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当上大将军后》 第1章 生死之间 已近日落时分,官道四周荒草凄凄空无一物,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带动着已经荒芜的枯草发出阵阵哀号之声。 赵晏清身穿轻甲骑于马上,前后被身穿重甲的士兵严丝合缝的护住。左右是他的亲卫,与他一样只着轻甲,为的是有人偷袭之时能够迅速调动身形进行防护。 而在他们身后,同样是被重甲团团围住的辎重马车。 很显然,这是一队运送辎重的队伍。 按道理来说,运送辎重这样的事,还不用劳烦赵晏清---堂堂一国亲王,当今黎元国皇帝的亲弟弟来干。 只是最近出了件大事。 具体来说就是,镇守边关的元帅,黎元国百姓眼中的战神,黎元武将之首,抚远大将军周不随,疑似通敌叛国。 此事并非空穴来风,皇帝的耳目机构---明镜司,发现了一封周不随与敌国大将越未名的往来书信。 书信内容寻常,看起来不过是朋友之间的闲聊碎语,并未涉及机密。 然而越未名是谁?戎国大名鼎鼎的平璋王,同时也是战守边关的大帅,周不随这么多年的敌人。 戎国与他们黎元国这么多年水火不容战乱不断。周不随身为镇守边关的大将军,竟然与他的天敌、对手,敌方的领袖有着如此友好平和的书信往来。 若此事属实,二人绝对关系匪浅。 实在是荒唐,不可思议,令人后背生凉。 若是周不随通敌叛国,对于黎元国来说,绝对称得上是灭顶之灾。 毕竟周不随手握十二万开边军,骁勇善战,是他们这么多年抵挡住了戎国侵犯的关键所在。 而开边军,是周家一手练出来的兵。 周不随若是谋反,没人知道开边军会不会跟着反。 兹事重大,赵晏河将此事悄然压了下来。同时也为了弄清事情真相,皇帝赵晏河派出了赵晏清,借押送辎重之名前来暗中探查。 还有不到二百里,赵晏清就能带着粮草辎重到达周不随驻扎的营地。 四周地势开阔,马蹄声浑厚而整齐。 越是靠近边关,赵晏清一行人就越是警惕,生怕戎国得了消息前来偷袭。 到时候脱身容易,粮草却不容易带走。 霜降已过,还有不到一月大雪就要封道,这批粮草若是丢了,镇守在前方营地的十二万士兵就要饿死。 然而眼看就要到达目的地,赵晏清的心中就越是不安。 再往前一点点,就要到周不随率领的开边军领地了,戎国若是想要抢劫粮草,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 思及此处,赵晏清微一抬手,左侧紧紧跟着他的近卫就立刻上前。 “通知大家提高警惕。”赵晏清冷声道。 那近卫回了个是,便抽出了背在背上的两支旗子,然后策马到了马队的最前方,高高举起手比划了几下,随机才重新回到赵晏清身边。 这时,赵晏清突然感觉脚底好像震了一下,随机便是接连不断的震动。 远处原本一望无际的平原此刻扬起了阵阵沙尘,沙尘凝而不散,混合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与嘶吼声。 “是敌军!保护殿下!”一名亲卫大声吼道,众人反应迅速,连忙以赵晏清为中心形成一个保护状的遁形阵。 几乎只在瞬息之间,那如同潮水一般此起彼伏的军队就以疾电之势重来。 赵晏清押送辎重带了三千人,来者至少有六七千,且都配有重甲长弓,马槊箭弩。 “殿下,让亲卫先护送您先离开吧,属下等在此誓死守住辎重,等待周将军派人来救援!”说话的是二虎,赵晏清的亲卫。 二虎是赵晏清小的时候出街游玩时在路边捡的小乞丐,从小跟着赵晏清长大,与赵晏清几乎形影不离,是赵晏清最信任的人。 “本王岂是临阵脱逃之人!”赵晏清咬咬牙,“粮草是本王负责押送,岂有逃跑之理!粮草在本王在!今日势必与这些蛮子血拼到底!” 周围的士兵们听到赵晏清斩钉截铁的喊话,一瞬间心神激荡,热血沸腾,也纷纷都大喊着“血拼到底!” 戎国士兵各个身带长弓,此处地势又极为平坦,几乎没有遮挡之物,想要逃跑送信几乎没有可能。 赵晏清咬咬牙,唯有血战,方有一线生机了。 “晋王殿下身份尊贵,怎么还劳烦您亲自押送粮草。”一个看起来约莫着二十多岁的男子跨着一匹枣红色大马,在大旗下向着赵晏清喊话,言语之间多有戏谑调侃。 那男子面容年轻极为俊朗,眉眼深邃,带着戎国人有的异域美感,一双蓝色眼睛如同汪洋大海,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他的头发和戎国普通男子一样并不束起,只是编了几道辫子,将他精致的五官都展露了出来。 赵晏清从小生活在京中,从未亲自来过战场,所以并不识得此人是谁,只觉得来人非同凡响。 “平璋王越未名。”有人小声在赵晏清耳边说道。 他爹当年在战场上大杀四方,打的黎元国苦不堪言,直到周不随的父亲练出了开边军才得以压制。 后来越未名的爹与周不随的爹先后死去,越未名又和周不随成为了对手。 这么些年两个人在边关交战无数次,互相制衡,称得上是宿命的老对手了。 谁能想到,世人眼中的对手,私底下竟然有着如此平和的书信往来。 这批粮草至关重要,所以押送时间、路线等都是机密信息,根本没有什么人知晓,而且他们还派出了好几支干扰敌军视线的假队伍,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晋王殿下,你看,咱两都是王,打起来也算公平。”越未名仍然笑着,笑意爽朗,倒真像一个俊逸活泼的少年。 只是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少年的目光却逐渐的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意,只见他轻轻抬起手,食指和无名指轻轻点了点,轻声道:“杀。” 身后一直寂静无声的戎国士兵便立刻驱动着战马,惊天震雷般朝他们杀来。 而少年仍然端坐在马上,端坐在帅旗下,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赵晏清打了一个冷战,心中早就在骂娘了。 公平?哪里公平了?你从小在军营刀尖舔血长大,皮糙肉厚;我从小在京都长大,只在演武场和赛马场学得一些皮毛,咱俩根本就不是一挂的! 赵晏清心里叽歪,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露怯,长剑刺穿敌人喉咙,手腕抖都没有抖一下。 他是没有上过战场,他的武功和骑马技术都是老师教的,几乎没有实战过。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害怕。 这批辎重有多重要,他心知肚明。假如他今日丢了,以死都不能谢罪。 前方十二万士兵断粮已有六日有余,他的身后有十二万眼睛在看着他,他不能退。 一步也不能。 想到这里,赵晏清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冰冷。而跟着赵晏清的战士们,无疑也被赵晏清所鼓舞,越是厮杀越是奋勇。 不远处一直在观战的越未名皱了皱眉,这个赵晏清倒是比他想象中的有本事一点。 从情报得知,赵晏清从没有上过战场指挥过军队,他更像一个文臣,给他的皇帝哥哥出谋划策。 所以越未名觉得像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打败他易如反掌。 然而今日见了,才发现那人虽然没有任何战场经验,却坚韧顽强,在处于劣势的时候也毫不露怯。 越未名轻啧一声,“你们黎元国的人怎么各个都这么令人生厌。”说完,便策马直奔赵晏清而去。 越未名未着铠甲,手提长槊,就像一柄利剑一般将战场迅速撕开了一道口子,直冲赵晏清而去。 好一股杀气! 不愧是久经沙场指挥者千万将士的元帅,越未名一入战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威压直逼而来,让人脊背生寒。 赵晏清还来不及抬眼,面前就一阵冷冽的寒风刮过。下意识地一闪躲,然而面部还是被越未名的长槊划破了一道口子。 抬眼,越未名的唇角仍然勾着,不像是战场上杀人饮血的将帅,倒像是肆意行走江湖的少年人。 赵晏清咬牙,提起手中长剑勉力抵挡,心中却早已将他不靠谱的皇兄骂了千百遍。 自己当初就不想来,是皇兄拿着那坛子上等秋风露引诱他,他这才勉强答应。 谁曾想就为了那坛秋风露,命都要搭在这儿了。 思绪间,越未名的攻势已经逐渐占据了上风,赵晏清的防守越发微弱。 身边的近卫见自己主子有危险,都拼了命的想上前搭救,然而越未名的近卫也不是吃素的,两方近卫久战不下,一时间将越未名与赵晏清围在了真空带。 越未名一言不发,并没有因为占据了上风而沾沾自喜,他只是神情冷淡地挥舞着手中长槊,一招一式尽是杀招。 赵晏清临危不乱,即使是在此存亡之际,也不露出丝毫怯意。他的手臂、胸口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然而他仍然只是在冷静观察,寻找对方的破绽。 “你输了。”越未名的槊尖原本已经触碰到了赵晏清的喉咙,然而他却收了力道,轻轻扭了扭手腕,将赵晏清拍下了马。 赵晏清发丝凌乱,原本整洁的黑色袍子由于沁了血也变得格外暗红。 他略有些狼狈的大口喘着气,看着对方仍然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不仅没有丝毫胆怯,反而生出一种悲壮的兴奋来。 原来这就是征战沙场的感觉。 赵晏清大笑起来,朗声道:“今日死在越将军手上,是本王之幸,他日周将军定会踏平你们戎国疆土,为本王报仇!” 越未名看着对方临死不屈,反而坦然倨傲的神色,生出了敬佩之感。 然而战场之上,岂能手软。 对方越是英雄豪杰,就越要赶尽杀绝。 越未名微微抬起手中长槊,赵晏清没有闭眼。 第2章 战神 “锵——”赵晏清只感觉耳边炸开一声兵器交接的声音,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戈拦下了几乎要刺进自己喉咙的马槊。 赵晏清浑身一震,抬眼望去,不由得心中一颤。 只见一人身着红黑色铠甲,手持一柄黑色长戈。未戴头盔,头发被高高束成马尾,在沙粒尘土中恣意飞扬。 他身骑一匹通体黑色的大马,面容并未因为久居边关而显得灰头土脸,反而是面如冠玉气质绝尘。 赵晏清甚至觉得那些从小被各种繁文缛节堆砌起来的王公贵族都没有他的非凡气度。 一双凤眼微挑却不显得妖邪,反而因为目光中透露的杀意让人不敢直视。 是周不随,赵晏清的心中回荡着这个名字。 边关熔金落日的余辉从周不随的身后印照过来,在那一刹那仿佛将他镀成了神明。 周不随的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赵晏清,赵晏清这才从愣神中反应过来。 环顾四周,才发现周不随不知何时带了援兵前来,如今战局扭转,黎元士兵俨然占据了上风。 身边亲卫很快围了上来,将赵晏清重新扶上了马。 赵晏清看着周不随与越未名交战,两人出手均是招招致命毫无保留,而且一看就是交手了很多次的样子,二人对对方的招式都很熟悉。 赵晏清在亲卫的护佑下冷眼观战,心中想着这二人真有勾结之事么? “周将军得闲,亲自来救人啊。”越未名在交手空隙,还不忘语出调侃。 然而迎接他的是周不随迎面而来的长戈。 “你想死,敢在我的地盘劫我的粮草。”周不随眉眼冷淡。 赵晏清惊得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原本以为周不随是高冷气质挂的,没想到出口就是脏话。 越未名没有说话,仿佛全身心投入到了与周不随的交战之中,然而暗中却趁着交手间隙,晃了个虚招勒马回头,撤出了战场中心。 赵晏清心中急了,转头看向周不随,那人却仍然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早就料到了会如此。 “不用追了。”周不随略一抬手,原本准备追出去的士兵都整齐划一地待在了原地。 “以越未名的谨慎性格,后方必定安排了精锐部队接应,我们仓促追上,恐遭伏击。现在主要任务,还是尽快将粮草运回营地。”周不随说这话时并未看向赵晏清,然而赵晏清却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 在场的除了自己都是周不随的手下,周不随没必要跟他们解释。 赵晏清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周不随干脆利索地翻身下马,在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低头道:“末将救驾来迟,还请殿下恕罪。” 周不随话音落下,赵晏清脖子一凉,感觉到有千万道士兵的视线降落到了自己的身上,仿佛在说你要是敢治我们将军的罪我们就立刻把你活埋了然后说是戎国人干的。 赵晏清连忙下马扶起周不随,面上强装镇定道:“周将军这是说哪里话,若不是周将军,本王早就命丧于此了。得亏周将军救援得力,才能保住将士们的粮草辎重,否则本王真是以死不能谢罪。” “臣先后派了数名信使前往接应殿下,却均无回音,不知殿下消息,所以救援晚了一些。”周不随面上满是愧疚,看不出一丝指责,然而赵晏清背后却是冷汗涟涟。 他们怀疑周不随与敌将有勾结,担心早早告知了周不随路线消息周不随会透露给越未名,所以周不随派来的信使都被他以兹事重大、需要保密之名扣下了。 如今因为他没有将消息传递给周不随,导致粮草差点被劫,实在是万分凶险。 朝廷这次派了皇帝的胞弟亲自押送粮草,又迟迟不将行路消息传递给军中,甚至疑似扣押了军中信使。军中早就在私下里对此论纷纷,怀疑是朝廷想要打压周不随,所以派赵晏清来为难周不随,心中对赵晏清早就十分不满。 这下众将士看到他们的主帅在赵晏清面前表现得如此卑微谨慎,而这分明又不是他们主帅的错,心下不满愈发强烈。 然而他们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即使是这样也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只是眼神中的怨念愈发强烈。 你别再说了!赵晏清在心中呐喊。他怀疑自己额头已经出了冷汗,但是他不敢擦。 “将军言重,保住了粮草,又救了本王一命,何来责怪,我们还是快些回营地吧。”赵晏清面带微笑,心里却疯狂吐槽,你丫周不随,是不是故意吓我的!报复我差点丢了粮草是吧!你管管你那些士兵! 似乎是为了验证赵晏清心中所想,他刚说完,就看见周不随的唇边勾起一丝难掩的笑意。 好家伙,演我是吧!赵晏清咬紧后槽牙。 回营地的路上,周不随与赵晏清并马而行,然而为了抓紧赶路,也为了提高警惕防止越未名二度来袭,两人并没有什么交流。 周不随表面上波澜不惊,却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口气。 方才故意说那样的话确实心中是有怨气在的。若不是他救援及时,这些辎重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也知道赵晏清来,就是为了调查他,为了这个他也要收敛些,然而他就是忍不住。 要是记仇就让他记去吧,反正这脾气是改不了了。周不随在心中自暴自弃地想。 军队一路急行,终于在晚饭时分到达了营地,此时营地火把都已照亮,宛如白昼。 这是只听见营地正门两边的望楼响起震耳欲聋的号角声,随即大门敞开,两队身着红色衣甲的士兵腰佩大刀鱼贯而出。两列士兵在两侧站定之后,几十个身负品阶的将列身骑战马前来迎接。 那些将领们在离周不随他们百步之遥的距离便停住,随即整齐划一地喊道:“恭迎大将军回营!” 