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N次后一切都乱套了》 第1章 重活一世 咕咚。咕咚。 光透过水面摇曳着,刺痛了她的眼睛,视野逐渐模糊。 “……我那么爱你,为什么……” 耳边嗡嗡作响,身子失去平衡,在水中不断挣扎,隐隐约约听到那人的声音。 “为什么你不愿意爱我……!”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同时肺部一阵剧痛,痛得她晕死过去! 桃凉知道自己是要死了,没想到在最后一刻,她还是无法逃离这个地狱。 死了也好。 死了就能解脱了。 她恶狠狠地想。 ——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在这里,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曜王阴漠雪的一个玩物罢了,连猪狗都不如! 至于遗憾……她只恨自己太弱,没能杀死将她杀死的人! ……爱? 恍惚间她想起阴漠雪最后的那句话,只觉得讽刺。 强行占有的爱,也算是爱么?一个边陲小国的公主,被当做质子送来皇都,而且她还是极品炉鼎的体质,在这里……过着连下人都不如的生活! 她的所有希望被掐灭,她的所有耐心已被耗尽,死亡或许是最好的解脱…… 四周陷入了黑暗,身子变得像风一样轻盈,在人世的最后一丝气息,是在浴池里熄灭的,她感到身子一直在水里沉沉浮浮,直至有光穿透黑暗的深水,照亮了她的灵魂。 从此三魂不安,七魄悸动。 眼前出现桃源仙境,有灵风拂面,她躺在长榻之上,一名仙人缓缓向她走来。 “原来轮回珠在你这儿。”仙人面容模糊不清,声音略带磁性,一声轻笑格外好听。 他说:“你的时间和其他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你处于一个‘循环’之中,每一次轮回都会一点点地接近未来。” “比如你死后在第一年重生,第二次死亡可能就在第二年重生,不过,无法得知重生的时间推进的程度,有可能是几个月、一年或者两年……” “你会在无限的死亡中,一步步接近未来。” “当然,轮回是有好处,也有坏处。你可以在下个轮回弥补遗憾,也可能在下下个轮回重蹈覆辙,每一世所发生的事未必会一样。你可以不断重生寻找美好的结局,也可能不断遇见坏的结局……困在时间里的可怜人儿,你需要寻找存活的意义。” 看着她皱起眉头,仙人笑了起来:“没听懂吗?没关系,体验一次就知道了。” “回去吧,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停下脚步,你还有无数的时间去改变结局,不断接近你心中想要的未来——” 再次醒来时,桃凉发现自己处于一个狭窄的空间,空间微微摇晃,对面是一张熟悉的面容。 “……小凉,别担心,只要你坚持下去,二哥一定会去救你。” 马车正平稳地前行,车轮轱辘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起,车厢内只有他们二人。 桃凉想起来了,这是她和二王兄前往大兴仙朝当质子的路上,这是他们兄妹最后一次的见面。 那时她还没意识到,作为质子的公主会沦为炉鼎,是因为父王对她隐瞒了她的体质——她天生是极品炉鼎体质,被大兴的曜王看上,因此被点名成为质子送过去。 桃襄皱着眉,不安地看着神色怔愣的桃凉,替她擦去额头的细汗,妹妹那张美丽的脸变得有几分苍白,桃襄心中难受,只能一个劲地安慰她。 桃凉缓缓抬头,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移,最后停留在二哥担忧的面容上。 在曜王府的那段时间,桃襄是她唯一的希望,可惜她最后都没有等到。 她知道,二哥想救她,只是没有能力。 她知道,二哥对她的体质并不知情,桃襄不知她是被送去做炉鼎的。 自小她穿着厚厚的衣袍,用香脂将身上的香气覆盖,只有父王知道她的体香异常之处。 意识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对她而言唯一的亲人,桃凉轻轻抓着二哥的手,泪流满面。 桃襄回握她的手,自小这个妹妹就不爱与人接触,即便是至亲亦如此,于是柔声安慰道:“为兄知道你心里难受,哭吧哭吧,哭出来会好些。” 但是,这一世会和上一世一样吗? 不,绝不可能。 桃凉抹去了眼泪,对兄长露出笑容,轻声道:“我没关系的,我只是难过要和二哥分开了,不知以后什么时候能见面……” 他们是卫国的公主皇子,被父王送来大兴仙朝当质子,但两个人要去的地方并不一样。桃襄是要被送进宫的,而桃凉被曜王看上,即将被送往曜王府。 桃襄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无论将来际遇如何,都不会改变你我是兄妹的事实,小凉,你永远是我唯一的妹妹。” 二哥这句话已经在悄悄暗示她即将要面对的事情,重活一世,桃凉才听懂了他话中的意味,坚强地抬起头,挤出一丝笑容:“二哥在宫里,行事须小心。” 桃襄点点头,揉了揉桃凉的脑袋。 那一年桃襄十九岁,桃凉十七岁。 到了皇城大门,远远望见城门上“天祚城”三字,桃凉发了一会儿愣,放下了车帘,随后下马车与二哥道别。 前来接桃襄的马车与曜王派来的马车不一样,宫里的马车有金镶边的帘子,十分华丽气派,而曜王派来的马车平平无奇。在曜王这里,她不是什么公主,不过是一名质子。 与二哥道别后,两人各自上了天差地别的两辆马车,经过城门,奔向不同的方向。 “二哥,从此我们的命运就不在一条路上了。” 各自珍重。这是二哥离开时对她说的话。 桃凉望着相背而行,消失在拐角处的华丽马车,收回视线,静静地坐着。 马车内十分昏暗,只有摇曳的帘子偶尔透进来一丝光亮,赶车的奴仆对她十分不耐烦,仿佛对待主子的奴隶一样。 桃凉薄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纤细的手指绞着衣角,咬紧殷红的下唇。 ——现在她该思考怎么从曜王府逃走了。 她取出藏在腰封的一柄小刀,记得前世的时候,这柄刀是用来防备的,结果被曜王发现,扔到了花丛里。 ……她被那人按在石桌上,强行夺走了初次。 至今想起,仍是浑身颤抖,又气又怕! “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桃凉眸中泛着莹紫色的光,光泽冷冽,在昏暗中尤为阴森。 第2章 逃离曜王府 马车即将抵达曜王府,桃凉看着窗边挂灯笼的尖端看了很久。 她把那柄小刀从车窗扔出去,没入无人发觉的了草丛中。 过了一段时间后,马车停在曜王府面前。 桃凉记得,前世阴漠雪就在府门前等候着,当年他至卫国游历,一眼就看中了她,因此指定她为质子,一切都如他所安排的那样。 若是没有遇到阴漠雪…… 桃凉抓紧了衣襟,一颗心不安地鼓动,有液体自脸上滑落。 大兴仙朝的曜王阴漠雪是久雍帝君的二儿子,然,阴漠雪与其父的性情极为不同,朝中对其评价是:俊逸潇洒,风流倜傥,玩世不恭,难登大雅。 曜王府中豢养无数美人,她不过是阴漠雪众多玩物之一——若是能让他对自己失望,或许就能逃脱其魔掌? “终于到了!”阴漠雪高兴地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快让本王看看,本王的美人……真是等死我了!” “哇啊!”马车帘子掀开,曜王吓了一跳,往后倒去,旁边的护卫连忙扶住他。 “王爷小心!” “出什么事了?” 府门前乱作一团,只见阴漠雪颤抖着指向马车内,问道:“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才发现,昏暗的马车内,那位远从卫国来的质子公主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头歪向一边,额头溢出的鲜血滑过脸庞,脸上亦有伤痕,这幅画面诡异至极……! 曜王气愤至极:“可恶,本王让他们送美人过来,怎么送了个死人?!本王这就让皇兄踏平卫国!” 曜王府长史孙若年连忙道:“王爷请冷静,凉玉公主尚有气息,也许有什么误会。” 阴漠雪立即高兴起来:“那还不快带美人去治疗?若是治不好,本王拿你们是问!” “遵命!” 经过一番查探,曜王府长史回到府中,对曜王说道:“王爷,马车上有尖锐之物,臣想可能是马车颠簸,凉玉公主不小心撞到了尖锐之物,因此才会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阴漠雪躺在美姬怀里,心情好了不少,听了孙若年的话皱起眉头:“去把赶车的好好惩罚一顿,干什么吃的,居然这样对待本王的美人!” 孙若年微微欠身:“回王爷,臣已经将其打发了,以后不会让此等粗鲁的车夫押运美人。” “好、好,此事交给你,本王放心。”曜王沉浸于温柔乡,不再理会长史。 孙若年叹了口气:王爷越来越任性了,还好趁早将车夫打发了,否则真不知会干出什么来。 桃凉被人抬到后院的房里进行治疗,脸上被绷带裹着,敷上了灵药,她装作昏迷,听着屋里走动的人,直至所有声音消失后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坐起,忍不住轻触脸上的绷带,刺痛感尚未消失。 来到梳妆台边,看着镜中容颜被毁的自己,桃凉发出一声轻笑。 “只要能逃离魔掌,这一点点小牺牲又算得了什么呢?” 往后每一日,右脸的伤每恢复了一分,她就亲手将其撕裂,即使灵药都无法治好,留下深深的疤痕。 桃凉的计划是让阴漠雪彻底忽略她,只要阴漠雪不关注她,成为一个小透明,就有机会从曜王府逃离。 过了半个月后,阴漠雪忽然心血来潮来到院子里看她。 桃凉正在给一盆月季浇水,故意装作没有看到曜王走来。 “怎、怎么会这样?难道我看走眼了?”阴漠雪远远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女,脸上一道难以忽视的疤痕,顿时兴致全无,灰溜溜地离开了。 看到曜王匆匆离去的身影,桃凉露出得意的笑容。 ——终于可以摆脱这个混蛋了! 确认了阴漠雪不会再来找她后,桃凉开始盘算怎么逃出王府。 自从知道曜王对她没兴趣后,前来送膳食的丫鬟都不太愿意来这边,所以桃凉总是饱一顿饿一顿,过得十分艰难。 午后,桃凉饿得肚子咕咕叫,扶着墙在院子里走动,忽然听到墙外传来的声音。 “听说这里面住的还是卫国来的公主,当时王爷可是心心念念想要得到她的,可是后来她容颜被毁,最终落得个被王爷冷落的结局。” “我那天过去看了一眼,什么公主啊,真是个丑八怪!蓬头垢面的,脸上还有疤,难怪王爷不喜欢!” “你还用给她送饭,我看饿死她得了,一个丑八怪,谁会在意?” “说得也是,自古以来成为质子的公主,有几个能回去呢?” 桃凉脸色阴沉,听着两名丫鬟的谈论,无力地坐在地上。 此地不宜久留。 就算没被曜王玷污,她迟早也会饿死在这鬼地方。 傍晚时分,依旧没有人来给她送饭。 桃凉在院子里兜了一圈,啃着花瓣,肚子依旧咕咕直叫。 这时,她远远看到一个奴仆推着车从石拱门边经过,车上一个个能容得下一个人的木桶,奴仆走到半路突然停下,捂着肚子离开了。 那些是…… 桃凉睁大眼睛,心中有一股迫切,眸光微微颤抖,指甲掐进了肉里。 这辆推车是要出府的,而这些木桶,里面装的是夜香……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她只有这一条路了? …… “呼,总算舒坦了。”倒夜香的奴仆跑了回来,推着车离开王府。一路来到城郊处的护城林边,奴仆停下推车,开始搬木桶。 桃凉趁着他不注意,掀开盖子从木桶爬出来,踉踉跄跄跑向林中。 恶心的味道熏得她不断呕吐,吐得只剩下胃酸,连饥饿都忘记。 桃凉心态彻底破碎。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 厚重的味道将她的异香覆盖,桃凉脚步蹒跚往前走,把肮脏的外袍脱掉,忽然眼前一亮,林间一条溪流映入眼底! 仿佛找到希望的光,她飞快地往前奔去,因为饿得没力气,摔倒在地上,这一摔把她摔清醒了,爬起来继续往前跑去—— 她在月光下,将自己脱了个精光泡在溪水里,几乎要搓出血一样,清洗身上的污垢。 桃凉大抵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放肆过,作为一个公主,她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 若是被父王知道,肯定又要骂她不检点、放浪形骸了吧? 呵呵……她才不在意这些。 ——我吃了这么多苦,如此艰难走到这里,以后,我不再是卫国的凉玉公主,不再是桃凉! 我要做一个肆意妄为的人,从此任何规矩都无法限制我! 第3章 锦衣夜行的少年刺客 然而现实是无情的,往往与想象相反。 自小被养在深宫的她,除了琴棋诗画之外,半点儿武功也不会,在异国他乡,想要一个人活下去是何等艰难! 还没盘算好将来的日子,如潮水般袭来的饥饿感淹没了她,连走路都走不动。 “书中说的啃树皮是怎么啃的……”她躺在地上喃喃,眼神迷离望着月光穿过林间,听着肚子在叫,思索凌乱。 夜间的林子似乎有野兽鸣叫的声音,秋日的夜风冻得她打了个寒颤,桃凉蓦地坐了起来。 林中传来沙沙声,前方一片空地上,月光照亮了大块草丛,有说话声响起。 桃凉就在附近,在地上缓慢爬动,躲在一棵大树后,目光悄然望向那边—— “真让我吃惊!他真的好可爱好漂亮啊!” “就是说啊,怎么会有男人长得那么好看?说不定他就是个姑娘家呢?” 听着这些颇有冲击力的话语,桃凉怔愣之际定睛一看,只见月光洒落的地面,六七名身穿黑衣的年轻刺客围着一个个子稍微有点矮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模样,生得仙姿玉容,肤色白皙,身穿一身烫金的黑色锦衣,丝绸般黑发披肩,微微凌乱,在月光下泛着魅惑的紫芒。 那一双澄澈的眸子是暖阳般的金灿灿,少年在刺客们的包围之下显得有几分拘谨,金眸流露出不安的神色。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他往后退了一步,像只慌张的小白兔,桃凉仿佛看到一双兔耳垂在他脑袋两边。 为首的一名刺客不怀好意地笑道:“阿执,我们认识好几个月了,你也差不多坦白了吧?” “坦、坦白什么?”被唤作阿执的少年抬起头,漂亮的金眸仿佛有雾气笼罩。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当然是坦白你的身份啊!你是榜上任务完成得最多的天才刺客,可我们从来没见过你出手,瞧你这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怎么配得上老爷子口中的‘杀神’称号?” 阿执似乎不明白状况,在一众怀疑的目光中茫然地说:“可是……那是事实,我确实做到了呀,同道师兄们……有什么问题吗?” 看着这一幕,桃凉立即明白过来,同道之间互相排挤,这个阿执就是遇到了这种情况。 她连自身都难保,很难去可怜一个被排挤的少年刺客,这些自小在刀头舔血的黑暗之子,是她永远也不会扯上关系的存在。 阿执无辜地眨眨眼睛,微微歪着脑袋,用一脸天真的表情说着气死人的话语,对面的刺客们纷纷青筋暴跳! “不要脸的臭小子!分数那么高,你肯定是傍了哪位大官吧?!” “说得对!”一名刺客上下打量他,“没见过哪个刺客像他这么张扬的,天天锦衣夜行,啧……这是在炫耀有钱么?” 阿执茫然地挠挠脑袋:“这是师父送我的法衣,不容易破损,还有自动清洁能力,花的不是我自己的钱。”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了。 居然是法衣!可恶啊! 那可是天价,只有皇族才穿得起! 你一个小小的刺客,还真敢说出口! 桃凉觉察到刺客们的眼神变了,心中一沉,心想:这些亡命之徒,不会是对同道起了歹念吧? 再看那名漂亮的少年,桃凉忍不住叹了口,这小公子也太单纯了吧? “呵呵,阿执,想不到你身上既然有这样的宝贝,脱下来让我们看看吧?” 旋即刺客们都兴奋起来,其中一人说道:“对!正好验证一下,你究竟是不是真的男儿身!” “这……这样不太好吧?”阿执皱着眉头,步步后退,后背抵在了树干上。 桃凉收回了视线,心想这真是一群畜生。与其关心一个刺客的处境,倒不如担心自己的存在会不会被那群刺客发现。 她低头摸了摸脸上的伤痕,只有这道痕迹才能让她安心。 最后一眼,只看到阿执被那群人按在树上动手动脚,桃凉不忍心继续看下去,转头之际,忽闻一声惊叫—— “啊!!!” 桃凉吓得猛然回头,只见一只手臂飞到半空中,血花飞溅,那半截手臂落在地上,扬起尘土! 发出惨叫的正是为首的那名刺客。 此时他扶着只剩下一半的右臂,一屁股倒在地上,神色慌张,旋即露出憎恶的眼神:“臭小子!你竟敢——给我杀了他!”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想到阿执会下狠手,压根没看到他出刀的动作! 但是,他们人数胜在多,对方只有一个人,怎能放过这个伤害同道的臭小子? 阿执依旧保持着背靠树干的姿势,右手握着一柄滴血的袖刀,少年垂着脑袋,金灿灿的眸子流露出几分委屈—— “说过不要扒我的衣物,你怎么不听——这是师父送我的法衣,我不能让它离身。” 前头一名刺客扑了过去,阿执对敌人的杀意做出了反应,袖刀飞出去,一刀封喉,无形的丝线将袖刀拉回至其手中! 那名刺客倒地之后,紧接着三个刺客一起向他发动攻击,袖刀在丝线控制下行云流水般游走,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掠过他们的脖子,刹那间满目鲜红,断臂、头颅落了一地! 桃凉心惊胆战看着这一切,身为养在深闺的公主,她从未见过这种场面,血腥,残酷,却又无比华丽! ——他出刀、控刀游刃有余的姿态,似是那种从小在修罗场呼风唤雨的人,血浇在身上视若无睹,俨然早已习惯了一切。 这时,又有一人绕到后方对他发出袭击,阿执离开了树干,不再是靠在那里轻松写意的姿态,刀丝绕过树干,袖刀竟是将那人一分为二! 断臂的刺客见状吓得不轻,连忙掉头就跑,但刀丝没有放过他,从后面缠住了他,将其四分五裂! 好可怕!好可怕! 转眼间场上的刺客只剩下一人,那人已吓尿了裤子,阿执缓缓看了他一眼,正准备动手,对方立即扔下一个烟雾弹! “嘭!” 天祚城的刺客,烟雾弹中往往藏着迷香。 霎时满目烟云,可惜阿执早就定位了目标,在晕过去之前斩断了他的脊骨! 月色之下,满地鲜血,到处是刺客们的尸块,将昏迷的美少年包围着。 第4章 长夜未明 夜风吹拂下,桃凉薄弱的身躯摇摇欲坠,莹紫色的眸望着空地上惨不忍睹的景象,自昏暗的林中步步走来,因恐惧震撼而浑身发抖。 目光聚集在尸块包围的少年身上,桃凉知道他还活着,只是暂时昏迷过去而已。 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她开始搜索死去的刺客们身上的财物,小心地避开鲜血,阴风阵阵,月光迷离,一颗心禁不住微微颤抖,遍体生寒。 ……不是说刺客挺有钱的吗?这些刺客怎么才带这么点? 桃凉掂量着手上的钱袋,饿得头脑发晕,几乎走不动了,坐在阿执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这张脸让她有点着迷,莹紫色的眸光一沉,思绪仿佛飘到了远方,回到熟悉的故土。 片刻后,桃凉收回思绪,伸手轻轻碰了下少年的脸。 “睡得真沉……”忍不住戳了戳。 唔,好冷。 阵阵幽香自她娇躯散发,桃凉并不喜欢这种香气,但多亏了它,才能忍耐夜香桶里的气味。 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的心态十分糟糕,即便和一地的死人尸块待在一起,害怕过后只剩下了麻木。 桃凉心想:睡一觉就好了。 所有不高兴的,都会在梦里烟消云散。 好冷,好困…… 桃凉默默地躺在少年身边,纤细的双臂抱住了他,用体温互相取暖。 她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节奏。 将脸埋进少年胸膛,昏昏沉沉地想着:希望他明日醒来,可别杀了我…… 好冷…… 阿执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将他按在水里,他不断挣扎,水灌进了鼻口,无法呼吸,难受不已! 那时他还只有五岁,无法抵抗一个大人力量。 好冷,好冷啊! 然后他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有人在喊“住手”,凶手立即松开了手,他才得以呼吸—— “别哭,别怕,别怕,我来了。” 师父将他从水里捞起,抱在怀里,轻拍他的后背,他不断咳嗽,将水咳了出来。 师父的怀抱十分温暖。 仿佛不是梦,而是一段遗忘的记忆。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呢? …… 天还没亮,许是快入冬了,夜晚总是格外漫长。 阿执缓缓睁开眼睛,感觉到怀里温暖柔软的触感,微微一怔,鼻尖萦绕着奇异的香气,让他的心变得柔软起来。 “……!” 彻底清醒后才发现,怀里一个姑娘正紧紧抱着他,贪恋着他身上的温暖,他从未接触过姑娘,登时脸上火烧一样滚烫,浑身发热起来…… “姑……姑娘,醒醒!” 阿执坐了起来,对方依旧没松手,睡得很沉,一时不知怎么下手,双手悬在空中。 周围还弥漫着血腥气。 唔,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个姑娘出现在这里,还缠在我身上…… 该、该不会遇到女鬼了吧? 姑娘身上的香蛊惑着他,阿执缓缓低头,双颊上红晕不散,表情变得有几分诱人。 他痴痴地想:女鬼才不会这么温暖……她是怕我睡在这里着凉,所以才抱着我的吗? 阿执的脸更红了。 “……好像是这样,她又抬不动我,才会这样做……她真是个好人……” 锦衣刺客害羞地笑了起来,把她抱起,仔细盯着怀里女子的脸。 桃凉的右脸有疤痕,但不妨碍她本来就是个美人,阿执着迷地望着,心跳漏了半拍。 “非、非礼勿视……我这是在干什么啊。” “……不过她生得挺好看的。” 身上还挺香,又香又软,姑娘家都是这样的吗? 阿执施展轻功往城里掠去,小心护着怀里的人,避免树枝扎到这么好看的姑娘。 回到城中,寻了一间客栈,支支吾吾地向掌柜开了一间上等房,掌柜暧昧的笑容让他头脑发热,脸红得不知双眼看向哪里,只能一个劲地解释不是对方想的那样。 阿执把桃凉放在榻上,柔软的被褥使之睡得十分安稳,他站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呆呆地看了好一会。 “你身上真的好香啊……”他情不自禁地凑近,慢慢俯身,几乎触碰到她的脸蛋时回过神来,登时飞快弹开,双颊滚烫! “我怎么会是这种人呢?”阿执暗自埋怨着,与桃凉拉开距离,直至闻不到那股香气。 于是坐在桌边的椅子上,在安全的距离里望着她发呆。 视线再次注意到桃凉右脸上的疤痕,阿执拉上黑色面纱,缓缓靠近,伸手轻轻触碰那道疤…… 喃喃自语:“她一定不喜欢这道疤痕吧?”旋即从怀里掏出一瓶祛疤的灵药,拧开塞子轻轻将药粉撒在她脸上。 阿执盯着她的脸说道:“这是师父留给我的灵药,等到明天,你的伤痕就会消失了。” 他的笑容有点孩子气,忍不住想看到她知道自己的脸恢复后高兴的模样。 …… 这一夜,过得比以往都要漫长。 天微微亮时,桃凉悠悠醒转,她是被饿醒的,柔软的被褥让她梦回在卫国王宫的日子,但又比不上宫里的舒服。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发现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房间,脑海中飞快地回想经历过的一切。 那名叫阿执的刺客……是他将她安置在这里的? 想起他昨夜杀人的模样,此时她的脑子十分清醒,断然不会与一个满手鲜血的刺客扯上关系,不管他对自己是好意还是坏意。 “我真是疯了……干嘛抱着一个陌生男人睡啊!” 桃凉下了榻,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扑到桌边喝了一口已经冷却的茶水,确认了屏风外没有人后,一口气冲出了房间! 出了门后,她发现这里是一家客栈,掌柜的还没睡醒,于是在没有人注意之下匆匆忙忙离开。 桃凉对天祚城并不熟悉,好在身上还有一些搜刮来的银子,当下应该先解决吃饭的问题…… 正当她走到一处小巷,无意中摸了下右脸,整个人愣在原地。 等等……我脸上的疤呢? 登时一股大难临头的感觉。 没有这道疤,以她的姿色,去到哪里都是麻烦。 然——正如她所想的那样,已经是大难临头了。 桃凉觉察到身后的脚步声,猛然回头,被一击闷棍打晕过去! 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第5章 被卖青楼 一大早天还没亮的时候,阿执就跑到了集市。 晨露未晞,摊贩已经开始干活了,远远就能闻到各种小吃的香气。 周围视野昏暗,摊贩们看到一个漂亮的少年走来,还以为眼花了,精神为之一振。 “小兄弟,来买早点啊?” 他点了点头,并不清楚集市上最受欢迎的小吃是什么,于是让他们推荐。早点的摊贩都很热情,各种介绍,都希望和这么好看的小哥多聊几句。 阿执东挑西拣,买了不少小食,左右手都提着盛满的食盒,一脸兴奋地往回走。 她会喜欢吃这些吗? 回到客栈的天字号房,他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入,生怕打扰到那位姑娘的睡眠。 进房间后,还没走几步,他愣住了,食盒落在地上,发出“啪唧”一声。 屏风后的床榻上空空如也。 仿佛什么东西被夺走一样,心里空荡荡的,无所适从。 …… 日中天的时候,桃凉在地牢昏暗的角落里睁开了眼睛。 脑袋传来一阵疼痛,缓缓睁开眼睛,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群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们,她们跟她一样,被关在地牢里,脸上皆是苦闷绝望的神色。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桃凉紧张吞咽唾液,未曾想到,刚出地狱,又入魔窟。 旁边一个姑娘低声对她说道:“我们都是被抓来的,听说他们是要把我们送去青楼那种肮脏之地……这里大多数人都是孤儿,没有依靠,才会被他们选中。” 桃凉倚靠着墙,缩作一团,低声道:“怎么会这样……官府、官府不管的吗?” “官府要是能查到这里就好了。”蓝裙的小姑娘叹了口气,“这些坏人似乎有仙修庇护,才会这么放肆!” 桃凉将脸埋在膝盖,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情,瑟瑟发抖,心里多了一份恨意。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若是她拥有力量,就不会总是面对这样的局面。 不经意间,桃凉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很多双眼睛往她这边瞄,心头骤然一缩。 蓝裙姑娘悄悄对她说道:“听说生得特别漂亮的,会被抓去训练成花魁,你要小心点啊。” “……谢谢提醒。”桃凉继续把脸埋进膝盖,时不时偷偷瞄向四周,忽然后悔将那柄小刀扔掉了。 牢房外面有两名看守的汉子,喝得醉醺醺的,目光往这边瞄。 “嗝,今天运气不错啊,猎手抓来了一个姿色上等的姑娘。” “嘿嘿,那丫头确实长得不错,可惜上头要我们好好看着,否则真想揩个一把两把……” “反正这里有那么多货,随便玩个看得过去的,上头也不会发现,嘿嘿嘿……” 于是两名大汉向牢房走来,桃凉反应过来时身边蓝裙子的姑娘已经被抓了出去,姑娘们惊慌失措,看着两个哭喊求饶的可怜人儿,迅速缩作一团。 ……随后只能听到那两个女孩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没人敢想象她们经历了什么。 桃凉的指甲掐进了肉里,这一刻,她只想杀人。 可惜她没能等到那位姑娘回来,很快又来了一个看守,打开牢门一把将她抓了出去。 “跟我走!”看守十分粗鲁,像对待货物一样对待她。 桃凉没有反抗,乖乖跟在其身后。 ——是不是到了“交货”的时间了? 她暗暗想着。 只要离开这里,就有逃走的机会。 无论任何机会她都不会放过。 离开地牢,外面是一片森林,耀眼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突然很想念二哥。 二哥从小就会护着她,若是他在这里,一定会带她逃走,而且他还有能力解救所有的姑娘。 那么厉害的二哥,还是被父王送去大兴皇宫当了质子。 “别磨蹭,走快点!” 桃凉踉跄了一下,没有多少力气,只得乖乖跟着。 她心想:不能再想二哥了,现在只有我自己,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看守将桃凉带到了林间的一座竹楼里,这里似乎是他们的秘密基地,隐藏在茂密的森林中。 上了二楼,桃凉被推进一间房,被展示给一个身材圆润的老女人。 这老女人显然是青楼的鸨母,一看见她就笑得眼睛眯成缝,走过来上手捏她的肉,像在掂量着货品的价值。 “瘦了点,看来是没吃好,没事儿,带到楼里,妈妈会喂饱你,让你变得丰腴美丽~” 桃凉乖巧地低着头,仿佛接受了宿命。 在这里反抗对她没有好处,她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反抗的能力。 “谢谢妈妈,我会听话的。”她低声说着,却没有一丝笑容。 鸨母看得出来,这孩子虽然不喜欢这条路,但还是乖乖接受,对她来说有调教的价值。 “不用害怕,好孩子,妈妈会让你喜欢上楼里的生活的。” 桃凉表面上顺从着,心里燃烧着火焰。 或许这些风月场的人最擅长引人堕落,但她绝不能止步于此。 我绝不会顺从命运……! 她的指甲掐进肉里,鲜血溢出。 到了傍晚,桃凉被带进天祚城西北一间叫做“醉红颜”的青楼,鸨母将她安置在最顶层的一间房里。 据说这间房是花魁专用的房间,装修得十分华丽,连地毯都是金丝编织的。 鸨母分配了两个丫鬟给桃凉,表面上服侍她,其实桃凉知道她们是来监视她的。 到了这里后,她总算能好好吃上一顿饭了,这或许是唯一值得开心的事。 吃饭的时候,桃凉注意到鸨母在窗边偷窥,并没有在意。 鸨母仔细打量,暗暗想道:这丫头不知道哪个家道中落的大户人家出来的,仪态非凡,气质出众,看来都不需要过多调教了,呵呵…… 翌日,鸨母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丫鬟手里捧着衣物和装饰。 “花魁服已经准备好了,好孩子,快来试试,你穿上一定很惹眼。” 桃凉彻夜难眠,仍是打起精神,整饬面容面对这一切,从容问道:“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接客?” 鸨母倒是从没见过这么主动的,笑道:“等你熟悉了楼里的规矩,学会了折腰舞,到时候楼里半数以上的客人都会痴迷于你这朵花儿的呀~” 第6章 醉红楼 桃凉站在妆镜前,看着自己白皙无瑕的容貌,一双魅惑的莹紫色眸子流转着动人的光泽,含珠唇,柳叶眉,小巧的鼻子,在卫国时,凉玉公主的美貌曾远近闻名。 往下看去,桃凉微微蹙眉——这花魁服是不是太清凉了些? 不仅露腰,后背大半也裸露着,上身就跟围着张破布一样,裙子倒是很长,然而朦胧的红纱使一双玉腿若隐若现,引人遐想,稍微走动就会露出白皙的腿。 长裙底下,裸露的玉足腕上系着银铃。 桃凉自小没穿过这么暴露的衣裙,一时不太习惯,旁边的鸨母像是看到了满意的杰作,笑得眯起眼睛:“柳腰娉婷,婀娜多姿,姑娘真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花魁了!” 鸨母看着她戴上一抹红色的面纱,蹙眉问道:“姑娘这是?” 若是遮住这张绝色的脸,惊艳感就少了许多。 桃凉向鸨母抛了个媚眼,柔柔一笑:“妈妈难道不知,神秘感最容易勾起男人兴趣?” 鸨母恍然大悟,笑得合不拢嘴:“姑娘真是冰雪聪明!” 在卫国的时候,桃凉精通琴棋诗画,父王有意将她打造成温柔端庄的美人,因此她从小接触的就是这些。 便是学起舞艺也不在话下,悟性极强,她的玲珑身段正适合跳舞。 桃凉跟随楼里的舞姬学了一整个白昼的折腰舞,成果令鸨母十分满意,特地让她提早歇息,让人准备了精美的菜肴伺候着。 鸨母派给她的两个丫鬟,一个叫月儿,一个叫榴花,两个小姑娘长相普通,若是生得好看一些,说不定就会被撵去接客。 所以,在醉红楼里,长相平凡倒是一件好事。 夜里,榴花服侍桃凉出浴,替她擦干头发的时候随口问道:“凉姑娘,为何要那么努力?听说花魁出道不到一个月就会开始拍卖初夜,您看上去不像沉浸风月场的人,为何这么着急?” 桃凉无奈叹气:“我又能怎么办呢?还不如接受妈妈的安排,趁着年轻多赚些钱,说不定能让达官贵人看上,过上好日子呢。” 榴花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笑了起来:“姑娘真是看得开。” 桃凉内心暗笑:呵呵,你是鸨母的人,我怎么可能跟你说实话? 鸨母用榴花试探她的真实想法,只要随性而为就好了,免得引起猜疑。 谁也不会知道她的目的,就是从这里逃走。 就算引诱男人……也要达成这个目的。桃凉咬了咬唇,目光坚定地想道。 不知不觉,在醉红楼过了半月之久,桃凉学得很快,而今夜,是她作为醉红楼花魁出道的第一夜。 桃凉戴着朦胧的红色面纱,穿着花魁服,大片白皙的肌肤暴露着,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打扮,反而觉得很清爽。楼里四处有昂贵的暖玉,即便在冬日也会温暖如春。 醉红楼有三层,三楼的尽头是花魁的房间。 夜场还未开场,已经有不少客人在一楼等候,在夜场开始之前,这段时间她是自由的。 桃凉来到三楼栏杆附近,从这里可以望见一楼的拥花台,附近是密密麻麻的桌椅,清一色的檀木。 视线往上,二楼的雅座人满为患,多是天祚城的贵胄,因为今夜是新花魁出道之夜,楼上楼下都聚满了客人。 当桃凉看见二楼雅座的某一处时,眸光一颤,登时从头冷到了脚底! ——是他! 他怎么会来这里?! 没错,桃凉看到的人正是曜王阴漠雪,本以为这间青楼位置比较偏,阴漠雪不会特地前来,没想到……命运就是爱捉弄人! 带阴漠雪来醉红楼的是两位纨绔子弟,一位是尚书府的公子尤因,另一位是侍郎洛长云。 阴漠雪那一头银发尤为显眼——那是皇族血脉才有的发色,众人只要看见这头银发,便知其身份尊贵。 楼里的丫鬟端茶过来,忍不住多看了曜王一眼,曜王百无聊赖地玩着手里的玉佩,一手撑着脸,问道:“这种小地方基本没几个能入眼的美人,你们是怎么想的?” 尤因挤眉弄眼:“曜王殿下,这您就不知道了,小道消息说今晚的新花魁是万里挑一的绝色美人,听说都把甘霖阁的别月花魁比下去了!” “真的假的啊?我怎么不信呢?”阴漠雪皱眉,“甘霖阁的别月可是有名的美人,这小道消息……莫不是醉红楼故意放出的,故意钓我们上钩?” 桃凉躲在楼上偷听,这个位置刚好能听到他们说话。 啧,阴漠雪有这么聪明吗?居然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哈哈……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我的消息来源可是十分靠谱!”尤因神秘兮兮地一笑,“对了,曜王殿下,之前您不是得到了那位卫国的公主吗?听说也是个绝色美人,不知此事可真?” “别提了,本王看走眼了。”阴漠雪似乎不愿意提起这件事,靠在椅背上,舒服地闭上眼睛。 桃凉紧张地抓紧了栏杆,额头冒起细汗。 再过两刻钟,就要开场了。 “好不容易逃离曜王府……我绝对不能被阴漠雪发现!”桃凉右手握拳,重重地打在栏杆上,却磕得手骨疼痛不已。 正在这时,她发觉一楼对面的某处雅座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桃凉神情一滞,眼珠子转了转,心底有了主意,于是回房披上一件黑色斗篷,趁他们都在忙活,偷偷下了楼。 醉红楼一楼西边的雅座,一群身穿黑衣的刺客正在聚会,刺客们围着一张圆桌,大喝特喝,怀里拥着美姬,好不痛快。 到处弥漫着淫靡的气息,桃凉冷着脸无声走过,没有人注意到她。 据她所知,刺客的圈子是很乱的。平日里刺客们没日没夜地进行训练,完成艰难的任务,于是他们的放松方式就是到青楼里寻乐子,将平日的压力解放。 压抑得越狠的人,越会放纵,而且他们到青楼寻欢的行为是上头特许的,这些姑娘便是刺客头目包下来供他们享受的。 第7章 阿执的凉玉 然而,总有一些特立独行的人出乎她的意料。 桃凉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某人身上。 金眸的漂亮少年独自坐在屏风遮掩的雅座上,显得与圆桌上的同僚们格格不入,每个人怀里都有一个美姬,每个人都在喝酒,除了他。 他在做什么呢? 少年独自一人呆坐在那里,坐姿端正,双眸微阖,仿佛入定。 圆桌边的一个刺客说道:“喂,阿执,快过来喝酒,一个人待那里做什么呢?” 阿执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对周围淫靡的声音十分敏感,红着脸说道:“我不喝酒。” 于是那名刺客带着美姬走过来,将美姬推给他,阿执吓得睁开眼睛,手不知放哪里,美姬一见这么俊俏的公子,心花怒放,就要缠过去,这时阿执一下子站了起来! “师兄,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嘴上那样说着,阿执脸上却是委屈的小表情。 噗嗤。 桃凉忍不住笑了,实在无法将这么可爱的少年和那位瞬间斩杀七人的冷血刺客联系在一起,同时她又很清楚,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那名刺客说道:“阿执,你又不是小孩,怎么连女人都不敢碰?难道是不行吗?” 说完,众人一阵哄笑,阿执没有理会,把美姬和师兄往外推,独自一人待在角落里自闭。 “哈哈哈,放过他吧,他还只是个没开窍的孩子而已!” “不会吧?他出名比我们早,我以为他只是外表长得比较嫩,年龄应该不小了才对……” “哈哈,阿执,你今年几岁了?你该不会已经是仙修了吧?” 阿执没有回应,仍是闭着眼睛端坐在那里,尽力无视那些暧昧的声响。 刺客们见他没反应,专注于和美姬调情了,有几个还迫不及待地把人拉进了厢房。 忽地,一阵幽香无声而至,阿执长而微卷的睫毛微微一颤,熟悉的香气让他想起了曾经遇见的那位姑娘,猛然睁开了眼睛! 阿执睁眼之际,桃凉已经来到他身边坐下,主动地挽住了他的手。 一抹红纱挡住了女子的面容,莹紫色的眸美丽动人,盈盈望向他,她身上散发的幽香让人忍不住靠近…… ……果真是她! 阿执心头一喜,这时桃凉率先开口了:“公子,我们见过的。” 她小心翼翼挽着他的手臂,意识到他没有抗拒,悬着的心放松不少。 阿执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反应过来,缓缓点头,说话有些结巴:“是、是啊……我还、还记得你,那天晚上……又香又软的……” 他在说什么?桃凉的脸红了,这个人一脸纯情地说出如此暧昧的话语,她差点就把他当流氓了……然而那双暖阳般的眸子干净如琉璃,一眼就能望到底。 好吧……他只是个不太会说话的人而已。 见她不说话,阿执如坐针毡,不安地说道:“原、原来你是醉红楼的人啊……我还没、还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看的青楼女子呢!” 他是真的不会说话啊! 桃凉的表情有些委屈:“公子很在意我的身份?” “不、不是的……”阿执红着脸,那张俊俏的脸显得十分动人,“我、我的意思是,无论、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不在意的……” 桃凉闻言,开始更进一步地试探,微微起身凑近他,阿执呼吸一窒,鼻尖萦绕着她的香气,眼睛不知看向哪里,支支吾吾道:“姑娘、你……身上好香啊……” “那是我天生的体香,公子喜欢这股香气吗?” “喜、喜欢……!><” 桃凉看着眼前金眸黑发的漂亮少年郎,白皙的肌肤染上红晕,竟是有种引人犯罪的感觉,她终于明白那些人说他这么漂亮这么可爱的原因了。 桃凉卸下面纱,柔声道:“公子,稍微看过来些~” 阿执感觉到心脏狂跳,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听到这句话,微微回头,忽然衣襟被扯住,往前一俯,香气瞬间盈满怀,唇上一软。 大脑停止了思考。 “……” 前世在曜王府的两年,阴漠雪曾教过她如何去取悦男人的技巧,她恨极了这个将她当做玩物的男人,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用这种技巧去讨另一个男人的欢心。 桃凉的吻技足以令人融化,更何况阿执从未碰过女人,被她轻轻一触碰就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两人的唇舌轻而易举融为一体……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因为他不懂得拒绝,渐渐沉浸其中,两人呼吸出的灼热气息缠绵在一起,吻着吻着,他不小心倾身向前,差点把她扑倒。 “……抱、抱歉!” 阿执连忙搂住她盈盈一握的细腰将其扶起,离开她的唇后迅速别过脸擦去嘴角将要滑落的唾液,害羞地坐在角落面壁,不敢看向桃凉。 他的心跳好快…… 桃凉望向那边,按着自己心口,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亲吻的时候,她的手抵在阿执胸膛,能感受到那颗心是如何热情地鼓动。 这个吻竟是让她开始回味,甜蜜的晕眩感在胸膛溢出。 ……这是什么感觉? 桃凉不明白。 可惜,没有时间了,她来不及细思其中端倪。 “公子,我喜欢你,公子喜欢我吗?”桃凉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衣袖。 突如其来的告白让阿执愣住,他回头,却发现她正望着拥花台的方向。 桃凉道:“公子看见了吗?今夜就是我作为花魁出道的日子……我不想成为那朵任人采撷的花儿,我想成为只属于一个人的花儿。” 她抬起盈盈紫眸,轻捧着他的脸。 “此身从未许过他人,若是可以,我希望只许公子一人。” “公子,带我走吧,无论天涯海角,我都愿意随你去。” 阵阵幽香,尤不及美人泪眼婆娑,阿执微微睁大眼睛,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须臾间已下定了决心—— “你……真的愿意跟我走?” 桃凉意识到事情有望,连忙点头:“愿意,当然愿意!” 阿执喉结一动,眸光灿烂:“我叫阿执,你叫什么名字?” 桃凉一怔,轻声说道:“凉玉,我叫凉玉。” 于是他的笑容像花儿一样绽放,耀眼而夺目。 “以后你就是阿执的凉玉。” 第8章 带我离去 “你,你给我去那边找!还有你,去下面找,就算掘地三尺也得给我把人抓回来!” 花魁房内,鸨母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榴花和月儿跪在地上,惊慌失措,不敢吭声。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看着她吗?!人能跑到哪里去?” 榴花委屈道:“姑娘说去看看拥花台的布置,不会走多远的……我怎知……” 月儿:“是啊是啊,姑娘说自己紧张,想去偷看一眼适应一下,谁能想到就几步距离,结果一去不回……” “她说你们就信?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真是白养了!” 两个丫鬟哭哭唧唧,抱作一团,面对鸨母的谩骂,丝毫不敢反驳。 过了一会儿,派去打听的小厮匆匆回来了:“刘妈妈,哪儿都找不到人,这人跟凭空消失一样,那些看门的打手都说没有看到一个姑娘出去!” 鸨母立即意识到什么,暴跳如雷:“蠢啊,找什么姑娘?她不会穿男人的衣服逃出去?这丫头精明得很!快去给我把她抓回来!” “……妈妈果真聪明,小的这就去办!” 就在鸨母急得焦头烂额、客人们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二楼一间无人的雅间内,少年刺客和久未出现的新花魁正躲在里面。 房里一片昏暗,有灯光从门缝透进来,阿执在门边偷看,拉着桃凉的手,桃凉轻轻回握,感觉到他手心冒了汗。 “他们不会找到这里来吧?”桃凉另一只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不用担心,有我在呢。”阿执右手握着桃凉的左手,忍不住用拇指微微摸索着她的掌心,桃凉注意到了他不经意的动作,心头微微的痒。 和一个美少年待在昏暗的空间内,躲避着醉红楼打手的搜寻,她意识到这是多么刺激的一件事。 桃凉尽量忽略这股暧昧的气氛,露出一丝笑容:“我能想象到刘妈妈气急败坏的神色了,真是大快人心。” “嗯,以后你离开这里,就不用给客人陪笑了,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阿执的脸还是红红的,专注地盯着外面,也不知他在看什么。 “为什么你这么关心我啊?”桃凉心生好奇,“你可是喜欢我?” 阿执愣了一下,发现自己无法冷静,在封闭的空间内和她待在一起……只有两个人的空间。 于是说话又变得不利索了:“姑、姑娘……这些话可不能轻易说……” 他还真是可爱。 桃凉偷偷地笑:“怎么又喊姑娘了?方才不是说,我是你的人?” “哪、哪有……!”阿执呼吸一窒,一不小心转过头,愣住,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挨到他身边了。 两人离得很近,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又是这股令人心醉的香气…… 静默了数秒,阿执艰难地别过脸,开始嘴硬:“我、我没说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每每闻到这股香气他都不能自己,真担心自己会胡言乱语。话声刚落,阿执感觉到香气靠近,被柔软的怀抱包裹着。 桃凉的双臂环着他纤细的腰,轻轻拥着他,用依恋又暧昧的语气说:“怎么这么快就想抛弃人家?你们刺客都是这样无情的嘛?” “……自、自然不是……” 阿执屏住了呼吸,双手紧张得不知放哪里好,满脑子都是她的香气,她柔软的怀抱。 都说温柔乡,英雄冢,他是最会隐忍克制的人,师父曾经叮嘱过让他别在红尘中沉沦,因为他自小与别的刺客不一样,他修的是登仙道。 如今温香软玉在怀,他似乎有一些明白同僚为什么那么喜欢女人了,但他的感情与他们是不一样的,那么纯粹,而炽烈…… 有如山洪来时,一发不可收拾。 ——他无法拒绝眼前的绝色女子。 在沉寂得只听得到心跳声与呼吸声的昏暗之中,他犹豫着伸出手,轻轻地回抱她。 感觉到被对方的气息笼罩,桃凉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双颊微微泛起红晕,显得更加诱人。 少年脑海中都是那个令人晕眩的吻,结巴地说:“不、不用怕,我会保护你的!” 忽然有人朝这边走来,阿执第一时间觉察,迅速将她打横抱起,跃上房梁! 桃凉紧紧抱住他的脖子,脸庞被少年的发丝拂过,微微的痒,回过神已经到了梁上。 仓促之际,阿执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柔软,连忙收回手,握成拳头,脸红成了苹果。 经历过一世的桃凉早已失去天真,莹紫的眸静静倒映出少年羞涩的模样,心弦微微一动,在他怀里竟是觉得无比安心。 “抱、抱歉……” “没有关系,我是你的人,你做什么都可以哦~”她禁不住调侃道。 阿执闻言,惊讶又害羞地往这边看了一眼,旋即飞快收回了目光,脸更红了。 哈哈哈……真可爱! 桃凉的心情美极了。 醉红楼的打手闯了进来,在雅间内四处搜索,没发现半个人影,只能两手空空地离开,向下个房间搜寻。 “我们该走了……” 阿执压下心思,重新将桃凉抱起,托着她后背的手握成拳头,避免碰到尴尬的地方。而右手托着她的腿,猛然发现她的裙子跟薄纱一样,一抱起来大腿就裸露出来…… 少年呼吸一窒,连忙用手缠住纱裙,避免走光。 桃凉装作没看到,眨了眨眼睛:“出口被封住了,我们要怎么走?” “去楼上。”阿执毫不犹豫地跃下,抱着她轻飘飘落地,旋即风一般掠向二楼。 好俊的轻功! 桃凉看着他在朱红石柱上足尖轻点,身轻如燕飞掠而上,转眼间就来到了二楼。 趁无人发现,转头掠进了二楼无人的房间,穿过窗户,跃出了醉红楼。 外面的清新空气扑鼻而来,他带着她衣袂飘飘从二楼飞下,像被温柔的风托着,将醉红楼的庸脂俗粉和淫靡气息都彻底洗刷,那一刻,桃凉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与欣喜—— 她再一次,拥有了自由! 第9章 「甜」 最近几日入冬了,天色阴沉沉的,偶尔还有小雨,让人很不舒服。 “阿嚏!” 阿执带桃凉离开醉红楼后,在没有暖玉的外面,对只是普通人的桃凉来说很容易着凉。 她也没想到外面这么冷,即便缩在阿执温暖的怀抱里,还是感了风寒。 花魁服实在过于清凉,而且她的斗篷落在雅座上了,又不能回去拿。 “抱歉,我没想到外面这么冷……”阿执后知后觉地发现两人体质的差异,不敢带她掠行,脱下外袍罩在她身上。 烫金的黑色外袍质感跟丝绸一样柔软,上面还残留着阿执的体温,桃凉裹紧了衣袍,红着脸说道:“谢谢……” 阿执握着她的手,用灵力暖和她,低声说:“以后不用跟我说谢谢,我的就是你的。” 桃凉怔愣抬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阿执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于是她问:“你说的是真的?” 她生怕他反悔,抛下自己。 阿执的脸红了,生怕对方误会什么,支支吾吾道:“总……总之,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桃凉歪着头,纤细的玉指点在他心口,莹紫色的眸浮现狡黠的笑意:“这个,也给我么?” 阿执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不好了,遇到这个美人儿之后一直无法控制,若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如此,很容易被目标发现。 夜色已深,西大街一眼望去只有几家店铺开着,灯笼在夜风中摇曳,一阵大风吹来,转瞬吹灭了数盏。 阿执抱着她找到了一家还未关门的成衣铺,掌柜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晚来的客人,看见一位漂亮的公子只穿着中衣,怀里抱着身披男子外袍的娇俏美人——掌柜瞬间就懂了。 桃凉注意到掌柜恍然大悟的眼神,登时红着脸,额角青筋暴跳:这人该不会是脑补了什么没发生过的事情吧?! “这天跟人的脸色一样,说变就变……”掌柜搓着手,笑呵呵地上前,“年轻人还是节制点好,在外面野战虽然刺激,可别折腾了娇弱的姑娘,就由在下替姑娘挑选几件适合时节的衣裙吧。” 桃凉瞪大眼睛:这老头说什么呢? 阿执只顾着给桃凉买衣服,一副没听懂的样子:“那就劳烦掌柜了。”旋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蓦地满脸通红,解释道: “我不是、我没……!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桃凉诧异地看向纯情的少年公子,投去疑惑的眼神:你懂了?你真的懂了? 接收到她奇怪的眼神,阿执脸红地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自小在混乱的刺客圈子里耳濡目染,即便没有沾染歪风,多少也知道一些关于男女之间的事情。 所以掌柜提及的时候,阿执满脑子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还将女子代入了桃凉的脸……桃凉那双亮盈盈的眸子看过来时,他羞愧得无地自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直至掌柜将衣裙拿来,桃凉接过之后上楼更衣了,阿执才松了口气。 “呵呵呵……”掌柜看出了阿执的心思,笑容暧昧,“公子和姑娘真是一对璧人啊,在下开店以来还没见过像你们这般养眼的客人,若是可以,可否替在下宣传宣传,今夜姑娘挑选的衣服我全包了!” 阿执摇摇头:“不用,我有的是钱。” 他沉浸在掌柜的那句“璧人”里,心里乐开了花,丝丝缕缕的甜蜜。 可是她真的愿意和一个刺客在一起吗?身为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他是没有资格喜欢一个人的…… 想到这里,阿执原本金灿灿的眸子变得暗沉。 掌柜在旁边看着这孩子一下子高兴一下子郁闷的模样,内心感慨道:还真是年轻啊! 这时,通往二楼的阶梯上,桃凉缓缓拾阶而下,身穿一袭淡蓝色的衣裙,衣襟上一圈绒毛,她特地将头发披散着,松松垮垮系了个马尾,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名大家闺秀。 阿执呆呆望着这般美丽的人儿,心里觉得这才是她应有的模样。 听不清旁边掌柜如何赞美桃凉的美貌,只见桃凉步履轻盈走到他面前,眨了眨眼睛:“看呆了?” “……!”阿执说不出话,双颊滚烫,目光移到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忽然桃凉把置于臂弯的那件盖到他脸上,阿执的视野一暗,下意识去接滑落的法衣。 于是桃凉那张妩媚的笑脸再次映入他眼底。 方才在二楼更衣的时候,桃凉捧着阿执的烫金黑袍,发了好一会呆。 她知道这件衣服是价值连城的法衣,是阿执的师父送给阿执的。 那天在城郊树林里,阿执为了不让那些同道碰他的法衣,甚至杀了他们。 可见这件法衣对他的重要性。 然,他竟是可以轻易将法衣卸下,披在她身上,就为了替她抵御寒冷…… 身在异国他乡,除了二哥,阿执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感到温暖的人。 ……她突然很想念同为质子,被送进宫的二哥,也不知他在那里过得好不好。可惜大兴的皇宫她永远进不去了。 在桃凉更衣的间隙,阿执早已叫好了马车,两人一出店门,就看到一辆马车停在路边,车夫在前头等待着。 桃凉抬起目光,阿执冲她一笑:“夜路不安全,夜风寒凉,我们坐马车吧。” “不用这么破费的……我、我还不了那么多钱。”桃凉抓紧衣襟,略显不安,这件衣裙是店里的招牌,已经花了不少,方才又看到他打包了几件,都是女子的衣物。 “不用你还,这些都是我乐意花的。”阿执在后面轻轻推着她,高兴地说:“我在城郊有一座别院,别院里有不少房间,你可以住在那里,平时我都不怎么去的……那里有结界,十分安全。” 看到她疑惑的眼神,阿执挠挠脑袋,红着脸继续道:“……若是你没有地方去的话。” 桃凉转过身,轻轻抚着他左脸,踮起脚在阿执唇上吻了一下,柔柔一笑:“公子,你真是个好人。” 阿执愣了一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桃凉上了马车,然后他在马车边傻站了一会,下意识舔了舔唇。 好甜…… 第10章 着魔 这一天折腾得很累,在马车上的时候,桃凉靠在阿执肩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阿执小心搂着她,避免马车摇晃磕到她的脑袋。 她是怎么想的呢? 阿执收回视线,嗅着那股幽香,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在醉红楼时,心里虽然高兴凉玉选择了他,但刺客敏锐的嗅觉告诉他,她也许是走投无路才会那样……就连她嘴里说着喜欢他,他也不敢尽信。 没来由的,这样的一个姑娘走进了心底,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 莫不是…… 莫不是着了魔?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投落在案上,那里有人放了一株灵花,花瓣是渐变的蓝白色,惹眼得很。 桃凉醒来就发现自己在榻上,环顾干净整洁的房间,立即就注意到了那朵花。 想不到,在阿执身边,她居然轻易就睡着了,毫无防备的……一定是太累,才会昏睡过去。她这样想着。 桃凉漫不经心地行至桌边,轻捻起那朵花,花瓣上露水未干,许是有人特地去采来的。 “……” 他到底学了些什么啊? 桌上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凉玉,我去执行任务了,饿了的话出门右手边是膳房,有我从早市买来的点心,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还有,房里书架上的箱子里有钱,你可以拿去买想要的东西>< 阿执 留 “……怎么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桃凉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情无比愉悦,仿佛捡到了宝。 阿执和阴漠雪对她的态度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可惜她至今未能从上一世的阴影中走出。 桃凉走到书架边,发现一个金丝楠木匣子摆在书架二层,伸手就能够到。想起阿执说过这座别院有结界保护,所以钱财放在显眼的地方也不奇怪。 仔细一看,匣子上没有灰尘,书架上倒是有一层薄薄的灰。 小心翼翼地捧起匣子,手感倒是有些沉,她发现匣子底下、刚刚搁置的地方亦有一层尘,与旁边的灰尘融为一体。 ……难不成是他故意取下来给我的? 心念一动,桃凉搬来椅子,踩上去一看,发现书架三层果然有匣子放置的痕迹——一个小小的方形,尚未被灰尘覆盖。 “阿执……真是个细心的人。” 桃凉怔怔望着手里的匣子,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这是个法宝! 琳琅满目的宝物堆满空间,金子和玉石多得快要闪瞎她的眼睛! 桃凉呼吸一滞,心跳加速—— 他、他这是!把所有家产都交到她手上了?! …… 地下城无香竹苑。 一片墨竹栽在阳光投不进来的地方,红瓦白墙隐藏在竹林间。这里是无香会刺客的基地,是派发任务、训练刺客、以及休息之处,时常有身穿黑衣的刺客出入其中。 阿执追踪一个目标追了两日,最终在重重防御之下将其解决。对方是一个盐场官吏,因走私赚了大钱,惹恼了对头,神秘人向天祚城的刺客圈发出悬赏。 他是第一个接到这个任务的,因为在无香会的排名常年第一,无香会会第一时间向他派发最优质的任务。 却没想到,那名官吏花大价钱找了十几几名武修,阿执本想绕过这些人刺杀官吏,可惜最后还是被发现,只好斩杀了数名武修,将盐吏杀死。 这两日他都没有眯过一次眼,一心只想尽快完成任务回到天祚城,携着一身尘土回到无香会上交人头,于是决定去竹苑的浴池好好洗下再回去。 进入更衣室,阿执卸下法衣,法衣变成一个镯子戴在右腕上,然后除去上衣,露出精悍的肌肉,进入了浴池。 无香竹苑的浴池很大,从高到低分四五层,阿执走进最高处的池子,独自坐在角落闭目养神。 这时,有人看到他进来后,故意凑近其身边。 “阿执,听说你又完成了一个天字号任务?怎么什么好处都被你抢了?”对方身形比阿执高大,笑嘻嘻地将水泼到他身上。 “……”阿执仍是闭目养神,微微蹙眉。 宁巧说道:“那天晚上醉红楼可真是乱作一团,你跑哪里去了?” 阿执竟是回答了:“回家睡了。” “可惜你错过了热闹,那夜本来要出道的花魁居然凭空消失了,醉红楼的人掘地三尺都找不到人,客人们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喊退钱,刘妈妈只好让其他人顶了场……诶,该不会是你把花魁劫走了吧?” “……”阿执十分镇定地听着,没有回应。 竹苑的浴池水中有灵药,可以舒筋骨,通气血。泡了一段时间,阿执从水里出来,甩干了头发,准备离去时,宁巧对他说道: “你最近小心点,你出太多风头了,知道不?” 阿执还没反应过来,宁巧叹了口气,继续道:“我是说可能,可能有人要杀你。” 刺客本为利而行,刺客之间内斗很常见。 自从他上次在城郊杀死了七名同道后,总感觉冥冥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阿执对宁巧的话语不以为然,他认为自己杀了那么多人,迟早有一日会死在敌人手上。 ……若是以往,听了这句话他没有半点犹豫。然而这个时候的他不同以往,金眸中神色微微一怔,敛起了一丝迟疑。 至少他现在是不想死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看向了未来呢? 离开了地下城后,阿执匆匆往城郊处赶去,身子轻盈,步履如风,掠行得比以往还要快得多。 正当花执别院遥遥在望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缓缓走进属于自己的家。 自记事以来他没有亲人,只有师父,如今又多了一个人放在心头,仿佛体内充满了力量,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 阿执走进结界,忽然脚步一顿,发现别院里并没有人。 设在别院的结界只能挡住来者,不能阻止里面的人离开。而且,他是特地设了除他以外,只有桃凉一人能出入自如。 “她还是走了么……?” 那双漂亮的金瞳颜色变得黯淡,阿执耷拉着脑袋,六神无主地走进桃凉待过的房间,看到书架上的匣子好好摆放着。 打开一看,里面的东西压根没被动过。 案上的醉霖花已有枯萎之状。 第11章 逃走 桃凉不确定阿执什么时候会回来。 身在异国他乡,无论去哪里都不自在,她很感激阿执对她释出的好意,但——也仅有感激而已。 若是有机会的话,她会回报这份恩情。 她身上还藏着一些银两,足够在城里生活一段时日了,便没有动阿执的钱库。到了傍晚的时候,天色暗沉,桃凉打包了几件衣物,离开了别院。 “再见了。”不,还是不要见面了吧。 她怕这么柔弱的自己,会依赖他人的好意。 桃凉越过结界,走出一段路后,回头深深看了别院一眼,目光坚定,加快脚步离去。 …… 天气冷了不少,堤上的杨柳树在风中摇曳,若是到了深冬,风就会像刀子一样刮向她白皙细嫩的脸庞。 离开时桃凉戴了白色的面纱,身上还穿着那件蓝色的裙子,外面披了厚厚的斗篷,将自己裹得严实,仿佛这样能将异香覆盖。 走到城里的时候已是正午了,一路走来身子微微发热,倒是没觉得那么冷了。 拦了数名路人问路,最终顺利地抵达了热闹的集市。 桃凉还没来过天祚城的集市。上一世被囚禁在王府里,阴漠雪带她出门的时候,她只能在马车里遥遥望着这座城的景致。 天祚城不愧是大兴的皇都,比起卫国的王都不知大了多少倍,街道的繁华景象是她从未见过的。这里有钱人多,机遇也很多,而她只是个不谙世事,一直处于牢笼中的少女罢了。 从卫国的公主,到曜王府的质子,毫无意义的一生。 所以她无比渴望自由,不是依靠其他人,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自由。 当桃凉站在车水马龙的集市附近时,忽然犹豫了——她一个自小养在闺中的公主,离开了宫廷,又能做什么呢? 她想去学武。 身为柔弱女子,有武艺傍身是最好的,但是学武又得有钱。父王从来不会让人教她武功,他只希望她是朵柔弱的花儿,负责美丽就好。 桃凉狠狠咬牙,心中有恨。 ——我绝不能这样活着。 从小到大,父王习惯在言语上打压她,那时懵懂的桃凉对父王的话十分信任,常常以为是自己的错。 后来她明白了,这是父王控制她的手段,把她当做工具的丑恶嘴脸罢了。 ——否则又怎么会轻易将她送出,作为炉鼎结束了一生? “二哥,二哥……”她轻声念着,这世上,只有桃襄是她唯一的亲人,从小到大,也只有他会保护她。 在集市上买了些便宜的点心果腹,食之无味,听说皇宫在城北的方向,于是桃凉往北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途中感觉有人在盯着她,桃凉回头,只看到来往的行人,什么也没发现。 宫墙遥遥在望,她停在了一间武器铺附近。据说皇宫有龙气保护,她也只能远远望着,不知道桃襄现在在宫中哪一隅,正在做什么。 呆望了许久,桃凉离开了那里,继续在城中漫无天日地游逛。 那种被窥视的奇怪感觉又来了,桃凉往后望去,依旧没有发现任何端倪。 这时,她注意到人来人往的北大街上,右边一间装修雅致的店门前,似乎正在招人。 「广文社招四海文人墨客,愿有志之士踊跃参与。」 桃凉微微睁大眼睛,心头一喜,便上前询问。 “请问……入社需要什么资格?” 负责接待的是一位白面书生,摇着玉骨折扇,扇面画着山水花鸟,一看就价值不菲。 宿年正感叹现在连附庸风雅的人都见不到了,广文社开招以来,只有寥寥数人,还是肚子里没什么墨水的。 这时一个戴着面纱、气质出尘的蓝裙少女走了过来,宿年一眼就觉得此女不凡,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 “姑娘对广文社感兴趣?”白面书生浅浅一笑,身后的栩栩如生的飞仙图都有些失色,“广文社招人不限于琴、棋、诗、画各方面的好手,姑娘若有其中一项技能,便可以入社。” “不知入社有什么好处呢?” “悄悄告诉你,广文社是上面管理的,所以呀……想要赚钱也是有大把机会的!” 这句话令桃凉心动不已。 宿年继续道:“社员的作品会送去给行家鉴赏,或者开鉴赏会,以上头的人脉,届时会有不少富商、贵族前来,姑娘的作品若是能脱颖而出,一夜暴富不是问题!” “不知姑娘打算以什么才艺征服小生呢?”宿年再次抖开扇子,轻轻摇着,拂动额前的发丝。 “这里有笔墨纸砚、琴与棋,姑娘选一项施展实力,令小生服气便可。” 桃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里面空间不小,一盘散乱的棋子,一架七弦琴,墙边还有画案,四处洋溢着墨香。 “我可以都试试么?”桃凉收回目光。 宿年微愣,对上那双莹紫色眸子,“姑娘莫非精通琴棋诗画?” 桃凉也说不定自己的实力到了哪里,自小被打压的她没什么信心,摇摇头道:“我想试试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那……便请吧!”宿年内心暗笑,若真有实力傍身,怎会态度模糊?怕不是又来一个糊弄他的? 真是的!当广文社这么好进嘛?就算喝西北风,一年不开张,咱也不要没有实力的假文人! 一盏茶的时间后他就后悔了。 桃凉最先展示的是画技,握笔的姿势俨然不是这方面的新手,勾线时一笔一画都恰到好处,细细涂抹,色彩分明,不多时一幅栩栩如生的羽雀戏鲤图呈现在宿年眼前! 宿年眼睛一亮,激动不已:“这功底,姑娘学画已有十几年了吧?” “正是,我自小就开始学了。” 随后两人开始比拼棋艺,宿年自认棋力在朝中可以排进前十,没想到与桃凉一比,竟是略逊一筹,陷入了僵局,最后只能心甘情愿地认输。 桃凉有点恍惚,原来她实力这么强的吗?还是说,其实这位广文社的公子不太行? 觉察到姑娘投来怀疑的目光,宿年内心受挫,摇扇子的手都有点抖。 ——拜托!他可是鼎鼎大名的广文社社长耶! 第12章 发泄 之后,宿年与桃凉切磋了琴艺、对诗,皆被桃凉的惊才绝艳折服,宿年如久旱逢甘霖,心中大喜,恭恭敬敬地请这位才女加入广文社。 宿年眉飞色舞地说:“一般入社需要缴纳十两银子,姑娘有惊世之才,咱就将这十两银子免了,这是广文社的身份象征,姑娘请收好。” 桃凉接过宿年递过来的一个双环玉佩,对方又问:“不知姑娘芳名,家住何方?” “……打听这个做什么?”桃凉一愣,目光警惕。 宿年一噎,连忙笑道:“姑娘不必紧张,留下地址是为了举办文会、鉴赏会的时候可以第一时间通知到姑娘而已。平日广文社内也有不少活动,姑娘也可以留在这里与社中成员交流学习。” 桃凉心中一沉,若是遇到不该遇到的人,被认出来的话……她可不想再次被抓进曜王府。 参社之举是否冒险了些? “我再考虑考虑吧。”桃凉收起玉佩,转身离去。 “诶,姑娘慢走!记得常来看看啊,广文社大门永远为你而开!”宿年没想到到手的大鱼这么快就走了,内心极为不安,不经意间转头,目光落在她留下的羽雀戏鲤图上,陷入了沉思。 …… 桃凉循着北大街慢慢往回走,微微蹙着眉,避开了热闹的人群,走到旁边的小巷。 到哪里都无法摆脱那股视线。 是错觉吗? 她知道那人没有恶意,因为感觉不到尖锐的视线。 “我真是太笨了,怎么能在天祚城做这种事呢?若是谋生,还是去另一个城比较好……” 思前想后,得到的结论都是离开天祚城,现在恐怕曜王府和醉红楼的人都在找她,任何一个势力她都得罪不起。 等等,这里是哪里? 只顾着想事情,都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桃凉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发愣。街道的尽头是河堤,快步走过去,那里有一处凉亭,已然破旧不堪,长满青苔。 桃凉意识到不能继续走下去了,必须回到人烟多的地方,于是循着来时的路走去。 然后发现来时的路上有人扔了石子,石子在十分显眼的地方,桃凉犹豫了一下,跟着石子快步往前走,绕过拐角,远远望见热闹的街道,正是她的目的地所在。 “……” 桃凉正欲往前走去,忽然听到奇怪的声音从旁边的院子传来。 视线穿过墙上窗格,透过一片竹子,有几个黑衣人在院子里说话。