后帮他还了一大笔。那泼才不经事,被抓住后没用什么刑就招的干干净净。是蒋夫人,让人找了他,让他去想办法将沈彦弄个残疾,若是不照做,就要将他欠赌债的事捅到彦哥媳妇面前,让他母亲丢了差事,若是照做了,就可以帮他还上一大笔银子。只是没有想到,沈彦从马上摔下来后伤了头,竟是去了……” 听了这个,舒窈只觉得浑身一片冰冷,手臂上不由起了一层栗,人心险恶,竟能到如此地步吗?那国公府里,竟是藏着这样见不得人的祸心吗? 她有些发抖,不敢相信,但沈君琢所说她早就知道一二,许妈妈的儿子成了赌棍早在离开国公府前春桃就告诉了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蒋夫人要让他下此狠手?沈彦再怎么说也算是她名义上的儿子,怎么就能如此无情? 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沈君琢道: “沈彦一直都很出色,比起来才华浮于表面的沈瑜,沈彦更得国公爷的喜爱。国公迟迟不请封世子,蒋夫人一直在担忧他会选择沈彦,你要知道,蒋夫人是个狠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选择弄残了沈彦,应该是她想出来最直接最简单的法子了,毕竟宗族里不会同意让一个残疾来当世子。” “所以,所以她揪住了许妈妈儿子的弱点,逼他动手!”舒窈心里越来越凉,接话道。 “不!”谁知沈君琢反驳道,他停了停,接着道: “不是她揪住的,一开始就是她安排的。从他们一进京师开始,她就着手让人引诱那泼才去赌场,给他下套,让他上瘾,到他终于还不上赌债的时候,她才让人出现……” 第31章细思量(5) 舒窈只觉得浑身都凉透了。没想到从姐姐一嫁过来就有这样的阴谋在等着她,更没想到蒋夫人会为了沈瑜不择手段,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突然有些担忧姐姐在国公府里的近况,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身边又没有个特别得力的,万事都得靠她自己。 她看向沈君琢,昏昏暗暗的马车里,却见他的眼里露出寒芒,看着马车前面,隔了好一会儿才道: “家兄性子懦弱,一朝被人牵着鼻子,就一直挣脱不了束缚。这所有的一切错都在他,但凡他能当起些事,都不会让事态发展到这地步。但是舒窈,”他看向她,一双眼里藏着怒火,接着道: “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蒋氏,沈家家门不幸,娶了这样的悍妇毒妇进门,不管是对沈家,还是对彦哥媳妇,终会有个交代!” 那声音掷地有声,更充满冷意,舒窈却无端觉得放心,只要他说了,她就相信他一定会做得到。停了停,她轻声说道: “那姐姐……”她还没说完,沈君琢就接了话过去,道: “想必你已经知道了,梁妈妈是我的人,有她在府里照顾彦哥媳妇,你大可以放心。” 的确,思前想后,梁妈妈一直是站在他这一边的,是他的人也不奇怪。舒窈觉得稍稍放心了一些,马车突然一颠,又走了一段,就停了下来。 想是到了,沈君琢低低说了一声先等等,就掀开了帘子先走了出去。外面响起两人说话的声音,除了沈君琢的,另外一个声音不是女声,却比一般的男声要细一些。 又坐了一会儿,有宫女踩着步梯凳上来,掀了帘子接她出来。 沈君琢和她错开了几步,走在前面,他的旁边跟着一位穿着红色衣袍的公公,塌着腰,比他矮出了一大截。 身边的宫女很是客气,却不多说话,只提着灯笼引着她往前去。 宫墙很高,在夜色中看不清颜色,冷冷的伫立在旁,甬道很深,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每隔十几步,在甬道两旁就站立着两个目不斜视的禁军。 此刻正是夜色最深得时候,夜风吹过来,不知是怕还是冷,舒窈觉得领着她的宫女有些发抖。她看她一眼,那宫女垂着头,只看着眼前的路面,灯笼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似乎是一片惨白。 这深宫啊,果然是个令人敬畏的地方!好在前面有他,舒窈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那个肩宽腰窄的背影,心里就安稳了下来。 感觉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过了几道门,前面突然宽阔起来,一座高大的殿宇矗立着,夜色当中如同一个巨兽。 沈君琢忽然停了下来,等着她走近了,才又往前走去。 殿门开了,里面的光不甚明亮,两个太监守在殿门口,见是沈君琢,连忙让出了道,俯身请他进去。 舒窈跟在他和那个公公后面,一步步往里走去。越往里走,里面的气息越是沉闷,除了隐隐约约的药味,还有着一股腐朽的气息。