声如洪钟气势逼人,带着战场上的腾腾杀气,就连见惯了大场面的赵晏清一时间也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殿下,该宣旨了。”见赵晏清没有反应,周不随在一旁悄声提醒。 未得诏令,身无军职者不得入营,即使是亲王也不例外。所以周不随提醒赵晏清在此时宣旨。 赵晏清微微一怔,随即神情严肃,略一点头,差点忘了。 “大将军周不随接旨。”赵晏清接过身边亲卫双手奉上的圣旨,展开朗声道。 “末将听令!”随着周不随翻身下马跪下接旨,他身后的众将士们也哗啦啦跪倒一片,一时间冷清肃穆,只有火把偶尔的噼啪声。 圣旨并无甚新意,只说体恤周将军这么多年镇守边关十分操劳,所以特意派晋王前来慰问,以示皇家与朝廷的重视。在此期间,晋王在军中暂行监军之职,有监军之权。 醉翁之意不在酒,名为慰问实为监视。周不随身后有些脾气火爆的将军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了。 然而周不随轻咳一声,这些声音立刻就平静了下去。 赵晏清心中叹气,短短几个时辰,他就看到了周不随在军中的威信。若是他真的通敌叛国,实在是棘手。 更何况,黎元国如果失去了这样一名大将,要有多少人扼腕叹息。 原本按照正常的流程,监军初到大营,需到中军帐中升帐,然后向监军汇报军中情况。 但是周不随考虑到天色已晚,赵晏清才遭越未名偷袭,身心俱疲,身上的伤口也需要包扎,所以将升帐改成了第二日,赵晏清对此也没有任何意见。 周不随安顿好赵晏清后,又亲自处理了几项军务,视察了一下营地四周的环境有无异常,这才回到自己的帐中。 洗去一身疲惫,周不随褪去了冰冷的铠甲,着一身浅蓝色宽松衣袍,未束腰带,头发也披散下来,只用一根铜簪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轻快。 只是周不随的心中并没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样轻松,他还在想皇帝派来赵晏清,到底是为了调查何事。 皇帝赵晏河在周不随心中,并非是那种耳目混听的昏君,在他登基的这么些年里,勤勤恳恳,百姓安居乐业。对待臣子也秉持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朝堂在他的治理之下朗正风清。 说起来,周不随和这位皇帝,算得上是总角之交。 他还未出生,父亲在边关战死,母亲听闻噩耗早产,生下来他,却因为惊忧过度,身体一直不好,没几年便撒手人寰了。 皇帝体恤他小小年纪举目无亲,又是忠烈之后,追封他的父亲为镇北侯,又让他继承了他父亲的侯位,成为了黎元国开国以来最尊贵年纪又最小的外姓侯。 后来老皇帝又以将他接至宫中与皇子们一同读书。按照常理,臣子的后代并无此资格,最多也是以伴读的身份陪读,然而周不随却能与众皇子们平起平坐,更代表着无上荣耀。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结交的当时还是太子的赵晏河。 二人嬉笑顽皮不喜读书,常常一起结伴逃课四处游玩,没少被夫子罚抄书。 只是周不随满十岁之后,被父亲的至交好友左甘接至军中,二人自此便鲜少见面,感情也逐渐淡薄了下去。 世事无常,周不随思及往事,目光有些黯淡。 也罢,往事已已,追思无益,周不随按了按眉心,还是想想如何解决眼前一事吧。 赵晏清显然是为了调查自己而来,而自己自觉一身清白,光明磊落,并没有什么有愧之处。 皇帝派了晋王亲自前来,一定是有什么大事,最严重也最可能的便是怀疑自己有了不臣之心。 以赵晏河的性格,平白无故忌惮诬陷自己一定没有可能,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想要坐收渔翁之利。 周不随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让人不寒而栗。 企图离间君臣动摇黎元国的江山,先看看有没有那个命能从自己手中活下来。 第3章 君子相誓 休整了一晚上,第二日一大早便开始传令升帐。 主帅升帐是军中的头等大事,有资格进帐的将领们不论手头上正在干什么,都必须立刻前往中军帐中,若是迟了便要斩首。 赵晏清当然也不会耽搁,匆匆洗漱之后就前往中军帐。 他进来的时候大部分将领们已经到了,周不随身着黑红铠甲,居于正首之位,见赵晏清进来,向他略一点头,就算是问好。 军中无王侯,元帅最大,所以周不随现在并不需要向赵晏清行礼。 赵晏清走向自己的位置坐定,默默观察,发现这些将领一个个都正襟危坐气度凌然,一看便知周不随将军中法纪把持的很好。 最引赵晏清注意的就是下首第一位的左甘将军。 左甘将军是周不随父亲的好友,昔日与周不随的父亲一起征战沙场,如今已经五十余岁,两鬓斑白。然而看起来脊背挺直双目锐利,气度丝毫不输给其他任何正值壮年的将军。 当年周父身死,是左甘接过元帅重担,抵御了敌国入侵。后来也是他悉心教导周不随,在周不随能独挑大梁之后毅然决然地上书退位让贤,将元帅之位交给了周不随。 左甘将军为人正直刚毅,在军中和朝堂都甚有威望。 赵晏清在心中思索,若是周不随有不臣之心,不知道左甘会做出如何抉择。是坚守忠义大义灭亲,还是庇护自己的徒弟,昔日好友的唯一子嗣? 只是,周不随真的会有不臣之心吗? 赵晏清忍不住向周不随看去。 周不随十七岁接过开边军重担,军中不论大小都对其敬重有加。这么多年屡次抵挡戎国进攻,更是收回了被戎国夺走的玉兰州、登州等地,其才能不言而喻。 这样一个看起来坚韧磊落的人,会做出令人不齿之事吗? 赵晏清的心中纷乱如麻,丝毫没有注意到周不随也在用余光观察他。 看到赵晏清纠结无比的神色,周不随心中大致能猜出对方在想什么。 世人都称晋王是贤王,辅佐圣上不遗余力,昨夜周不随也在士兵口中得知赵晏清在被越未名偷袭时是如何英勇,看来世人所言非虚。 这样一位贤王,想必定会尽职尽责地调查出事情真相。 这时一个小兵上前恭敬行礼,“禀大帅,人已到齐。” 周不随微微点头,那个小兵就恭敬地退出了帐外。 主将议事,只有有资格的将领才能呆在里面。 “监军初来营中,对各类军务尚不熟悉,各位同袍,请一一来为监军介绍。”周不随抬了抬手,目光淡然,举手投足间都是逼人心神的威严。 下首坐着的将领们应声承诺,按照次序一一向赵晏清介绍了营中布局、士兵训练情况、粮草辎重库存、与戎国近来对仗的情况等。 这些将领们述职时有理有据条理清晰,且态度恭敬,并无昨天的敌视,想必是周不随在私下里敲打了众将士一番。 赵晏河听得很认真,越听他的心中就越是敬佩周不随。 他将军中治理的如此井井有条,士兵们每日士气高昂勤于训练勇猛有加,将士们忠心有礼进度有度,这是何等的才能,才能做到如此。 怪不得当年军中将士联名上书,也要将十七岁的周不随送上主帅之位。 并不是顾念旧时周父旧情,而是周不随有这个本事,他配得上主帅的那把椅子。 来营中一日不到,赵晏清心中的天平就倒向了周不随。 周不随,你是有点蛊惑人心的本事在身上的。赵晏清在心中无奈地想。 为赵晏清介绍完军营的基本状况之后,周不随又安排了几件军务下去,随即便结束了这次议事。 正当赵晏清也要出去的时候,却听见周不随在身后叫住自己,“殿下,昨日回营回的晚,想必没有好好转过营地吧?若是无事,不如让我带你四处转转。” 赵晏清回过身,周不随正微笑的看着自己。 熟悉地形这件事随便让一个小兵带着自己看就是,何必劳烦他一个主帅。直觉告诉赵晏清这肯定不止带自己看营地这么简单。 然而赵晏清自己也是心怀怪胎,也想着要好好接触一下周不随,所以便欣然同意。 二人一起并肩出了中军帐,各自的亲卫在身后不远处跟着。 “不足一月大雪便要封道了,在春季来临之前,戎国大概率不会再有出兵之举了。”周不随带着赵晏清站在了营外的一个小土坡上,那里可以很有利地观察到四周的地形地势。 “近些年来,戎国进犯一般都会选在春耕秋收,想必昨日劫粮,是他们年前最后一次出兵了吧?”赵晏清问道。 “昨日劫粮,越未名是本以为殿下不通征战,可以速战速决,所以冒险劫粮。却未曾料到殿下铁胆勇谋,能够拖到援兵来救。”周不随语调平和地分析道。 周不随不论是昨日与敌军战场厮杀,还是今日中军帐议事,都气度威严、凛然不可侵犯,然而当他放松之时,却又让人觉得他翩翩然如竹中君子。 寒风瑟瑟,远处枯草相接,边关一年四季都荒凉无比,到了秋冬季节更甚,让人心中不禁生出颓靡之感。 将士们驻守边关一驻就是十几年,此情此景日复一日,如何能不让人敬佩。 “周将军与众将士们,辛苦了。”赵晏清由衷地感叹道,如果不是他们在边关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以命相搏,又如何能保得住他们在京都的锦绣繁华。 周不随轻轻摇头,眼底并无半分倨傲之色,“不过是尽本职罢了。” 一时间两人并没有说话,只是十分默契地默默看着远方的景色。这时,突然有一个士兵像两人冲了过来,嘴里大喊着,“晋王殿下,我们将军是冤枉的!还请殿下明察!” 那士兵还没有近身,就被周不随身边的亲卫按倒。 周不随皱了皱眉,挥了下手,那士兵就被捂着嘴要被拖下去。 “等等。”赵晏清阻止了亲卫的动作,“本王想听听他要说什么。” 压着那士兵的两个亲卫看着周不随等待指令,周不随轻叹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那两人便立刻松开了手。 “殿下!我们将军这么多年镇守边关,呕心沥血尽职尽责,绝不可能做出什么不忠不义之事的!还请殿下与朝廷明察!”那士兵言辞急迫,却并没有失态,反而恭恭敬敬地向赵晏清与周不随行了礼。 连营中随便一个无名小卒都能如此有礼有节,怪不得这么多年开边军愈发强悍起来。赵晏清不由得在心中感慨周不随治军有方。 赵晏清这次前来担任监军一事,早就在军中议论开来。明面上皇帝派亲王前来慰问,是皇恩浩荡,可是却也有不少人猜出是因为皇帝开始忌惮周不随。 周不随皱了皱眉,正想开口,却听见赵晏清先出声道:“周将军为国为民殚精竭虑,朝廷若是不分青红皂白,那岂不是寒了众将士们的心。” 赵晏清此话说的模棱两可,然而周不随却没有给那个士兵再次开口的机会,只听见他冷声道:“军法处置。” 赵晏清心中有些不忍,但也知在军中军令如山的道理,所以并没有出声阻拦。 那士兵脸上也并没有任何的不满之色,领命下去接受处罚了。 军中人人对周不随敬仰有加,赵晏清岂能没有感觉到。 若是仅凭一封书信就对镇守边关、满门忠烈的周不随试探猜忌,那就真的是寒了天下人的心。 想到这里,赵晏清终于下定了决心,屏退身边人之后,神情严肃地看向周不随,“周将军,本王问你,你可有不臣之心?” 听闻此话的周不随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慌失措或者愤懑悲愁的神色,他仍然是一脸平静地看着赵晏清。 如此波澜不惊、喜怒不形于色,赵晏清不由得对周不随又多了一些好感。 “黎元国律法规定,驻守边关的元帅每年需进京述职一次,副将不得代劳。”周不随并没有回答赵晏清的问题,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 “正是如此。”赵晏清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点了头。 “臣继任驻关元帅之后,陛下体恤臣边关战事不断、军务繁忙,便免了臣一年一次的进京述职,诏令可由副将代劳。当时还在朝堂之上引起了不小的反对之声。”周不随将目光投向远处荒芜的草地。 “本王记得。”赵晏清回忆道,“那时群臣反对,说是大将军手握重权,若是再免了述职之事,难保不会有二心。” “陛下当时说,臣与陛下他从小相识,每每逃课被夫子抓到,我总是对他百般庇护,从未有过一次出卖他。我这样讲义气的人,又怎么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周不随笑着接话,目光深远,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赵晏清虽然是赵晏河的亲弟弟,却因为小了好几岁,那时候还没有到上学的年纪,所以和周不随并不熟悉。 然而赵晏清知道,赵晏河与周不随从小一起念书,是总角之交,二人经常一起玩耍嬉戏。 后来周不随被左甘接至军中,赵晏清还看到赵晏河偷偷地大哭了一场。 “在我皇兄眼里,周将军应该一直都是他很好的朋友吧。”赵晏清有些感慨地道。 他皇兄生来就是太子,身份尊贵,从小身边不是阿谀奉承之人就是心思歹毒之人,所以并没有什么朋友。 只有周不随,没有将他当成是太子,只将他当作是普通的玩伴。 即使二人在十岁之后就分开,之后一直到今天都没有见过面,赵晏河却仍然将周不随当作是自己的好兄弟。 赵晏河没有说过,可是赵晏清却清楚。 这次收到那封代表周不随不臣的书信,他一向从容稳定的皇兄却整日紧锁眉头,思虑万千才将他派来。 来之前还要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仔细打探,绝不可妄自诬陷。 按理说,兹事重大,第一时间就要将周不随召回京都仔细审问,以防打草惊蛇损失惨重。 但是赵晏河没有,他还是想要信任一把这个小时候的好朋友。 “臣十岁入军,军中多是长辈,又每日忙于训练,更无任何同龄人相伴玩耍。一直到今日,身边也无一个至交好友。对臣来说,陛下又何曾不是臣一直以来的好兄弟。”周不随语气淡然,眼中却是忍不住的怀念。 赵晏清不禁动容,从某种程度来说,他的皇兄与周不随,都是孤独的人。 这时,周不随看向赵晏清,眼中满是郑重与真诚,“昔日我不在夫子面前背叛晏河,今日便不会在天下人面前背叛陛下。” 赵晏清心中莫名有些沸腾,他想他的皇兄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4章 又起波澜 “将军!”周不随与赵晏清正说话间,左甘突然走了过来,观其神色,似有不妙。 “出什么事了?”赵晏清看着左甘不善的神色,忍不住出声发问。 左甘神色不明地看了一眼赵晏清,随后双手抱拳行礼道:“将军、殿下,朝廷再派使者,就在大营外等候将军。” “什么?”此言一出,赵晏清与周不随俱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显然都不知道此事。 赵晏清心里更是飞速思考,不明白他皇兄再派来一名使者的用意。 难道朝廷又出了什么变故? 然而现在多思无益,还是感觉见到使者再说。 显然周不随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二人并无过多交流,直奔营门而去。 营门外的使者风尘仆仆,应是快马加鞭而来。赵晏清与周不随心中都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次派来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宦官,那宦官见了赵晏清与周不随,态度极恭敬地行了礼,才开始宣旨。 周不随跪下接旨,随着使者宣旨完毕,当场的人都震惊在原地不知如何动作。 陛下命周不随即刻回京述职,由左甘将军代领大帅之职。 周不随蒙当今陛下信任,又因近些年边关战乱不断,已有多年不曾回京。 这次皇帝先是派了晋王殿下来营中监军,尚未间隔一日,又让人来命周不随回京述职。 虽说军中对于朝廷的消息多有延迟,但此刻众人心中多多少少有了猜测。 将军此次回京,怕是凶多吉少。 因此,在场的将领们听闻旨意之后,就开始按耐不住的骚动起来。其中一个蓄着大胡子的魁梧将士更是忍不住冲着来使大喊,“朝廷到底什么个意思?!是不是想谋害我们将军!” 