桃凉凑近偷听,不经意间听到了令她心惊肉跳的信息—— “到现在都找不到凉玉公主的踪迹,她究竟是怎么逃离王府的?” “也不知王爷为什么那么生气,明明对凉玉公主并不上心……” “主子至今没有放弃寻找,大概是觉得质子从府里逃走,令其面子有损罢了。” “天祚城这么大,人海茫茫,我们到哪里去找啊?” “凉玉公主脸上有疤,按着画像来,应该有人见过。啧,真是可惜了,原来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 桃凉闻言脊背发凉,没想到当真如她预料的那样! 阴漠雪不会放过她的! 她屏住呼吸,缓缓后退,正欲离去,不小心踩到了一颗石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习武之人耳力惊人,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声音来源所在—— “谁?!” 桃凉惊慌失措,转身就跑! 在她跑远后,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几个王府影卫面前。 影卫:“你是何人?竟敢挡我们路!可知我们是替曜王府办事的人?!” 对方站在竹影下,不说话,一双眸子泛着幽光,出刀之快让影卫们压根看不清,转瞬间人头纷纷落地! …… 冷静点,冷静点!他们没那么容易认出我! 桃凉踉踉跄跄往前跑,没入人群之中,隐藏在人山人海中是最安全的方式。 跑出一段距离她才发现,那些影卫没有追上来,似是压根没走出院子。 呼……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跪倒在街边无人的角落,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到方才为止她仍有侥幸心理,觉得曜王府不会发现她逃走,醉红楼放弃了对她的追寻,哪里想到,曜王一直在派人搜寻她的踪迹! 醉红楼那边又哪里会轻易放过她?花魁之夜临场逃走,刘妈妈肯定气到不行,恐怕到处都是找她的人! ……但是,为什么没有遇到呢? 对啊,为什么? 方才也是,那些影卫怎么没有追上来? “……” 似觉察了什么,桃凉缓慢从地上爬起,从容抖去衣服上的尘土,往城郊的方向走去。 天祚城的繁华和喧闹无法在她心底留下痕迹,她是过客,不会永远留在这里。 可是回去,又能到哪里去呢? 她驻步在柳树边,仰头望向天空,原来天大地大,无一处是容身之处。 静静伫立了许久,那股奇怪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 “出来。” 桃凉微微颤抖的唇挤出两个字,白皙纤细的手扶在柳树上,另一只手扯去脸上的面纱,狠狠地扔在地上! 她的指甲掐进了肉里,鲜血滴落在地上,暗处那双金眸倒映出这一幕,流露出不忍的神色。 “你出来啊!要我求你吗?!” 她的精神近乎崩溃,尖着嗓子喊道,薄弱的双肩不住地颤抖,弓着身子,泪水滴落在地上…… 沉默蔓延在空气中,过了一会儿,从后方柳树后走出一道黑色的身影,金灿灿的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她,少年刺客将杀过人的刀藏起,局促不安地缓缓走近,想了半天才吐出两个字: “……凉玉。” 桃凉背对着他,质问道:“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跟了多久?” 阿执低着头,抿着唇,只好说道:“也没多久……在你离开集市的时候。” “我都要走了,你不明白吗?我不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跟这里的人扯上任何关系,你觉得你这样做我会回心转意?” 别怪她刻薄,前世经历的一切让她变得不会轻信他人,见识过地狱的人失去了对生活的耐心。 “我知道……”阿执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可是外面危险,你要去哪里,我护送你过去。” 他只是在陈述自己简单的想法罢了。 或许他从没对她有过任何要求。 桃凉怔愣转过身,呆呆地望向他,目光触碰的那一瞬,少年很快垂下了头,双颊微红,用微弱的声音道: “凉玉,你不要自己一个人走。” 话声刚落,阿执猛然睁大眼睛,幽香翩然而至,他一下子被桃凉扑倒在地上! 第13章 以色侍人 “……凉玉、住、住手!” 阿执根本猜不透桃凉的想法,更没想到她会把他扑倒在草丛里,用灼热的吻夺走他的呼吸…… 迷人的幽香蛊惑他的神智,身子渐渐变得灼热,阿执不敢推开桃凉,右臂环着她的腰,抱着她在坐了起来。 心里想着必须尽快拉开距离,然而右手渐渐收紧,脑袋昏昏沉沉,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桃凉加深了这个吻,试探他的态度,抱住了他的脖子,抵死缠绵着。 阿执的脸红得像苹果,心想再这样下去就要不妙了,却无力摆脱她的纠缠…… 一切变得一塌糊涂。 …… 阿执坐在别院的草地上,望了望远方阴霾的天空,望了望近处的假山流水,百无聊赖地拔地上的草。 仿佛失去了主人的小狗,变得无所适从,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心里空荡荡的,难受不已。 那朵醉霖花揣在怀里,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但他还是会取出来轻嗅,觉得姑娘都爱美,花儿定然经过她之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幽香。 他知道她离开了,但是没有说会不会回来。也许她会回来。他这样呆呆地想着。 才两日不见,对他来说好像过了两年之久,简直犯了相思,这股感觉又痛苦又甜蜜。 可是他甘之如饴。 回过神来时,阿执已经循着幽香离去的方向走去,经过城门,经过热闹的街道,来到北大街尽头,宫墙遥遥在望—— 黯淡的金眸倏忽一亮,他看到了那抹携着幽香的倩影,心跳不由自主地剧烈起来。 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正呆望着宫墙,不知在想什么,他躲在后方,视线一瞬也没有离开她。 阿执不敢上前,不想打扰那份宁静。 而且,她是自己想离开的,他又不能阻止她离开。 他和她又没有什么关系…… 从地下城出来时,阿执在公告栏上见到凉玉的画像,知道曜王府正在寻她,很容易就猜测出她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然后无意中被人掳走,卖去青楼——天祚城阴影处的混乱他见识过不少,哪里是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能应付得来的? 对,对……我就在暗处保护她好了,既然她不想见我,我只要藏好就可以了。 他沾沾自喜地想着。 看着她在城里彷徨,静静地在阴影处守护着,顺便杀了一些正在寻她的影卫。 后来,桃凉走进了一个叫广文社的地方,阿执就蹲在对面的屋檐上,看到桃凉和一个白面书生谈笑风生,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很久。 心头被一股酸涩尖锐的感觉占据,阿执金灿灿的眸子流露出难过的神色,不高兴地垂着脑袋。 隔着热闹的街道,阿执无法听到他们两人的对话,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每一刻都十分煎熬。 直至看到桃凉手里拿着那个书生给的信物出来,阿执心头一沉,又开始胡思乱想,慌忙跟上。 发觉桃凉迷路了之后,暗中用石子给她引路,然后又截杀了发现她踪迹的影卫,一切做得干脆利落,就为了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野。 握刀的时候他在想,她是不是因为他的刺客身份,所以才决定远离的呢? 刺客杀人无数,双手沾满鲜血,哪里招惹得起像她这种正常人家的姑娘? 阿执越想越觉得不安,紧紧跟随桃凉的步伐,最后来到了城郊无人的林荫道上。 桃凉停在前方,默默站了一会。 “出来。” 躲在暗处的阿执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愣。他做得确实明显了些,早就预料到桃凉会觉察,但没想到这么快。 若是桃凉不愿意理会他,他绝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你出来啊!难道要我求你吗?!” 阿执身子一震,双手暗暗握拳,不安地皱着眉头。 她生气了吗?怎么办,怎么办…… 他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她,因为让她生气的人是自己,只能委屈巴巴地道:“凉玉,你不要自己一个人走。” 却没料到桃凉突然扑了过来,他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甚至一个站不稳往后倒在地上,蛊惑人心的幽香再度让他沉沦。 凉玉又在亲他,这次的吻几乎是报复性的,像在发泄着什么,粗暴,却照样让他融化,不能自己…… 他想喊停,但是她身上的异香侵蚀他的神智,意欲推开她的手竟是将她紧紧搂住,反客为主。 然后他看到她解开了衣襟,幽香更盛,双眼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样,黏在她身上,无法移开。 …… 草地上衣物凌乱,阿执看着臂弯里熟睡的美人,难以置信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 她的身躯灼热,柔软,异香盈满怀,令他情难自禁。结束之后,他害羞地用体温继续温暖着怀里的人,一遍遍回想方才发生的事,脸上滚烫。 “……凉玉,我们回去吧。” 阿执替她裹好斗篷,穿上衣物,后背丝丝刺痛,是她留下的抓痕,也是自己放肆的证明,登时他的脸更红了,心底溢满了甜蜜。 他抱起她,在额头上轻轻一吻,旋即飞掠向花执别院的方向。 回到别院,阿执将桃凉置于榻上,坐在床边看她的睡颜,好像怎么也看不够,就这样坐了很久。 “我喜欢你,凉玉。” 趁着她睡着,阿执俯身亲吻她纤细的手指,目光充满迷恋。 忽然想到桃凉醒来之后肯定需要洗澡,于是阿执一声不响地跑了出去,开始准备热水。 在阿执身后,榻上的美人儿缓缓睁开莹紫色的眸,目光迷离望着天花板,神色有几分茫然。 桃凉坐了起来,裹着被子缩在床头,回想着之前的一幕幕,双颊滚烫,心里有点后悔。 她这是在做什么呢? 到头来,仍是无法摆脱上一世的自己,无法摆脱阴漠雪扎根在她内心的阴影。 以色侍人……这是阴漠雪教给她的。 每每不小心惹怒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总会将她彻夜锁在房里,蹂躏得跪地求饶。 可恶…… 我不想,我不想再一次变成那个样子,为了那一丢丢希望,不断妥协,不断变得卑贱的自己…… 桃凉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溢出,滴落,喉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正在这时,阿执带着毛巾、提着热水轻手轻脚地走来,恰好看到这一幕,愣住。 他像一块石头呆呆地站在那里,双眸失去了光泽,心底的甜蜜变成了苦涩。 第14章 刺客柔情 “凉玉,你不乖。” 青花瓷茶杯在地上摔成碎片,茶水撒了一地,滚烫的茶水还在冒烟。 桃凉瑟瑟发抖地跪在地面,右手被茶水烫伤亦浑然不觉,阴漠雪坐在方形楠木桌边,用手里的鞭子挑起她的下颌,微微冷笑: “你是不是还想逃跑?用了什么手段去蛊惑昨日那名侍卫?乖乖告诉本王……” 那名侍卫不过是多看了她一眼,正好被阴漠雪发现,因此心生猜疑。之后她就再也没有看到那侍卫了。 “我没有,我没有……”桃凉颤抖着唇不断重复着,然而阴漠雪听不进去,把她抱起来放在桌面上,茶水点心摔落一地! 曜王眼神阴鸷,在她耳边低声说:“不听话的孩子必须受到惩罚,知道么?” 那一瞬间桃凉的心沉到了水底,止不住颤抖,只能闭上眼睛忍耐即将要发生的一切。 …… 记忆中她对男女之事的印象从来只有痛苦,但是阿执待她不一样,他不会像阴漠雪那样霸道地索求,就算失去理智,也会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情绪。 于是她有点后悔了,并非后悔与阿执结合,而是对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失望。她并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 阿执在门外傻站了许久,注意到这一点的桃凉停止了哭泣,开始收敛自己的情绪。 她还没准备好怎么面对阿执,心里有一丝愧疚。 觉察到木桶里的水快凉了,阿执匆匆跑到膳房,又煮了一回,回到房里将水倒进浴桶,一转身,看到桃凉站在那里。 阿执红着脸,低头说道:“热水准备好了,凉玉……我先回房了。” 桃凉抬眸问道:“不一起洗吗?” 她的语气变得柔和,越是回想发生的事,越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他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孩子,而她已经是个肮脏的大人了。 “……不,不了!”阿执连忙逃走了,双颊红彤彤的,生怕自己在她面前没有自制力。 桃凉目送他离去,伸手试了下水温,无奈笑笑,心道:过去的事情,还是不要再想了。 她不清楚阿执看到她哭泣会不会误会,她觉得应该彻底摒弃过去的自己,重新开始,好好对待身边对她好的人。 等待了一会,桃凉进了浴桶,将自己泡在水里,脑海中一幕幕都是阿执脸红的模样,那双漂亮的金眸泛着迷离的光,甚是可爱。 “阿执,阿执……”她轻声喃喃,在水中抱住了自己,双颊泛起红晕。 不知不觉已经深夜了,阿执走到桌边吹灭蜡烛,身上仅穿着一件白色里衣,回到榻上缩进了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胸膛中的热度仍未消退,一闭眼满脑子都是她的模样,温香软玉,吐息灼热,轻而易举就控制了他的心。 可是一想起她裹在被子里哭泣的样子,他的心就沉了下来,像落入了冰潭,冻得清醒过来。 凉玉,为什么要哭……? 阿执心里难受。 从小见过无数风尘女子,她们以色侍人,用自己的身体为手段留住男人。 他觉得桃凉把自己跟那些风尘女子混淆了,这是不对的,因为他根本没有那样看待过她。 他不善言辞,这又怎么跟她说明白呢……? 阿执十分犯愁,想了又想,结果只能愣愣地睁着眼睛凝望黑暗。 忽地,他听到轻微的响动,绷紧了神经,因为没有感觉到杀气,所以并未做出警惕。 有人掀开了被子,然后柔软的手臂缠了上来,阿执愣住,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幽香,顿时整个人都瘫软了。 桃凉抱着他,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阿执,你没睡着啊?” 阿执不敢动弹,声音嘶哑:“凉…凉玉,你怎么过来了?” “我想和你一起睡。”她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这、这样不太好吧?”每次她接近的时候,阿执总是条件反射变得结巴起来。 桃凉微微一笑,伸手戳了戳他白皙细嫩的脸,在其耳边说道:“难道你当我是那些风尘女子,睡了之后就不用负责了?” “——当然不是!”阿执尽力克制着,哑着嗓子解释,“我是怕我把持不住……!”说完脸红到了脖子根。 桃凉舒服地枕着他的右臂,搂紧了他的腰,脱口而出:“把持不住就把持不住呗。”然后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啊?”阿执一脸云里雾里的表情,心跳如雷,暗暗想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结果一夜都燥热得睡不着,又不敢动弹,只能傻傻地任她抱着。 …… 翌日醒来,桃凉感到十分舒适,睁开眼就看到阿执俊俏的脸,黑发泛紫凌乱覆盖了半边脸,少年的双臂将她小心翼翼环在怀里,像保护着珍爱之物。 唔,他是不是很晚才睡? 桃凉怜爱地看着他的脸,伸手抚摸他的唇,微微一笑,心头有了暖意。 她缩在阿执怀里,听着他有节奏的心跳,第一次感受到被人爱护着的感觉,虽然那人是杀人无数、刀头舔血的刺客。 贪恋地在他怀中待了一会,肚子开始咕咕叫了,桃凉正犯难,不知怎么从他怀里起来,这时阿执睁开了眼睛。 他睡眼迷离,漂亮的金眸看过来,拢了拢凌乱的发丝,问:“凉玉,你醒了吗?” 桃凉坐了起来,把他的脑袋按了下去,说道:“你还没休息好,继续躺着吧。” 嗅到眼前少女迷人的香气,阿执就睡不着了,侧躺着眨了眨眼,眼底神色恢复清醒,道:“我睡好了,我想给你准备早膳。” “我去就好了。”桃凉甜甜地笑了,转身,准备离开床榻。 阿执这才注意到,桃凉只穿了单薄的里衣,透着微微的粉红,霎时满脸通红,连忙起身用被子从后面裹住了她。 桃凉刚下榻,就被他从后面抱住,尚有体温的柔软绒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不禁愣住,随后听到阿执在耳边说: “你先躺着,我去给你取衣物,别着凉了……” “……” 甜蜜的晕眩感袭来,桃凉的脸很红,除了二哥之外,还没有人如此温柔地照顾她,让她一时有点迷糊。 阿执匆匆跑下了床,风一般地跑去了她的房间,取了衣物回来。 第15章 神魂悸动 无香竹苑。 “阿执,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怎么老是一个人偷偷傻笑?” 宁巧在院子里逮到了神出鬼没的天才刺客,一手勾住他脖子,嗅了嗅,闻到一丝幽香。 “有情况啊,你这是……” 阿执连忙收敛神色,把他推开,“能有什么喜事,别乱讲。” 宁巧上下打量:“我就觉得你这个人有问题,平日特立独行,在青楼里一个女人也不碰,一看就是个纯情的雏儿。” “我不是。”他突然顶嘴,仿佛要撇清什么。 然后就后悔嘴快了,宁巧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是……金窝藏娇了?!” “不是!”阿执不耐烦地撞了他一下,大步走过。 宁巧跟了上去,笑嘻嘻道:“阿执,什么时候请我去花执别院坐坐?” “不请,滚。”阿执眉头一抖,语气坚决。 “啧啧啧,果然是我想象的那样……”宁巧虽然爱玩,但还是将阿执当好兄弟看待,于是提醒道:“就知道你这家伙纯情,为兄得提醒你,天涯何处无芳草,莫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什么乱七八糟?阿执皱眉,完全听不进去。 宁巧的语气变得深沉:“女人是衣服,兄弟如手足!你在刺客圈可是有名气的小土豪,可千万别被女人骗了……咱们刺客过的是什么日子,正常人家的姑娘哪里看得上?所以,玩玩就好,可别把心栽进去!” 阿执痴痴地想,他可巴不得把所有好东西给她呢,被她骗又怎么样?只要能看到她就心满意足了…… “你这执拗脾气,我可真是担心啊!知不知道现在很多姑娘都想找刺客过日子,你知道她们图的什么?图的刺客钱多,命短啊!等咱们死了,她们就能继承遗产好好挥霍了,转头就改嫁了!” 最后宁巧说了什么他也不在意,因为压根听不进去。 离开地下城后,阿执脚步轻快,去集市溜达了一圈。途中看到书画摊,下意识驻步看了好一会。 午时,桃凉在院子里晾衣服。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暖阳照在身上,整个人暖乎乎的。 阿执出现在拱门边,笑容灿烂向她走来:“凉玉,吃过了没有?” 桃凉便说今天的饭菜甚是合胃口,阿执很是高兴,拉着她的手进入书房。 别院的书房落了灰,刺客用不上这种地方,书架上也没几本书,这间书房一直闲置着。 阿执从空间锦囊里取出笔墨纸砚、一张琴,还有棋桌,各色的墨水…… 桃凉看呆了,转头对上阿执亮盈盈的眼眸。 阿执:“这些都是送给你的,我知道你喜欢琴棋诗画……” 于是桃凉就想到那天阿执跟踪过她,会知道这些也不奇怪。 他是怕我独自在这里无聊吗? 桃凉心底泛起涟漪,伸手去翻桌面的宣纸,发现阿执带回来的东西都是上等的好物,定然花了不少钱。 “不要在我身上乱花钱。”桃凉微瞪了他一眼。 阿执笑了笑:“可是我乐意啊,金库里的钱都花不完,要不你想想办法。” 桃凉低头:“那些都是你拿命换来的钱,自己给自己花吧。” 阿执一怔,开始胡思乱想:“你是怕那些钱沾了太多人血吗,那我……” “不是!”桃凉的玉手捂住了他的嘴,“我的意思是,你对自己好点。” “……” 阿执感觉到唇上的柔软,鬼使神差地伸出舌,舔了舔她手心。 桃凉吓了一跳,急忙抽回手。 登时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那个,那个,我不是故意的……”阿执的脸更红,挠挠脑袋,逃离了现场。 他怎么还是这么害羞?必须得让他尽快习惯才行……桃凉心里暗暗地想,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反应有些过了。 我在干什么?我又不是他这样的纯情小孩…… 桃凉嘴上说着不希望阿执在她身上乱花钱,但很喜欢阿执带回来的琴和文房四宝。坐在琴桌边调弦,试弹,不一会儿袅袅琴音在书房响起,在书房外听到琴音的阿执心头一动,手里多了一柄长剑,舞起了剑花。 桃凉曾经觉得遇到阿执就是捡了宝,事实正是如此。 昔日的凉玉公主端坐于琴桌边,纤纤十指抚琴弦,琴音如天籁,桃凉抬头,视线越过敞开的雕花门,与庭中舞剑的少年一对视,舞剑的人身姿俊逸,剑花行云流水,琴音指引着他飞上云霄—— 三魂七魄,无声悸动,灵魂之间的交流莫过于此。 多么美好的一段时光啊…… 甚至想要将时间停在这一刻。 日后她每每想起,心中都会泛起涟漪,不经意间与一生都难以忘怀的人度过了美好的时光。 桃凉对新琴爱不释手,弹了一下午的琴,阿执跟着琴音舞了一下午的剑。 琴音戛然而止,阿执抬头望去,那道纤细的身影离开了琴桌,走向画案。 长剑插入地面,阿执席地而坐,微风拂柳,柳枝在头顶上摇摆,他解开衣襟上的纽扣,锁骨半露,少年额上一层薄汗,微微喘息,眼神迷离恍惚,美得如一幅画—— 画案边的桃凉握紧画笔,将美如画的人描入了画,这一眼的惊艳令她心头痒痒的,双颊微微滚烫。 他真好看啊……比起二哥也毫不逊色。 阿执闭着眼睛,打算小憩了一会,十分享受此刻的宁静。 不知不觉过了一段时间,阿执睁开眼睛,发现桃凉停下了笔,于是蹦了过去,笑着问道:“凉玉,画了什么,让我看看?” 阿执站在桃凉身后,视线绕过她肩头,看到画中双眸微阖,享受着微风拂面的黑衣少年,丰神俊秀,惹眼得很,不禁微微脸红:“这是……我?我、我没这么好看吧?” 桃凉却笑:“你难道不知道自己长得多好看?” 阿执仔细想想,似乎是那么一回事,在花楼的时候那些姑娘总是喜欢围在他身边的,因此他总是想推掉无香会的聚会。 这时桃凉忽然转身,阿执被她柔软的发丝拂过脸庞,暗香浮动,一下子入迷。 桃凉一眼就看到阿执半敞开的衣襟,脸颊发烫,最后视线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个,我先去沐浴了……”阿执担心自己身上的汗味被闻到,下意识后退一步,结果被她猛地拉了一把,一下子往前扑去。 阿执双手撑在了桌沿,桃凉在他双臂之间,她坐在桌子上,裙子被画上还未晾干的墨水染了颜色。 第16章 沦陷 金眸微微睁大,唇上一片香软。 桃凉坐在桌子上,阿执双臂撑在桌沿,把她圈在双臂之间。 近在咫尺的距离,桃凉轻易就亲到了阿执的唇,起初只是蜻蜓点水,抬眼发现他傻愣在那里,于是细细描摹,加深了这个吻。 桃凉的吻带着试探的意味,边亲吻边观察他的反应,阿执起先十分享受,然后露出了挣扎的神色,颤抖着唇说道:“凉玉,别这样……” 阿执咽了口口水:“我怕伤害到你……” “不会的,这是两厢情愿之事。”桃凉主动勾住他的脖子,俏皮地眨了眨眼,莹紫色的眸子略带魅惑,“我也喜欢你,阿执。” 忽地,她莹紫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惊愕,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阿执吻住,这个吻比以往都要热情…… …… 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最是不经撩,他是最会隐忍自持的刺客,唯独在她面前容易变得一塌糊涂。 ——大抵是真的动情了。 几只老鼠在窗台下游走,消失在地洞里,一声闷雷响起,雨点敲打在窗台,阴冷的风携着泥土的芳香拂来,屋内却是一片火热。 情至深处,极端的意乱情迷,共赴巫山云雨。 他和她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时而温柔,时而粗暴,桃凉低头,一口咬在阿执光滑的肩头上。 雨声断断续续,持续到深夜。 …… 这一觉睡到了晌午,醒来时阿执已经不在身边,桃凉用手顺了顺凌乱的发丝,抓着床边的案台爬起,身形摇摇晃晃往前走去。 唔……她咬了咬指头,心绪澎湃地想:原来跟合适的人在一起,这种事是如此欢愉的么? 忽然腿一软,旁边无处可抓,眼看着就要倒下,一道身影及时掠了进来,将她抱在怀里,转了一圈。 “凉玉,没事吧?你应该多休息一下……”阿执脸红红的扶着她,眼神闪躲,“抱歉……昨夜闹得太过了……” 他身穿白色的长袍,绑紧的腰封衬得腰身纤细,泛紫的黑发束起了高高的马尾,少年感更甚。白皙的皮肤仿佛散发着光泽,那双好看的金眸微微一眨,好像要将她囚禁在里面。 桃凉出神地看了他一会,纤细的玉指点了下他脖子上的牙痕,脸颊发烫地问:“昨夜我咬了你几下?” “这个……都是小事。”阿执害羞地低头,“倒是凉玉,我没伤着你吧?” 桃凉心想,比起阴漠雪,阿执当真是温柔得多,除了偶尔控制不住,但每次都会小心地悬崖勒马,倒也没有让她不舒服的地方。 桃凉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玉手抚过他的脸,滑过他的唇,然后满意地看着他喉结微动,一副眼神迷离的可爱模样。 ……他还是个纯情的少年,而她已经是经历过一世的大人了。 “瞧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子,怎么?还没要够?”桃凉吃吃的笑,披在身上的外袍滑落肩头。 阿执见状迅速帮她拉好,拢紧,忙道:“才不是!你、你不要再调戏我了!” “你得习惯才行啊。”桃凉轻轻贴在他胸膛,轻声说:“以后这种机会有的是,别老是一副欲求不满的样子好吗?” “我没有……”阿执单手捂着脸,假装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桃凉柔声问:“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当然是……生死之交……” “什么?”桃凉拧了他一把,莫名其妙抬头。 “因为刺客……是没有生死之交的。”阿执的视线看向别处,脸红心跳。 然后桃凉反应过来,他们刺客最是冷酷无情,杀人如切菜一样,人命对他们来说有如草芥。 即便是同道,一旦触犯了自己的底线,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 刺客是月下的孤狼,更不会有生死之交,他傻兮兮地吐出这个词,桃凉还以为他是真傻,原来…… 他是真的聪明,将她置于等同自己生死的地位,意味着她就是他的心脏。 桃凉内心感动,拉着他的衣襟吻了一下他冰凉的唇,看向那双迷离恍惚的金眸,认真说道:“阿执,教我武功好不好?” 阿执一愣,正欲拒绝,因为他的一身修为乃是师父冷宿所传授,师父说过不得外传。 但是转念一想,桃凉连基础都没有,于是他老实说道:“我只能教你一些基础的武功,这样也没问题吗?” 桃凉的笑容像花儿一样绽放,高兴地搂住他:“当然可以,我正愁找不到人教我武功呢!” 阿执悄悄亲了下她的发丝,心中泛甜,心想这样也好,有想要做的事情,她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于是,阿执和桃凉约好,在没有任务的日子里,每日凌晨和午后教她习武。 在约定好的前一日,桃凉拉着阿执高高兴兴地跑去集市,买了两件合身的劲装,一起吃了美食,逛了夜市,像平凡的小情侣那样约会。 天还没亮的时候,桃凉就爬了起来,穿上劲装,梳起马尾,整个人英姿飒爽。 一踏出门,转头就看到阿执坐在檐上,和她一样束着高高的马尾,额前几缕发丝在风中微微凌乱。 昏暗的天色下,仙姿玉容的美少年冲她露出笑容,明晃晃的金瞳照进了她的心底。 桃凉心脏狂跳。 ——对着这张脸,她真担心自己会分心。 桃凉身子薄弱,习武需要从基础开始,于是阿执就带着她绕别院长跑。 实际上,分心的只有阿执一人。桃凉可谓是认真多了,专心地跟上他的脚步,气喘吁吁又步伐凌乱,阿执在旁边指导她一套呼吸法。 他看着桃凉认真努力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爱。 晨曦中慢跑的少女香汗淋漓,满脸通红,颈间的一缕发丝紧贴在白里透红的肌肤上,阿执斜着目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结果一个不小心撞到旁边的灯柱—— 顿时眼冒金花,倒在地上。 杀人无数雷厉风行的刺客,此时柔弱得像只小白兔。 “……你没事吧?” 桃凉跑出去五六步才回头,瞠目结舌地看到倒在地上的人,连忙跑过去扶起,然后发现阿执在流鼻血。 “怎么、怎么了?一声不吭倒在地上,这是撞到哪了?” 桃凉惊讶不已,这也太奇怪了,他怎么额头淤青,却在流鼻血?这是都磕到了? “……” 黑发金瞳的刺客坐在地上,捂着鼻子,不说话。 撞到柱子却没有出声,是他维护一丢丢可怜的自尊的坚持。 第17章 心乱了 是夜,夜幕如华盖,星河点缀,刺客师徒置身于高高的楼阁之上,一人抱刀坐于屋脊,一人立于飞檐上。 面容冷峻,风姿卓绝,气息似有似无的青年眺望皇城的方向,夜幕下皇城灯火通明,华丽雅致的建筑笼罩在一层迷雾中,连灯火都微微模糊。 阿执的师父——冷宿在这不同寻常的景象中看到了更隐蔽的东西,声音微冷:“紫薇星黯淡无光,龙气微弱,驭龙宾天恐不久矣。”说完看向屋脊上的抱着他的刀的徒弟。 阿执皱了皱眉,揉了揉腰部,觉察到冷宿的视线,反应过来,金色的眸子望过来:“啊,师父的意思是,帝君要死了吗?” 冷宿凝眸:“小执可是有腰伤?” 阿执脸一红,连忙道:“没事,最近锻炼时不小心扭到腰了……” 冷宿皱起眉头,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会对他说谎了。 “为师如今已走过一百多个年头,见过无数同道前赴后继死在这条路上,你作为我冷宿唯一的弟子,须青出于蓝,比我走得更远才是。” “是,徒儿谨遵师父教诲。” “那些纵情声色之徒你不必跟他们来往,刺客是夜色下的孤狼,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稍有不慎就会身首异处。” “……”师父话中有话,阿执似乎听懂了一些,红着脸低下头。 冷宿的黑眸如同犀利的刀,仿佛一眼看透了徒弟的内心,幽幽问道:“小执,最近因何事分心?” 阿执身子一震,低头想了想,抬眸时目光坚定,笑容灿烂:“没有的事,师父……我会每日三省。” “不如师父说说,驭龙宾天是怎么一回事呢?帝君真的要死了?” 这话题转得僵硬,冷宿清楚徒弟的小心思,但更在意皇宫那边的事,遂继续道:“龙驭上宾之日,恐怕是仙朝四分五裂之时,因为下任储君尚未选出,帝君有意将皇位禅让于贤能之士。” 阿执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哦”了一声:“看样子帝君心中已有人选。” 此时,阿执没注意到,冷宿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担忧。 冷宿朝着阿执伸手,阿执条件反射将怀里的繁樱刀递给他,冷宿双眸一眯——在接过刀的时候看到徒弟脖子上的牙印。 “你被谁咬了?” “什么?”阿执睁大澄澈的金眸,旋即脸唰地一下红了,眼神闪躲,“没、没什么,可能是硕鼠咬的!” 冷宿:“……” 真敢说,这小子干的什么荒唐事,何时开了荤我竟不知? 看来改日得去花执别院看看了。 花执别院。 自习武以来,桃凉每日刻苦锻体,在此过程中感到身子越来越轻,对身体的掌控越发自如。 桃凉身穿一袭劲装,挑着两桶水在地面掠行,转眼间从花圃这头掠至那头,轻身一跃上了屋檐! 她专注于修炼的样子,很美。 每每这时候,阿执总是在远处静静地望着她,偶尔指点一下,她很快就能融会贯通。 然后阿执心想:若是师父以后让我带徒弟的话,收一个像凉玉一样听话又努力的徒弟就好了。 这天,阿执彻夜未归,大概有任务在身。桃凉沉浸于修炼,时间过得很快。 翌日正午的时候,有人在结界外大喊大叫。 桃凉听到动静,犹豫了下,走出结界。 一出来她就后悔了,结界附近一道高大的男子身影,那人身穿黑衣,剑眉星目,修为远在她之上。 庆幸的是,对方没有恶意,一副玩世不恭的姿态,目光触及桃凉之时闪过惊艳之色,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番。 陌生男子的眼神让桃凉感到不适,在卫国时接收过不少这样的目光,她太熟悉了,桃凉脸色微寒:“阁下有什么事情?现在别院的主人并不在。” “哦,没事,我当然知道他不在。”宁巧咧嘴一笑,摸摸下巴,补充道:“不用紧张,我是阿执的朋友。” 但是阿执哪来的朋友?他从未跟她提起过。 觉察到这姑娘仍未放下警惕,宁巧忽然就觉得她和阿执是一样的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问:“小美人,你与阿执是怎么认识的啊?” 这人是来八卦的么……桃凉无语,直截了当道:“我是打扫别院的丫鬟,仅此而已。” 看来这位小美人不太喜欢跟他说话啊…… 宁巧觉得有点遗憾,摇晃了下脑袋:“今夜在醉红楼有一场聚会,咱们会长包下了许多漂亮姑娘——” 桃凉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正纳闷对方怎么无缘无故说这个,然后就听到他说道: “——阿执也会去哦。” “那祝你们玩得开心。”桃凉留下这句话转身进了结界,走得十分干脆。 “……???”宁巧瞪大眼睛,内心疑惑:她居然没反应,难道他们的关系不是我想的那样吗? 怎么可能?这么漂亮的姑娘,阿执这小子能把持得住? 宁巧开始怀疑自己,一想到阿执在楼里的表现—— 不,不对,貌似他真的能坐怀不乱……这小子,是不是断袖啊?? 宁巧倒吸了一口冷气,开始担忧自己的处境,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回到房间后,桃凉关上门,开始生闷气。 一想到阿执夜里要去醉红楼,她就坐立不安。 桃凉知道,阿执对那种场合不感兴趣,她是见过的,即便置身于尘土中,阿执这样纯粹的性子,犹如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华。 但是……他已经两日没回来了,居然还去那种风月之地?就算是应酬,身为常年榜上第一的他,应当有推却的资格吧? 醉红楼那种混乱不堪的地方,想到一群姑娘对他抛媚眼的场面,桃凉越想越生气╰_╯!没错,她的阿执天生走到哪里都是这么惹眼! 虽然彼此拥有,但他们彼此自由,这段没有任何保证的关系,显得摇摇欲坠。 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尝过了极致欢愉的滋味之后,他会变吗?(虽然是她导致的)连她的诱惑都抵不住,楼里那么多好看的姑娘,他会不会…… 哎呀气死我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桃凉披着斗篷,拉上兜帽,将自己罩个严实,风风火火地离开别院,往城里掠去! 第18章 醋意 以往从城郊到城里需要花两个时辰的时间,自从学会了轻功之后,再加上阿执传授的呼吸法,从花执别院来到城里只需要不到两刻钟。 桃凉无心看天祚城的风景,按照记忆里的方位,抵达了醉红楼附近。 天还没黑,她蹲坐在常人难以觉察的地方等了许久。华灯初上,借着昏暗的天色掩饰,桃凉躲在醉红楼对面的一间楼阁屋脊后面,全神贯注盯着醉红楼大门。 「醉红颜」牌匾之下,数名风情万种的姑娘正在揽客,不一会儿,一群身穿黑衣的刺客鱼贯而入,在队伍的最后,桃凉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阿执低着头,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宁巧在旁边拉了一把,才把他拉进楼里。 待到刺客们皆跨进门槛后,桃凉一阵风似的掠下房檐,揽客的姑娘都没看到,她就已经掠进了楼里。 上一次在醉红楼里,阿执抱着她绕着柱子飞上了二楼,而这次她已经学会自己一个人绕柱而上,身姿轻盈落在二楼的栏杆上。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桃凉莹紫色的眸望向一楼西边刺客聚集之处,再次看到独自坐在屏风边的雅座上,正在默默品茗的金眸刺客。 他仍旧那般特立独行的性子,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但比起之前活跃了许多,看上去心情极好,喝着茶水,吃着点心,别人都以为他是饿死鬼投胎。 宁巧搂着美姬走来,坐在对面,将一壶酒置于桌面,道:“来,阿执,干了这一壶!” “我不喝酒。”阿执将酒壶往对面推了推。 “啧,你可真无趣,不喝酒不碰美人,你来青楼是看戏的?”宁巧发现他一直在吃点心,又道:“你没吃饱是不是?哪有来青楼蹭饭的?” “我来这里就是蹭饭的。”阿执一本正经说道。 宁巧怀里的美姬笑道:“公子,你这位朋友真有意思。”美姬双颊泛红,眸光流转,对面俊美无双的年轻人令她心绪澎湃不已。 “没错,他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宁巧咧嘴一笑,抓得美姬轻叫一声,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宁巧笑嘻嘻对阿执说道:“阿执,你就不想试试么?这里手感真是柔软舒适得很……” 阿执瞄了一眼,顿时喷出一口茶水,满脸通红。 宁巧大笑:“看吧,我就说他哪有那么正人君子。” 实际上,阿执是想到了别院里的某人,头脑微微发热。 蹲在二楼栏杆上窥伺的桃凉有点坐不住了,额角青筋暴跳,她担心在这种混乱的大环境之下,阿执很容易被同僚带坏…… ——你方才脸红什么?可是羡慕了? 然后宁巧叫来两个美姬欲送给阿执,被阿执果断拒绝,桃凉见状心情才好了些。 宁巧笑嘻嘻地提及:“对了,今天白天我去了花执别院一趟。” 旋即就看到阿执的神色变得紧张起来,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人,问道:“你去那里做什么?” 宁巧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阿执的脸色沉了沉,手指捏紧了茶杯。 “别激动,我只是跟她聊了几句,很快就离开了!那位冷美人都不爱跟我说话,你俩怎么就搞到了一起?” “……以后,别靠近我的别院,否则对你不客气!”金瞳的光芒微微冷冽,阿执猛然站起身,转身离去。 “生气了啊?不会吧……”宁巧吓傻了,望着阿执远去的身影,怀里的美姬瑟瑟发抖。 旁边目睹了一切的同僚说道:“宁巧,你不要命啦?那位可是手刃过七名同道的杀神啊!” “没事!他不会对我动手的,应该吧……”宁巧强笑着,一下子没了底气,眼底的光明灭不定。 …… 阿执避开人群,循着一楼靠近雅间的走道缓缓前行,只见他低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经过某个房间的时候,忽然一只手从门缝伸出,一把将他拉进了房间! 房门缓缓关上,将外面的热闹隔绝。房内,阿执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压倒在地上,金眸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凉玉,你怎么在这里?”他望着身上的人儿,语气既惊讶又兴奋,还有几分害羞。 这迷人的幽香阿执再熟悉不过,只见桃凉拉下兜帽,露出那张让他迷恋的脸——阿执愣住,发现她的柳眉微皱,似乎很生气。 他有点委屈地敛起目光,犹豫道:“怎、怎么了?你不高兴吗……我做错了什么?” 桃凉俯身,用手戳了戳他的脸,说:“你就这么爱来这种地方吗?” “不,不是……!”阿执连忙解释,又怕自己语焉不详,“总之……除了你之外,我没碰过其他姑娘……” 桃凉离开他,坐在一旁,盯着他的眼睛,他看上去确实没有说谎。 于是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唇,又问:“真的吗?难不成你会愿意为我这种人守身如玉?” “当然了……!”阿执抓住了她的手,凑近,压低了声音,“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任何人都代替不了。” “……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桃凉心脏漏了半拍,收回视线,明明她对他做过那么过分的事…… “因为我只喜欢凉玉。”他搂住她,贪婪地呼吸她身上的幽香。 没有人会永远喜欢一个人。桃凉在他怀里,悲戚地想,但又忍不住去相信他的话语。 隔壁房间传来暧昧的声音,两人目光一触碰,两张脸都红了起来。阿执站了起来,想要带她离开,忽然被抓住了袖子,低头望去,桃凉的眼神似乎在邀请他。 于是喉结一动,锁了房门,把桃凉抱了起来,走向角落的床榻。 阿执从来不会拒绝她,或许,压根不知道怎么拒绝。 原本他是打算回去以后帮她打通经脉、引气入体,却不想在这里遇见,急不可耐起来。 这一次的阿执比以往都要温柔,小心翼翼地克制着,一边帮她引导体内的气。 桃凉紧紧抱着他,感到体内的气十分顺畅,轻飘飘的仿佛到了云端。 一夜过后,她发现自己成功引气入体了。 第19章 疏离 一大早,身边的女子还没醒时,阿执迅速把人带回了别院。 桃凉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小心翼翼把她放下,睁开眼一看,自己的衣物已经穿戴整齐。 “感觉如何?”阿执坐在床边,笑吟吟看着她。 “还可以这样……?”桃凉坐起身,偎依在阿执怀里,“我以为引气入体需要很久才能成功,没想到还能通过这种方式……” 阿执微微脸红,低声道:“也、也不是,用正常的方式就可以帮你,只是昨夜有点急躁,所以我就……” 桃凉笑容暧昧,调侃道:“所以你原本是打算骗我上床,好帮我引气入体?” “……我没有!” “我开玩笑的啦~”桃凉亲了亲他红透的脸,觉得甚是可爱。 感受着体内和体外两个天地灵气的变化,桃凉心潮澎湃,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展现在眼前,叶子飘落的速度慢了,能清晰看到鱼跃出水面的景象,甚至隔得数尺远也能听到阿执的心跳声…… 阿执深深看了榻上打坐的人一眼,不去打扰,默默出了房间,将门带上。 忽然,桃凉想到了什么,猛然睁开眼睛,心脏不安地跳动。 她怎么忘了呢?! 自己天生是炉鼎体质,若是修道……就只能修无情道! 因为她是无绝阴灵体,一旦跟男人双修,修为会轻易被对方吸走……同时又能提供源源不绝的阴气让对方修炼。 极品炉鼎,莫过于此。 当初父王知道她的体质之后,暴跳如雷,当即将她软禁在宫中。 因此桃凉一直痛恨这个体质。 之前她只是想学武自保,一直十分努力。但武修的尽头终究是成为仙修。没想到在阿执的帮助下,这么快就引气入体了,后面的打算还没想好…… “那能怎么办?我现在离开阿执……应是没有问题的,但……”桃凉咬了咬唇,内心纠结,“阿执他能离开我吗?” 她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对阿执也不能说全无留恋,只是她的体质如此,容不得他想。 若是失去力量,一直受人庇护,或是乖乖地当一个炉鼎——她做不到。 只有向阳而生,万物才会生机勃勃,只有一直追求力量,变强,才能成就最好的自己。 她不想在这世道当一个弱者,继续彷徨下去。 可是……这事怎么跟阿执说呢? 想起他那张可怜兮兮的漂亮脸蛋,雾气氤氲笼罩的金眸干净如琉璃,睫毛水润纤长,她就忍不住脸红心跳。 ……唯独不想跟他决裂。 早知如此,她还不如将他推给别的女子。有点搞不懂昨日自己是在干什么了,吃醋吗?这是她应该拥有的情绪吗? 之后数日,桃凉一直故意躲着阿执。 阿执这段时间没有任务,若是平日,白天他会去集市走动,夜里呆在檐上看星星。有了桃凉之后,一有时间,他就想待在她身边。 这几天,桃凉总是睡得很早,起得比鸡早,每次阿执去看她的时候,桃凉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 阿执以为她沉迷于修炼,暂时没有功夫理会他,便该干嘛干嘛去了,然而……过了数月,仍是如此。 他开始想念桃凉身上的那股幽香。 这天半夜的时候,阿执偷偷地爬上桃凉的床榻,桃凉侧躺着,面朝里边,阿执看着她的背很久很久,默默地躺在旁边。 这个距离,依旧能嗅到她的芳香。 “……” 他不是没有觉察到桃凉对自己的态度变化。有时候独自一人的夜,梦里梦见她的温暖,醒来周身冰凉,一颗心变得空荡荡的,好不习惯。 “她不再喜欢我了吗……?” 阿执失神地喃喃,难受不已,像是有人剜走了他的心。 趁着桃凉熟睡的时候,他翻身轻轻将其搂住,贪婪呼吸着幽香,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吻。 忽地,金色的眸子微微一颤,敏锐觉察到气流的变化,阿执飞快地松开怀里的人,离开了床榻。 熟睡中的桃凉微皱着眉,似是做了不好的梦,阿执在床边颤抖着伸手,抚平了她的眉。 这时,一只传信鸽出现在窗边。 阿执一怔,上前取下信鸽腿上的纸条,确认了地点后,回头深深看了桃凉一眼,越窗离去。 一段时间后。 “你最近心绪不宁的模样都让人看出来了,自己还未意识到吗?” 轻身落于飞檐上,还没定睛看清上面的人,阿执就听到了师父冰冷的声音传来。 “……师父,有那么明显吗?” 冷宿给了他一个眼神,话语携着隐隐的怒意:“你还是不愿意跟为师说。” “徒儿不想让师父烦心。”阿执垂下脑袋,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好,你不愿意说,为师也不逼你。”冷宿看向远处的灯火,“小执,这次让你来,是想提醒你一件事——最近行事须更为小心。” 阿执抬头,不安地问道:“师父,出什么事了吗?有人要杀我们?” “不是‘我们’,是「你」。” 冷宿走到阿执面前,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自小以来,记忆中冷宿一直待他十分严格,很少有温情的时候。 “阿执,你要格外小心,莫要在外面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阿执低着头,金灿灿的眸子微微一眨,心想:师父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但是冷宿不说,他就没有追问。师父是极其遵守原则的刺客,从来惜字如金。 “还有一事。”冷宿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像,递给阿执。“这是此次的任务目标。” “是。”阿执打开画像一看,霎时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心脏受到了撞击,瞳孔地震! ——画像上的人,是卫国的凉玉公主。 与他日思夜想的那名女子一模一样! 冷宿目光如炬,沉声问道:“阿执,你认识她?” “不、不是!”阿执神色挣扎,迅速使自己冷静下来,问道:“师父,究竟是谁要杀凉玉公主?我虽是刺客,可是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手,是否太——” “她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冷宿纠正道,“她虽是炉鼎体质,却身怀媚骨香,是一名绝色的祸世妖姬。” 阿执的脑袋嗡嗡作响。 冷宿眼神锐利,目光仿佛要将他穿透。“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阿执。” “天生媚骨,若身怀异香,必定是媚骨之香。据说闻到这种香气的男人,会心甘情愿为其而死。媚骨香是毒,是引人堕落的毒,比世间一切操控人心的法术还要厉害……” 第20章 愿意为你而死 花执别院。 阿执前脚收到师父的来信,自桃凉的房间出来后,冷宿后脚就来到了房内。 这封信是冷宿故意在这个时间送出的,目的是将阿执约出去,转移注意力,好方便他进入花执别院查探。 阿执对师父不设防,因此别院的结界对冷宿开放,冷宿可以在其中任意出入。 将阿执引走后,冷宿进入房内,远远就看到角落的床榻上躺着一名女子。 果然如此……小执这些日子的变化,便是因为这个姑娘。 冷宿无声无息地走近,眼神微冷,右手越过床帘,伸向桃凉纤细的脖子…… 忽地,冷宿动作一滞,闻到一股奇特的幽香,面露惊愕之色,飞快地往后掠,与榻上熟睡的女子拉开距离! 那、那是…… 一丢丢微弱的香气就足以让人失去战意,那不是香,而是毒,能够深入骨髓的毒。 那一瞬,冷宿当真对桃凉起了杀心。阿执身边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因此他对阿执十分严厉,为的就是希望他能保护好自己。 千算万算,没想到阿执这小子居然会栽倒在一朵长满荆棘的毒花上! 他的小执生来是人中龙凤,绝不能被一个身怀媚骨香的女人所蛊惑——必须尽早斩断这段孽缘! …… 冷宿摆在阿执面前的,是一个十分残忍的选择,尽管没有道明,媚骨香的毒性,阿执如今已了然。 阿执怔愣看着手里的画像,关注点却有些奇怪:“师父的意思是……她还是炉鼎体质?” “……这次的任务尤为重要,小执,你会像以往一样完美地完成任务的,对不对?”冷宿语气微凉,话语中下了暗示,为了掐断徒弟的念想可谓是煞费心思。 若那是个普通的姑娘家还好,小执的寿命与凡人不一样,迟早会等到他们分开的一日。错就错在,他喜欢的姑娘天生媚骨,那姑娘会彻底毁了他! 还好冷宿发现的时候不算太晚,小执意志坚定,只要稍加暗示……他一定能成功摆脱媚骨香的吸引。 阿执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金眸微微黯淡。 “好孩子,你会得偿所愿。” 今夜的风有点大,已经是开春时节了,桃凉扶着雕花门眺望院中摇曳的花草,心想已有三日没有看到阿执了。 阿执现在在做什么呢?以往外出执行任务都不会超过两日,是遇到了棘手的目标了么? 缓缓行至院子里,举目望去,两边靠着院墙而生的竹木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在黑暗中融为一体。 倏忽一阵声响传来,似是有人摔落在地上,惊扰了一排竹叶抖落! 桃凉诧异地抬头,借着微弱的光线,隐隐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地面爬起,不禁心跳加速,担忧道:“……阿执?你受伤了吗?” 她停在他七步开外,不敢轻易靠近。 月黑风高之夜,庭院的灯未亮,视野一片昏暗。桃凉凝视竹木边沉默的人,熟悉的轮廓她绝不会认错,只是不知今夜匆匆回来的阿执为什么那么沉默。 “……” “……!” 忽然,桃凉后退了一步。她感觉到对方转过头,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一瞬间——虽然只有一瞬,似乎觉察到了一丝杀气! 桃凉浑身发冷,后退了一步,思绪万千。 是啊,若是阿执想杀她的话,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躲不过。 她为什么就心安理得认为他不会对她下手呢? 就因为凭着他的喜欢么? 这世上哪有一个人会永远另一个人好的?他们本来就没有关系…… 看到阿执向她走来,桃凉立即收起了乱七八糟的想法,潜意识后退一步,而这个动作似乎刺激到了对方,只见阿执大步走来,浑身散发着不可撼动的气场—— 桃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用力地揉进怀里! “……阿执!你……” “凉玉,不要避开我。”他的声音闷闷的,略带磁性,低头吻了下她的脸颊。 桃凉不敢动弹,生怕走火,被他亲过的地方一片滚烫。 “你、你怎么了?变得有点奇怪……” 阿执沉浸于她的香气中,贪恋了好一会,忽然抓住桃凉的双肩,正色道:“凉玉,跟我离开这里,有人要杀你。” “什么?”桃凉惊讶睁大眼睛,她看得出那双金眸里的恐惧与慌乱,心头一阵温热。 “我们现在就走!” 阿执眼底流露一丝疯狂的神色,打横抱起桃凉,径直掠向夜幕深处! ……方才是错觉吗?桃凉十分担忧望着阿执的脸,颤抖着声音问:“阿执,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突然?” “究竟是谁要杀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神色挣扎,抱紧怀里的人。“但是,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你死的,凉玉。” 这句话就像给她吃了定心丸一样,桃凉一双紫眸泛着泪光,用力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忽然,阿执身后多了数道风声,那是刺客掠行的声音——渐渐的,人数从三人增加至十余人,甚至越来越多…… 桃凉的视线越过阿执肩头望去,浓烈的杀气冲着他们二人而来,顿时一颗心害怕得发抖,低声在阿执耳边说道:“阿执,若是打不过就跑吧,不用管我了。” 她想,一个人折在这里,总比两个人都折在这里好。 这一世阿执是对她最好的人,她是知恩图报之人,自是希望他能活得好好的。 但是阿执紧紧地抱住了她,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不行……!我做不到!”少年狠狠地抽了口冷气! 桃凉愕然,失声道:“为我,不值得。” “不会。”那双明晃晃的金眸流露出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的神色,“就算把这条命给你,我都愿意。” 身后无数皇城刺客步步紧逼,身前是看不到光明,被厚重夜色覆盖的前路—— 在此等毫无光亮、毫无希望的境地,有人说,愿意将性命献给她。他抱着她,仿佛她就是他的一切。 天地皆暗,只有他的金眸灿烂耀眼,心甘情愿的笑容明媚如春光,一瞬间灼伤了她的心脏! 第21章 杀戮之夜 紧随在二人身后的追杀者个个训练有素,不像平日里见到的那些刺客,显然是来自另一个组织的杀手。 ——这些人居然全是仙修? 阿执明晃晃的金眸快速眨了一下,抱紧怀里的人儿加快了速度,用灵力在周身形成一道护障,避免折断的树枝伤到桃凉。 “你们是谁派来的人?!”阿执厉声问道,速度一点也没落下。 “呵呵,将死之人,何须多言?请公子安心上路吧!” 桃凉蓦然睁大眼睛,一颗心七上八下,抓紧了阿执的衣物,心中暗暗掂量:这些人的目标……竟是阿执? 阿执早就觉察了,师父早就提醒过他,未曾预料的是,他们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师父送来的画像让他知道有人欲杀凉玉,他回别院就是为了带走桃凉,却没想到追杀他的刺客会在这时候出现! 可谓是碰巧了。运气简直差到了极点。 “阿执,把我扔下吧!我在这里只会拖累你!”桃凉拉着他的衣襟,哀求道。 阿执这么固执的人,断然不肯将她扔下,金眸微微一怔,没有看向她,只是轻声道:“行不通的,这样一来你会落到他们手里,我……” 确实如此。桃凉眸光一暗,垂下眼帘。以她现在的修为,很容易落入敌人手里,进而成为人质。 她不敢想象阿执现在顶着多大的压力,就算他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少年而已…… 桃凉不清楚阿执的实力到了什么境界,双拳难敌四手,面对如此之众的追杀者,即便是天才又如何? 耳边充斥着风声,时不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但强烈心跳声足以覆盖一切!她突然很怕见到悲惨的结局,比上一世惨死在阴漠雪手里还要让她害怕得多—— 阿执,为什么,为什么不扔下我? 似是觉察到怀里的人瑟瑟发抖的样子,处于紧急逃亡途中的刺客少年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声音嘶哑地说道: “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桃凉蓦然睁开眼睛,瀑布击石的声音响起,阿执抱着她纵身一跃,从百丈高的瀑布顶上跃下—— 少年黑发如瀑,泛着瑰丽的紫芒,在风中散开,金灿灿的双眸坚定凝望着前方,多了几分神性的威严,令人目眩神迷…… 桃凉久久凝望他的侧颜,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在漫无边际的恐惧不安之中,仿佛只有他才能给自己安定。 哗啦啦。 瀑布底下,漫天的雾气使视野朦胧,不远处有一个山洞,洞口掩于草木之下,此时夜色昏暗,很难被人发现。 阿执用刀拨开枝叶,将桃凉置于洞中,从空间锦囊翻出斗篷披在她身上,蹲下身看她的眼睛,微微笑道:“凉玉,真不想让你看到我杀人的样子。” 在这危急关头,他还有心思说这话?桃凉用颤抖的手抓他的衣角,不安地说道:“不是早就看过了吗?有什么可怕的?我只在意你能不能活着回来……” 她一直忍着泪,不想乱他的心,他看到她忍得眼眶泛红的模样,吻了下她的眼睛,笑容依旧灿烂:“为了你,就算下了地狱我也会爬回来的!” 这都什么话啊……桃凉拧着眉,眼泪滑落的瞬间,她的少年转身离去,一往无前。 阴冷的风从山洞外吹进来,桃凉裹紧了斗篷,整个人瑟瑟发抖——她不是怕冷,而且是担心赴战的少年。 玉手轻轻拨开树枝,映入莹紫色瞳眸中的是一片雾气,熟悉的烫金黑袍穿梭在迷雾之间,紧逼在他周围的人影飘忽不定。 冷兵相交,发出清亮的声音,阿执握在手中的袖刀泛着冷冽的光,金眸往后一扫,强大的压迫感令刺客们不敢轻举妄动! 须臾间,阿执用极为诡异的步法越过十余名刺客,袖刀斩落了他们的人头,一抹银丝控制着刀,不慎碰到刀丝的人瞬间四分五裂! 扑通!扑通! 高手过招,转瞬便能分出胜负。桃凉看出来了,阿执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这意味着……敌人的人数,恐怕超乎预料! 第一批刺客,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处理。 第二批刺客接踵而来,攻势更加猛烈,阿执受了轻伤,脸上一道细微血痕衬得他杀人时冷酷的面容更加惊艳。 桃凉心惊胆跳地看着这一切,直至阿执处理完第二批之后,预想中的第三批果然准时出现了—— “浪费这么多资源,就为了杀我一人?你们的雇主,真是有够傻的!” 阿执披着长发,发丝微微凌乱,脸上、身上沾了敌人的血,映入桃凉的眸底,既冷酷残忍,且惊心动魄的美丽! 阿执比想象中还要强。 经历了一番战斗之后,依旧脸不红心不跳,呼吸平稳,面容沉静。 她在想,阿执一个人逃走的话,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但是……他寸步不离的地方,是山洞前方二十尺处。因为身后有她的存在。 “阿执,阿执……”桃凉低声喃喃,双手合十,暗暗为他祈祷。 瀑布底下的水潭漂浮着无数尸体,水被染成了红色,黑衣散发的天才刺客立于水中巨石之上,持一柄刀,面对着整个黑夜。 黑暗中有人嗤笑:“无香会排名第一的天才刺客——阿执。若是花费上百名修士才能取你一人性命,我倒是觉得蛮值的。” 阿执不说话,目光一凛,袖刀飞出,闪电般掠向声音的来源—— 可惜扑了个空,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十几名刺客顺着瀑布的水流从天而降,携着强烈的杀气朝唯一的目标袭去! 袖刀重新握在阿执手中,他深深看了一眼夜色,转身迎战敌人! …… 这场战斗持续到深夜,直至风渐渐停了,月亮自云层中冒出了半边脸,照亮一潭满是尸块的水潭。 阿执不断喘息,走到瀑布下冲洗身上的血,然后缓慢地向山洞走去。 “阿执!你没事吧?”桃凉飞快地掠过来,扶着他带向山洞,阿执一坐下,累得往她身上靠去。 桃凉搂住了他,将其脑袋置于自己腿上,用手帕擦去阿执脸上的血,细致又温柔。 甫从血腥杀戮中回过神的少年呆呆望着眼前娇媚的美人,忍不住伸手轻触她的脸颊,桃凉一怔,抚上他的手,轻轻道:“我在呢。” 第22章 倾心 “我在呢。” 阿执望向她的金眸有几分恍惚,直至听到她轻柔的声音,被鲜血和杀戮染红的眸子逐渐恢复清明,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你看,我能保护你,对吧?” 桃凉拼命点头,抱紧了怀里的人,想起了什么,开始扒他的衣服,阿执脸一红,连忙抓住了她的手。 桃凉执拗地说:“让我看看,你身上肯定受了伤!” 阿执摇摇头,浅笑依旧:“没事的,我吃了丹药,一些轻微的皮肉伤而已……” 那双妩媚的紫眸不高兴地眯起,桃凉的玉手依旧按在他胸前,幽幽说道:“那你坐起来试试?” 阿执呼吸一窒,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身上的法衣自动清除了血腥气,只余下淡淡的青草味,被桃凉的幽香浸染,两人仿佛融为一体。 他确实受了内伤,不敢轻易道出,因为不想她担心。阿执收回视线,红着脸低下头,眼神闪烁,默默咽了口口水,低声道:“凉玉,我想休息一下……” 五脏六腑一阵灼热,痛得他直皱眉头,桃凉细心观察他的表情,心想他这样子怎么睡得着? 于是桃凉将斗篷垫在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阿执放在斗篷上,低头轻轻吻了下他颤抖的唇。 阿执睁大眼睛,唇上的幽香诱人,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怔愣看着两手撑在他身侧的美人。 桃凉俯身凑近,带着幽香的灼热呼吸打在他脸上,声音柔软:“别分心,你只要想着我就好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她是知道阿执的。 阿执从来都无法拒绝她,这份喜欢比想象中还要深刻,所以她愿意在每个夜晚里和他缠绵悱恻。 可是,这一次,阿执露出了抗拒的表情。 “不、不行!”阿执眼神迷离,呼吸急促,挣扎着抓住了她,别开脸说道:“我身上沾染了太多人血,不能碰你……” 桃凉伸手拨弄了下阿执还有些湿的头发,轻轻一嗅,“哪里有人血,我的阿执明明很好闻啊~” 这样子的桃凉十分诱人。阿执怔怔看向她的眼神已说明一切。尽管内心抗拒着,依旧无法抵抗那令骨头都酥软的幽香,在她低头吻过来的瞬间,理智的防线彻底崩溃。 “……” 桃凉是知道后果的,但还是引诱了这个少年。 天生是炉鼎体质,自成为修士之后,若与人结合,就会被吸走修为。而她现在正冒着风险,就为了安抚他。 因为桃凉发现,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那种为了所爱宁愿付出所有的心情,她从阿执身上感受到了,自此彻底爱上了这个人。 为此,她愿意付出整个世界,就像他对她那样。 “……!” 情至浓时,桃凉觉察到本应流向阿执那边的灵力竟是被一点点地推了回来,阿执发觉了她灵力的流失,十分克制地控制着两人之间的灵力扭动。 忽然,他们身下出现一个阵法,那图纹似乎是灵力反哺的法阵…… “唔……阿执,我不要!你这样子做会失去修为的!” 轮到桃凉来推开他了,这次阿执却紧紧地搂住了她,安慰道:“没事的,只是一丢丢而已……我们继续吧。” 桃凉的脸红得发烫,无法推开变得主动的阿执,一点点沦陷在他的温柔与克制之中。 ——这份小心翼翼的爱,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 瀑布流水声伴随了他们一夜。桃凉再次睁开眼时,山洞外天已大亮,天光透过枝叶投进洞里,桃凉低头看着身上的痕迹,双颊滚烫。 “凉玉……”阿执迷迷糊糊地抱着她,将脸凑过来亲了一下,然后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 好可爱…… 桃凉满心欢喜,在他的臂弯里伸手轻抚他的脸。 “……阿执,我想和你成亲。” 她轻轻地说出这句话,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刹那间,心跳如小鹿乱撞。 一抬眸就看到阿执那双漂亮的金眸怔怔地望着她,桃凉呼吸一窒,脸更红了,心想:他是听到了吗? 阿执猛地坐了起来,将斗篷披在她身上,低声道:“凉玉,快穿好,我们该离开了!” 看到他紧张的模样,桃凉心中一沉,连忙把衣物穿好,问:“怎么了?” 阿执抱起桃凉,飞快掠出山洞,顺着流水往下掠行。 “……那些追杀者又出现了?”桃凉不安地缩在他怀里,看到阿执眸中的紧张神色,心脏微微一缩。 阿执没有回答,落至溪流边某处时,身子猛地一震,与此同时桃凉也感觉到了那股强大的压迫感! 于是阿执将桃凉放下,连忙道:“凉玉,你循着溪流往下,走得越远越好,我去对付杀手!” “好,你一个人小心!”桃凉不想给他添麻烦,掉头就走,两人相背而行,瞬间拉开一大段距离。 桃凉回头一看,阿执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上游。 两边都是树林,只有风过林间传来的沙沙声。桃凉飞快往前掠行,此时此刻,她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花执别院。 别院中有结界,就算阿执不在,她也能保护好自己。 只是……阿执之前说有人要杀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阴漠雪只想将她抓回去,倒不至于杀她,她和那个人目前没关系。 忽然周身寒意袭来,桃凉停在一棵大树后面,不敢继续前进。前方有人携着阴冷的杀意正向这边走来,即便青天白日之下也让她整个人都毛骨悚然! 这股压迫感……不亚于先前和阿执感觉到的那人……! “凉玉公主,不必躲了。” 桃凉身子一震,目光悄悄越过树干往后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黑衣、面容冷峻的男子正在往这边缓缓走来—— 每一步都携着强大的压迫感! 他是谁?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桃凉不敢轻举妄动,微微颤抖着离开掩体,看向徐徐走来的男人,问:“你是……曜王派来的人?” “曜王?”冷宿停在距离桃凉七步开外,眸光微冷,“我只能告诉你,我是阿执的师父。此次前来……是为取你的性命!” 第23章 二世终 阿执的师父……为什么要杀她? 桃凉步步后退,薄弱的身躯微微发抖,难以置信望着前方的刺客男子,颤抖着声音问:“难道……阿执说有人要杀我,指的就是您吗?” “不,阿执并不知道是我,不过确实是我想要取你的性命。”冷宿的眼神毫无感情,“凉玉公主,若你没有招惹阿执,我不会对你下手,你错就错在,偏偏招惹了阿执!” “什么意思……?”桃凉退无可退,后背抵在树干上,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微微一顿,又想了想,说道:“我不该招惹他?难道您以为,刺客不该动感情么?” 这时,冷宿的杀气稍微收敛了几分,淡淡道:“你对自己的体质,毫不知情么?” 桃凉一颤,低头咬住了下唇,“我当然知道……父王说我是天生的炉鼎体质,若与人双修会被吸走修为……” 她想起昨夜发生的事,脸红,“那都是我自愿的,我只是想帮他,没想到他会用灵力反哺……” 灵力反哺?这傻小子都干了什么?! 冷宿面色一僵,声音又变冷了:“凉玉公主,我不是指这个——你对自己身上的异香,当真不知情吗?” 紫眸流露出不安的神色,桃凉愕然问道:“我天生就带着异香,怎么、怎么了吗?” “问题就出现在你身上的异香上,你难道不知,这种香名为媚骨香,只有天生媚骨的女子才有几率天生携带这种香气——这般女子天生就是祸世妖姬!” ……祸世妖姬? 桃凉难以置信睁大眼睛,有一股气憋在胸膛中,既委屈又愤怒! “那又怎么样?这又不是我想要的!” “可你招惹了阿执。”冷宿抱着繁樱刀,面无表情,“须知媚骨香极易蛊惑人心,香气侵人神智,引人堕落——那是控制男人的毒,若与拥有媚骨香的女子结合,男子将会彻底沦陷,甚至心甘情愿为此女而死。” “…………胡说,你胡说!”桃凉满脸震惊,缓缓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阿执是真心对我的,不可能因为什么毒……!” 桃凉猛的一愣,忽然呆呆望着地面。 脑海中浮现父王那张错愕与愤怒交织的脸,身边的国师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随即父王一道勒令将她囚禁在宫中! “——不要让凉玉公主接触任何男子!” 