想是里面没有开窗,兴许还点着火盆子,渐渐地有一股热浪从里面扑面而来。 舒窈皱了皱眉,前面沈君琢停了脚步,想是还要通传,那红衣太监继续往里走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面相极慈祥的太监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见沈君琢就像是见了亲人一般,急切地走上来,来不及行礼就道: “大将军总算来了!”说着,看了一眼站在沈君琢身后的舒窈,又道: “这位就是莫离先生?” (本章完) 第32章细思量(6) 沈君琢点了点头,错开了半个身子,将舒窈让了出来,道: “是,官家现在如何了?” 福全一脸忧惧,低低地道: “才吃了药躺下,刚刚平了一阵喘。那帕子里带着血,眼看着一日比一日多。” 舒窈看了看周围,各个门窗都紧闭着,连帘子都掩的不留一丝缝隙,就道: “烦劳公公将那窗户打开些个,这样密闭着,没有病也能憋出病来。” 福全看了沈君琢一眼,见他没有异样,就挥了挥手,让底下人去开窗户,自己笑道: “莫离先生果然和宫里那几个太医不一样,他们都是说要关好门窗,以防寒邪入体。” 舒窈面上轻笑一下,心知这太监怕是还有些不信她。不过这也无妨,且先看看病人是要紧,就道: “还请公公带我进去看看。” 福全点点头,转身轻轻推开门,果然里面比外面还要热,在地心里拢着一个火盆。舒窈看了一眼,经过的时候就道: “撤了。” 福全有些犹疑,但还是顺从地让人将火盆搬了出去。 到了昭帝的榻前,侍立在旁的宫女轻手轻脚打开了幔子。 舒窈看过去,明黄的帐子里铺着明黄的被褥,一人躺在里面,极为瘦削,肤色极白,面上却有着不同寻常的潮红,微翕着嘴,拢着眉头。 这就是昭帝?舒窈心里默默想,就算贵为九五之尊,病了也和普通人一样,什么威仪都荡然无存了。 舒窈隔着帕子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一片滚烫,却是一点点汗意都没有。福全在一旁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可要诊脉?” 舒窈点了点头。有人搬来锦凳,拿来脉枕。那龙床极为宽大,福全探着身子轻轻抓过昭帝的一只手,缓缓放在了脉枕上。 舒窈将四指放上去,越探心里越沉,原来这昭帝的身体早已和这大成的江山一般,空有个架子,里面腐朽的成了一地碎屑。 她抬头看了一眼沈君琢,沈君琢迎上她的视线,不用说话,二人已经互相明白了。 福全还在旁边低低地问道: “如何了?” 舒窈收了手,道: “待我换副药,等官家醒来,就会舒服许多。” 福全连忙点头,出去准备笔墨。沈君琢上前靠近舒窈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还能有多长时间?” 舒窈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道: “至多一个月。” 沈君琢沉吟一下,在昏暗中轻轻拉过舒窈的手,一边往外走去,一边道: “时间差不多够了。你只需尽量让官家看起来不那么严重就行,能瞒多久是多久。” 舒窈点点头,说话间,二人已经出了门。出门的一瞬间沈君琢放开了舒窈的手。 笔墨已经备好,舒窈站着写下一张方子。此事本就是辛密,又是沈君琢带过来的人,福全接过方子来看了一眼,和之前的太医开的大有不同,想了想,狠了狠心,安排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偷偷去外面抓药不提。 眼看着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将亮不亮,东方蒙蒙地泛着青光,沈君琢不能再待下去,又嘱咐了舒窈几句不要担心,万事都有他来处理的话,就匆匆往外去了。 (本章完) 第33章细思量(7) 这一夜肯定是不能出宫了,舒窈干脆守在了昭帝的榻前。她从未见过帝王,没想到第一次见就是这么近。就这么看着,只看出他是个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病人,心里原本的那点敬畏就淡了下去,完全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一个病患来待。 见他唇间有些起皮,就让立在一旁的宫女拿了干净的帕子沾了水轻轻地擦了擦。 过了一会儿,药熬好了,福全端着那碗浓稠的黑色汤汁进来。昭帝睡得的极不安稳,时不时地咳嗽一声,那胸口起伏的非常剧烈。 福全正在犹豫,眼看要到了早朝的时候,是不是要叫醒了昭帝,让他服了药再睡一会儿,也好让药效发散发散,等上朝的时候才好糊弄过去,就听一阵拉风箱似的声音响起,昭帝的身体蜷成一团,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等咳完了,人也醒了,就着宫女递过来的帕子吐了口痰出来。