来使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宦官,哪里见过军中场面。方才下马时就已经被大营气势恢宏杀机四伏的环境吓到了,如今被这么一吼,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到底还是周不随为他解了围,只见他回身一个淡淡的眼神,那些躁动不安的将士们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公公连日奔波甚是辛劳,还请进账休息吧。”周不随手里拿着圣旨,语调温和地冲着那宦官道。 朝廷大臣向来自命清高,多是瞧不起宫中这些宦官的,每每见时,虽然嘴上不说,眼中的轻视却遮掩不住。 周不随一介武将,却还能对他如此尊重,他心中不免感动。 “大帅实在是太客气了,喊咱家小邓子就行。”那宦官受宠若惊地弯了弯腰。 等到人流都散去,使者也被带去了营帐休息,赵晏清才看到周不随淡然威严的脸上露出几分苦恼,随即挠了挠头叹了口气。 赵晏清愣了一下。一直以为周不随性格高冷稳重,却不曾想私底下还有这样一面,不禁莞尔。 然而周不随却没有注意到赵晏清的表情,他只是偏过头问赵晏清,“殿下,方才您问的事我们还没有细说,可继续么?” “自然,不过还请稍等。”赵晏清点点头,先是对着一直跟在身边的二虎小声地吩咐了些什么,然后才走到周不随身边,与他并肩进了休息的营帐。 “也就是说,明镜司发现了我与越未名的往来书信。”赵晏清将大致情况透露给了周不随,周不随轻轻皱着眉,总结道。 “此事是真么?”赵晏清说的有些口干,先是喝了一大口茶水,才继续问道。 “自然是假。”周不随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先是轻笑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越未名与我不过是棋逢对手惺惺相惜,若说到了互通书信叙家常这个地步,那还不至于。” 赵晏清点了点头,严重并无怀疑之色,他信任周不随。 这时,门外响起了二虎的声音,“殿下,将军,属下请见。” “我方才让二虎去来使那边打探消息。”赵晏清向周不随解释道。 周不随点了点头,赵晏清这才让二虎进来。 “殿下,将军,属下方才已经探听到,陛下突然让周将军回京,是因为……”二虎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周不随。 “无妨,本王已经与周将军互通有无。”赵晏清挥了挥手,示意二虎继续说下去。 “是因为那封书信不知为何被泄露了出来,如今满朝堂都知道了此事。虽然陛下已经下了禁言令不许再传,然而悠悠之口如何堵得住,京都已经传遍了。” “再加上周将军已经多年没有回京叙职,丞相大人联合朝堂众多大人上了谏言书,请求陛下将将军召回京城,再慢慢细查。” “陛下顶不过朝堂压力,同意了丞相大人等的请求。”二虎将探听来的消息娓娓道来。 周不随听完,全程面色都没有什么变化。赵晏清看了一眼周不随,随即让二虎出了门。 周不随坐姿很放松,右手搁在桌上,食指与中指一直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然而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敢问殿下,明镜司是如何截取到那封书信的。”周不随心里叫苦,面上却仍然是镇定自若地发问道。 赵晏清不由得佩服起周不随,被人诬陷如此大罪,普通人早就心急如焚了,可周不随却能临危不惧淡然处之,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军。 然而赵晏清却不知道,表面上平静沉稳的周不随,心里早就呐喊了无数遍,“啊啊啊啊啊啊苍天啊大地啊我才二十几岁正风华正茂,还没有享过福见过帅哥,我还不想死啊啊啊啊啊啊!” “据掌管明镜司的周良生周大人,是有人趁夜半时分,放于他书房的桌案上。然而一直也未查出,暗中放置书信的人是谁。”赵晏清解释道。 “有人能在明镜司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作案,身手定是不凡。”周不随推测道。 “我身居边关至今已有十五年,早就脱离了朝堂漩涡,不知如今还能有谁与我过不去。”周不随心中百转千回,除非是陛下,怕他功高震主,所以演了这么一出戏。 但那是不可能的。不仅仅是因为周不随信任赵晏河,更是因为如果赵晏河真的要对他下手,没必要先大费周章的隐瞒书信之事,派来赵晏清。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每日风吹日晒条件艰苦,已经过的这么难了,谁那么不是人,非要跟他过不去。 “将军手握重兵,又是我黎元国唯一的外姓侯。有人心肠歹毒心生妒忌,也是有可能的。”赵晏清分析。 周不随从不参与朝堂纷争,然而这么多年战功赫赫,若是有人新生忌惮,或者想以此让周不随站队,获得周不随的军事支持,都有可能。 再更甚者,想要逼迫周不随谋反呢? 想到这里,赵晏清心中一跳,看向周不随。 周不随立刻看出了赵晏清在想什么,摆了摆手道:“若是有人想要以此逼我谋反,那他可打错算盘了。毕竟陛下与殿下都如此信任臣,臣何必做那千古罪人。” “周家世代忠良,陛下贤明宽厚,我不会去做那不忠不义之事。” 周不随此言不假,皇帝毫无保留的信任就是如今他最大的底气。 听到周不随如此坦荡的言语,反而是赵晏清为自己方才的想法不好意思了起来。 二人商议了一番,还是决定待明日启程回京之后面见过陛下,再一起仔细商讨这件事。如今军中消息闭塞,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 将赵晏清送出营帐之后,周不随的脸色瞬间变得愁苦。 他身为周家唯一的子嗣,却在幼年时就被接到军中,除了是因为想让他早日重掌开边军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是女子。 她母亲生下她之后,想到她是周家唯一的子嗣,背后是偌大的周府与十二万的开边军。若是他是男子,自然身份尊贵,潇洒一生。 可是她是女子,身后的这一切只会成为“嫁妆”,遭到权贵疯抢。 那时周不随一介弱女子,免不了受人摆布的局面。 所以她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毅然决然地隐瞒了她的性别,当日在场知情的所有人都被封了口,产婆也被给了一大笔金银送到了远离京都之地。 她是女子这件事,除了她的母亲,从小专门陪在她身边给她治病的桑榆大夫,还有就是左甘知情。 母亲病逝后,左甘觉得她一人待在京城恐怕身份暴露,所以以训练为名将她接至军中,这一待就是十五年。 如今重回京城,那里表面锦绣繁华,可是内里波涛汹涌,远比战场凶险。 她在军中呆惯了,习惯了在战场上一刀一枪的杀人。 然而京城的心机权谋,杀人不见血,谁是谁的刀,谁又中了谁的计谋,这些并非是她所长。 到时若是身份暴露,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周不随面色凝重,沙场冲锋之时她从不觉得恐惧,可是如今突然要将她送去那锦绣之地,面对那一群人面兽心的伪君子,周不随心里却有些发怵。 第5章 偶遇 因为周不随与赵晏清商量着要尽快返回京城查明真相,所以这次回程都是单人单骑快马加鞭。 就是苦了那宦官,来到大营还没有好好休息个几日,隔天就要跟着他们回去。 一路上尘土飞扬,都没有什么人说话。 到了傍晚,赵晏清是打算干脆再赶赶路,到了下一个驿站再休息。然而周不随看了看小邓子面如黄土,便提议就近找个客栈休整一晚。 赵晏清想了想,同意了。 小邓子立刻就向周不随投来一个感激的神色。 一行人一进入客栈,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虽然他们为了掩盖身份已经换上了便装,然而周身凌人的气度是无法掩盖的,尤其为首的二人,一看便身份不凡。 “各位里边请!”看门的店小二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一见到周不随等人,连忙换上了笑脸点头哈腰将他们引了进来。 待到他们都入座,周不随看了身边的人一眼,那人微一颔首,便去柜台那边安排房间住店了。 赵晏清看着那人走远,心里忍不住的好奇。 从那天周不随来救他的那一次起赵晏清就注意到这个人了。 这人一张娃娃脸,十分爱笑,性格跳脱,一直都跟在周不随的身边。 但他又不像一般的亲卫,因为赵晏清能感觉得到那人武艺并不高强。 周不随注意到赵晏清的眼神,低声笑道:“公子,怎么了?” 赵晏清这才回过神,笑着摇摇头,“我就是好奇,我感觉你这近卫也不像是什么武艺高强之人,为何你却独独将他带在你身边?还是说我眼拙,未曾看出他的过人之处?” 周不随听了,哈哈笑了起来,“他可不是我的什么近卫,我是他的近卫还差不多。” “此话怎讲?” 看着赵晏清愈发好奇的眼神,周不随语意带笑, “我小时候刚来军营时,十分不习惯,没有同龄人相陪,有时候好几天也不说一句话。” “有一天左伯伯打仗回来带了个小孩儿,他说这小孩不小心误入战场,差点被马蹄踩死。被左伯伯救下,问了之后说父母双亡家中无人。” “本来应该将他送去官府安置,但是左伯伯见我无伴,便说将他留下。” “我给他取名霁青,从那之后他就一直跟着我。他天生不爱学武,只爱研究一些机巧玩意儿。军中一些弓弩云梯,大都经过他改良。” “霁青脑子灵活,又爱逗乐,所以尽管武艺不高,但是左伯伯觉得他能逗我高兴,所以就一直没有让他离开,眨眼就这么多年了。” “原来如此。”赵晏清似有所思地缓缓点头,心中有些感慨。 世人都传周不随是战神,马上征战战无不胜,可是战神也是普通人,也是从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儿长起来。 幸而这么多年还有一个霁青相伴,否则周不随的人生恐怕要更加孤独吧。 想到这里,赵晏清微微侧过身拍了一下二虎,笑着冲周不随道:“二虎对我来说就相当于你的霁青,等到了京城,可以让他俩多玩玩。” 周不随看着二虎,无奈摇头,“我说公子,二虎长得剑眉星目一表人才,你为何给他取了个这样的名字?” 二虎确实英俊,再加上一张天生冷脸,走在路上都能引得小女子频频回头。 赵晏清心虚地摸了一把鼻子,弱弱狡辩道:“那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像个泥猴似的,我也没想那么多……” 他可不会承认是他小时候文化程度不高的原因。 “二虎,你不会介意吧?”赵晏清看向二虎,语气温柔目光里却带着威胁。 一直冷着脸的二虎见到赵晏清如此,很轻的笑了一下,随即一板一眼地道:“属下很喜欢这个名字。” “你看是不是!他自己也喜欢!”赵晏清立刻就挺直了身板理直气壮地对周不随说道。 周不随闻言坐到了二虎身边,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脖子,装模做样地悄悄凑到他耳边说道:“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本大将军为你主持公道。” “属下……”二虎正想说话,就见不远处的霁青跑过来火急火燎地扯开了周不随。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才走了一下下我家公子就要被别人家的近卫拐走啦!”霁青捧着周不随的手泫然欲泣,“公子,是属下哪里做得不好,你要这样对我……” “别演了……”周不随无奈扶额,引得众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赵晏清注意到周不随离了军营,性格似乎变得活泼了一下。 周不随年纪轻,却是众将之首,在军中难免会觉得肩上担子颇沉,不自觉地便压抑了天性。 想来也是,当初带着皇兄每天逃课打鸟的人,又怎么会高冷无趣呢? 皇兄也是如此,当上了皇帝之后性子也变得愈发沉闷,等回京之后有了闲暇,也要带他出去逛逛。 吃完了饭天色已是不早,考虑到明天一大早还要赶路,便都早早回了房休息。 周不随洗漱完躺在床上,却是久久不能入眠。 她想起临走时左甘面色凝重地嘱咐她,“京中不知多少人布下吃人陷阱等着你自投罗网,就算有陛下与殿下相助,也一定要步步小心低调行事,切忌暴露了女子身份。否则到时说不定连陛下都要问罪于你。” 翻来覆去心中烦躁,周不随长叹了一口气坐起身来,与其躺在这里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散散心。 夜风习习,周不随一出门,便觉得心中的烦躁也被吹散了不少。 远处树影森森,林间偶有声响,约莫着是鸟儿跳动。 周不随身穿便衣,沿着小路慢慢走,一路上除了偶有不知名小动物快速闪过,几乎没有什么响动。 这样静谧悠闲的环境,也让周不随的心境变得开阔起来。 然而正当周不随感觉有些寒气,打算回客栈休息的时候,前方不远处却突然传来几声刀剑相交之声。 声音非常微弱,若不是周不随久习武功听觉灵敏,怕是要错过。 思索片刻,周不随担心若是为他们而来,此刻也能防患于未然。 远处的刀剑之声突然停了下来,周不随更是屏气凝神放慢脚步。 林子那边有一处开阔之地,周不随在一棵树后藏着,以她的视角能看到全景。 她看到有两方人正在对峙,一方约莫着有十几人,都身穿统一的紫色束腰窄袖,为首的一人服饰略有不同,看样子是同个门派。 而另一方只有一个人,那人长发披散,只用一根玉簪挽着,是典型江湖人的打扮。月色映照,能看见那人一身竹绿色的广袖飞肩束腰长袍,手中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摇着。 “装吧就,这么冷的天,还摇扇子,也不怕冻死。”周不随在心里吐槽。 “赵帮主,我与你们罗刹帮向来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苦苦相逼啊?”摇着扇子的那人说道。 虽说他言辞恳切,然而语气带笑,听起来更像是嘲讽。 果然对面为首的那人愤怒更甚,“好一个无冤无仇!你如旧阁出卖我副帮主行踪,害得他惨死仇敌之手,这叫无冤无仇?淳于如旧!今日我罗刹帮就要让你命丧于此!” 话音落下,罗刹帮的人都手提长剑向淳于如旧飞去。 剑光寒芒,闪出的银光让周不随眯了下眼睛。 再睁眼,双方已经打了起来。 只见淳于如旧丝毫不慌,以折扇为武器,袍角纷飞、身形灵活地游走在那些人之中,十几个人硬是没能伤到他分毫。 倒是那些人被淳于如旧那把折扇戏弄于股掌之间。 只听见淳于如旧一边大一边大笑道:“我如旧阁做的不过就是情报生意,小本买卖。谁杀了你们的人你们找谁报仇,欺负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生意人,算什么本事?” 周不随听过如旧阁的名字,传闻它经营着全天下最大的情报网,只要有钱就能买到消息,但是只有一条禁忌,那就是不过问朝堂之事。 不过问朝堂之事这一点确实聪明,毕竟什么事跟朝堂挂钩,都会变得危险。 但是周不随清楚,如旧阁一定暗中跟两国朝堂的某些忠重臣都有瓜葛,否则如旧阁的情报网再厉害,也不能肆无忌惮横行霸道了这么多年。 贩卖情报的组织,最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毕竟谁也不愿意自己的秘密被别人掌控在手里。 “你如旧阁不知廉耻!这么些年在江湖中搅弄风云,使得众兄弟们苦不堪言!今日我们罗刹帮就要替天行道,杀了你这个罪人!”赵帮主语气狠厉。 