至今她才明白父王当初那句话的意思。 桃凉满脸通红,羞愤、错愕、悲痛、茫然……诸多复杂的情绪交织在胸膛,难受不已,便是要杀她的人已经到了眼前,她也无动于衷,呆呆地望着地面。 泪水从眼角滑落,她跪在地上,捂住脸痛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你骗人、你骗人!阿执是真心喜欢我的,才不是因为什么媚骨香!” 冷宿面上罩着面纱,在两步之外的距离凝视哭泣的少女,微微蹙起眉头。 这幅情景,竟是让他有些下不了手——分明并未闻到她的香气。 此女是当之无愧的祸世妖姬! 冷宿闭上眼睛,繁樱刀的刀鞘落下,刀柄被他紧紧握在手里,高高地举起了长刀—— “抱歉了,凉玉公主,只有杀了你,阿执才能摆脱魔障!” 手起刀落,斩向失去了抵抗能力、陷入迷茫的桃凉—— 然而,桃凉没有感受到想象中撕裂的痛苦,一股温热洒在脸上! 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抱住了她,桃凉怔愣睁大眼睛,只见阿执一身是伤,竟是赶了回来,用力地拥抱她,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小执——!”冷宿发出痛苦而愤怒的低吼,“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阿执垂着眼帘,趴在桃凉肩头,吐出一口温热,鲜血如丝滴落在地上,喃喃道:“对不起,师父……这一刀算是徒儿还您的恩情,还望……莫要伤害凉玉……” 冷宿闻言浑身颤抖,悲极,怒极:“她一直用媚骨香引诱你,你知不知道?那是普天之下最难解的毒,会让男人为之发狂,沦为奴隶,连狗都不如!” 桃凉怔怔地流泪:不,我没有……我没有! “可是……我很喜欢,她抱着我的时候,很温暖……”阿执缓缓闭上眼睛,能够死在她怀里,那该……多么幸福…… 冷宿转身离去。 满腔的悲痛与怒火无处发泄,手中的繁樱刀染了徒弟的血,现在他要用这把刀去杀人,那些伤过他徒弟的人,一个也不放过! “阿执……阿执……”桃凉双唇颤抖,脸色煞白,小心翼翼地用手按着他的伤口,意欲止住汩汩而流的鲜血……可是怎么也止不住! 他背上的伤触目惊心,深及心脉,药石罔效!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引诱你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若是她知道媚骨香会使人堕落,断然不敢与他接触,当初惊鸿一瞥的少年,才不到半年时间,如今奄奄一息靠在她怀里…… 可是受伤沉重的他,心满意足地拥抱着她,染血的唇勾起笑意。 “凉玉……人世好冷,你给我带来的温暖,我不会忘记……” 他轻轻咳嗽,喉头一甜,再度吐出鲜血。 已经听不清桃凉在说什么,那双刻入心里的紫眸变得模糊,依旧可以感受到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温暖的玉手。 他的嘴唇翕动。 我想保护你一世,现在看来……做不到了。 忘了我吧,凉玉。 …… 那之后,为了替阿执报仇,桃凉刻苦修炼,像阿执一样成为了一名刺客。 过了无数在黑暗中徘徊的日子,最后的最后,在追杀幕后黑手的时候,桃凉被敌人反杀,从高高的飞檐上摔落,骨头碎裂,身下汪了一滩血。 意识即将消失之际,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 那是她的二哥,桃襄。 那个人跟她一样拥有一双紫眸,眸光暗沉。看到妹妹死在自己面前,桃襄踉跄地跑到桃凉身边,颤抖着将她抱起,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 桃襄双目垂泪,声音颤抖:“小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而今她终于明白阿执为什么最后会在她怀里笑了,因为临死之前,见到了想见的人。 第24章 轮回再启 这是她迎来的第二次死亡。 意识陷入黑暗之后,似乎经历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有光透入眼皮,桃凉再次睁开莹紫色的迷离瞳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仙境,仙音袅袅,云雾萦绕,桃凉纤细的身躯置于石床之上,旁边是一座石桌,远处是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桃花林。 “你终于醒了。”一个清浅的声音传来,桃凉的视野逐渐清晰,石桌边坐着的仙人映入眸中,可惜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他一头短发,身穿月白宽袍。 潜意识里隐隐约约记得,第一世死亡之后,她曾经来过这个地方。 仍是这位仙人,这幅景象。 “……我在哪儿?” 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轻飘飘的,仿佛现在这具身躯只是魂体。 仙人道:“这是识界,意识弥留之处,你既醒来,马上就要再度回到凡尘,再度经历为人的痛苦。” 桃凉低头想了想,道:“可是人生并非全是痛苦,也有许多美好的回忆……” 仙人笑着问:“即使经历千百世也不会后悔么?” “这是何意?”桃凉缓缓睁大眼睛。 仙人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桃凉脑袋轻微的疼痛,想起了第一世死后,他所说过的话。 “轮回珠”…… “你的时间和其他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你处于一个‘循环’之中,每一次轮回都会一点点地接近未来。” “你会在无限的死亡中,一步步接近未来。” …… 桃凉双眸一亮,豁然开朗:“所以……我还有改写结局的机会?!” “虽说如此,但你可想仔细了,这一世能够挽回,下一世也有可能是重蹈覆辙。” “……没、没关系,我还有重来的机会,很多人都没有这样的机会。”她的右手覆盖在心脏上,感受着那里的鼓动,目光透着坚定与欣喜。 “即便经历千百轮回,我也会尽力去达成圆满的结局,我还有想救的人,想要弥补的遗憾……” 仙人轻叹:“但愿数次轮回之后,你还能保持这份初心吧。” 说着轻轻一挥袖,将她的魂体送回了凡世。 桃凉感觉自己像一阵风,一缕烟,控制不住自己的去向,任其自由飘荡。 在漫长得足以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桃凉想起了第一世在卫国的记忆。 “啪!” 王族在明彩坊订制的昂贵竹节杯被摔在地上,化为碎片,茶水洒了一地,卫国君王猛然站起,俯视着她,气势凌人! “你是不是勾引他了?!为何曜王会突然向孤指名送你去当质子?你知道你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你说,你这不孝女!你是不是勾引曜王了?!” 身穿宫装的桃凉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茶水浸湿了广袖,面对父王的滔天怒意,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否认:“我没有……父王,我没有!” 那日来访卫国的曜王阴漠雪在庭前路过,她从殿中抱着一盆灵花意欲将其置于阳光下,只不过刚好被他看到罢了。 桃凉觉察到了对方赤裸裸的视线,连忙掉头就跑,逃回了殿内。 没想到只是匆匆一瞥,曜王就对她感兴趣了,派人查探她的身份,进而向卫王暗示。 卫国只是个小国,每年需要向大兴皇都进贡三十万灵石,以及布匹、粮食、牲畜等等物资,大兴方会护住卫国不被异族入侵。 卫王知道曜王好色成性,府中豢养姬妾无数,曜王离开卫国时,卫王赠送美姬七人,以及各种本土特有的灵丹妙药。 曜王看上了卫国最小的公主,正逢卫国献出质子的时日,卫王在无奈之下,只好让凉玉公主陪同襄然皇子前往大兴皇都。 桃凉经历了两世,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她还以为父王是出于无奈,其实父王是将她当做筹码,不过是不想让她失去利用价值罢了。 那天她被父王责骂之后,在树下哭泣,是桃襄前来安慰她。 “哥……二哥,父王是不是要将我送人了?” 桃襄忧心忡忡的模样,轻轻揽着她的肩,沉声道:“没事,二哥会陪你去的。” “听我说,小凉……去到曜王府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还有……最好不要惹曜王生气,试着和他好好相处,曜王也许会保护你……” 那时桃凉并未听懂其中的意思,哭得更凶了:“呜呜……我不喜欢他,他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桃襄无奈叹气,抱着妹妹,柔声道:“抱歉,小凉,是二哥没有保护好你……” “不过,二哥答应你,总有一日会带你离开曜王府,你一定要等哥哥!” 可是她最后等了两年……都没有等到二哥出现。 二哥去哪里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现在想想,二哥身为质子在宫中多有不便,又怎么可能有办法来救她呢? 所以,她最终死在了发疯的曜王手下,而且……还是因为她身上的媚骨香所致。 是我……害死了我自己? 桃凉不敢想象,若是她心爱的阿执最终也变成曜王那个模样,这让她如何受得了? 阿执…… 她的阿执,当真是属于她的吗?若是没有媚骨香,他还会那么喜欢她吗? 桃凉没有信心。 …… 不知过了多久,桃凉渐渐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在月下的树林里。 “这里是……?” 桃凉茫然地睁大眼睛,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感觉到体内灵气的流动! 太好了!上一世的修为居然还在! 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但是来不及细想,桃凉肚子饿得难受,她发现身上没有银钱,一时也不知哪边可以抵达城里。 忽然,桃凉发现前方有一片空地,抬眼望去,触目惊心!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一些断肢和人头,场面无比血腥,一个面孔熟悉的少年躺在空地中央,被尸块包围着! 桃凉愣在原地,忽然明白这是回到了哪个时间点。 前世的这一夜,她因为怕冷,抱着阿执进入了梦乡,也许就是这一夜开始,她和阿执的命运纠缠在一起…… 时间竟是没有错过多少,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桃凉深深看了一眼因迷药而昏过去的少年,忽然转身飞快地逃离,眼泪在风中滑过。 这一世,她不想再耽误他了。 却没想到,在桃凉离开的一段时间后,有几个黑衣人找到了这里。 一名黑衣人蹲在阿执身边,盯着少年的脸:“这真是意外收获啊……这就是上头让我们找的人?” 第25章 重生的意义 桃凉摸了摸右脸,脸上的疤痕还在,于是戴上了面纱。有这道疤在,就算被掳走也不会被卖进青楼,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潜入上一世进过的贼窝。 到客栈上匆匆吃了一顿,按照记忆里的时间走到对应的地点,果不其然——躲在暗处的人再一次打昏了她! 这一世桃凉拥有了修为,人贩子的一击并不能成功将她击昏,桃凉装作昏迷,被送进了地下牢房。 一路上马车摇晃,桃凉紧闭双眼,默不作声地记着马车行驶的路线。上一世她是作为仙修死去,保留了修为的她耳力比普通人要好,马车经过集市,经过车水马龙的街道,最终来到城郊某处,进入隐蔽的森林。 哐。牢门打开的声音。桃凉被人像拎小猫一样扔了进去。 桃凉睁开眼睛,再次见到了那位蓝裙子的姑娘。 角落里一群姑娘缩在一起,只有这位蓝裙姑娘投来关切的眼神,跟她说话:“你没事吧?” “没事。”桃凉在对方的搀扶下爬了起来。想到上一世,这位好心的小姑娘被那些看守抓了去百般凌辱……桃凉于心不忍,目光暗露锋芒,决定要带这些可怜的姑娘们离开魔窟! “嗝,今天运气不错啊,猎手抓来了一个姿色不错的姑娘。” “嘿嘿,那丫头确实长得不错,可惜上头要我们好好看着,否则真想揩个一把两把……” “反正这里有那么多货,随便玩个看得过去的,上头也不会发现,嘿嘿嘿……” 桃凉抬头,那两名看守已经走了过来,打开牢门,准备挑顺眼下手。 姑娘们害怕得发抖,拼命往墙角缩,桃凉旁边的蓝裙姑娘被抓了过去,她惊叫一声,拼命挣扎,这时桃凉站了起来—— “把她放了,我来替她吧。” 蓝裙姑娘满眼震惊,那名看守投来打量的目光,“哦?身段倒是不错,可惜脸毁了,你难道能伺候爷舒服?” “怎么不能?”桃凉慢悠悠走到看守身边,身上散发着蛊人的幽香,“就怕大爷你承受不了呢~” 看守被幽香迷晕了头脑,将蓝裙姑娘扔下,一把抓走了桃凉。 “姑娘……!”蓝裙少女泪汪汪看着她,抓着铁栏,欲言又止。 桃凉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双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两名看守将桃凉和另一位姑娘拖到角落,桃凉看了眼旁边哭泣的姑娘,袖中藏着的飘带在灵力的浸染后变得跟刀锋一样,一出手就斩落了看守的人头。 看到两个人头滚落在地,姑娘睁大眼睛,吓得不轻,桃凉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我会救你们出去,暂时不要吱声。” 姑娘喜出望外,拼命点头。 桃凉让她回到牢房,悄悄通知那些被掳来的姑娘们,独自一人离开地牢查探外面的情况。 地牢外面是一座山寨,巡逻有五人,放哨的有两人,因为掳来的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个地方的守卫很少。 桃凉注意到山寨大门前有两辆马车,正好容得下地牢里的姑娘。 如此一来,事情就好办多了。 桃凉身轻如燕,神不知鬼不觉飞上哨塔,解决了两名放哨的,然后回到地牢,带着姑娘们偷偷绕到马车边。 两辆马车已经坐满了人,桃凉仍在马车外,那名蓝裙少女跳了下来,对她说道:“姑娘,你上吧,你救了我,我怎么能把你留下?” 桃凉摇摇头,正色道:“我有武功傍身,而你呢?” 蓝裙少女犹豫了下,说道:“我会轻功,能跑很快的!” 桃凉坚决让她上马车:“你们先走,我很快就会追上。” 少女无奈,抓住她的手,忽道:“我叫洛霖,你叫什么名字?” 洛霖?桃凉心里咯噔一下。 “……叫我阿凉便好。”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远去,掀起一片烟尘,桃凉目送着她们离去,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感到一阵舒坦。 “——站住!” 这时,巡逻的山贼已经发现地牢被劫,马车消失,很快就追了上来。 信号弹升空,桃凉瞳孔一缩,缓缓转过身,飘带缠绕在双臂,周身杀气凛凛! 飘带一挥,在地面划了一条线,桃凉冷冷道:“过线者死!” 她必须争取时间,好让那些可怜的姑娘们回到安全的地方。上一世她没有力量去守护什么,这一世既然保留了修为,必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 反正,只要没有她,阿执就能好好地活下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桃凉杀了五个山贼之后,信号弹引来一大批同伙,桃凉发现其中还有数名仙修,顽抗之下消耗了不少灵力,只得朝着北边逃去! “臭丫头,杀我们真多人,今日非得把你给办了!” 敌人紧追不舍,桃凉袖中飘带飞掠而出,缠绕远处的树枝,飘带一收紧,将她拉了过去! 以此反复,欲与敌人拉开距离,然而对方的身法比想象中要厉害,忽而迎面一阵风拂来,桃凉停下脚步,发现前方有一处断崖! 往下望去,一片迷蒙的雾气挡住了视野,不知崖底深浅。 “呵呵呵,臭丫头,走投无路了吧?放走我们那么多‘货物’,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桃凉转身,冷冷扫视数名武修,厉声道:“在你们眼中,女子就是‘货物’?那我将尔等当做牲畜斩杀,那也是可以的吧?” “死到临头还嘴硬!” 武修们一拥而上,桃凉手中飘带飞舞,环绕周身,忽然灵力暴涨,飘带如飞刃回旋,掠过敌人,顿时鲜血四溅! “该死,避开她那飞袖!” 忽然有人扔了一枚烟雾弹,混乱之中有人朝她扑过来,桃凉情急之下用飘带一扫,结果被避开,肩头重重挨了一击,身子往后飞去,摔下了悬崖! 自高高的山崖摔落,穿过云雾,没多久就摔到了地面—— “呃噗!” 脑袋嗡嗡作响,四肢百骸仿佛要震碎一般,桃凉吐出一大口鲜血,感觉到骨头碎裂,五脏六腑剧痛不已……张了张嘴,然后晕了过去。 第26章 曾经的白月光(上) 好痛,好痛…… 周身的剧痛令她脑子里一团浆糊,意识迷糊之际,隐隐约约看到有人走来,坐在床边用勺子往她嘴里喂苦涩的汤药。 昏迷了一个月之后,桃凉在骠骑将军府醒来。 “呃……” “凉姑娘醒来了,快去通知霖小姐!” 身旁的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桃凉定睛一看,陌生的房间映入眼帘,一眼望去干净整洁,奢华雅致,角落的彩瓷不知价值几许,一看就是皇都特有的名贵瓷器。 丫鬟向她介绍当下的情景,并告诉她是洛霖将她带回来的,桃凉有点恍惚,没想到一时善举会得到回报,垂着脑袋喃喃道:“原来外面有那么多好心肠的人……” 这句话被丫鬟听到了,笑得眯起了眼睛:“凉姑娘也是良善之人啊,若非姑娘救了霖小姐,郡主和别月公子都要担心死了!” 过了一会儿,洛霖匆匆赶来,人未至声先至:“柳儿,阿凉怎么样了?” 一个身穿蓝裙的姑娘出现在门边,桃凉眼前一亮,发觉洛霖的打扮比起上一次见面明艳了许多,俨然一名大家闺秀。 唤作柳儿的丫鬟朝甘霖俯身行礼,道:“凉姑娘看上去恢复得不错,霖小姐既然来了,奴婢便不打扰了。” 说着柳儿就和另一位丫鬟离开了。 洛霖坐在床边,问道:“阿凉,你怎么样?还疼不疼,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桃凉摇摇头,哽咽了下,道:“谢谢你救了我,洛霖姑娘。” “叫我名字就好啦。”洛霖柔柔一笑,“我欠你的都还不完呢,跟我这么客气做什么?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我们这样……算不算是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 生死之交?桃凉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那位笑容灿烂,瞳眸如暖阳的少年。 桃凉低着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容有几分苦涩。 “你身上真好闻。”洛霖凑近,轻轻触碰她右脸的伤疤,蹙眉道:“若是没有这道疤,一定很好看,阿凉,这是怎么伤的?” 总不能说是她自己划伤的吧? 桃凉心生犹豫,想起之前有些事情想要问洛霖,许是昏迷太久,一时想不起来了。这时,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 “霖儿,听说你把救命恩人带回来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越过门槛走进,桃凉下意识看过去,当目光触及那人面容时,身子一震,愣在那里。 洛霖高兴地奔向来人,笑道:“别月哥哥,快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 别月?释别月? 桃凉想起,在卫国的时候,曾倾心于一个人,那人龙表凤姿,才貌双全,与她之才名不相上下。 那人的名字,便是释别月。 桃凉低着头,长发遮挡了仍旧完好的半边脸,紧张地抓住了被子,洛霖拉着释别月走来,向她介绍道:“阿凉,这位是我的未婚夫,当今仙朝骠骑将军的外甥释别月,他目前在赤凤军当副将呢!” 释别月温柔地看了洛霖一眼,无奈道:“只是个闲职,不提也罢。”白衣飘飘的公子将目光移到桃凉身上,“这位姑娘,如何称呼?” “她叫阿凉!”洛霖快速说道,“若不是她在地牢了救了我,我早就被……” “举手之劳而已。”桃凉低着头。 释别月沉声道:“阿凉姑娘救了霖儿,便是在下的恩人,无论有任何需求,别月都会替你办到。” 任何需求吗……? “若是可以,我想去仙林司就职,不知公子可否代为引荐?”桃凉不假思索,说出了一句令两人惊讶的话。 仙林司,那是大兴仙朝特设的管辖修仙资源、培养仙修的地方。桃凉在上一世就了解过这个地方,如今攀上了仙朝官员这条线,自然对仙林司充满向往。 释别月笑道:“姑娘有上进之心,别月十分欣赏。放心吧,仙林司与宿家关系匪浅,姑娘如愿以偿的。” 洛霖高高兴兴挽着释别月的手臂离开了,离去时嘱咐丫鬟照顾好桃凉,让她好好休息,养好身子。 在丫鬟的服侍下,桃凉喝了一些小米粥,躺在榻上,想了很多东西。 ……他果然认不出我了。 伸手触碰右脸上的疤痕,忽然觉得,这道疤真是恰到好处。 若是释别月知道在这里的她就是曾经那位凉玉公主,他又会怎么想呢? 他应该不知道她被送到曜王府当质子的事情…… …… 十岁时桃凉身上的异香还没有现在明显,那时还未被软禁在宫中,十岁的那一年,曾经偷偷跟着宫女的马车出宫。 桃凉买通了一名影卫,在影卫的帮助下飞檐走壁,躲进马车里顺利地出了宫门。 这是她第一次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满眼都是兴奋的神色。 热闹的集市上,桃凉看着来往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品,高兴得不得了。 “哇……集市上有好多我没见过的东西啊!我要这个……还有那个……!” “殿下,您已经玩了半日,该回宫了,若是二殿下问起来,小的跟兄弟们就要遭殃了……” “不怕不怕,我会替你们向二哥求情的!” 忽然有人撞了影卫一下,桃凉伸手去抓影卫的衣角,却没有抓到,回头一看,影卫不知道跑哪去了,被淹没在茫茫人海中…… “小雨,小雨,你去哪里了啊?呜哇t﹏t……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十岁的小姑娘蹲在街边,双眼垂泪,一想到若是今夜回不去,被父王发现就害怕得不得了—— 自从母妃死后,父王又纳了新的妃子,那天新妃入宫的时候,二哥抱着她低声说道:“小凉,以后要听父王的话,我们以后没有娘亲了,不会有人照顾我们了。” “——但二哥会照顾你的。” 桃凉呆呆地问:“为什么——难道、父王已经是别人的人了吗?” ——父王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桃襄一噎,小孩子天生敏感,纵然他比妹妹成熟得多,也忍不住眼眶微红。 “不对……父王从来不是我们的人,他只是父王而已。” 懵懂的桃凉当时没有明白二哥这句话,后来懂了,她对父王失望了。 “呜呜呜……” “你别哭了,我给你糖葫芦好不好?”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桃凉抬头,看到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生得玉雪可爱,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微蹙着眉头将她望着。 第27章 曾经的白月光(中) “你不要在这里哭。” 还以为他很凶,结果是自己想多了,桃凉抬眼看到他有点难堪的神色,正小心翼翼对她说:“独自在外面哭泣的小孩是会被带走的,你知道么?” “所以不要哭,我给你糖葫芦。” “被带走?带到哪里去?”桃凉被对方引起了好奇心。 男孩叹了口气,心想好奇的小孩真是有些麻烦,便道:“人贩子你知道么?” 桃凉一下子了然了,不敢再哭了,擦干眼泪,“我不哭了,这样子人贩子就不会盯上我了……”她的视线落在糖葫芦上,微微皱眉,“可我不喜欢吃酸的。” 释别月一噎,无奈道:“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买,怎么样?” 他朝她伸出手来:“我叫释别月,佛释道的释,离别的别,皓月当空的月……你叫什么名字?” 桃凉在宫中很少见到同龄的男孩,而且还是这么好看的小哥哥,笑了起来:“我叫凉玉。” 那天,释别月拉着她的小手,带她逛了王都里最有名的酒楼,释别月给她的感觉就像二哥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释别月拉着桃凉,生怕她在人群中走丢,一直没有放手。 桃凉感觉这个小哥哥的手真温暖,盈盈笑道:“我住在皇宫里,你知道皇宫大门在哪里吗?” “……我当然知道,只是,你为什么会住宫里,难道是皇族?”释别月心头一缩。 桃凉连忙捂着嘴,支支吾吾起来:“小雨说……不可以轻易告诉别人……” 旋即释别月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放心好了,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公子,公子!”这时一个身穿蓝裙的小姑娘跑来,站在释别月面前,“该回去了,公子,夫人到处在找你呢!” 释别月柔柔笑道:“霖儿,我送送这位姑娘就回去。” 桃凉躲在释别月身后,看着那位蓝裙小姑娘一双亮盈盈的眸子,粉雕玉琢的小脸,觉得甚是可爱。 叫做霖儿的丫头也看了过来,眼睛一亮:“公子,您哪里拐来的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啊?” 桃凉一听脸就红了,原先看到释别月对霖儿露出温柔笑容的模样,心头有些吃味,被霖儿这样一夸,顿时对她有了好感,嘀咕道:“我不是女娃娃,我是大人了……” 霖儿咯咯地笑了起来:“公子,我们一起送她回家吧。” 于是在两人的陪同之下,桃凉回到宫门前,这时影卫匆匆赶来,一把将桃凉抱起—— “殿下,吓死我了,您怎么能乱跑呢?再晚一些,陛下就该发现了!” 桃凉嘟着嘴说:“小雨,明明是你没抓住本公主的手……” 旁边的释别月和霖儿睁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又装作没听到,两个小孩都相当懂事。 “别月,以后我还能来找你玩吗?”桃凉满眼高兴,闪闪发光的紫眸看向他。 释别月心生犹豫,听说陛下对公主十分严格,若是公主频频偷溜出宫,恐怕会招来灾祸。 释别月笑道:“以后,我去找公主殿下玩吧。” “真、真的吗?”桃凉高兴地笑了,给了他一个令牌,“以后你拿这个来藏香宫,不会有人拦着你的。” 可惜,那之后桃凉一直没有见到释别月进宫来看她。 打听之下,才知道释别月原来是大兴宗室的子弟,其母远嫁卫国,释别月自小就在卫国长大。 后来,父王发现她身上的媚骨香,勒令软禁于藏香宫,并严加看守,便是释别月想进来也没有办法了。 对桃凉而言,不仅仅是失去一个朋友那么简单,一些刚刚萌芽的东西就这样被掐灭,她对世事无常满是埋怨。 直至十四岁时,宫里举办了一场赏花宴。 后位空悬多年,赏花宴便由卫国唯一的公主负责,于是父王再三叮嘱,她必须远离宴上的人,不能暴露真面目。 赏花宴上,桃凉置身于垂帘遮掩的亭中,面罩轻纱,只能远远地听他们的谈话。 真是无趣啊…… 世家子弟们聊着天气和最近的见闻,可惜这些无聊的话题都入不了她的耳,忽而人群涌动,聚集在西边的石桌附近,桃凉侧着身子窥伺,看到一道笔直的身影立于人群中心,气质出尘。 桃凉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向身边侍女问道:“那位公子是什么人?” 侍女答道:“回殿下,那是右文丞的独子,释别月。” 桃凉一怔,这才想起来右文丞确实是姓释来着,其妻来自大兴皇都,乃是皇族后裔下嫁,早些年经常听过谈论,然而桃凉一直没有联想到释别月那边。 “听说别月公子曾得到王先生的盛誉,不如趁此时机小露一手?” “对啊对啊,便让我们看看别月公子是否像传言那样,文采斐然!” 在众人的催促之下,释别月与一群世家子弟比拼文采,最终将他们一一比了下去,那些想要看好戏的人没看成好戏,只能灰溜溜的离开了。 “别月公子写了什么诗?呈上来我看看。” 桃凉从侍女手上接过宣纸,只见上面字迹行云流水,落笔如云烟,在书法上的功夫已高出同龄人许多。 欣赏了一会笔迹,桃凉才认真在心底默念出这句诗: 别月时时望江树,霖雨悠悠揽江春。 “奴婢不懂文采,但看殿下的表情,别月公子这诗写得不错。”侍女笑着说道。 桃凉问:“可否请别月公子合奏一曲?” 侍女掀帘而出,过了一会儿就回来了,颔首道:“别月公子说,很乐意与殿下合奏。” 一听到凉玉公主要与释别月合奏,看热闹的人又跑回来了,而这一次,他们感兴趣的是那位从未在人前露面,深居简出的公主殿下。 桃凉命人取来两张珍藏的九霄环佩琴,众人第一次见到九霄环佩,纷纷惊叹不已。 端坐于亭前琴桌边的释别月亦高兴不已,十指轻触琴弦,微微颤抖:“公主殿下看得起在下,在下十分荣幸,只怕这双手玷污了名琴。” “那别月公子可得跟上本公主的节奏了。”桃凉低头偷笑,满怀激动。 第28章 曾经的白月光(下) 后来王都的世家子弟提起赏花宴上的那场对琴,评价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引得百鸟争鸣。此后释别月和凉玉公主在王都有第一才子才女的盛誉。 桃凉微微垂眸,纤纤十指在琴弦上游走,琴音萦绕,两个人的魂魄在天籁之音中交融,这一刻使她无比畅快。 他是否也会这样想呢? 桃凉抬头轻轻瞄了一眼,目光透过纱帘望向亭前全神贯注抚琴的俊美少年,心头微动,含笑垂首,收回羞赧的目光。 他应是和我一样的想法罢。 不知过了数年,他还会记得我吗? 一曲毕,花园里聚满了叽叽喳喳的鸟儿,众人沉默片刻,掌声如雷—— “妙啊妙啊!两位皆是人中龙凤,琴艺之上伯仲之间,可谓高山流水遇知音!” “如闻仙乐,不枉此行!” “奴婢虽不懂琴艺,但听公主殿下和别月公子对琴,整个人都心潮澎湃呢!”侍女高兴地在桃凉耳边说道。 释别月从琴桌边站起,朝亭中面罩轻纱的尊贵少女欠身行礼,道:“早听闻殿下惊才绝艳,今日一见,果真名副其实。别月受益良多,多谢殿下指教。” “别月公子客气了。”桃凉柔柔一笑,“他日若有机会,还想与公子赋诗作画,比拼棋艺。” 释别月笑道:“那是在下的荣幸。” 宴会结束之后,侍女悄悄拉着桃凉走到一旁:“殿下,侍卫都打点好了,奴婢替您约了别月公子,他就在听溪园的石桥上等候着。” 桃凉眼睛一亮,却有点犹豫:“若是父王知道的话……” “没事的,奴婢嘴巴严,陛下不会知道的!” “谢谢你,锦绣!” 桃凉拎着裙子,高高兴兴地奔向听溪园。 她要赴一场迟到了数年的约会。 听溪园就在附近,赏花宴结束之后,听溪园是离开时的必经之路,其他世家子弟都走没影了,只有释别月一人留在石桥上等候着。 桃凉绕过郁郁葱葱的草木,远远就看到了那道俊俏身姿,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步步靠近,快要踏上石桥时,突然绕到了桥边躲着。 一个身穿蓝裙的世家小姐找到了这里,毫不犹豫地奔向桥上的少年。 “别月哥哥,你怎么还没走?” 释别月正出神地看着远处的杨柳,愣了一下,回头:“霖儿,我不是让你先回去吗?” 霖儿扭捏着钻进释别月怀里,“不要嘛,我想跟你一起回去?丢下我一个人,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哪有什么事……”释别月揉揉霖儿的脑袋,一脸宠溺。 他们…… 桃凉躲在树后,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心脏一阵阵抽痛,脑海中浮现那首诗—— 别月时时望江树,霖雨悠悠揽江春。 原来、原来如此……! 本以为那丫头只是一个侍女而已,当时她就觉察到释别月对这丫头不一般,却没有往这方面想。 对啊,霖儿当初只是个小侍女,一个侍女又怎么跟她争?可没想到,现在的她已经是世家小姐,而且两人已经情投意合…… 释别月看了眼远处,心想已经过了时间,凉玉公主应该不会来了。 “霖儿,我们回去吧。” “嗯!” 霖儿挽着释别月的手臂,两人肩并肩离开了听溪园。 “……”桃凉默默地站在原地,目送两人远去,胸膛中充斥着酸涩尖锐的感觉,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然后无力地松开…… 十七岁的生辰时,曜王带使节来卫,她的命运便是由此改变。 “孤的话你为什么不听?孤让你禁止接近男子,就算在宫里你也必须蒙着面!现在倒好,招惹了曜王,你是想沦为他府上的姬妾么?!” 父王劈头盖脸一顿质问,桃凉垂着脑袋跪在地面,瑟瑟发抖,颤抖着声音说:“可是父王……儿臣不是牲畜啊,总是被关在宫里,我会像冷宫的妃嫔一样发疯的!” 她至今记得父王冷冰冰俯视她的眼神—— “那你还不如当一条狗。” “…………” 桃凉浑身发冷,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脚步凌乱地离开了父王的书房。 一跨过书房的门槛,侍女将厚重柔软的斗篷盖在她身上,为了遮掩她身上的异香。 桃凉从小就讨厌这股香气,父王因为它而将她软禁,不让她接触任何人……父王仿佛在告诉她,她身上有脏东西。 “不要试图勾引任何男人。” “若让孤知道,孤会杀了那个男人!” ——正因为「勾引」的对象是曜王,权力在整个卫国之上,父王才不得不将她送给曜王。 在书房外,桃凉遇到了等候已久的右文丞之子释别月。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脸色苍白,无力地低着头。 “见过凉玉公主。”释别月面上浅笑依然,目光温和落在桃凉脸上,桃凉的眼神躲在幕篱之后,生怕被他看透。 “你……你是来寻父王的吧,父王现在心情不好,言语间须谨慎。”桃凉刻意与释别月拉开距离,在父王常年的督促之下,已然形成习惯。 释别月似是轻轻叹息,沉声道:“公主殿下,别月衷心希望您有一日能够自由。如殿下这般惊才绝艳之人,不应该居于深宫,作笼中鸟。” 少年公子徐徐经过她身边,最后说道:“那一曲百鸟争鸣,别月至今仍记得。来日若有机会,希望还能与殿下共奏。” 桃凉心跳漏了半拍,紧紧抿着唇,在她失去希望的时候,释别月再一次给了她希望。 让她不禁怀念起赏花宴上两人对琴,那段最美好的时光。 ……当年得知释别月和霖儿的关系后,曾一蹶不振,之后一直没有联系他,对她来说是一大遗憾。 却…… 原来你也会觉得遗憾么? 幕篱下桃凉眼里有了泪光,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向马车的方向,忽然目光触及一道熟悉的身影,愣在那里。 是霖儿。 便是来觐见父王,也带着她么?这是有多喜欢? 桃凉自正在看花的霖儿身边越过,一言不发。 这时对面二皇子桃襄走了过来,替侍女搀扶着她,觉察到妹妹的状态,问道:“小凉,你所欢喜的那人,仍旧欢喜么?” 桃凉轻轻摇头:“二哥……我不要喜欢他,他已经是别人的人了。” 比留住时间更难的,是人心。 …… 时间回到现在。 现在的凉玉公主已经不是第一世的凉玉公主,不再是那个执着于释别月的天真少女,再见到那名风度翩翩的公子时,她的心底已经泛不起任何涟漪。 年少时炽热的爱与恨,终究在流逝的时间中随风而散,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埋进了尘土,她最终想起来的,也只有那个向她伸出手来的金瞳少年而已。 第29章 新的生活 “阿凉,来这里!” 风和日丽的下午,桃凉身穿一袭柔蓝的纱裙,浅色的腰封,面带笑容朝马场上的洛霖走去。 桃凉走得极缓,刚刚恢复的身子容易疲惫,洛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身边,挽住桃凉的手,笑道:“这件裙子不错吧?这样看起来我们就像姐妹一样!” 两个穿着蓝裙子的姑娘一同看向远处赛马的宗室子弟。 “我发现了,霖儿你好像很喜欢蓝色啊。”桃凉嘴角带着笑意。 “那当然了,我喜欢这种像天空的颜色!”洛霖看向桃凉,“阿凉呢,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喜欢……” 忽而脑海中浮现一双金灿灿的眸子,干净如琉璃,只要一想到那双漂亮的金眸,桃凉就感到口干舌燥,微微发热。 她道:“我喜欢像暖阳一样的颜色。” 不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桃凉和洛霖同时望去,只见两位贵公子正在比拼马术。 释别月身穿月白长袍,并没有特意穿骑马的劲装,倒也和自己的坐骑配合得十分顺利。 与他比试的是一位紫衣公子,与释别月不同,紫衣公子剑眉星目,眸底有几分阴鸷,远远看去就觉得气势逼人。 “是别月哥哥和星池哥!他们最近热衷马术,特别是星池哥,老是拉着别月哥哥比拼马术,我都找不到他了呢!”洛霖眼底眉梢都是笑意,兴冲冲地向桃凉介绍道。 “星池哥是骠骑将军宿亭的儿子,也就是别月哥哥的堂弟。” “‘难怪他们关系这么好。”桃凉的目光一直望着那边,两匹马离得近,宿星池和释别月竟是在马背上切磋武功,一来一去行云流水,可谓十分痛快。 洛霖说道:“星池哥也只有在别月哥哥面前会那么开心,你不知道,他平时可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我都有些怕他。别月哥哥从小在卫国长大,十一岁时随义母回大兴省亲,两人一见如故,自然而然就变得亲密无间了。” 桃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问:“霖儿不会吃醋吗?” “怎么你也取笑我?”洛霖脸一红,“我干嘛吃两个男人的醋啊?别月哥哥有好兄弟,这是好事,我也有你啊,总不能老缠着他。” 桃凉想起了二哥温柔的脸,低头陷入沉思。 洛霖看向面上的轻纱,说道:“我跟别月哥哥说了,待你休养几日就带你去仙林司找药,治好你脸上的伤。” 桃凉闻言,心中一慌,连忙道:“不……不用了,我的伤对我而言是有意义的,所以我暂时不想治好。” 洛霖讶然:“要是没有这道疤,你本该多好看啊!”想了想,又问,“究竟是什么意义呢?” 桃凉抿着唇,不说话。 “好吧,我不问,既然你这么坚持,留着也无妨……我只是担心旁人以这道疤为由挤兑你罢了。”洛霖叹了口气。 “谢谢你,霖儿。”桃凉露出了笑容。看得出来,洛霖是真心把她当做朋友看待,一想到上一世山寨地牢内,发生在这个天真纯洁的姑娘身上的事……桃凉眸底染上了阴霾。 那之后的洛霖,是否还能这般笑着? “没事,有我罩着你!”洛霖大方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直把她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拍醒,桃凉一转头,就看到洛霖明媚的笑容,微微灼目。“而且我们阿凉可厉害了,一个人能拦住那么多山贼呢!” 这身子恢复得也太慢了。桃凉感到一阵晕眩,在洛霖不注意的时候强行稳定,旋即问道:“对了,霖儿,我听说之前有个卫国质子送进宫里,这事是真的吗?” 那边释别月和宿星池下了马,正往这边走来。 洛霖道:“确实有此事,听说那名质子在宫里颇受帝君赏识,而且还在仙林司任职,很多大臣都不敢得罪他。” 质子还能在仙林司任职?看来二哥在宫里过得不错啊……桃凉感到安心。 洛霖又道:“阿凉,下次宫宴随我们一起去吧,正好也让你见见那位质子,听说是个俊美不凡的卫国皇子,别月哥哥跟他有数面之缘呢。” “我也可以去吗?”桃凉惊讶,内心欣喜不已。 “当然,到时你可以顺便去仙林司报道了。” “在聊什么呢。” 听到释别月的声音,洛霖转过身,笑靥如花,“别月哥哥,星池哥,你们来啦?我们在聊卫国皇子和宫宴的事。” 宿星池看了洛霖一眼,淡淡道:“你也去?可别给你义兄添乱。” 洛霖双手叉腰:“我怎么添乱了?而且,现在他是我的未婚夫了!” 宿星池埋怨道:“别月哥,你看,一个小丫鬟都被你惯得无法无天了,就不该让她当什么大小姐……” 释别月无奈道:“星池,这事不是过去了么?怎又提起?而且,这是娘亲的意思,霖儿不是什么丫鬟,是我的义妹。” 宿星池眼神一黯,似乎很不高兴,洛霖朝着他吐舌头,却也没有多少恶意。 桃凉默默看着他们之间奇怪的气氛,心想:这三人各怀心思,特别是宿星池……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的视线总是刻意避开释别月的脸,为了避免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 释别月抬头看向洛霖身边的桃凉,陷入沉思,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是错觉吗? “你这丫头就该当别月哥的侍妾,还想当什么正妻?” “星池哥,别太过分了,要不你去跟你姑姑说?” “哼。” “哼。”洛霖学着宿星池的神态,鼓起腮帮子,双手叉腰。 桃凉被她逗笑了,越来越觉得这姑娘可爱,虽自小是个丫鬟出身,却会苦中作乐,落落大方,古灵精怪……所以释别月才会喜欢她吧。 比起生长在阳光下的洛霖,桃凉虽是公主,却被关在阴暗的笼子里,这样的她……本该得不到喜爱。 经历久了,她渐渐看清了当年的事,也渐渐看开了。 这天夜里,骠骑将军府的主人回来了,桃凉作为府上贵客,被宿亭准备了一大桌子盛宴好生招待着,倒让她感到拘谨起来。 骠骑将军宿亭、将军夫人杨芷、宿星池、释别月、洛霖和桃凉同坐一席,宿亭举杯向桃凉说道:“凉姑娘不必拘谨,姑娘救了舍妹最宠爱的义女,这一杯是敬姑娘的。” “宿将军客气了,习武之人,见义勇为罢了。”桃凉连忙起来,回敬了一杯。 “呵呵,说得好!”宿亭再度举杯,“那这杯就敬凉姑娘侠骨仁心,救一众无辜女子脱离苦海,避免遭歹人毒手!” 释别月也站起来,笑吟吟朝着桃凉敬酒:“凉姑娘以一介薄弱女子之躯,行英勇无畏之事,乃是我辈楷模!” 三杯酒下肚,桃凉感觉有些热了,脑袋晕乎乎的,最终被洛霖扶回了房里。 “唉……你不用硬喝酒的,以茶代酒也行啊。阿凉,阿凉,听得到我说话吗?” 太过安宁了。 她有些不适应这份安宁。 第30章 赴宫宴 在骠骑将军府养伤的日子,桃凉对外声称自己无父无母,四海为家,又以面纱罩住容貌,日常行事十分谨慎。 算算时间,现在天祚城里,曜王应该已经在派人四处寻找她了,于是这些日子她一直躲在房里,或是在庭院走动,偶尔被洛霖拉出去逛逛集市。 自从她到府里之后,洛霖陪她的时间比陪释别月还要长,桃凉心怀感激,同时也明白这丫头为什么爱粘着她。 其实洛霖和桃凉都一样,自小难得同性的朋友,女孩子之间的情谊让她们十分舒适享受,而桃凉也不用担心身上的异香会蛊惑到她。 “你身上真好闻,用的什么香粉?” 在庭院乘凉,两人挨在美人靠上,洛霖凑过来嗅她的气味,深深呼吸。 上次去集市的时候,桃凉特地买了香粉,混淆身上的异香,便道:“你忘了啊?上次和你去天香坊买的。” “不对,我用起来不是这种香气。”洛霖又嗅了嗅,“为什么用在你身上就这么好闻呢?是不是你体香比较特殊?” 桃凉不知说什么好,干笑着。 洛霖就抱了过来,双颊桃红:“还是姑娘家好啊~要是晚上抱着你这般又香又软的女孩子睡觉,那还有多美啊!” “美得你~”桃凉点了下洛霖的脑袋,咯咯地笑。“你就不怕你别月哥哥会吃醋?” 洛霖眨了眨水灵灵的大眼睛:“那就别让他发现好了~” 一转头就看到释别月修长的身形站在红木柱子边,桃凉身子一僵,低声道:“你未婚夫来了。” 是错觉吗?释别月那张干净白皙的脸,似乎有点泛红。 “别月哥哥,星池哥今天不是约你去关扑么,怎么还在这儿?”洛霖没有离开桃凉身边,搂着她的脖子蹭了蹭,十分亲密。 释别月移开视线,说道:“我本就不喜欢那种游戏,所以拒绝了。” 洛霖下巴抵在桃凉肩头,又问:“那你是来跟阿凉抢我的吗?” 这话说得……桃凉微微汗颜,夹在这对订了婚约的男女之间进退两难。 释别月并不在意,笑道:“我是来找凉姑娘的。不知凉姑娘最近身体如何,明日去宫宴之前,我想先带姑娘去仙林司。” “我已无恙,多谢别月公子。”桃凉被洛霖缠着,没法起身,只好用眼神向释别月表示歉意。 洛霖笑道:“阿凉别那么见外,你是我的朋友,就是别月哥哥的朋友,以后你入了仙林司就是大官了!我们还得靠你照拂呢!” 桃凉看着洛霖的笑容,感到安心,笑道:“我还差得远呢,两位都是我的贵人,无论日后境遇如何,引荐之恩,阿凉绝不会忘记。” 凉姑娘真是拎得清……不像霖儿那个傻丫头。释别月对桃凉多了几分赏识,透过她面上的薄纱,目光触及那道显眼的伤痕时,忽然觉得顺眼了几分。 不知她对这道疤有什么心结呢?一个女子竟是宁愿留着疤,那得多强大的内心…… 释别月未曾想过,自己竟是对这个来历不明又有容毁之憾的姑娘有了好奇之心。 …… 宫宴的当日,络绎不绝的王公贵族、世家子弟纷纷进入宫门,如潮水般涌向御花园所在之处。 大兴皇宫的奢华超乎桃凉的想象,高大的彩辉琉玉宫门打开,两排灵玉镶嵌的灯柱摆在白玉石铺就的大道两侧,遥遥可见白瓦红墙隐于各种灵植之中。 如此之多的茂盛灵植,大兴皇宫大概是凡尘中灵气最充沛的地方了。 皇宫的御花园比起卫国王宫的花园要大上几倍,据释别月的介绍,御花园分五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数十亩地,而且,御花园的灵植也是由仙林司管理。 释别月带着洛霖、桃凉在通往御花园中央区域的走道上缓缓前行,娓娓道来:“如今武道昌盛,渐入仙道,据上一年的记录,大兴仙朝人均寿命二百左右,而且有逐年增长的趋势……仙林司日益繁盛,如今已有一千多人。” “帝君重视仙林司,作为仙林司统辖的道君与兵马大元帅宿风同为正一品,便是将仙武二道划为同等重要的地位……” “帝君虽是如此希望,但现实是……仙道远远强于武道。”桃凉轻声说道,“照别月公子这么说,我大概明白帝君的想法了。” “……哦?”释别月投来温和的视线。 桃凉没有注意,兀自说道:“凡人求仙难免急于速成,又有灵丹妙药流传于世,须知修仙还得循次渐进,帝君此举,许是不希望修士轻视根基。” “想不到凉姑娘轻易就能看穿帝君的想法……当真是聪明伶俐。” 在释别月右侧的洛霖探头看他们两个谈论,觉得自己插不上话,于是抬头开始数星星。 桃凉一抬眸,发现本来走在中间的洛霖不知什么时候跑去另一边了,于是绕到她身边,说:“真怕把你弄丢了。” “啊?你们聊完了?”洛霖后知后觉。 释别月一怔,敛起神色,笑道:“走吧,霖儿,就在前面了。” 只见前方流波池边上,宿星池站在那里似乎等待已久,埋怨道:“别月哥,带着两个拖油瓶,你走得可真慢!” 释别月却道:“一路欣赏风景罢了,这不正赶上开宴嘛。” 洛霖走到宿星池面前,用手指指了指他的鼻子,一脸警告的神色,宿星池阴沉着脸,嘀咕道:“乡下的丫头就是没大没小!” “星池哥,你怎么像个怨妇一样呢?”洛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抓着桃凉的肩膀笑得前俯后仰。 桃凉感到无奈,摇摇头笑了笑,觉察到宿星池越发阴沉的脸色。 释别月跟着洛霖的步伐,宿星池上前拉了释别月一把,桃凉走在最后面,默默沉思。 她今夜来此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找到二哥,其二是和二哥相认,并让他保密自己的身份。 因为整个天祚城,二哥是她最值得信任的人,那个人绝不会将她的真实身份泄露。 忽地,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修士,身穿仙林司的服饰,出现在这御花园中,引得众人注目。 桃凉第一眼没有认出他。 而后那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了她面前,用近乎激动的声音说—— “你是……” 第31章 血亲 前往宫宴之前,释别月曾带桃凉去了仙林司一趟,领了白丝巾和仙林司的服饰。 仙林司隐于皇宫后方,入目是一片白玉建筑,在日光下泛着银辉。 在流风殿来往的修士腰间挂着白色的丝巾,这丝巾有特殊的灵力流动,可以彰显一个人的阶级实力。 帝君以修为深浅安排修士官阶,由是仙林司五品以下的修士都带着白色丝巾,而青色丝巾……则是四品以上。 宫宴上,一脸激动来到桃凉身前的年轻修士,腰间竟是挂着青色丝巾——四品以上的修士在宫里难得一见,而且这位又是帝君面前的红人,因此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可是……他不是卫国送来的质子吗?何以得帝君如此重用?” “帝君看中的是实力,而且质子之说只是朝中传言,大兴仙朝哪里需要一个小国的质子?” “这让我想起,似乎当初随卫国皇子一起来的还有位公主,那位公主去哪里了?” “据说被送进曜王府了,你也知道曜王那人……不问政事,游手好闲,醉心风月,看来那位公主过得不怎么样。兄妹俩的境遇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啊……” 周围人的议论纷纷传入耳中,但桃凉不在意这些,虽然对桃襄而言只是数月不见,对桃凉来说仿佛过了两世之久。 桃凉抿着唇,静静望着面前一脸激动抓着她左手腕的桃襄,熟悉的温和沉静的眉眼,周身洋溢着一股强大的亲和力,许久未见,她的二哥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凉姑娘,发生何事?”后头传来释别月的声音,洛霖也随着折了回来。 匆匆扫视了周围景致一眼,桃凉半挡着桃襄的身姿,低声道:“待会去右边凉亭后的柳树下见面……现在就装作不认识我吧,二哥。” 桃襄的目光无法从桃凉面纱边上显露的一点伤疤离开,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多了一丝阴霾。 觉察到洛霖的脚步接近,桃凉立即转身,拉起她就要走,洛霖满脸欣喜问道:“你见到那个卫国皇子了?跟他说了什么?” 桃凉颔首:“入宴再说。” 宫宴八百多桌,放眼望去人山人海,山珍海味应接不暇,极尽奢华。修士辟谷,一般而言不会来这种场合,而桃襄是因帝君的命令特地前来,在席间也只是小酌,与旁人说笑。 “帝君至今未立太子,曜王游手好闲,秦王仍在边疆历练,不知帝君是何想法?” 酒酣饭饱之余,一名大臣向桃襄提及此事,旁边的人都竖起了耳朵,都想从这位帝君身边的红人口中探得一些蛛丝马迹。 桃凉默默凝望着那桌,此时桃襄不再是质子身份,或许他们都忘了他曾是质子。 桃襄手中的夜光杯轻轻一顿桌面,笑道:“百年之期尚早,帝君都不着急,大人又何必着急,若时日将近,帝君自有打算,吾等只需要相信帝君的决断。” “……是是是,仙师说的极是!”大臣附和着,背过身的表情显得有几分不满。 释别月发现桃凉一直望着那边,顺着视线看去,正是桃襄那桌。 方才这位卫国皇子一出现就来到了桃凉面前,两人举止亲密,似乎低语了什么,只有释别月离得近,觉察到了这一点。 他们莫非以前认识? 释别月心头有了疑惑,漫不经心地将玉杯凑到嘴边,发现茶已见底,旁边的宿星池便给他满上一杯,默不作声地盯着他看。 眼看着玉杯再度凑近嘴边,琉玉长桌对面的洛霖急忙喊了停:“哎呀!别月哥哥你别喝!星池哥使坏,给你倒了酒!” 桃凉一回头,就看到不小心抿了半口的释别月低头咳嗽,洛霖急忙给他递手帕,宿星池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多嘴,小丫头能不能安安静静吃东西?” “星池哥你使坏,还不让人说了!哼╯╰” 洛霖和宿星池吵了起来,而这时,桃襄绕到了她身后,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桃凉一愣,立即意会。 身后一阵轻风拂过,就像一片羽毛般轻盈,桃凉便知是二哥离开了。 于是站起来,浅笑道:“你们聊,我去去就回。” 释别月一抬眼,身穿柔蓝纱裙的少女身形隐入了屏风后,不知所踪。 再看另一边的琉玉长桌,卫国皇子的身影亦不知去向,不由得微微怔愣。 凉亭后,柳树阴影之下,桃襄闭目养神等了一会儿,一阵风携着幽香迎面拂来,柔蓝长裙的少女悄然而至。 “二哥!”桃凉扑了过来,快速地抱了下桃襄,桃襄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 兄妹俩执手相望,泪眼朦胧,桃襄感慨道:“虽是数月不见,仿佛隔了数年之久,小凉,你看上去瘦了不少。” “二哥也是。”桃凉垂着脑袋,哽咽道。 其实她经历的时间比桃襄长得多,第一世在曜王府的两年,第二世阿执死后,追杀了凶手多年……她已经分不清灵魂经历了多少年岁,感到几分疲惫。 桃襄伸手,蹙眉道:“你的脸……是怎么伤的?” “没事,是我自己弄的。”桃凉挤出笑容,“这样子挺好的,不会引人注目。” 桃襄心中一窒,脑海中浮现妹妹十五岁时坐在妆台边的模样,浅色华衣轻裹,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十几岁时的桃凉最喜打扮,总是让侍女采买王都最好的胭脂。居于深宫,百无聊赖之时就喜欢折腾自己,每次打扮看到他走来,心情极好地唤一声二哥,甜腻动人。 那时的妹妹和现在的她有什么不同呢? 不仅有容毁之憾,那双曾经澄澈的眸子多了一丝锋芒,尽管在他面前隐藏得极好,桃襄仍是觉察到了丝丝缕缕的杀气。 究竟经历了什么,让一个原本纯洁无瑕的小姑娘……染上了鲜血。 桃襄不敢去问她是否杀了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疼爱的妹妹还活在眼前。 “二哥……?”桃凉感觉到桃襄的手覆在脑袋上,眼中露出怀念的神色。 然后她抬头,两双紫眸相对,身在异乡的兄妹俩,各自心思已不同当初。 第32章 变故 “我很担心你,小凉……” 最先移开视线的是桃襄,只见他低垂着眉眼,眸光纠结着痛苦与难过。 “自入宫后我一直想办法跟各方打好关系,也是不久前才打听到曜王府在寻你的消息——曜王将关于你的消息藏得很严,因此为兄花费了不少心思。” “知道你逃出去后,我松了一口气。”他轻轻一叹,“我是知道你的,小凉。表面上纯粹如赤子的你,遇到危急关头会不惜放弃一切……我在宫中每日都提心吊胆,生怕你会在曜王的控制之下自尽……” 桃襄为此抑郁了许久。 这份抑郁的情绪只有桃凉看得出来,桃襄是善于隐忍的,他在诉说这一切的时候,所展现出来的压抑恐怕不过是平时的三成。 她怔愣地凝望兄长,眸光颤动。 这世上若有一个人最是懂她,必然是骨肉相连的血亲。他们自小习性相似,三言两语就能理解对方的想法。 “……” 她断然不能告诉二哥在曜王府经历的那些,第一世里险些被曜王逼疯,若是桃襄得知对她毫无益处。桃襄会难受,她会更难受。 尽管已经重生,那些遭遇在第一世已刻入她的记忆里,伴随着生死,她只能不断寻找美好的记忆来遗忘那些不堪。 在见到桃襄之后,曾经的一丢丢埋怨也消失了,因为她知道二哥是如何努力,作为质子在异国皇宫里,步步为营…… 这一世还没到那个时间点,至少在一年半以后,才能知道桃襄为什么不来找她—— 只花了数月之久就爬上四品高位,天资卓越的襄然皇子,后来是经历了什么,才无法前来接她么? 就算现在去问,尚未经历过的二哥根本无法回答她,桃凉静静望着自己的兄长,心中惆怅。 “二哥,没事了,二哥。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嘛,还好我跑得快,曜王才没有对我怎么样,所以二哥可以安心了。”不安与恐惧只能埋藏在心底,她不能将这些说与兄长听,她的二哥,自小保护着她的二哥,她也想保护他。 桃襄终于露出笑容,叹了口气,继而道:“你是跟将军府公子一起来的?” 于是桃凉将救了洛霖,然后被带到将军府的事情告诉桃襄,其中受伤之事含糊带过,不希望桃襄担心。 “小凉,你的修为是怎么一回事?”桃襄注意到了这一点。 桃凉突然沉默,一旦要解释这个,就得将重生与轮回珠的事全盘托出,只好转移了话题:“二哥,你也知道,我自小身上有香气,对吗?” 桃襄神色一滞,自一接触开始,他就知道,桃凉已然清楚了媚骨香的秘密。 “二哥是早就知道了吗?所以才认为我在曜王府能够活下去……是觉得我身上的香气,能让曜王沦陷,所以他才不会伤害我?” 桃凉回想起前往大兴皇都的马车上,桃襄跟她说过的话——他显然是知道这个秘密的。 然而,他又怎么会知道,最终被媚骨香折磨得发疯的曜王,会在神智癫狂的状态下杀了她? 桃凉摇摇头,浑身颤抖:“我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难道我生来就不能爱人,爱我的人也只能是受媚骨香控制?” “不是的,不是的……”桃襄颤着声抱住妹妹,“媚骨香不会蛊惑血亲,至少二哥会爱护你,我会永远保护你……” 他不知道桃凉经历了什么,从那双熟悉的眼眸看出了悲痛与沧桑,短短数月,竟令她憔悴至此……俨然变了一个人。 那个心地纯洁、天真烂漫的凉玉公主终究还是不在了。 桃襄轻轻搂着妹妹,温柔地安慰她,手指抚过桃凉丝绸般的长发,沉声道:“小凉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小凉这般优秀,自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不想回卫国,那就不回去,为兄陪你留在这里。若是想云游四海,为兄也会想办法去往你身边……” 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无论她去打哪里都无法忘记,有桃襄的地方,才有归属感。桃凉鼻子酸酸的,依靠在二哥怀里,喃喃道:“二哥最好了……” 宿星池身为骠骑将军宿亭之子,宫宴上不少达官贵族都前来找他打好关系,然而这位公子对外性情颇冷,很容易冷场,几位官员围在他身边,只能互相找话题聊天。 释别月倒是不同,因生母远嫁卫国,在皇都只是个副将,不像宿星池会继承将军之位,因此极少有人巴结他。 “这酸酸甜甜的糕点真好吃,别月哥哥你也吃一个。”洛霖对舞乐不感兴趣,沉浸于美食中,尝了一个糕点,顺手给释别月拿了个。 “这是杨梅糕。”释别月接过糕点,瞥见远处凉亭边有一对相依的影子,感到奇怪。 洛霖专心地吃着糕点,没有注意到释别月在走神,忽然释别月眸光微微一闪,似乎看到有一道黑影掠至凉亭顶上—— 一阵轻微的风声掠过,桃襄猛然睁大紫眸,沉声道:“小凉,快跑……!” 桃凉嗅到了风中传来的血腥气,满脸震惊,低头一看,桃襄左胸膛一柄薄如蝉翼的刀露出尖端,鲜血淋漓…… “二、二哥!”这个位置正中心脏……已是无力回天! 桃襄的血飞溅到她身上,染红了柔蓝的裙子,素白的面纱沾上了几点红…… 桃凉傻傻地站在那里,猛然抬头看到一道披着长发的修长身影立于亭上,突然,“噗”一声轻响,那柄贯穿了桃襄心脏的袖刀回到了他手上,黑衣刺客转瞬消失—— “你站住!”桃凉一声轻喝,这时桃襄的身躯倒向她这边,桃凉已是乱了阵脚,抱住兄长逐渐冰冷的身躯,满目都是鲜红! 扑通。扑通。 心脏剧烈地跳动,此时此刻,桃凉心中充斥着复杂的情绪,悲痛、愤怒、疑惑、茫然…… 这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 告诉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好哥哥…… 这一刻,桃凉终于明白,二哥为什么没有来接她,原来…… 他早早地死在了大兴皇宫中。 第33章 帝君传召 桃凉一脸麻木地抱着桃襄的尸身,周围一片凌乱,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影卫和仙林司麒麟卫迅速包围了整座御花园,四处寻找刺客的踪迹。 桃凉的那一声轻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影卫才能第一时间出动,待到释别月等人找到她的时候,发现桃凉正抱着卫国皇子的尸身,呆呆地坐在那里,已是泪流满面。 “阿凉,你怎么……”洛霖没有想到桃凉和这位质子有关系,上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释别月眉头一蹙,大步走过来,俯下身在桃凉耳边轻声说:“麒麟卫来了,卫国皇子的死需要查明真相,凉姑娘请节哀。” 谁也没有想到卫国皇子跟释别月带来的姑娘有关系,随后释别月向麒麟卫解释,桃凉是仙林司新来的弟子,恰好桃襄是仙林司四品仙师,两人有关系倒也说得过去了。 桃凉低着头,拼命忍耐,忍耐着,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在这里崩溃,还有真相需要查探,二哥的惨死……她需要那人给一个交代! 最终在洛霖的搀扶之下,眼睁睁看着麒麟卫带走兄长的尸身,桃凉咬破了唇,指甲掐进肉里,让巨大的悲痛化为剧痛,磨灭汹涌澎湃的感情。 在宫宴上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宿容若亲自来了,看了一眼现场,便道:“派人让这位姑娘到附近的厢房收拾一下吧,她大概需要一些时间恢复,唉……” 桃凉欠身行礼,声音嘶哑:“多谢皇后娘娘。” “好孩子,襄然皇子受帝君青睐,帝君断然不会让他枉死。莫要太难过,注意身体。”皇后轻叹,轻移莲步离去。 两位女官恭敬地请桃凉前往厢房,洛霖一直握着她的手,说着安慰的话,临走时回头看了释别月一眼,释别月微微颔首,目送她们离去。 宿星池抱着双臂,慢腾腾地走过来,问道:“这位凉姑娘是怎么回事?任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和桃襄有一腿吧?” 释别月回头,瞪了他一眼,宿星池立即纠正道:“咳,我的意思是他们关系匪浅、关系匪浅……难不成她是卫国人?” “谁知道呢?”释别月低头看向地上的血迹,麒麟卫没有找到凶器,正说明杀桃襄的人是有备而来。 一处隐于御花园竹林的厢房内,桃凉在浴池内泡着,浴池边上,洛霖不断地找话题,意图转移桃凉的注意力。 “吓死我了,你知道吗?麒麟卫差点就把你当作凶手了,要不是凶手留下了痕迹,恐怕现在被抓的就是你了!” 桃凉从水里站起,完美的弧线在灯光下十分诱人,洛霖看呆了,双颊微微泛红。 她不爱说话,心里一定很难过……过几天再问问好了。洛霖小心翼翼地想。 这时,外面有人过来传令:“洛霖小姐,帝君口谕,让凉姑娘前往御书房一趟。” 洛霖吓了一跳,看向桃凉:“这……帝君不会找你麻烦吧?” 桃凉眸光一闪,快速到浴池边擦干了身上的水,抹上香膏,不一会儿就穿戴整齐。 洛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喜欢抹香膏,明明本来就很好闻。 “帝君与卫国皇子关系不错,想来只是问我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罢了,你不用担心,先回将军府吧,我去去就回。”桃凉没有看洛霖,自顾自说着。 洛霖松了口气:“那……你自己小心啊!” 御花园内,麒麟卫仍在搜寻刺客的踪迹,桃凉看了周围一眼,低着头陷入沉思。 是他吗? 不、不可能……是他的话,不可能到皇宫里来,他与二哥又没有什么过节。 桃凉胸口堵得难受,一直强忍着,上了马车后,经过一段漫长的路,最终抵达了目的地。 无心观景,被侍卫一路带到御书房内,跪在金色的书案面前:“下官参见帝君。” “嗯,平身吧。”头顶上传来一个清浅的声音。 桃凉起身,小心翼翼地抬眸,坐在书案前的男子外貌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左右,气宇轩昂,尊贵无比,从里到外透着一股神性的威严。 皇族之人,驻容有术。按照年份来算,帝君已有百岁左右,炼体依旧年轻,一头银发灿烂若银,让桃凉想起了阴漠雪。 见帝君依旧沉默,桃凉只好问道:“不知帝君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久雍帝君阴贺迎从思绪中回过神,看向底下面罩轻纱的女子,道:“你与襄然熟识?” 襄然二字,说明了帝君对桃襄的重视。 桃凉微微冷汗,这个时候若是搪塞过去,很容易引起帝君怀疑。因为他们被发现的时候正是在凉亭后方的隐蔽之处,若非关系密切,一男一女怎么可能会在那种地方碰面? 于是桃凉低着头说道:“襄然皇子……与下官确实熟识,皇子来大兴的路上,遇到被妖物所伤的下官,因此结缘……” 言多必失,桃凉不敢多说,抿着唇,目露悲戚,任由帝君揣测。 帝君果然没有继续追问,可见其本意并非探究她与桃襄的关系,这位普天之下最为尊贵的男子微微垂首,揉了揉眉心,却未能抚平紧蹙的眉头。 阴贺迎问:“那你可知襄然在卫国的过往?襄然从不与本君提起,你与他亲近,或多或少应该知道一些……” 桃凉缓缓抬头,一下子明白帝君传召她的原因。 帝君看重桃襄,可惜桃襄被杀的时间过早,否则二人或许有深交的机会。 桃襄不与帝君提起过往,许是顾虑她的存在……如今桃襄身死,想来他进宫以来,锋芒过盛,被人给盯上了。 想到这里,桃凉浑身发冷,拼命压抑情绪,回想起了卫国深宫的时光:“帝君应该知道,襄然皇子有一位妹妹,闲聊之时,时常与下官提起……” 偌大御书房空荡荡的,帝君早已屏退左右,只余下他们二人。桃凉娓娓道来,说起“襄然皇子”和“凉玉公主”的兄妹之情,以及二人在卫国王宫的处境,阴贺迎听得入神,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若是早些召他进宫就好了。” 第34章 故人 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桃凉怔愣抬头。若是二哥早一些入宫……他是巴不得早点害死二哥么? 身侧的手抓紧了衣裙,她明白自己这是开始胡思乱想了。 “孩子,你累了,下去吧。”帝君无奈叹息,“襄然之死,本君会查明真相,究竟何人能够无声无息地杀死襄然……本君很好奇。” “……是,下官告退。” 桃凉迅速冷静,弓着身子退出了御书房。 不关帝君的事,帝君是想保护二哥的,她知道。可是内心或多或少有些埋怨,若是大兴没有要求卫国送出质子,二哥就不会死在这里……! 离开御书房,桃凉的视线越过一排排灯柱,望向御花园的方向。 ——不知现在还赶得及吗? 于是朝旁边的侍卫问:“请问,麒麟卫仍在御花园搜寻么?” 侍卫颔首:“似乎还没有结果。” “多谢。”桃凉心念一动,朝着御花园走去。 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行至偏僻之地,桃凉脱下外袍,露出底下的夜行衣,飞掠上房檐,朝御花园掠去! 上一世身死之时桃凉已是仙修,可惜仍是惨死仇人之手,重生后修为还在,于她而言这是一大好处,意味着可以继续提升修为,想杀的人总有一日能杀死,想报的仇总有一日能够成功! 夜风拂面,微凉舒适,桃凉回忆起上一世,那时她只能接近皇宫外围,而非像现在这般深入。 上一世她查到追杀阿执的刺客与宫里的人有关,每次找到线索的时候,就会有黑衣人从天而降,用极为狠辣的手段追杀她—— 有一次被追到皇宫大门前,险些惊动了守卫。那天她从高高的城墙上摔下,幸好带了飞袖,用它缠住上方的凸起,才避免摔死。 忽然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桃襄的身影。 “……!”桃凉猛地一愣,脚下一滑,滚落在迎风亭边的草丛中,沾了一身草屑! 紫眸愕然睁大,倒映不出任何事物,桃凉缓缓从草丛爬起,呢喃着:“不对……不对!” ——二哥不是被杀,才没有办法来找我! 她想起了上一世受了致命一击,从房檐摔落在地上,躺在血泊中,那时候见到了桃襄最后一面—— 她想起了桃襄的声音。 他说:“小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二哥的语气悲痛欲绝。 是了,是了,她死的时候,二哥还活着,那时是多少年来着,已经记不清了,满心只想着报仇,浑浑噩噩地杀人过日子,不知自己活在何年何月。 所以这一世二哥会死这么早,是因为那名刺客……他是这一世的变数。 桃凉想明白了这一点,颤抖着爬起,在黑夜中掠行,马不停蹄赶向目的地。 难道。 到头来是我害了二哥……? 她浑身发冷,夜风无情地包裹纤细的身躯,更深露重,四周静谧得几乎可闻草木的呼吸。 在数次轮回之中,唯有她,唯有她带着记忆重生,可以走出不一样的道路,因此,往往会因为作出不一样的决定而影响周围的人…… “他往那边逃去了!追!” “把他赶到边缘处,任他长了翅膀也逃不掉!” 桃凉用敛息术躲在树上,目送两名身穿银紫盔甲的麒麟卫从底下匆匆走过,想起大兴皇宫每个区域都有封禁线,区域边缘埋下无数符咒,一旦启动符这么,刺客越线就会灵力尽失,束手就缚。 如今御花园里的人已经被送走,只剩下麒麟卫搜寻刺客,封禁线的符阵启动的话……桃凉决定在麒麟卫找到他之前,必须将其抓住。 跟随着两名麒麟卫往石桥方向潜行,附近灯火不足,周遭光线昏暗,茂盛的树林挡住了视野。 走近一看,石桥下方没有水,倒是有个深坑,隐隐可以看到石阶,桃凉停下脚步,目光敏锐发现石阶上有一丢丢血迹。 御花园藏着地宫的入口——这是上一世桃凉在黑市打听情报的时候,情报贩子附送的信息。 据说地宫已经荒废了,乃是前一任帝君为了躲避当时的皇后偷偷而建,作为私藏美人与宝物之处。 桃凉收回思绪,紧盯着底下的石阶,心想麒麟卫这么久都找不到刺客踪迹,原来是藏在这儿…… 从怀里掏出一颗夜明珠,循着石阶缓缓而下,大概下了六七级,桃凉神经紧绷,听到了微弱的呼吸声。 底下的空间很大,在夜明珠的光线中看不到尽头,桃凉听着那人的呼吸声,确认了高度,纵身一跃—— 一道风声响起,桃凉迅速偏过身子,手中的夜明珠被打落,恰好滚落在那人身边! 