舒窈接过看了一眼,痰中有一团鲜红的血异常醒目,她什么也没说,转手又递给了那宫女。 昭帝悠悠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榻前的舒窈,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福全就凑了过去,低低地道: “官家,药好了,趁热喝了?” 等了一会儿,昭帝才低低应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只是这一次,他的眼光有些变了,看着站在榻前的舒窈,微微皱了皱眉,又看了一遍立在旁边的福全,声音嘶哑,道: “朕这是在哪?” 福全吓了一跳,以为昭帝已经烧糊涂了,忙答道: “官家,您这是在九华殿啊!” 昭帝哦了一声,揉了揉眼,借着福全的力缓缓起身,才坐起来,又是一通惊天动地的咳喘。趁他咳嗽稍好点儿,舒窈连忙跪在地上,道: “罪臣之女李舒窈,拜见官家!” 昭帝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 舒窈站起身来,见他还要咳嗽,就接过旁边宫女手里的水递了上去,昭帝复看了她一眼,福全见状,接过她手里的茶盏,递给了昭帝。 昭帝略喝了几口水,这才好些。有气无力地靠在福全身上,厌厌地望了一眼那碗汤药。福全端起碗,把碗往前凑了凑,又讨好地举起一颗蜜饯,道: “官家把药吃了,再来一颗蜜饯,就不那么苦了。” 谁知站在一旁的舒窈皱起了眉,缓声道: “还是不要吃蜜饯的好。这蜜饯易生痰,痰阻气道,咳嗽也就越来越严重了。” 此话一出,站在屋里的众人都朝她看了过去。舒窈却仍旧是一身的淡然,立在地心里,那一身素淡的宫女装束,硬是让她穿出了别样的风味。 昭帝微眯起了眼睛,上下审视着她。福全见了,忙低声道: “官家,李小姐尤其擅长肺科,是十多年前在京师里声名远播的隋先生的弟子,人称莫离先生。” 昭帝的眼神有了一丝惊异,莫离先生?叫先生的一般都是男子,这女子果然有些奇特,怪不得他第一眼看见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梦里见到了九天仙女。 (本章完) 第34章细思量(8) 沈君琢倒是和他提过,邕州刺史李存仁的女儿会些医术,或许可以招进宫来试上一试。不过他的病要瞒着人,这女子进宫自然也要瞒着人,要做些伪装才行,难道这一伪装,就伪装出来个先生? 他再次打量了一遍这位李小姐,不卑不亢,从容自在,没有惯常的惕惕然和惶惶然,更多的是平静淡然,倒是明显地和一众宫人不一样,一张冰清玉洁的脸上竟还显出几分同情来。他在心里一笑,让这样一个人这个时候到了他的近前,沈君琢要做什么? 不是他不能信任他,而是他在这个皇位上的每一天,都是战战兢兢的的一天啊……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民变叛乱,政务不能握在自己手里,军权又得依仗他人,连后宫都是由皇后说了算,他这个皇帝,委实当的窝囊。 他不得不怀疑每一个人,就算是同生共死的人也不例外。 可是有的时候,他又不得不放低了身段去似有却无地讨好一些人,就比如沈君琢。 他真是恨透了这样的日子,要是可以,他真想拿起刀杀他个痛快! 可是想一想,他又退缩了。不能啊,那血腥的场面连回忆都是痛苦,有时午夜梦回,那曾经的一幕幕都让他胆寒! 他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一心想要做出些什么事,可又事事不随他愿,事事都有掣肘。 他露出个惨淡的笑容,尽量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喉咙里一阵一阵的发痒,他忍不住想要咳嗽。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他只觉得胸口如有刀扎一般,却是要将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才罢。 舒窈站在一旁,实在看不过他这样的咳嗽,等他略好一些,就道: “官家快把药吃了吧,不过那蜜饯还是不吃的好。” 昭帝含糊应了一声,接过福全手里的碗,紧皱着眉头,一仰脖子将药喝干,嘴里的苦涩很快就泛了开来,鼻腔里也充斥着药的苦味,胃里开始翻腾起来。他紧着喝了几口茶水,才将那苦涩冲淡了些,一张白的异常的脸上,渗出些汗水。 医者仁心,既然此时身份已经不必瞒着了,舒窈见昭帝的样子,就有些不忍心,朝站在旁边的宫女道: “取烛火来,待我行针之后,官家就会舒服很多。” 