淳于如旧听了这话,并不搭腔,只是手中的动作愈发狠绝。 最开始他还留了余地,但看到这些人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便放开了杀,不出片刻便倒下了四五人。 “真是好武功。”周不随在心中赞叹,不知自己与他对上,能有几分胜算。 不过一息时间,罗刹帮十几人就剩下了赵帮主和他身边的两个小徒弟。 “今日我留你一命,他日若敢再来招惹在下,在下可不会再轻易放过了。”淳于如旧仍然带笑说道,可是周不随却在那笑意中听出了几分杀意。 “淳于如旧!你江湖作恶,迟早有一日不得好死!”赵帮主口吐鲜血,目眦欲裂,在两个徒弟的搀扶下飞身离开了此地。 “放心,就算不得好死,也得拉你们垫背。”淳于如旧在他们身后轻轻挥手,看起来倒有几分可爱。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将地上那十几具尸体归咎在他身上。 真是个可怕之人。周不随轻轻皱了皱眉。 然而就在周不随打算悄然离去之时,那人却突然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语气轻快地道:“那位仁兄,戏看够了就想走?不留下来与在下聊几句?” 月光倾洒在那人身上,周不随看见那人眉眼温和,一双桃花人勾人魂魄,然而折扇带血,让人觉得危险无比。 第6章 试探 周不随见那人发现自己,倒也没有什么意外。 毕竟从刚才那一战中就可以发现淳于如旧武功之高强。自己在这里站了这么久,被他发现也是情理之中。 见淳于如旧跟自己搭话,周不随也不好装聋作哑,只得从树干后走出,抬手微微行了一礼,“在下散步行至此地,如有冒犯,还请阁下见谅。” 话虽如此,周不随却已经调动了自己所有的感官做好了与对方一战的准备。 刚才那些人的对话,自己听了个十全十,难保对面的人不会起了杀心。 “我要是不见谅呢?”周不随正思索间,却听见对面的人冷不丁来了这一句。 周不随一愣,抬眼看去,却见对方正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好一副翩翩公子图。 然而—— “你能别装了吗?大冬天的你到底在扇什么扇子?”周不随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通常情况下她能把话憋在心里,但这几天心情实在是烦躁。 对面之人显然没有料到周不随会说出这样的话,脸上完美的表情管理破裂了那么一瞬间。 但好在淳于如旧是谁,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过。于是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表情,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收起了手中的扇子。 “看来周将军脾气还有点大。” “你认识我?”周不随的神情立刻变得冷淡警觉起来。 她常年身在边关,边关之外,能有多少人识得她的容貌。 “将军无需紧张。”淳于如旧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在下经营着全天下最大的情报组织如旧阁,知晓将军模样不过是小事一桩。本人看起来倒是比画像更英俊。” 谢谢夸张,你本人看起来也比我原先知晓的更加阴险无耻不要脸。周不随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听闻如旧阁禁令之一便是不过问朝堂之事,今日看来,淳于阁主倒是把朝堂之事过问的很清楚,就连远在边关的在下之容貌,也被阁主记得一清二楚。”周不随语气平稳,隐隐有了几分压迫之感。 若是有周不随手下将领在此,怕是已经不敢抬头了。 然而淳于如旧并无半分慌乱,反而气定神闲地倚在了身侧的树干上,轻笑道:“哪里哪里,只不过是昔日偶见将军画像,实在是英姿飒爽俊朗无比,在下过目不忘惊为天人,如今才能一眼认出罢了。” 你被人追杀绝对是活该。周不随面无表情地想着。 眼见淳于如旧并不打算跟自己计较偷听墙角的事,周不随也不愿意与这个江湖人有什么过多的纠缠,便打算转身离去。 将将转身,就听见身后的人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哼声。 周不随回头一看,淳于如旧已经像是支撑不住似的滑坐了下去。 “你怎么了?”周不随皱了皱眉走上前去查看,然而他却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周不随,“别过来!” 周不随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向他走去。 我怕你不成?我还偏要过来看看。 走进了瞧才发现淳于如旧的背上被血浸湿了一片,然后衣裳完整,看起来应该是不久前的伤口裂开了。 此时淳于如旧已经耗费了所有的力气,就算周不随将他掰来掰去检查,他也没什么力气反抗。 借着月色,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人此刻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像是伤的重极了。 “你叫唤呀,你怎么不叫唤了。”周不随想着这人方才分明已经受了十分严重的伤,却还要跟自己斗嘴扯皮,当真是会逞能。 淳于如旧的眼皮毫无精神气的耷拉着,听了周不随吐槽的话语,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久闻周将军性格沉稳内敛,今日一见方知谣传有误。” “还能顶嘴,看来阁下伤的也不是很重。”周不随往淳于如旧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如愿地听见了对方一声闷哼。 周不随这才心满意足觉得报了仇,将淳于如旧背在了自己的背上,“你要是想让我救你,你就闭嘴,否则今夜就将你扔去林子里喂狼。” “林子里没狼。”淳于如旧的声音有气无力。 “你再说一句?”周不随威胁他。 “将军威武,将军救我。”淳于如旧从善如流。 凌晨时分寂寥无人,客栈一楼只有一个小二在守店,此刻也是趴在柜台上睡得正酣。 周不随乐见其观,把人背上了二楼房间。 周不随将淳于如旧小心放置在床榻上,点上蜡烛之后,才发现在这短短的一段路程之中,淳于如旧已经昏睡了过去。 看样子伤得不轻。 否则像淳于如旧这样武功高强由警惕万分的江湖人,断不会随随便便让自己失去意识。 果然,在周不随扒下淳于如旧后背的衣裳后,才发现那伤势远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 一段刀伤斜斜地横杠在整个背上,刀伤很深,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伤口只是被随便地用绷带包扎了一下,甚至都没有敷上药。 周不随轻呼一口气,带着这么严重的伤口还能绝杀对方十几人。 淳于如旧,我敬你是条汉子。 只不过,像淳于如旧这样的人,身边为何没有高手庇佑,就由得他自己天南海北的瞎窜。 周不随一边想着一边将他背上已经浸满了血的纱布取下来,虽然动作十分轻缓,然而昏睡中的淳于如旧还是轻轻皱了皱眉。 “现在就痛了?待会还有你受的。”周不随点了点淳于如旧的脑门,下楼叫醒小二,让他烧了壶热水,再拿了壶烈酒。 在等着东西的期间,周不随取出随身带着的药物和纱布在一旁放好。 那小厮手脚利索,不一会就把需要的东西拿上来了。周不随心思谨慎,没让他进屋,自己端着东西进门。 先将帕子用温水打湿擦拭掉背上的污血,随即周不随将帕子沾上烈酒。 “我现在要帮你把背上消消毒,会疼,你咬着这块毛巾,忍一忍。”周不随将毛巾塞进淳于如旧的嘴里。 淳于如旧到底还是有点意识,很听话的就让周不随将毛巾塞了进去。 紧接着周不随就用沾了酒的帕子一点点沾着伤口,下手的第一下就听见淳于如旧一声闷哼,望过去见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层层冷汗,口中的毛巾也被咬紧。 然而他没有因为疼痛乱动,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周不随这才放下心来继续。 整个过程淳于如旧都显得异常乖巧,除了忍不住时发出几声哼哼唧唧的声音,几乎没有什么动作,所以倒是结束的异常顺利。 周不随长舒一口气,丢掉了手中的帕子,这才发觉自己的额头上也沁出了汗水。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怕将人弄疼。 接下来就是撒上药粉,包扎伤口。 缠纱布时又是费了周不随好大一番力气,因着纱布要从前面绕过,偏偏床上的人已经彻底耗费精力睡得像个死猪。 所以每绕一下都需要她使出力气将他抬起,却又不能碰到伤口。 彻底将伤口处理好之时,周不随已经开始有些生气了。 她看着床上无知无觉的人,想着这人方才对自己各种调侃戏谑,自己却还要在这里任劳任怨地救他的命。 吃饱撑了出门散步,捡了个这玩意儿回来。 周不随攥起拳头想揍人,想了想又放下。 自己辛辛苦苦救回来,打死了刚才就白干了。 周不随担心淳于如旧伤口敢惹半夜会起热,也就没怎么敢睡,困了也就撑着脑袋眯一会儿。 一听到淳于如旧迷迷糊糊地说想喝水,就给他喂点水,再摸摸脑袋看有没有发热。 一晚上就这样过去,直到第二天一大早霁青来敲门让他准备启程。 “哇公子,你这黑眼圈,昨晚抓贼去啦?”霁青正准备推门,周不随却先他一步将门打开,一张及其憔悴的脸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展现在了霁青面前。 “小声点。”周不随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出了门然后将门带上。昨晚确实去抓贼了,那贼现在还在他房间呢。 “怎么了公子?”霁青低下了声音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怎么看起来这样憔悴?” “没什么。”周不随打了个哈欠,“楼下青蛙叫了一夜,吵得我睡不着。你下楼去等我吧,我洗漱好了马上来。” “噢。”霁青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周不随明显不想说话的神情还是忍住了话头,只好一步三回头的下了楼梯。 等下到了底,霁青才猛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大冬天的哪儿来的青蛙!敷衍人也不至于这样敷衍吧! “我说公子……” 话音未完,回答霁青的是房门被关上的门框撞击声。 霁青:“……” 周不随回到房间,细细地看了看淳于如旧的脸色,呼吸平稳体温正常,看样子是没什么问题了。 就算有问题,我也管不了了,仁至义尽了大哥。周不随在心里想着。 收拾好东西出门前,周不随将剩下的纱布和药物都留了下来,又在出客栈时给了店家一些碎银子,告诉店家他住的那间屋子要续住。 然而就在周不随出门的那一刹那,淳于如旧已经睁开了双眼。 一双眼睛清明无比,证明着此人昨夜从未有过一刻入睡。 他看着床边的药物和纱布,眼中的神色晦暗不明。 “周不随……”伴随着一声情绪不清的叹息,这样的轻声细语瞬间落入了尘埃消失不见。 第7章 误会 之后的回京之路倒是顺畅,一路上再也没碰到个什么小贼。 除了霁青一直在她耳边念叨着她那天一定在屋里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所以才要把他轰走。 周不随不置可否,引得霁青更是好奇,一路上不停追问,周不随只是不说话。 不知道那头蠢鱼清醒过后如何了,是否还会有仇家前来追杀,若有有人趁他病弱熟睡之时…… 周不随越想越烦躁,那人与她不过是萍水相逢,相处间更是不甚愉快,又何必担忧他性命。 “不随,看这路程,再有小半个时辰,我们应该就能到京都了。”赵晏清策马与周不随并行。两人相处了这一段时间,关系已经好了不少,因此赵晏清现在可以直接称呼周不随的名字。 因着京都快到,一行人倒也没有策马狂奔,于是两人便慢了下来缓辔而行。 “是啊。”周不随抬眼望了望前方,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道。 自从离开边关,越往京都越能明显感觉到周身温度在变高,路边的景色植物也变得丰富起来。 赵晏清看着周不随神思不属,并没有责怪她怠慢自己,反而失笑道:“莫不是近乡情怯,心中感慨?” 周不随一愣,转而叹声道:“我十岁离京,至今已有十五年整,若说没有怯乡之情,又怎可能。除此之外,我只是担心……” 剩下的话周不随并没有说出口,她从小学的是练兵之道,战场阵法,搅弄风云之事,她从未涉及。 京中明枪暗箭,又该如何设防。 思索间,周不随只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周不随转头看去,只见赵晏清笑着拍了拍自己,说道:“抚远大将军周不随,十七岁封帅,自此横驰塞北、威行朔漠,如此威武,又怎么受困于京都这一方之地?” 此话并无任何虚假吹捧之处,周不随这些年来与敌相对,从未有过败绩,是黎元国抵挡戎国的一道坚强防线。 黎元百姓尤其是靠近边关深受周不随庇佑的百姓,更是将其奉若神明。 远处京都高楼已经隐隐显现一角,周不随凝神片刻,开怀笑道:“本将军十余岁便上了战场,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如今又怎么被那些魑魅魍魉夺去了性命。晋王殿下,多谢提点。” 赵晏清看周不随原先的郁结之思已经消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将军应有的意气风发。 这让赵晏清回忆起了那日初见周不随,少年将军手握长戈稳坐马上,凤眼斜睨眼神倨傲。 那时的周不随,彷佛在嘲弄着整个天下。 然而此次回京,京中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暗箭冷枪,会抹杀掉这样的周不随吗? 赵晏清不敢下定论,但他知道他不愿意让那样的周不随消失。 不愿意让一个有着铮铮铁骨的周不随变成一个和他一般,和朝堂上的那些朝臣一般,整日里带着面具示人的所谓“贤臣”。 “禀殿下,将军!前方路中央有一人不肯让路,说是……”那小将看了一眼周不随,吞吞吐吐。 周不随心生疑惑,有些奇怪地问道:“说是什么?” “说是周将军的故人。”小将骑于马上抱拳低头,余光却忍不住地瞟向周不随。 “我的……故人?”周不随一愣。 何来故人?周不随心中顿感不妙,连忙策马快骑几步,一旁小将赶紧为他引路。赵晏清也好奇,跟着也冲到了前面。 “就是他!”那小将将马立住,手中马鞭一指。 顺着鞭子方向,周不随只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人盘腿坐在路中间,一只手握着折扇,一只手抬起来冲他摆了摆,笑容无耻且洋洋得意,“不随不随,好久不见。” 周不随这才明白为何方才那个小将一直瞟他,原来淳于如旧身上穿的那套衣裳是她的。 她的衣裳对于淳于如旧来说有点小了,手腕露出一大截,再加上有些凌乱的头发和灰头土脸的样子,显得十分凄惨。 原本只是觉得淳于如旧没有衣服更换,所以给他留了一套应急。如今倒成他狐假虎威的工具了。 不愧是情报头子,什么东西都能利用到极致。 “不认识,我们走。”