桃凉落在底层的第四级台阶上,视线往下望去,借着夜明珠的光,看到了一个黑衣散发的少年依靠着白墙坐在地上。 地面有一连串血滴痕迹,从石阶伸延到刺客少年脚边,俨然受了重伤。 感觉到空气中蔓延的杀气,桃凉飞快说道:“我不是麒麟卫,我不是你的敌人。” 桃凉下了石阶,一步步走向墙边的少年,压抑着胸膛中汹涌的情绪。 是他! 真的是他! 记忆中死在她怀里的少年,至今已经过了十余年之久,命运弄人,谁能想到,再次见面,他竟是亲手杀了她一母同胞的哥哥! “阿执……”在看到他、确认了身份的第一眼,压抑在心底的各种复杂情绪一并涌出,桃凉颤抖着唇,已是泪流满面! 少年无声倚靠在墙边,发丝凌乱,嘴角残留着鲜血,那双金色的眸子变得黯淡,并非记忆里泛着明晃晃的金芒。 桃凉早就觉察到阿执的不对劲了,但此时此刻充斥在她胸膛的,是爱恨交织,被命运捉弄的怨恨与绝望,一颗心纠结不已。 郁结已久,桃凉身形一顿,突然“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刺目的鲜血于唇间透过面纱滴落在地上,桃凉垂着脖子,颤巍巍地抬手摘去染血的面纱,露出一张右脸有深深疤痕的苍白的脸。 少年纹丝不动。 桃凉停在了他五步开外,再一步都是奢望。 第35章 昔日情人变宿敌 “阿执。”她又轻轻地唤了一声,在距离他五步之外,缓缓地坐了下来。 刺客少年没有觉察到杀气,因此没有任何反应,一双金眸无神地将她望着。 像在看一只猫儿。 “我没有哥哥了……”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呢喃,纤细的手臂撑着地面,大滴大滴的泪水从桃凉脸颊滑落,视野一片模糊,旋即提高音调:“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 阿执面无表情,沉默半晌,微微把头一偏,问:“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们是生死之交,你不记得了。”桃凉抬眸时眼底有了微光,亮盈盈的,虽然微弱,仍是被他捕捉到了。 少年仍旧面无表情:“你没骗我?” “当然。” 刺客能听到人的心跳声,正因为听不到说谎的声音,才让他感到疑惑。即使疑惑,也只是短短一瞬罢了,在他心中什么也留不下。 桃凉发现他的眼神空洞,宛若毫无感情的人偶,变了一个人似的。 少年无法忽略那双莹紫的眸子,尝试着回应:“我是,受命而来。” “谁的命令?”桃凉呼吸一窒,想到了冷宿,但觉得不会是他。 “主人。”阿执吐出二字,盘腿而坐,运转灵力调理伤体。 桃凉紧蹙眉头,质问:“谁是你的主人?” 沉默了一会儿,阿执睁开眼睛,道:“不能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叫我凉玉。”桃凉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这是我的名字。” “凉玉?”他有点疑惑,眼神像笼着一层雾,没有了以往的干净澄澈。 桃凉咬了咬牙,道:“就为了一个命令,杀了桃襄?你是那人养的狗吗,这么听话?你难道不知,仙林司出动了数百名麒麟卫,等到天亮,你就会死在这里!” 此时桃凉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心态,为二哥感到不平,动手的偏偏是自己心爱的少年,这叫她如何自处? 意料之外,阿执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桃凉愣了一下,几乎炸毛,旋即就听到他说:“我本就是无足轻重的死士,任务已完成,无所谓生死。” “你说什么?!” 桃凉气得站了起来,体内气血翻腾,喉头一甜,硬是将鲜血咽下。 旋即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问道:“是谁告诉你的,谁让你当什么死士?该不会是那个「主人」吧?” “不关你的事。”那双金眸没有任何感情。 “你……!”桃凉气得踱来踱去,可又不敢轻易靠近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安静下来。 阿执静静望着那只会说话的猫儿,等待着,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似乎有记忆以来,除了主人,只有她会跟自己说这么多话。 桃凉直视那双无神的金眸,问:“阿执,你师父呢?” 阿执微微抬头,眉头一动,问:“我哪来的师父?” “今年是何年?” “久雍七十一年。” “去年你在干什么?” “……” 阿执突然没了声音,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止,静滞了片刻后,说道:“想不起来了。” 这是,这是怎么一回事?阿执失忆了?连自己的师父都不记得…… 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桃凉忽然想到,在树林的那一夜,阿执中了迷香晕倒在地,第一次她用体温温暖了他,第二次压根没接近,径自离开了。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是第二次的操作导致了问题所在。 ——难道是后来有人把他带走了? 桃凉狠狠咬牙,后悔不已,当初是怕他染上她身上的香气才避开,若是重来,她绝不会独自将一个昏迷的人留在那里。 否则的话,阿执的修为,谁能控制得了他? 他的失忆恐怕并非偶然,而是被有心人刻意洗脑,养成了死士…… 桃凉胡思乱想了一通,越想越难受,虽然都是猜测,可第六感告诉她,事情很有可能就是她想的那样! 重生之人知悉过往,稍有不慎就会引起蝴蝶效应,后悔莫及。 此刻她终于明白仙人为何会那样警告她。 上一世她失去了阿执,这一世失去了兄长……都是因为她的缘故。 ——难道就不存在,想要所有人都幸福的结局吗? …… 桃凉咬着指头,紫眸迸发出骇人的光,几乎要咬碎拇指,在上面留下一道血痕! 当然,她巴不得现在自杀,回到过去改变桃襄的死亡,然而所欲之事终难两全,因为这一世的是在城郊树林内——也就是与阿执初遇的地方。 再死一次也无法回到那个时间点,意味着那个夜晚彻底成为过去。 桃凉的视线从地面缓缓移到前方的阿执身上,心里默默地想:二哥等我,下个轮回……我一定会救你! 盯着阿执状若迷雾的金眸,问道:“既然你道无所谓生死,你又为何要躲?任务已经完成,自杀也好,死在麒麟卫手上也好,这难道不是你所寻求的归宿?” “封禁线的符阵已启动,他们都知道你仍在御花园里,迟迟不死——你在期待着什么?” 桃凉的连番逼问令刺客少年的双眸微微闪了一下,歪着头,似是认真思考也得不到答案,两眼无神望着地面。 变故在转瞬间发生,忽然夜明珠的光亮消失了,桃凉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动作,将夜明珠收入了锦囊,一阵轻微的风声响起,冰冷的刀刃已抵达她的脖颈—— 黑暗中桃凉猛然睁大眼睛,满脸错愕,刺客少年仿佛变了一个人,周身腾起冰冷的杀气。 “你……!” “不要说话,不要乱动,我若杀你只需一瞬。” 金瞳在一片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金芒,冷冽,残忍。 ——这不是她认识的阿执。 桃凉额上冒起一层细汗,忽然反应过来——若没有媚骨香,阿执本该是这个模样。 他本该如此对待她,不是吗? 不对,不对……! 无论如何桃凉都不想承认,她喜欢的人对自己如此冷酷。 “你最好离我远点!”她恶狠狠地咬了咬牙,提醒道,“我身上的香气是毒,会害了你。” 阿执面无表情地道:“是吗?可我没有嗅到什么香气啊。” 桃凉怔愣一抖——怎会如此? 第36章 「谎言」 “那怎么可能……你撒谎……” 桃凉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看你才是在撒谎。”刺客的语气毫无感情,“什么生死之交,也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胡诌乱扯的吧?” 桃凉觉得他变了,前世那么纯粹的一个人,变得这么冷酷,是因为将她当做敌人,才会这样子的吗?但是她记得,前世的阿执,即使在杀人的时候,依旧一副天真纯净的模样。 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你真的闻不到我身上的香气?”她小心翼翼地询问。 “这很重要吗?”架在她脖颈上的刀推了推,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阿执冷冷道:“你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啊。” 桃凉微微抿唇,内心委屈地想: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旋即她发现,现在的阿执似乎没有嗅觉,而且眼神也不太好,方才看他那双金眸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难以透过这层迷雾,看到属于他的真实。 阿执似乎觉察到了这个女人的情绪,金眸眨了眨,略感诧异:她在想什么?明明落入了我手里,居然会对我露出心疼的表情? 手上的力道不经意间变轻了几分,随后听到她柔软的声音传来:“你……你打算做什么?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这副表情,是想获取他的同情吗?可惜他早就见惯这种猎物,与其乞求他手下留情,倒不如求他下手痛快一些。 视线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一道鲜红格外显眼,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让他兴奋不已,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杀戮而存在! 阿执的眸光一沉。 但是现在,还不是下手的时机——我需要利用此人,离开御花园。 “你知道离开御花园的方法吧?” 桃凉一噎,立即明白了他的想法,蹙着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刺客少年的绝色容颜染上了冰霜:“你不知道?刺杀过后,御花园早已封闭,符阵已启,你是怎么进来的?” 黑暗中紫眸微微一闪,桃凉怯生生地说:“符阵的设置只能进不能出,我进来,就没想着出去……” “……你又在撒谎。”阿执脸色阴沉,尽管脸色阴沉,那双笼着雾气的金眸依旧没什么感情。 这让她如何解释?总不能说她就是为了他而来的。 “我没撒谎……”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自见面开始,你所说的话都是漏洞。”他像陈述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杀了你的情郎,你应是很想杀了我才对,对我露出这种表情,难道不是在故意引我上钩么?” 看来他错把桃襄当作她的情郎了。桃凉低着头,能嗅到阿执身上的血腥气,还有淡淡的青草香。 这个伶牙俐齿、疑心重重的阿执,是她不曾见过的阿执,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个模样? “你想知道原因吗?”桃凉知道阿执就在她身后,往后轻轻一靠,后背抵在了他结实的胸膛上。刺客少年像一座山一样纹丝不动,长而微卷的睫毛轻轻一颤。 无边蔓延的沉默,似在等待她的回答。 “我是为你而来的。”她白皙纤细的玉手轻握着他握刀的手,用几近蛊惑的声音说:“因为我喜欢你。” 一秒,两秒…… 身后的人没有动静。 “死性不改。” 沉闷的一句过后,桃凉感到天旋地转,被摔在地上! ——可恶,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少女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腰,慢腾腾地在地宫里前行,夜明珠的光照亮了前路。 “看什么,你是扭伤了腰又不是摔断腿,走快一点!” 冷面阎罗紧随在后,总是面无表情地说出令人气结的话语,桃凉愤愤地想:我的阿执怎么变成这样了啊! 目前的情况是,阿执受了内伤需要调理,让桃凉在地宫探路,寻找另一边的出口。 臭小子,你知不知道,要是上一世——你敢这样对我,本公主是要把你按在地上狠狠蹂躏的! 仿佛觉察到她在想什么恶心的事,阿执心头一阵恶寒,用刀柄戳了下她的腰,桃凉尖叫一声,用十分夸张的姿势倒在地上! “痛死了!我不走了,你杀了我吧!”她自暴自弃地躺在地上。 “……” 阿执倚靠在墙上,冷冷俯视着地上的人,因为伤势的缘故,呼吸有点沉重。 忽然,桃凉看到他缓缓蹲在身边,摸了摸她的脸,冰凉的手滑到了脖颈处,弄得她满脸通红—— 他这是……桃凉默默咽了口口水,然后听到阿执淡淡开口:“不走也行,我们在这里住一段时日吧,反正我饿了还能将你当做食粮。” ……合着他方才是在掂量她的肉合不合胃口? 桃凉连忙爬了起来,脊背发凉,小声说:“我不好吃的,除此之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阿执歪头:“什么都可以?” 桃凉身子一抖,补充道:“杀人也不行……”总觉得他会让她杀麒麟卫,这可不兴杀啊。 ——必须想办法让他吐露幕后凶手是谁。 桃凉的眼神刚瞄到阿执身上,阿执敏锐地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别想把鬼主意打在我身上,否则的话……” “哼……”最终只得怯怯地收回了视线,桃凉心里嘀咕,这傻子变得精明了,真让她好不习惯。 推开石门,石门后面的石室十分宽敞,还有不少陈旧的摆设,到处布满灰尘。阿执捏了一个诀,有灵风萦绕,拂过之处将尘土飞扬,不一会儿就清理干净了。 桃凉看着他行至石室中央的石床边,转身坐下,打坐,闭目养神。 麒麟卫一日找不到刺客,一日不会撤退,这个地方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我不会被他撕票吧?”桃凉不安地想着,在角落里寻了张椅子坐下,想起经历的种种,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第37章 嗜血 地宫静谧得可怕,夜明珠的光芒照亮一隅,坐在椅子上的人脑袋斜在一边睡着了,眉头纠结着,似乎在做噩梦。 “呜呜……” 石床上的少年皱起眉头,大概觉得有点吵。 少女的哭声断断续续,好像被人欺负似的,声音充满了委屈。 “吵死了,安静一点。”冷声警告,可惜睡梦中的人听不见,哭声扰乱了刺客的心,他站起来,朝着角落走去。 握刀的手冰凉,伸向蓝裙女子纤细的脖颈,触及她细腻光滑的肌肤,无感无情的刺客只有一个想法—— 毁掉她的声音,就不会再吵了。 正准备下手之时,凉玉眼角的泪落到了他的手上,温热的液体让双眸一瞬通红,紧接着她发出的声音却令他瞬间冷静下来—— “阿执,阿执……不要死,求求你,不要死……” 阿执飞快松开了手,那滴泪水还在手背上,微微灼热。 她没骗我?或是…… ——究竟将我当做了谁? 刺客少年感到头疼,一时分不清真实与虚幻,踉跄地后退,手扶住附近的红木方桌。 越是回想,仿佛深陷迷雾般越是无法控制,过往一切他都不记得,只记得任务、主人、杀人、活人、死人以及当下。 阿执迷雾般的眼神出现一丝清明,目光落在桃凉身上,仔细思索:或许,她当真认得我也说不定…… 低头看向她紧蹙的眉头,阿执陷入了疑惑。 地宫里分不清昼夜,桃凉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很久,睁眼就是不远处红木方桌上散发着光芒的夜明珠。 视线一移,阿执并不在榻上,桃凉跳了起来,抓起夜明珠往外跑去,寻找他的身影。 ——不是说要杀我吗? 不行!不能再一次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此心曾初尝爱的滋味,一朝沦陷,万劫不复,心生偏执。 循着微微风声掠去,桃凉又回到了地宫入口处,厚重的血腥气令她皱起眉头。 桃凉停下脚步,此时外面已是白昼,有微弱的光照进地宫,金眸散发的刺客少年正在将一具具尸体往回拖,像对待牲畜一样,随手扔在地上。 墙边尸体成堆,细看之下竟然都是麒麟卫的打扮,桃凉颤着声问:“麒麟卫发现这里了?” 阿执头也不回,“你醒了啊,正好,去找另一边的出口吧。”他不再多说,右手抹过石墙,留下五道血痕。 杀了人之后的阿执周身气息变得有点可怕,俨然地狱里走出来的恶鬼,桃凉被那股气势镇住,乖乖地应了声,折了回去。 阿执眼底的红光尚未消失,目送少女离去,感到一丝奇怪。 她居然没有逃走…… 两日后。 桃凉不确定媚骨香是否可以引诱失去嗅觉的阿执,因为香气混在空气中,随着呼吸扩散毒性,即便失去嗅觉也会蛊惑他。然而在地宫待了两日,阿执依旧对她十分冷淡。 就像个没有感情的人一样。 地宫的路不好走,年久失修,有部分已经塌了,还必须得绕路。 “歇息一下吧。”走了一天一夜,桃凉累得坐在地上,从锦囊里取出一块不知放了几天用来做备用粮的馍馍,将一半分给了阿执。 阿执在她旁边靠着墙坐下,看了一眼,没有接过,微微皱了皱眉,大概是有点嫌弃。 “我不饿。”经过辟谷的仙修,四五天不进食都不会有饿感。 “你杀人消耗得多。”桃凉将半块馍馍塞进他嘴里,“快吃吧,我不会让你拿不动刀的。” “……”从来没有人逼他进食,阿执淡淡看了桃凉一眼,根本尝不出滋味,就已经吞咽下去。 桃凉舔了舔唇,吃完之后看向阿执,发现他闭着眼睛,眉心微蹙,正在思考着什么。 他突然睁开眼睛,说道:“有风声。” 桃凉闻言眼睛一亮:“找到出口了?” 阿执微微颔首。 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给这个出口,希望是在御花园之外,如此一来他们就能从地底越过符阵逃离。 出口就在附近,最终二人来到了一座高大的石门面前,阿执将耳朵贴在墙上,研究了许久,然后面无表情看向她,说道:“机关已经坏了,这扇门开不了。” 桃凉心里咯噔一下,“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被困死在这里?” 忽然一阵脚步声渐行渐近。 ——麒麟卫追来了。 石阶附近的血迹果然被发现了…! 桃凉惊慌失措地望向阿执,刺客少年无动于衷,只是默默亮出了袖刀。 桃凉看着那柄薄如蝉翼却坚硬无比的袖刀,前世还没问过它的名字,遂问:“你的刀真好看,它叫什么名字?” 生死之前,她却感到心安,因为有人陪在身边。 这句话问出口她就傻眼了,已经失去记忆的阿执,又怎么会记得它的名字? 然,阿执脱口而出:“它叫,切岚。” 桃凉感到震惊:你师父都忘记了,你还记得刀的名字? 麒麟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桃凉往石门后退,不安地绞着衣角。 “离开那里。”阿执忽道。 桃凉停下脚步,离石门还有三尺的距离,忽然阿执一阵风似的掠来,掌风如刀,重重击在石门上! 这股魄力令她心头一动。 “轰——” “……!”桃凉身后的石门出现了裂缝,不断扩散,而后炸开化为一地碎片。 外面的光照了进来,微微刺眼,桃凉惊喜地看向阿执:“外面是城郊!我们可以离开了!” “你先走吧。” 很意外的,阿执说出这样一句话。 桃凉愣在那里,看到阿执微微回头,金眸泛着一丝妖异的红。 “你……你打算放过我了吗?” “反正你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出手掌心。”少年的语气并无感情波动,像是陈述事实。 “…………” 桃凉觉得自己有病,这句话让她的耳根都烧红了,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心里痒痒的,真想把他按在地上亲。 终于知道害怕了吗?阿执觉察到她的心跳莫名加速,得出了这个结论。 可惜事实并不像桃凉想的那么美好,那一瞬间,她看到了阿执眼底嗜血的神色。 第38章 贪恋的温暖 “他在这里!”“别让他逃了!” 第一个出现的麒麟卫被无色无形的刀丝切成碎片,巨大的血花绽放,鲜血飞溅到相继跟上的麒麟卫身上,众人脸色大变,纷纷向刺客少年袭来! 阿执的身形如鬼魅,游刃有余穿梭在十几名麒麟卫之中,袖刀切岚快如闪电,转瞬之间取下了两个头颅。 被斩断头颅的两名麒麟卫尸身仍站在那里,鲜血从切口处喷涌而出,阿执痴迷地望着灿烂的血花,眼底红光更盛! 他这是怎么了…… 桃凉躲在外面一棵高大的樟树下,眸光颤抖凝望陷入杀戮的少年,隐隐觉得有什么在控制着他,令他为之狂热。 前世的阿执不是这样的。一次性杀了太多的人之后他会短暂陷入迷茫,那时桃凉就看得出来,阿执不是很喜欢杀人,只是将其当做职业。 所以他为了守住初心,杀人的时候总是保持着纯真之心,避免沉浸其中。 一小段记忆清晰浮现在桃凉的脑海中,她记得那天夜里,在花执别院,屋里没有点灯,月光自敞开的雕花窗照进来—— 阿执越窗而入,将血淋淋的头颅扔在桌面,用没有沾过血的那只手拥抱她,热情地拥吻。 他还没来得及交任务,就匆匆赶了回来,贪恋片刻的温存。 “你没事吗?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歇息一下再走?”亲完之后,桃凉轻轻捧着他的脸,黑暗中瞳眸紫芒微亮,“可以让你枕膝哦……” 阿执用满怀爱意的眼神静静凝望,然后舒服地趴在她肩头,不经意间舔唇,唇齿间都是她的香味。 “好温暖……” 被袖刀钉在天花板上的麒麟卫撒下一片血雨,狂暴的灵气卷起烟尘,入目之处一片流转的光雾,光雾之中,阿执黑色泛紫的长发于风中散开,少年金瞳泛着红光,右手微微往上抬起,感受着温热的血,神态从平静变得癫狂,嗜血的眼神噙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主人曾告诉他,这世间最温暖的,是人血。 用鲜血来浇灌希望,会生出无比绚烂的花。 比起花儿,更让他着迷的是鲜血,切开丑陋的皮囊,即便是最冰冷的人,也会撒下温暖的血…… 人……真是奇怪的存在。 后面赶来的麒麟卫被扑鼻的血腥气呛住,定睛一看,惊得脊背发凉,到处是鲜血,到处是断肢残骸,这名刺客的手段之残忍前所未见! 树下,桃凉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捂着嘴,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浑身发冷、不安与恐惧充斥着内心—— 忽然明白阿执为什么让她先走,他故意留下是为了杀人,他享受着杀戮,沉浸于鲜血中,以此为乐。 这难道是她不曾见过的,阿执的另一面吗? 不、不是的,桃凉认为,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阿执,自从他失忆之后…… “呵呵呵呵……” 少年阴冷低沉的笑声,嗜血疯狂的眼神,令她恐惧、不安,心脏每跳一下都剧痛不已! 停下!快停下来! 这不是你—— 此时麒麟卫正与阿执交战,这时若是冲出去阻止阿执,恐怕百口莫辩。 可是桃凉已经失去了理智,无法忍受心爱的少年沦为嗜血残忍的魔头,身子像离弦之箭一样飞出去—— 已经杀红了眼的阿执不顾一切屠戮着近身十尺的所有人,桃凉的修为不及阿执,这一去被杀的几率极大——她甚至在掠过去之前就能想象到死在阿执刀下的那一幕!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指节分明的修长的手从后面抓住了桃凌瘦弱的肩膀,只见她身形猛地一顿,被拉了回去。 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第一眼看到对方穿着白袍的胸膛,第二眼发现自己被他的双臂桎梏在树干上,桃凉一抬眸,苍白的脸一皱,寻回了理智,最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冷静些,你现在过去会被杀的,这样无法替襄然皇子报仇。”释别月额前的发丝有几分凌乱,想必赶来时很着急,因为太过匆忙,又无法跟眼前的姑娘接触,只好双臂抵在树上,把那道娇小的身躯圈在里面。 桃凉迅速移开了视线,略显慌张:“麻烦离我远些……” 释别月一怔,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对他这么排斥,心想大概是介意自己冒犯了,顿时暗香浮动,释别月微微脸红,迅速屏住了呼吸,收回手,与之拉开距离。 得到自由后,桃凉绕到樟树的另一边,轻轻呼吸,平复心情。 原来他是误会我想杀阿执替二哥报仇了,这样也好,我还需要在仙林司立足,暂时不能被别人发现我跟阿执的关系。 “回去吧,凉姑娘。”释别月拧着眉看她,轻轻叹息,“刺客我会帮忙抓住的,他杀了这么多麒麟卫,帝君绝不会留他活口。” 桃凉心头一颤,转脸看向释别月,问:“难道别月公子是帝君派来阻止刺客的?” 释别月一噎,敛起眸底的一丝慌乱,沉声道:“不,我只是路过……正好看到有人打架,于是就过来了。” 欲盖弥彰般快速地说了一大段:“凉姑娘消失了两日,霖儿不知有多着急,舅舅也听说了一些,甚至派了人出来寻找……好在姑娘无恙,还是尽早回去吧,仙林司那边也催得紧呢。” 桃凉只在意阿执的处境,听到“霖儿”时怔了一下,沉浸于杀戮的少年全然没有注意到局势正在逐渐改变,麒麟卫越来越多…… “他会被杀吗?”表面上装作憎恶的神色,实际上心底满是担忧。 释别月郑重其事地颔首:“放心吧,待审问之后,他只有斩首示众一个结局。” 可恶!释别月这个时候过来,她要怎么才能提醒阿执逃离? 于是桃凉想到,先行离去然后乔装偷偷绕回来援助,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别月公子费心了,我马上回府!”她突然像想通了似的飞快地转身离去,释别月目送桃凉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缓缓收回视线,再看向正在浴血奋战的麒麟卫和嗜血的刺客少年时,眼底多了冷意。 第39章 救赎 沉浸于鲜血与杀戮中的魔头从麒麟卫的包围中抽身而退,逃离的路线恰好是释别月这边,释别月及时上前阻拦,浓厚的血腥气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阿执敛起了眸底的红光,竟恢复了清醒,如雾般的金眸看向白袍的世家公子,流露出一丝冰冷。 “魔头,束手就擒吧!”释别月提剑掠上去,刺客的袖刀率先抵达,切岚走曲折的路线,释别月一时不慎,竟是被绕过了攻击! 切岚越过了释别月,不知飞向哪里,像隐入大海的鱼儿,无声无息消失。 释别月并未因为对方没有武器而松懈,掠向刺客时心脏忽然剧烈跳动,不祥的预感袭来—— 阿执双眼无神,护在他面前的是无形的刀丝,一切都在预料之中,释别月掠过来的时候,切岚再度出现! 切岚攻向释别月后背,释别月及时觉察,立即祭起护障保护自己,然而袖刀极为锋利,顷刻间突破了护障—— 小心!! 不知哪里飞来的一颗石子,使切岚偏离了轨迹,刹那间阿执金眸一闪,袖刀回至手中。 释别月躲开致命一击的同时,刺客也得以潜逃,其身法如鬼魅,转眼间消失在对面的林中。 麒麟卫陆续赶到。 “别月公子,你没事吧?” 释别月微微喘息,并未消耗多少灵力,反而有一种死里逃生的紧张感。 “我无恙……只是,可惜让刺客逃走了。” 他抬头望向右边的一座木桥,方才的石子就是从那里掷出,却不见任何人影,究竟是谁…… 此时,桃凉已经匆匆往将军府赶去。 没想到那种情况下阿执依旧能恢复清醒,甚至从包围中逃脱。她这次折返,本意是想助他逃走,却变成了阻止他杀释别月。 桃凉眼神忧郁,惆怅不已。 阿执……别再造下杀孽了,你还不完的。 骠骑将军府。 大门前的两名守卫一看到是桃凉回来,其中一人立即跑进府里叫道:“凉小姐回来了!” 桃凉没想到一回府就引起这么大动静,洛霖第一时间找到了她,没多久宿亭携着夫人杨芷前来,他们心有灵犀地避开桃凉与那位卫国皇子的传言,只是简单地慰问了几句。桃凉看着这家人待她如同己出,心头触动,眼角有了泪光。 母妃在她幼时就去世了,记忆里二哥哭得很凶,她那时什么都不懂,以为母妃只是睡着了,桃襄轻轻拥着她,告诉她母妃再也不会醒来了。 父王的冷酷无情,同父异母的大哥对她淡漠疏离。 王族之人亲情浅薄,只有桃襄,是她认定的唯一的亲人。 未曾想过,来到将军府后,无论是霖儿,还是将军和将军夫人都对她十分热情,本来就无法拥有完整亲情的她,第一次内心感到如此温馨。 我没有哥哥了。 那天她在眼神陌生的阿执面前哭诉,心里是埋怨的,气愤的,一个是唯一的哥哥,一个是心爱的少年,当知道阿执杀死了桃襄之后,桃凉内心痛苦万分。 也曾想过一死了之,重新活过,改变这不公的结局。 正因为有轮回珠,拥有无限重生的能力,正因觉得还有希望,才不至于彻底崩溃。 人只要活在世上,就能遇到许多美好的事,第一世她凄惨死去,第二世为了心爱之人复仇而死,第三世……她渴望着救赎。 那个金眸少年曾经是她的救赎,正因为渴望着救赎,她想去救赎他人,她要让那个少年重新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无论是阿执,还是霖儿和将军府的恩情,我都要回报。 这天夜里,桃凉和洛霖躺在一张榻上。 洛霖抱着褥子,眨了眨眼睛,问道:“阿凉,你不高兴吗?” “没事……怎么会这么问?” “你看起来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所以我很担心。” 霖儿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呢?桃凉一噎,答不上来,心里想着接下来不知去哪里找阿执,阿执下一步的行动又是什么? “那个……”洛霖神色犹豫,视线微移,又重新落在桃凉脸上,“舅舅和舅母都不敢问,我本来也不想问的,但是……阿凉,我们不是朋友吗?你的心事,可否说与我听听?” 桃凉眸光一闪,温柔地笑了起来,洛霖微怔,心想就算她脸上有疤,仍是那般美丽动人的女子。 宿亭舅舅曾跟她说过,阿凉可能是家道中落的千金,举手投足透露着大家闺秀的优雅端庄,不失飘逸灵动。 桃凉道:“霖儿是想问我和卫国皇子的事情吧?其实陛下也曾问过这个问题……我和桃襄确实有情,虽两面之缘,心心相惜,因此他被杀之后……我很难过。” 洛霖不安地皱着眉头,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然后神色谨慎地说:“对了,阿凉,今日别月哥哥回来了,他说……那名刺客逃走了。” 洛霖却没有看到桃凉脸上的失望,桃凉反而面色平淡地说:“早有预料……那刺客并非幕后凶手,害桃襄的人,定然与仙朝势力有关。” “阿凉不恨他吗?” 为了不显得太刻意,桃凉只是轻描淡写带过:“他只是一个棋子,找到幕后主使才是最紧要的。” 桃凉猛地一愣,忽然想到,现在这个时间点,距离帝君驾崩还有半年的时间…… 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坐在龙椅上温和沉静的华贵男子,让人一眼就看得出他是位贤明的帝王,于是桃凉连忙问道:“霖儿,最近有没有听说关于帝君的消息?” “帝君的消息?”洛霖没想到她话题转得这么快,怔了怔,开始取笑:“阿凉见过帝君一面,这么快就念念不忘了?” 桃凉嘴角抽搐了下。 “我开玩笑的!看你这么严肃,哈哈哈……其实好多消息都是别月哥哥告诉我的,倒是没有关于帝君的,帝君三十左右就驻颜了,因此一直保持着当年的容貌,当今的皇后都比帝君小数十岁呢!” “……我不是问这个。”桃凉感到头疼,“我的意思是……有没有关于帝君身体不适的传闻?” 洛霖眨了眨眼,“帝君身体不适吗?你怎么看出来的?这倒是没有听说过啊……” ……好吧。 桃凉闭嘴不说话了。 她记得上一世,久雍七十二年的时候,开春便是国丧。 第40章 玉殒则香消 仙林司流转着光泽的雪白建筑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宫殿内到处是飘来飘去、忙着各种事务的仙师子弟,而桃凉一进来就成为了仙林司偏殿的一位扫洒小侍。 偏殿较为清静,放眼望去一排排高大的架子,架子上有符咒保护着,陈列着各种仙家典籍和法术秘术。桃凉所负责的这个殿皆是一些古旧的收藏,其内的典籍因为年月悠久、或是晦涩难懂,很少有人到此翻看。 偏殿大门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赫赫在目——古藏宫,便已说明一切。 桃凉每日的工作就是用风法清理殿内的灰尘,须得控制好风法的力道,不能伤及比较脆弱的收藏,以徐徐清风卷走尘土。然后用水法清洗地面,清洗结束之后还得用一次风法,吹干地面,避免潮湿。 偶尔有仙师前来,若是翻看了典籍之类的东西,就得收拾一遍,仔细维护,再进行扫洒。 这份工作相当轻松,得来全靠释别月和宿亭的人脉,桃凉对此十分感激。不过当初释别月有意推荐她去仙术宫修炼,桃凉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份不太合适,恐引人口舌,给将军府带来不便,于是当机立断选了仙林司里最低微的扫洒工作。 当时释别月很不理解:“姑娘既是为修炼而来,扫洒一职恐怕并无裨益,为何……?” 桃凉解释道:“阿凉一介民女,不便占据仙林司的太多资源,我听说仙林司有万千藏书殿,可供仙林司上下随意借阅,我主要目的便是为此而来。” 释别月颇感诧异,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心想:自学成才么?想不到凉姑娘竟有如此天赋。 不错,桃凉身为卫国有名的才女,自是有无师自通的天赋。 扫洒工作结束之后,又是悠闲的一日。桃凉在书架上挑了一本顺眼的古籍,坐在书案边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前世晋境仙修全靠阿执留下的钱财,阿执死后,她前往黑市,花了大量价钱买功法,买修炼丹,曾经嗑丹药嗑得流鼻血,在二十岁之前就晋境了仙修。 “呼……”想到那段回忆,桃凉觉得自己太冒进,更需要沉下心来增进修为。否则根基不稳,容易跌落境界,最后也是实力不济落得被杀的下场。 在卫国王宫时,桃凉就喜欢挑战看一些有难度的书,面对古藏宫里一千三百七十一本典籍,她有信心在一个月内看完。 沉浸在书海之中,才会让她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不知不觉天色渐暗,外头传来一个声音—— “凉师妹,还不走吗?” 在前世她早就习惯两三天不睡觉,仙修的炼体能撑得极久,于是她抬头朝殿外的师兄点了点头,说:“快了快了,等我看完这本。” 那位张姓的师兄调侃道:“凉师妹如此好学,不如去仙术宫找师兄师姐们切磋一下吧?” 等到对方走了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桃凉已经看完了第二本,依旧没有回去的心思。想起来之前跟霖儿说好有可能不会回去,于是就不怎么在意时间。 啪。 古藏宫内灯火通明,壁上有灵火灯,常年不灭。桃凉将看完的一沓书放回去时,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书架,掉下来一个卷轴。 迅速将书摆放好,俯身去捡卷轴的时候,发现卷轴摊开,上面的文字记载着各种炼体的详细说明。 桃凉眼尖,一下子找到了“无绝阴灵体”的描述,正是自己的炉鼎体质。 「阴阳交汇……阴气伴灵力迅速流失……可为炉鼎,乃上上乘之选。」 虽然早就知道,看到详细描述时桃凉仍是倒抽了一口冷气,恨得牙痒痒。 好个上上乘之选!炉鼎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 呵! 继续往后看,记载了其他的体质,到某一部分便看到了关于媚骨香的记载。 「天生媚骨者,无论男女,若身怀异香,便为媚骨之香。此香可吸引异性,唯血缘之者排斥。媚骨香引人堕落,如罂粟之毒,毁人心智……」 桃凉怔愣睁大眼睛,发现了一些未曾了解的信息。 「若与拥有媚骨香之人结合,便会彻底上瘾,沦陷为其奴隶,一旦上瘾无回头之路……除非将其杀死。」 原来……原来…… 桃凉放下卷轴,微微发抖。 是她的错……不该引诱了阿执,害得他对她上瘾,最终导致了那样凄惨的结局。 原来对媚骨香上瘾之人并非无药可救,只要她身死,阿执就能从中解脱。 竟是这样吗……? “哈哈……”桃凉苦笑,一滴泪落在卷轴上。 忽地,她像是想起什么,猛然抬头,继续看下去,结果文字记载就到了这里,并没有说怎么去掉身上的异香……这若不是仙林司的卷轴,她早就将其撕烂了! “我难道要和这害人的异香伴随一生?” 桃凉瘫在书案上,侧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目光怔怔望着不远处一排排书架。 冷静点……又不是无法可解,只要保持距离就好了。 从今以后,只修无情道。 她默默坚定内心。 ——可我的心还不够强大啊。 桃凉缓缓坐直了身子,低着头,抿唇。 “阿执,对不起……” “二哥,以后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等我……” 现在最关键的是寻找这一世的阿执变成那个模样的原因,以及揪出杀害桃襄的幕后黑手……这给她一种感觉,杀桃襄的主使,和前世追杀阿执的那群人似乎是同一个组织! 说起组织……对了,无香会! 阿执的师父,冷宿应该在那里。 冷宿对阿执的现状知情吗?她不知道。 前世那个手持繁樱刀的冷酷刺客,为了让徒弟摆脱媚骨香的控制,不惜对一个公主下死手……她只能赌,赌冷宿会救阿执这个徒弟。 她现在急需像冷宿这般强悍的帮手。 心念一动,桃凉迅速收拾好古藏宫内的一切,当即离开仙林司,在夜风中往城里飞掠而去! 第41章 黑市见闻 夜里,天祚城地下黑市是最热闹的时候,黑市商人和刺客集中在夜晚活动。天祚城毕竟是天子脚下,比起前任帝君统治的时期,如今地下城的经营范围已经人性许多,也是为了避免引起帝君的注意。 靠着上一世的经验,桃凉轻易就找到了地下城的入口,一路来到无香会的根据地——无香竹苑。 竹苑的灯火照耀墨竹,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墨竹依旧能维持生长,便不会是普通的植物。 “哦?你要找冷宿?”无香会接引人抬头看了眼来者,推了推眼镜,“冷宿早已从无香会隐退,这位客人……不如看看其他刺客,名册上的都是数一数二的好手。” 桃凉摇摇头,表示是来寻人的,非是为了雇佣杀手。 接引人闻言,态度变得冷淡了些,慢吞吞地道:“冷宿隐退之后就极少来无香竹苑了,偶尔也是为了看徒弟……对了,他之前有一位徒弟在这里,每期排行榜都独占鳖头,后来不知道去了哪里,至今没见到人。” 桃凉微怔,问:“冷宿没去寻找过他么?” “冷宿是有卖身契的,他那位主人花了大价钱买他为影卫,所以不像这里的刺客一样靠着悬赏和任务赚钱。一年到头见不到冷宿也不怎么奇怪,他对这个徒弟倒是上心,一有空就会回来瞧瞧。” “对了,听说有人这几日在城里见过冷宿,若是运气好的话,你就能见到他了。” “……” 眼下正是深夜,地下城来往的行人不少,桃凉觉得若是冷宿在城里,肯定会来黑市打探消息。 她始认为冷宿不会放下阿执不管,更何况现在的阿执很不对劲,仿佛被人控制一样。 结果等到了白天,都没有冷宿的消息,离开地下黑市之前,桃凉去找了情报贩子。 去找情报贩子的时候,桃凉在黑市意外遇见了两个认识的人,一个是宿星池,一个是释别月。 黑市这种地方,往往是有钱人才能进,释别月和宿星池知道这个地方桃凉并不觉得意外,若是释别月带洛霖过来,就真的有点意外了。 ——毕竟谁家未婚夫妇约会会来黑市这种鱼龙混杂之地? 于是释别月和宿星池结伴至此,桃凉倒是觉得合理。 一看到两人,桃凉下意识躲在古书摊后,附近就是灵符摊位,释别月似乎对此颇感兴趣,停下了脚步,细细端详摊位上各式各样的灵符。 最普遍的灵符折成花朵或是三角的模样,在摊贩精巧的手艺之下,各种形状都有,而且效用不一,在摊贩的介绍之下,释别月相中了一个小鸟形状的缓力符和一个花朵形状的增灵符。 宿星池现在的修为对这些效用不大的东西不感兴趣,好奇地问:“给臭丫头一个就够了,另一个不会也是给她的吧?” 桃凉隐隐觉察到宿星池眼神有几分埋怨,在原地百无聊赖地抱着双臂,左右摇晃身子。 释别月将左手的鸟儿握在手心,静静躺在右手掌心的是一个如同紫罗兰的增灵符,释别月似乎对这个小玩意十分中意,微微勾了勾唇:“感觉适合凉师妹。” 听到这话,桃凉没什么感觉,倒是宿星池的反应有些过了。 “什么?你还给那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准备了礼物?”宿星池脸色不太好了,“别月哥,你就不怕洛霖吃醋?” 桃凉:“……” 释别月回头看了宿星池一眼,道:“又不是亲自给她,正好一起给霖儿,让霖儿送去就可以了。”顿了顿,像是解释什么一样补充道:“凉师妹刚刚进入仙林司,增灵符对她有用,备着也好。” 宿星池有点酸了,咬了咬牙,道:“别月哥,那我呢?” 释别月无奈道:“小姑娘的玩意,你也要?” “要得要得,别月哥送我的,无论是什么我都喜欢!” …… 桃凉没有继续听下去,感觉有些不对劲,一时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默默地离开了。 “哟,新客人啊,您是来寻医问药,还是寻宝的?”黑市角落里的情报贩子戴着一顶斗笠,蹲在那里,看到有客人前来,缓缓站起。 桃凉前世就认识这个情报贩子,据她所知,此人是黑市里最有名的情报商,拥有特殊的手段获得各种消息来源,说是江湖百晓生也不为过。 有人说他擅长蛊毒,驱使蛊虫收集信息,一个人就是一张情报网,天南地北的信息全部网罗其中。 有人说他手下暗探无数,豢养一大群灵鸽,四处收集消息,这些鸽子都是成了精的。 众说纷坛,不知是真是假,亦或是本人亲自传出去的消息,混淆耳目。 “你叫什么名字?” “问情报贩子名字,姑娘可真爱开玩笑。” “你有名字吗?” “就算换一种问法,情报贩子也只是情报贩子。”情报贩子推了推斗笠,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面具,面具上的表情半哭半笑,有些诡异。 桃凉便道:“原来你叫情报贩子啊。” “呵呵,姑娘真是聪明,不愧是卫国鼎鼎有名的才女,凉玉公主……别那么警惕在下,情报贩子知道这些事情,并不稀奇吧?” 桃凉眼神警告:“你最好守口如瓶。” “当然,这是我的工作。” ——这是上一世,桃凉与情报贩子的对话。 情报贩子不会出卖顾客,这是行业里的规定。而且这位情报贩子不是什么人都愿意接见,他只接见自己认为有价值的顾客。 这一世,情报贩子依旧在同一个地方,桃凉再次找到了他。 “姑娘,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面具上半哭半笑的脸,仿佛有了情绪波动。 桃凉心头发怵,“为何这么问?” “总觉得不是第一次见到姑娘。” “……你平日见的客人多了吧?” “非也,在下所中意的顾客也就那么几个,姑娘是其中一个。” 桃凉蹙眉,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奇怪,便道:“你一个连名字都不肯告知的人,还会有中意的人?” “姑娘何以得知在下不会告知名字?”情报贩子似乎在笑,“在下的名字,叫做范紫。” 范紫?贩子?桃凉忍住了翻白眼的动作,缓缓扶额。 第42章 嗜血魔蛊 “我不是来这里听你说这些无聊的话。” “可……在下真的叫范紫。” “停。”桃凉做了个手势,径直问道:“我想要你帮我查一个人,这是定金。”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抛到情报贩子手里。 范紫掂量掂量钱袋,拎起来晃了晃,听到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似乎很满意,周身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查?”范紫小心翼翼收起钱袋,语气隐隐透露着一股倨傲,拿了钱之后称呼都变了,“小美人儿,这天祚城之内就没有在下不清楚的人和事,你大可将那人名字道出,所有在下所知道的,定会全盘托出。” “无香会的阿执,我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信息。” 范紫抖了抖,沉默了一会,“姑娘,你要那位的信息做什么?” 桃凉面无表情说道:“我是他的相好,怎么了?” “……姑娘不会糊弄在下吧?”范紫靠着墙站立,上下打量了面前这位蒙着半透明的面纱,虽有容毁之憾,却不失娇俏的美人儿。 桃凉故意距离范紫三步之外,身上的异香虽有香膏覆盖,她也不清楚媚骨香的毒性到了什么程度。 “怎么?你们情报贩子需要问客人这么多问题的吗?” “……当然不是!” 范紫压了压帽檐,微微汗颜,也不知怎的,今日有些反常,对这位姑娘多了一丝好奇之心。 遂收敛心思,继而道:“姑娘想要先知道那方面的信息呢?” 桃凉默默垂首,眸光潋滟,盈盈动人,范紫不禁看得有些呆了,心想:传言中的卫国凉玉公主……果真是个祸世妖姬,画像再怎么栩栩如生也不及真容万分之一,一身素衣,容貌被毁,却依旧可以窥见绝世风华…… “我见过他杀人的模样。”桃凉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微弱,“一旦见到鲜血就像换了个人,如那嗜血的魔头……他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可知道,阿执的性情为何会有如此之大的变化?” 范紫的语气有几分无奈:“有些信息与背后强大的势力有关,姑娘若是执意想知道,恐怕会惹上杀身之祸……这是在下好心的提醒。” 桃凉面色一冷:“你一个贩卖情报的商人,有生意难道不做?”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唉,姑娘这定金我就收下了,后续也不必给了,只要能避开此势力的消息,在下都可以告诉你。” 范紫是真的感到为难,桃凉无法置气于一个陌生人,就算他知道一切,也只是个商人,若是危及性命,多少金钱也买不了他开口。 收到了桃凉表示默认的眼神,范紫便道:“阿执身上中了蛊毒。” “蛊毒?”桃凉诧异。 “那是一种嗜血魔蛊,有母蛊与子蛊之分,他中的是子蛊,这意味着——拥有母蛊的那人,便是不与他见面,也能通过蛊虫向他下令。”范紫细心留意桃凉的神色,提醒道:“姑娘若是想寻仇,在下劝你还是放弃吧。” “……继续说。”桃凉脸色沉了沉。 “嗜血魔蛊如其名,好杀成性,嗜血残忍——此是中了蛊毒的影响。而且……蛊虫居于脑部。”范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对面的女子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么说……无法可解?”衣袖下的双手缓缓握拳,桃凉目光如炬,浑身发冷,微微颤抖。 范紫无奈道:“既找不到母蛊,除非蛊虫自己爬出来。以现在的条件,开颅取蛊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是死。” 见对方沉默,范紫又道:“还有一种说法,依照目前为止的实例看来,有待考究。” “……你说。” “嗜血魔蛊会切断人的情感,七情六欲,只余杀欲。” “荒唐至极……发明这种蛊毒的人是怎么想的?” “在下与姑娘有同感。但是人心之复杂,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什么是不可能。” 范紫叹气,忽然陷入了回忆,幽幽道: “据说这位无香会天字第一名的刺客是心思纯粹、意志惊人的天才,依在下之见,若嗜血魔蛊连阿执都能控制,欲要摆脱,怕是天方夜谭。” 天方夜谭么…… 绝望与愤怒之中,桃凉迅速冷静下来,胸中一个计划逐渐成型。 回到将军府已是翌日傍晚,匆匆和洛霖打过招呼之后,桃凉回到了府中扶香苑的房间里,瞥了一眼置于桌面的紫罗兰增灵符,没什么想法,洗漱后倒头就睡。 这几日经历的事情太多,梦里也不得安稳,老是梦见阿执杀人的模样,以及二哥死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幕,满手温热的血…… 夜深人静之时,整个将军府只有走道上亮着灯火。 巡逻的守卫打着灯笼走过,一道黑影与黑暗融为一体,悄无声息潜入了府邸。 哐。 纸糊的雕花窗突然打开,睡梦中的桃凉惊醒过来,夜风穿过窗吹了满面,桃凉迷迷糊糊地爬起,往窗边走去。 心想着窗怎么打开了,还没走到窗边,忽然一道人影越窗掠至她面前,宛若天神下凡! 桃凉暗暗一惊,往后倒去。月光铺在地面,笼罩在她身上的黑影的主人,竟是——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第一眼看到熟悉的身影时,桃凉心头一热,彻底清醒过来,然后就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气,宛若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将她浇了个透彻。 “……你是来杀我的吗?” 他背对着月光。 刺客少年的身形轮廓被银芒勾勒,泛着紫色光泽的黑发在夜风中散开,像雾一般的金眸一瞬不瞬将她望着,忽然俯下身,用冰凉的手捏住了她的下颌,毫无感情地说:“我说过,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的。” 曾经依恋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来,桃凉很难不想歪,同时又知道阿执这般,只是出自某种偏执罢了。 现在的他,对她没有丝毫感情。 阿执捏着她的下颌,像捏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桃凉感觉自己的性命就在他手上,可是,可是…… 她抓住了他的手,一点防备都没有,用有温度的小手握着他冰凉的手指,在阴影下微微的笑了起来: “那……阿执,你打算对我做什么呢?” 第43章 撕破脸 阴氏皇族之下,最有名的世家便是宿家。宿家世代受皇族重用,这一代宿亭为从一品骠骑将军,宿亭之妹封为挽风郡主,宿亭的兄长则是西军大元帅。而当今皇后,便是他们的大姐。 上一世接触过追杀阿执的那些杀手,桃凉发现并非所有阴氏皇族都支持宿家,暗中有一股势力试图掀翻久雍帝君的统治,最先针对的便是宿家。 至于他们杀阿执的理由,似乎是因为阿执保护了宿家这边的人,这点至今存疑,桃凉前世花了很多功夫依旧没有查清其中巨细。按理说阿执是无香会没有指定雇主的闲散刺客,桃凉曾经猜测也许他接了不该接的任务,惹恼了阴氏地下势力,才会遭到追杀。 直至最后桃凉被杀,也依旧没有接触到那些杀手的主人。 情报贩子如此保密控制阿执的幕后凶手,桃凉多少也猜测到与阴氏有关,至于意图谋反的是谁、拥有母蛊控制着阿执的那人是何人,这就不得而知了。 久雍帝君驾崩之后,继承皇位的不是曜王阴漠雪,也不是守在边境的那位秦王,究竟是谁来着…… 桃凉不清楚其中的信息。 后来才想起,下一任帝君非是阴氏皇族之人,且跟宿家没有关系,据说是按照久雍帝君遗诏而立为新帝—— 从此阴氏江山易主传承。 …… 笃笃笃。 房门被敲响,桃凉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看了眼窗台,雕花窗大大敞开着,窗外阳光明媚,院子里花枝摇曳,似乎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是梦吗? 她明明记得夜里见到了阿执,下意识摸了摸下巴,那里还有被他捏过的感觉。是因为太想念了,才会梦到他么? 阿执现在只是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没有理由来找她,至于那一点点执念,恐怕他会随着时日推移而忘记。 匆匆下了床跑去开门,见是洛霖,洛霖一脸诧异:“阿凉今日不用去仙林司?我原以为你早就离开了,于是过来瞧瞧,没想到门还关着,你果然还在……” 桃凉一副心虚的表情,立马洗漱,接过了洛霖给她带的一包点心,紧赶慢赶进入了仙林司。 幸运的是,她只是仙林司一个扫洒小侍,基本没有人管古藏宫这边的事,每日上班只需要勾个点卯就可以了。 扫洒工作结束后,桃凉赶去了黑市与范紫见面,可惜不是每次都能逮到他,因为要寻找阿执的踪迹,她必须每日定时来访。 刺客神出鬼没,范紫表示阿执最近行踪不定,不一定能碰到他,只是给了桃凉阿执去过的地点,每次桃凉去了都找不到人。 如此一来,持续了数月之久,每每范紫以为桃凉要放弃的时候,总能看到那个蒙着面纱的姑娘脚步坚定地出现在他的视野范围内。 范紫无奈道:“在下劝姑娘要不换个相好算了,都已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你这个情人恐怕蛊毒已深入骨髓,无药可救了。” “废什么话,今日的情报呢?”有时候桃凉会忍不住烦躁,回怼一句。 范紫将卷起来的纸条递给她,笑嘻嘻道:“姑娘日日来寻在下,就不怕害我感染了异香?” 桃凉一直很注意距离,瞟了他一眼,冷冷道:“面具戴这么严实,还怕媚骨香么?” 范紫挑眉:“哦?姑娘莫非对在下的容貌感兴趣?话说回来,在下当年也是天祚城中风靡万千少女的……” 桃凉转身就走。 还没走多远,忽然迎面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暗紫色的衣袍映入眼帘,桃凉眉头一皱,还没看清人脸就知道这是谁了。 宿星池淡淡打量,问:“凉姑娘怎么会在这里?听影卫说,凉姑娘时常出入黑市,没想到是真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桃凉就觉察到宿星池看她的目光有刺,起初宿星池隐藏得很好,后来越发明显。然而他从不在释别月或是洛霖面前展现对她的敌意,就连宿亭和杨芷也不知道这件事。 宿亭将军和将军夫人杨芷一直待桃凉极好,宿星池是二老唯一的儿子,因此桃凉习惯性忽略宿星池对自己的敌意。 眼下这种局面发生过几次,桃凉每每以真诚对待宿星池的阴阳怪气,这次也不例外。 “黑市有许多市面上不曾见过的稀奇玩意,我只是来看看罢了,星池公子,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可惜这次遇上的宿星池心情很不好,眼神带刺,冷冷道:“别装了,你那副故作清纯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桃凉心中一窒,心想:我没得罪过他吧? “……宿公子,这是何意?” 这哪来的疯狗?开始咬人了? 藏在袖子底下的手暗暗握紧,面上仍保持着和善的笑容。 宿星池冷笑,一把拉住她推往旁边的暗巷,地下城的灯光到不了这里,一片昏暗之中,桃凉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扶着墙面,回头看向阴冷的少年。 “呵呵,露出真面目了吧?”宿星池看到了桃凉眼底锐利的光,“一个丑八怪也敢勾引我堂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留在我家打的什么算盘!” 他、他说什么? “亏你还是洛霖的朋友,你勾引她未婚夫,洛霖知道吗?”宿星池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 桃凉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一连串污蔑的话语气得她浑身发抖,颤着声说道:“宿公子既有此想法,何不告知将军和夫人,还有别月公子,让他们来审判我?” 宿星池一怔,盈满的怒意憋得满脸通红:“谁知道你用了什么妖法蛊惑我堂兄?!你这不要脸的女人,手段还真是高明啊,瞒得洛霖他们团团转!洛霖与你这般亲密都不知道,我又怎么可能说服他们?” “哦……”昏暗中桃凉幽幽的笑了,泛着紫芒的眸子美得惊心动魄,“原来你也知道是你堂兄先逾越了啊,这世道就是如此,只要男人有错,就会怪到女人身上……你怎么不问问,你堂兄对我是什么想法?” “一个有未婚妻的人,给我送礼物又是什么意思?” 第44章 洛霖的婚期 “臭丫头,少胡说八道!”宿星池双眼通红,杀气腾腾,“我不准你侮辱我堂兄!堂兄那么高风亮节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桃凉气结:“所以你就怪我‘勾引’?一边骂我丑八怪一边怪我勾引你堂兄,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你!”宿星池怒目圆瞪,上下打量,“我算是看出来了,没想到你这丫头伶牙俐齿的,藏得蛮深啊!” “少胡乱揣测我。”桃凉没好气道,“任谁遇到个神经病都不会有好脾气,你有本事就这些谣言传出去,看看你爹娘会不会信?” “谣言?呵呵……”宿星池冷笑,“我可不会轻易中你的激将法,确实,我现在没有证据,但总有一日……你会露出马脚!” 疯子,真是疯子!桃凉不想理会这种人,甩袖大步离去。 真没想到这个宿星池居然这么疯!宿将军和将军夫人都是正直高洁之人,二人唯一的亲生儿子怎么是这副德性? 桃凉人群来往的街道边上停下了脚步,细细反思——虽然在卫国时释别月曾是她心头的白月光,时过境迁,经历了曜王府的两年、以及和阿执相遇,那份情愫早就消磨殆尽。 而且,来到将军府后,她自问不曾给过释别月任何暗示,平日也是守规守矩,只与洛霖亲近……真不知宿星池怎么会得出她勾引释别月的结论…… 真是服了! 这一天都没有好心情,于是桃凉早早回到仙林司,在古藏宫角落的软榻上打坐冥想,将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脑后。 之前在将军府小住了数月,也是不久前才搬来古藏宫。作为一个外人,桃凉深知分寸,尽管救了当朝郡主的义女,这份恩情并不代表她能一直在将军府叨扰,于是便搬到了古藏宫。 洛霖固然不舍,将军与夫人百般挽留,桃凉便以方便每日的扫洒工作为由,成功离开了将军府。 偶尔洛霖也会来古藏宫陪她挤在角落的软榻,两人聊着平日的琐事,洛霖很快就入睡了,因桃凉心思比较复杂的缘故,总是睡得比较晚。 三个月……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阿执了。 黑暗中她睁着眼看向天花板,满脑子都是阿执笑容灿烂的脸和嗜杀残忍的面容不断切换,那双漂亮的金眸渐渐笼上迷雾,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面无表情将她望着。 忽然她感到心脏绞痛,在榻上蜷缩成一团,自己抱着自己。 “阿凉,醒醒,阿凉……”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 这声音太过熟悉,桃凉毫无防备,就被洛霖从睡梦中摇醒。看到洛霖的笑靥,她才想起来,昨夜原来是和洛霖躺在一张软榻上睡的。 “早啊,霖儿……”桃凉揉揉眼睛,发丝凌乱,洛霖拿起一旁柜子上的琉木梳子替她梳发,忽道:“阿凉,有件事我还没跟你说呢。” 觉察到洛霖的神色有一丝凝重,桃凉清醒了几分,问:“什么事?” 洛霖低着头,恍惚道:“就是……我和别月哥哥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十月。” “这么快?”桃凉一怔,还有不到两个月了,遂笑着握住洛霖的手,“这是好事啊,还是说你觉得太早了?还没有准备好?” 洛霖微微脸红:“阿凉果然懂我。” “哈哈哈……你是觉得太早,又不是不想嫁,不用担心,别月公子待你这般好,就算成亲之后你也可以想玩就玩,不是吗?”桃凉细心地替好友分析。 “我……不、不是……”洛霖埋怨地看了桃凉一眼,“……好啊,在你眼里我就是个贪玩的孩子!” 桃凉咯咯地笑,右脸上的疤都笑得微微皱了。 洛霖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虽说这桩婚事是义母替我和别月哥哥定下的,我和他青梅竹马,了解各自的脾性,以后相互扶持一生也是顺水推舟的事,但是,但是……” 她的眉头不安地拧了起来,明晃晃的目光看过来,“阿凉你说,别月哥哥会不会另有喜欢的人呢?” 桃凉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若是他不喜欢你,早早拒绝这桩婚事才是,怎会默认了挽风郡主的安排?” “便是因为别月哥哥‘默认’了呀。”洛霖皱着眉头,水灵灵的大眼睛眨了眨,“他就是那种孝顺的孩子,那天义母问他觉得我怎么样,他说很好,然后又对他说我喜欢他,问他愿不愿意娶我,于是别月哥哥就说一切都由母亲安排……” “我……我总觉得别月哥哥对我的喜欢,只是出自兄妹之情。”洛霖抿着唇,心中苦楚,或许她当时看到这一幕内心暗暗高兴,数年后想起,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 桃凉转念一想,释别月也才十八九岁,也许连喜欢是什么都分不清,应下婚事也只是顺水推舟……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跑到了脑后,因为她不了解释别月,她只认识记忆中的释别月,如今他是什么样子,大概只有洛霖了解。 “霖儿。”桃凉轻轻捧着洛霖的脸,“所以,你是真的喜欢别月公子吗?” “当然了!”洛霖重重地点头,“嫁给别月哥哥是我从小的梦想,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以前一直以为,就算别月哥哥喜欢我,我也只能做个小妾而已……若不是义母收我为义女,我压根不会过上这样的日子……” “你那么喜欢的人,一定要抓紧他。”桃凉笑了起来,“但是霖儿,我需要告诉你,就算你曾经的身份如何卑微,那也是独一无二的你。就算有一日别月公子不再喜欢你,跟他决裂也好,和离也好,这些都不能改变你的独一无二。你要学会爱自己,因为我们女子生来就活在对我们不公的世道,若是连自己都看轻自己,那就没有人会看重你……” 可是别月哥哥怎么会跟她和离呢?洛霖正欲反驳,怔愣听着桃凉接下来的话语,她循循善诱的温柔声音,就像挽风郡主一样,明知她出身低微,却不曾将她当做草芥看待。 第45章 再遇 秋猎的日子将近,仙林司十分热闹,每次路过仙术宫的时候,桃凉总是听到仙师们兴致勃勃谈论秋猎的各种事情。 据说到时候参加秋猎的多是皇族和世家子弟,而仙林司所有人都能参加,便是桃凉一个扫洒小侍也收到了邀请。 “今年的猎物据说有赤焰狼王!” “赤焰狼王?那不是妖王吗?这次帝君真是下了血本啊!赤焰狼王的妖丹……可是价值连城!” “不知今年夺魁的会是谁呢?” 桃凉晃悠了一圈,回到古藏宫,发现洛霖已经等在那里了。 洛霖高高兴兴地蹦过来,牵着她的手,说:“去千秋楼吃好吃的,走不走?” “又有饭局?”桃凉笑着看向小吃货,“这次又约了谁啊?” “还能有谁,不就别月哥哥和星池哥嘛,对了,别月哥哥最近换了个护卫,高冷得很,都不爱说话……” 桃凉没听下去,心想宿星池那家伙果然又跟来了,无论释别月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啊……自从上次撕破脸后,她一直避着这家伙,他也没来找过她,算是相安无事。 希望这次聚会宿星池别来找她的麻烦就好了。 千秋楼是天祚城有名的酒楼,有钱人家常常出入其中,不时还能见到一些达官贵人。 还没到饭点,远远就能嗅到千秋楼传来的香气,惹得人直流口水。 桃凉最近在辟谷,难以拒绝洛霖的盛邀,心里正掂量着待会儿少吃些就好了,不知不觉中被洛霖带着上了三楼。 “两位客官,这边请,几位爷等候已久。”跑堂的笑嘻嘻迎了过来。 几位?桃凉微微挑眉,除了释别月和宿星池之外,还有谁么? 千秋楼的地板和梁柱都是喜庆的朱红色,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蝶纹纱帘和山水立屏遮挡的雅座,跑堂贴心地掀开帘子,桃凉莹紫色的眸子一闪,就看到屏风边站着一名黑衣护卫,长发高束,手持长剑,威风凛凛。 然,这个护卫用白布蒙着双眼,似乎有眼疾,看骨龄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阿凉,给你介绍下,这位就是别月哥哥的新护卫,是义父亲自派来的,名字叫做君执。” 桃凉怔愣在原地,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来——他就是阿执,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人。 ……他以为蒙着眼睛我就认不出来了吗? 恐怕他完全没有将我放在眼里,如此突兀出现在我眼前,大概是一种……警告? “阿凉,你怎么了?”洛霖关怀的视线投过来。 “没、没什么。”桃凉低下头,默默跟着洛霖走了进去,那护卫也不说话,像一座雕像纹丝不动站在那里。 在桃凉经过的时候,阿执不动声色地偏过头,似乎悄然“看”了一眼。 “霖儿,凉师妹,你们来了。” 绕至屏风后,才发现除了释别月和宿星池外,还有一位打扮精致的大小姐在,经过介绍,原来是尚书府的千金尤翩翩。 阿执是不是又有新的目标了……?他这次是来杀释别月,或是宿星池、宿将军? 桃凉心怀忐忑坐在洛霖旁边,只想着阿执的事,完全没注意到尤翩翩用嫌弃的眼神看了这边一眼,对身旁的宿星池说道:“星池哥哥,你这位朋友长得不怎么样,还这么沉默,怕不是得了哑疾?” 洛霖将青玉茶杯往桌面重重一顿。 释别月默默看了宿星池一眼,却见宿星池丝毫没有阻止同伴的意思,正在漫不经心地喝茶。 此时宿星池心里阴暗地想:最好你俩打起来,打得越激烈越好,呵……和堂兄吃个饭都能遇到两个瘟神! “是我说错话了吗?”尤翩翩无辜地睁大眼睛,“对不起啊,凉姑娘,我自罚一杯可好?” 看到那边笑得跟小白花一样的姑娘站了起来,桃凉一口茶堵在喉间,猛然咳嗽,喷到了自己身上! “阿凉?” “没事,我去去就回。”桃凉在众人的注目下飞快离开了座位,还在想方才那姑娘跟她说了什么…… 遇到了想见的人,她还哪有心思吃饭啊! 桃凉来到那名叫君执的护卫面前。 对方依旧纹丝不动,但桃凉觉察到他的呼吸有了微弱的变化,于是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低声道:“跟我来一趟,若是你不想身份暴露的话。” 君执跟个雕像一样,怎么扯都扯不动,桃凉努力了一会,瞪了他一眼,可惜他双眼蒙着,看不见现在是什么眼神。 然后,君执缓缓开口:“你的性命是我暂存在那里的,你觉得你有威胁我的本事吗?” 冰冷的话语,熟悉的声音,桃凉呼吸一窒,浑身发抖,微微咬了咬下唇,道:“原来你还记得我!” 君执似乎露出了迷惑不解的表情。 桃凉一副凄苦的表情,捂着脸,颤着声说:“我还以为你忘记我了,将我撇下……当初怎么不带走我!” 少女嗔怪道,小手轻轻在他胸膛上拍了一下,直把他拍懵了。 ……怪恶心的。 桃凉有被自己的演技恶心到,心底却偷偷暗笑。这一出苦情戏必然要演到底,她现在的人设就是阿执的相好,面对如今已经失去记忆的阿执,无论任何手段,她都得想办法黏在他身边。 “够了。”君执似乎有些看不下去了,依旧淡漠的面容对着眼前的女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没有那样的记忆,你也别想骗我。” “怎么能说是骗?你失忆了,就可以抛弃我吗?”桃凉眨眨眼睛,“那你岂不是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噗——!” “别月哥哥,你怎么了?” “无事……” 此时,位置刚好靠近屏风的释别月因为耳力极好的缘故,将一出匪夷所思的苦情戏听了进去,惊讶得瞳孔都在颤抖。 凉师妹竟是和君执有这一层关系……? 那之前的襄然皇子又是怎么回事? …… 释别月默默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不明白胸膛中这股尖锐酸涩的感觉是怎么一回事,闷闷地饮下桃花酿,比平日多饮了几杯。 第46章 引诱 始乱终弃?负心汉? ……在这种地方胡说八道,她怎么敢的? 君执一只手捏住了少女娇软的两边脸颊,压低声音道:“敢在这里乱讲,不怕被我家公子发现?” 桃凉无所忌惮,挤眉弄眼:“不怕,这样子你家公子就会把你送给我了,岂不美得——”转眼就被他拉到了隔壁的房间里。 哐。 君执轻轻关上门,转眼就看到那女人坐到了床上。 “……你干什么?” 桃凉故意将衣襟拉开,媚眼如丝:“你都把门关上了,我懂的,当然是做一些快乐的事情啊~我们以前经常这样那样~” “……” 君执后背贴在门上,抱着双臂,面无表情。 桃凉就知道他不上钩,演得有些上头了,笑吟吟走过来,边走边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吗?幕天席地,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君执嘴角似乎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女子……” “夫妻之间当然是没脸没皮,没羞没臊啦!” “谁跟你……” 一个不留神,转眼间桃凉已经来到了他面前,藕臂缠上了他的肩膀,芳香的吐息近在眼前。 因为蒙着眼睛,君执的感觉比平时要敏锐得多,在嗅觉失灵的情况下,温香软玉在怀,女子香似乎透过肌肤接触而渗透,意图侵占他那颗冰冷无情的心。 “离我远点。”无情的刺客缓缓拔剑。 