昭帝微微喘息着,有气无力地道: “有劳了。” 说着,靠着福全的力慢慢躺了下去。 舒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没想到昭帝是这样一个人,与她想象中的威严庄重大相径庭。 有宫女端了烛台过来,就见舒窈将那布卷展开,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针被整整齐齐排在布卷内。针有针柄,最长的三寸,最短的只有半寸,在烛光中散发着融融的光。 舒窈的手在那排针当中划过,停在其中一根上,取了出来,先在烛火上烤了一下,而后择了一个穴位,犹豫了一下,道: “官家忍一忍,会有一些疼,但不会很严重。” 昭帝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他的胸腔,如千丝万缕细细拉扯,要将他的心肺扯成碎肉才肯作罢,那心口又如压着一块巨石,总也让他无法自由吐纳。 这种痛苦日日折磨着他,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总还有些壮志未酬的感觉,可这又能如何呢?时也,命也! (本章完) 第35章细思量(9) 舒窈一手执着针,看准了穴位,稳稳地扎了下去。 肺俞、天突、定喘、内关、大椎、肾俞……几十个穴位上插上密密麻麻的针,待都扎完了,舒窈又轻轻捻了一遍。 昭帝一开始只觉得微微有些疼疼,之后就有些肿胀,又有些酸麻,每个穴位都是一个原点,从那原点开始向四周发散。 原本那些丝丝缕缕拉扯着的疼痛被这样的感觉取代,压在胸口的巨石似乎也有了些松动,口鼻间有一些久违的畅快,他贪恋着轻松的呼吸,一时间竟有些难以自抑。 所以,她真是懂些医术的?所以,沈君琢单纯就是要救他?不,他深深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都有自私自利的一面,都打着自己的盘算,他们才不会为了他如何怎样。 不过,这一时的舒畅和痛快是真的,是他好些日子以来最为平和的呼吸,她忍不住想要大口地吸气,大口地呼出,这样自在! 过了一阵,舒窈收了针,福全上前看了看,见昭帝呼吸均匀,竟是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福全当即就明白舒窈的医术名不虚传,他这样近身伺候的人最是清楚,昭帝已经很久没能像这样睡个好觉了。 众人退了出去,只留下福全一人守在御前。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快要到早朝了,昭帝忽地醒了过来。这一觉时候虽然不长,但却睡的极为深沉,醒来的时候竟觉得神清气爽。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瞬间仿佛沉疴已去,他又回到了初登大宝的时候。福全进来伺候他更衣,看了他的面色也颇为惊讶,喜的什么似的。 一时用了早膳,昭帝的龙驾往前朝去了,福全马上给舒窈在九华殿里张罗住处,将离殿最近的他坦腾了出来,又让宫女们拿了全新的被褥,一应用具皆是选了好的,置备的整整齐齐。 折腾了一夜,现时又出不了宫,舒窈索性受了这些优待,在他坦里安置了下来。 只是睡也睡不好,心里一时记挂着沈君琢会怎么处置蒋夫人,又想着姚巍那边的事怎么安排。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谁知一睁眼竟然已经到了傍晚。她猛地坐起了身子,还没醒过神来,就恍惚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 待她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那身影又不见了。舒窈心里就有些不踏实,想要去看个究竟,谁知一开门就见福全正迎了上来,一见她就满脸堆笑道: “李小姐睡的可好?我让人炖了汤,一直煨在炉子上,这会儿吃味道正正好!” 舒窈从他肩头往后望了望,福全觉察了,也朝后看了看,除了立在廊下的那几个宫女外,什么人也没有,福全就道: “李小姐找谁呢?可是在看沈大将军?他早就托了人带话进来,说稍晚一点就来接您出宫。” 听到了他的消息,舒窈觉得放心了些,这外面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只好笑着跟福全道: “劳烦公公了,还没问怎么称呼您呢?” 福全一甩拂尘,哈哈一笑,道: “李小姐跟咱家可不要这么客气!咱家和沈大将军那也是过命的交情,要不是他,咱家在北匈奴战场上就成了一堆白骨。您即和沈大将军熟,就不要跟咱家见外,咱家贱名福全二字,讨个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