周不随面无表情地策马绕过淳于如旧。 “诶诶诶!”淳于如旧一把抱住周不随的腿,“你不会真的忍心将我扔在这里吧!” 周不随没理他,抬起被他抱住的那条腿作势要往他肩上踹去,然而那人像是知道她要做什么一般,连忙蹲下身子捂着肩膀“唉哟唉哟”起来。 别碰你爹的瓷,我踹到你了吗你就装?周不随瞪着他。 虽然周不随脸上冷漠,然而还是瞥见了那人低头时从肩膀绕过的渗血纱布。 心一软,离开的动作就缓了半瞬,地上的人十分有眼力见,立刻顺杆儿爬地抬起眼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周不随深吸一口气,抵挡住周围一众好奇的目光,尽可能语调平稳地说道:“霁青,给他牵一匹马来。” “我想跟你……” 周不随一个眼刀过去。 “我没意见。”淳于如旧立刻露出一个标志的微笑。 一旁的霁青皱着眉头摩挲着下巴,按理说自己几乎日夜都陪伴在自家公子身边,自家公子认识的人自己怎么可能不认识,而且还穿着自家公子的衣裳! 那上面有个补丁还是我给公子缝的呢! 难道说,就是那晚…… 霁青仔细回想着那天早上发生的事。 周不随可以将他拦在门口不让他进去,还让他小声点。 他探头往里看去,只能看见床上的一片衣角。 原先自己还以为那只是一件衣裳,然而如今细细想来,那衣裳是竹青色,公子并无此类颜色的衣裳。 霁青恍然大悟,大声喊道: “我知道了公子!这人就是前几天在你床上睡觉的那个男人!”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全都愣在原地,就连正往马上爬的淳于如旧都差点重新滚落在地。 现场一时间寂静的有些诡异。 本来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穿着周不随的衣裳就很诡异,而且看周不随的神色也确实认识此人。 那人抱着周不随的腿,如此亲密的动作周不随都没有将他踢开,反而是允许他与众人一起,更引得众人怀疑。 如今霁青这么一喊,大家的心里逐渐冒出了一个不成熟的想法,看着周不随与淳于如旧的眼神,也开始逐渐不对劲了起来。 周不随额角青筋显现,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道:“霁青——闭嘴。” 见大将军如此神色,众人也不敢说些什么,就连赵晏清,也只敢偷着瞧。 又行了一小段路程,仍然是寂静无声。 周不随叹了一口气,对赵晏清说道:“殿下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不必总是偷瞧我,我脸上也没花。” 见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赵晏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思忖再三,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不随,你在边关,没有见过什么女子吧……” 周不随听了,头上冒火,解释道:“殿下,我和他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赵晏清颇觉得自己十分善解人意,“少年心性,血气方刚,又无妻室,我理解,我理解。” “殿下,我们只是……” “我懂得我懂得。”赵晏清严肃地点点头,“今日之事我会责令在场众人保密的,绝不会有任何一个字泄露出去。” 周不随泄气般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 然而在赵晏清的眼里,这恰恰是默认的表现。 于是这位平日里素来端庄自持的晋王殿下,此刻变得与村口嗑瓜子唠嗑的老太太已无二样。 只见赵晏清一脸隐秘又兴奋地靠近周不随,悄悄问道:“诶,不随,那啥,是什么感觉啊!” “……” “虽说京中权贵人家有此事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我真没想过你也会。”周不随的沉默并没有让赵晏清的兴奋减少哪怕半分,他仍然是兴致勃勃地说道,“不过我真的能理解你,真的,你别觉得不好意思。” 话音停了半瞬,赵晏清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脸警惕地望向周不随,然后与他拉开了一点距离,双手抱胸,“不随,虽说我很欣赏你,但我是有家室的,你可别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啊!” 你母后。周不随心里开始飙脏话。 “聊什么呢这么高兴?”淳于如旧兴冲冲地加入两人,完全无视了周不随头顶的低气压。 “你方才在后面与他们在说什么?”周不随问道。 方才她余光瞥过,看见淳于如旧一脸手舞足蹈地与自己的小兵们聊天,俨然是打成了一片。 “我们在聊……”淳于如旧正要接话,然而身后的小兵嘴巴更快,只听见后面哄笑着大声回答,“这位公子说将军很行!将军威武!” 军中人说话糙,只要他们分得清场合,周不随不会管,所以那些士兵们私底下也会开开周不随的玩笑。 周不随一头黑线,看向还在嘻嘻笑着的淳于如旧,缓缓露出一个冰冷残酷的微笑,“你下马,跟着跑。” “啊?”淳于如旧的笑意僵在脸上,意识到自己好像玩过了火。 完蛋了。淳于如旧在心里想。 第8章 回京 将军回城,百官相迎。 周不随等人快到京都时,已是暮色四合,然而京都城门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刹那,却是亮如白昼。 皇帝赵晏河已提前得知一行人到达京都的大致时间,于是便领着百官亲自前来城门相迎。 尽管周不随因为一封真假不明的书信在朝堂引发了不小争论,然而只要证据一日不明朗,周不随就还是黎元国的镇北侯,皇帝亲封的抚远大将军,开边军十二万士兵的大帅。 如此显赫之身,众人谁敢轻慢。 城门大开,士兵们举着火把站在城门之上与护城河边,火光星星点点十分壮观。 “是皇兄。”赵晏清偏头笑着看向周不随,“看来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你了。” 这些年赵晏河可没少在赵晏清耳朵边上念叨着周不随,他童年时的唯一玩伴好友。 皇帝亲迎,是无上荣耀。 周不随经过这些天的内心挣扎,此刻心中已是十分平静。 之前的不安忧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重返故乡、旧人重逢的欣喜。 遥遥就能望见赵晏河一身玄衣立于百官之前,长身玉立姿态威严。周不随很难将眼前这人与小时候那个爬树摔了个屁股蹾还会哭鼻子的小破孩儿联想在一起。 离赵晏河还有百步之余,众人就已经翻身下马步行上前。 赵晏河见到众人下马,并没有站在那里干等着,反而是也向着周不随他们走去相迎。 “陛下,按礼制您站于此处相迎即可,不必再往前了。”一旁白发苍苍的老人出口劝谏,那人正是当朝丞相陆望。 陆望已经年过七旬,历经三朝,是朝堂元老。 此人秉性正直,性格刚烈,又博学多才,是天下学子的榜样,也是赵晏河还是太子时的夫子。 所以即使陆望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却还是被赵晏河挽留了下来。 此次群臣上书请求赵晏河彻查周不随,便是陆望牵的头。 陆望不仅上书要求彻查周不随,还在私下里向赵晏河提出了削弱兵权之事宜。 赵晏河现在还能想起那日他和陆望的对话。 “开边军对周不随一呼百应,与其说是陛下之军,不如说是周家军。周不随这些年战功赫赫,在百姓与军中都立下了不可撼动的威望。若是周不随一旦有不臣之心,陛下又将如何应对?”陆望年纪已大,然后声音却仍然中气十足,铿锵有力。 “周将军忠心耿耿,这些年来朕与众大臣们有目共睹。”赵晏河说这话时眼里并无半分犹豫之色,“他不会反。” 陆望听了此话也并未恼怒,而是继续娓娓道来:“即使陛下相信周不随不会反,那周不随的儿子、孙子,又或是下一个接掌兵权之人,他们不会反吗?” “我朝开国是以武治国,武将的权力一向很大。到了周不随父亲周云尧一代,他为了抵挡戎国蛮人训练出来了开边军,虽然有效抵御了戎国入侵,却也让开边军逐渐变成了周家一家之军。由此一来,若是他们一旦有了二心,陛下可曾想过,对于黎元来说,几近灭顶之灾。” 陆望一番苦口婆心,赵晏河沉默下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武将之权过大威胁了他的皇权,只是近几十年间黎元国与戎国征战愈烈,两方都有吞并对方之心,所以边关大小战事不断。 若是在此时削弱武将之权,怕是会寒了众将士们心。 更何况,他心中也有一些私心,他实在是不愿意去猜忌周不随,利用这样的帝王之术去算计周不随。 对于赵晏河来说,从他出生那一刻起所有人都将他当成是储君、未来的皇帝,他已经失了他的名字。 然而只有周不随,将他当成是赵晏河,没有任何附加头衔的赵晏河。 尽管十余年过去,也许周不随早就变了,然而赵晏河却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他在心中无数次祈祷,这个世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没有将他当成皇帝。 从思绪中抽身,赵晏河听了陆望的话只是走了两小步便停住了脚。 眨眼间周不随等人就行至身前跪下,“臣等叩见陛下。” “卿等请起,一路辛苦。”赵晏河淡淡出声。 周不随从地上站起来,抬眼便和赵晏河对上了眼神。 一个眼神,两人便知道在对方心中,自己仍然有着多重的分量。 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是朋友,尽管此刻在外人看来,赵晏河与周不随的目光中没有任何神情,然而他们彼此之间就是知道,对方心中在想什么。 “周将军,一路风尘。朕千盼万盼,可算是把你盼了回来。”赵晏河上前几步握住了周不随的手,脸上本该是程序般的笑意此刻带上了几分真心实意。 “蒙陛下挂怀。”周不随在心中和众将士们粗糙惯了,此刻赵晏河如此温文尔雅的与她嘘寒问暖,她心中十分的不适应。 但周不随心里清楚,赵晏河这是在演给在场的人看。 让他们知道身为皇帝的赵晏河与周不随之间有着十足的信任,这种信任坚不可摧,不会因为一封来历不明的书信就破裂。 以此举动警告有心之人,不要再在背后使小手段,也为了告诉天下人,包括戎国人,他们黎元君臣一体上下同心,外人并无丝毫可趁之机。 周不随不喜欢演戏,就像在战场上她喜欢光明正大的对垒胜过百转千回的计谋。 但是周不随心里也十分清楚,演戏就像战场上的计谋,即使不喜欢,为了达成目的,也是必须的。 这么一想,周不随立刻就像赵晏河投去了同情与理解的目光。 “皇兄,我这一路也很奔波啊,你怎么不慰问慰问我。”赵晏清在一旁凑过来。 赵晏河闻言笑道:“你在京城舒服惯了,出去磨砺磨砺有什么打紧。周将军驻守边关劳苦功高,你怎比得上?” 赵晏清撇撇嘴,眼中却带着笑意。 “周将军,朕早已在宫中备下筵席为将军接风洗尘,周将军与列位这就随我一同入宫吧。”赵晏河朗声笑道。 回宫途中,沿路仍然有不少老百姓等着看周不随,都想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战神长什么模样。 周不随回京,赵晏河以示恩宠,取消京都宵禁三天,因此本该是宵禁时分,城中仍然十分热闹,到处挂满了灯笼。 如此繁华之景,不正是边关将士们所期盼的景象。 周不随的目光中露出欣慰之色。 赵晏河在琼露殿大摆筵席,周不随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略微有些不适应。 然而额眼前的精致佳肴色香味俱全,让周不随一个吃惯了边关大锅饭的人眼前一亮,不由得多下了几箸。 “这么好吃?”周不随正认真干饭,却突然有凑到了自己耳边悄声说话。 周不随吓了一跳,一转头,是淳于如旧正拿着一双筷子悄咪咪地蹲在他身边。 因为不喜热闹,所以周不随拒绝了赵晏河坐在他身边的提议,自己找了个角落安心干饭。 刚开始还有不少官员想要一睹周将军的风采,纷纷端来酒杯想要寒暄,然而周不随一直神色淡淡,表现得十分没有兴趣。 能来琼露台赴宴的官员也都纵横官场很多年了,全部是狐狸成精,知道周不随无心与他们周旋,慢慢地也就不来打扰她清净了。 此刻四周觥筹交错,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你怎么跟来的?”周不随瞪着他。 “我是你的人,我不跟着你跟着谁?”淳于如旧一脸的理所当然,然后将目光投向了她面前的菜品,“让我吃两口你的,我们后面吃的根本就没有你们吃的丰盛。” 周不随这才明白淳于如旧是跟着霁青他们一起来的。 “你为何还要跟着我?”周不随把筷子放下,目光中带着质问。 淳于如旧不答话,只是想往盘子里伸筷子。周不随夺过他的筷子捏在手里,大有一副话不说清楚你就等着饿死吧的架势。 淳于如旧没法,只得说道:“你也看到了,我遭仇敌追杀,还身负重伤,实在是手无缚鸡之力。要是再被人逮住,说不定就小命不保。” 这人一脸可怜兮兮,周不随不为所动。 “别装了淳于如旧,那日你是如何杀掉那十几个人的我还记得清楚。想要取你的命,不容易吧?”周不随冷声道。 “你就是周不随?”不知何时,一个青年人站在了周不随的面前,那青年人身穿翰林院官府,一副儒生模样,然而语气冷硬目光不善。 “正是,请问阁下是?”周不随闻言起身,目光沉静。 “下官翰林院编修,傅深。”那人自称下官,姿态间却满是倨傲。 周不随看的心里不舒服,语气也变得冷硬起来:“何事?” 傅深冷哼一句,“狼子野心的谋逆之臣,也配得上陛下殊荣。” 声音不大不小,引得周围不少人都偷偷地往这边瞧,然而没人肯出来说话,就等着看这个出头鸟如何让周不随下不来台。 周不随闻言目光一沉,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那傅深竟然不敢直视。 只听见周不随一字一句地道:“本将军十岁入军营,十三岁上战场,是本将军边关舍命保住了尔等在京都醉生梦死。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质问我?” 第9章 往昔血案 其实按照周不随的性格,这点小小的挑衅,她不至于放在心上。堂堂大将军,若是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就更不用说领兵作战了。 然而这次不同于以往,她因为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帽子返回京都。虽然因为赵晏河力保让朝臣不敢明面上有何动作。 然而这顶帽子非同小可,朝臣如今心思各异,一双双眼里明里暗里都在往她身上瞧。此时她若是不做些什么杀鸡儆猴,只会让那些人的小动作越来越过分。 周不随正想着要用什么样的手段立威,傅深就当枪撞了上来。 她这句话略提了些音量,周遭人都听了清清楚楚。一时间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沉默的真空带。 傅深听了此话,一张脸刹那变得通红。 他是前年的科举状元,寒门苦读,一朝得意,自然是风光无量。中举之后身旁人都要礼让他三分,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当众如此羞辱下不了台面。 “你……你不过是靠着祖上荫庇,才能出生时便身份显赫,承袭侯位接掌军队。若没了周家,你什么都不是!”傅深被羞辱感冲昏了头脑,竟有些口不择言。 