桃凉心中一窒,这一世的阿执实在太难搞了,她都打算用上媚骨香了,可惜他嗅觉失灵,油盐不进…… 可恶,好不甘心啊! 趁着他还没完全拔出佩剑,桃凉快速地在君执的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匆匆退至床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君执:“……” 我在做什么?桃凉忽然醒悟。 我好像个变态啊!桃凉捂脸。 怎么堂堂凉玉公主就沦落到这等地步了呢? 希望以后二哥还能认得我…… 桃凉心虚地想。 忽然,因为没有注意到床边的花瓶,花瓶“啪”一声砸到地上摔成碎片,仓促中桃凉不小心踩了一脚,脚腕一阵剧痛,只好坐在了床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尤其是对血腥气敏感的人,白纱底下的金眸变得暗沉,君执默默握紧了剑。 糟糕!真的流血了! 桃凉看了眼脚腕上的一道血痕,连忙从锦囊中取出伤药洒在伤口上,一阵刺痛惹得她皱起眉头。 这时桃凉感觉到了阿执的杀气,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那双泛着红光的金眸,危险的气息正在步步逼近。 一抬头就看到君执提着剑,步步向她逼近—— 你不要过来啊!! 桃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哑着嗓子说:“你、你要杀我吗?”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宠物,一而再三违背我的意愿。”君执声音低沉,杀气腾腾。 为什么这个时候蛊毒会发作?只是一点点小伤,不至于让他发狂吧? 忽然一剑挥出,桃凉早有准备,飞快地躲避,越过君执身侧,离开了床榻! “阿执!不要!”她失声道,薄弱的身躯因为对方冰冷的杀意而颤抖! 君执的长剑从床榻上缓缓拔出,又是一剑,插在了墙上,桃凉借着身法堪堪避开! 错身之际,桃凉扯下了君执的眼纱,一双如雾般的金眸朦胧恍惚,隐隐红芒现,少年的神态多了一丝嗜血的癫狂! 这时候桃凉明白了,蛊虫是饿了,想要人血的滋润,才会控制阿执杀人…… “你会后悔的!你会后悔的!”桃凉像小鹿一样,哆哆嗦嗦地跳上了柜架顶上,旁边的鹤颈瓶摇摇欲坠。 阿执大概是太久没有杀人了,根据情报贩子的消息,最近两个月都没有看到他出现,恐怕是被他的主人关起来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所以蛊虫才会饿,渴望新鲜的人血…… 是这样吗?桃凉不确定自己的猜想是否正确,越想越是心痛,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那个人要放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棋子在释别月身边? 柜架被剑气一剑劈散了,桃凉窜上了房梁,哭诉道:“我会听话的,所以别杀我……” “真吵。” 刺客少年姿态优雅地将长剑收回鞘,嘀咕道:“我不擅用剑,用这个来杀你,确实有点勉强。” 毕竟在他眼里,那个女人就像兔子一样灵活。 桃凉闻言脸色煞白,即使面对着即将被杀的局面,她依旧没有逃跑,一心想着该如何让他从嗜杀状态中清醒过来。 长剑落在地上,袖刀切岚出现在手中,君执忽然一怔,很好奇这个小猎物怎么还不逃,像是等着他来杀一样。 少年缓缓抬头,与梁上的桃凉对视,桃凉心脏被轻轻撞击了一下,发觉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比想象中还要俊美几分……不禁看得有点出了神。 ……真是,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花痴。 桃凉吐了吐舌头,心里小鹿乱撞,跟一个杀手谈情,真是又害怕又刺激。 出乎意料的,君执没有选择用飞刀远程解决她,反而轻身一跃,落至了她对面。 桃凉看着衣袂飘飘,轻盈而至身前的刺客少年,默默咽了口口水:“你别杀我好不好?” 君执面无表情:“不好。” 她说:“我可以教给你比杀人更快乐的事情。” 君执手中的袖刀一顿,泛着红光的金眸流露出一丝迷惑。 比杀人更快乐的事情?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 可是对面那双像宝石一样的紫眸闪闪发光,好似望进了他心底,甜美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做完这件事,我就乖乖让你杀,怎么样,要试试吗?” “……” 见对方不说话,大概是默认了,于是桃凉小心翼翼地靠近,用温暖的怀抱包裹着他,轻轻贴上了他的唇,像芳香灌入君执的唇舌间…… …… “咦,怎么阿凉还没回来,是不是迷路了?” “……正好我有事找君执一趟,我去帮你瞧瞧吧。” “好,别月哥哥麻烦了!” 释别月刚离开宴席,还没走出纱帘,远远看到对面的雅间匆匆走出一道倩影,正是桃凉。 桃凉满脸通红,发丝有点凌乱,低着头走路,小手不安分地绞着衣角,然后是君执从里面走了出来,蒙眼的白纱不知去了哪里,只见他一本认真地将门关上,左右张望,没有看到桃凉的影子,然后低头用衣袖擦了擦唇边的胭脂…… ……真是荒唐! 释别月眼底笼上了阴霾,紧握的右手指节微微发白。 第47章 秋猎倒计时三日 君执听得见她的心跳声如此燥热、愉悦地鼓动着。 循着鲜血和死亡的气息向他靠近,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被她温暖柔软的怀抱包裹。 那一瞬间,君执觉察到了危险。 不是来自敌人的刀光剑影,不是无色无味、置人于死地的剧毒,而是眼前这个他轻易就能杀死的柔弱少女。 君执没有反抗,想看看她口中所言,能比杀人还快乐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她只是温柔地抱着他,用轻柔的吻抚慰他…… 如此温暖。 君执那双迷雾般的金眸,红光逐渐隐去,眼底雾气更浓了,少女唇齿间灼热的呼吸,仿佛要将他烫伤。 “……” 桃凉闭着眼睛,专心描摹他冰凉的柔软的唇,从浅尝辄止至真正动情,可惜对面的木头不给她机会——她觉得自己在亲一具尸体。 稍微拉开了一丢丢距离,桃凉看到君执眸中有微微的迷乱和愉悦,继续低头亲吻他的脸颊,吻滑到他的唇上,轻轻一咬—— “张嘴。” 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两人对视良久,就算是再顽固的石头也有了裂缝,君执刚想开口说话,就被桃凉堵住了嘴,有什么东西滑进了唇间,像触电般微微酥麻。 好温暖。 原来这世上,还有比血还温暖的东西……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因为桃凉的目的是想用媚骨香蛊惑君执,为了让毒性更好地控制他,因此故意将时间拖长。 出乎意料的是,君执一直很安静,静静地任她亲吻着,桃凉的手轻轻摩挲他的脸庞,感到微微的热,不知是来自自己的温度还是他脸颊上的温度。 她细心地注意到,君执被她安抚的时候,那双如雾的眸子显露出几分麻木——似是因为动情,不知所措才会如此。 桃凉的心跳越来越快。 直至最后,因为承受不住激烈的拥吻,竟是灰溜溜地逃走了,留下君执一人。 “…………” 此时君执呆呆地坐在原地,默默伸手摩挲被亲得有点红肿的唇,金眸多了一分清明,更多了一分迷乱,与若有若无的愉悦。 那一日经历过的很多事情都忘了,想不起来坐在宿星池旁边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以及宴席上被对方针对、宴后洛霖问她去了哪里,她也不知道回答了什么。 脑袋晕乎乎的,唇齿间都是心爱之人的味道。 一颗心灼热地鼓动着。 冷静下来之后,桃凉仔细回想,那双显得麻木的金眸浮现在脑海中,亲吻的时候君执一直看着她,不曾移开视线,岂不是将她嫣红的双颊、急促的心跳都知悉得一清二楚? 桃凉不免感到挫败,感觉自己在亲一个木头,用上了媚骨香,还有那么撩人的吻技还是没能征服他,蛊毒之强比想象中还要难搞。 “可惜你是个无感无情之人,否则我……” 她趴在榻上,胡思乱想了一通,脸颊发烫,纠结一阵之后,下定决心继续这个计划。 勾引一个无感无情的人,比融化冰山还要难,但是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办法了。 ——可恶,修为掉了不少! 这个体质真是烦人! “阿凉!” 翌日大清早,桃凉还在榻上打坐修炼,一睁眼就看到洛霖朝她走来,于是伸了伸懒腰,打了个招呼。 “怎么这么早过来?” 洛霖一脸兴奋地说:“别月哥哥说要带我们去秋猎,怎么样?阿凉你想去吗?” “我们”? 桃凉一时不知洛霖指的是她们二人,还是洛霖和其他人。不过洛霖在将军府也就她一个朋友。 “你去我就去啊。”桃凉没有多想,微微笑着回答。 “太好了,三日后就是秋猎出发的时间,到时候我来找你,你可别乱跑哦!” “当然,你就放心吧。” 看着心满意足离去的洛霖,桃凉心中充满了对秋猎的向往,心想:释别月参加秋猎的话,阿执应该会跟着他,到时候……想办法跟他独处就好了。 引开释别月倒是成了一个难题。 桃凉陷入苦思。 然而这个时候桃凉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一世她根本活不到秋猎。 …… 距离秋猎还有两日。 刚刚得知今日是将军府世子宿星池的寿辰,宿将军特地让属下给她送了邀请函,桃凉之前不在古藏宫,看到邀请函时急忙赶了过去。 将军府大设宴席,桃凉赶到时众宾客已酒足饭饱,携着贺礼匆匆送上,向宿将军和将军夫人表示了迟到的歉意,二老为人宽厚,反而认为是属下并未亲自将邀请函送至桃凉手中,盛情邀请桃凉入席。 桃凉坐在喝得醉醺醺的洛霖身边,关切道:“你没事吧?你未婚夫不在,让你喝这么多酒?” 洛霖皱着脸,似乎很不高兴,往桃凉肩头拱了拱。 “阿凉,怎么办啊……” 桃凉心中一窒,这才发现洛霖不是因为高兴才喝酒,而是经历了一些事,让她伤了心。 “别月哥哥说要和我取消婚事……”她吸着鼻子,两眼通红,“虽然他说不想耽误我,但是我知道,他是心里有了别人,不再喜欢我了……呜呜呜……” “……别喝了,随我去厢房歇息吧。”桃凉左右张望,趁着没有人注意,扶着洛霖绕小道进入了厢房。 她可不能让好朋友在宴席上丢脸。 将洛霖打横抱起,放在榻上,找来热水和手帕,细心地替她擦脸。这时候,洛霖已经熟睡了,即使在睡梦中也在流着泪。 桃凉无声地替洛霖抹去眼泪,忧心忡忡的模样。 有些事,她是知道的。 比如洛霖出身卑微,表面上不在乎,实际上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敏感。 比如洛霖默恋着释别月,虽然有婚约这层关系,她日常相处依旧与释别月保持着兄妹关系,从来不敢更进一步。 又比如……自己早就发觉洛霖和释别月不太合适,却没有趁早阻止这段关系的想法。 顺其自然……是否对洛霖也是一种伤害呢?至少现在看来,是的。 桃凉开始后悔了。 “霖儿,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朋友,对不起……” 第48章 撞破 轻手轻脚离开房间,回身把门关上,桃凉独自站在夜风中,感到周身寒凉。 这一排厢房是将军府的客房,很少有人留宿,但每天都有小厮来打扫。洛霖住在将军府的扶香苑内,因为离得太远,桃凉只能暂时将她安置在这里。 路过第三间厢房的时候,桃凉敏锐听见里面传来了声音。 看着漆黑的窗格,桃凉感到奇怪,这边平时压根没客人,怎么会有人在房里,而且没有点灯? 担心有人意图对将军府不利,于是桃凉用了敛息术悄悄靠近偷听。 不听还好,这一听如遭五雷轰顶,久久无法从中回过神来—— “别月哥,咱们说好了,秋猎之后就公布我们的关系……” “……自然,我不会食言。” 这是…… 宿星池和释别月?! 等等、他们可是堂兄弟……不对,他们、他们居然是断袖?? 桃凉倒吸一口冷气,戳破了窗纸往内窥探,昏暗中看到对面的窗户敞开着,月光照了进来,拉长窗台边的两道人影。释别月正默默望向窗外月下的荷池之景,宿星池挽着他的手臂,小鸟依人羞涩地将脑袋靠在释别月的肩头。 有人失神而迷茫,有人沉浸在想象的幸福中。 宿星池抬头望向月光照耀下表兄迷人的侧颜,不满地说:“既然如此,和洛霖的婚事必须在那之前取消……别月哥打算怎么做?” 释别月垂着脑袋,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投落阴影,薄薄的嘴唇微微翕动:“洛霖那边方才我已经跟她说了,她的嘴很严,不会轻易说出去。明日我就修书一封寄去给娘亲,希望娘亲会同意我们的事。” “……” 外头的桃凉听得火大,看不出来释别月竟是这种伪君子,用婚约一直吊着洛霖……呵,你就这么坚信洛霖不会说出去?释别月啊释别月,你将她当做什么,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吗? “我真开心。”宿星池紧紧抱住释别月,“别月哥能为我做到这个地步,我已经很满足了,这下你终于是属于我的人了,别月哥也不用对洛霖、阿凉那些女人逢场作戏,终于能够自由了……” 在宿星池提及阿凉的时候释别月神情一滞,问道:“凉师妹?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女人曾经想勾引你,呵呵,我知道的,别月哥。”宿星池的笑容天真无辜,“没关系,反正今后都不会跟她有任何关系了……” …… “爹娘应该在找我了,我去去就回。” 呵呵……别月哥,过了今夜你就是我的了。 哐。 窗外的一双紫眸注意到宿星池离开前点燃了屋内的迷香,且房门被上了锁,释别月依旧在望着荷池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桃凉悄悄从雕花窗翻进房内,在黑暗中一步步朝着释别月的背影靠近。 “谁?!” 感应到一股冰冷的视线,释别月猛然转身,瞳眸倒映那道缓缓走近的娇小身影时,微微颤抖,失声道:“凉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衣胜雪的贵公子颤抖的眸中,桃凉一步踩踏在月光照亮的地板上,陡然停下了脚步。她收回了右脚,默默站在那里,仿佛觉得月光被玷污了,不屑去碰。 黑暗中她一双紫眸泛着淡淡的光芒,美得如同一对宝玉,足以让人忽略半透明面纱下的那道疤。仅是看了一眼,就有种要陷进去的感觉,令人目眩神迷。 “我都听到了。”桃凉一句毫无感情的话语,让释别月打消了任何侥幸的念头。 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现在十分生气,释别月面对着一个不曾面对过的桃凉,顿觉身上压力重如千斤,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娇小的丫头,无声中呈现的强大威压,令他无比心惊,仿佛这一刻他是被俯视着的那个人。 三魂不安,七魄悸动。 “凉师妹,我……” “你看到宴席上的霖儿了吗?” 桃凉眼神冰冷,刀割般的目光刮向他,释别月一瞬无言以对。 “她哭得那么伤心……亏霖儿这么信任你,到头来你还是将她当做无知的小丫头,抑或是当做一个出身卑微的丫鬟看待?” 释别月垂下眼帘,摇了摇头:“我没有那么想。” “你没有,但是你的潜意识是那么想的。习惯了霖儿的付出,习惯了周围人对霖儿的讽刺,因此潜移默化,你以为对她好就是尊重,但你压根不知道怎么尊重她……!”紫眸的锋芒更盛,字字诛心,“你若是一个负责的人,就不应该在所有人面前伪造成自己喜欢霖儿的假象,你若把霖儿当作妹妹,就不应该答应这桩婚事!” 释别月呼吸一窒,冷汗涔涔,低声道:“我本来也以为自己是喜欢霖儿的,我觉得我能照顾好她,照顾她一世,所以才应下了婚事……直到……” “直到你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桃凉脑袋一歪,难以置信将释别月望着。 释别月额头冒起细汗,紧抓着衣袖的双手指节微微发白,上前一步,神色显得慌张起来,忙道:“我不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怎样?”桃凉忽然掠至释别月身前,抓住他的衣襟,怒目圆睁,冷冷道:“你们还要在秋猎后公开这段关系?甫跟霖儿解除婚姻就公开自己是断袖?你将挽风郡主的面子往哪搁?你有考虑过宿将军和将军夫人怎么想吗?你们、你们究竟将霖儿置于何地?!” 释别月怔怔望着眼前的少女,幽香吸引着他,恍惚间神智失守,至于她质问了什么,责怪了什么,他都只能默默地承受着,无力去辨。 房间里的迷香越来越浓了。 此时此刻,桃凉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解开了面纱,缓缓道:“我就当作别月公子被宿星池那个不干人事的家伙带坏了,你知道宿星池有多讨厌我,甚至当着我的面骂我不要脸……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要脸的是他啊……那我就只好委屈公子,帮我教训一下那混账了!” 第49章 无常悸动之心 星池他……针对过凉师妹? 意识到空气中的香气夹杂着迷香,释别月第一时间屏住了气息,然而还是迟了一步,踉跄地退至窗边,扶住了床头的置物架。 桃凉和宿星池两人之间的敌意是从何时开始,他并不清楚,眼前步步紧逼的女子紫眸泛着危险的光,释别月心脏不安地鼓动,倒吸一口冷气,沉声道:“凉师妹……冷静点,此事尚有转圜……” 可惜她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从锦囊中取出一颗留影珠,置于桌面。 留影珠已经启动了。 释别月看到她的动作,脸色微微发白,“你难道……” 转眼间桃凉走进了月光底下,将释别月抵在墙上,此时中了迷香的释别月虽极力克制,仍是神智失守——他不知道还有媚骨香的存在。 那是深入骨髓的毒,比世上任何一种控心术都要厉害。 释别月倏地张目惊心,月光笼罩着娇弱香甜的女子,她冰凉的唇贴了过来,甜腻的气息钻入了他的口中,渗透每一个毛孔,融入血液之中…… 留影珠成功录下了桃凉轻薄释别月的一幕,足以让宿星池暴跳如雷,桃凉浅尝辄止,毫无兴趣,正欲抽身离去之时,身前的贵公子突然发狂,按住了她的脑袋,一口咬住她的唇! ——释别月! 桃凉蓦然瞪圆了眼,然而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释别月呼吸急促,意乱情迷中依旧耐心而温柔,贪婪地吮吸着她柔软的唇,甚至想更进一步—— 在曜王府的两年,早已让她对这种事麻木,被一个不喜欢的男子抱着啃,也不过是被狗咬一口罢了。 正欲将人打晕,桃凉转念一想,主动起来的释别月,这出戏应当能够更加刺激那小子不是么?于是缠上了他的脖子,将其引导向床边…… 画面的最后,桃凉放下了床帐,床帐微微震动着,不知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释别月均匀的呼吸声响起,桃凉收拾了下被扯乱的衣物,来到留影珠前,满意地看着回放,将其留在了原处。 她已经能想象到宿星池怒火中烧的模样,呵呵呵……真是痛快! 在床帘后面,桃凉用法术击晕了释别月,才没有让他得逞。桃凉取出手帕,擦了擦嘴唇,快速离开了房间。 越窗落至厢房外的地面,刹那间桃凉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虽然只有一瞬,冰冷且熟悉。 抬头望去,目光触及对面长廊拐角一道一闪即逝的身影,桃凉想也没想飞快地追了上去! 那人拐进了一个院子里,四处都是繁花锦簇,桃凉驻步于石灯旁边,左右张望,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无论对象是谁都可以吗?” 血腥气…… 桃凉猛然抬首望向飞檐,一个身穿黑衣的刺客正坐在那里,右臂的血滴落在檐上,经历了杀戮的双眼依旧残留着危险的红光。 “阿执!”桃凉掠至他身边,注意力全在他受伤的右臂,“快,让我看看!” 君执面无表情移开了右臂,淡淡道:“你还不如去关心房里那个男人。” 桃凉心头一颤,睁大眼睛:“阿执……你这是在吃醋?” “什么意思?” “你心里是不是堵得慌,有种酸涩尖锐不舒服的感觉?” “……没有。”那双如雾的金眸没有再看她。 桃凉撇撇嘴,她不确定媚骨香有没有作用,这一世的阿执会不会再次“爱”上她,即使是毒也好……她渴望着他的温柔。 “我跟其他男子都是逢场作戏。”她试图解释,“那些女刺客你也是知道的,用美色作为武器,让敌人放松警惕……我和她们做的事情没什么不同。” 君执:“所以他是你的敌人?” 桃凉颔首,眼底笼上阴霾,不太愿意提及释别月,飞快地说道:“做局而已,所以你不要生气。” “我没生气。” “那就让我治好手臂,我带了上好的止血散……” 君执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任由她摆布。 桃凉坐在君执的左手边,几乎半身趴在他怀里,正仔细地检查他右臂的伤口,细心地用伤药敷上。 少女柔软的发丝掠过他的脸庞,微微的痒,君执麻木的双眸轻轻眨了下,像蝶翼颤动,视线缓缓往下…… 她的身躯如此娇小,一旦收拢双臂就能将她拢在怀里,那么柔软,温暖的娇躯—— 君执身子一震,收回了视线。 “呼……还好你体质厉害,血止得快,下次可别那么冒进了……”桃凉慢腾腾从他怀里爬起,满脑子都是他血肉模糊的伤口,咬牙问道:“你遇上对手了?” 谁这么狠,一刀见骨…… “是。” 哎呀,他就不能多说几句? “你去杀谁了?” 君执犹豫了下,金眸眨了眨,道:“宿亭。” “你——”桃凉呼吸一窒,咬着唇垂下脑袋。他受伤至此,想来任务已经失败,宿将军应当无恙。 宿亭到底是骠骑将军,姜还是老的辣,凭阿执一个年纪轻轻的刺客怎能对付得了? 忽然想到什么,桃凉问道:“你一个人去刺杀?” 君执颔首。不过多久就看到远处巡逻卫挑灯抓刺客了。 桃凉虽然怨恨幕后黑手让阿执一人去送死,但在宿星池寿辰之日出这么大的事,心底还是有一丝愉悦。 “你怎么离开?” “又没有伤到脚,不难。” 桃凉盯着他的眼睛,“那你……赶紧走啊!别让人发现了!” “……你难道不觉得,我是来杀你的。”那双如雾的金眸微微眯了眯,看似没有感情,偶尔恢复一丝清明。 这个女人,太奇怪了。 他一直在观察这个猎物。 没错,桃凉是他的猎物。 触手可及的距离,白皙纤细的脖颈,轻易就能折断,柔软温暖的玲珑娇躯内,有着他渴望的鲜血。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身上,有他渴望的其他东西。 那是比鲜血更炽热的…… 无常悸动的心。 第50章 爱是什么? 黑暗的记忆中,所有人将他当做不祥,见之则避,惶恐不安。 “怪、怪物!他是怪物!!啊——” 男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鲜血从切口处喷涌而出,如同甘甜的泉水争先恐后从泉眼冒出。 刺客少年看着修罗场中迷人的鲜红,泛着红光的金眸流露出极致的渴望。 “乖孩子,你做得很好,这是本座给你的奖励。” 黑衣男子端着一碗人血走来,刺客少年瞳孔剧震,手里的袖刀落在地上,发出清亮的声音,迫不及待地跑过去,被男子按着脑袋喂食人血。 咕咚咕咚。 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抚他的脑袋,蛊惑的声音缓缓响起:“那些下等人的血你可不能碰,只有本座精心调配的人血才是你的食粮。不是本座不愿意喂饱你,保持着对鲜血的渴望,你才能成为最强的刺客……知道么?” 将人变成嗜血的野兽。 将人变成无感无情,只知道杀人的魔头。 主人对他下了暗示,因此君执每时每刻都处于饥渴之中。对鲜血的饥渴,源于嗜血魔蛊的蛊毒,母蛊控制着他体内的子蛊,疯狂地渴望着鲜血。 这种暗示并非出于善意,而是控制、折磨他的手段。 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所有的感情,削弱视觉,剥夺嗅觉、味觉,增强了听觉与触觉,使之在无形黑暗中杀人的技巧更上一层楼—— “你难道不觉得,我是来杀你的?” 主人说过,世间最完美的刺客是不存在任何感情的,他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完美。 可是在桃凉眼中,被蛊毒控制,没有过往记忆与感情的君执,只是一个行尸走肉的傀儡而已。 君执看不懂桃凉的眼神,究竟是可怜他,还是痛惜、悲戚……诸多复杂的情绪汇聚成一汪秋水,然后他似乎明白,或许全部都有。 为什么至今没有杀她呢? 她与那些人都不一样,所有人畏惧他,避开他,而她就像人群中唯一逆流而上的孤蝶,愿意接纳一个没有感情的刺客。 夜风吹拂中,桃凉轻轻叹气,旋即抬起亮盈盈的漂亮紫眸,神色凄苦,却在微笑:“阿执,我欠你一条命,我愿意为你而死。” 我愿意为你而死。 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君执迷离的瞳眸流露出麻木的神色,僵硬地抬起左手,轻轻掐住了桃凉的脖子。 桃凉依旧温柔地望着他,笑容暖如春风:“我爱你呢。” 爱? 指尖传来灼热的触感,烫得他浑身不自在,四肢百骸的鲜血都变得滚烫起来…… 充满了杀戮与鲜血的世界,冰天雪地般高冷,有一天阳光照了进来,融化了冰川与雪原,春雨绵绵洗刷大地上的血色。 “哇啊!” 一阵天旋地转,桃凉反应过来已经被君执杠在肩头,怔愣张目:“这是要去哪里?” “离开。”淡淡的一句,刺客带着她没入了夜色,往人烟罕至的地方掠去。 夜风掠过耳边呼呼作响,两边的景物飞快往后掠去,桃凉紧紧抓牢君执后背的衣物,嘀咕道:“这样子好难受啊……能不能换个姿势?” 旋即感觉到身子一轻,被抛了起来,整个人落到了他怀里。 衣袂飘飘,清风徐徐,发丝拂过脸庞,微微的痒,桃凉看着君执近在眼前的俊脸,蓦地涨红了脸,安安静静缩在他怀里。 觉察到怀里的人儿变得安分起来,君执奇怪的低头一看,少女长而微卷的睫毛像蝶翼一样颤动,双颊红得像天边的虹霞。 这一幕竟如此迷人,几乎挪不开眼。 君执迅速移开了视线,忽然她的双臂像水蛇一样缠上他的脖颈,桃凉在他怀里,笑容灿烂:“你要带我去哪里?” 刺客不语。 “你什么时候杀了我?” 君执眉头微微一皱,很快恢复了原状。 桃凉眨眨眼睛:“临死之前,我可以请求你一件事吗?” 君执停在了树枝上,如雾的金眸流露出一丝迷茫:“什么事?” 她右手轻轻按在他心口,笑容带着几分天真,“我想死在你怀里。” “在我临死之前,能不能抱着我呢?” “疯子……” “多谢夸奖,岂不是说明,我们两个天生一对呢?” 君执的右手很用力地捏了下她的肩膀,桃凉一阵吃痛,却道:“你的伤好了?恢复得也太快了吧?” 她太奇怪了。 明明一开始挺害怕他的,后来……越来越过分了。 仿佛心房被入侵一样,这股不安渐渐滋生。 “爱到底是什么?” 无心无情的刺客立于风中,黑暗将他笼罩,可他觉得自己怀抱着光芒。 桃凉神思恍惚,想起了上一世阿执执意替她挡下冷宿的一刀,死在她怀里的那一刻,眼底泛起了泪光,喃喃道:“我不清楚,但是……愿意为一个人奋不顾身,甚至赴死,我想那一定是刻骨铭心的爱吧。” 说出这句话的桃凉依旧心怀忐忑,若没有媚骨香,她的阿执,还是想象中的阿执吗? 或许,她喜欢的人不过是一个被蛊惑的傀儡罢了。 越是这么想,越是不敢想。 可她心甘情愿地相信那份感情是真的,就为了那个愿意为她而死的少年。 夜风冰凉,君执不再逗留,掠行得极快,抱紧了怀里娇软的人儿。 …… “啪——!” 留影珠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化为无数碎片,留影的画面亦碎成了一片片,每一片都在重复不久前房里的发生的一幕。 宿星池右手扶着桌沿,指甲刮出一道深痕,胸膛中的愤怒不断地膨胀,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我要杀了那个女人! “阿凉你这个贱人……!你竟敢、你竟敢对别月哥做出这等事来!可恶至极…可恶至极!” 宿星池目眦欲裂,目光如刀子刮向桌面方才放留影珠的地方—— 好、好得很!你是故意勾引别月哥,做戏给我看的吧? 下一次见到你,就算爹娘拦着,我也要把你杀了! “……” 床榻上熟睡的人有了动静,宿星池急忙收敛神色,衣袖一挥扫去了留影珠的碎片,来到床边。 “别月哥,你怎么样了?”宿星池的笑容刚浮现就僵在了脸上,视线触及之处,是释别月敞开的衣襟,一道咬痕在锁骨处。 陡然间心底的杀意更深了。 第51章 错综复杂的关系 释别月悠悠醒转,长发散开披在肩头,眼神迷离,轻轻喘息,整个人看上去苍白柔弱。 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记忆一点点在脑海中复苏,释别月浑身微颤,紧抓着被褥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别月哥?”宿星池一副委屈的表情,咬牙切齿道:“我看到了,是阿凉那贱人,故意给你下了迷香,还做出那种事来……太过分了!” 释别月目露讶异之色,怔怔抬头:“你……都看到了?” 宿星池生怕他误会了什么,连忙解释道:“我看到她匆匆忙忙从房里出来,于是进来一看,房里还燃着迷香……所以……” 他露出委屈的表情,声音低沉嘶哑:“太过分了,她怎么能对你做出这种事来?” 释别月的视线落在地面,没有看宿星池,从来喜好干净整洁的贵公子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坐在榻上,现在的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在宿星池眼里,他现在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强烈的不安袭遍全身。 宿星池暗暗咬牙,目光一凛,冷声说道:“别月哥,那贱人侮辱了你,我替你杀了她!” 这句话引起了释别月的激烈反应,难以置信看向宿星池,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凉师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而且,她救了洛霖……”甚至试图搬出救命之恩,就为了替桃凉求情。 他居然!还一口一个“凉师妹”? 明明那个贱人做了侮辱他的事情,别月哥……你还是要包庇她吗? 宿星池眼底目光阴狠,指甲掐进手心的肉里,溢出鲜血! 触及释别月双眸时,宿星池敛起了所有阴鸷,从容不迫,微微笑道:“我也是为了别月哥着想……你现在看清楚阿凉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吧?你和洛霖还未解除婚约,她就干出这样的事来……可见她也没有将洛霖放在眼里。” 释别月默默盯着地面,神情恍惚,缓缓摇头,幽幽道:“你不必说了,我和她没发生什么,这件事……就忘了吧。” 什么? 你以为这种话我会信? 宿星池倏地睁大眼睛,怒气在胸膛中翻涌不绝——他算是明白了,他的别月哥,心竟是向着那个贱人的! 我一定要……杀了她! 可是在释别月面前,他只能扮作一只温顺的小绵羊,避免过于偏激的情绪将心爱的人吓跑。 “别月哥……今天说的那些话,还算数么?”小心翼翼的语气。 释别月沉浸于思绪中,没有注意到宿星池的情绪,敷衍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让我静静。” “好。”宿星池笑着转过身,用风法将房间残留的迷香清理干净,走出房门后,雕花门无声在身后合上。 转瞬间,邪俊的少年露出杀人般的眼神。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皎洁的月光照亮一隅,释别月靠着床榻而坐,回想着那股蛊人的芳香,一幕幕暧昧的场景在脑海中不断重复…… 苍白的脸颊逐渐染上了嫣红,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心跳,那个女子带给他的,是从所未有的心动与愉悦。 “阿凉……我该如何是好……” …… 夜已深,将军府的护卫并未搜索到刺客的踪迹,纵然骠骑将军宿亭挡住了此劫,府中上下依旧人心惶惶。 竹影摇曳,将军书房内传来将军夫人杨芷斥责儿子的声音—— “你去哪里了?你爹险些被刺客所杀,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就只顾着自己高兴吗?” 宿星池一言不发,低着头站在母亲面前,阴影下他的面色有几分阴郁,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面对杨芷滔滔不绝的责骂无动于衷。 “你瞧瞧这孩子,我是管不动他了,把我气死,他就舒坦了!”杨芷一挥袖,坐在太师椅上,胸前不断起伏。 宿亭正在案上看着各种宗卷,听到夫人的话语才缓缓移开视线,“池儿,你似乎有心事?” “父亲。”宿星池上前,恭敬地欠身,“我是在想,来府里的刺客也不少,哪次能让父亲吃瘪的?孩儿并非不关心父亲的安全。” 杨芷冷笑:“这臭小子,不是关心,而是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好了,你也少说几句。”宿亭盯着儿子,又道:“池儿,别老是惹你娘亲生气,你就告诉她你去了哪儿。” “是……”宿星池垂首,眸光微敛,“只是父亲今夜经历了一劫,孩儿才不想让其他事令父亲分心烦恼罢了。” 杨芷心生好奇,想到了什么,不安道:“究竟是什么事?池儿,刺客不会找上你了吧?” 宿星池神情沉稳,徐徐道:“那倒没有,这件事跟别月堂兄有关……” 宿星池低沉的嗓音在书房中响起,二老一言不发,脸色从平静到诧异,皆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不可能,那孩子与霖儿交好,又怎么会作出这等龌龊之事?”霖儿可是别月的未婚妻啊!若此事是真,她岂不是冠上了勾引好友未婚夫的骂名? “爹和娘亲若是不信,问别月哥就知道了。” 宿星池乖巧地站在那里,内心却阴暗地想:早知道应该将留影珠留着……虽然让我不爽,爹娘看过之后肯定会雷霆大怒,阿凉那贱人就得遭殃了!呵呵…… 书房里一片安静,宿亭和杨芷面面相觑,要说池儿没有关系,他们是不信的,不禁暗暗感慨——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怎么回事? …… 天祚城城郊,一座破庙底下的地下室内。 墙边的石床上,君执被锁链束缚在墙上,低着头跪坐于石床,长发披散,微微凌乱,苍白而无情的面容上一双朦胧的金眸变得冰冷。 在他面前坐着一个穿着蓝裙的女子,白皙纤细的双手十分漂亮,轻移到他的衣襟,缓缓解开…… “你不要乱动,乱动会让你难受的。”她的声音轻柔,带着蛊惑,在这只有他们二人的静谧昏暗的地下室里轻轻响起。 第52章 她的阿执回来了 不久前。 君执带桃凉去的地方并非花执别院,而是在水神庙地底一个隐蔽的地下室。 寺庙已破败多年,“水神庙”三个字的牌匾摇摇欲坠,在朦胧的月色下几乎看不清字迹。 桃凉看到地下室的一瞬间就想到了,这里可能是阿执的「主人」来过的其中的一个地方,因为这地方那人已经不会再来,阿执才敢带她来这里。 她看得出阿执急欲想从她身上寻求一个答案,断然不会这时候就将她交出去,或是杀死。 就在君执把桃凉放在石床上,意欲将她囚禁在墙边,桃凉却反客为主,对着他的唇就亲了下去。 跟上次一样,君执没有反抗,被她吻得晕乎乎的,不知不觉被按在了墙上,忽然听到锁链传来“咔”一声,猛然清醒,发现自己被锁在了墙上。 “……”金眸里迸射出杀意。 桃凉双腿跪着,几乎趴在君执身上,意犹未尽地摩挲嘴唇,甜腻的滋味令她双颊染上了美丽的红晕。 “你想死吗?解开。” “你找我来,不就是想实验一下吗?我知道,你要杀我,用刀丝就可以了,无论双手是否被束缚着。”桃凉歪着头笑道,玉手移到他的胸前。 “我这样做是为了配合你……待会儿不要乱动,乱动会让你难受的。” “……” 没错,他是想验证一些事情,比起服从主人的命令,杀更多的人换得解药,偶尔意识清醒的时候,再多的鲜血也会让他感到空虚。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自从遇到凉玉之后,心底的渴望越发焦灼了。 那是一种连鲜血也无法填满的饥渴。 但是,这种渴望是可以控制的,甚至能让他忘记鲜红的地狱,抑制对鲜血的渴望——是不是说明,可以通过满足这份渴望,摆脱对鲜血的渴求? “唔……”桃凉捧着君执的脸,加深了这个吻,陷入麻木状态的君执逐渐有了反应,开始回应这个吻。 无法想象的甜美。视野仿佛被桃红色的雾霭笼罩。 扑通,扑通。 心脏剧烈地跳动。 渐渐的,君执好像有点着急了,唇舌纠缠间越发激动,桃凉须按着他的肩膀,才不至于这么乱来。 “别……别急!” 呼……桃凉别开脸,换气的间隙,满脸通红地想:该是时候了。 衣物从肩头滑落,映入诧异的金眸中是震撼的美丽…… …… 阿执嗅不到她身上媚骨香的气味,桃凉一度以为媚骨香对他没有用。 但是,在刻意引诱之后,桃凉高兴地发现,纵然阿执受蛊毒折磨,仍旧渴望着她的温暖。 桃凉厌恶自己身上的媚骨香——若是媚骨香能够救人,她可以不惜利用自己。 嗜血魔蛊和媚骨香,究竟哪个更能控制人心,她想试上一试。 和君执独处的机会不多,这么好的机会她又怎么会放过,于是十分大胆的实施了引诱,却没想到对方几乎毫无防备。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之前在酒楼房间里,从头到尾只是麻木看着她的君执,这一次竟是变得主动起来。 那双金眸里的迷乱和愉悦更加清晰了,桃凉爱极了君执漂亮的眼睛,眼神迷离,低声呢喃:“我爱你……阿执,我爱你……” 君执竟是很容易就沦陷了进去,比她想象中还要简单,媚骨香之毒……让他变得如同野兽一样疯狂。 就这样过了一天一夜。 …… 君执的手腕被手铐磨得略显红肿,丝绸般的长发散乱着,沾了汗水之处一绺一绺黏在一起,精悍的肌肉沾满汗水,胸膛起伏着,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帮我……解开……”耗费了太多的体力,君执的声音因过度放纵变得有些嘶哑,呼吸声逐渐平稳,几乎用恳求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桃凉的长发罩着自己的躯体,歇息了一会后,空荡荡的脑袋恢复了神智,轻轻吐息,凑近他,将手铐“啪”一下解开了。 紧接着就听到血肉撕裂的声音—— “你做什么?!” 桃凉根本来不及阻止,只见君执右手两指插入了脑袋右边,似乎抓住了什么,血淋淋地拔了出来—— 一只沾满鲜血的蛊虫被扔到地上,不断地挣扎,切岚飞出,将其切为两段! 那是……嗜血魔蛊的子蛊? 桃凉再看向君执的时候,他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摇摇欲坠,连忙上前抱住了他! “坚、坚持住,我给你止血!”迅速去扒拉旁边衣物上的锦囊,给这个不要命的家伙塞了一颗灵药,意欲给他渡灵力,却感到一阵晕厥。 唔……实在是太久了。 桃凉是极品炉鼎体质,经过一天一夜的双修,修为被对方采补了大半,连脚底都在发软。 “抱、抱歉……” 视线往下,君执那双彻底恢复了清明的金眸变得耀眼起来,右侧的鲜血像一朵花绽放在那张精致的面容上,令人目眩神迷。 他恢复记忆了吗? ……那他岂不是知道我在骗他了? 桃凉怔愣看着他,久违的笑容浮现在君执脸上,让她心头感到无比温暖。 他似乎没有在意她以前说过的谎言。 君执的双颊浮起了红晕,伸出手抚上桃凉的脸,口齿不清地说:“下茨……我奈给你采补吧……” 下次? 说完这句话君执就因失血过多晕了过去,桃凉听着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忍不住泪流满面,缓缓俯身,吻了下怀里的少年。 “终于……” “终于寻回了你,阿执。” …… 秋猎出发前夜。 “人找到了吗?” “回公子,没、没有……” 昏暗的雅间内,宿星池脸色阴沉坐在茶桌边,反手将一个茶杯扔了出去—— “啪”的一声,瓷杯落地摔成无数碎片,影卫冷汗涔涔,被茶水泼了一脸。 “该死!那个贱人能跑到哪儿去?” 正在这时,洛霖闯了进来—— “宿星池!怎么回事?!” 刺耳的声音让宿星池心底杀意更盛:我不是警告过那丫头不得进入我的院子……她怎么敢?! 洛霖风风火火闯进来,因为视线昏暗,险些被地上的盆栽绊倒! 蓝裙的少女目光锐利,瞪向茶桌边的阴鸷贵公子,声音携着冷意:“我听说你想对阿凉下手……是不是真的?!” 宿星池却冷笑道:“原来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洛霖倏地张目。 “呵呵……那贱人做的好事,需要我一一道来么?” 第53章 朋友 “你骂谁贱人呢!”洛霖气得发抖,小脸煞白,“我敬你是宿将军的儿子,别月哥哥的堂弟,你却这般对待我的朋友!” 宿星池无动于衷:“洛霖啊洛霖,你真是有眼无珠,认了一个勾引你未婚夫的女人做朋友。” “胡说八道……”洛霖的声音渐渐微弱,紧握着拳头,浑身发冷。 这两日府里的传言她不是没听到,但……她内心深处还是选择相信阿凉。 阿凉她…… 她也喜欢别月哥哥么?洛霖不是没有发觉,阿凉和释别月在某些方面总是很聊得来,她夹在其中,妄自菲薄,感觉自己的存在有些多余。 志趣相投的二人,本应走到一起才对,这段缘分,不该是她强求的…… “看看你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奴仆就是奴仆,活该一辈子做下人的命!”宿星池蓦然站起,挥挥手,让影卫退下,好整以暇负着手走到她身边。 “就算你是个奴才,珍爱的东西被抢走,你也会觉得生气,不是么?” 洛霖看向宿星池,眼底的光明灭不定,良久才问:“你想做什么?” “我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宿星池饶有兴致地勾起唇线,“将阿凉引出来,我的手下会控制住她,到时候无论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凑近洛霖耳边,用几近蛊惑的低沉嗓音说道:“别忘了,她可是抢了你这位好友的未婚夫的下作之人……” …… 难得享受如此宁静的时刻。 静谧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桃凉趴在石床边,盯着榻上阿执睡得十分香甜的面容,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君执的脑袋缠着厚厚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通过灵药的作用正一点点地恢复。 “阿执……什么时候能醒来呢?”桃凉看着他傻笑,虽然现在就想抱着他又亲又啃,但是……还是等他恢复吧。 既然他的嗜血魔蛊已经拔除,那么,该是她离开的时候了。 这时桃凉才发现,已经没有时间在他身边逗留了。 媚骨香的毒性比想象中还要强,成功让阿执摆脱了嗜血魔蛊,但这样一来,就剩下媚骨之毒了。 只要她消失的话,阿执就不会受媚骨香控制。 可是她也想作为一个普通人,和阿执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可惜天生媚骨的她没有这个机会…… “阿执,祝你幸福。”桃凉俯下身,在君执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决绝转身离去。 石床上的少年仿佛做了噩梦,不安地皱紧眉头,睫毛轻颤,犹如蝶翼。 …… 回到仙林司已是深夜。空中一轮明月高悬,月光铺洒前路,仙林司的白色建筑流转着银色的光泽。 古藏宫是仙林司最为安静的地方了。 这些修士从来不知时日,若非有任务在身,平日只会沉浸于修炼学习中,仙术宫是最热闹的地方,因为往往会有许多修士交流切磋。 回到古藏宫,宫内一片漆黑,桃凉打了个响指,殿中的灵火灯相继亮起,一道人影出现在书架边,吓了桃凉一跳。 桃凉现在的修为已经掉到了武修的境界,感官没有平时敏锐,故而无法第一时间觉察到其他人的存在。 “怎么来了也不吱声?”看到是洛霖,桃凉松了口气,笑着走向她。 “阿……阿凉!”洛霖一副刚刚回过神的样子,面露一丝惊慌,很快收敛神色,视线移到地面,盯着自己的鞋尖。 桃凉似有所察,停在洛霖两步开外,问:“霖儿,你来找我,是为了释别月的事情吗?” 洛霖一愣,倏地抬头,目光灼灼盯着她,问道:“所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你……你和别月哥哥已经……” 这两日光顾着阿执的事情,桃凉不清楚将军府的传言到了什么程度,唯一能猜测到的是,其中肯定有宿星池的功劳。 “我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总之,我和释别月并没有发生关系。”桃凉直视蓝裙少女的眼睛,“至于我为什么要引诱他,我是想报复他而已,霖儿,你不知道吧……” “他跟你解除婚约,其实就是爱上了一个男人。” “什、什么?”洛霖难以置信瞪大眼睛,“你用这么荒唐的谎言,就想骗到我吗?!” 她气急了,眼泪簌簌而落。 桃凉叹了口气,轻轻按着她颤抖的薄弱身躯,凑到洛霖耳边,轻声道:“宿星池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你仔细回想,一直以来他都这么粘着释别月,难道没有什么头绪吗?” “……!”洛霖怔愣,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讨厌他。”桃凉眼底笼上了阴霾,“我这样做,只是为了恶心他。” 桃凉与洛霖拉开距离,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笑道:“我要离开了,霖儿。我想这下子,宿星池肯定会报复我,我可得罪不起将军府的大公子。” 这时,洛霖低着头,快速地说道:“不要从玄武门离开……宿星池派了不少影卫在那里等着。” “什么?”桃凉眼底的微光倏地一跃。 洛霖最后握了一下她的手,好看的眉头微蹙着,低声说:“说真的,别月哥哥的事,我虽然埋怨过你,但是……” “阿凉,我希望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 永远吗? 这一世结束,下一世我们还会见面吗? 桃凉独自一人走在出城的路上,而且一路往北——前往玄武门的方向。 缓缓抬头,望向前世今生皆皎洁如银的无暇月盘,幽幽的笑了起来。 既然霖儿说要做永远的朋友,那么下一世……继续努力去相遇吧。 忽然感觉到杀气临身,桃凉停下了脚步,定睛一看,距离玄武门还有一段距离。 这段路没有巡逻卫,因为她抄了小路,两边是昏暗的草丛,孤零零的小道往前伸延,尽头处一个黑影正在接近。 桃凉一动不动站在那里,心生好奇——除了宿星池之外,似乎还有其他想要杀她的人? 正在这时,传信的灵鸽落至她肩头。 看到灵鸽腿上黑色的信筒,发现那是黑市特有的信筒——这是范紫送来的信息。 桃凉取下信筒里的纸条,打开一看—— “你已经被发现了,你的体质,你的气味……要杀你的人是君执的主人,他已经发现子蛊被拔除,进而查到了你这个变数……” “——快逃!!” 第54章 轮回 用简洁的字句表达重要的信息,是作为一个情报贩子必须具备的能力。 让桃凉烦躁的是,范紫捎来的纸条上面,讲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废话,到最后才提了一句追杀者的身份。 然,一瞬间暗器破空掠至,桃凉一闪身,手里纸条被戳破了一个洞,关于身份那一句消失了,后面的内容只能看到一句话—— 快逃!! 此时的桃凉已经走在了前往下个轮回的道路上,无所谓生死。范紫留下的字迹,特别是最后二字,力透纸背,可见他写下这些字时的焦虑不安。 桃凉抬眼望去,昏暗的小道对面缓缓走来一个身穿瑾瑜色华衣的男子,右手挽着一枝梅花,轻摘下花瓣,花瓣就成了暗器。 “身怀媚骨香的女子,自古以来是最厉害的杀手……拥有世上最容易蛊惑人心的毒,杀人于无形……” 扑通。扑通。 桃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你是什么人?” 那人依旧自顾自地说道:“可惜这种体质稀世罕见,若你愿意听话,本座真想带你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刹那间强大的压迫感逼身,桃凉瞳孔剧这么,四肢百骸如堕入霜天,毛骨悚然! 潜意识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十分危险…… 莫说她现在只有武修的修为,就算是全盛时期,依旧远远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就是他吗? 前世派人追杀阿执,今世用蛊毒控制阿执的幕后凶手—— 我、绝不能落到你手里! 须臾间华衣男子瞳孔一缩,飞快地掠上去,只见一道鲜血从少女的脖颈间喷涌而出,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躯像断了线的风筝倒在地上。 与其沦为他人的棋子,桃凉甘愿赴死。 这一世她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若是落到这个人手里,只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以,桃凉果断选择了自尽。 …… 这样一来,阿执也就不会受到媚骨香的控制了吧? 呼…… “感觉怎么样?” 有光透入眼缝,身下传来的冰凉感十分熟悉,桃凉睁开朦胧的双眼,映入眼帘是弥留之间的景象。 “你此次经历的时间还不到一年,在这里睡了太久了。” 桃凉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看到坐在石桌边的仙人,这一次五感较为清晰,身下石床的冰凉感,远处瀑布的流水声,仙人的面容也终于得窥清楚。 仙人身穿一袭皦玉羽衣,一头浅棕色的短发微翘,右手举着一碗酒,两眼眯成一条缝,嘴角带着浅笑。 “前辈……”桃凉坐了起来,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娃儿,你喝酒么?”仙人递过来一碗玉露酒,“你适应得很好,加以刺激一下,你就能在弥留之间出入自如了。” 桃凉盯着那碗酒,干净的酒水倒映出自己的脸,心想:仙人的意思是,用这个来刺激五感么? 遂小心翼翼接过酒碗,仰起脑袋吨吨吨就喝进了肚子里,顿时火烧的感觉从腹部袭遍全身,灵台清明,五感通透。 仙人满意看着她红彤彤的脸蛋,笑眯眯说道:“你果然很大胆。都说平日里过于压抑的人,潜意识会十分偏激,我没想到你会选择自尽。” “……”桃凉还在适应玉露酒带来的后劲。 “可是有一点你要记住,只有你记得所有轮回,轮回里的负面情绪有可能会叠加,进而击溃你的神智。” 仙人静静地看着她稚嫩的脸。 “下一世,别太善良了。” 桃凉倏地一愣:“为什么?” “你可以用媚骨香让你所爱的人爱上你,也可以用来报复所恨的人,有些事情,何必想得那么复杂呢?所有人都幸福的结局,是不存在的啊。” “媚骨香……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用得好,它就是一把双刃剑。” 桃凉猛然抬头,问道:“仙人前辈……还未请教仙号?” 短发仙人微微笑道:“就叫我道缘君吧。” 之后继续进行了一些简短的对话,仙人挥袖,再次送她进入了轮回。 “娃儿,对自己好一点。” 仙人亲切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桃凉感觉自己再次沉入水底,海水不是冰凉的,而是令人舒适的温暖。 …… 再次睁眼,桃凉回到了将军府扶香苑内,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午后暖阳铺洒的窗台边的案上醒来。 桃凉看了看自己纤细的十指,神情有几分恍惚,仿佛一种魂魄还未完全归位的不适感。 闭上眼睛,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感觉到身上还有伤,才想起来这是上一世刚刚从那些山寨人贩子手中救出洛霖后不久的时间段。 眼下她还在扶香苑养伤,这个地方只有她和洛霖住着,洛霖的房间就在隔壁。 ——还是改变了。 桃凉暗自感到欣喜,想道:这样一来,洛霖就再也不会重复被人凌辱的命运。 可是…… 忽然想到一点,桃凉浑身发冷,脸色苍白! 那个夜晚她从阿执身边逃离了。 很有可能就是那天,在野外昏迷不醒的阿执被抓走,进而培养成被子蛊控制的杀手。 她在那个时间点做出的选择影响到了阿执的命运,之后阿执受命潜入御花园,刺杀桃襄……造成了桃襄早逝的凄惨结局。 没事的……还来得及。 虽然不能阻止阿执被人利用,但是她上一世已经知道了对付嗜血魔蛊的方法,必须在阿执刺杀桃襄之前找到他—— 可是,又一次让他受媚骨香的蛊惑,使得她上一世的自尽失去了一半的意义。 ——一定有别的方法! 桃凉咬着指头,陷入了苦思。 上一世她没找到冷宿,那么……是否可以从这个方面进行突破呢? 然而,新的难题摆在了桃凉面前—— 她发现自己的修为退步到了武修境界! 桃凉差点晕死过去! ……可恶啊,继承修为不是这么个继承法的吧?! 第55章 这一世的范紫 伤势还未完全恢复的时候,桃凉避开了洛霖偷偷出府,直奔地下城。 ——必须趁早找到冷宿,说不定能挽回阿执被种下魔蛊的局面。 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桃凉觉得不能再继续孤军奋战,寻求外力的帮助才不至于顾此失彼。 桃凉面罩轻纱,披着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此番前来没有去无香会的打算,径直去了范紫所在的街道角落——可惜范紫没有出现。 “是我来得太早了吗?”桃凉咬着唇,局促不安地来回走动,等待了一段漫长的时间。 檐上一只灵鸽无声落下。灵鸽暗中观察了许久,发现这个女子在原地徘徊了两个时辰都没走,于是开口说道:“主人今日有事,不在黑市,客人明日再来吧!” 桃凉定睛一看,被突然开口的灵鸽吓了一跳,蹙眉道:“我有急事要寻你的主人,实在等不到明日了,他今天可能回来?” 灵鸽歪着脑袋:“这……本咕就不知道了,主人只说过明天会正常营业。” “那,你能不能帮我转告他,我就在这里等着……” 可惜灵鸽很快就飞走了,桃凉追了上去,地下城光线昏暗,眼睁睁看着它飞进拐角,追过去一看已经消失无踪。 继续等待了一个时辰,等得不耐烦了,桃凉打算去无香会碰碰运气,心想也许能碰到冷宿。 不一会儿无香竹苑遥遥在望,穿过热闹的街道,在无香竹苑附近时,桃凉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抱歉,抱歉!” “啊呀,抱……”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进行道歉,桃凉抬头一看,对面一身鲜艳的栀子色劲装的年轻人头戴着斗笠,不经意间压低了帽檐,仅仅一瞬间,她看清了那张秀美干净的脸。 “……” “姑娘何以这般盯着在下,在下也非什么惊为天人的俊俏公子……” 桃凉脱口而出:“你是范紫吧?” 范紫抖了抖,尴尬道:“姑娘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叫范紫……” “我的意思是,你就是那名情报贩子吧?”桃凉抱着双臂,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没想到居然让她逮到了范紫没有戴面具的时候,可见他走得很急。 范紫微微抬眸,眼前戴着半透明的白色面纱、右脸有一道疤痕的娇俏少女身上有淡淡的幽香, 他一眼就认出此女的身份,不由得保持距离。 媚骨香么……远远嗅到就有种心神激荡的感觉,真是个十分危险的女子。 “姑娘是怎么认出在下的?”范紫汗颜,有点后悔没有及时戴面具了。本以为融入人群中可以掩饰身份,仍是被有心人撞破。 桃凉心道:总不能说前世认识你吧? “哦,我只认得你的斗笠,所以试探了一下,没想到你自己承认了。” “……”范紫额角青筋暴跳,虽然很气,面上还是保持着微笑,毕竟对方是重要的客人。 “姑娘,咱们借一步说话吧。” 范紫径直走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桃凉怔愣之际,手上被贴了一张传送符,符纸散发光芒,转眼间被传到了一个昏暗的木屋里。 “不用紧张,此地距离方才的街道不远,是我的日常起居之处。” 话声刚落,就看到桃凉抽回了手,一副狐疑的表情,范紫脸色尴尬:“呃……在下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招待客人罢了。” 范紫打了个响指,屋里灵火灯亮起,木屋简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方桌和柜架都是上等的金丝楠木,挤在这么小的空间倒有些暴殄天物了。 桃凉心想,这人可能喜欢幽闭感。 范紫将斗笠置于桌面,行至右侧的房间门前,推开雕花的木门,做了个手势:“姑娘,请吧。” 那里还有个空间? 反正找到了范紫,桃凉也不着急了,经过了范紫身边,进入里间。 范紫一手撑着门,笑吟吟看着桃凉经过,因房门不大,桃凉经过身前时明显嗅到了那股幽香,她的发丝轻轻掠过范紫脸庞,微微的痒。 ……真神奇。 范紫默默咽口水,一时无法冷静,理智告诉他必须远离此女,但好奇心与探知欲令他不由自主地去接近。 “……你没事吧?”桃凉一坐下就看到范紫一脸荡漾的表情,“你是知道我的,离这么近,不要命了?” 范紫气定神闲地坐在桃凉对面,用锦囊变出一壶热茶,倒在桃凉面前的夜光杯里,“呵呵……姑娘可不要小看我们这些做情报工作的人,媚骨香虽是世间罕见的奇毒,但……在我看来,并非无法可解。” 什么?桃凉正低头去拿茶杯,浑身一震,猛地看向笑吟吟的情报贩子。 “不过姑娘今日来应该不是为了解决自己的体质问题吧?”范紫灵动的眼眸流露出几分精明的意味。 没错,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桃凉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范紫,又将一个鼓囊囊的钱袋置于桌面——这是她救了洛霖之后,挽风郡主送来的赏赐。 “麻烦你想办法替我将这封信送到冷宿手里。” “冷宿?那位无香会的前魁首?” 桃凉一怔,没想到冷宿与无香会还有这一层关系。当时那位接引人提及冷宿完全没有特别的情绪波动,转念一想,可能是接引人太年轻,难以接触无香会高层的信息,自然不知冷宿的身份。 “你能办到吗?” “当然,冷宿行踪不定,但是在下知道,他是有主人的。” “此事越快越好,我就不耽搁你了。” “诶,等等。” 桃凉正欲站起来,一只灵鸽从外面飞来,衔走范紫手上的信,范紫笑道:“在下已经派了速度最快的好手去送信了,姑娘可否与在下多聊几句?” 这钱可真好赚啊……桃凉默默无语。 范紫满意地收起了钱袋,试探性问道:“姑娘就没有其他想知道的?” 桃凉没好气道:“我只带了这么多钱。” “没事儿,姑娘破费了,就当在下附送的情报,如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桃凉眼珠子一转,索性看看范紫打算做什么。 第56章 解毒方法 “所以,你是真的知道如何解决我身上的毒?” 这件事对桃凉十分重要,因此她现在的心情比平时紧张,胸膛中心跳的节奏变快了。 上一世和范紫接触不少,但是范紫从来没有带她进过这间“小黑屋”,亦从不曾提及媚骨香的解毒之法。因媚骨香是稀世罕见的存在,桃凉一直认为他没有这方面的情报。 却见范紫摸着下巴,犹豫着说道:“嗯……其实我有个实验想请姑娘参与,说不定能制出解毒的丹药。” “你不是说附送的情报么?”怎么还找她做实验?这得花多少时间? 范紫面不改色:“若是实验成功,姑娘能够避免媚骨香带来的烦恼——这不就是赚大了嘛?” 若是失败呢?桃凉没有问出口,真正认识到这个人的脸皮厚和自信都是数一数二的。 桃凉表示,以后要去仙林司修炼,不是每天都有机会来地下城,于是范紫便退了一步,希望她偶尔去城中的广谦书院与他相会,桃凉便答应下来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她取得了主动权,范紫此人的探知欲比想象中还要强。 离开小黑屋之前,桃凉担忧地问道:“媚骨香之事……莫非很多人都知道吗?” 范紫一愣,问:“还有谁知道?” “我父王,冷宿。” 转眼间范紫已经在内心编排了一出大戏,根据各种关于凉玉公主的情报……左思右想,范紫露出沉痛的表情,幽幽道:“原来姑娘过得苦,皆是因为体质的原因。” 桃凉皱眉,嫌弃道:“你不要想些有的没的。”这人怎么回事?演上瘾了? “失礼,失礼了,呵呵……”范紫整饬面容,正色道:“姑娘不必过于忧虑,据在下所知,世上知悉媚骨香的人少之又少,而且这部分的人之中,能够分辨出媚骨香的人更少。” “其实媚骨香并不难分辨,唯有像在下这般聪明绝顶之人,方能第一时间觉察。” ……这人无形中自夸是闹哪样? “媚骨香的香气易吸引异性,使之血脉偾张,心情愉悦——由是与姑娘接触的第一眼,就让在下对姑娘充满了好感。”范紫的脸微微红了,轻咳了下,“咳咳,在下只是打个比方,不用担心在下会受其控制,在下修的是无情道。” 桃凉便道:“相对而言,无情道修士更容易在香气之下控制自己,是么?” “那是自然,无情道修士天性凉薄,对感情之事的态度是可有可无。不过极少看到能够坚持此道的人,可在下和在下的挚友,是两个例外。”范紫从容不迫地抿了一口茶水,大概说得太多,一时渴了。 桃凉愕然张目,问:“敢问范公子今年贵庚?” 范紫脸一红,“咳咳咳,年龄是男人的秘密,不可说,不可说。” “……” “说远了。”范紫放下茶杯,“总而言之,卫国君主暂且不提,冷宿并非一般人,他能觉察到你身上媚骨香的存在,说明他的感官十分敏锐。姑娘倒是不用担心,平日里一般都不会接触到这样的人,不是么?” 在范紫的耐心分析之下,桃凉安心了些许,但是对他最后一句不敢苟同。 想到上一世临死前遇到的那个男人,桃凉不禁浑身发冷。毕竟她遇到的,都不是一般人。 送走桃凉之后,范紫后知后觉想起来一件事—— “等等,她方才叫我范公子?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没可能,她说的是“贩”公子呢? 范紫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名字陷入了苦恼。 爹娘取的名字叫做范紫,长大后却成为了一名情报贩子,这种无聊的巧合简直是命运对他开的玩笑…… …… 回到将军府已经很晚了,府门附近的街道灯火通明,桃凉正欲偷偷回到扶香苑,却被将军府管事逮个正着。 “是凉姑娘啊,夫人让属下特地在这里守着凉姑娘,这边请。” 桃凉面色尴尬,跟在管事后头,问道:“夫人怎么会知道我外出?” 她当然不肯承认是自己带着伤偷溜出去的。 管事说道:“霖小姐发现姑娘离开后便追了过去,现在府里的人在城里找霖小姐呢。” 桃凉立即停下了脚步,便道:“此事因我而起,便由我去寻找霖儿吧。” 管事十分为难:“夫人说了,要拦着姑娘,姑娘身上还有伤……凉姑娘不用担心,自从那件事后,霖小姐身边安排了一名出色的影卫,无论去哪里都会很安全。” 桃凉稍微松了口气,只好说道:“那就麻烦你先带我去见见夫人吧。” “凉姑娘客气了,您可是府上的恩人呢!夫人一直将霖小姐当做自己女儿看待。” “是吗……将军夫人也喜欢女孩儿?”桃凉若有所思,紧跟守卫的步伐。 管事笑道:“那是自然,将军大人和夫人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想怀个女儿一直怀不上,儿女双全的愿望难以圆满。霖小姐生性活泼又懂事,和别月公子青梅竹马,又是义兄妹,随之来府上借住,将军和夫人一见到她就十分欢喜。挽风郡主将她当做亲生女儿看待,二老自然也是一样的。” 不知不觉来到了将军夫人的庭院里,抬头望去,四处栽着灵花,香气四溢,蝴蝶纷飞,仿佛春景在此间常驻。 “辛苦了,凉姑娘,明明你在养伤,还让你前来……”将军夫人杨芷从屋内走来,笑容明媚,温婉端庄,外表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左右,十分年轻。 大兴仙朝的修士特别是王公贵族,大多数驻颜于三十左右,因为贵族皇族资源优越,在这个年龄段就已达到了仙修的境界,所以看上去相当年轻。 桃凉看得有些愣神,总觉得夜里的杨芷气质出尘,不似平日,连忙说道:“我没事,不知夫人有何指教?” “哪有什么指教,只是有件事想和姑娘商量,急欲知道姑娘的意见罢了。”杨芷笑了起来,周围的花儿几乎失了颜色。 “夫人但说无妨。” “嗯……你觉得霖儿如何?” “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桃凉认真说道。 此时的杨芷显得有几分忐忑,“那……你与她做姐妹如何?” 桃凉睫毛一颤,眨了眨眼睛,似乎猜到了杨芷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第57章 新的身份 觉察到杨芷的意愿,桃凉面露诧异之色,脱口而出:“夫人难道想让阿凉和霖儿结拜?” 杨芷微怔,笑得花枝乱颤,随即缓缓说道:“或许是比结拜更有效的方式呢?” 什……什么意思?洛霖现在是挽风郡主的义女,难不成挽风郡主还打算收她为义女?桃凉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吓到了。 杨芷的目光落在桃凉右脸的伤疤上,她是听说过那些事情的,桃凉希望留下这道疤,就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生怕被人发现她那过分柔弱的美丽。 尽管如此,她还是坚持使用半透明的面纱,似乎是因为怕麻烦,避免他人对自己起了揣测的心思。 ……很聪明的孩子。 “表姐妹,也是姐妹,对吧?”看到桃凉震惊的眼神,杨芷循循善诱:“凉姑娘的身世我已经了解了,你年纪尚小,无父无母,独自在外行事实在危险。若是可以,我希望凉姑娘能留在将军府,将军和我皆有意愿收凉姑娘为义女。” 他们宿家的人……这么喜欢女孩儿吗? 桃凉傻愣在那里,想起上一世将军和夫人对她颇多关怀,原来……早就动了这个心思! 为何这一世才触发这个变数,就不得而知了。 “可是夫人……阿凉平民出身,这样子不太好吧?”说完这句话桃凉就愣住了,一时忘记了洛霖最初也只是个奴仆。 杨芷见事情有望,笑容更加灿烂了:“你身为武修,且资质不错,若是拥有更多的资源,日后定是人中龙凤。” “若是过意不去,就当做这是一笔交易吧,将军府愿意培养你,日后自然有用得到你的地方。” 桃凉晕晕乎乎地答应了,告别了杨芷,一路回到扶香苑。 没过多久就看到一群护卫和丫鬟捧着各式各样的衣裙和用具进入房间,齐齐整整地朝她行礼,并称呼她为凉小姐。 桃凉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这是——就这样成为了宿将军的义女? “将军夫人真是雷厉风行啊……”生怕她反悔似的。 忽然想到宿星池的存在,桃凉脸色一变。 糟了,怎么忘了这茬…… …… 桃凉现在的修为退步到了武修的境界,在养伤的时候,总是躲着洛霖没日没夜地进行修炼。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拥有将军府的资源是一大助力,她确实需要将军府义女这个身份,杨芷看出来了,便顺水推舟完成了心愿。 晚膳的时候,桃凉面罩轻纱,身穿一袭杨芷特意给她挑的水云广袖裙,来到正堂给杨芷奉茶,彼时释别月、洛霖和宿星池都在场。 这一世的宿星池暂时对桃凉还没有多少恶意,但……突然多了个义姐,作为独生子的他感到位置受了威胁,于是桃凉全程都能感觉到宿星池尖锐的视线。 “池儿,以后你得喊凉儿叫做姐姐了,知道么?”杨芷很满意自己挑的衣裙,视线一直集中在桃凉身上。 宿星池眼睛看向别处,闷闷道:“知道了,娘。” 洛霖高兴地牵着桃凉的手:“以后我们就是表姐妹啦!凉姐姐~” 桃凉被这句“凉姐姐”给甜到了,一扫心头的不安与拘谨,仿佛自己真的融入了这个家。 释别月笑意依然。 “蒙义母赏识,凉儿会尽力孝敬二老,爱护义弟,刻苦修炼,不负韶华。”桃凉恭敬地一鞠。 “好,好孩子。可惜将军眼下还未回府,否则他一定很高兴。”杨芷笑得合不拢嘴,忽道:“不是让你跟池儿一样,喊娘亲吗?倒是见外了。” 桃凉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这声“娘亲”若是喊出口,恐怕宿星池今晚就把她灭口了。 杨芷见她不作声,无奈道:“好吧,便由着你,以后会有你喊我娘亲的一日的。” 宿星池默默站在一边,桃凉不经意间瞄了他一眼,顿时觉得作为夫人的亲生儿子,看上去有几分可怜。 啧,我是疯了吗?居然会可怜前世想要杀死我的人! 桃凉倏地一愣,心想:在这个世界,那些事情都是没有发生过的,或许可以在一切演化到糟糕的地步之前进行改变……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呢? …… 成为将军府大小姐的好处不少,但是贴身护卫的存在就有些麻烦了。 杨芷给她安排了一名叫做琉光的影卫,无论何时都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保护她。除此之外,还有两位叫夜蓉和乐菱的侍女,服侍日常起居。 翌日傍晚,是约好与冷宿见面的时间。若范紫办事顺利,冷宿当下应该已经在青龙门等着了。 “琉光。” 