傅深从小长于寒门,父亲早逝,靠母亲织布将他拉扯长大,又将他送进私塾跟随夫子学习。 然而就在他十一岁那年,他放课回家,正想告诉母亲自己的文章又被夫子夸赞,隔壁张大娘却急匆匆地跑来告诉他他母亲因为在街上卖布,不小心碰到了当地乡侯夫人的衣角,竟然被活活打死在小巷子里。 十一岁的傅深听闻噩耗却并未恸哭也并未想着要讨要什么说法,他冷静地收了母亲的尸体,用家中母亲为他存的学费买了一副好棺材安葬了母亲。 那日下葬时倾盆大雨,他跪在母亲墓前,发誓这辈子定要出人头地,让那些仗势欺人的权贵富绅付出代价。 原本他以为,只要考中了科举,一切都会好起来。然而等他真正进入官场,他才发现在真正的达官显贵面前,他这样的寒门士子想要撼动他们,不过是以卵击石自不量力。 认清了这一点之后,傅深满腔热血化为乌有,原本壮志踌躇想要干出一番事业的他开始每日消磨度日。 以至于三年过去,当年人人称赞的精彩绝艳少年郎,现在还在翰林院当着一个小小的编修。 然而如今周不随之事,又重新勾起了他心中的怒火。 明镜司查出周不随与敌国通信是事实,按照律法,理应关押入狱由三司会审。然而皇帝只是仅仅将他召回京都,不仅没有按照律法行事,反而大摆筵席以示敬重。 不过是因为周不随身份显赫,又和陛下从小是至交好友,所以才能得此特殊待遇。若是换了他这等普通人,怕是早已严刑酷法加身了。 思及此处,傅深出口便有些冲,被周不随那么一激,就更是失了分寸。 其实话一说出口,傅深便有些后悔。周不随这么些年战功不断,又岂是仅仅靠着祖上荫庇?然而说便说了,岂有收回的道理。因此傅深仍然定定地站着,与周不随对视。 “大胆傅深!怎敢如此与周将军说话!还不速速请罪!” 周不随尚未开口,一旁便有人出声呵斥。周不随抬眼望去,只见一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一身便服不知官阶。 那人面色很白净,五官周正,是贵公子的气质。然而眉宇间带着股淡淡的阴郁,被他的眼睛盯着看时会有种被算计的感觉,让人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淳于如旧在见到此人之时,目光微动。 “下官夏正卿,刑部侍郎,拜见周将军。周将军,久仰大名,夏某早就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将军果然是天人之姿。实在是令下官自惭形秽。”夏正卿面向周不随时原本严厉的神情立刻堆满了笑意,一开口就是一连串夸赞。 周不随有些不适地摇摇头,淡淡道:“过奖了。” 一旁的傅深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傅深,请罪。”夏正卿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严厉。 “周将军,得罪了。”傅深不情不愿地向周不随施了一礼。 周不随微微点了点头,心中有些讶然。 这夏正卿表面上对她谄媚,看起来是个八面玲珑之人,然而周不随却知道他明面上训斥傅深,为自己说话,实际上是为了在自己面前开脱傅深,以防自己把事情弄大怪罪于傅深。 他这样四两拨千斤,几句话就将傅深可能的责罚免去了,而又没有得罪自己。这个夏正卿,是个人才。 傅深这样的愣头青,连自己都不畏惧,却能听从夏正卿的话,说明夏正卿平日里像这样帮助同僚之事应该也做了不少。 只是到底是真心相助,还是为了讨好拉拢,还有待考究。 毕竟以周不随的第一印象,这个夏正卿是个十分复杂之人。 果然在周不随点头不再追究傅深之后,夏正卿与周不随继续寒暄了几句之后就拉着傅深离开了,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专心干饭的淳于如旧。 “怎么着,朝堂之上,远比战场复杂吧。”淳于如旧这会子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了桌上大部分的菜,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周不随垂下眼帘将桌上的筷子摆放好,语气平淡,“我远离朝堂这么些年,朝堂之上如何形势尚不清楚,暂时不可入局。” “一个铜板,我卖你一份情报。”淳于如旧竖起一根手指,凑近周不随,眼神中一贯的戏谑带上了几分认真。 周不随定定地看了淳于如旧一会儿,倏地笑了,然而笑意未达眼底,让人看着心里有些发凉,“我听闻如旧阁根据情报的重要程度索要报酬,一个铜板,你能告诉我什么情报?更何况,你们如旧阁不是不过问朝堂之事?” 淳于如旧也笑,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周不随语气中的敌意,“你救我性命,又请我吃了这么一顿好的,我岂可不报答你?” “为你破例一次,又有何不可?” 淳于如旧说到最后一句时已经凑到了周不随的面前,两人离得已经是十分近了,近的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像是在对峙。 周不随听着淳于如旧看起来真挚的眼神,分不清话里的真心到底有多少。 能在短短的数年间建立起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且屹立多年仍然不倒,身为阁主的淳于如旧定然有些玩弄人心的手段。 他的话能信几分,周不随不知道。 一个铜板买来的情报能有几分真,周不随不知道。 淳于如旧见周不随沉默良久,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笑笑,“你放心,只要是我如旧阁卖出的情报,绝对保真。我们这么些年的口碑可不是假的。” 周不随闻言伸手将淳于如旧推远了一些,“一个铜板先欠着,先说你的消息。” “不是吧大将军!”淳于如旧装作震惊地哀嚎,“一个铜板也要赊账?!周不随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爱说不说。”周不随才懒得理身边人夸张的演戏,自顾自地拿筷子吃饭。 “行吧行吧。”淳于如旧语气幽怨,“再为你破例一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如旧阁要破产了,这样的亏本生意也做。” “快说。”周不随抬眼瞪他。 “当年玉氏一族谋反案,与你此次被指通敌叛国,有直接干系。”淳于如旧靠近周不随的耳边,声音放轻,然而一字一句甚是清晰。 周不随伸出去夹菜的手一顿,猛地转头看向淳于如旧。 淳于如旧仍然是那样一副不正经的模样,然而周不随却莫名感觉得到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的郑重严肃。 “你的意思是……”周不随捏紧了筷子,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这么多年,她无数次从鬼门关走过,都没有这般颤抖,“当年玉氏一族谋反,是被诬陷的?” 二十八年前,时任黎元国大将军的玉尔鸿被指认谋反,人证物证具在,玉家一族八十一人全部问斩。 斩首地点在菜市街口,血流成河,地上污血七日不净,尸体曝于闹市七日不收,老鼠啃噬苍蝇叮咬,不忍卒视惨烈无比。 这是黎元国立国以来最大一桩案件。那时周不随并未出生,很多年后在左甘的口中听到这桩案子,仍能感受到当时之惨烈。 若是这是一桩冤案…… 周不随心中猛地绞痛了一下。 “周将军可知,当年正式定下玉氏谋反的关键证据是何?”淳于如旧笑着问。 “是什么?”神思有些恍惚的周不随下意识地跟着问,却忽视了淳于如旧语气中毫不掩饰的恶意。 “是当时任玉尔鸿副将的周云尧,你父亲——的证言。”淳于如旧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然而语气中还带着戏谑“你父亲后来接任了玉氏的职位,成为了黎元国的大将军。” “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周不随下意识地反驳,目光瞪向淳于如旧,语气发狠。 “是吗?那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淳于如旧笑了。 胸腔中沸腾的怒意在那一瞬间冷静下来。 她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因为她父亲在她出生的那一年就死了。 骁勇善战,有勇有谋。这都是旁人眼中的他父亲。 他父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 周不随垂下眼睑沉默了很久,但她最终还是抬起了头,不知道是对淳于如旧还是对她自己,亦或是对她从没谋面的父亲,字字铿锵地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但他不是你说的那样,我知道” 淳于如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最终恢复了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勾着嘴角撑着下巴,一脸玩味地道:“那么,我很期待,周将军能查出一个什么样的结果。” 第10章 久别重逢 周不随已经不记得他与淳于如旧是如何结束那场对话的了。 她是将军,从十岁进军营起,她就见识了太多的死人。敌国的士兵杀掉她身旁的同胞,亦或是反过来。 然而见识过再多次,她也始终无法做到平静地看着任何一个人在自己的眼前死去。 玉氏一族八十一条人命。 假如她用砍刀砍,也要废掉两把刀。 此时在她的心里自己被诬陷之事好像已经变得没有那么重要,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当时玉氏谋反之事是否真的如同淳于如旧说的那样是被诬陷的;如果是,她的父亲又是否真的知情。 “不随。”赵晏清突然喊住了正在走神的周不随,他举着酒杯眼尾泛着点红,一看便是喝了不少,“干什么呢一个人在这儿。” “无事,就是坐久了有些无聊。”周不随摇摇头,知道现在还不是谈论正事的好时候。 “是刚回来还不太适应吧。”赵晏清乐呵呵地拍拍周不随的肩,“别怕,这不还有我呢?你若是在京城待着无聊,尽管来找我玩。对了,你不还有那个相好吗?怎么不见他人。” 赵晏清一边说着一边左顾右盼。 周不随现在听着那人名字就心烦,于是便干脆利落地换了个话题,随口问道:“翰林院编修傅深,殿下可认识?” “你见到他了?”赵晏清显得有些惊奇,“那可是个闷葫芦。” 周不随挑了挑眉,赵晏清也不藏着掖着,索性把傅深的过往都细细说了一遍。 末了赵晏清还要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可惜了。傅深此人才华着实惊艳,可惜是个轴的。我现在还记得,当年新科及第,他一折治国三策震惊四座,就连丞相看了也赞不绝口,如今却甘于在翰林院当一个小小编修,唉……” 周不随紧抿着唇,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筵席结束,周不随正要打道回周府,却在即将要上马车之际看到不远处的傅深。傅深显然也是看到了她,略一犹豫,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然而出乎傅深意料之外的是,周不随径直向他走了过来。 “周将军,请问您还有何事?”傅深看着周不随,满脸不解毫不隐藏。 “傅大人,你说得对。”周不随诚恳地正色道,“我能有今日之成就,确实靠的是祖上荫庇。” 傅深闻言,还以为周不随是特意过来对他冷嘲热讽,不由得皱起眉头。 但是周不随仿佛并未察觉傅深的抗拒,仍然说了下去,“我自出生时起,就承袭侯位,又能进宫与各位殿下一同学习,受大儒教导;后入军营,又蒙军营各位叔伯教我军法武艺,这一切都因我是周家之子。” “正因我是周家之子,我接受着最好的教导,因此才能成为天下人口中年纪轻轻就能战无不胜的战神。” “你到底想说什么?”傅深的眼中充满着厌恶之情。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一个身份高贵之人对他的嘲弄戏耍。 “但是傅深,我很抱歉。” 傅深一愣,面色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天下确实有着太多的不公平,权力、金钱、知识,全部都掌控在权贵之家的手里,寒门子弟甚至连识字都奢侈。” “可是相比于像我这样从出生起就站在山顶的人,你这样从山脚下一步步爬上来的人才更了不起。”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天下实在是太需要你这种人了,需要你这种从山脚下爬上来的人,为还在山脚下苦苦挣扎的人斗争。” “也许现在官场之上,多是权贵豪门,可是今日能站上你一个傅深,他日便能站上千千万万个傅深。” “真正为老百姓说话的权贵少之又少,只有傅深,傅深们,才能站出来为他们撑腰。” “虽千万人吾往矣。傅深,你当真就甘愿如此浑浑噩噩度过一生吗?” 周不随语气诚恳,言辞恳切,然而字字珠玑刀刀见血。 傅深先是呆呆地愣在那里,仿佛是在消化眼前人说的话,过了一会儿,眼中的呆滞慢慢变成了坚定。 他将脊背挺得笔直,看向周不随的目光也不再带着敌视与怀疑。 原本愤世嫉俗的傅深已然消失不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好似出现在了周不随的眼前。 “为生民立命,傅某虽万死不改其志。”傅深郑重其事地向周不随行了一礼,“周将军,是下官有眼无珠,能有如此一番言论,下官相信,将军绝不会做出通敌叛国之事。” 周不随如释重负地笑了。许是将帅惜才,她实在不忍心让一个有着满腹才华的人就这样沉寂下去。 原本只是想着提点一番,若是傅深不听劝,自己与他连泛泛之交都不可算,那就随他去吧。 如今看来,效果倒是比原先想的要好得多。 而此时,升平街原本每日大门紧闭、冷冷清清的镇北侯府,今夜却是灯火通明门户大开,站在府外还能听见一个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指挥: “海棠!那边的灯笼还缺几个,赶紧去拿几个来补上!冬青!那对联贴歪了没看见?!赶紧拆了重贴!秋霞,给将军新做的衣裳都放去他房间没有?大家手脚都利索点!侯爷就要回府了!” 府中下人这么些年来从未像今日这般忙碌紧张,一直到深夜都见到众人在庭院中来回穿梭。 然而没有一个人心生不满,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倒是比过年还热闹几分。 “这下好了!我看谁还敢说我们镇北侯府是鬼屋!”冬青一边贴着对联一边喜滋滋地说道。 张仲温管家听了,也捋着自己的胡子呵呵笑。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头,今日仿佛也变成了期盼着乖孙回家的姥爷。 “侯爷回来啦!侯爷回来啦!”提着水桶在大门口擦台阶的小厮远远见一队马队向这边而来,定睛一看,为首开路的几个士兵身上穿的正是周家府兵的盔甲。 那小厮先是愣在原地,,然后拔腿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大喊,身后水桶骨碌碌滚下了台阶。 因为饮酒的缘故,周不随并未骑马,回府坐了陛下钦赐的马车。霁青骑着马护在马车旁,清楚地看见那小厮的样子,不由得乐出了声,对马车里的周不随说道:“将军!看来府中的人都想你想得紧,那小厮看见你的马车,高兴的连水桶都丢了。” 周不随心里也高兴,即使府中亲人不在,可是从小护他爱他的管家伯伯,陪着他一起长大的冬青,这些都如同他的家人一般让他心生牵挂。 虽然他十五年未曾归家,可是每每朝中来使,管家爷爷都会捎来家书,嘘寒问暖,书信中还有冬青时常催促他归家。这些书信让她在无数个失眠焦虑的日夜心生暖意。 思及此处,周不随在马车里再也坐不住了,推开马车的门便翻身下了。 管家听闻消息已经带着众人在府门口等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盼和兴奋。 “侯爷!侯爷!”站在最前面一边激动挥手一边朝着她跑过来的是冬青,只见他冲到周不随的跟前,然后一把将她熊抱住。 “侯爷!我是冬青!你还认不认得出我!”冬青迫不及待地问道。 “七岁的时候我带你去偷桃,你从树上摔了下来,眼尾留了一道疤,我怎么不记得。”周不随的手指抚过冬青的眼角,笑容盖都盖不住。 冬青是从人贩子手里抢下来的,来到周府之后就跟着周不随,周不随从小带着他做了不少坏事。两个人的关系很是要好。 当年周不随要去军营,冬青哭着闹着撒泼打滚要跟着,可是考虑到冬青小时候被人贩子虐待,身体一直不好,终究是没将他带去。 “嘿嘿!这可是我的战功!”冬青自豪地摸摸自己的疤。 “冬青!没大没小!快松开侯爷!”管家从身后赶来,首先就瞪了一眼没大没小的冬青。 “张爷爷。”周不随目光温顺下来。 “回来了,回来了……长大了……”张仲温此刻也语无伦次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眼眶也逐渐湿润起来。 这副模样,和天下所有的长辈见到自己常年游离在外的小辈没有任何区别。 见惯了沙场生死、自觉已经铁石心肠的周不随此刻也觉得眼角湿润。已经有太久太久,他没有感受过家的感觉。 见气氛有些悲伤,周不随强打笑脸道:“张爷爷,咱们都进府说。这次回京,我可要好好住上一段时间。” “不随啊。”张仲温紧紧地握住周不随的手。张仲温性格古板守规矩,可此时却喊了周不随的名字。 只听见这位老人字字清晰地道:“咱们受了冤枉、受了欺负,不要忍着。回了周府,咱们这一大家子,都能为你撑腰。谁要是想欺负,那就先过了老身这关!” 张仲温这话说的苍劲有力,这些天京城的风言风语周府众人不是不知道,大家的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听见张仲温如此说,都纷纷附和。 “嗯,回家了。”周不随的声音轻飘飘的,话语里却仿佛蕴藏着千万斤重量。 第11章 女子 第二日周不随迷迷糊糊地转醒,才发现天色已经大亮了。 周不随坐起身来,隔着窗听着外面树上的麻雀声,一时间有些恍惚,她已经多久没有这么踏踏实实地睡过一个好觉了。 在边关日日枕戈达旦,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她惊醒,每日更是天不亮就起床亲自带兵操练,无一日空闲。 原本还以为刚到家自己会不适应,没曾想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更是毫无心理负担地一觉睡到自然醒。 周不随在床上舒适地伸了大懒腰,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可以赖床的美妙,这才慢吞吞地爬起来穿衣服。 “侯爷,您起床啦!”这时卧室的门框突然探出一个脑袋,是个十几岁的小丫鬟,脸上带着笑,丝毫不怕生,“让海棠服侍您穿衣洗漱吧!” 那小丫鬟一边说着一边走向周不随。 这倒是把周不随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拉住了自己衣带,“不用了不用了,我习惯自己来,你下去吧。” “但是管家爷爷让我候着,还说我要是没服侍好,就罚我没有糕点吃。”海棠有些为难地站在原地。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一张圆脸,看起来娇俏可爱,不像是丫鬟,倒像是寻常百姓家被好好养着的女儿。 可见管家这些年将家里都打理的很好。 周不随忍着笑说道:“你不用担心,要是张爷爷扣了你的糕点,我去跟他说。” “真的?”海棠将信将疑地站在那里。 “真的,侯爷说的话你也不信?”周不随点点头。 “那好!那不许反悔!”海棠高兴地补充,一溜烟跑的没影儿了。 小孩子爱玩,早就等不住了。这下得了侯爷的允许,兴高采烈地去找小伙伴了。 周不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因着假扮男子身份担心暴露的缘故,她这些年都不许任何人来服侍。这次回家来没来得及跟管家说,之后还是要提醒一下近身服侍的人就不需要了。 等到周不随穿戴整齐又洗漱完,还没出门就听见外面有两个人在争执,凑近一听,是霁青和冬青。 “我和公子小时候就认识了!”这是冬青的声音。 “我陪了将军十五年,我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比你长!”霁青的声音显得非常得意。 “你!”冬青有些气急,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眼见了两人之间的火药味逐渐浓厚了起来,周不随连忙推门出去,“你们两个干什么?” “公子!”“将军!” 两个人同时喊住她,眼睛里满是控诉的神情。 周不随心累地叹了口气,“多大的人了,还在这里争风吃醋,麻烦二位成熟一点。” “我没争风吃醋,是他先来挑衅我的!”霁青瞪了一眼冬青。 “我家公子的房门口凭什么你站在这里!公子跟我才天下第一好!”冬青不甘示弱地回击。 “胡言乱语!将军跟我才天下第一好!”霁青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 “好了好了!”周不随伸出手将两个人拉开,“我跟你俩谁都不好,都给我闭嘴。” “公子,要不要用早饭,饭厅都备好了。”冬青一脸期盼地看向周不随,仿佛刚才那个咬牙切齿的人不是他似的。 “将军,宫里一早就派人来传话,说陛下请将军醒了之后前去宫中一叙。”霁青抱拳向周不随汇报。 很好,吵架也没有忘记正事。 周不随闻言一凛,“怎么没有叫醒我。” “宫中传话的人特意交代了,说是陛下体恤将军一路奔波,让我们在将军醒后再来通报。”霁青回答道。 “让人去备马,我现在就过去。”周不随一边吩咐一边往大门口走。 “马匹已经备好了,就等将军醒了。”霁青连忙跟上。 “公子不吃完早饭再走?”冬青也小跑两步。 “不吃了,让人撤了吧。”周不随摆摆手。 冬青闻言瞪了一眼霁青,“都怪你,你等公子用完早饭再说不行吗?” “早饭重要还是正事重要?”霁青反驳。 霁青在军营跟了周不随十五年,自然知道周不随的习惯,一切军务不论大小都需尽快通报,否则就要按照军令处置。 “行了冬青,这事霁青做得对,你以后也要像他这样。”周不随教导冬青。 霁青立刻就投去一个洋洋得意的眼神。 冬青气鼓鼓地低声嘟囔道:“公子偏心。” “冬青。”周不随有些好笑地停下脚步,“多大的人了还闹小孩子脾气,你去饭厅跟管家说一声我出门去了,就不用饭了。你们要是还没吃就赶紧吃,以后不用等我在才吃饭,你们先吃就行了,知道了吗?” 冬青闻言瞪大了眼睛,“公子,你不让我跟你一起去啦!你以前可是去哪里都带着我的!难不成你要把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带在身边吗?” 周不随拍拍他的脑袋,“霁青会骑马,你马术不好,若是摔了怎么办。下次我不骑马出门时,再带着你。” “看来公子心里还是有我的。”冬青重新支楞起来,“我这就去告诉管家爷爷你出门了。” 看着冬青跑开,周不随笑笑,这么多年,冬青还是没长大。 不过这样也好,他长在镇北侯府,还能有谁欺负他。 到了皇宫,霁青拿出大将军令牌,一道道宫门随即为周不随打开,两名引路宦官在前方安静引路。霁青等人只能在宫门外等候。 出乎周不随意料的是,宦官并未将她带去皇帝议事常用的宣政殿与御书房,反而是将她带去了兰台。 兰台建造于御花园中用来赏景,登上兰台,可将整个御花园尽收眼底。台上眼界开阔,台下溪水环绕,景色绝佳。 周不随跟着宦官步上楼梯,就看见赵晏河赵晏清二人都身穿便服,此刻正在对弈。 “陛下,晋王殿下,臣来迟。”周不随行礼。 “私下相见,不必拘于礼数。”赵晏河笑着冲他摆摆手,“快过来看看我和晏清这一局棋。” 周不随走近,看清了赵晏河执黑子,赵晏清执白字,黑子隐隐已有合围之势。 “看来晋王殿下处境不妙。”周不随细观片刻之后笑道。 “听听听听,就连擅长战场厮杀的大将军都说你处境不妙,你还不赶紧认输。”赵晏河哈哈大笑。 赵晏清有些气恼地挠挠头,将手中的棋子扔在桌上,“不玩了不玩了,每次也下不过皇兄,没意思。” “臭棋篓子。”赵晏河吐槽道,“不随,下次咱俩下。” “臣在军营忙于战事,鲜少下棋。不过既然陛下如此说,臣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周不随笑着回应。 “这话可就不对了!”一旁的赵晏河反驳,“都说棋场如战场,周将军战场之上如此勇猛,棋艺定然也不会差了。” “说起下棋,你们可知最近京都红袖街开了一家引月楼,里面的女子各个样貌绝美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赵晏清将桌上的棋撤到一旁,兴致勃勃地说道。 “听起来不过是普通的青楼罢了。”赵晏河不解,“有甚好说的。” 赵晏清不答,反而从怀中取出了两封带字书帛递给了赵晏河与周不随,“你们看,这是最近在京都士子间广为流传的一封朝堂革论。” 周不随好奇接过,那布帛大致的意思是说,当今黎元官员繁冗,职权混乱,文臣相轻,武将专权,若是长此以往,皇权衰落,府库亏空,必将天下大乱。 策论不过百余来字,赵晏河与周不随的目光却迟迟没有从布帛上挪开,眼神也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凝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篇朝堂革论字字珠玑,毫不忌讳地点出了当今黎元国的弊端,可谓是金玉之言。 “此策论出自何人之手?”赵晏河惜才,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这书写策论之人。 “无人知晓。”赵晏清摇了摇头,却面带神秘地道,“有人说,这策论正是出自引月楼。” “你是说,这是某个青楼女子写的?”赵晏河狠狠地皱起了眉头,“怎可能?” “怎么不可能?”周不随闻言脱口而出,说出口了才自觉失言,只得找补道,“臣的意思是天下女子有文采者多,能写出如此策论并不稀奇。” 赵晏河闻言迟疑了片刻,开口道:“有文采之女子固然众多,只是多是在诗词歌赋上有所成就。自古以来,朕从未听闻有任何一个女子能对天下之事、朝堂之事研究的如此透彻。” 那是因为女子从小就被教导相夫教子,不能如男子一般上学堂,不能如男子一般科举,一辈子只能母凭子贵、妻凭夫贵、女凭父贵。 若是天下女子都能像她一般念书识字,那这天下又何止一个周不随呢? 周不随在心里有些悲哀地想着,面上却仍然面无表情保持沉默。她知道现在凭她一个人,三言两语,根本撼不动世人眼中的偏见。 “若真是引月楼的女子所写,却又为何隐瞒身份?”赵晏河问道。 “一直以来,女子议政就是大逆不道,会被世人所不齿。也许是因此才不敢将自己的身份公之于众吧。”周不随轻声道。 “到底如何,我们不如今日就去引月楼探个究竟。”赵晏清拍板道,目光中跃跃欲试。 “朕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赵晏河毫不留情地戳穿。 “所以陛下今日召我前来到底是所为何事?”周不随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赵晏河与赵晏清两人尴尬对视一眼,很显然是将正经事忘得一干二净。 第12章 圈套 不靠谱,这两人着实是不靠谱。周不随略带无语的神情毫不避讳,怪不得这次见到丞相,觉得他现在一脸的苦大仇深,这些年一定操了不少心。 赵晏河轻咳一声,这才正色道:“晏清应该已经和你说过了那封书信的来源,仅靠着一封不知源头、不知真假的书信就给一位十余年来为黎元出生入死的大将军定罪,未免过于荒唐。朝臣若以此要治你的罪,朕第一个不答应,所以这件事你无需过于担心,一切有朕给你撑腰。” 周不随听闻此言心中不由触动。 自古以来有多少忠臣良将,仅仅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证据就被抄家问斩。一封字迹相同的书信,在多疑的君王手上,就足以成为定罪的关键。 赵晏河对她能有如此信任,历代君王少之又少,死于猜忌的武将更是不计其数。 她有幸,只管在前方冲锋陷阵,无需担心朝堂后院起火。 “陛下难道真的不担心,臣会反吗?”周不随斟酌再三,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担心。”赵晏河回答的干脆利落坦坦荡荡,“没有一个君王不担心自己的臣子有朝一日会反了自己,尤其担心手握重兵威望甚高的武将。朕也一样。所以这次召你回来,就是为了此事。” “还请陛下明言。”周不随一愣,随即立刻正色道。 “朕从不担心你周不随会反,朕担心的是,大将军会反。”赵晏河挺直脊背直视着周不随,眼中是天子的威压。 周不随立刻反应过来赵晏河在说什么。 周不随是大将军,可大将军不会永远是周不随。 黎元重武轻文非一日两日,身为武将之首的大将军更是手握重权。 兵符一分为二,皇帝与大将军一人一半,只有合二为一才能调动大军。若是没有大将军手中那一半兵符,就算是皇帝亲诏,也无法调动大军。 此种规矩是老祖宗定下的,那时黎元尚未成立,赵家为了笼络人心让人为之卖命征战,赋予了大将军之位至高的特权,更是亲自在律法中写下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条例。 赵家就是凭着如此条件,才能在一众割据一方的豪绅中脱颖而出,吸引了众多英雄豪杰为之卖命,最后建立了黎元国。 国家已立,昔日的律法却无借口更改,再加上北边的戎国虎视眈眈,一旦引起武将不满,更会造成动荡。 上一任皇帝就是例子。 赵晏河的父皇斩杀玉氏一族八十一口,引发大军动荡不满,戎国趁机进攻,黎元损伤惨重死伤无数,若不是周不随的父亲周云尧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怕是如今黎元已成戎国土地。 赵晏河坦坦荡荡如实相告,周不随心中感动之余也是庆幸。 她向来不喜欢阴谋诡计背后算计,如今赵晏河能如此明白地在她面前讲出心中忧虑,君臣得以坦诚相待,这是何等珍贵。 “陛下心中所虑臣已知晓,既然陛下坦诚对臣,臣又怎会对陛下有所隐瞒。今日臣在此立誓,为了黎元千秋计,臣定当会尽职尽责辅佐陛下。”周不随肃然道,“他日不论陛下为了黎元要如何革故鼎新,臣必然全力支持。” 听闻此言,赵晏河如释重负,哈哈大笑,“不随,有你这句话,不枉朕对你一片信任,你没有让朕失望。” 其实在对周不随讲出这些话时,赵晏河的心里还有些忐忑。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其实不算是个合格的皇帝,他不够狠心,也总是很轻易地去相信人心。 比如赵晏清。