在妆台前卸妆的时候,桃凉将影卫唤出。一道挺拔的身影落在身后,沉声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桃凉心想着和琉光打好关系,便道:“是义母让你这样称呼的吧?私底下叫我名字就可以,阿凉并非出身尊贵,无须这般拘束。” 琉光却道:“属下优先听从夫人的命令。” “是这样吗?”桃凉想了想,“若我的命令和义母冲突呢?” 琉光感到为难:“这……夫人让属下尽心保护好大小姐,若是小姐有自己的考量,不危及安全的话,属下也只能服从。” 看来他是懂得远水救不了近火这个道理,毕竟是贴身护卫…… 桃凉笑道:“今晚我要去青龙门见一个前辈,你记得躲远点,别让他发现,那位前辈生性孤僻,不喜欢有其他人在。” “……属下遵命。” 傍晚和义母用过晚膳之后,桃凉就匆匆离开了将军府。奇怪的是,今天宿星池都没有出现,不知去了哪里。 桃凉戴着面纱和斗篷,将自己掩得严实,施展轻功一路直奔青龙门。 青龙门连接着官道,这条路平日来往的车马不多,天色已暗,压根看不到半个人影。 桃凉掠上城墙,抬头就看到城墙边上一名黑衣刺客抱着刀长身而立,目光冷冷地望着前方。 “凉玉公主,冒昧问一句……你与阿执是什么关系?” 冷宿一上来就问了一个十分直接的问题。 第58章 看向怎样的未来 什么关系? 桃凉一愣,没想到一碰面冷宿就抛出这个问题。 我跟他是两世的情人……这种话怎么也不可能告诉冷宿吧? 夜风吹在脸上微微的痒,桃凉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低着头,说道:“其实没什么关系……只是我一个人的单相思罢了。” 冷宿:“……” 似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冷宿直截了当问:“你说你知道阿执现在在哪里,可是真的?” “前辈果然不知道阿执的行踪么?”桃凉在那封信中留了试探性的信息,从冷宿的反应得出了答案。 冷宿垂首,冷峻的面容上有化不开的惆怅,幽幽道:“不错,他是突然消失的,便是动用了无香会的所有人手都找不到丝毫踪迹……” “前辈知道预知梦么?” “预知梦?” “对,我担心的是,这个梦会成真……”桃凉不给对方怀疑的时间,飞快说道:“从不久前开始,我经常梦到阿执被人困在一处地牢里,那人给他种了一种叫嗜血魔蛊的蛊毒,使之痴迷杀戮与鲜血,必须饮血才能满足饥渴……” “我还在梦里看到了其中一个地牢的所在……若是前辈的话,一定有办法前往查探。” 冷宿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桃凉,桃凉自认有些焦急了,用预知梦来掩饰谎言,想必冷宿已经看出来了。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这些日子我都快放弃了,无论公主所言是真是假,我都会尽力一试。”冷宿沉声道。 太好了! 桃凉面露喜色,果然……冷宿还是很看重这个徒弟! “前辈,阿执就只有你了……望前辈此行顺利。”桃凉微微欠身,再抬头望去,冷宿已经不在那里了。 然而冷宿的声音不知从哪里飘来,传入了桃凉的耳中—— “凉玉公主,若此行找到了阿执,冷宿会替你杀一个人。但还有一事,还请凉玉公主以后莫要再接近阿执。” “我……我知道了。” 冷宿果然早就知道了她的体质,因为清楚阿执容易受她的引诱,提前警告是正确的……虽然没有办法留在阿执身边,但对她来说,心爱的少年能活下去就满足了。 如果……这世上有如果的话…… 桃凉痴痴地望着远方,眼神迷离。 眼前仿佛浮现一片鲜花盛开的海洋,经风一吹,花海如波浪荡漾,花香阵阵,蝴蝶纷飞。 少男少女在阳光下,在花海中追逐,脸上是明媚的笑容,追着被风吹走的花儿,奔向遥远的未来。 ……那是一个怎样的未来? 光是想想,就令人心头温热,热泪盈眶。 那是她可以触碰的未来么? 那位前辈离开之后,影卫琉光才从阴影里走出来,默默看着城墙上呆望着远方,静立许久的桃凉,陷入了疑惑。 …… 因为将军府大小姐这一层身份,桃凉早早就入了仙林司,这一次不再是古藏宫鲜为人知的扫洒小侍,桃凉正式进入了仙术宫,成为一名九品仙术宫弟子。 因为脸上有疤的缘故,同门都不怎么愿意和她攀谈,但桃凉身为骠骑将军的义女,身份摆在那儿,时常引起他人注意,许多世家贵女都想和她打好关系。 而男弟子们并不敢接近她,起因是桃凉担心异性靠近,每次都用眼神警告他们,于是渐渐的就有了桃凉喜欢女孩子的传言…… 连洛霖都看不下去了,询问桃凉的意见,却见桃凉乐得安静,倒也不怎么在意了。 仙术宫课业繁忙,宫宴将近,桃凉一边关注黑市那边传来的消息一边修炼,偶尔还得跟洛霖打好关系,于是将范紫所说的实验抛到了脑后。 这一日下午,灵鸽传信终于提及了阿执的现况,据说冷宿在地下室蹲守多日,遇上了被黑衣人送到此处,昏迷不醒的阿执,费了一番功夫才斩杀敌人,将阿执带走。 此后就没有了冷宿和阿执的踪迹。 桃凉心想,这个时候的阿执应该还在受蛊毒折磨,冷宿大概想远离背后控制阿执的势力,解决他身上的嗜血魔蛊。 “……只是,还有其他的方法吗?”桃凉不小心捏皱了手中的纸条,连范紫都不知道嗜血魔蛊的解法,冷宿阅历匪浅,大概也许可能会有其他的方法…… 霎时脑海中浮现阿执将指尖刺入脑袋的那一幕—— 桃凉感到心惊肉跳,如此冒险的法子,稍有不慎就可能变成傻子。徒弟这么乱来,不会师父也…… 紧接着灵鸽又衔来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范紫的笔迹,字句之间竟是让桃凉看出了几分哀怨: “这些日子我都在广谦书院……你!为!什!么!不!来!” ……为了不得罪喜怒无常的小黑屋老板,看来在宫宴之前,得去一趟广谦书院了。 广谦书院在城中较为静谧的一隅,杨柳环绕,花香怡人,甫行至正门,就听到院内传来朗朗读书声。 任桃凉怎么想也难以将一个情报贩子和书院联系到一起。一走进院门就有人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将她领到了后院。 “主子说了,姑娘一来就让小的领去百草庐,姑娘在此稍候,小的去通知主子。” 小厮离开后,桃凉坐在檐下的美人靠上,欣赏了一会不远处的花丛,这时范紫匆匆赶了过来,一如小黑屋里不戴面具也不戴斗笠的模样,轻袍缓带,笑容狡黠,俨然一位贵公子。 “你看看,我若是不提醒你一下,你就不知道来了是吧?” 桃凉无奈道:“确是忘了,最近仙林司课业繁忙……不知要花多少时间?” 范紫蹙眉道:“怎么才刚来就想着要走了?这事我说了不算,得问苍禄。” “苍鹭是……鸟吗?”桃凉脱口而出。 “噗!哈哈哈……” 只见范紫神经兮兮地笑了一阵,带着她进入了百草庐。 这间书院是范紫名下的产业之一,百草庐位于后院,其内空间很大,药香弥漫,放眼望去是一排排丹炉和摆满墙边的朱红高大药柜。 第59章 炼丹师 百草庐内烟雾袅袅,行至深处朦朦胧胧可见一个人影,霎时浓烟迸发,烟中有刺激性的气味,十分呛鼻,桃凉刚吸入一丢,被范紫挡在身前,挥袖驱散了浓烟! “苍禄又在捣鼓新的丹药了,这些烟雾怕是有毒的,还是避开为妙。” “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从前头传来,浓烟散去后定睛一看,一个头戴道巾,身穿墨绿道袍的仙修正在一个巨大的紫金丹炉前忙活,手上抓着一面蒲扇,拼命地摇晃。 苍禄看上去很累,双眼已经有了黑眼圈,却依旧赖在丹炉前,仿佛对炼丹有一种超乎常人的执拗。 那张脸目测二十岁左右,跟范紫差不多的外表年龄,面容秀气,文质彬彬。桃凉心想,若范紫和苍禄的年纪不可预测的话,岂不是二十出头就成功驻颜了?那得多厉害的天分啊…… 仙修到了驻颜这个阶段,体内杂质已经淬体清理干净,气息纯净,与自然融为一体。大兴仙朝的王公贵族大多数都是三十左右驻颜,而其中所谓的大多数都是资质比较好的,资质差一点的,显然外表年龄要老一些。但他们贵族有的是钱,靠后天丹药不断延缓衰老的速度,亦能拖延时间抵达驻颜之时。 桃凉神思飘忽,想到现在只是个武修,到了仙修阶段,成功驻颜仍需一段很长的时间…… 她想留住现在这个模样,想让二哥和……阿执记住她现在的样子。 可能吗?第二世时,已不记得驻颜是几岁时的事了,当时一心只有报仇,追求实力,反而忽略了淬体。 “苍禄,苍禄!你要的人我已经带来了!” 范紫上去拉了苍禄一把,苍禄脸色煞白,没听清范紫在说什么,似乎呛了太多浓烟,感觉中毒了。 “他没事吧……?”桃凉默默站在一旁,面露担忧之色。 这时,苍禄看到了桃凉,瞳孔一缩,神志不清地挣脱范紫走到她面前,阵阵幽香萦绕,苍禄的眼底有了光,忽然身形摇晃,竟是往前扑了过去—— “苍禄,你干什么呢?!”范紫一急,抓住了他的腰带,桃凉吓了一跳,伸手扶住了苍禄。 “他晕过去了。”桃凉看了眼苍禄紧闭的双眼,视线移向范紫,“你这位朋友,莫不是精神有些不正常?” “怎么会?他平时可不这样。”范紫一把将人杠了起来,无奈笑笑:“姑娘稍等,我这就去把人弄醒,让你看看正常状态的苍禄。” “……”弄醒?怎么弄醒?这阵仗,不会是丢进水池里吧? 她还想说改日再来,看来今天逃不掉了,范紫铁了心要她留下。 约摸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后。 匆忙又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桃凉抬头望去,只见巨大的丹炉边苍禄已经整理好了服饰形容匆匆走来,范紫紧跟在其身后,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清醒状态的苍禄倒是挺文质彬彬的模样,停在桃凉三步外,恭敬地行礼:“让凉玉姑娘受惊了,咳咳……范紫没有提前通知我,很抱歉让姑娘看到了苍禄不堪的一面。” “噗。”范紫在后面偷笑,被苍禄回头轻飘飘看了一眼。 “前辈是炼丹师,不过沉迷丹药罢了,有什么不堪的?”桃凉微微一笑,“不知前辈眼下状态如何?可否继续?” “自……自然可以。”眼前面罩轻纱的女子温婉大方,通情达理,淡淡的幽香令他的神智格外清醒,苍禄恭敬地回道:“苍禄不想耽误姑娘的时间,那么,随我来吧。” 这人倒是爽快。 桃凉跟着苍禄往百草庐深处走去,路过时瞄了范紫一眼,范紫冲着她笑道:“姑娘,苍禄就交给你了。” 什么意思?这是让她配合苍禄么? 片刻后,苍禄带着桃凉来到柳树边一个露天的小型水池边上,附近四扇大开的屏风遮掩,屏风上用金线绣着蝶花相依图。 桃凉欣赏精美的刺绣,听到苍禄在前面说道:“待会儿请姑娘除下所有衣物,在池中浸泡半个时辰以上……放心,此处我施乐了法术,不会有人偷看的。” 苍禄说这些话时有几分拘谨,大概是希望取得桃凉的信任。实验归实验,让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在自己的地方光着身子泡温泉,正常人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但桃凉不是寻常女子,苍禄说完后,桃凉盯着苍禄好一会儿,问:“你不走么?我准备开始了。” 苍禄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接受了,霎时脸一红,连忙逃离现场,“放、放心,我不会偷看的!” 她与范紫是合作关系,当然不怕范紫坑她,不过是泡个澡,至于那么紧张么? 桃凉早就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了。 池子里的水是温的,桃凉三两下除去了衣物,泡在水里,身上的幽香浸入水中,似乎连池水都变得清香起来。 好奇怪的感觉…… 桃凉舒服地眯起眼睛,感觉池水在清洗体内的杂质,同时带走了幽香? 这是淬体吗?不对……淬体明明很痛苦,可不像这般轻松。 桃凉猜测,可能苍禄想要取她身上的媚骨香,于是想办法让这香气留在水里,便可以开始进行实验了。 ……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桃凉在水里泡得晕乎乎的,趴在池子边沿,半睡半醒的状态。 “姑娘,姑娘……” 嗯? 勉强抬了下眼皮,感觉很沉重。 苍禄回来了,正背对着屏风,出声提醒:“时间过了,还请姑娘离开水池吧。” “……”桃凉尝试抬起手,结果感觉没有力气,在苍禄的再三呼唤之下,勉强找回了些许神智。 “好沉……我是怎么了?” 苍禄一愣,问道:“姑娘有任何不适吗?” 桃凉感到头疼:“就是……使不上力气。” “……得罪了。” 忽然一件斗篷盖在身上,桃凉被人从水里捞了出来,浑身湿漉漉,只罩着柔软的斗篷,柔弱无力躺在苍禄怀里。 苍禄屏住气息,目不斜视,说道:“是我失策了,留香水的浓度高了些……待会儿苍禄再给姑娘赔罪。” 第60章 实验 桃凉在软榻上悠悠醒转,感到周身有些凉,发现自己只披着一件斗篷躺在榻上。 ……我的衣服呢? 裹着斗篷到处张望,这里是百草庐内一间狭窄干净的小房间,外面飘来奇怪的药香味,大概是苍禄又在炼丹了。 目光触及墙边的太师椅,桃凉发现自己的衣物就在那里,下了床榻走过去,将衣物抱在怀里,准备穿上。 忽然她发现身上的香气淡了许多,连忙穿戴整齐出了房间,看到远处丹炉边忙碌的苍禄,不动声色地接近。 “苍禄前辈……” 苍禄吓了一跳,手上的瓷瓶“啪”一声摔到地上,化成碎片! “……”他看上去很慌张的样子? “啊,你醒了啊。”苍禄有点尴尬地挠挠脑袋,“我想说什么来着……”他仔细地想了一下,还是没想起来,看了眼丹炉,“凉玉姑娘,我试着配了下药,这副药需要一个实验体,眼下也找不到他人,就只好我自己来了。” 桃凉惊讶道:“前辈自己来?若是出了什么差错……” 所谓的实验体正是为了研究出抵抗媚骨香的丹药而存在,若是实验失败,中了媚毒则无药可解,很可能人就这样废了…… 思及其中风险太大,桃凉劝道:“苍禄前辈还是跟范紫公子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吧——” “不行,没有时间了。”苍禄莫名的坚持,“而且,实验体是人,是人就不可控,走来走去的很麻烦……” 桃凉发觉自己劝不了苍禄,他正是那种一旦沉迷于炼丹,仿佛可以抛弃一切的人。 “那么苍禄前辈,此举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桃凉正色道,“我可不想害了前辈。”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苍禄怔愣看向桃凉,碧绿的眸子微微闪烁,心中燃起了一股狂热之火。 没错——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多谢凉玉姑娘信任。”苍禄深深作揖。 桃凉见状急忙行了一礼:“前辈言重了,凉玉只是相信有志者事竟成。” 桃凉抬头,看到苍禄迷离的碧眸中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只不过是在静静地对视着而已,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总觉得苍禄对她的态度有点奇怪。 苍禄看着她的时候,不像在看着一个人,究竟把她当做什么? “苍禄前辈,池子里的水究竟是什么?为何我感觉身上的香气淡了许多?” “那是留香水,可以吸收你身上的香气,用于实验。”苍禄解释道,“可惜你身上香气强烈,只能使气味一时变淡,无法彻底消除。” “是这样的吗……”桃凉心中难免感到遗憾。 苍禄又道:“刚刚制出的丹药我已经服下了,凉玉姑娘可以靠近一些,看看效果如何。” 桃凉闻言微微颔首,从三步之外的距离,挪动了一步。 “姑娘的幽香在两步之外就可以闻得到,但是香气不太浓烈,不妨再靠近些。”苍禄微垂着脑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桃凉见对方认真研究的样子,十分配合,轻移莲步,又挪了一步的距离。 “……!” 霎时,桃凉听到前面传来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纵戛然而止,仍是从那一声中觉察到了苍禄变化的情绪。 苍禄未能及时收敛自己的情绪,在媚骨香的蛊惑之下脑袋感到晕晕乎乎,目光透过眼缝模糊望去,仿佛眼前的女子都变得美了几分。 他及时将视线移到地面,屏住了呼吸。 因修为深厚,感官比常人强大,敏锐非常,故能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身体的细微变化。 媚骨香……当真是容易令人上瘾的至毒。 “你没事吧?”桃凉一脸担忧望着苍禄,又不敢上前搀扶,生怕经过接触会令他毒性加深。 “要不还是找个修为一般的人来做实验体好了……前辈未免太敏锐了些。” 本以为常年与草药为伴的人耐毒性会比较强,如今看来,难道是她的毒太厉害了么? 桃凉心生退却。 只见苍禄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桃凉担忧的目光下缓缓扶着桌沿坐下,额头冒起一层细汗。 范紫一过来就看到苍禄这副狼狈的模样,嘲笑道:“我就说药性得加强吧?凉玉姑娘的攻击力一般人可承受不来,不一般的人更承受不来!” 桃凉无奈道:“你干脆说我是个大毒瘤算咯。” “岂敢岂敢。” 桃凉转念一想,那名幕后之人曾说过,拥有媚骨香者是世上最好的杀手……原来是这个意思。 修为低浅的人不易觉察媚骨香的毒性,容易深陷其中。 而修为深厚者感官敏锐,纵然知悉毒性,亦容易被蛊惑。 此毒简直就是反人类的存在,但偏偏又不会蛊惑同性和拥有血缘关系的人,真是奇了怪了。 苍禄捂着脸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平复好情绪,桃凉见状已是心生退意,便道:“两位……宫宴将近,我还得去准备准备,要不我改日再来吧?” 苍禄微微一怔,给范紫使了个眼色,范紫立即明了,对桃凉笑道:“也好,凉玉姑娘不用担心,下次的药一定会有效果的!” 怎么感觉上了贼船呢? 桃凉扫视了一眼笑容暧昧的范紫和一言不发的苍禄,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苍禄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敢对视桃凉的眼睛,一直垂着脖子坐在那里,原本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桃凉盯着他的侧颜,倏忽心头一动,想到了阿执。 他们两个某些角度有点相似呢…… …… 宫宴当日。 宫宴在晚间,这一日醒来,桃凉就已经彻底精神了。对她而言这是意义非凡的一个夜晚。 不出意外的话,与二哥的重逢将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被冷宿带走的阿执,不会再来刺杀桃襄。 但是,桃凉很担心那人会派其他人来杀二哥。 桃凉进入仙林司也没多久,在仙林司内一直没有桃襄的消息,这点让她感到奇怪。 二哥难道一直待在帝君身边么? 第61章 宿星池的心结 宫宴当日,在将军府用午膳的时候,桃凉没有看到宿星池。 “义父义母安好。”桃凉恭敬行了一礼,施施然入座。 她懂得察言观色,知道宿亭和杨芷高兴的时候不太喜欢提及宿星池,便没有向他们询问宿星池的去向。 桃凉现在随了宿亭的姓,入了宿家族谱,对外称作宿凉,倒也是个好名字。 而桃凉这个名字存在的意义,大概只剩下和兄长桃襄相认了。在将军府,没有人知道她曾是桃凉,凉玉公主。 杨芷笑吟吟地给桃凉夹菜,道:“凉儿最近在仙林司刻苦修炼,我都听说了,几日不见,修为确实精进不少。” 宿亭颔首:“凉儿确实是可塑之才,不像那个逆子,唉……” 任谁都听得懂将军提起的人是谁,杨芷没有继续话题的意思,桃凉也不好去问,乖巧地低头吃饭。 “今夜宫宴,义父义母不打算去么?” “那种热闹的场合不适合我和你爹,以往都是躲着的。树大易招风,凉儿你好好跟着别月,不想理的人就不要理了,咱们将军府不是得罪不起。” “是,凉儿会谨慎行事。” 杨芷叹道:“阿亭你看,养个儿子还不如养女儿呢,那小子什么时候听我的话了?” 宿亭蹙眉道:“饭吃得好好的,就别提那不省心的玩意了。” 过来之前,桃凉听说了宿星池和二老吵了一架,观宿亭和杨芷的态度,事情八九不离十了。 这时,桃凉放下了饭碗,柔柔笑道:“爹,娘,我去看看池弟吧。” 这声“爹娘”让宿亭和杨芷怔愣地投来目光,眼底弥漫着欣喜的神色,杨芷直截了当地道:“平日那小子都不怎么待见你,凉儿,这又是何苦?” 桃凉轻轻说道:“但他毕竟是将军府的唯一的公子啊,是您和爹的亲生儿子,凉儿怎么能不跟他打好关系呢?” 在宿亭杨芷眼中,桃凉脸上的那道疤几乎可以忽略,她就是个讨人喜欢的漂亮姑娘,嘴儿甜得像抹了蜜,身上还带着迷人的香气。 宿亭沉默了片刻,便道:“凉儿有这份心就够了,不必刻意讨好那小子,大不了以后不认这个儿子。” 这可不兴乱来啊……桃凉哑然。 他们修道之人寿命长得多,淡泊名利,连亲生骨肉都能轻易舍去,更相信眼缘。桃凉便是最合他们眼缘的存在,不顾宿星池反对,硬是将她收为义女。 她现在知道宿星池跟父母吵了什么了。自成为将军府大小姐以来,宿星池心底窝火,不仅看她不顺眼,偶尔还跟父母怄气。 若命轨还是像上一世那样,桃凉压根儿不想理会宿星池,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她已经是骠骑将军的义女,宿星池成了她的弟弟。 要不要打好姐弟关系呢?桃凉觉得悬。 但是,她很喜欢宿亭和杨芷,是他们让她重新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就算是为了二老,她也想去尝试一下——去触及那个阴沉少年的内心。 “池弟。” 天气微冷,暖阳照得池面波光粼粼,宿星池一袭紫衣,趴在美人靠上喂鱼,忽如其来的一声惊得他恶狠狠地回头—— 桃凉面罩轻纱,轻飘飘地走来,浅笑道:“今夜宫宴,和我们同行吧。” “谁要和你们同行……”宿星池脸色阴沉,视线落在莲池,“你和洛霖不愧是臭味相投的姐妹啊,净骗我们宿家人!” 桃凉面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目光变得冷淡:“你对洛霖敌意这么深,不就是因为她是释别月的未婚妻么?” 宿星池暗暗一惊,目光如刀刮向桃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打算揭露呢,反应这么大? 桃凉停在对方两步之外,右手抓着左手臂,面露难色,轻声道:“池弟,我是知道你的,你看向别月哥的眼神,跟其他人不一样……”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呢……她想起宫宴的那一晚。 宿星池望向释别月的眼神,隐忍着缠绵的情意,完全不像看兄弟朋友的眼神。 之后发生的事情,让她重新审视了这个阴沉且形貌昳丽的少年。 宿星池坐直了身子,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了,开始紧张起来:“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想借此侮辱我吗?” “怎么算是侮辱?”桃凉奇怪看着他,“喜欢同性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只是大多数人不理解而已。” “什么?”宿星池瞪圆了眼,忽然想起仙林司的那些传闻,他这个义姐其实是喜欢女人的…… “所以,你这是在告诉我,你一个女子,却喜欢女人?” 真是狡猾的臭弟弟。桃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硬要说的话,我喜欢的人不分性别,只看默契和心意了。性别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宿星池从没听过这样的话,倏忽心跳漏了半拍。 “所以就算你喜欢男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因为我曾经在书上看过……” 桃凉顿了一下,发现宿星池很认真地在听,微微一怔,便继续道:“有些人生来就喜欢同性,这是无法控制的天性,我们生来就有很多东西不能决定,比如天赋,比如身世……” “世人不理解,只是因为这部分人比较稀少罢了。并不能说他们不存在。既然存在,岂有忽视的道理,那些偏见的目光只是在宣告他们的无知。” “……” 宿星池本以为这女人是来嘲讽他的,没想到竟是知道他心中的苦楚……碍于世俗的目光,这份没有结果的苦恋折磨着他。 “你……” “什么?” 桃凉眨了眨眼睛,看着一脸迷茫又纠结的宿星池,忽然觉得有点好玩。 这家伙,只要不触及他的逆鳞,他就不会变成疯狗,反咬她一口。 “你为什么会知道?”宿星池的声音很低,几乎咬着牙说出。 桃凉道:“你爹娘既然信任我,让我当这个大小姐,照顾你就是我的责任。平日当然要多多关心你这个弟弟……不是吗?” 宿星池脸上又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桃凉有点泄气,便道:“既然你这么反感,那私底下我就叫你池公子好了。” “……” 宿星池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撇过头看他处。 第62章 宫宴(一)拆散 “池公子若是想和释别月在一起也不是不行,我会想办法撮合你们。” 想到这里,桃凉内心一沉:你俩最好在一起,免得你们两个蓝颜祸水出去害人!哼! “你说什么?”宿星池被吓了一跳,神情微微动摇,旋即想到了什么,迅速冷静下来,问道:“为何你要帮我?洛霖是你的朋友……你打算拆散她和别月哥,又是何居心?” 他很敏锐啊。 桃凉不紧不慢地道:“池公子,我是女子,女子的直觉你信么?我觉得释别月不喜欢霖儿,霖儿跟他一起没有结果,早早拆散他们才是正确的选择。” 宿星池闻言诧异道:“你又怎么知道别月哥的心意?他应下了婚事,自然不是那种不负责的人……” 可惜他释别月就是那种不负责的人。桃凉恨得牙痒痒,不想前世那一幕再次上演。 桃凉沉声道:“释别月对谁都很好,你可有看他为谁惊慌失措的时候?恐怕他自己都认不清自己的心,应下婚事恐怕也只是觉得合适而已。” “……”宿星池竟是无法反驳,喜欢的人确实如桃凉所言的那般,他可以对谁都很好,唯独不会只对一个人上心。 “既然释别月是属于被动的那种人,这事只要池公子主动就好了。”桃凉提出了建议,“洛霖那边我会适时进行开解,只要她放弃婚事,我想释别月很容易就会放弃了。” 见宿星池垂首不语,桃凉等了一会,问道:“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宿星池觉得此法可以一试,这么多年来,也只有桃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理解他的感受。 若是错失了这次机会,待到释别月和洛霖修成正果,他指不定会发疯! “你帮我做这些事……究竟有什么目的?”生性多疑的少年最后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 桃凉直视那双阴鸷的眸子,平静地说:“当然有条件了,其一是希望你别再欺负洛霖,其二是……你以后尽量要听你爹娘的话。” “就这些?”宿星池一脸狐疑。 “对,就这些,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指望我敲诈你吗?”桃凉没好气地道。 宿星池不再说话了,捻着手里的鱼食,又开始喂鱼,整个人漫不经心的。 桃凉没再理会他,径直离去。 到了傍晚,将军府门前,准备出发前往皇宫的时候,宿星池来了。 “我坐哪儿?”这小子负着双手,一副欠揍的模样,生生打断了释别月和洛霖的对话。 府门前准备了两辆马车,将军府为了低调行事,马车的装饰朴素,其内空间不大,最多可以容下三个人。原本以为宿星池不会来,桃凉、洛霖、释别月三人正欲共乘一辆出发,还没上马车,宿星池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然而桃凉已经钻进了后面一辆马车,朝着宿星池招手:“池弟,你总算赶上了,来这边跟姐姐一起吧。” 宿星池的脸色一变,身子一僵,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步履艰难地走了过去。 洛霖甚至在后面添油加醋:“哇啊~原来你们姐弟感情这么好啊?”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话。”宿星池微微笑着回过头,表情十分吓人。 “好了,别闹了,霖儿,我们也走吧。”释别月将洛霖扶上了马车,回眸望了后边一眼,心情微妙。 “你不是说帮我的吗?” 狭窄的马车空间内,两人左右靠边坐着,目光各自看向东西两边不同的风景,气氛略微尴尬。 即使桃凉不看都知道他现在十分恼火,宿星池压根儿不想跟她坐一辆马车,结果强行被她拐了上来。 “他们现在还是未婚夫妻,你凑什么热闹?”桃凉有一丢丢心虚,语气平和地说道,“咱俩就算是表面姐弟,也得把表面功夫做好了。” “少来这套!”宿星池脸色阴沉,“你什么时候跟洛霖说明白?别让她老缠着别月哥了!” 桃凉轻飘飘看过去,反问:“那你什么时候搞定释别月?想要解除婚约,释别月那边才是最要紧的。” 宿星池一噎,索性不说话了。 桃凉微微冷笑,默默欣赏着窗外的风景。 御花园。 “快快,他们来了!” 与上一世不同的是,这次桃凉和宿星池、释别月、洛霖四人并肩出现在宫宴上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四个俊俏出众的少年少女成为了一道亮眼的风景线,尤其宿星池与释别月在皇都名气不小,若说宿星池以形貌昳丽出名,释别月便是才貌双全,世家贵女们的梦中情郎。 “今夜的别月公子似乎格外惹眼……” “可惜啊,他已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星池公子身边玲珑身段的女子是谁?” “那是宿亭将军新收的义女,可惜有容毁之憾,故每日以面纱掩饰。” “若没有那道疤,她大概就配得上将军府千金这个身份了,要我说,还不如洛霖呢……” “哈哈哈,宿家是不是都喜欢女孩儿?” …… “别往心里去。”洛霖在桌子下抓了下桃凉的手,“这些人也太无聊了。” 桃凉当然不在意,倒是很珍惜洛霖这份心意,笑道:“霖儿似乎不是第一次参加宫宴?” 洛霖高兴道:“当然了!别月哥哥在皇都呆了数年,每年我都跟他一起来宫宴呢!”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桃凉的心思不在上面,目光悄悄四处张望,却没有找到想见的人。 不会又出差错吧?桃凉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上一世,她和释别月洛霖到御花园不久就遇到了桃襄,现在都准备开宴了……二哥去了哪里? “表妹神色慌张,不知是否在找人?” 温柔清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桃凉对上了释别月的目光,心头一惊,连忙低下头。 ——这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我的? “没……只是没见过这么多人,有点好奇而已。” 参宴的人陆续到来,桃凉一直盯着入口的方向,久久没有等到桃襄的影子,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身穿墨绿道袍的年轻炼丹师苍禄,后边跟着身裹狐裘、一副暴发户气质的小黑屋主人——范紫,一人神情淡漠,一人说笑个不停,直至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呀……这可真巧啊。” 第63章 宫宴(二)熟人 范紫一身浅紫色的狐裘,半披着长发,打扮得像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桃凉第一眼望去没认出来,直至看到了苍禄,视线回到范紫身上时一不小心呛了一口茶,连连咳嗽! “咳咳咳……!” “阿凉,没事吧?”洛霖吓了一跳。 “没事……” 注意到释别月和宿星池投来的奇怪目光,桃凉尴尬地抬头,发现范紫那家伙已经晃悠到她面前来了。 “这位姑娘好生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范紫语气轻佻,径直坐到了桃凉旁边。 释别月:“……” 宿星池上下打量:这人谁啊?骚里骚气的!怎么她一个毁了容的还能招蜂引蝶? 坐在桃凉右手边的洛霖紧盯着范紫,小声道:“这登徒子……阿凉你认识吗?” 该说认识还是不认识好呢?桃凉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觉察范紫靠得有些近了,连忙往洛霖那边挪了挪。 苍禄走了过来,一脸淡漠看着范紫,正色道:“你一定要挤那桌吗?” “也没规定四人一桌啊,我看这琉木方桌挺长的,多坐两个人也没关系……难道你要跟那些无趣的后生拼桌?”看来这人是撵不走了。 释别月拉了拉宿星池,轻声道:“星池,过来些吧。” 宿星池很恼火地给苍禄让出了位置,因为范紫的缘故,苍禄脸色不太好,尴尬地道了声谢,一拂衣摆落座。 释别月忽道:“两位与我表妹认识?” 洛霖和宿星池皆是一怔,只当范紫是个乱来的人,却没想到这一点,还是释别月敏锐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桃凉站起身,给苍禄和范紫相继倒了茶,漫不经心说道:“表哥猜的不错,他们是江湖上的朋友。” 听到朋友这句话,范紫心情不错,但是因为桃凉先给苍禄倒茶,范紫不太高兴了,拉着脸说:“丫头,我比苍禄年长,难道不该先给倒?” 桃凉投来一个“这你都要计较”的眼神。 苍禄心情极好,默默喝茶。 宿星池坐在中间,浑身不自在,一言不发。 “别月哥,我去要些龙须酥过来。”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你这位义弟当真怕生得很呐。”范紫笑嘻嘻说道。 释别月对二人的身份来了兴趣,朝桃凉问道:“表妹,可否介绍一下呢?” 桃凉脸色尴尬,看了看范紫,又看了看苍禄,不知该怎么介绍。苍禄还好,但是范紫身为小黑屋主人,平日以面具示人,应是不能轻易泄露情报贩子的身份。 洛霖忽然好奇起来:“两位修为深厚,看上去却这么年轻,一定是江湖上可以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吧?!” 范紫眼睛一亮,对洛霖这个小丫头有了好感,笑嘻嘻说道:“洛霖姑娘当真看得起在下,谢了。”遂以茶代酒,朝洛霖举杯,“在下便敬姑娘有一颗纤尘不染的玲珑心。” 洛霖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连忙回敬他一杯。 于是桃凉介绍道:“这位是天祚城中有名的炼丹师——苍禄。这位是范紫,一名商人。” 随即就听到范紫将手中茶杯捏得咔咔作响,笑眯眯地对桃凉说道:“丫头,你这区别对待也太过分了。” “有么?”桃凉不解,明明是你的身份见不得光,简单介绍一下就好了嘛…… 苍禄依旧心情很好,继续喝茶。 桃凉等人所在的区域多是宗室子女,皇后将每一桌安排得十分细致,八百多桌宴席,官员、宗室、世家、名士各自有各自的区域,但宴上活动自由,宗室身份显赫,于是聚集在这边来的人就有点多了。 “别月公子,许久不见了。”一个相貌堂堂的贵公子带着一名美貌闺秀来到释别月面前,桃凉觉得有点眼熟,先是认出了那名女子,才想起来这位公子的身份。 释别月介绍道:“这位是尚书府公子尤因,以及其妹尤翩翩。” 桃凉和洛霖站了起来,尤因一眼就看到了桃凉,问道:“这位就是宿将军的义女?凉小姐?” 霎时桃凉感到脊背发凉,尤因的眼神仿佛要透过她的面纱,略过那道疤,看穿她真正的容貌——他的眼神是赤裸裸的,像盯上了猎物的蟒蛇。 夜光杯的杯沿触及下唇,苍禄的眼神微微一冷,似是觉察到了尤因近乎冒犯的视线。坐在桃凉旁边的范紫忽地站起,将桃凉一挡,笑了起来:“这丫头又没什么好看的,盯那么久做什么呢?” 尤因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突然被戳破,感到尴尬,连忙移开了视线,“抱歉,我只是第一次见到凉小姐,所以心生好奇。” 释别月的语气冷淡了几分,仿佛在下逐客令:“尤公子是来找星池的吧?可惜星池不在,去备宴区应该能找到。” 尤翩翩感觉到环绕的敌意,拉了拉兄长的袖子,于是兄妹俩灰溜溜地离开了。 舞乐已过半,依旧没有见到桃襄的身影,桃凉有些坐不住了。 范紫低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冷静点,你要找的那人或许会随着圣驾一同到来。” 桃凉莹紫色的眸子微微一亮,惊讶看向范紫,问道:“你……连这个都知道?!” “那当然,也不看看在下是什么人?”范紫得意地撸着柔软的狐裘。 范紫知道她的身份,进而知道她在寻找自己的哥哥桃襄,但让桃凉感到意外的是,范紫竟是知道桃襄什么时候会来。 莫非,小黑屋的情报网已经渗入大兴皇宫了么? 欣赏了一会儿歌舞后,忽然侍臣的声音犹如天音传入宴上每个人耳中—— “帝君驾到!” 霎时舞乐声止,皇后宿容若领着一大群人上前行礼,只见石桥那边走来一行人,为首正是身披龙袍的久雍帝君阴贺迎,而在久雍帝君身侧,跟着两名身穿仙林司羽衣的俊美少年。 桃凉伏跪在地上,悄悄抬头,第一眼就看到了桃襄——正如料想那般,桃襄跟在帝君左手边,而另一名少年…… 桃凉缓缓睁大眼睛。 竟是他! 第64章 宫宴(三)再遇 怎会是他?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那个锦衣夜行、见不得光的刺客,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是陪伴在久雍帝君……天底下最尊贵的人身边! 他是来杀桃襄的吗?还是……为了杀帝君?不、不可能…… 一瞬间桃凉根本无法正常思考,看到阿执出现在久雍帝君身边,甚至换下了那件彰显刺客身份的烫金黑色法衣……宛若黑暗之子站在了光明之下。 她无法想象阿执站在光下的样子,唯一想到的就是他是来杀人的。 ——这只是他的伪装。 “阿凉、阿凉?你怎么了?脸色看上去很苍白……” 洛霖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紧接着范紫安慰的话语用传音进入了她的脑海: “冷静些,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皇宫的消息很严,许多秘辛都难以探清,唯一可以告诉你的是——他至少不是来杀人的。所以,放宽心。” 范紫知道她与冷宿有联系,进而知道了桃凉与阿执有几分关系,故而才会出声安抚。 “……多谢。”桃凉平复了呼吸,在一片山呼万岁的声音中迅速冷静下来,之后随着久雍帝君的一声“平身”,跟随着周围的人站了起来。 “诸位无需拘谨,接着奏乐吧。”久雍帝君在皇后的陪伴下前往天宫立绘图屏风前的主座上。 乐师继续奏乐,欢快的乐声使一时严肃的气氛变得活跃起来,舞姬的舞步踩到了节奏上,曼妙的身姿惹人眼球。 珍馐美味摆在眼前,宫廷雅乐萦绕耳畔,桃凉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少年身上。 “你与那位少年熟识吗?”范紫压低声音,目光充满好奇。 桃凉一言不发。 皇后宿容若是宿将军的长姐,宿家乃当朝权贵,代代都是权臣。 桃凉这一桌靠近主座,乃是得了皇后的照顾,因为离得近,甚至可以听到帝后的对话。 宿容若看了眼帝君身侧乖乖站着的绝色少年,问道:“那孩子是……” 阴贺迎道:“就是那个孩子,冷宿把他送回来了,往后让他入了宿家,本君正好留在身边,让他与襄然作伴。” 宿容若压低声音,犹豫道:“可……他俩是相争的关系……” “本君倒是觉得,他们毫无争斗之心,正好相互辅佐。” “他叫什么名字?” “君执,以后入了宿家,便是宿君执。” “帝君难道打算让他入本宫的二弟名下?” “你二弟倒是合适……” 这些对话在一片乐声中很容易被旁人忽略,只有桃凉集中注意力断断续续听了一些。 帝后提到了冷宿……是冷宿将阿执送来的? 久雍帝君带来的绝色少年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宴席上的世家贵女们悄悄地将目光投向那名金眸少年,只见他安静地站在一旁,一袭白色羽衣衬得他仙姿玉容格外出众,月白的发带在风中飘荡,少年眼神迷离,不知在看向哪里。 “阿凉,你也对那个漂亮小郎君感兴趣?”洛霖笑嘻嘻地趴在她肩头,“不如我陪你过去,问问他的名字?” “别乱讲,帝君还在呢。”桃凉低着头,压抑心中的躁动。 待会儿得想办法和二哥独处…… 就在桃凉移开视线的瞬间,那双明晃晃的金眸看了过来,久久凝望着面罩轻纱的神秘少女。 一曲仙乐奏完之后,尚书府千金尤翩翩抱着琴来到御座面前,翩翩一礼,笑道:“翩翩最近学了新的曲目,还请帝君和皇后娘娘一赏。” 久雍帝君颔首:“便让本君看看,你的琴艺长进如何了。” 每次宴会上尤翩翩总是第一次献艺的,这次也不例外。众人一听到娇软的嗓音,就知道是她了,倒也乐见大家闺秀竞呈美艳。 尤翩翩纤纤十指在琴弦上游走,姿态优雅,琴音动人,在场的世家子弟们听得如痴如醉。 桃凉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心想尤翩翩真不愧是皇都的闺秀,琴艺已是炉火纯青,只是在不经意的时候弹错了一个调…… 发现了这个小小的差错后,桃凉不禁偷偷笑了起来。 坐在斜对面的释别月看了过来,柔声问道:“表妹是想到了什么事,笑得这般开心?” “无事……听琴听得入神罢了。”桃凉压根儿不想跟释别月说话。 似乎觉察到对方的排斥,释别月微蹙着眉,视线移到桌面。一旁的苍禄不动声色地品茗,夜光杯里的茶水凉了也没发现。 尤翩翩献艺结束后,四周掌声雷动,帝君和皇后给了极高的赞赏,尤翩翩高高兴兴地抱着琴离开了,紧接着又有不少世家贵女争相献艺,暗暗较量。 一段时间后桃凉发现,其中琴艺最好的竟然就是开场的尤翩翩了,好歹尤翩翩只弹错了一个调,这些大小姐们不是节奏掌握得不对,一错就错了好几个调。 对于真正懂得琴艺的人来说,简直是折磨。 苍禄看着桃凉脸上古怪的神色,好奇问道:“凉小姐似乎懂得琴艺?” 桃凉回过神,颔首:“略懂。” 范紫脱口而出:“这弹得什么玩意,除了刚开始那位姑娘,后面争相效仿的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年轻人的场合,在下真是不太适应,真亏帝君能忍受得了。” 苍禄幽幽道:“想不到那位尤小姐是这里弹得最好的人。” 释别月也表示赞同,洛霖不懂琴艺,兀自把玩着夜光杯。 这时桃凉叹了口气,漫不经心地道:“尤小姐的琴艺尚有进步的余地,按理说精通琴艺者不应该会弹错调……” 霎时四双目光纷纷惊讶地朝她看过来,桃凉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小心暴露了什么……结果抬头看到路过的尤翩翩涨红了的脸。 尤翩翩的声音压着怒意,挑眉道:“我弹错调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位……凉小姐似乎对琴艺熟稔得很啊,不如一道上场斗琴一番?” 这个时候桃凉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尴尬道:“我只是略懂皮毛……抱歉,我不该乱说话。” 范紫却笑吟吟地拉了她一把:“去吧,丫头,杀杀她的威风!” 桃凉简直想瞪他——她都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了,这不是在打她的脸么?! 然后她才发现,方才尤翩翩的声音大了些,周围的人都在盯着他们这一桌看。 ……完了,躲不过了。 第65章 宫宴(四)斗琴 “下面那么吵,是出了什么事?”久雍帝君看向将军府那一桌,视线移至刚刚被侍女附耳打小报告的皇后宿容若身上。 宿容若笑道:“原来是三弟家的义女宿凉和尚书府千金起了争执,两人意欲在琴艺之上决一高下……” 阴贺迎便来了兴趣,浅笑道:“年轻人好斗,倒也无妨,在争斗中学习长进,对她们彼此都有益。宣她们二人上来吧。” “是,帝君。”侍臣飞快跑去传令。 此时,阴贺迎注意到和君执坐在旁边小桌边的桃襄正在走神,桃襄的目光一直关注着那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似乎是将军府那个义女。 “襄然,有什么值得在意的事么?” 桃襄一怔,连忙回神,起身对帝君恭敬道:“没什么,只是觉得那位小姐有些像我的亲人。” 阴贺迎自然知道桃襄思念的是何人,无奈道:“可惜至今未能找到你那位妹妹,漠雪与本君生分,倒是连累了你妹妹。” “……襄然知道帝君的难处,只希望小凉吉人天相,逢凶化吉。”桃襄缓缓垂首,随即听到侍臣喊道—— “帝君特许尚书府千金尤翩翩与将军府大小姐宿凉于御前斗琴!” 宿凉?凉……桃襄蓦然睁大眼睛,双肩微微颤抖! 旁边的君执注意到师兄的状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位蒙面的姑娘正和另一人抱着琴走来,一双莹紫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泛着迷人的光,不禁看得有些出神。 这双眼,好似在哪里见过…… 此时此刻,桃凉心跳到了嗓子眼。 觉察到阿执和兄长的视线,更让她紧张了几分。她知道兄长会认出她的,只要桃襄听了她的琴声……一定会认出来。 在卫国深宫中的无数日子,二哥是她练琴时的听客,偶尔会陪着她练习,兄妹俩的琴艺不相上下,那段日子成为了美好的回忆。 或许对桃襄而言,兄妹分别的时间不到一年,对桃凉来说已是过了很多年。 “凉小姐可要打死十二分精神了,待会儿输得太惨,小心下不了台。”左侧的琴桌边,尤翩翩自信满满,压低声音对她说道。 无数双眼睛的目光集中在她们二人身上。 桃凉咽了口口水,逐渐控制剧烈的心跳。 尤翩翩心想:真不明白宿将军为何要收平民为义女,市井之徒也配登大雅之堂?瞧瞧她那没出息的样子! “别月哥哥,阿凉看上去很紧张啊……”洛霖无比担忧,再看尤翩翩,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好气! 释别月目不转睛盯着前方那道身影,若有所思,范紫倒是闲适得很,似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笑道:“那丫头是有真才实学在身的,没经历过这等场合,适应适应就好了。” 释别月微微诧异,看向范紫:“哦?范兄似乎很了解我表妹?” 范紫摸了摸下巴,心想:这位公子哥是怎么回事?未婚妻还在身边呢,怎么嗅到一股酸味?该不会…… 啧,凉丫头真是红颜祸水啊~ 而苍禄依旧背对着场中独自品茗,双眸微阖,仿佛周围一切皆有所感应。忽然他打了个嗝,回过神来已经一肚子茶水了。 斗琴开始之前,久雍帝君提议道:“既然大家都这么看重这场比试,本君便加一个彩头如何?”说着目光投向两位贵女:“胜出者可得皇宫一年自由出入的令牌,你们觉得如何?” 尤翩翩眼睛一亮,脱口而出:“真的吗?多谢帝君!” 她承认自己有些激动了,胜负未分,未免太看不起对手了,但在尤翩翩心中,令牌已经是囊中之物。 桃凉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心想:自由出入皇宫一年……如此赏赐到底有什么用?不懂…… 乡下人就是乡下人!尤翩翩瞄了桃凉一眼,看她蹙眉的模样,得意地笑——有了这个令牌,以后想要跟皇族攀交、讨好帝君就更简单了,爹亲一定会夸奖我的! 侍臣:“现在……比试开始!” 尤翩翩与宿凉斗琴的曲目乃是大兴有名的《天音操》,此曲颇有难度,从缓到急,变化万千,需要极为精巧的指法方能成功演奏。 不懂琴音的人欣赏指法,懂琴音的人闭目欣赏琴曲,重叠的琴音几乎配合得天衣无缝,乐师们暗暗赞叹。 《天音操》的前奏较为简单,到了中段和后半部分才是重点。 尤因在场外暗暗替妹妹打气,却见尤翩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免心慌意乱。 尤翩翩没有料到的是,宿凉此人一旦触了琴弦,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一扫之前的不安与拘谨,全神贯注拨弄琴弦—— 弦音急,气势扬,琴曲已至高潮部分,据说皇都不少琴师在练这一段的时候,稍有不慎就会断弦伤指。 尤翩翩现在的状态有如被一匹高大的狼兽不断追逐,生怕自己落了下风,然而一着急就容易出错,就在这时—— 琴弦断了。 “糟了!”洛霖紧张捂住嘴,轻呼。 释别月和桃襄屏住了呼吸,在场众人皆紧张不已。 ——尤翩翩还以为是自己的琴弦断了,结果发现是对方,那一声掩饰了自己的一点小差错,于是信心找了回来,指法越发巧妙。 “快看!”皇后宿容若忍不住出声。 只见,沉浸于弹奏中的桃凉一手勒紧断弦,仅仅以一只左手继续弹奏余下的部分,神情专注如初,颇有大家风范! 方才那一瞬,桃襄心跳到了嗓子眼,直至看到那人提弦续弹,面上绽放出耀眼的笑容! 君执凝望桃凉,这份专注令他微微动容。 释别月眸光颤动,某处记忆忽然苏醒,将桃凉的身影与记忆深处的女子重合…… 洛霖内心不安,偷偷看着释别月的侧颜。 范紫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苍禄回过头,久久望着专注弹奏的少女,陷入沉思。 一曲《天音操》毕,场上沉寂了许久,旋即掌声雷动,相继称好。 尤翩翩心跳如雷,望向御座,久雍帝君和皇后低声交谈了几句,向侍臣下了令,随后侍臣大声说道:“此次琴艺比试,将军府宿凉胜!” 第66章 宫宴(五)关切 结果揭晓之后,众人一阵哗然。 很多人不明白何以桃凉的琴弦已断,帝君却宣布其得胜。但是,尤翩翩虽然脸色阴沉,却没有任何不甘,恭敬地行了一礼,退下。 于是不懂琴的人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要我说,凉小姐的续弹妙得很,谁能想到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能镇定自若?” “是啊是啊,以往都是让尤翩翩出满了风头,帝君应该不会偏袒技艺不精之人,我认为帝君的判断不失公允。” “可是……宿凉算是皇后的侄女,帝君会不会偏袒难说哦……” “啧,你这是质疑帝君的为人?” 在一片吵闹声中,尤翩翩面色不善匆匆穿过人群,来到后方的树林边,正好逮到了这附近的尤因。 尤因笑着迎了上来:“妹妹没事吧?帝君不懂得欣赏妹妹的琴艺,恐怕就像那些人说的一样,生了偏袒之心。” “乱讲什么?”以往娇软可爱的少女竟是气呼呼地叉腰,瞪了兄长一眼,“哥,是不是你弄坏了宿凉的琴?” 尤翩翩内心清楚,宿凉指法精巧,力道控制极好,绝不可能断弦,除非有心人从中作梗。 尤因笑容僵在脸上,很快恢复:“为兄只是想帮一下妹妹而已,毕竟那个宿凉口气这么大,让我好妹妹脸面往哪搁?” “你真是,多此一举!”尤翩翩气得跺脚,两眼泪汪汪,“翩翩输了就是输了,又不是输不起!不过是想验证一下宿凉那些话而已,你……臭兄长,没事使什么坏啊!我要告诉爹!” 一听她要告状,尤因脸色煞白,连忙抱着妹妹哄:“抱歉,抱歉……是哥哥眼界太小了……翩翩那么厉害,以后会变得更厉害的!” 尤翩翩受不了他哄小孩的模样,推了一把,“最好别让人发现,否则我就帮不了哥哥了!” “没关系,妹妹不生哥哥的气就好……”尤因傻笑道。 尤翩翩感到委屈,都是因为爹和这家伙老把她当小孩看,这小脾气啊……一遇事就委屈得不得了,眼泪哗啦啦地流…… 呜呜呜……我才不要被人看不起! 想到那位紫衣翩翩的公子,尤翩翩脸红了,心里一阵堵。 他是不喜欢我么?一直粘在表兄身边的他,居然半天找不到人…… 御座前。 “宫务繁忙,本宫还没好好见过这位三弟刚收的义女呢,只听说出自民间,未曾料想竟有如此琴艺。”皇后宿容若面色红润,笑容温婉,美目倒映出底下跪坐的少女。 桃凉紧张得不知说什么好,垂首轻声道:“皇后娘娘,臣女惶恐……” “不必紧张,这是你该得的赏赐,收下吧。”久雍帝君让侍臣送上令牌。 侍臣捧着楠木盘子,上面一块柔软的白布垫着,一枚翡翠玉令牌正中躺在那里。桃凉双手颤抖地接过,心跳如雷。 “臣女谢帝君……” 宿容若又问:“阿凉的琴艺,不知师从何人?” 桃凉一怔,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苍禄一眼,发现苍禄正看着她,给予一个肯定的眼神,遂道:“臣女曾得江湖上的师父指点,后在广谦书院精进琴艺。” “广谦书院?此地本宫亦曾听说……”宿容若看向帝君,“据说那里的院长十分神秘,将院内一切事宜交给副院长管理,还有人说是个云游四海的富商,兴趣是收养、教导孩子……” 正在喝茶的范紫喷出一口茶来。 洛霖心生好奇,低声道:“前辈似乎跟这人有关系?不知是真是假?” 范紫用手帕轻擦沾了些许茶水的狐裘,尴尬道:“在下有一个朋友……不错就是那位院长,喜欢小孩是假的,其爱好不过是收购各种产业罢了。” “不愧是富商啊!”洛霖两眼发光,捧着脸凝视范紫。 范紫冷汗涔涔,郑重重申:“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小丫头,商人的朋友也是商人,知道么?” ……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广谦书院么?本君亦曾耳闻,在皇都名气不小啊。”久雍帝君心想:若得空闲,那倒是个微服私访的好去处。 这时阴贺迎注意到了桃襄热烈的眼神,那眼神正是朝着宿将军的义女,阴贺迎若有所思,便道:“襄然。” “……是。”桃襄回过神,连忙恭敬低头。 “本君见你似乎有话要和宿凉说?” 桃凉心脏倏地一跳,不由自主抬眸看向御座边腰间配着青丝巾、身穿羽衣的二哥。 桃襄的笑容充满亲和力,令人如沐春风:“我只是想问,凉小姐无父无母,在江湖上闯荡这么多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话中之意,唯有桃凉明白得一清二楚。 在座的众人皆诧异不已,谁能想到帝君面前的红人,仙林司四品仙师——卫国的襄然皇子,竟是如此关心一名宗室义女。 很难让人不多想…… 这一瞬久雍帝君读不懂桃襄的心思了,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明心思,难免引人口舌,但转念一想,他明白了桃襄这个孩子的想法。 ——不过是想起了同在异国他乡、不知所踪的妹妹,心生感慨罢了。 久雍帝君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宿容若看在眼里,默默不语。 帝君的叹息次数越来越多了,最近的局势对我们越发不利了…… 桃凉微微抿着唇,视线落在地面,又抬头看了看二哥亲切的面容,扫了一眼他身边宛若一具木人,一动不动坐在那里的君执,沉声道:“多谢襄然皇子关心,阿凉,从来不苦的。” 这句话让桃襄神色一滞,缓缓垂下了眉眼,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桃凉快速扫了眼,收回了视线,有些后悔说这句话了。因为那是桃襄,最疼爱她的二哥,他知道这句话是为了隐瞒自己经历的那些苦……她就不该在他面前逞强,只会让他更伤心。 师兄好像很喜欢那小姑娘。君执的目光徘徊在宿凉和桃襄之间,视线投向了更远的夜色,有所想,亦无所想。 正在这时—— “曜王到!” 这一声惊起了桃凉心中的巨浪,尘封的梦魇再次袭来! 是他……! 第67章 宫宴(六)曜王 曜王阴漠雪在皇都天祚只是个闲散王爷,并无实权,每日游手好闲,府中美人姬妾无数,出了名的浪荡子。 纵然曜王在朝中没什么威望,毕竟是拥有皇族血脉的王爷,久雍帝君对这个儿子缺乏管束,未必不是有意纵容,因此众臣对其畏惧三分。 阴漠雪在王府里逍遥自在,很少出现在皇宫中,这次突然现身于宫宴,令众臣惊愕不已。 怎么会…… 桃凉紧张得手心出了汗,连忙抱着琴退至一旁,只见一道孔雀蓝的身影大步走来,一头银发高束着发冠,与帝君一模一样—— 灿烂的银色,证明他是拥有纯正血统的阴氏皇族。 “真是热闹啊……”阴漠雪目光扫视了一圈,最终望向御座上的男子,“没想到父皇也来了,真是意外之喜。” 久雍帝君似乎对这个儿子不怎么喜欢,蹙眉问道:“漠雪,你怎么来了?” “这么热闹的宴会,怎么能不邀请我呢?所以儿臣不请自来了。”阴漠雪的视线有意无意往皇后宿容若身上掠过。 宿容若脸色不太好看,淡淡道:“来人,给曜王赐座。” “是!” 阴漠雪笑容满面:“那就谢谢皇后娘娘了。” 众所周知,久雍帝君原先有一后一妃,曜王乃是贵妃亲生,贵妃在阴漠雪十五岁时离世,死因不明,阴漠雪自此与帝后生分,帝君亦因为对这个儿子有所亏欠,任其逍遥自在,不加管束。 可惜——在阴漠雪眼里,这些虚情假意都是为了孤立他,避免他影响到大哥秦王的位置罢了。 此时桃凉恰好站在距离阴漠雪最近的位置,一直小心谨慎地低着头,紧张抱紧了怀里的琴,她不敢抬眼去看阴漠雪,有些本该尘封的梦魇,想不到还是在再次遇到他时迅速苏醒…… 阴漠雪的目光忽然看了过来,桃凉心脏一缩,几乎同一时间浑身发冷,微微颤抖。 “哦?这位是宫里的琴师么?怎还在御座前蒙着面纱?” 藏蓝的锦靴映入眼帘,正在往这边接近,桃凉压抑着内心的恐惧与不安,一声不吭——她太了解阴漠雪了。 阴漠雪喜好美人,此举不过是想亲睹芳容,可她没料到御座之前这人还能起色心——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糟糕……会被发现吗? 桃凉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随着他脚步接近越来越剧烈…… 正在这时,桃襄站了起来。苍禄放下茶杯,觉察到桃襄站起,默不作声。范紫与苍禄交换了下眼神。 然,制止曜王的却是另一个从头到尾都被忽略、如同空气般默默坐在一旁的少年。 “曜王殿下,这位是骠骑将军府的宿凉小姐。” 听到熟悉的声音,桃凉倏地睁目,像得到了安抚一般,心跳逐渐平稳。 清冷的少年音引起了阴漠雪的好奇,曜王转头望去,只见坐在襄然皇子身边的羽衣少年,仙姿玉容,清冷绝色。 阴漠雪暗暗地想:如此美人,却是男子,实在可惜。 “原来是宿将军的义女啊,本殿曾有耳闻……”阴漠雪笑着走向御座边,看到这魔头离开,桃凉松了口气。 阴漠雪眼珠子转了转,忽道:“这让本殿想起,襄然皇子那位貌若天仙的妹妹,名字里也有个凉来着……” “……!!” 此话一出,桃襄和桃凉心中一窒,桃襄目光冰冷,君执注意到桃襄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紧握成拳。桃凉冷汗涔涔,心想:不会被发现了吧?不会的…… 桃襄淡淡道:“曜王殿下若执意提起此事,莫怪襄然「不怀好意」了。” 众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有人紧张,有人幸灾乐祸,谁不知道,曜王暗中下令带走凉玉公主,本就是看上了她的美色,置于对凉玉公主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但谁都能想象得到。 阴漠雪故意往桃襄面前晃,好笑地道:“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本殿还在替你寻你妹妹呢?真是可惜,本殿还来不及做什么,她就逃走了,真是不乖。” “够了!”觉察到桃襄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久雍帝君看不过去,立即出声制止,“漠雪,若你是来参宴的,就给本君安分一点,休要引起争端!” 龙颜一怒,人心惶惶,唯有阴漠雪闲适自如,从旁边的宴桌端起一杯美酒,一饮而尽,笑道:“父皇真是偏心呢……我当然是来参宴的,明明是襄然皇子先对儿臣露出敌意的,儿臣不过陈述事实罢了,怎么父皇就生气了?” “或许襄然皇子那般的人,才是父皇中意的储君?” “……”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让一位质子当储君?还是卫国的皇子,未免太异想天开! 但自从襄然皇子进宫后,久雍帝君对其大有赏识,不但命其担任要职,不到一年就升到了四品的地位。 帝君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桃凉不知道,只知道阴漠雪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摆明是来挑事的! 未等帝君有所表示,阴漠雪的视线忽然落在桃襄旁边的君执身上,目光凛凛:“还有这位……又是什么身份,居然能坐在父皇身边?儿臣从未见过这张新面孔啊。” 尴尬的是,阴漠雪冲自己来的时候,君执一副熟视无睹的模样,咕咚咕咚地喝茶——贵族子弟哪有像他这般喝茶如饮水的,于是阴漠雪脸色阴沉地想:这是父皇哪里找来的不识礼节的贱民? 桃凉在下边悄悄看向君执,紧张的气氛之中,那个人喝了茶舔嘴角的可爱模样,逗得她心里乐开了花。 “你这是在无视本殿吗?”阴漠雪额角青筋暴跳,这家伙,方才还在维护宿凉,装什么装,摆明了跟本殿作对。 “……原来曜王殿下在跟我说话啊。”君执后知后觉地站起,行了一礼,“回殿下,微臣宿君执,仙林司三品仙师。” 三品?!阴漠雪愣了一下,才发觉宿君执腰间的青色丝巾,颜色与桃襄的略有不同——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张丝巾。 座上众人早已对襄然皇子旁边这位美少年心生好奇,因为帝君没有介绍,无人贸然询问。 只是……他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模样,竟是三品仙师……这怎么可能?! 第68章 宫宴(七)三品 宿君执,姓宿……? 桃凉注意到这一点,无比诧异——莫非阿执也是宿家的人? 是了,她一直不知道阿执的身世,他们之间也不过几场云雨的关系…… 而现在,她和他只是陌生人。 桃凉咬着唇,低下头。 没想到阿执的实力竟是到了三品的地步,比二哥还要强……这样的天才,居然会为她而死。 越想越不值得。 久雍帝君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终于注意到他了吗? “君执确是三品仙师,但……”帝君忽然开口,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漠雪,他的年龄比你还大,不可以貌取人。” 什么?众人面面相觑,更加惊讶了。 久雍帝君直视阴漠雪震惊的瞳孔,淡淡道:“君执在十七岁时就已经驻颜了,他一直是那副模样。” “这……怎么可能?” “十七岁……岂不是破了记录了……” “真的假的啊……” “帝君不可能说谎……!” ——久雍帝君将宿君执的实力摆在台面上,恐怕是…… 阴漠雪忽然冷笑:“父皇,您真的打算让阴氏江山易主传承?而且还是宿家的人?” “莫忘了,你皇兄也是半个宿家的人。”久雍帝君面色微冷。 从父子俩嘴里吐出的惊天消息令众人久久震撼,这些大臣和宗室世家子女开始担心今夜走不出御花园了…… 桃凉回到了洛霖身边,松了一口气,恰好听到洛霖和释别月谈起关于君执的事。 “宿家有这个人吗?” “不清楚……宿家人丁兴旺,旁支众多,或许是哪位旁系子弟也说不定……”释别月若有所思,“总之,我从未听说过宿君执这个名字。” 桃凉插了一嘴:“为什么最近老是听到关于易主传承的传闻?” 范紫接过了这个话题,解释道:“因为最初的大兴仙朝的帝位传承,确是选贤举能,不看血统与人脉关系——在最初以武为尊的仙朝,实力就是一切。” “也就是说,帝位会禅让给修为最高的人?”洛霖问。 范紫:“后来随着仙朝发展,开始重文轻武,一度使文官惑乱朝纲,为了国祚绵长,阴氏家族把持朝政,推选文武双全的人才继承帝位,久而久之,大兴成了阴氏的大兴,储君的人选亦默认出于阴氏……” 苍禄突然开口:“所以说,易主传承这句话本就是不对的,大兴本就是属于所有人的大兴,平民百姓不在意谁坐上帝位,只要坐上帝位之人心怀天下,励精图治,大兴的国祚得以延续才是重中之重。” 桃凉逐渐了解了其中势力纷争,沉吟道:“帝君想要恢复选贤禅让制,恐怕第一个面对的就是自己的族人……” “正是如此。”范紫望向御座边上,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围了很多人,襄然皇子和宿君执被围了个严实,一片衣角都看不到。 而这时宿星池才慢悠悠走回来,洛霖问道:“星池哥你去哪里了?龙须酥没找到?” 宿星池微微瞪了洛霖一眼,“遇上缠人的老鼠,把我的龙须酥偷走了。” “那得多厉害的老鼠?”洛霖吃吃的笑。 桃凉想起前世尤翩翩恋慕宿星池,大概明白这只“老鼠”指的是何人了,不免有些惋惜。尤翩翩也许从来都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公子居然是个断袖…… 夜已深,宫宴将至尾声。 “我准备回去了,你们呢。”释别月扫视了一眼,最后目光落在桃凉和洛霖之间。 苍禄和范紫竟是还没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一样,释别月有意无意地瞄了桃凉一眼,若有所思。 表妹是如何得到两位无情道修士如此重视的……这件事有些奇怪。 不过是释别月一个闪念罢了,他当然不知道桃凉天生体质异于常人,才会成为范紫和苍禄重点关注的对象。 果然,桃凉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对释别月说:“表哥和星池先走吧,我要带洛霖去夜市逛逛,之前约好的。” 洛霖心想什么时候约好的她居然不知道,看到桃凉的眼神,立即应了下来:“没错,别月哥哥和星池哥先回去吧!” 释别月微微蹙眉:“这么晚?” “有琉光在呢。”桃凉笑道。 范紫乐呵呵道:“别月公子无须担心,有我和苍道长在呢,我们会送她们出宫。” “……那就多谢两位了。” 释别月和宿星池一同离席,离去时宿星池看了桃凉一眼,桃凉默不作声地垂下眉眼。 洛霖问道:“我们现在走吗?阿凉你要去夜市?” “我还要等一下,霖儿你……” 桃凉顿了下,范紫看穿了她的心思,便道:“霖儿姑娘先和在下过去吧,凉姑娘稍候就会跟上。” 洛霖也不多问,爽快地跟着范紫离开了。 苍禄还在座上,提醒道:“方才看到襄然皇子去了右边的竹林。” “……多谢!”桃凉双眼一亮,匆匆越过人群前往桃襄所在。 还没走进竹林,忽然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 “这是哪里来的美人啊,让本王一亲芳泽~” 刹那间桃凉寒毛直竖,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息笼罩周身,某些苏醒的记忆折磨着她,令她僵在原地。 曜王阴漠雪一身酒气从后面抱着她,不住地往她脖颈上蹭,奇怪的是,被猥亵的桃凉竟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旋即桃凉反应过来,现在的她应当有反抗的权力,她已不是第一世那个任由曜王掌控的无知少女,于是立即转身推开了阴漠雪—— “曜王殿下,请自重!”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原来是宿凉小姐啊,嘿嘿……你身上好香啊,闻起来真舒服。”阴漠雪摸了摸下巴,歪着脑袋,用不怀好意的视线打量对方,每一句话都令她毛骨悚然。“做本王的人怎么样?你想要的东西本王都会给你。” 糟糕……他闻到了我的香气…… 桃凉心中警钟大响,后退两步,连忙摇头:“不……” “曜王殿下自重。” 忽然一只强而有力的手将她拉到了身后,桃凉抬头,眼睛一亮,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是二哥! 第69章 兄妹竹林谈话 宫宴结束的深夜,桃凉欲往竹林寻找二哥,被曜王阴漠雪逮住轻薄,这时桃襄突然出现,将桃凉挡在身后。 “曜王殿下……对宿将军的义女无礼,可是会惹皇后娘娘生气的。”桃襄目光微冷,脸上那种充满亲和力的笑容不见了。 “不就是一个义女么,啧……”阴漠雪扫了一眼躲在桃襄身后的少女,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点眼熟,她身上的香气容易勾起心底的瘾,瘙痒难耐。 “既然襄然皇子喜欢,本王就让给襄然皇子好了,谁让你是父皇看重的人呢?”阴漠雪故作大度,话语间满是对桃凉的轻视与不尊重。 桃凉轻轻抓着桃襄的衣角,内心对阴漠雪的厌恶多了几分。 桃襄:“……” “长夜漫漫,襄然皇子可得把握时机啊~”这个人满嘴的污言秽语,哈哈大笑拂袖离去。 “小凉,没事吗?”桃襄注意到妹妹的身体冰冷,连忙扶住了她。 桃凉反应过来已是一身冷汗,收回目光,双腿有些发软。 桃襄轻轻抱着她,声音低沉问道:“是不是……曜王对你做了什么?” “没、没有……我逃得早,他还没来得及……”桃凉尽力挥走那些不好的记忆,使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事的,二哥……我只是很讨厌那个人,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小凉,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学会把心事藏在心底了呢? 桃襄心疼地捧着妹妹的脸,眸光潋滟。兄妹俩在静谧的竹林深处谈起分别后所经历的一切,颇有感慨,桃凉挑明了媚骨香之事,桃襄早已了然于胸,郑重告诉妹妹:必要时可以用香气来保护自己。 “你现在在将军府过得如何……?”