同为皇后嫡子,赵晏清是他成帝之路上的威胁,他一登基丞相就提醒他不可让赵晏清接触到太多朝政,以防私下与朝臣勾结。 然而赵晏河没听,他觉得这是他亲弟弟,二人一母同胞感情深厚,又怎么为了皇位反目成仇? 所以他不仅没有让赵晏清远离权力中心,反而将他当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让他为自己出谋划策。 事实证明赵晏河赌对了,赵晏清对他这个皇兄从未有过任何不臣之心,在朝政上也对他多有裨益。 再比如周不随。在那些人眼里,周不随功高震主威胁皇权,应该趁着此次的大好机会夺其帅权。 赵晏河还是没听,他顶着朝堂雪花般的弹劾折子选择了相信周不随,选择将自己的担忧讲给周不随听。 这次他仍然赌对了。 赵晏河不适合当皇帝,他没有当皇帝所必需的狠心与多疑。但是他足够幸运,他所信任的人都担得起他的信任。 有了周不随的支持,以后削弱武将之权,定然会轻松很多。 这时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赵晏清才笑着开口道:“明君忠臣,何愁黎元不兴,所以咱们到底何时去引月楼哇?” 赵晏河与周不随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冲赵晏清翻了个白眼。 是夜,三人身着便装,前往引月楼一探究竟。 名义上说是想去见一见写出朝堂革论之人,其实赵晏河赵晏清不过是想借此机会出宫去溜达一圈罢了,顺带抓上武艺高强的周将军给他们当保镖。 被当成保镖的周不随长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却发现赵晏河与赵晏清都表情微妙地盯着自己看。 “你们干嘛?”周不随被盯得心里发毛。 “不随,突然感觉你长得还挺清秀的……”赵晏清摸着下巴一边审视着周不随一边开口。 因为是乔装,周不随一身右衽交领广袖长袍,玉簪束发,风度翩翩。 周不随本就长相清俊,一双凤眼更是夺目。只是平日里多穿铠甲或是粗袍,杀气腾腾,精致的长相被冷冽的气质弱化下去,也就无人敢去仔细端详那张脸。 如今换了一身雅致的衣服,整个人的气质立刻就显得柔和了,所以原本就不俗的长相立刻就被衬托了出来。 “确实啊!”赵晏河也在一旁附和道,“京中不知多少女子要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 “说到这个,不随年纪不小了,也二十又五了吧,是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赵晏清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说道。 “是啊不随,你心中可有心仪的女子?到时候可别让别人说朕压榨臣子,让堂堂一个大将军二十五岁了还在打光棍吧。”赵晏河拍了拍周不随的肩膀,一脸兴奋,显然是对周不随娶妻这件事很感兴趣。 “不用了陛下,臣军务实在是繁忙,怕是没有时间想着儿女情长之事。”周不随硬着头皮道。 “再忙也要娶妻,否则偌大一个镇北侯府,连个打理家事的女主人都没有,这怎么行呢?”赵晏河不赞同地摇摇头,看起来已经下定决心要给周不随寻一门好亲事了。 “真的不用……”周不随开始头疼了。 然而赵晏河已经开始思考合适的人选了,忽然他眼睛一亮,“朕的妹妹福康公主嘉平,今年正满十九,不随你……” “陛下!”周不随“噗通”一声跪下了,高声道,“其实臣喜欢男人!” “咳……咳咳咳……”赵晏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了,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仍然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你说什么?” 周不随心一横,“晋王殿下可以为臣作证。” “啊……”赵晏清想起了那日回京在半路上碰见的那个男人,瞪圆了双眼,“不随,你玩真的?” “陛下,臣自知此事上不了台面,也必定会为天下人所不齿。可是臣不愿意期瞒陛下,也不愿为了自身名誉耽误福康公主一生的幸福。臣确实……只喜欢男人。”周不随满脸认真,对面的两人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周不随拒婚的借口还是真的确有此事。 “你……你先起来。”赵晏河虽然觉得不好消化还是将周不随先从地上拉了起来,沉默半晌,才语重心长地道,“朕理解,你这些年在军营的男人堆里呆久了,难免会有些……咳,无妨,这次回京,你让晏清带着你多四处转转,京都繁华,有才有貌之女子比比皆是。” 周不随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赵晏清打断,“走!咱们这就出发去引月楼,带我们没见过世面的周将军开开眼界。” ……这两兄弟似乎已经笃定了周不随喜欢男人是因为没有见过女人。 三人乘着马车来到了引月楼,这三人身份何等尊贵,就算是一身便装也掩盖不住非凡的气质。 引月楼的人各个都有眼力见,因此三人一进门,立刻就有人点头哈腰地前来为他们引座。 “三位爷来得巧,今夜正好是有琴姑娘的主场。”那小厮一边将他们引去视线极佳的座位一边殷勤地介绍道,“若是得姑娘亲眼,还能有单独与她见面的机会呢!” “有琴姑娘?”赵晏河挑眉。 “有琴姑娘是咱这儿极出挑的姑娘,多少王孙贵族为她豪掷千金只为求见一面。”小厮言语间多有倾慕。 “那我倒要看看这位有琴姑娘,到底有何特别之处,能得世人青睐。”赵晏河笑道。 “您放心吧爷,就算是陛下来了,也得夸一句仙人之姿。”那小厮极得意地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三人闻言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而此时,周不随却感觉背后似乎有一道视线在注视她,她收了笑敏锐地向后望去,却没有看出什么可疑之人。 “怎么了?”赵晏清看着周不随突然警惕的眼神,也严肃了起来。 “无事。”周不随摇摇头,“应该是我看错了。” 二楼一处不显眼的观景位,隔着放下的竹帘,一双冷冽没有任何神情的桃花眼正冷眼看着楼下的三人。 看见周不随向自己这个方向望来却因为竹帘而没有任何发现,那双眼睛的主人勾了勾嘴角,声音同样冰冷,“去告诉有琴,可以开始了。” 第13章 刺杀 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就很快消失不见,然而周不随的心中仍然保持着警惕。 引月楼这种地方向来是鱼龙混杂,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 正思索间,现场突然安静无比,就连灯笼与烛光也缓缓暗了下来。 周不随抬向前往前,一楼的正中间是一座略高于地面的平台,红漆雕花,环绕曲水流觞。 “各位爷!有请咱们有琴姑娘出场!”一个小厮手拿铜锣站在正中央,话音落下“铛”地敲了一声。 此时,从平台后缓缓走上一体态轻盈,纤细柔弱的女子。 那女子容颜果真是天下无双,一袭大红色描金拖地长裙勾勒出其曼妙的身材,杏眼纯澈清明,眼尾同样勾勒出一道红色上挑,更显妖娆。面上未施粉黛已是倾城之色,眉间一朵桃花如同锦上添花。不仅没有遮掩住无暇的美貌,反而将其五官衬托得更加精致。 周不随看向赵晏河赵晏清,两人的目光均是直了。 一个皇帝,一个亲王,按理说天下何等绝色女子没有见过,此刻竟也露出如此直愣愣的眼神。 周不随叹了口气,觉得有点丢人。 两位大哥,你们知道你俩现在的表情跟痴汉没什么两样吗?注意点身份行不行? 只见有琴在台上温柔一笑,盈盈下拜,坐在下方的宾客就坐不住了,纷纷鼓掌欢呼。 台下方围坐着一群乐师,同样是一批姿容美丽的女子,只是比起台上的有琴,瞬间就变得黯淡无光了。 此时伴随着一阵平缓的乐声响起,台上人开始随着乐声慢慢舞动。 分明是一袭红裙明艳无比,可舞动间却如同窗外一抹流动的月光,轻盈柔和。 众人一时间都摒住了呼吸,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乐声汩汩与有琴发上发钗流苏相撞发出的叮当脆响。 正在这时,琵琶“铮”的一声将众人沉迷其中的状态蓦然打破,众人俱是一惊,神情一时间有些茫然。 跟随着那一声琵琶声,乐曲从低缓走向急促,原本用来辅助的琵琶声此刻俨然已经成了乐曲的中心。 一声一声振奋人心,台上人的舞姿也从柔和转向刚烈,月光一瞬间变成了明亮的火光。 有琴金红的袍角伴随着舞步翻飞,将众人目光牢牢吸引。 那上下舞动的袍角就像是一只只火红的蝴蝶。 乐声越发急促,众人的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全身心都投入到了这一场震撼无比的表演之中。 就在此时,变故丛生! 台上的有琴突然足见轻点,从台上飞了下来,就像是浴火重生的凤凰坠向人间。 众人皆是一声惊呼,还以为是舞台设计。 有琴直直扑向赵晏河,动作迅速的不像是一个弱女子。 以周不随的视角,分明能看见那女子眼中冷酷的杀意与袖中银光微闪的匕首。 “陛下!”周不随一惊,一边眼疾手快地将赵晏河护在自己身后,一边抬手企图抓住有琴拿着匕首的手腕。 然而周不随还是低估了有琴的力量。这不是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弱女子,她轻功卓越,完完全全就是被训练出来的杀手。 周不随一只手没能抓住有琴的手腕,又因为不想伤害有琴,动作缓了那么一瞬,就这一瞬,有琴的匕首就划破了周不随的手掌继而刺进了周不随的胸膛。 全场先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到众人看清形势,顿时惊呼骚乱了起来,其中夹杂着人群四散跑开与女子的尖叫之声。 此刻隐藏在暗处的暗卫才立刻出现制服了有琴。 说是制服,其实并不准确,在匕首插进周不随的胸口时她看见了有琴脸上的惊讶之色,随即她就没有了动作,仿佛是等着人将她制服。 周不随此刻再也忍不住,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脸色苍白如纸,在这冰冷的冬天头上却渗出豆大的汗珠。 “不随,不随!”赵晏河怀中抱着颤抖不止的周不随,已是眼眶通红面色带着慌张。 “放心,臣还没那么容易死。”周不随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朕这就带你去见医!”赵晏河迅速冷静下来,转头看向一旁正亲自在给有琴上绑的赵晏清,“晏清,去周府!” 赵晏河与周不随从小玩伴,知晓周不随体质特殊,所以有一个随身的大夫专门给她看病,除了这个大夫,周不随不见其他的任何大夫。 这么多年,赵晏河还没有忘记。 赵晏清脸色铁青地看着有琴,仿佛刚才那个沉迷于有琴美色的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待会儿大理寺的人来了,让他们连夜审问,审问过后先呈送陛下阅后再交刑部复核。”赵晏清的声音啐着冰渣。 身旁的暗卫连忙跪下称是。 “皇兄,我来吧。”赵晏清走向赵晏河,语气轻缓下来。 那把匕首还插在周不随的胸膛上,鲜红的血色沾染在衣襟上,显得分外刺眼。 “不用,我们走。”赵晏河语气急促地道。 周不随的眼皮耷拉着,可他也知道此刻不能昏睡过去,只能强自支撑。 “不随,别睡。”赵晏河抱着周不随一边急促地走着一边与周不随搭话,“别睡过去。” 然而此时的周不随虽然能听见赵晏河的声音,可是却无法发出一个字的声响。 他的思绪好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他在一点点地往下沉。 传闻人死前会在脑海中闪过平生种种,俗称走马灯。 周不随也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母亲抱着自己坐在后院的秋千架上,耳边是吴侬软语的小调;自己调皮爬上高高的围墙,张管家站在墙脚下急得如同蚂蚁转;带着赵晏河逃课摸鱼被太傅揪着耳朵抓回去罚抄书…… 一幕一幕在周不随的脑海中闪回,好像对她来说最快乐的日子都在十岁之前,十岁之后的生活陡然变得残酷起来。她在日复一日的磨砺中磨掉了少年心性,最终变成了世人眼中令人生畏不可亲近的周不随。 然而熟悉的一幕幕中却突然夹杂着一个不甚熟悉的面孔,那人摇着扇子面带笑意一闪而过。 周不随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和捕捉,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不随!”赵晏河眼睁睁地看着周不随没了反应,额头上急得渗出了汗水。 他颤颤巍巍地将手指探向周不随的鼻下,半晌才察觉到一丝微弱的鼻息。 赵晏河的心猛地一颤,才发觉方才自己的手颤抖得厉害。 “皇兄,别着急,我们快到了。”赵晏清看着赵晏河略带失态的样子,心中也是无比慌乱,只得想出些话安慰赵晏河也安慰自己。 “陛下!镇北侯府到了!”马车停了,车门推开,已经有亲卫上前去敲门了。 赵晏河抱着周不随下了马车,是冬青开的门,他一直等着周不随回家。 “快去叫桑榆先生,不随受了重伤!”门一打开,赵晏河几乎是一瞬间就大踏步往里走。 冬青先是愣了片刻,仿佛没有认出赵晏河怀中的人是周不随,反应过来之后他立刻往内宅里面跑,声音洪亮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桑榆先生桑榆先生!公子受伤了!” 内宅的人纷纷被冬青的声音吵出了门,见到眼前如此场景,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带着不知所措与慌乱。 “慌什么!”关键时候还是张管家与桑榆大夫稳住了局面,“陛下,请跟随老夫往这边来。” 这种情形,也顾不上给赵晏河赵晏清行礼了,二人也自然不会怪罪。 桑榆将赵晏河带到了周不随的房间,示意他将周不随缓缓放下。 “冬青,你来把你主子绑好,避免他待会儿乱动。”桑榆一边打开药箱一边说道。 “好。”冬青抹了把眼泪,动作却并不迟缓,很快就按照桑榆的指示将周不随在床上牢牢捆好。 “接下来请各位出去吧。”头发发丝均花白的老人冷静开口道。 “不需要留人下来帮忙吗?”赵晏清不放心的开口道。 “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白胡子老头吹胡子瞪眼。 “晏清。”赵晏河小声拉住赵晏清。 赵晏清不知道但是赵晏河知道,周不随从小看病就不喜欢有旁人在场。之前周不随的母亲还还活着时有他母亲在场,母亲去世后,就没有人可以留下了。 众人闻言退出了门外,却没有一个人离开,都站在门外等着。 “陛下与殿下亲临侯府,侯府招待不周,还请陛下与殿下见谅。”张仲温给赵晏河赵晏清两人行礼。 “生死关头,何须礼节。”赵晏河连忙扶住张仲温,目光沉痛,“更何况,不随是因我而伤。” “侯爷忠心效国,为陛下而伤,是侯爷的本分,陛下无需愧疚。”张仲温宽慰道。 张仲温名义上是侯府管家,可实际上算得上的是侯府长辈,代替周不随说出这样的话,他完全有资格。 赵晏河“嗯”了一声,仍然是目光焦急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祈祷着愿以余生寿命换取周不随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