桃襄的视线从远处一片断开的竹叶移到桃凉脸上,心知桃凉有了这一层身份,在这里扎了根,往后就再也不会回卫国了。 桃凉微微笑道:“宿将军和夫人待我很好,星池义弟虽然跟我不对付,但最近我也慢慢找到了相处之道。” “那就好……你以这个身份好好生活下去,便是不跟为兄相认,也能过得很好。” “二哥才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怎么会忘记你呢?”桃凉小声说道,在桃襄怀里撒了会娇。 远处凉亭内,宿君执独自一人坐在亭中,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些献殷勤的官员和宗室子弟,享受着这份安宁。方才他看到师兄趁着众人不注意钻进了右边的竹林,于是就决定在这里等他,视线时不时关注着林中的情况。 不经意间,宿君执发现师兄和那名宿将军的义女在林中偎依的身影,难免吃了一惊。 宿君执迅速收回视线,眨了眨眼睛,心头柔软的某处微微一动,心想:原来师兄喜欢那样的姑娘……难怪宴上师兄的视线总是落在宿凉身上。 桃襄的手轻轻触碰桃凉右脸轻纱下的疤痕,蹙眉道:“只是苦了你……以后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从此世间再也没有卫国第一才女凉玉公主,这样的生活……当真是你所求么?” “没关系的,二哥。”桃凉轻覆上兄长修长的手,微微歪头,笑道:“人想要得到什么的时候,就得失去什么,不过是容貌罢了,凉玉已经学会不再在意他人的目光生活,二哥不用总是替我担惊受怕了。” “小凉,你长大了啊。”桃襄轻轻一叹,眼眶有些湿润。 桃凉高兴地抱住桃襄,说道:“正好帝君赐了我出入皇宫的令牌,以后我就能经常来看二哥了!” “如此甚好……”桃襄宠溺地揉着妹妹的脑袋,忽然想到什么,“正好我给你介绍我师弟,你应该见到了,在宴上时他坐在我旁边。” “他虽然是我师弟,只是入门较晚,其实年龄比我大,但驻颜有术,看上去年轻得多。” 桃凉心脏漏跳了半拍,自然知道桃襄说的是谁,犹豫道:“可是二哥,我不能接触异性,你知道的。” 桃襄却道:“没关系,师弟不是寻常人,而且……你不能因为媚骨香就拒绝与异性来往,适当保持距离,做个朋友也是好的。” “……”桃凉知道桃襄是为她着想,不希望她因体质的缘由变得孤僻,可是对方是阿执……她害怕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同时心底又生出另一种渴望—— 这一世,若不再以媚骨香蛊惑他,与之正常来往的话……那个杀伐果断的少年还会为她痴迷吗? 桃凉没有信心。 ——可恶,我在想什么,说好了要修无情道,怎么老想着男人? “师兄,你找我吗?” 猛的抬头,发现宿君执已经来到了两人面前,一身纯白羽衣灿烂若银,金眸里像铺洒着一片星光,如此仙姿玉容,便是桃襄在他面前都逊色几分。 桃凉回过神,立即与桃襄拉开距离,宿君执不知他们的关系,此举是为了避免产生误会。 “师弟还真是神出鬼没啊,怎么知道我刚刚提起了你?”桃襄露出笑容,回头看到桃凉低着头,似乎不敢看向前方的少年。 宿君执听到桃凉的心跳声又变快了,内心感到疑惑,面容平静:“师兄,有什么事情吗?” “这位凉小姐是我的朋友,以后会经常来宫里,你若是见了她,记得帮衬一下。” 桃襄心想:趁着现在让小凉和君执打好关系,日后若君执掌握大权,至少不会亏待她…… “知道了,师兄。”宿君执乖巧地点了点头,“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不打扰师兄了。” “等一下。”就在宿君执转身之际,桃襄及时叫住了他。 “师兄,有事?”那双明晃晃的金眸流露出诧异之色。 桃襄看了眼桃凉,浅笑道:“夜已深了,麻烦你帮我送凉小姐回府吧。” “是,师……” “不用了。”桃凉吓了一跳,埋怨地看了桃襄一眼,“我跟人约好了去夜市,不必送。” 桃襄笑道:“那就麻烦师弟送凉小姐出宫了。” 桃凉:??? 第70章 再次试药 桃凉回去看了一眼,苍禄已经离开了,便在宿君执的带领下上了马车。 两人坐在宽敞的马车内,气氛陷入了沉默。 桃凉离宿君执坐得很远,几乎靠在墙上,马车内有灵灯,宿君执默默望着地面,听见她不安的心跳声,感到困惑。 ……在曜王阴漠雪面前,她也是这般模样,我是做了什么,让她感到害怕么? 奇怪,之前明明没见过啊。 马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幽香,宿君执偏过头,发现桃凉正在看窗外的风景。 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 马车行至皇宫正门前,宿君执突然开口,掀开帷幔径直跳了下去。 然后桃凉看到他将帷幔挂在钩子上,朝她伸出手,亮盈盈的金眸一瞬不瞬望过来,轻声道:“下来吧,凉姑娘。” 桃凉盯着君执伸过来的手看了一会,忐忑不安地握住了他的手,跃下了马车。整个过程桃凉一直故意保持距离,宿君执注意到了这一点,心底的疑惑更深了。 她如此讨厌我么? 宿君执站在迷蒙的夜色里,不知所措地挠挠脑袋,冥思苦想也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宗室的小姐。 “谢谢君执公子。”桃凉欠身行了一礼,看到不远处洛霖和范紫、苍禄正在那里等她,便匆匆奔了过去。 宿君执目送桃凉离去,确认她安全抵达了朋友那里,算是完成了师兄的交待,返回马车往皇宫赶去。 …… 日子过得如流水一样。 自与桃襄相认之后,桃凉常常与之传信,于是扶香苑内的灵鸽又多了一只——一只是范紫的,另一只是皇宫来的。 桃凉坐在窗台前,双手托腮,看着院子里两个碰面的灵鸽打闹在一起,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隔壁传来洛霖的声音:“阿凉,这两只鸽子是你养的?最近老看到它们出入你的房间啊!” 桃凉便道:“不是,你见过我那两位前辈的,那是他们养的鸽子。” 洛霖不禁八卦起来:“他们还各自给你写信?关系真不一般啊……” “少来,最近课业怎么样?”桃凉一噎,无奈道。 这一世桃凉开始督促洛霖修炼。 以洛霖现在的修为是没有资格进仙术宫的,所以桃凉便自发担任了洛霖的师父,每日督促她锻体,炼气。洛霖虽然爱玩,但资质还算不错,在桃凉的教导之下进步飞速。 每次杨芷来扶香苑的时候都看到桃凉在督促洛霖修炼,对此感到十分欣慰,越来越喜欢这个上进心极强的义女了。 “呼哧,呼哧……好累啊,阿凉,你也太严厉了吧?”洛霖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的“师父”不让她躺下,只得找个依靠缓一缓。 “严师出高徒嘛。”桃凉觉得自己对洛霖管得够宽松了,私底下自己对自己是真狠,几乎是洛霖两倍的训练量。 “为什么阿凉突然要我修炼啊?” 面对洛霖的疑问,桃凉只是笑了笑,只道“这是为你好”。 其实桃凉的想法很简单,她只是希望洛霖有一日陷入困境能够自救,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只要记住修炼时的刻苦,培养出来的强大内心就不会让她轻易崩溃。 桃凉觉得还不够成熟,但是依然坚定地走在这条路上,并希望洛霖也能进行觉悟,也许有朝一日她会比自己走得更远…… 一面教导洛霖,一面在仙术宫刻苦修炼,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快到了与二哥约定在御花园相见的日子。 桃襄和宿君执都是久雍帝君的弟子,因此根本不用前往仙术宫修习,他们所学的除了仙术之外还有帝王术。 所以,以前桃凉在仙林司一直碰不到他们,即便他们需要资源,也是由侍奉亲自送过去。 在前往皇宫的前一日,桃凉收到范紫的灵鸽传书——第二次试药的日子到了。 桃凉感到意外,因为第一次实验的时候,明明失败得彻底,而且一段时日以来苍禄都没有找过她,突然让范紫传信,莫非新的药已经出来了? 这一日从仙术宫出来,桃凉径直去了广谦书院。提前告知琉光让车夫直接送自己去书院,特地让琉光留在扶香苑等她回来。 琉光遵从了命令。其实桃凉是担心琉光发现她体质的秘密,故意将其留下。 马车到了广谦书院,桃凉径直绕到后院,进入了百草庐。 浓重的药味袭来,一眼就望到了苍禄在丹炉前忙碌的身影,桃凉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发现他在配药,看上去有点手忙脚乱的。 “苍禄前辈,我来了。” 苍禄手抖了一下,衣袍差点被突然膨胀的炉火烧着,桃凉一惊,上前拉了他一把。 两人大眼瞪小眼,桃凉松开了手,笑道:“前辈怎么这么冒失?” “……凉姑娘来得真快,倒是出乎苍禄的意料。”苍禄移开视线,似乎有点尴尬。 他走向墙边的长桌,拿起一瓶药,“新的药已经做好了,随我到房里去吧。” 桃凉跟在苍禄身后,进入了上次来过的房间,问道:“这次不用留香水了吗?” 苍禄说道:“我知道你对留香水的作用有所期待,这是送给你的,就当做是参与实验的一份小礼物。” 桃凉接过白瓶,心生好奇,“这是……” “这是可以暂时掩去你身上香气的丹药,时效最多一日。”苍禄解释道,“我将它命名为藏香珠。不过……藏香珠的制作方式很麻烦,目前只有这一小瓶,里面共有十粒。” 桃凉心生欣喜,小心翼翼将瓶子拢在手里,笑靥如花:“多谢苍禄前辈……这对我来说足够了!” 原来苍禄前辈这些日子都在忙着制藏香珠?难怪花了这么多时间…… 苍禄看到桃凉发自心底的笑容,心里泛甜,很快他就将那种奇怪的感觉压制下去了。 真奇怪……我又没有中她的媚毒,为什么看到她的笑容会那么开心? 无情道纯净的灵力使他的心情平静下来,清心诀反复在心底默念,但是面对即将进行的实验,苍禄心里顿时没了底。 第71章 无情道者最无情 “苍禄前辈,今日的实验不知如何进行?”桃凉只想尽早结束百草庐的事情,回去修炼,她的目标是早日晋境成为仙修。 视线移到门边,桃凉发现房门已经关上了,眼下只有他们二人在房里,不免有些紧张。 还是得亲密接触么……? 媚骨香必须进行肢体接触才容易令对方染上媚毒,桃凉明白这是必要的环节,尽管苍禄是无情道的修士,桃凉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可能要做一些冒犯姑娘的事,凉姑娘若是在意的话,可以及时喊停。”苍禄墨绿的瞳眸倒映出桃凉的身影。 桃凉低头,不敢看苍禄的眼睛,声音微微颤抖:“无所谓,修士之间……无须介意。” 若是真能制出解毒之药,她心里悬着的一块巨石就可以落下来了。 苍禄微微垂眸,纯净的灵力与药力在体内融合,他静静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桃凉感到苍禄微凉的手触碰了她的面孔,蓦地睁大眼睛,眼前的男子俯下身,轻轻吻住了她的唇。 “……!” 没想到竟是这般直奔正题。 她以为的亲密接触只是搂搂抱抱罢了,而苍禄似乎想试更强一点的毒,直接攫取了她口中的芳香。 桃凉睁着眼睛,对上近在眼前一双淡漠无情的碧绿眼眸,感觉到苍禄的气息正在不断侵入,竟是意欲撬开她的贝齿…… “唔……” 无情道的修士大抵贞操观淡漠,桃凉心里胡思乱想了一通:苍禄前辈好像不在意这种事……太上忘情……是这个样子的么? 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桃凉被苍禄亲得满脸通红,幽香不断溢出,缠着墨绿长袍的男子。每次她一动情,香气更盛,毒性愈发强烈……桃凉忽然很担心,若是苍禄抵抗不住会怎么样? 这个吻让她想起在醉红楼里第一次吻阿执的时候,不过这次不是她主动。 醉眼迷蒙,桃凉想起了那些和阿执在一起的日子,渐渐动情,苍禄的动作很温柔,慢慢地诱导她放下防备,抵死缠绵。 忽然房门打开了,苍禄原本沉静的眸子微微一闪,抓着桃凉的双肩,迅速拉开距离! 桃凉回过神,连忙捂着脸,试图让自己心跳平复。 苍禄背过身,故作镇定,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哦?你们还没结束啊,真是打扰了。”范紫暧昧的视线扫过两人,笑吟吟地转身,顺手带上了门。 所以范紫是知道他们在做这些事?桃凉已经冷静下来,看了一眼苍禄的背影,“苍禄前辈……” “已经可以了,凉姑娘请回吧。” “……打扰了。”桃凉低着头,匆忙离去。 待到女子消失在门边,苍禄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坐在床边,耳根开始泛红。 ……忍得好难受。 那些燥热与甜蜜的晕眩感随着药力作用,以及清心诀运转之下逐渐削弱,过了好一会儿,苍禄终于冷静下来。 看来药性还能加强一点……这样一来,抑制剂就算成功了。 ……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苍禄仰起脸,幽幽叹了口气。 更深层次的实验只能通过交合——但也是最致命的毒。莫说桃凉不会答应,他自己不敢去试,毕竟对那姑娘来说,他只是个陌生的前辈而已…… “你在发什么呆?”范紫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走来,“怎么样?尝过她的滋味了?感觉如何?” 苍禄神色淡漠,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已经找到方向了。” “装什么,明知道我不是问你这个。”范紫感到无趣,本来还想听苍禄说说感想呢。“钱不够我给你,抑制剂给我多备点吧。” 苍禄迷茫地问:“你想做什么?” “我跟凉姑娘有生意上的来往,多备点以防不备嘛。”范紫摸了摸下巴,内心蠢蠢欲动。 苍禄没有说话,纵然看穿了范紫的想法,也没有去阻止的念头。 他们无情道修士不可能做出破坏自己内丹的事情,更何况范紫是个商人,商人会权衡利弊,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对桃凉感兴趣,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苍禄站起身,幽幽道:“过段时日吧,我再改善一下药性,到时差人送去地下城给你。” …… 有了出入皇宫的令牌后,这还是桃凉第一次前往皇宫。 在皇宫正门出示令牌,与守卫沟通了下,桃凉发现有这枚手令还能带一位朋友同行,这便想到了洛霖。 “你要带我去宫里吗?好啊好啊!”洛霖高兴地蹦过来搂住她的脖子,亲昵地蹭了蹭。 看到洛霖如此开心,桃凉心想待会儿一定要将她介绍给二哥认识,因为洛霖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第一个朋友。 桃襄提前安排了马车,进了皇宫之后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御花园锦鲤池时桃襄和宿君执已经在亭中等候。这一日刚好是休沐日,桃襄特地拉上了宿君执,桃凉很意外在这里见到了前世的情人。 “终于来了,凉小姐,洛霖小姐。”桃襄笑容如沐春风,“两位进来坐吧,茶已备好。” 此处是锦鲤池视野最好的一处凉亭,亭中空间不小,四周挂着半透明的白纱帷幔,经风一吹轻轻飘扬。 风景真好!洛霖满心欢喜,双眼闪闪发光,偷偷看了两位丰神如玉的俏仙师一眼,心想:阿凉竟是和他们熟识?不仅江湖上认识厉害的前辈,在宫里也有地位不低的熟人,阿凉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心思单纯,并未多想,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君执公子,又见面了。”桃凉欠身行礼,旁边却传来桃襄低低的笑声:“其实,你们该叫他大哥。” 什么? 桃凉和洛霖面面相觑,紧接着桃襄轻声说道:“君执是宿元帅——也就是你们的大舅的儿子,一直流落在外,最近才认祖归宗。难道两位没发现吗?君执也姓宿啊。” 洛霖震惊抬眼:“大、大哥?可是他看上去比别月哥哥还年轻啊!” 桃襄眼底满是对宿君执的赞赏之意,笑道:“因为他很厉害啊,虽然是我师弟,却比我这个师兄还要厉害呢。” 第72章 各自心思不似当初 大……大哥? 对着阿执那张看上去纯真无邪的脸,桃凉压根没法如此称呼他,不禁微微汗颜。 当然,洛霖也是这样的想法。 桃凉羞涩地掩唇:“君……君执哥,莫非之前一直跟大舅在边关么?” “正是。”宿君执的视线停留在桃凉身上。这个人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往往会让人当真。 此时的洛霖在想:怎么突然多了个堂兄,难道是宿元帅的私生子?! 打住、打住!洛霖抿了口茶,停止乱七八糟的想法。 坐下没多久,忽然有麒麟卫过来,在桃襄身边附耳说了什么,桃襄站起身,对三人说道:“抱歉,帝君传我过去一趟……师弟你就带她们在宫里逛逛吧。” “嗯,师兄慢走。”宿君执目送桃襄离去。 桃襄离开时最后看了桃凉一眼,桃凉微微颔首,眼神交换之间,兄妹俩默契十足。 可惜这次没有机会和二哥好好聊聊…… 桃凉抬头,看到宿君执拘谨的模样,像极了他当初在醉红楼里独处的样子,不禁暗暗发笑。 忽地,洛霖凑到桃凉的耳边,轻声问:“究竟你喜欢哪个啊?襄然皇子还是君执表哥?可我看你的视线老是黏在君执表哥身上……!” 桃凉转头就捂住了洛霖的嘴,洛霖瞪眼看着她,眼底眉梢都是俏皮的笑意。 桃凉尴尬得很,眼神轻微警告了下,因为她知道,宿君执这种修为深厚的人,很有可能听到一些窃窃私语。 不会让他误会吧…… 她小心翼翼抬头,却发现宿君执在看她,不由得心头一动。 “呃……我去池边走走。” 御花园的风拂面而来,沁人心脾,刚刚下了一场灵雨,园内灵植泛着迷人的光泽,灵气正是最盛的时候。 桃凉漫步于锦鲤池边,七彩锦鲤成群游过,穿过莲叶,恣意自在的灵动模样惹人欢喜,偶尔她也会羡慕池鱼,或是空中逍遥的鸟儿。 羽毛般轻盈的雨点落了下来,桃凉感到脑袋一凉,一抬头,就感到冰凉的雨点滴落在脸上。 “下雨了……”原来雨云还没离开吗? 忽然檀色的纸伞遮住了半边天,桃凉诧异抬眸,宿君执精致的面容映入眼帘,声音低沉:“凉表妹,你拿着伞吧。” 桃凉猛地站了起来,发现他只带了一把伞,便道:“不、不用了,这雨不大,我看很快就过去了。” “那就一起走走吧。”宿君执的金眸微微一眨。 突如其来的邀约让桃凉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凉亭那边,发现洛霖已经不在了。 “堂妹说要去荡秋千,我让护卫带她过去了,未想突然下了雨。” “……”她紧张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两人在狭窄的油纸伞下循着池边小道缓缓前行。 宿君执走在靠锦鲤池的一边,小心翼翼护着她,油纸伞往这边挪了挪。 于是冰凉的雨点就落在了他的肩上,或许是雨点太轻,纯白的羽衣不见丝毫水迹。 这么点雨,压根儿不用撑伞…… 可是…… 桃凉双手绞着衣角,悄悄瞥了一眼宿君执俊秀的侧颜,只觉得内心燥热。 想和阿执独处的时间久一点。 仿佛上苍听到了她的心声进行了回应,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变大,从羽毛般轻盈变成黄豆粒的大小,有节奏地拍打在油纸伞上。 “雨变大了……” “是啊。” 为了不让他被雨淋着,桃凉故意往宿君执那边挤了挤,狭窄的伞下空间正好容得下二人。 前面有一座石桥,被雨水淋湿变得光滑,宿君执伸出手,“我扶着你,小心脚下。” 桃凉犹豫了下,将玉手置于他的手中。 就在方才,桃凉偷偷吃了一颗藏香珠。内心渴求着能够肆无忌惮地和阿执独处,自己也没料到这么快就用上了此物。 宿君执瞥了一眼身侧的少女,注意到她今日身上的香气淡了许多,奇怪的是……她的脸怎么这么红? 少女蒙着轻纱的美丽侧颜映入眼帘,宿君执看得有点入迷了。 桃凉感到被他轻握的那只手微微发烫,害羞地低下了头。 “凉表妹,有件事想要问你。” “……叫我阿凉就好了。”桃凉一怔,忽然觉得被他喊表妹有点怪怪的。“不知君执表哥有什么事情想问我?” 宿君执带着桃凉停在桥上看雨中的景致,此时这个姿容出众的少年无心赏景,微微垂着眉眼,问道:“你是很讨厌我吗?” 桃凉一惊,连忙道:“怎么、怎么可能?不知表哥是听了什么传言?” 宿君执明晃晃的金眸看过来,似是松了口气的表情,浅笑道:“不是就好……我看你每次见我,都很紧张的样子,明明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看到阿执久违的对她露出了笑容,桃凉心头一动,缓缓垂首抿唇。 真是个傻瓜……那是因为我心系于你,才会那么不自在。 从前亲密无间,如今却是陌生人,这份疏离感对身陷轮回的她而言,实在是折磨。 “没、没有的事,”桃凉目光闪躲,小手绞着衣角,“阿凉常常听闻君执表哥的事迹,向往已久,因此心生好奇罢了……” 是这样的吗?宿君执陷入沉思,总觉得他这个表妹看他的眼神不一般。 就像看着曾经熟悉的人一样…… “君执表哥……”桃凉小心翼翼抬眸,“不知表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我有个朋友想知道……” “……”宿君执看向桃凉的眼神微微一变,旋即笑道:“那可能要让你的朋友失望了,我不喜欢女子。” “什……!”桃凉诧异睁大眼睛! 宿君执的笑容人畜无害,补充道:“我也不喜欢男人。” “……莫非是,无情道修士?”桃凉心中忐忑。 宿君执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心想:这样子她就会死心了吧? ——师兄虽然让我照顾宿凉,但我现在身处的局势不容乐观,还是让她远离我比较好。 金眸微微一眯,宿君执想起了师父冷宿的提醒。 而且……她是…… 身怀异香之人。 第73章 “自毁声誉” 阿执有点奇怪。 桃凉不知道冷宿以什么方式解决了阿执身上的嗜血魔蛊,现在的阿执显然有了改变,曾经心思透明、笑容纯粹的少年,如今她已经看不穿阿执的心思了。 人……总是会变化的吧?桃凉惆怅地想。 惋惜的是,阿执往后如何变化,她都无法参与了,现在他们只是没有血缘的表兄妹关系。 桃凉私心想要和阿执独处的时间长一点,雨渐渐的停了,便和他继续前行。 “上次宫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吧?”这一世久雍七十一年的宫宴风平浪静,可她心里仍是感到不安。 “为何会有此一问?”宿君执微微诧异。 桃凉无法跟他解释,只得旁敲侧击:“襄然皇子受帝君赏识,我想他在朝中应该会引起某些势力的敌意,他从不对我明说,君执表哥或许知道一些事情?” 原来她是在担心师兄?宿君执便道:“确实有人针对师兄,但没关系,帝君让我和他成为师兄弟,便是为了互相扶持。” “我会保护好师兄,所以你不用担心。” “我……我和襄然皇子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桃凉连忙解释,“我把他当做兄长看待,他也只把我当妹妹。” 宿君执不说话,默默地想:怎么看关系都已经超乎寻常兄妹了吧?师兄和她又不是亲兄妹……没关系,既然她希望我隐瞒,那我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真是的,话题又跑偏了。桃凉无奈暗叹,意欲从宿君执口中探出一些情报:“君执表哥……自入宿家以来我还没见过大舅,大舅和秦王在边境多年,不知最近有回皇都的打算?” 宿君执微微汗颜,其实他压根没见过西军大元帅宿止。宿止之子这层身份也是帝君一手安排、皇后娘娘默允的,在来皇宫之前,记忆里他就只有师父冷宿。 于是宿君执再度以反问回复疑问:“阿凉很想见我爹吗?” 桃凉一噎,强笑道:“毕竟已经是一家人,家宴时总想见上一面。而且听说秦王殿下颇有帝君的风姿,又与皇后娘娘有几分相似,阿凉总归是有点好奇……” 啊啊啊我在说什么啊?简直是没话找话,在心上人面前夸别的男子,未免太离谱了! 宿君执若有所思,忽而低声道:“若是让师兄知道阿凉对其他男子感兴趣,师兄可能会伤心的。” “……?” 说什么啊?他怎么就认定了二哥喜欢我? 这下她真是跳下黄河都洗不清。 霎时桃凉没了探取情报的心情,郁闷地跟在宿君执身后。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似乎想到了什么。 “还有一事……阿凉,尽量不要与曜王扯上关系,朝中之人都知道,曜王与帝君离心,且与尚书府、侍郎洛长云有来往,他们皆是需要注意的人。” 桃凉点了点头,心想:还有呢还有呢? 她在醉红楼见过曜王和尚书府公子尤因、侍郎洛长云一起,自然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但是藏在暗处的那个人……至今未有头绪。 ——那是连范紫都不敢轻易探清的神秘人物。 宿君执看向桃凉:“你的眼神充满疑问,不知有何困惑,若是我可以为你解答的话……” 桃凉仔细一想,恐怕宿君执和桃襄大概都不会将最重要的信息告诉她,因为知道得越多越危险。可她执意去探清秘密,她还有重来的时间,不在意多死几次。 于是径直问道:“君执表哥常驻皇宫,不知可曾见过朝中身穿瑾瑜华衣的男子?” “嗯……”宿君执略一沉吟,“你是说义亲王阴贺卿么?” “义亲王?”桃凉莹紫色的眸子诧异一闪。 宿君执面色从容,看上去这个名字的主人与他毫无关系,“那是帝君的亲弟弟,不问政事已久,在宫中见过数次……你为何会关注起此人?按理来说,你应该不曾见过他。” 桃凉一阵心虚,只得搪塞道:“只、只是听了坊间传言而已,据说此人姿容出众,不似凡人,因此心生好奇而已……” “…………” “……” 完了完了! 她现在完全不敢看宿君执的眼神,心里慌得一比。 这下可算是声名尽毁,阿执会不会以为她只是个爱好男色、形骸放浪的女人? 呜呜呜…… 而桃凉没有注意到,宿君执的视线看向了另一边,摸了摸自己的脸,心中暗暗掂量:她喜欢好看的男子?那我这般……不知能不能入得了她的眼。 宿君执仔细一想,自己每每走到人多的地方,总是惹来姑娘们热烈的眼神,以及男人们惊艳与嫉妒的目光。 ……糟了,万一她喜欢上我,反而不喜欢师兄了怎么办?我这算是“横刀夺爱”么? 脑回路有点奇特的美少年暗戳戳地想道。 之后宿君执一直话很少,与她保持着距离,若有若无的疏离感让桃凉感到不适,内心的惆怅更深了。 这趟皇宫之旅最终仍是没有等到桃襄回来,桃凉跟洛霖玩了会秋千,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宿君执便派人送她们回将军府了。 …… 地下城黑市,小黑屋。 檐上的灵鸽离开不久,范紫就匆匆赶来了,在他面前的桃凉身穿斗篷,戴着兜帽,一副低调的打扮。 “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找我,真是难得。”范紫高高兴兴地将贵客迎入了小黑屋里间,转身将门关上,旋即取下面具,露出那张秀美干净的脸,笑嘻嘻地说:“咱们这般神秘,算不算是在偷情?” 桃凉汗颜道:“你一个无情道修士,为何那么骚气蓬勃?” “噗!”范紫被这个新鲜词儿逗笑了,抱着双臂靠在墙上,“那可不怪我啊,谁让我的体质对媚骨香毫无抵抗力,姑娘一来,就让我心神荡漾了。” 桃凉面无表情:“范紫前辈,您吃药了吗?” 范紫自然明白她所说的药是什么,却不以为然,双手撑在桌面,凑近桃凉,笑道:“丫头这是嫌弃我了?” 桃凉给了他一个像看白痴一样的眼神。 第74章 缠绵交换的情报 罢了罢了,看来她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 范紫自讨个没趣,终于安安分分地坐下,问道:“姑娘此番前来,定是有什么要事吧?” “是,有些事想当面问你。”桃凉眼珠子一转,“义亲王阴贺卿,有无这个人的情报?” 范紫闻言,沏茶的手一抖,抬眸:“姑娘怎么突然想要查此人?” 总不能告诉范紫,她怀疑自己前世就是被这个人杀死的。阿执的主人也很有可能就是他。 桃凉紧盯着范紫的眼眸:“你的眼神似乎在告诉我,此人的情报十分重要——是不是得开高价?” 范紫却一脸惆怅,道:“原以为我与姑娘已经是朋友了,姑娘却要用钱来伤害我。” ……等下,你不是喜欢钱吗?你一个商人跟我装什么?桃凉额角青筋暴跳,一时无语。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桃凉面色一凛,“总之,我要这个人的情报,你出价吧。” 然而范紫难得露出了为难的脸色,尴尬道:“对方好歹也是个亲王,在朝中拥有仅次于帝君的地位,出卖这等人物的情报,姑娘须知小黑屋需要承担多大的风险么?” “意思就是不能卖么……?”紫眸露出失望的神色,桃凉缓缓垂首,陷入了沉思。 范紫无奈一叹,坐在她身边,问道:“在下到底是经营情报网的,手下暗探无数,这一行有这一行的规矩,不是在下不想帮姑娘。”顿了顿,看到桃凉依旧郁结的表情,又道:“不知姑娘欲查义亲王所为何事?” 莹紫色的眼睛微微一亮,桃凉看向范紫,转念一想,范紫应该知道义亲王的秘密——上一世的最后,便是他传信让她逃走,可惜范紫无法阻止她最终自尽。 “范紫前辈,我不为难你,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否’就可以。” 范紫很聪明,笑吟吟道:“怎么感觉姑娘在给在下下套呢?” 桃凉一噎,只好道:“那么,你也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姑娘这么想知道义亲王的事,不如……”范紫忽然靠近,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像一只狐狸。“不如,姑娘与在意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桃凉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事情有转圜之地。 范紫笑容暧昧,轻轻说道:“姑娘让在下一亲芳泽,在下便可以告诉姑娘关于义亲王的一个秘密。” “……” 良久的沉默中,桃凉的表情由惊讶转变成疑惑,上下打量着范紫。 范紫颇不自在,轻咳一声,尴尬道:“在下应该不比苍禄差吧?就当做是试一试药性,如何呢?” “前辈莫折腾我了……”桃凉当然知道对方并非看上自己的美色,直截了当说道:“我知道前辈身为无情道修士并无情感需求,此举也只是出于对媚骨香的好奇。” 紫眸直视那双笑盈盈的眼眸,继续道:“这东西就真的那么吸引前辈吗?前辈此举,就怕道心不稳?” 范紫伸手轻轻一捋桃凉鬓边的发丝,笑道:“姑娘果真冰雪聪明,一眼就看穿了在下所求,姑娘没有磕过药,自然不会懂那种快感,媚骨香便是如此令人上瘾的存在。” 桃凉闭嘴不语,回想起在黑市的角落常常见到一些吞云吐雾的瘾君子,他们眼窝凹陷,看上去精神状态极差,却依旧日复一日沉迷其中。 “前辈……竟还磕过那种东西?”桃凉十分惊讶。 范紫好整以暇地单手撑着脸,笑道:“谁都有年轻不懂事的时候,就为这个,我爹把我的腿打断了,然后送去宗门成为一名无情道修士,便是在那里认识了苍禄。” “前辈,话题扯远了。”桃凉真担心范紫将在宗门发生的事详细说一遍,连忙制止。 “我还以为你对苍禄的事情感兴趣呢……”范紫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既然这样,你愿不愿意跟在下做这个交易呢?” 桃凉心想,范紫是无情道修士,不至于对自己做出过分的事情,若是能换得重要情报,她不在乎所谓的清白。 曜王府的那两年如同噩梦,对于陌生男人的接触,她已经麻木了,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 “让我看看你的头发。” 范紫的声音低沉,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欲望,于是桃凉背对着他,范紫俯下身,用手挽起她丝绸般的黑发,露出雪白的脖子,散发着迷人的幽香。 “真好闻。”范紫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美人的脖颈,深深呼吸。 “前辈是不是把我当大型香炉了?”看他闻了半天,桃凉忍不住出声,脖颈处微微的痒。 范紫笑了:“难道凉玉希望我做些什么?” 桃凉呼吸一窒,连忙道:“你不可以叫我凉玉的……” “为什么?” “这是父王赐我的称号,我不喜欢。”桃凉只得搪塞过去。 “那,阿凉,可以么?”范紫轻轻拥着她柔软的身躯,将脸埋在香肩上,如痴如醉。 “随便你……” 桃凉眼神迷离,并不在意范紫的动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之前你想问我的问题,说来听听?”范紫的呼吸打在桃凉脸上,轻轻吻了下。 桃凉微微皱了下眉头,“你想好回答我了?” “当然,我在想,你想问的问题,大概跟义亲王的秘密有关。” “……之前抓走宿君执的人,可是义亲王?” “哦?”范紫颇感诧异,挑眉,“你怎么会知道宿君执曾经被抓的事?这可是一大秘密啊……冷宿将信息藏得严实,我还差点被他灭口呢。” 看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压根儿感觉不到害怕,桃凉别过脸,心中已经确认了义亲王就是那名幕后主使——用嗜血魔蛊控制阿执,杀了她二哥的仇人! 似是觉察到她眼底的冰冷恨意,范紫搂紧了桃凉,在桃凉耳边轻声道:“义亲王拥有的地下势力盘根错节,你不要乱动心思。” 义亲王恐怕早就盯上了阿执和二哥,若是不能除掉他…… 桃凉蓦然睁大双目,听到范紫在耳边轻轻道:“他所拥有的势力,足以对抗整个仙朝。” 第75章 多爱自己一些 转眼秋猎将至。 上一世的秋猎让桃凉留下了极为不好的回忆,她想在那之前,解决洛霖与释别月的婚事。 可惜事情不如人愿。 释别月依旧如以往那般,在外人眼里对洛霖温柔贴心,一直认真地维持未婚夫这个人设,而洛霖,便是一直被他的假面所欺骗。 不过,宫宴过后,仍是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变化。 每次释别月来扶香苑找洛霖的时候,总是会特地叫上她,有时候在集市看到新鲜玩意,总是会带回来两份。他掩饰得很好,将两份礼物都给了洛霖,便是算到洛霖会转交给桃凉,不知不觉中,桃凉发现自己房里的书案上堆满了释别月带回来的小玩意。 平时有意无意的问候,温柔缱绻的目光,这一切都让桃凉心生怀疑,重来一世后,桃凉觉察到了释别月的心思。 那一瞬间,桃凉心里咯噔了一下,浑身都在发愣,不能自已。 “怎么回事……”她回忆起上一世,在将军府厢房内,释别月面对她的引诱毫无抵抗力,轻易就沦陷进去—— 纵有迷香和媚骨香作用,但释别月修为不浅,至少也应该反抗一下——他却没有。 那副如狼似虎的模样,就像觊觎了许久的猎物终于得手,如愿以偿。 可是,释别月是那么心机深沉的人吗?不对…… ——或许犯下错误却不自知,比知错且犯之人更加令人痛恶! 随着释别月对她的关注越来越多,彻底引起了另一个人的不满,也许只有心思单纯的洛霖,才没有看出自己的未婚夫心思早就不在她身上了。 这天一大早,宿星池偷偷潜入了桃凉的房间。 桃凉一夜无眠,为了应对将来的局势刻苦修炼,正好被宿星池逮个正着。 “星池公子,潜入女子闺房,不是什么好习惯。”在榻上打坐的桃凉抬眼看了窗边的紫衣少年一眼,重新阖上双眸。 宿星池面色不善:“你还真是气定神闲啊,你不是说会帮我?结果呢?别月哥的心思都跑到你身上了,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那你得问你的别月哥……我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桃凉气得咬咬牙,真想将这个无论什么事都只会推在她身上的臭小子揍一顿! 宿星池那张过于阴柔的脸皱了起来,眼神冰冷:“若非你勾引别月哥,他又怎么会关注你?!” “……你说勾引,我怎么勾引了?” 桃凉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右脸的疤痕,“我都这样了,你的别月哥瞎了不成?” “谁知道你私底下用了什么肮脏手段!”宿星池气急,“别月哥最是温柔的人,一定是你骗了他!” 忽地,桃凉一阵风般掠来,抓住宿星池的衣襟,怒目圆睁:“宿星池,你还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无论任何事就只会推到女人身上吗?你就没想过,是释别月有问题?!” 桃凉狠狠一甩,将满脸惊愕的少年甩到墙上,滑落在地上! “你……”宿星池一身狼狈,眼神阴狠,缓缓爬起,“阿凉,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啊!” “别月哥怎么可能有问题,他对谁都那么好,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你和洛霖出身低微,非要往他身边凑!不是有所图谋还是什么?!” “闭嘴!”桃凉一声轻喝,压抑着怒意,为了不吵醒隔壁的洛霖,努力压低声音:“就是因为你这个样子——爹和娘一直不喜欢你!” “你说什么?!”宿星池怒火攻心,不小心岔了气,不停咳嗽,“咳咳咳……那不是你的爹娘!你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我什么样子……”他低着头,目光颤抖,“爹娘从我一出世就不喜欢我,无论我是什么样,他们都不会喜欢我!这种明明是一家人,只有我被排挤在外的感觉——你不明白!” 他的视线似乎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有别月哥真心待我好的,第一次见面时,他不像其他孩子一样躲着我,十分温柔地对待我,陪我玩……他对我来说,是世上最好的人!” 天还未大亮,房内视线昏暗,桃凉站在前方,居高临下看着他,冷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对你好,只是因为你是他表弟,正因为是表亲,他才不会排斥你——你不是说了,他对谁都很好么?你又怎么会将一个随意对人释出好意的人,当作自己的唯一?这世上——明明最不缺这种人!” “那只是释别月的……待人接物的方式罢了!你是没见过他人待你好,才会将他当做救命稻草,不是么?” “你胡说——!”被戳中了心思,宿星池向桃凉出手,一拳打在桃凉脸上! 刹那间,宿星池目露惊愕之色,这一拳竟是打到了实处,桃凉完全没有躲避,生生吃了一击,身子往后倒去—— 桃凉嘴角溢出了鲜血,左脸一片淤青,踉踉跄跄地扶着床沿,就这样坐在了那里。 “你……为何不避开?”宿星池的右手微微颤抖,有鲜血滴落,那不是他的血。 满腔愤怒集中在那一拳上,发泄过后,宿星池心里有几分慌张,后退一步,心想:该不会这又是她的诡计,想要在娘那里告我一状—— 桃凉身上只穿着单薄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肩头,垂着脖子坐在地上,一手捂着左脸的伤,一手撑在地面——她现在像极了一只美丽易碎的瓷娃娃,可是她抬起头时,漂亮的紫眸泛着深邃沉静的光。 那一缕光照进了宿星池心底。 “怎么样,你现在好受点了?”桃凉淡淡说道,“你那是什么眼神,难道以为我会对你出手?阿凉是知恩图报之人,将军和夫人给了我这么好的条件,我又怎么可能对他们的儿子出手?” “……”宿星池一噎,低头不语。 桃凉缓缓站起,走近宿星池,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池弟,往后多爱自己一些吧。” 宿星池身子一抖,紧紧抿唇,什么也没说,灰溜溜地离开了。 第76章 雷雨交加,挚友交心 天祚城下起了雨。 布满阴霾的天空令人压抑,黄豆般大小的雨点从天而降,伴随着清凉的风袭来,吹乱了落叶,打湿了枝头,雨点无情地落在失意彷徨的少年身上。 宿星池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足以浸湿衣物的小雨并未引起他的注意,两眼无神望着地面,久久呆站着。 爱…… 少年回想着义姐所说的话,陷入了迷茫。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有能留得在身边的,才是最好的。 桃凉说的没错,在释别月这件事上,他确实钻牛角尖了,将他人的好意当做自己的专属,其实早就知道了,回过头来,没有人会喜欢他这样的人。 宿星池想起宫宴上尤翩翩看向他的眼神,那令他感到害怕,不像释别月那般舒适。 只是因为尤翩翩对他有所求,释别月从不会如此。 想留住世上唯一能包容他,接纳他,最好的哥哥。 但是,不可能的,桃凉告诉他,他的别月哥,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可他看得出来,释别月只有偷偷看向桃凉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温柔缱绻的眼神。 为什么偏偏是你…… 忽然一声惊雷炸开,雨下得更大了。 桃凉看了一眼外面阴霾的天,坐在床边用灵药抹在左脸的淤青上,仔细均匀地涂抹,刺痛仿若无觉,泛着微光的紫眸微微出神。 “轰隆——” 桃凉猛然一震,转头望向那面墙,眸中不安的神色逐渐扩大…… 莫非…… ——方才和宿星池的那些对话,霖儿听到了吗? 她忘记洛霖在她的指导下修为进步飞速,感官比以前敏锐得多,洛霖在隔壁,一墙之隔,肯定听到了不少。 “霖儿?” 转瞬间桃凉来到了隔壁的房间,猛地推开门,一阵风带着潮湿的气息和泥土的芳香袭来,拂动了身上匆忙披上的斗篷,房内并未点灯,桃凉行至里边,目光触及某处时蓦然睁大眼睛! 洛霖蜷缩在被子里,抱着自己坐在榻上靠墙的角落,狂风暴雨拍打着纸糊的雕花窗,时不时传来一声惊雷。 桃凉缓缓走向床边,每一步都无比艰难。 她不敢确定,上一世曾说过会做她永远的朋友的人,今世是否会保持那份天真? ……就连她自己都无法保持初心,又怎么强求他人? “霖儿,你……” 桃凉欲言又止,停在床沿五步外,莹紫色的眸子露出了悲戚的目光。 “你都听到了吧?” 轰隆——! 闪电的光芒一瞬照亮了房内,洛霖从被子里抬起脸,因视线昏暗,一时看不清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阿凉……你说,别月哥哥会退婚么?” 他若是觉察了自己的心思,定然会退婚。桃凉听出了洛霖的言外之意,并没有否定,因为上一世,优柔寡断的释别月最后就是生出了退婚的心思,和宿星池搞在一起…… 啧,两个不负责任的男人,而释别月居然喜欢的是我?怎么会这样? 他既喜欢我,就没理由和宿星池一起,这一世没有发生的事情,在上一世看来变得匪夷所思,桃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该不会那家伙又因一时心软,答应了宿星池的过分要求吧?在她看来,宿星池到底是有些疯狂的人。 桃凉感到头疼,宿家的人,一个两个的…… “会,释别月若是觉察到自己真正的心思,必定会跟你退婚。”这是桃凉经历了上一世得出的结论,面对最好的朋友,便是洛霖怀疑她,她也要说出自己所见的真实。 洛霖脸色煞白,咬着唇不说话,连带着身上的被褥都在颤动。 “霖儿你就跟他退婚吧。”桃凉坐在榻上,直视她的双眼,“与其跟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过一生,倒不如另觅良人,霖儿你值得最好的。” 洛霖似乎没有听进去,稍微抬起了目光,颤着声问:“你没事吗?阿凉?” 桃凉一怔,想起了左脸的伤,轻轻地摇了摇头。 善良的霖儿,可怜的霖儿,即便在最伤心的时候,也没有忘记关心她,这叫她如何忍心去伤害这个孩子? 桃凉跪坐在榻上,一只手托着洛霖的脸,无奈道:“霖儿,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欢释别月了?我不想看到你伤心。” 洛霖微怔,眼神有几分茫然,纠结着痛苦,喃喃道:“若我执意要嫁呢?” 桃凉目光灼灼,轻声道:“若你执意要嫁,那我会行极端之事。” “……什么?”洛霖睁大眼睛,眼角还挂着泪水,“你……你打算做什么?” 桃凉只不过将前世自己做的事说与她听:“当然是勾引你的别月哥哥,让他主动退婚啊,若真如宿星池所言他喜欢的是我,那么这样做他就会认清自己的心思了。” “……阿凉……怎么能……”洛霖的眼神从震惊到难过,尚有一丝愤怒,却说出令桃凉感到惊愕的话语—— “你说星池哥作贱自己,你自己何尝不是?” 何苦呢?何苦呢?可怜的阿凉……洛霖捂着脸,在雷声中放声大哭,桃凉怔愣地坐在那里,觉得她的哭声比雷声还要响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若是早知道他另有所喜,我断然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自己高高兴兴地想象着与他所有美好的未来,结果却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在期待……或许在很早之前……在我成为挽风郡主的义女的时候,就忽略了自己的身份,把自己置于不该在的位置……” “霖儿,身份那么重要吗?”桃凉的紫眸异常明亮,“只是他不爱你而已,你没有遇到对的人而已,若是那人真心喜欢你,就算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你也配得上他!” 洛霖泪眼婆娑,眸底有了些许光亮,扑到桃凉怀里大哭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的…… 桃凉小声安慰着洛霖,心想,若是洛霖无法走出这段感情,她干脆把释别月弄失忆了送到洛霖身边算了。 雷声渐渐小了,怀里的人痛哭一顿后声音变得微弱,窗外云破天开,天渐渐大亮。 第77章 醉红楼之约 “阿凉……真的不喜欢别月哥哥吗?” 那件事的最后,洛霖从她怀里抬起哭红的双眼,略显委屈地问道。 桃凉以为她是吃醋,连忙解释:“不喜欢,一点儿也不喜欢!”为了断了洛霖的胡思乱想,继而道:“再说,我另有喜欢的人……” 洛霖缓缓睁大眼睛,旋即低垂着眉眼,似乎接受了事实。 …… 那之后洛霖是怎么想的,桃凉不好去问,只是在话语中暗示她趁早去退婚,避免将来遭遇吃亏的局面。 桃凉很担心这个小姑娘宁愿自己吃亏也要维护心上人,洛霖这样做也是情有可原,因为她自小出身卑微,没有人教过她怎样保护自己。 遇到的第一缕光就以为是自己一生都要侍奉的存在,宿星池是,洛霖亦然。 ……险些自己也栽了进去。桃凉忽然反应过来。这个释别月,到底是有多大能耐啊,不过为人温柔了些,长相出众了些……哪里比得上她的阿执呢? 她不喜欢释别月。 但是洛霖不想见到有人欺负释别月。 好吧,至少她会维护释别月的颜面,只要他不做出格的事,她就不会找他的麻烦。 桃凉的脾气不好,这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了。 …… 又是一个气候宜人,风和日丽的日子,桃凉从仙术宫出来,一位师兄紧随在身后,后边围了一大群人正在看热闹。 “凉师妹……” 嗯?桃凉正边走路边看书,听到声音回头,看到满脸通红的师兄和后头偷笑的众人,立即明白了什么。 “给我吧,林师兄。”桃凉笑着伸出手。 瘦瘦高高的七品仙师愣了一下,立即从身后拿出一封信,递到桃凉手里。 “凉师妹,我等你的答复!” 桃凉刚接过信,对方就逃没影了,人群发出一阵哄笑,被桃凉瞪了一眼,毫无兴趣得散去了。 “真佩服林临月,居然喜欢那种丑八怪。” “可别那么说,没有那道疤,凉师妹可是个十足的美人哪~” “那又怎样,看上去柔弱,实际上带着几分煞气,谁娶了她倒霉哦……” “人家再怎么说也是宿将军的义女,你们高攀得起吗?哈哈哈哈……” 忽然一道身影挡在说闲话的几名仙术宫弟子面前,众人脚步一顿,看到了一张不想看到的脸。 “你们课业完成了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桃凉猛然抬头,愣住。 阿执! “还、还没呢!君执大人,我们现在就去!可千万别在先生那里告发我们!” 一群人灰溜溜地逃走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惹了这尊大佛,隔三差五来找他们的不痛快。 最近确实听说宿君执偶尔来仙林司的消息,没想到这次能被她逮着,桃凉满心欢喜地迎上去,“君执哥……” 宿君执一动不动站在大门边,似乎故意等在那里,听到一声呼唤,对上了桃凉的眼睛。 “阿凉,你在啊。”宿君执显然有备而来,直截了当道:“正好,我们去城里一趟,师兄也在那里。” “去、去哪里?”桃凉有点紧张,十分期待接下来的同行。 “醉红楼。” “……?” 听到这三个字,桃凉心里咯噔一下,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 醉红楼……二哥和阿执去那里做什么? 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 出行时正是天祚城内最热闹的时候,城内大街小巷车水马龙,镖车拉着货物,来自各地的游客坐着马车挤进城,成为城里常见的风景。 宿君执用专属的马车带桃凉一路来到醉红楼面前,花了一段时间。桃凉觉得奇怪,两人都是修士,宿君执的轻功极好,为何不带她从天上走,反而坐马车在车水马龙中挤。 马车上,桃凉偷偷看向宿君执的侧颜,他微阖双眸,仿佛没有呼吸,安静得像一具雕像。 “嗯,到了。” 君执突然睁开双眸,金瞳点亮的那一瞬,桃凉迅速收回视线,心跳乱了节奏。 宿君执疑惑地往那边看了看,旋即跃下马车,十分熟练地扶着桃凉从马车内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醉红楼。 桃凉发现这次来醉红楼,门前已经不见接客的姑娘,而且来往醉红楼的客人有男有女。 楼内的布置已焕然一新,更为整洁与华丽,台上的舞姬穿着不似以往那般暴露,桃凉的视线掠过一排排雅座,已经见不到那些大胆妖娆的风尘女子,陪客的有男有女,多是琴师,衣着整齐,客人也都安分得很。 桃凉喃喃道:“这是换了主人?记得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宿君执听到了她的声音,便道:“确实如此,开春时醉红楼的老板被抓进官府了,楼内经过一番整改,娼妓皆已从良。现在在这醉红楼里干活的人,都是卖艺不卖身的。” 桃凉不知道上一世的醉红楼是否也发展到了这等地步,救了洛霖之后,她就没再关注山寨的事了,或许宿将军查到了背后的交易对象,进而将醉红楼原来的老板送进了官府。 刘妈妈也算是罪有应得。 想到这里,桃凉心情明朗许多。 桃襄已经在一楼的雅座等着他们了,远远看到宿君执带着桃凉走来,笑容浮现脸上,招了招手:“今日人太多了,好不容易买到这个位置呢!来,茶点都准备好了。” 在外人眼里,桃襄对待桃凉就像亲妹妹一样,宿君执很难不想多,让桃凉坐在桃襄身边,自己一人坐在对面。 桃凉掂量着不能让阿执染上异香,故意坐在桃襄身侧,却没想到宿君执跟她想到了一块,率先坐到了对面。 “……” 阿执该不会故意给她和二哥留相处的空间吧?他在想什么? 桃襄给桃凉和宿君执倒茶,桃凉立即反应过来,连忙道:“我来就好。” 觉察到妹妹故意生分的举动,桃襄立即会意,笑道:“今日我做东,当然是我来。” “那就麻烦了……”桃凉坐得端端正正,有几分拘谨。 桃襄脸上的笑容未曾消失。 宿君执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向对面的桃凉,心想:那日在竹林,她明明和师兄十分亲密,何故突然变得如此拘谨?难道是因为我在这里,她才会这般不自在? 宿君执觉得自己在这里有点多余了,打算待会儿找个借口离开。 第78章 阿执的心魔 宿君执对楼里的舞乐不感兴趣,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双眸微阖,仿佛在小憩。 这让桃凉想起那日在醉红楼见到他的时候,阿执也是这般模样,被靡靡之音以及同僚和美姬的调笑声包围,独自坐在角落,一副不染尘俗、置身事外的孤高姿态。 桃襄一面和她低声说着最近的事,桃凉漫不经心地听着,时不时附和几句,倒是十分享受闲暇的时光。 “您难得出来一趟,可是帝君不允?” “帝君并未限制我的行动,其中原因比较复杂,因为我现在不是一个纯粹的质子。”桃襄轻轻抿了一口茶,笑容亲切,他知道这么聪明的妹妹肯定明白他的话意。 桃凉的视线垂至桌面,心想:二哥肯定受到了刺客的威胁,我从来不敢邀他出宫,此番贸然离宫,不知是何打算? 遂问:“您带来了多少人?” 桃襄浅笑依然,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眼神示意妹妹不用担心。 桃凉颤着声问:“敌人……可是……义亲王的人?” 霎时桃襄脸色一变,在桌子底下抓住了桃凉的手,用传音问道:“小凉,你见过义亲王了?” 桃凉立即以传音回答:“没有,我认识一个情报贩子,只是听说这个人很危险,拥有对抗整个仙朝的势力……二哥既是侍奉帝君的人,我想应该会跟义亲王扯上关系。” 桃凉陡然间想到的借口完美地瞒了过去。 “那就好,小凉,听我说,你若是遇到了那个男人,记得离他远点。” “知道了,二哥。” “啪”一声响起,二人愕然抬头,只见宿君执不小心推倒了左手边的茶杯,瓷杯摔在地面化为无数碎片。 桃襄从未见过宿君执出错的时候,诧异问道:“师弟,怎么了?” 方才沉浸于与二哥的对话,桃凉一时忘了关注宿君执,此时的他一手捂着脸,肩头微微颤抖,虽然低着头,发丝挡住了侧脸,隐隐可以看到他的脸很红—— 桃凉一瞬间悸动,缓缓睁大了莹紫色的眸。 “抱、抱歉,师兄,我先离开一下……”宿君执匆匆离去,一直避免让人看到他的表情。 桃凉怔愣坐着,不知道宿君执身上发生了什么,方才……他好像是在刻意避开她的眼神,那小模样,就像在害羞一样。 这、这可能吗? …… 外面的天色已暗沉,夜风微凉,身披羽衣的少年立于风中,解开了发带,丝绸般的黑发在于风中散开,俊美无双的面容染上红晕。 他任夜风吹拂,压抑心中的燥热感。 方才……那是什么? 因自小的习性,宿君执擅长在人多的地方不受外物扰乱,并且能够进行冥想。 本来冥想进行得很顺利,以至于桃襄和宿凉的谈话内容都没有听进去,后来……变得越来越奇怪。 他在脑海中看到了一个人。 一张熟悉的面孔,却是另一副打扮,另一副姿态。 ——正是桃凉。 他看到的桃凉并非大家闺秀的打扮,反而穿着艳俗的花魁服,十分大胆。 那服饰不仅露腰,后背大半也裸露着,上身就跟围着张破布一样,裙子倒是很长,然而朦胧的红纱使一双玉腿若隐若现,引人遐想,稍微走动就会露出白皙修长的腿……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令人匪夷所思,更重要的是……实在香艳得很…… 他和宿凉不知怎的就吻到了一起,愈来愈激烈,香气盈满怀,桃凉娴熟的吻技几乎要将他融化,心中的渴望逐渐放大……愈发地想将她吞入腹中。 宿君执拼命挣扎,意欲从识海中挣脱,越是挣扎越是沦陷——怎么回事,他不记得自己有过这般记忆啊?! 莫不是……入魔了? 识海中的情景过于真实,她的呼吸,她的香气,她柔软的唇舌……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仿佛触电般令他浑身酥麻…… 打、打住!不能再想了! 宿君执感到气血上涌,舒服得浑身毛孔都打开,然后意识到这个女子是师兄所心悦之人,立即强行退离识海! “啪!”茶杯摔落在地的声音使他彻底清醒过来,桃襄关切的一句,令他无地自容,连忙捂着脸匆匆逃离现场! 视线一直不敢触碰桃襄旁边面罩轻纱的少女。 “……怎会这样?难道我真的有了心魔?” 夜风吹拂衣摆,宿君执的长发在风中微微凌乱,脸上的热度还未褪去,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名少女。 识海中的桃凉面上毫无疤痕,一身艳俗的打扮并未减去身上的仙气,美得如同天上下来的仙子。 大概是他见过的女子中最美的一个。 宿君执怔怔望着皇都的万家灯火,望着迷蒙的夜色,失神地喃喃:“我怎么会……看到她?万一师兄知道的话,这该如何是好……” 少年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经意间瞥见醉红楼对面跟踪的刺客,决定杀几个人解决心中的躁动。 “君执,你以后不要轻易杀人了。”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抓过他的手,拿走他手里的刀,抬起头,桃襄那双沉静的紫眸映出了他的身影。 ——最初见到桃襄的时候,是在冷宿的介绍之下。 那时宿君执正承受着蛊毒的折磨,桃襄替他开颅取蛊,手法利落,毫不犹豫。他恢复之后,冷宿决定与他诀别,将他送到了宫里。 是桃襄一直陪着他恢复,耐心地开导他,让他忘了曾经被人奴役的噩梦。 “可是这身血是洗不去的呀。”宿君执对桃襄说道。 即使以后不杀人,他犯下的罪孽,一生都会困着他的心。 桃襄却道:“你可以赎罪,去替帝君守护好这个天下,身为师兄,我亦会襄助你。” 师父离弃,远走他乡。 被人控制,犯下血孽。 是桃襄给他送来了第一道阳光,在迷茫无助之际,给他展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从此他就暗暗发誓,不再轻易出刀,出刀必为守护。 而今……他又怎么可能背叛师兄?竟妄想染指师兄的情人? 第79章 秋猎(一)决心 宿君执觉得自己对桃凉应是没有情愫的,但是识海深处看到的记忆就显得匪夷所思了。 经此一事,宿君执心中对桃凉有了顾忌,不敢轻易接触她的目光。 桃凉觉得很奇怪,那天从醉红楼回去后,似乎发生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收到二哥派来的灵鸽传书,信上道了平安之后,桃凉总算是松了口气。 只是回忆里醉红楼门前宿君执眼神闪躲、故意疏离的模样,微微刺痛了她的心。 几番回想,也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哪里得罪他了,越想越觉得奇怪。 …… 转眼已至秋狝之期,正是天高气爽的时节,秋风萧瑟扫落叶,桃凉坐在院子躺椅上,看着府里的仆人一遍又一遍打扫落叶。 这一世的秋猎前夕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洛霖答应了她亲自向挽风郡主请求解除婚约,宿星池最近也安分得很,不再跟她作对,桃凉见他有心去改变,常常在义父义母面前美言几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秋猎当日,帝君由宿将军护卫,带着众臣和世家子弟一同前往圣山围场。 桃凉和洛霖、宿星池坐在同一辆马车,在秋猎队伍靠前之处,掀开窗边的帘子往后看,浩浩荡荡的队伍中举着大兴的旗帜,在日光照耀下格外鲜艳。 “星池哥居然跟我们共乘,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马车内洛霖挨着桃凉坐,好奇地提了一嘴。 宿星池在角落里一副“活人勿扰”的冷冰冰模样,闻言也只是轻飘飘暼了洛霖一眼,没再说话。 释别月作为副将骑马守护在女眷队伍附近,此时他身穿一袭银甲,威风凛凛,极其惹人注目。 洛霖靠近窗边,远远看着释别月发了好一会呆,陷入了沉默。 看着一左一右两人都不说话,桃凉抱着双臂,闭眼小憩,准备打足精神在围场上大展身手! 从上一世的信息得知,今年的猎物有赤焰狼王,赤焰狼王的妖丹可以补足阴寒体质,于她而言是上好的修炼材料,若是能拿到手,将会大大缩短晋境仙修的时间! 前两世都没有接触过秋猎这条线,这一次绝不能错过! 圣山高耸入云,景致优美,此地灵气充裕,滋养了无数飞禽走兽。不久前帝君曾命人将赤焰狼王放入围场中,也就是说,这只狼王已经在圣山养了一段时日了,进食了不少灵兽——实力今非昔比! 抵达圣山山腰营地后,进行了一场祭祀仪式,仪式结束,帝君宣布秋猎正式开始。 年轻的仙林司世家子弟们第一时间就驭马前往围场寻找猎物,生怕落了下风,稍有实力的不急着行动,有的在殷勤地巴结上头,更有甚者压根就是来玩的。 桃凉从女眷区换了一身劲装出来,戴着一张遮住鼻口的花纹面具,恰好挡住了那道疤。 若是可以,她也想和二哥一起去狩猎,可惜二哥和阿执要陪帝君,以往都是皇子陪同,秦王未回,曜王离心,帝君的慰藉就只有两名弟子了。 东张西望却找不到洛霖的身影,桃凉正纳闷着,远远看到林子处有两个熟悉的人影,仔细一看,竟是释别月和洛霖。 洛霖身穿蓝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不失英气,此时她的表情看上去略显委屈,眸底染上了难过的神色。 释别月正背对着桃凉的方向,一身银甲熠熠生辉,声音低沉:“霖儿,你真的要这样做吗?可想清楚了?” “是……我想清楚了。”洛霖低下头,咬着唇,“别月哥哥,你应该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霖儿就不打扰了……” “……霖儿,不是你想的那样。”释别月神色挣扎。 洛霖抬起亮盈盈的眼眸,苦笑道:“别月哥哥没喜欢过我,不是吗?” 释别月僵在原地,良久说不出话来。 “但是,我会照顾你的……” “这是爱护,不是爱,别月哥哥终究是把我当做妹妹看待……” 躲在树后偷听的桃凉看到这一幕,松了口气。 也好,洛霖终于下定决心跟释别月说清楚了,免得以后剪不断,理还乱,反而受到伤害。 “霖儿!”桃凉装作刚刚赶到的模样,笑容灿烂地走来,“不是说好一起去围场玩玩的吗?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哦……别月哥也在啊。” 气氛略显沉重,桃凉走过来一把拉起洛霖,笑道:“那别月哥,霖儿我就先带走了。” 释别月怔愣望着英姿飒爽的少女,良久才道:“好。” 不仅是霖儿,感觉……凉表妹也跟他疏离了许多。 他是做错了什么吗? 释别月独自留在原地,眼底多了一层阴霾。 桃凉和洛霖从林子里走出来,就看到有个人躺在地上。 那人身穿文官的服饰,是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因为脸挨着地面,看不清他的容貌。 周围的人大多不是进了围场就是在营帐里面,除了外围的护卫和剩下的一些修为低浅的家眷,这名文官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实在令人有些好奇。 洛霖似乎认出了那人,匆匆忙忙地跑过去—— “大哥,你怎么躺在这儿?快起来!” 大哥?桃凉懵然,霖儿口中的大哥肯定不是她想的那位“大哥”……所以究竟是…… “好……好恶心……” 洛霖刚将人扶起,那人脑袋一沉,往地上吐了一大堆不可名状之物。 “……” “……大哥,你这是吃了什么呀?”洛霖忍不住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呜呜呜……山路颠簸,把小生的胃都要颠出来了……实在是……”那人忽然觉察了什么,抓着洛霖的肩膀,“等等、你方才喊我什么……?” “大哥啊……”洛霖猛地一愣,发觉了什么,立马闭嘴。 “呜呜呜呜呜……霖儿表妹,小姑姑没白疼你,你还记得我是你大哥啊!”宿年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吓得洛霖够呛,心生退却。 现在是什么情况……? 桃凉行至洛霖身边,这才看清了文官的脸,一时怔住。 这不是……广文社的……? 第80章 秋猎(二)目标 桃凉第一次遇到他还是在第二世的时候,因为想要赚钱的念头,看到广文社在招人,便找上了他。 经过霖儿的介绍,桃凉才发觉这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白面小生竟是大舅的儿子,宿年。 观其官袍精致的程度,想必是不低的品阶,竟是跑去替广文社招生,或者说他就是那位社长? 宿年的一阵嚎哭打断了桃凉的思绪。 “还是你好啊,霖儿表妹……小生从没受过这么大的打击!呜呜呜……”宿年抱着洛霖哭诉道,“明明我才是年纪最大的那个,谁能想到突然来了个小白脸,我爹还写信告诉我这是我哥哥?!爹啊,你什么时候多了个私生子,娘亲知道吗?” “后来你知道娘跟我说了什么?” 洛霖嘴角抽搐,“说了什么?” 宿年目眦欲裂:“她说……那小子是她和爹年轻时流落在外的孩子,我呸!这种借口都能想得出来?若是兄弟,他跟小生一点都不像啊!跟爹娘也不像啊!除了一样姓宿,到底哪里像亲生的了?!哦不对……私生子不像也情有可原……” “……” “……” 桃凉和洛霖面面相觑。 “总之小生就是气不过啊!呜哇——”可能是看到周围没人,宿年突然嚎啕大哭,“怎么我去盛洲一回来,我就变成弟弟了?!我才是你们的大哥啊!!” “……原来你是在在意这个。”桃凉一语中的,霎时宿年的脸红了起来。 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除了洛霖之外,还有个人在,宿年面如菜色,紧张地问:“你、你是谁?” 洛霖连忙介绍道:“二堂兄,这是三舅舅的义女,阿凉。” 宿年的重点偏离:“你怎么也开始叫我老二了?!” 一时间,桃凉和洛霖都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 “二堂兄,回来得真早啊,想不到赶上秋猎了。”这时释别月也走来了,笑容依旧,一扫之前脸上的阴霾。 “连、连你也!”宿年气结,重新躺在地上,直挺挺的像条失去了梦想的咸鱼。 释别月叹了口气,“二哥他又发病了,不用管,交由我来处理就好。霖儿,阿凉,你们不是要去狩猎吗?快去吧。” “好。”桃凉点了点头,拉着洛霖各自骑马出发了。远处,紫衣少年远远看着,一言不发地骑马向围场前进。 风吹过树林传来沙沙声响,天光穿梭在林中,灵植焕发生机,洛霖和桃凉一前一后骑马奔驰,时不时聊几句,桃凉从中得知宿年现在担任大理寺卿,不禁心生好奇:那广文社呢? 身居要职,宿年又怎么可能兼顾广文社那边的事情,尚记得第二世相见,宿年看上去是个闲适书生,如今已经位极人臣。 人往高处走,若要得到什么,就得失去什么。 桃凉加快速度,偷偷看向洛霖侧颜,与释别月坦诚之后,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轻快的笑容挂在脸上。 “没事了吗?霖儿?” “我能有什么事?阿凉,我们赶紧狩猎吧,说不定能遇到赤焰狼王呢!” “赤焰狼王在林子深处,以我们现在的修为,恐怕难以接近……”桃凉想了想,“霖儿,我们还是先在这附近转转看吧。” 洛霖勒了下缰绳,好奇的目光投来:“阿凉,像你这么力争上游之人,居然会放过赤焰狼王这个目标?我不相信!” 桃凉嘴角一抽搐,微微笑道:“被你看出来了,那我只好说实话了。帝君将赤焰狼王的消息放出来,便是为了引起好斗的年轻一辈修士的兴趣,第一时间前往狼窝的肯定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们。” “他们的修为大多不比我们高,争先恐后去狩猎狼王,必定会受挫而返,狼王经历车轮战会愈发疲惫,等到合适的时间我们再去狩猎,说不到能一举击败狼王呢!” “噗!没想到你藏得挺深的啊!”洛霖笑了起来,“我的修为尚不及你,不会给你拖后腿吧?” 桃凉与之并肩骑行,正色道:“我们是姐妹,何来的拖累之说?” 马蹄声有节奏地响起,桃凉骑的马是一匹黑色的追风马,洛霖的则是比较温顺的白马,皆是皇宫马场里由上等灵草喂养的,堪比千里马。 “快看,有只灵兔!”桃凉提醒了下,并不着急挽弓,洛霖知道这是桃凉故意让她的,展示了一番射箭功夫。 咻—— 洛霖射中了灵兔,只是伤了它的腿,灵兔跑不远,便让暗中跟随的影卫潇湘带了回去。 蒙着脸的男子出现在洛霖的白马边,一双红玛瑙般的眸子仰望马背上的她,正色道:“霖小姐,郡主吩咐过在下不能离开的。” 洛霖见不能支开潇湘,只好道:“那你把兔子收进锦囊不就行了呗。” 潇湘顿了一下,照做了。 两人继续前行,寻找猎物。 两匹马挨得很近,桃凉悄声问道:“为什么突然想支开护卫?” 洛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可是要干危险的事情耶……不支开护卫怎么行?” “说的也是,所以我把琉光留在营地了。”桃凉装作在看风景。 洛霖嘴角抽搐了一下,问:“你就别炫耀了,快告诉我你是怎么说服他的?” 桃凉的视线慢悠悠看过来,“因为我的修为足够在这围场中自保。” “……阿凉,你学坏了!”洛霖又气又笑! 林风徐徐吹过,两姐妹欢声笑语不断,一路下来狩了不少猎物,逐渐往深林前行。 收获的猎物都让潇湘收进了空间锦囊里,桃凉将弓收起,提醒道:“保留体力吧,里边的猎物会更加狡猾,得时刻做好万全的准备。” 这时,洛霖的视线一直盯着前方某处,桃凉微怔,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远处茂密的灵植中,似是有一道黑影。 是猎物吗? 不对!桃凉感应到对方是个人,随着马匹接近,发现那竟是个披着黑斗篷的神秘人! 皇家围场,怎么会有鬼鬼祟祟的人在? 桃凉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81章 秋猎(三)异变 还没等观察情况,洛霖就驭马往黑衣人的身影奔去,桃凉暗暗一惊,连忙跟上! “你是谁?为何在此地鬼鬼祟祟的?”距离那人只有十尺,洛霖勒住缰绳,目光凛凛质问道。 不祥的预感萦绕在桃凉心头,不过,尚有潇湘在暗处保护洛霖,若有不对劲之处,她大可放手施为。 桃凉控制马匹默默停留在洛霖身侧,方便第一时间挡住她,暗处的潇湘紧盯着黑斗篷的人,右手按住腰间的刀。 “我在问你话呢!”洛霖皱眉,见对方一动不动,不得不提高音调,语气多了几分威胁。 枝叶环绕的那道黑影动了。 三人警惕起来,只见对方慢悠悠地拔开身前的枝叶向桃凉这边走来,一边拉下兜帽,饶有趣味地勾起了嘴角:“你们惊扰了本殿的猎物,打算怎么赔?” 兜帽之下,是一张俊美却散漫的脸,一头银发在光芒中灿烂而耀眼,刹那间——桃凉眸中闪过惊愕之色,一颗心沉入了湖底,只觉得浑身发冷! ——竟是阴漠雪! 洛霖在宫宴见过这位曜王,当时的第一印象是……一个不好对付的闲散王爷,加上某些传言,又默默地给他打上了“好色成性”的标签。 “……原来是曜王殿下,抱歉抱歉,不若将我这一路打到的猎物送予殿下可好?就当作是赔礼。”洛霖强笑道。 阴漠雪脸色一沉,淡淡道:“本殿盯上的可是一只三尾灵狐,你那些小猎物能满足本殿的胃口吗?” 洛霖面露尴尬之色,翻身下了马背,犹豫道:“那……洛霖去替殿下猎一只三尾灵狐?” “就凭你?”阴漠雪嗤笑。 “……”总算是看出来了,阴漠雪是故意找茬的。桃凉虽然不喜跟这个人说话,但是欺负到朋友身上,她就不得不站出来了。 “曜王殿下,”桃凉飞快地翻身下马,挡在洛霖面前,眸光微凛,“我想知道,殿下大白天打扮成这副样子是为了什么?岂不是引人怀疑?” 洛霖一怔,看向桃凉,总觉得在面对曜王的时候,桃凉语气不善,似有旧怨。 “怀疑?本殿么?”阴漠雪微微睁大眼睛,上下打量戴着面具的桃凉,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莫非,宿凉小姐是在怀疑本殿?” 桃凉双手作揖,恭敬地垂首,避开眼神,正色道:“怀疑不敢当,只是殿下这般装扮容易引起怀疑,洛霖也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见对方半天不说话,桃凉抬起眼眸,身子一震,发现阴漠雪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将她打量着。 她太熟悉那种眼神了……每次阴漠雪露出这种眼神,便是兴起之时,总是将她折磨得很惨…… 桃凉顿时脊背发凉,阵阵恶寒。 “阿凉,你怎么了……?”洛霖注意到桃凉微微发白的脸色,心想:这个曜王有那么可怕吗? 旋即洛霖当机立断拉起了桃凉的手,转身:“曜王殿下,我们就不打扰您的狩猎兴致了,改日洛霖会亲自到府上赔罪!” 桃凉一震,回过神来,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潇湘从树上落至洛霖面前,飞快地说道:“不好了,霖小姐!灵兽暴动,正冲这个方向来,我们必须赶紧撤离!” 灵兽暴动?怎会在这个时候?! 洛霖、桃凉以及阴漠雪同时望向西北方向,烟尘满天,席卷而来——那是数百头灵兽聚集在一起,正不断逼近! 桃凉当即对潇湘使了个眼色,潇湘立马会意,将洛霖打横抱起,“得罪了,霖小姐!” “呀!潇湘你干什么?我不要把阿凉一个人扔下!” “霖小姐,凉小姐的身法高超,当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潇湘蹲下身一发力,犹如离弦之箭,朝着营地的方向赶去! 桃凉拍了下两匹马儿,令其奔向安全的地方,正欲掠上树之时,一只手从她后面抓住了她的肩膀! “等等,你想就这样将本殿扔下吗?”阴漠雪出现在她身后,桃凉一瞬间目光微滞,眸底闪过一抹杀意。 很快她就收敛了神色,回过头问道:“殿下要和我一起走吗?我不能保证保护得了殿下……” 阴漠雪戴上了兜帽,凑近桃凉眼前,勾起嘴角:“本殿说你能就能,想丢下本殿离开,没那么容易。” 说着,阴漠雪冰凉的手轻轻掐住了桃凉纤细的脖子。 霎时桃凉眸中露出惊愕之色,灵兽群逼近之时,阴漠雪脸上竟毫无一丝惊慌,反而游刃有余地俯身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你就陪我走一趟吧,本殿看上你了。” 一股奇怪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桃凉还没来得及远离阴漠雪,脑袋变得昏昏沉沉,一个闪念滑过—— 这是……迷香! 紧接着,桃凉倒在了阴漠雪怀里。 …… 与此同时,围场深处,久雍帝君在近侍的保护下,正在往外撤离。 灵兽暴动,方才一片混乱中,帝君险些遭到袭击,桃襄和宿君执第一时间锁定了隐藏在队伍里的刺客,迅速追了上去,宿亭守在帝君身侧。 烟雾过后,帝君咳嗽不止,问道:“咳咳咳……那两个孩子呢?” 宿亭扶着帝君,道:“还未回来,兽群已经过去了,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但愿能抓到刺客。” “不必。”帝君摇摇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语出惊人:“襄然和君执的命,比本君还重要。” 宿亭面色一变,左顾右看,确认周围的护卫没有听到这句话,才松了口气,低声道:“对臣而言,帝君的安全才是首要的,臣先护送帝君回营地,稍候立即去寻找两个孩子!” 久雍帝君无奈道:“咳咳……本君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你这权臣,真是要反了……” “帝君咳成这样,还有心思开玩笑?”宿亭叹了口气,下令队伍加快速度,心中不安地想:方才那阵烟雾似乎混入了什么,帝君咳嗽不止,不知是否染了毒…… 可恶! 星池和凉儿霖儿还在围场内,不知是否安全? 宿将军简直操碎了心,他虽是一个父亲,但在为父之前,须得做好臣子的本分,因为他守护的天子,是民心所向的贤君。 第82章 秋猎(四)被俘 “师兄!师兄!” 林子越往深处越是茂密,参天的大树将天光遮掩,光线难以抵达地面,周遭视线变得暗沉,偌大树林犹如笼上了一层阴霾。 桃襄追着刺客进入了密林,宿君执犹豫之际竟是丢失了桃襄的踪迹,一时慌张不已! 这片林子仿佛没有尽头一样……等等,皇家围场有这么大吗?! 掠行许久也没有看到围场边沿的封禁线,慌乱之下,宿君执以为自己迷失了方向。 “师兄!你在哪儿啊……” 宿君执落在高处伸延的树枝上,陷入了苦思。 忽地,从林间掠出无数黑衣刺客,将宿君执团团围住,宿君执一愣,抬头看向对面巨树上的一名刺客,此人的目光尤为锐利,很有可能是他们的头领! ……居然来了这么多人,那么藏在暗处的,究竟还有多少人呢? 宿君执仿佛毫不在意自己的处境,问道:“你们可看到我师兄了?” 那名拥有一头绿发的蒙面刺客头领说道:“与其关心你师兄,倒不如关心关心自己的处境吧!我们安排在围场内部的人手,足以歼灭所有皇家护卫!” 帝君身边有宿将军守着,宿君执并不担心,反而桃襄的下落令他心急如焚,当即往西边掠去! 刺客们应接不暇出现在他眼前,一片叶子落地的时间,切岚与无数柄冷刃交手数百回合!奇怪的是——宿君执并未对这些人下死手,不是挑断筋脉,就是用内力震断骨骼,落败的刺客如断线的风筝坠落地面,摔得伤势更重了。 “让开,别拦着我!”腰间的青丝巾随着宿君执的动作飞扬,灵力流动,青色更显耀眼,宿君执不再犹豫,飞快地逼近高处的刺客头领! “三品仙师当世罕见,便让我「狡兔」看看,你宿君执是否真如传言中那么厉害!”刺客头领双眼闪着兴奋地光,亲自迎战宿君执,掏出了腰间的水蛇鞭,缠上游鱼般在风中游走的切岚! “狡兔”?宿君执一愣,猛然忆起这个名字是冷宿那一届排名第三的天才刺客,听说他嗜血成性,有几次因为对雇主不满,转头就斩杀了雇主,曾被无香会除名! 宿君执避开水蛇鞭,目光不由得一冷,淡淡道:“怎么连你也开始替那人卖命了?与久雍帝君作对,与整个仙朝作对,逆天而行就不怕天谴么?” “我的主人就是天!”狡兔露出嗜血的笑容,“主人说——若天地不容,便换了这片天地!” “你的那位主人……”宿君执想起了不好的回忆,面色一沉,“是我要杀的对象。” 切岚绕过水蛇鞭,径直飞向狡兔面目,被他堪堪躲过,宿君执操纵刀丝,十指翻飞,刀丝阵缠绕在狡兔身侧,突然,金眸刺客嘴唇翕动,等到狡兔看清他口中的咒语已经晚了—— 须臾间,刀丝布火,瞬间燃遍了天地,将狡兔包围在其中! “好烫!烫死我了!宿君执,你居然敢用灵火烧我!” 狡兔面上的黑纱被烧毁,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少年英气的脸,看上去与宿君执差不多的外表年纪! 切岚回到宿君执手中,宿君执掠向灵火牢笼中的目标,正欲下死手,狡兔在火光中猛地睁开双目! “宿君执,你的师兄已经被我杀了!” 一块青色丝巾从天而降,宿君执愣住,目光触及丝巾上的血迹,登时金眸流露出惊愕的神色! 师兄……? 恍惚的瞬间,狡兔将指刃没入了宿君执的腹部。 …… ……这是哪里? 桃凉拖着沉重的身子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床上,熟悉的触感一瞬恍然若失,还以为自己又死了一次。 朦胧的目光从眼缝透出,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个山洞,可以推测自己还在圣山之内。至于此地是不是围场,仍需查探。 石床对面就是洞口,山洞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桃凉尝试着下床,却发现双脚有脚镣束缚着她! 莹紫色的眼眸微微一睁,桃凉心道:糟糕!我的灵力……一旦动弹就会被脚镣吸走!这是什么法器? 昏迷之前最后见到的人便是阴漠雪,难道…… 桃凉身侧的双手逐渐握紧,脸色微微发白,紧咬着唇,目眦欲裂——难道她再一次落到那个魔头手中了吗?! 山洞里燃着一堆篝火,尚能视物,无论用了多大力气都无法弄断脚镣,桃凉几乎自暴自弃,颓废地坐在石床边。 此时的她披散着长发,脸上的面具、鞋子都不知去了哪里,宛若一个囚犯。 “阴漠雪,你出来!给我出来啊!”桃凉几近崩溃地大喊,狠狠抽气! 连续叫喊了几句,皆无人回应,仿佛被困在孤零零的天地中,桃凉一拳打在石床上,手指微微灼痛。 沉默再度蔓延,这时,从山洞外走进一道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曜王——阴漠雪! 桃凉睁大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阴漠雪仍披着斗篷,一头银发披肩,缓缓地朝她走来,笑道:“我的好阿凉,这么快就醒来了啊?不过正好,你赶上了一出好戏呢……” 桃凉惶恐不安,心想:难道阴漠雪已经认出我是凉玉公主了? 不……不可能!阴漠雪与我不过数面之缘,我现在又毁了容,他府中那么多美人,怎么会记得我? 啪啪! 只见阴漠雪拍了拍手,身后的黑衣人将两个俘虏带进来,一人蒙着眼睛,一人封住了嘴巴,桃凉目光触及之时陡然一颤——怎么也没想到,竟是桃襄和宿君执! 宿君执腹部受了伤,用绷带草草止住了血,一片鲜红尤为刺目,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嘴巴被贴上了,一双明晃晃的眼睛定定望着石床上的桃凉,看不出情绪。 阿执受伤了……桃凉感到心疼,再看双眼被蒙住的桃襄,好在二哥的伤不重,只是被黑衣人控制。 那一瞬血亲之间的心灵感应,桃襄朝着这边抬起了头,颤着声问:“阿凉……?” 第83章 秋猎(五)凌辱 “看来你们都认识她啊。”阴漠雪徐徐走到石床边,俯身靠近,轻掐着桃凉的下巴,抬起她的脸。那双紫色琉璃的美目冷冷地瞪着他,越是抗拒,越是让阴漠雪感到心情愉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有这等魅力。 桃凉冷冷道:“曜王殿下竟是绑架了帝君最看重的襄然皇子和三品仙师,就不怕引火烧身么?” “你们的帝君都已经自顾不暇了,引火烧身?本王难道会怕?”阴漠雪嗤笑。 听到桃凉的声音,桃襄心中一窒,咬了咬牙,道:“曜王殿下,你抓我就好了,为何要连累女眷?” “因为本王觉得很有趣。”阴漠雪差点被桃凉咬了一口,连忙抽回手,气定神闲负着手,浅笑道:“而且……她并非普通的女子,不是吗?” 此时桃凉和桃襄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地想:难道他知道了媚骨香的存在? 阴漠雪继续道:“一个孤女,却成了骠骑将军的义女,而且和广谦书院的主人、三品炼丹师有关系,就连你们这两位帝君面前的红人都与她熟识。这叫人很难不怀疑……一个面带伤疤的女人究竟有什么魅力?” 桃襄暗自松了口气,阴漠雪看来不知晓桃凉身上的媚骨香,不过是因为掌握了太多的情报,进而对桃凉起了好奇心。 一旁的宿君执因为嘴被封住,不能言语,视线悄悄扫过周围,暗自寻找突破的方法。 桃凉幽幽的笑了,目光一凛:“不就说明了我人缘好吗?哪像曜王殿下这般,无论朝中还是坊间,传言没个好的,就连自己的亲父都不待见!” 提及久雍帝君,阴漠雪眼神一冷,抓着她的脸,“这张小嘴可真是不饶人,本王怎么没发现,你这女人,还是朵带刺的花?” 桃凉的双颊被男人捏得发疼,紫眸依旧倔强地瞪着阴漠雪,现在的她已经没什么可怕的,可恶的是,她所恨的这个人,居然抓了她的心上人和二哥! 无法想象阴漠雪动用了多少人马, 手下的人有多强,眼下破局的方法……恐怕只有用媚骨香…… 阴漠雪凑近桃凉耳边,视线扫过两个俘虏,问道:“女人,告诉本王,这两个人,哪个是你的心上人?” 桃襄与宿君执闻言一怔,不知阴漠雪打算玩什么花招,不安的感觉在胸膛中弥漫。 “……我没有心上人,曜王殿下多虑了。”桃凉不为所动,生怕对方用他们威胁自己,只得撇清关系。 “真的吗?那正合本王的意。”阴漠雪却是笑容满面,一手挽住了桃凉的腰,坐在她身边,亲密得不能再亲密。 如恶魔般的话语在桃凉耳边响起: “既如此,那本王在他们面前,临幸于你,也是无所谓的,对不对?” 桃襄气结:“阴漠雪,你敢动她一根汗毛?!” “……”宿君执怔怔看着这一幕,思绪翻涌,无法移开视线。 桃凉知道阴漠雪无耻,却没想到他这么无耻,压抑着心头的恶寒,颤着声道:“你……!曜王殿下府中那么多美人,却执着于我一个丑女,就不怕玷污了你?” 美人在怀,阴漠雪丝毫不理会桃襄的怒火,用灵力压制着桃凉,右手绕过她的肩,滑进了衣襟,笑容暧昧:“本王确实见识过无数美人,你便是有容毁之憾,本王也看得出来,这玲珑娇躯,肤若凝脂,秋波如媚,柳腰娉婷,玉腿修长……多一分少一分皆是遗憾,阿凉啊,你真是完完全全长在了本王的审美上。” 这些淫词秽语使得洞口处的黑衣人们纷纷脸红,纷纷忍不住多看了那名宗室贵女一眼,桃凉在阴漠雪怀里动弹不得,感受到他的动作,抿紧了嘴唇…… “还有这份幽香,当真让人沉迷……”阴漠雪往她香肩一嗅,手上的动作轻柔,故意看向两名俘虏,“襄然皇子觉得如何?这个地方可真是柔软得很……” “你……你做了什么?!无耻至极!”桃襄似有所察,气得浑身发抖,“给我放开她!” 宿君执蓦然睁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桃凉在他人怀里被凌辱,一阵气血上涌,胸膛中逐渐被愤怒占据! 阴漠雪忽然收回手,低头一看,桃凉脸色发白,毫无反应,这让他有种像是对尸体下手的感觉,兴致大减,冷声道:“看来本王让美人很不满意啊……” 桃凉不想在二哥面前表现出那一面,因为那样做桃襄很可能觉察到什么,但是……要对付阴漠雪,她必须表现得麻木。 阴漠雪喜欢控制女人的反应,恐惧、羞赧、臣服……但他面对一个毫无反应的女人时,征服欲就会得不到满足。 而在桃襄的记忆中,此时的桃凉不过十八岁,未经人事,又怎么可能装作麻木?因此,他很有可能会想到的是……桃凉早就经历了一切。 桃凉怕的就是这点。 ——不是报复阴漠雪,就是让二哥难过,陷入了两难之地。 于是她只好用上了一半的演技,好让二哥不会多想。 桃凉的声音微微颤抖,在桃襄听来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不就是那点事嘛,曜王殿下想怎么做我都可以配合,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阴漠雪听到桃凉说愿意配合,眸中有了兴奋的神色。 桃凉看着他说道:“放了那两位,一个是我堂兄,一个是我的知音,只要你放了他们,我任你做什么都可以。” “阿凉,不可以!”桃襄呼吸一窒,心想妹妹肯定是打算用异香蛊惑曜王,但这样子做需要把自己的清白赔进去……绝对不行! “……”宿君执眼神一沉,忽然想起那个吻,似乎也是带着目的而来。 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女子? 不,不对,那只是心魔而已,不可能是现实发生的。宿君执一时有点混乱,分不清真假。 此时的阴漠雪已经被异香迷住了,搂着怀里的美人,轻蹭,“哦?此话当真?放了他们,你就真的愿意从了本王?” “等等!曜王殿下,不能这样做!”洞口边的黑衣人说话了,连忙提醒道:“这两人不能放!主人交待过——” 阴漠雪回头,冷冷瞪了他们一眼,无人再敢说话。 第84章 秋猎(六)破局 主人? 从黑衣人口中吐出的这两个字令桃凉神经紧绷——果然,又是义亲王搞的鬼?! 结合阴漠雪说过的话,帝君很有可能遇袭了,义亲王的目的昭然若揭! 桃凉目光淡漠望着曜王,仿佛他的脸上多了“乱臣贼子”四字,没想到这人好色成性也就算了,居然跟义亲王合作,妄想对付自己的生父? “阿凉,别……”桃襄欲言又止,隐忍不发,桃凉已经觉察到兄长的心思,对阴漠雪道:“曜王殿下,可否先把他们放了?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任你怎么处置都可以。” “本王怎么舍得处置美人?”曜王轻轻在桃凉脸颊亲了一下,贪婪呼吸着幽香,“你既不想让他们看到,本王让人带他们出去便是,放心吧,事情结束后本王就会放人,绝不会食言。” “起来,跟我走!” “阿凉……!”桃襄双眼被蒙得死死的,什么也看不到,内心愈发不安,然而周身灵力被压制,只能念着妹妹的名字。 宿君执被黑衣人拖出去的时候,目光定定望着石床上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浑身冰冷!那双莹紫色的眸子目送他离去,流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悲戚…… 那种眼神…… 为什么露出那种眼神? 就好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一样。 …… 山洞外黑漆漆一片,分不清目前在什么地方,黑衣人将两人绑在旁边的树上,自顾自地守在一旁聊天。 “主人早说过曜王不靠谱,若当真把这两人放了怎么办?” “我们还得听他的命令吗?” “曜王手上还有重要的情报,主人让我们尽量顺着他的意愿……” “但是,这两人不能放过……” 探讨还没出结果,黑衣人们的意愿倾向于抹杀俘虏,但仍有少部分反对,因此争论不休。 只怕到最后,这群人会杀了他们。 宿君执发觉桃襄过分安静,侧过头一看,被绑在树干上的桃襄低垂着脑袋,嘴里默念着什么,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只是现在来不及细想了,必须尽快解开束缚—— 腹部的伤一阵阵抽痛,宿君执紧蹙眉头,用微弱的灵力编织刀丝,磨至肉眼难见的细度,将其缠在手铐之上,不断地进行摩擦。 锁灵器的桎梏之下,运转起灵力极为艰难,也只能挤出一丢丢而已,他便靠着这一丢丢灵力凝聚的刀丝,磨损腕上的手铐。 宿君执嘴上被封住,发不出声音,又用不了传音,无法与桃襄进行沟通。在锁灵器被刀丝磨断的时候,宿君执转头一看,桃襄的手铐也断裂了,那个温和亲切的男子像是变了一个人,脸色阴沉望着山洞的方向,身上冒着丝丝黑气…… 这是……魔气?! 宿君执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时桃襄说道:“师弟,你去救小凉,我收拾了这群人就来。” 狡兔被宿君执重伤,黑衣人失去了头领,暂时听命于曜王,可见他们背后真正的主人并不在这围场之内。 义亲王,远在天边的你,高高在上操纵些这一切……很好玩么?欺负到了我妹妹身上,我要你们付出代价! 宿君执欲开口,发现嘴上的封条没撕下,连忙处理,桃襄已经掠过去了,于是飞快地掠进了山洞! 心想着师兄最担心的就是宿凉,只要保护好她,师兄就能放手施为。如此刻意提醒着自己,似欲盖弥彰,逼迫自己打消不该有的念头。 “阿凉……!” 许久未开嗓,宿君执的声音微哑,眼前的一幕惊得他瞳眸骤然收缩—— 桃凉满脸是血,身上衣衫不整,衣物被染红了大半,曜王阴漠雪躺在身侧,致命伤在脖子上,那处的鲜血依旧汩汩而流…… 好冷…… 那一瞬间喷涌出来的鲜血虽然是热的,桃凉却觉得很冷,很冷,像沉在水底,一双手掐住她纤细的脖子,窒息,无助。 或许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有想杀死这个曾经百般凌辱她的男人的念头了,看到阴漠雪向她扑过来,竟是想也没想,将积累了多年的怨气一下子发泄出来,狠狠地咬了下去! 阴漠雪吃痛地进行反击,一掌致其内伤,脖颈处的血像泉眼的水一般喷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灵力和温度快速流失……! 桃凉吐出了鲜血,自己的血和阴漠雪的血融在一起,一身鲜红,看上去就像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恶鬼! 她怔怔看着倒在血泊中的阴漠雪,心中无比痛快,回过神时却慌乱不已! 我……我怎么能现在就杀了他呢? ——我怎么没忍住呢! 二哥和阿执还在他手里,现在杀了这个魔头……他们怎么办?! 桃凉心中泛着悔意,脊背发凉,浑身颤抖,正在这时,一件柔软的外袍披在她身上,有人轻轻拥住了她。 “阿凉,别怕,堂兄在呢。”宿君执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抱着她。 这是……熟悉的,温暖的怀抱,令她魂牵梦萦的少年的气息笼罩在周身,一时之间,所有血腥气仿佛消失了,她触得到的,只有他。 桃凉的眼泪几乎要落了下来,忍不住贪恋这份温暖,然——下一秒她推开了宿君执。 宿君执抱着她的时候,心想她身上的幽香竟是隐隐盖过了血腥气,也顾不上什么毒性,一心想安抚她的情绪。 不知为什么,看到她一副慌张失措的模样,他的心隐隐揪痛,身体竟是先行作出了反应,将外袍盖在她身上,拥住了她那薄弱的娇躯。 我在做什么呢?对……这只是作为一名堂兄对堂妹的安抚,我只要把她当做妹妹看待就好了。 可是转念一想,他有个表弟和义表妹还定了亲,这……? 短短一瞬,宿君执脑海中胡思乱想了一大堆。 结果竟是被桃凉推开了。 “……” 这让他有点懵,心里生出几分酸涩之意,想道:她这是讨厌我吗? 第85章 秋猎(七)入魔 “……没事吗?”宿君执心里一阵郁闷,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我没事……”桃凉紧张地裹紧了宿君执披在她身上的外袍,方才一时情急,担心阿执染上媚骨香才推开了他,毕竟她今日来围场没有服藏香珠…… 为了缓解尴尬气氛,桃凉目光落在旁边的曜王尸身上,脸色微微发白,颤着声问:怎么办……我一时害怕,不小心杀了曜王殿下,帝君会不会斩我的脑袋?” 她浑身鲜血,就像一株柔弱的小白莲,裹着男子的外袍在石床上微微发抖,可怜兮兮的目光看过来,宿君执竟是觉得她有点……可爱? 宿君执毫不在乎死去的曜王,安慰道:“曜王已是起了谋反之心,即便是帝君也不会放过他,如今也算是死得其所,所以你不用担心会受到刑罚。” 死得其所么?桃凉微微诧异,自己都快吓死了,没想到阿执说得这般云淡风轻,或许他骨子里生来就是个漠视皇权之人。 “放心,有我和师兄在呢,不会让你身陷囹圄的。”宿君执看着她披肩的长发,忍住了想要伸手揉脑袋的冲动。 桃凉猛然想起二哥,问道:“襄然皇子怎么样了?” 宿君执迟疑了一下,道:“他没事,我们是一起逃出来的,现在他在外面清理刺客。”旋即伸手虚握了下桃凉薄弱的肩,小心翼翼的,像是生怕惊扰了柔弱的小生灵般,叮嘱道:“阿凉,你在这儿等我,我去襄助师兄,我会带他平安回到你面前——” 历经艰辛,宿君执的发丝微微凌乱,索性解下了发带的束缚,黑色泛紫的长发在身后散开,犹如一朵绽放的花儿。 桃凉一抬头就看到他转身离去的一幕,心中弥漫着奇怪的情愫。 良久才低头沉思,心想:我们的关系是不是亲密了一些呢…… 这样就好…… 内心感到了小小的满足,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周遭的血腥气,躺在身侧尸体逐渐冰冷的仇人亦熟视无睹。 脚镣已然被宿君执斩断,桃凉的灵力正在逐渐恢复,看了看自己满身鲜血的模样,生怕被桃襄看到,于是用水法简单清理了一番,匆匆地跑出去。 …… 山洞外的夜色更深了,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看到怪异的身影从草丛中掠过,不知是灵兽还是人。 宿君执赶到外面时,满地的鲜血和刺客的尸身映入眼帘,面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些人身上的伤痕,不像是师兄所为,伤口处缠着丝丝黑气…… 脑海中回想起桃襄挣脱桎梏的那一幕,宿君执金眸里流露出几分迷茫,恍惚地望着远处的夜色……几乎一瞬间下定了决心,追踪着桃襄的气息而去。 “师兄!师兄!你在哪儿?” 桃凉追出来时阿执已经不在了,看着满地的尸体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细心地注意到刺客尸体上的黑气,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魔气?附近难道有魔修? 二哥去了哪里? 可想而知,阿执定是追二哥去了,至少目前在阿执心里,二哥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丝丝缕缕的黑气不断在尸体伤口处溢出,那股气息让她感到熟悉,桃凉站在尸山血海中,全然不顾血腥气的侵蚀,心头微微震撼,这股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魔气纠缠着她所熟悉的兄长的气息,呼之欲出的答案如鲠在喉,再不愿去想,胸中亦有了定夺。 二哥……果真是二哥么? 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总想着若是二哥挣脱束缚必定会第一个来找她的,却没想到等来的是阿执。 岂不是说明,桃襄遭遇了不测,或是,身不由己。 “不可能……不可能……二哥那般宽厚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入魔呢?” 话声刚落,桃凉身子一震,猛然想起前世宫宴上那个夜晚,在凉亭后与桃襄久别重逢的一幕。 她感到了二哥心中的压抑,一颗再怎么炽热的心,也因守护不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沉入冰湖。 仔细回想,重逢以来,二哥确实是有一点点变得开朗起来,那也是在她面前,在其他人面前是个什么样子,她不清楚。因为兄长不会让她看到自己刻意隐藏起来的一面。 魔由心生。 此时此刻充斥在桃凉心里的不安,并非是因为桃襄入魔的猜测,而是担心入了魔道的桃襄,今后将如何自处。 桃凉看得出来,二哥适应了大兴皇宫的生活,亦有了重视之人,帝君的提拔,共同前行、忠心守护的师弟——若一朝入魔,珍他、重他之人,可还会像以往那般看待他? ——她不知道。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桃襄身边…! “二哥,为什么要逃走?就算天下与你为敌,作为你的妹妹,我也会站在你这边啊……” 血脉之间的心灵感应,使桃凉轻易就感知到了这一切,此时远在深林中,将自己藏在树洞里的桃襄,被另一个人找到了。 “潇湘,你若是再阻止我,就不要再跟着我了!” 原本撤回营地的洛霖再次出现在围场深处,气冲冲大步往前走着,影卫潇湘跟在其后,红眸的目光一瞬也没有从她身上离开。 洛霖是折回来找桃凉的,当时桃凉独自留下,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营地等了一会,趁着麒麟卫不注意,再度潜入了围场。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桃凉很有可能会出事,她记得桃凉的香气,一路循着香气走到深林,结果迷失在密林中。 潇湘一心想劝洛霖回去,洛霖不依,甚至有点烦他。只要回头寻来时的路,就有可能离开,洛霖让潇湘自行离开,潇湘就不说话了,默默地跟着。 密林深处一片漆黑,洛霖靠着夜明珠的光得以视物,虽是个年轻的小姑娘,她对黑暗毫无一丝恐惧。 潇湘望着那道身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蜕变了。 “好像……有人?”洛霖注意到奇怪的气息,走到了一个树洞前,夜明珠往内一照,照到了一张苍白的脸,五官有几分熟悉。 洛霖的手一抖,夜明珠滚落在地面。 第86章 秋猎(八)际遇 “主人小心!有魔气!”潇湘按住了洛霖的肩膀,欲将其往自己身边一带,却被对方轻易挣脱了。 洛霖一旦决定去做一件事,他是阻止不了的,自担任洛霖的护卫以来,他渐渐看清了,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小姑娘,内心藏着一股狠劲。 “你是说,他走火入魔了吗?”洛霖蹲在地上,捡起了夜明珠,朝树洞里蜷缩的身影伸出手,沉声道:“襄然皇子,你需要帮助吗?” 洛霖的修为虽未及仙修的门槛,但尚有自保的能力。可惜在她面前是一名四品仙修,她现在的修为才九品,九品在四品面前不堪一击。 可是她觉得桃襄不会对她出手,就像桃凉待她那样,如此相似的两个人,总是让她情不自禁去信任。 潇湘按住腰间的刀,警惕盯着桃襄,沉声道:“走火入魔之人难以自控,主人……莫要再靠近,否则潇湘会斩了他!” “四品仙师你说斩就斩吗?他还是卫国的皇子。”在潇湘震惊的目光中,洛霖握住了桃襄的手,将其从树洞中拉了出来。 潇湘目露惊愕之色。 洛霖也没想到这么简单就把他拉出来了,襄然皇子紫眸迷离,染上了丝丝缕缕的黑气,洛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心想:我怎么没发现呢?阿凉的眼睛和襄然皇子的眼睛很像…… 但是她没有多想,在她面前的桃襄,仿佛失去了意识的玩偶,两眼无神,任由摆布。 “他这个样子很危险……若是被有心人发现,恐怕会遭其利用。”洛霖重新拉住了桃襄的手,抬眸,“冒犯了,襄然皇子,我带你离开。” 桃襄处于意识混沌的状态,难以控制周身的魔气,但是那只柔软的玉手轻握着他的时候,洛霖触及的地方,魔气稍微收敛了,因此没有伤害到她。 潇湘差一点就出刀了,觉察到桃襄尚有自主意识,决定先观察情况,避免引起冲突。 “主人,您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潇湘狠狠抽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他现在的状态,若是受了刺激,很容易会被他强大的灵力所伤。” 洛霖牵着桃襄缓缓前行,沉吟道:“阿凉每次督促我修炼的时候,都在提醒我不要害怕受伤,身为修士,一点点小伤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况他是阿凉重要的人,襄然皇子和阿凉,我都想救。” “那您应当量力而行,而不是肆意妄为,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潇湘的语气藏着隐隐的怒意。 洛霖停下了脚步,沉默的间隙令潇湘感到丝丝悔意,旋即她轻声说道:“我拖累你了,潇湘。” 不是的,不是……潇湘一怔,垂下了脑袋,双肩微微颤抖:是我的错,保护你是我身为影卫的责任,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该怪你才对。 若当真置你于危险的境地,那是作为影卫的我能力不够罢了,谈何连累? 他守护的小姑娘从唯唯诺诺到勇敢无惧,如此意愿强烈去决定做一件事,还是第一次。意料之外的变数,让他感到不适从,心乱了,同时心底也暗暗为做出改变的她感到欣喜。 桃襄潜意识觉得有人轻握他的手,引他走出这片迷雾,那人的手很小,很柔软,让桃襄想起妹妹的手。 目光透过眼缝,逐渐清晰,他看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那人常伴在他最爱护的妹妹身边,拥有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曾一度微微灼伤他的眼睛。那时,他也只是替妹妹交到一个真挚的朋友感到高兴,而今……心中多了一丝旖旎的思绪。 …… 长夜未明,宿君执在寻找桃襄的途中,再次遭到了无数黑衣人袭击。 这一次他没有再留情,刀刀见血,一击必杀,刺客身首异处,鲜血如雨洒落在夜幕笼罩的林间! 师兄……! “让狡兔出来!你们,将我师兄藏在哪里了?!” 腹部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来不及涂抹伤药,宿君执一心想找到走火入魔的桃襄,大开杀戒,疾行数里,一路见血! “主人说了,桃襄可以不杀,因为他是卫国人,但宿君执必须杀死……他的威胁比桃襄大的多!” “即便鲜血铺就前路,吾等定要替主人完成心愿!” 狂热的刺客纷至沓来,出手便是狠招,意欲以天罗地网困住这只幼龙,扼杀在摇篮中! 奋战半夜,宿君执一身是血,已然看不清原先穿的是白衣,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仙林司四品以上的羽衣正是法衣,宿君执将羽衣给了桃凉,在毫无庇护的情况下孤身奋战,双拳难敌四手,纵然有刀丝保护,可是这些刺客就像疯了一样,不要命地向他扑来! 若非心中有执念,恐怕他早已退却——他们仿佛不是来杀他的,而是替人填命。 填什么命?自是添他的杀孽,削他身上的正气! 若是杀得了他,那人便如愿了。 若是杀不了,至少能让他像桃襄一样,坠入魔道! 皇家围场有这么多刺客,恐怕早就安排至此地,此次秋猎,怕是落入了更深的阴谋中! “阿执,逃啊!快逃!” 突如其来的一声轻喝,熟悉的声音令宿君执猛然一震—— 险些忘了还有阿凉…… 只是,她怎么跑来了?明明让她在山洞里等他…… 宿君执回头,明晃晃的金眸倒映出远处枝头一道倩影,少女还披着他的羽衣,匆匆一眼就让他心神一荡。 桃凉见他有了退意,掉头就跑。 宿君执会意,急忙追了上去,将刺客们远远甩下! “别让他逃了!” 我不能丢下阿凉。宿君执心中暗暗掂量,既然找不到桃襄,唯有先保护好阿凉……他知道,师兄将阿凉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否则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被逼入魔。 厚重迷离的夜色中,二人一前一后掠行,桃凉在前探路,宿君执负责断后,紧追不舍的刺客们一个接一个被刀丝斩断双腿,重重摔落地面,久而久之,再也看不到刺客们的影子。 两人纵身一跃,落到了瀑布底下,于水面滑行,掠起无数水花,最终停在一处山洞边。 第87章 秋猎(九)媚骨香 洞口前有伸延的枝叶遮挡着,又是在瀑布底下,此情此景令桃凉有几分恍惚。 “……你怎么跟来了?” 宿君执身受重伤,借着微弱的光,可以看到鲜血在膝盖深的水中扩散,桃凉目光一颤,意识到他还在流血,紧张地问:“你怎么了?伤到了哪里?” “无妨,小伤而已。”宿君执按着胸口,注意到桃凉依旧没有靠近,保持着四五尺的距离。 “走,暂时进去藏身吧。”桃凉用风法拨开枝叶,将羽衣铺在地面,小心翼翼地扶着宿君执坐下。 宿君执脑袋靠在墙边,一颗灵药送到嘴边,药的清香夹杂着淡淡的幽香,想也没想就吞了下去。 给他喂了药后,桃凉侧过头偷偷吃了一颗藏香珠,身上的香气开始收敛。 “你好好歇息一会,待灵药化开,止住血,再……”桃凉忽然不说话了。 宿君执勉强睁开眼,喘着气说:“抱歉……没能找到师兄。” “你都自顾不暇了,别想你师兄了,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强求不来。” 她怎能不担心,但是,若乱了阵脚,恐怕会顾此失彼。 宿君执欲言又止,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沉声道:“麒麟卫要深入这里还需一段时间,我们只要坚持到天亮,局面就会反转。” “好,你先养伤。”桃凉细心地替他拢紧羽衣,法衣自带清洁术,正在清理他身上的血迹。 她怎么不叫我哥哥了……?宿君执感到有点奇怪,这语气就像对待一个过分亲密的人,不免觉得心头微微的痒。 而且桃凉的举动不再疏离,开始愿意靠近他了。那股幽香若即若离,似乎突然消失一般。 紧接着听到她的叹息,声音轻柔:“你得养好伤,才能安全离开啊……累了就睡吧,不必强撑着。” 于是宿君执就这样缓缓闭上了眼睛。 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桃凉呆呆地盯着他的脸,情不自禁伸手,摩挲阿执苍白美丽的脸。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能放肆地贪恋那份温暖。 然而她只是轻轻触碰一下就收回了手,深深呼吸,打消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 桃凉站起身,走到洞口边,吹了一个口哨。 以此反复数次,一只灵鸽摇摇晃晃地飞落在肩头,爪子上的黑色信筒是黑市特有的。 信筒内居然有纸条。即便在圣山围场内,范紫依然有办法与她联系,这些灵鸽就像他的眼睛,遍布天际——只有这个猜测才能合乎此人的情报能力无孔不入。 纸条上写着:“活着回来。” 纵然没指望情报贩子能吐出关于义亲王的信息,看到这四字时,桃凉嘴角抽搐了一下。 遂用血在纸条背后写道:“帮我看看,我二哥安全否?” 只有解决这件事,心头悬着的巨石才能放下来。 上一世眼睁睁看着二哥死在眼前,这一世无论如何她都得守住他。 灵鸽带着血书飞远,小小的身影没入夜色深处,消失无踪。 桃凉坐在宿君执旁边,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重伤的阿执昏迷不醒,她断然不能弃他而去,只能耐心等待消息。 四周静谧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回想起经历的一幕幕,总是情不自禁想起阴漠雪那张令人厌恶的脸……喷涌而出的浓烈血腥气…… 犹如一场噩梦。 即便手刃仇人,亦没有多少痛快。在那种情况下杀了曜王,不知会连累多少人…… 算了,还是别想了,走一步看一步罢。 桃凉毫无睡意。 沉浸于思绪中的她并未注意到,身侧的宿君执紧紧皱着眉头,双颊泛起桃红,额头冒起了细汗…… 他在识海中再一次见到了桃凉。 少女的肌肤光滑细腻,面容毫无一丝疤痕,天然无雕琢的惊世美貌在迷蒙的夜色里显得更加诱人。 这一次,宿君执梦见她伏在自己的身上,看周围的景致似乎是在山洞里,夜色已深,血腥气在弥漫,他却嗅到了那股幽香,甜腻到酥麻。 他的呼吸急促,红着脸扭头,说:“不行,我身上沾染了太多的人血,不能碰你……” 她伸手拨弄了一下他还有些湿的头发,轻轻一嗅,笑道:“哪里有人血,我的阿执明明很好闻啊~” ……她的阿执? 如此模样的桃凉十分诱人,在她面前他就像个无法抵抗的柔弱小白兔,沦陷于她的温香软玉之中。 ——这次的梦简直过分。 上次没羞没臊的亲吻已经让他无地自容了,而这次……他居然还是在负伤的状态、半推半就和桃凉搞到了一起? 而且……什么该做的都做了……这个梦的真实感令他大为震惊! 突然间血脉偾张,巨大的愉悦令他神智失守——宿君执猛然睁开了眼睛,强迫自己从春梦中醒过来! “呼哧……呼哧……” “咦?你怎么了?” 宿君执扶着山壁,背对着桃凉,发丝凌乱,呼吸急促,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浑身滚烫,难受不已。 惦记师嫂……我、我怎么是这种人?! 虽然不知是什么情况,宿君执认为桃凉已经是他的心魔了。 “做噩梦了?没事吧?”桃凉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他额上的汗,“还有时间,要不要再歇息一会?” 宿君执不敢动弹,眼角余光瞥见她胸前起伏的曲线,脑海中闪过女子褪下衣物的美丽胴体,瞬间脸变得更红了,心脏闹得更厉害了。 ……我为什么要看不该看的地方? 金眸紧闭,少年紧紧抿着唇,默念清心诀,运转灵气使自己一点点冷静下来。 他变得好奇怪。 桃凉收回了手,盯着阿执嫣红诱人的脸蛋,默默咽了口口水,心想:简直就是在诱惑我,不会在别人面前他也是这个样子吧? 她突然很担心这小子被人强来。 唔,我在想什么啊!桃凉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想法吓了一跳,默默地离远了一些,抱着膝盖靠墙坐着,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 或许……他才是她的媚骨香。 第88章 秋猎(十)被困 “……你很热吗,阿执?”桃凉看到他脸红到了脖子根,不假思索地说。 阿执? 宿君执愣了一下,僵硬地回头:“你方才叫我什么?” 桃凉反应过来,神色慌张,连忙解释:“阿执……可以这么叫你吗?” 宿君执怏怏地收回视线,心底惆怅蔓延,声音微弱:“随你……” 一转头就发现这人站了起来,桃凉吓了一跳,忙道:“你的伤……” “不碍事,已经好了。”宿君执的脸色恢复如常,金眸泛着足以穿透黑夜的光,沉声道:“我们不能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否则很容易被发现。” “这是经验之谈么?”桃凉脱口而出,看到宿君执陷入了沉默。也是,阿执可能不知道,她知悉他作为刺客的那些过往。 走出山洞的时候,灵鸽飞了回来,落在桃凉肩头,桃凉取下纸条打开一看,眼睛一亮,高兴道:“还好,襄然皇子没有落入敌人手里!” 范紫的纸条上只是简单写了一句话:襄然无恙,不必担心。 却没有多说。 桃凉心里咯噔一下,恐怕隐瞒的事实才是最需要她担心的,与范紫来往这么久,桃凉已经熟悉这个人的行事风格了。 把纸条翻过来,只见背面匆匆写了一句话—— 往东南方向逃离,从速。 明晃晃的金眸看了过来,宿君执问:“你与黑市之人有联系?” 桃凉知道阿执在地下城肯定有所接触,坦言道:“是,我跟那人是合作关系,所以他送来的信息可以信任。” 宿君执一副闷闷不乐的表情,眼神看向他处,心想:恐怕那人对阿凉有所图谋,否则怎会派灵鸽深入至此? “走吧。” 抛掉乱七八糟的想法,宿君执带着桃凉按照纸条上所说的,往东南方向疾行,果真一路无阻。 圣山营地在山腰处,而皇家围场位处圣山山脚边,以封禁线圈出一大片森林,豢养无数飞禽走兽。 前来参加秋猎的仙林司修士们都不知道这片围场有多大,陷入深处就难以分清方向,但是往往有英勇的少年郎前赴后继,直奔赤焰狼王所在。 已至四更天,仍有不少对暗杀事件毫不知情的武修驻留深林中,眼巴巴等待着狼王出现。 桃凉停在枝头,眺望远方天际,那里依然一片漆黑。 原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快要到天亮了,没想到还是四更天,离黎明还有很长的时间。 一路上都是茂密的树林,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除了风充斥在耳边的声音,偶尔听到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忽然,前方掠行的宿君执停了下来,流水声传入耳,桃凉抬头,问:“怎么了吗?” “……” 宿君执一言不发,飞快往前掠去,桃凉急忙跟上,只见汹涌的溪流尽头是一条瀑布,宿君执纵身一跃,跃入了雾气弥漫的深谷! 桃凉紧随在后,瀑布击石的声响越来越大,眼睛适应了雾气之后,落至瀑布底下,桃凉四处张望,看到少年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流水没过膝盖,宿君执一动不动站在水里,指着那边的山洞,“阿凉,你看。” 桃凉定睛一看,惊颤不已:“这、这不是我们来过的山洞吗?怎么又绕回这里了?” “有人在途中布下了迷阵,怕是不希望陷入此地的我们离开。”宿君执垂着脑袋,微微喘息,俯身用双手捧起一把水,洗去脸上的尘土。 “别碰到伤口。”桃凉细心地提醒道。 宿君执动作一顿,似乎听了进去,变得小心谨慎起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桃凉索性坐在石头上,双手托着腮,“你能找到阵法所在之处吗?” 若是阿执找不到的话,她肯定帮不上忙,目前她的感知能力远远不及宿君执。 宿君执摇摇头:“藏得太隐蔽了,我们先试试绕道吧。” 黑衣人有备而来,甚至在围场里设下了阵法,恐怕…… 忽然下游处出现几道白色的身影,这些修士身披银甲,腰间有青色玉佩——竟是仙林司的麒麟卫! 麒麟卫乃是仙林司的武力机构,只有仙术宫选拔出来最擅长武斗的仙修才能入内,基本上是四品以上的修士。 “……麒麟卫怎么会来到这里?难道他们也被困住了?”桃凉心生疑惑,于是掠上前与之打招呼。 宿君执神色一怔,匆匆跟随在桃凉身后,静观其变。 为首的麒麟卫见到桃凉,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没想到能碰到凉小姐,属下是褚丰源,乃是帝君派来的四品麒麟卫,特地护送两位离开围场。” 桃凉感到怪异,问:“褚大人这么快就来到了围场深处,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我想知道,帝君为何会作出如此决定?” 桃凉的话语摆明是为了试探,宿君执意识到她已经觉察到了什么,于是按兵不动。 褚丰源便道:“实不相瞒,围场内有敌人潜入,帝君担心众修士的安危,于是特地派出麒麟卫保护。” 片刻的沉默,流水声不绝于耳,宿君执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发亮:“不对,帝君清楚敌人冲着谁而来,派出麒麟卫也是为了保护重要的目标……因为帝君知道敌人是谁,那人不会多此一举,滥杀不相干的人!” 宿君执这番话令桃凉震惊不已,这才反应过来——他或许是最接近漩涡中心的人! “你是谁?”宿君执目光凛凛,周身杀气腾腾,“麒麟卫不会那么快赶到这里……你是一开始就在围场深处,等候着我,对不对?” “……属下的名字是褚丰源,仙林司四品麒麟卫。”褚丰源叹了口气,“君执公子信不过属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阿凉,让开!” 刹那间风声撕裂,宿君执将桃凉挡在了身后,徒手抓住了褚丰源衣袖底下露出的一柄雷霆闪烁的宝剑,被电得浑身剧痛不已! “别碰我!” 桃凉正欲上前,被宿君执喝止,神色惊惧看着这一幕! 糟糕,他之前的伤还没好…… 第89章 秋猎(十一)绝路 宿君执胸前的衣物被鲜血再度染红,雷霆引发了旧伤,使四肢百骸酥麻剧痛,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 “果然……帝君的猜测是对的,你们已经渗透了仙林司……” 长发挡住少年的面容,他低垂着脑袋,雷霆的威力带着剧痛,不断侵蚀着他的伤躯。 褚丰源手中的长剑指着宿君执,冷笑:“久雍帝君还知道多少?从实道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宿君执闭嘴不答,眼前的敌人虽是四品修士,但那把剑灌入了不属于褚丰源自己的力量,因此才会让他受制。 “不说也可以,反正你们帝君知道得再多,也只是个束手束脚,无能为力的庸君罢了!” 桃凉迅速冷静,视线艰难地从宿君执身上移开,道:“我不同意你的话,帝君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可不像你们主人那般肆意妄为……所以他成不了君王。” 褚丰源投向桃凉的眼神多了几分兴致,笑道:“凉小姐尚未了解过我的主人,自然会这么说。阴贺迎算什么,主人才是真正拥有统治这片大陆的能力的人!若主人为帝,天下就会得到真正的统一,便是卫国那种边陲小国都会并入大兴的版图!” “…………” 统一天下,义亲王原来是想发动战争么?桃凉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冰冷,因为她就是褚丰源口中那等边陲小国的公主,卫国是她的故土,桃凉无法想象大兴的铁蹄入侵故土的景象,越发觉得必须制止义亲王的阴谋! “……你打算对我们做什么?”桃凉下意识上前一步,眼角的余光一直关注着受制的宿君执。 褚丰源自认为大局在握,扬起倨傲的脸线,下令道:“来人,杀了这小子!” 其身后的麒麟卫一拥而上,剑指跪在地上的少年,这时宿君执睁开了眼睛,金眸灿灿,在夜色中如同一双猫眼,刀丝纵横,掠过麒麟卫的脖子,血花飞溅! “呃噗!” 一番动作牵动了伤势,宿君执身形趔趄,吐出一口黑色的血! 桃凉猛然睁大眼睛:“你中毒了!” “无妨……”宿君执依旧固执地挡在桃凉面前,不让她越雷池一步。 桃凉目光如刀刮向褚丰源:“卑鄙之人……竟是用如此下作的手段!真是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 “凉小姐,何必激怒我呢?”褚丰源摊了摊手,笑道:“在属下面前的可是三品天才修士,不使用一些手段,又怎么可能对付得了无香会鼎鼎有名的阿执大人?” “够了!”宿君执的语气突然有些着急,“既是冲着我来,没必要牵连我表妹,你放她离开,我来做你的对手!” 桃凉被声色俱厉的阿执吓了一跳,从后面轻轻抓着他的手,低声道:“不行!要走我们一起走!” 宿君执神色隐忍,紧闭双眸,沉声道:“我答应师兄要保护你的……你绝不能出事。” “……!”桃凉有几分恍惚,郁闷地想:原来他一直保护我只是因为二哥……他当真对我一点情分都没有…… ……不对,哪来的情分……是我不该强求的,到底在期待什么? 桃凉咬了咬唇,压低声音在宿君执身后快速说道:“那你也不能有事…!万一你出事,襄然皇子会很难过的。” “……”宿君执微微侧过脸,最终没有看向她。 忽然眼前一阵眩晕,宿君执将刀刺入掌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抬眸一看,桃凉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他面前。 “住手!”桃凉将一把匕首架在自己白皙的脖子上,威胁道:“褚丰源,你要是敢杀宿君执,那宿凉就当场自尽!” 她这是做什么…… 宿君执迈出一步,被桃凉及时制止:“别动!站在那里!” 褚丰源神色复杂,强笑道:“凉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桃凉故作镇定,她在赌,赌一种可能性—— 前世,在秋猎前夜,义亲王找到了她。 那个男人的目的是想控制她,意图利用她的体质,暂时没有杀她的心思。 桃凉还记得,自杀之时,义亲王显然是焦急且恼怒——那种强烈的情绪连她死后都感染得到。 有没有可能,义亲王没有在秋猎前夜动手,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故事线变了,但他已经知道了她的体质——早晚都会来抓她。 所以桃凉得出的结论是……此次围场的行动,义亲王的目的,除了刺杀帝君、并杀死帝君最看重的两名弟子——桃襄和宿君执之外,最后一个目的就是——得到她。 那个男人曾说过,拥有媚骨香的女子是世间最顶尖的杀手……又怎么可能舍得放弃这么称心如意的一颗棋子? 义亲王控制人的手段她已经见识过了,并不想像阿执一样,被种下蛊虫——但目前的局面对宿君执的性命威胁性极大,她不能让阿执坐以待毙。 于是提出用自己做饵,争取一线生机。 “君执哥……我愿意与你同死。”桃凉目光凛凛,手上的刀紧逼脖颈处,磨出了血痕,“若是因为我让你陷入危险,倒不如先解决我这个麻烦,君执哥,你一个人一定能逃走的吧?” 宿君执浑身发冷,剧毒侵蚀四肢百骸,强行用灵力压制,几乎已是强弩之末…… 他不明白桃凉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些话,但是那句“君执哥”,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我逃不了的。”宿君执的声音低沉嘶哑,“但是你……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到师兄那里。” 所以,不要轻易言死。 褚丰源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表情有一丝裂缝:“你们在表演苦情戏吗?我说凉小姐,你又何必为一个满手鲜血的人而自寻死路呢?若是愿意投靠我们主人,主人必定会给你一条生路……” 果然如此。 桃凉内心暗暗冷笑,义亲王的主意当真打到了她身上。 宿君执嘴唇发紫,印堂已有发黑的现象,然而此时褚丰源脸色微变——那是足以令九头牛致死的毒量,这小子居然撑了这么久! 第90章 秋猎(十二)陷落 这场秋猎,还不知是谁狩猎谁呢。 宿君执紧闭双眸,眉心微蹙,长而微卷的睫毛轻轻颤抖,纵然剧毒缠身,无时无刻都在折磨他的神智,但桃凉知道他不会轻易倒下。 这个男人的坚忍程度她是见过的。 中嗜血魔蛊那段时日,忍耐着饥渴去杀人,绝不随便吸食鲜血,他用双手去接血雨,只是为了缓解些许对血的渴望,饥渴一直折磨着他。 桃凉无法理解处于嗜血魔蛊控制之下的阿执是什么样的心情,但那种忍耐力连范紫都赞叹不已——看惯众生百相的小黑屋主人从不轻易称赞一个人。 唯独在面对她的时候,阿执总是容易动摇。 “利用稀世罕见的媚骨香,作为自己的武器,这世上没有男人能拒绝你。” 这是范紫对她的建言。 “没关系。”桃凉偷偷传音给宿君执,“他不会杀我,我活着比死了有用。所以……你先走,去往襄然皇子身边。” 宿君执竟是安静得过分,半句回应都没有,但桃凉知道他是清醒着的,眼下的局面,无论怎么想这都是最好的办法。 阿执会理解她的,无论能否接受。 “你放了我哥,我就跟你走,怎么样?”桃凉手上的匕首依旧在用力。 褚丰源无法忽略这女人眼底灼目的光。此次任务,主人再三强调,控制桃凉比刺杀桃襄和宿君执更为重要——若是这女人死在他面前,他就难以跟主人交代了。 呵呵,反正宿君执中了蚀骨毒,再怎么压制最后也会被突破防线,沦为一滩血水! 那便如她所愿好了! “只要凉小姐乖乖跟我们走,宿君执的死活便与属下无关了。”褚丰源的笑容令人不适。 桃凉微微颔首,手上的匕首仍未放下,视线往后一瞥,低声道:“没事吧?你先走。” 宿君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在黑夜中如同一座雕像,诡异至极。 “好了,快过来吧,我不会过去的。”褚丰源朝桃凉伸出了手。 “君执……” “啊——!!” 桃凉微微回头,正在这时,前方一阵惨叫惊得她转移视线—— 一只两人高的巨狼陡然出现,一口咬住了褚丰源的脑袋,用力一甩,霎时令其身首异处! 血花飞溅,余下的几名麒麟卫露出惶恐之色,谁能想到,这妖兽竟能无声无息地接近,一举杀死他们的领队?! 众人定睛一看,巨狼周身皮毛雪白,火焰般的条纹布满全身,英姿凛凛,气势惊人,刹那间所有人脑海中只有四个字—— 赤焰狼王! 赤焰狼王! 狼王似乎饿了许久,吞下褚丰源的头颅之后,低头啃食余下的肢体,在阴森可怖的夜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桃凉惊颤得说不出话,忽然被人拦腰一搂,紧接着整个人轻飘飘被抛了出去,脑海中传来宿君执的声音—— “阿凉,你先走。” 那一瞬,桃凉在半空中看到阿执的背影,心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狼王会过来?故意等变数出现? 宿君执就算中了毒,仍有余力将桃凉抛到空中,这一扔就是数里,恨得桃凉直磨牙—— 不就是一只小狼,我一定要杀它取丹,尽早晋境仙修,省得他老是把我当柔弱的小姑娘看待…! 即使能回到过去,她总有追不上时间的时候。 落地之处有一片柔软的草丛,桃凉在其中打滚了数十尺才停下来,毫不犹豫地爬起,飞快地折返。 赶到瀑布底下时,映入眼帘的一幕令紫眸倏地一颤,只见宿君执被赤焰狼王叼在嘴里,昏迷不醒的状态,满身是伤,周围的麒麟卫已经倒在血泊中! “阿执!醒醒!”桃凉赶了过来,袖中飘带化作利刃,刺中狼王的眉心! 狼王发出嘶吼,将宿君执甩在地上,迷迷糊糊中,宿君执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睁开迷离的双眸,隐隐约约看到熟悉的人影朝他掠过来…… 那一瞬间他清醒过来,看到她不顾生死地奔来,心脏骤然一缩! 赤焰狼王的皮毛比想象中坚硬,飘带化刃也无法突破那层坚壳,于是桃凉身形一闪,将飘带当做锁链,四处缠绕,将狼王暂时固定在原地! 桃凉的身法如鬼魅,控制灵力的手段十分熟练,俨然不像普通的武修。 暂时限制了狼王的动作后,桃凉飞快掠至宿君执身边,抱起他,“阿执,我们一起离开。” 那双金瞳迷离恍惚,定定望着少女的紫眸,心中泛起淡淡的涟漪。桃凉被他这样望着,心跳漏了半拍,可是带着阿执掠行速度慢了,很快就被暴怒的狼王追上—— 狼王前蹄一落地,一声巨响过后,地面出现了裂缝,桃凉身形不稳,抱着宿君执往下坠落——没想到下面还有一个空间! 瀑布底下有个水帘洞,地下的空间正是连接这个水帘洞,很少有人知道,此地正是赤焰狼王的老窝。 沉重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昏暗中似有庞然大物伏在石壁边,宿君执悠悠醒转,睁眼就看到赤焰狼王趴在身侧,那双泛着幽光的狼目紧盯着他,像盯着自己的粮食。 “……” 宿君执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心想它肯定是把自己当存粮了,那些麒麟卫已经足够果腹,待到它下次饿了的时候,就会向他张开血盆大口。 侧过头一看,桃凉正躺在旁边,身上和脸上都沾满了尘土,亦无法掩饰那份娇俏,少女紧闭着双眸,睫毛微微颤动。 不知她摔下来时有没有摔伤…… 宿君执郁闷地想。 这个洞窟很深,几乎听不到流水的声音了。 他盯着桃凉看了好一会,直至她醒来。 此时宿君执的双手已经恢复知觉,尚能动弹,轻轻拉了拉桃凉的袖子。 桃凉一睁眼就对上了那双金眸,迅速了解了现状,用传音问道:“你现在还能动弹吗?” “……暂时不能。狼王若知道你能活动,可能会对你下手。” 狼王的呼吸近在眼前,强大的压迫感令人遍体生寒,桃凉只能乖乖地趴在那里,寻找逃离的方式。 第91章 秋猎(十三)以毒攻毒 “……你为什么要回来?” 宿君执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桃凉眨了眨眼,那个时候,想也没想就跑回来了,看到狼王叼着阿执,几乎心梗。 于是嘴硬道:“总不能留下君执哥一个人,我不想让襄然皇子伤心。” 宿君执的金眸滑过一丝不悦,传音道:“你就没想过双死的结局?” “习武之人,岂能贪生怕死?”桃凉不假思索地回答,“而且能和阿执表哥这么厉害的仙修死一起,那是阿凉的荣幸!” 从没见过阿执对自己生气,桃凉心里有点慌,却也有点甜。 连带着嘴都变甜了。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的关系有了一丢丢进展? 宿君执正色道:“谁要跟你死一块,你这般贸然行事,让我怎么跟师兄交代?” “……” 桃凉心生委屈,这心情大起大落的,被宿君执这句话刺激到了。 到头来——他最看重的,还是二哥啊。 “君执哥,你、你不要凶我……”她的语气有点委屈。 宿君执却道:“知道么?我从不喜欢对人发脾气,那非是君子所为,但你实在让我无可奈何……阿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乖乖离开?” 桃凉在他面前露出了乖巧的表情,就好像自己真的是宿君执的妹妹一样,伸出爪子小心翼翼抓着他的衣袖,轻轻说道:“一起走……” 宿君执眼底神色怔愣,脑子嗡嗡作响,在他面前的桃凉小儿女的娇态尽显,无声拨动了心底的那根弦,令他耳根微微的红。 ……她这是在向我撒娇么? 转念一想,妹妹向哥哥撒娇也是正常的,宿君执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比以前深了,同时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让他心里空荡荡的,无所适从。 桃凉的目光往下一看,发现宿君执的指尖在滴血,他一边用放血的方式一步步祛除体内的毒素,一边吃增血丸补充体力。 看着他逐渐苍白的脸色,桃凉从锦囊取出增血丸,喂到他嘴里。 “这样子支撑得住吗?”桃凉满心担忧,若是不断放血,对身体造成的耗损不是增血丸补得了的。 宿君执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沉声道:“我的体质强悍,便是全身换血,也不会有多少损伤。” 石壁边的赤焰狼王垂下了脑袋,趴在地上呼呼大睡,似乎放下了警惕。 现在是逃走的好机会。 桃凉使了个眼色,问:“你什么时候能自由活动?” 鲜血滴在地面,化为黑色,钻入泥土里,宿君执脸色不变,用轻微虚弱的声音低低道:“再过两刻钟……”大抵就是极限了。 桃凉就知道他又要勉强了,正色道:“我是说,完全祛除毒素的时间。” 宿君执不假思索地道:“那得半日去了,到时狼王早就醒来了,我们就逃不掉了。” 他看到桃凉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好看的樱唇轻启:“要不要试试以毒攻毒?不过可能会很难受……” 宿君执一怔,正色道:“那自然是最好的,我身上从不带毒药,若有毒药在身边,自是可以一试。不过,要对付蚀骨毒,必须更为猛烈的剧毒。” “我有。”桃凉缓缓爬动,往宿君执这边靠近了些。两人在一尺间的距离对视着。 宿君执正不明所以,桃凉忽道:“你有嗅到什么香气吗?” 登时他心中一窒,立即明白了什么,避开了眼前的紫眸,尴尬道:“有……” 目前看来,再也没有比媚骨香更猛烈的毒了。 桃凉盯着宿君执的脸,仿佛感觉到他的心绪变化,问道:“阿执,你是不是知道我身上有媚骨香?” 其实不难猜测,宿君执不知她是凉玉公主,却知道她身上有媚骨香,肯定是冷宿特地告诉他的。相较之下,自然是媚骨香更值得冷宿注意,才会特地将这件事告诉阿执。 宿君执没有说话,眼神已经给了她答案。 桃凉心想现在已经差不多过了一日了,藏香珠的作用已去,此时用媚骨香正合适…… 但是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明晃晃的金眸就在眼前,让她有点不忍下手。 “我可能要对你做一些冒犯的事……若是你应允的话。” 宿君执眼睛眨了眨,似乎才反应过来,微微偏过头,道:“你是个姑娘家,我不能……” “没关系,这事我不会跟你师兄说的。”桃凉以为他是在意这个,劝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宿君执一怔,微微脸红,嘀咕道:“不……我不是在意这个……” 旋即被桃凉用飘带蒙住了眼睛。 视野被挡住,她微凉的手掠过脸庞,淡淡的幽香萦绕鼻尖,宿君执微微张了张嘴,心生绮念,一时感到口干舌燥。 桃凉压抑着心跳,低头吻住了宿君执的唇,携着幽香侵入了他的唇舌,宿君执竟是没有多少抵触,轻易就接纳了这个香吻。 “……!” 他素来自认自制力极好,但当这一刻真实发生、而不是出现在识海的时候,宿君执无法按捺自己的心跳,随意这个吻加深,几乎完全沉溺在这股幽香中。 回过神来,已经满脑子是她的面容。 那些在识海中见过的一幕幕香艳画面再次浮现心头,令他浑身燥热难耐,体内热流窜动,逐渐压制了蚀骨毒的毒性。 “唔……” 桃凉感到阿执的身子越来越滚烫,心想可能是媚骨香的作用,她的吻很温柔,对方虽然没有回应,自己却烧红了耳朵。 还好蒙住了他的眼睛,否则让现在的阿执看到她这副模样,简直无地自容…… 注意到阿执的身子没那么僵硬了,桃凉以为毒性已经足够,于是离开了他的唇,那一瞬间,他似乎有点留恋不舍,微微吐出了舌尖。 桃凉心脏躁动,脸上越发滚烫。 只好连忙移开视线,心里胡思乱想:这……肯定是媚骨香的作用,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能够动弹之后,宿君执迅速转身,背对着桃凉坐起,伸手扯去了眼上的飘带,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 “…………” 第92章 秋猎(十四)妖丹 “……你没事了吗?” 沉默良久,桃凉望着宿君执的背影,轻轻出声询问。 传来的少年嗓音有几分嘶哑:“没事。” 沉默半晌后,宿君执用手轻轻碰了碰嘴唇,声音闷闷地说道:“……多谢。” 桃凉坐在宿君执身后,从这个角度看到他抬起手,以为是在擦嘴,感觉有被冒犯到,嘴角微微抽搐。 切岚出现在宿君执手中,少年低垂着脑袋,眯了眯眼睛,吐出最后一口黑血! 宿君执缓缓站了起来,顺带着捞了桃凉一把。 桃凉站起身后故意离他两步远,目光紧紧盯着忽然灵力暴涨的少年,发觉阿执的杀意正对着赤焰狼王—— “我们不走吗?你打算做什么?” 桃凉的声音微微颤抖,心惊胆战睁大了眼睛。 “不急着走,先解决这个家伙再说。” 宿君执微微回头,故意提高了音调,敏锐如狼王一瞬惊醒,强大的压迫感笼罩在二人周身! “阿凉,你先躲起来。”金瞳少年伸手一挡,目光凛凛迎着狼王尖锐的视线,准备一场大战! “好。”桃凉跑得很快,知道以她现在的修为只会给阿执拖后腿,于是找了个方便观战的地方躲着,用上了屏息术,避免被狼王发现。 赤焰狼王看到另一个猎物离开,正欲扑上去,宿君执一动不动,刀丝已然布在空中—— 它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左前蹄被勒处一道血痕,迅速停止了前行,轰然落至地面! 狼王龇牙咧嘴,用杀气腾腾的目光紧盯着地面的少年。 倏忽一个爪子抓过去,带着灼热的烈焰,宿君执腾空跃起,原先所在的地面裂开,留下数道火焰! 阿执,加油啊阿执!把这个大家伙打得落花流水! 桃凉在心底默默替宿君执打气,满眼都是少年俊俏的身姿,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切岚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游鱼般游走在空中,将赤焰狼王打个措手不及! 他恢复得可真快啊…… 桃凉轻捂着嘴,紫眸中星光颤动,宿君执轻松写意的姿态映入眼帘,他所拥有的战斗天赋、极强的恢复力——是她所羡慕的能力。 “嗷呜——!” 赤焰狼王无法捕捉到宿君执的身形,愤怒之中一声怒吼,天地开始摇晃! 宿君执见状眸中滑过一丝惊慌之色,如同离弦之箭掠向狼王,刀丝如牢笼紧紧缠绕在它周身,磨出无数血痕,狼王忍痛挣扎,不断放出火焰,意图烧死近身的少年! “阿执,小心啊!” 周围落石不断,桃凉一面小心躲避,一面冲向宿君执的方向,宿君执轻喝道:“别过来!” 只见他周身一层灵障保护着,冒着烈焰冲进去,跳入了赤焰狼王张着的血盆大口之中! 桃凉愣了一下,没过多久就看到切岚从狼王心脏处飞出,一道鲜血喷涌而出,仿佛绽放的焰火那般刺眼! 少年一身狼血,破开狼王腹部飞出,落在地面。 毫不停留,手里抓着一颗亮晶晶的东西,飞掠向少女,抓起她的手一道飞出了洞窟! 身后天地崩塌,狼王的尸身被无数落石埋葬,彻底没了气息。 离开洞窟后,外面的天已经大亮,足以看清远处茂密的林子。 引起这么大的动静,麒麟卫还是没有出现…… 宿君执东张西望,右手紧握成拳,意识到危机仍未消失。 ——莫非,迷阵仍未破解? “阿凉,这个给你。”宿君执张开右手,将一枚亮晶晶的东西放到桃凉手里。 桃凉怔愣看着掌心的圆状物,这是……赤焰狼王的妖丹?他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这、这妖丹价值连城,君执哥为何要给我?” 宿君执背对着她,用漫不经心的口吻道:“我已经是三品修士,妖丹对我没用,但是于你而言用处极大,给你正合适。” 桃凉缓缓垂着头,内心犹豫,轻声问道:“君执哥就没有其他想送的人吗?为何非要给我?” “我看你盯着狼王有一阵了,你不是想要?”宿君执回头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原来是这样啊……桃凉不敢看他的眼睛,似乎自己的一些小动作小表情都会被他发觉。阿执是故意关注着她吗? 两人循着溪流往下游走去,宿君执走在前面,桃凉跟着他的步伐,发现宿君执的状态没有之前紧张,步伐变得轻松缓慢。 “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桃凉问道。 宿君执微微颔首,沉声道:“先找另一处山洞歇息下吧,你我都需要养精蓄锐。” …… “他在干什么?” “襄然皇子的神识一直在跟魔气对抗,此时不好打扰他,反正我是从未见过走火入魔后表面上还能保持如此平静的人……” 溪流下游,洛霖和潇湘围着篝火而坐,篝火堆上烤着一只兔子,潇湘一边翻转兔子,右手拿着一个调料瓷瓶,往烤得流油的兔肉上洒了一把,霎时香气四溢,令人垂涎三尺。 洛霖的视线没有被烤肉吸引,少女坐在篝火旁边的石头上,双手托腮,目光停留在不远处林中空地上的桃襄身上。 日光在林间穿梭,树影摇曳,桃襄独自站在那里,眼神迷离,仰着脸不知在看向哪里。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体内溢出,按照潇湘的说法,桃襄现在在识海里跟魔气进行天人交战。 潇湘亦一直暗中关注着桃襄,生怕这位卫国皇子突然发疯,从一开始他就不赞成洛霖将桃襄带在身边,如今只能紧盯着他。 “小姐,兔子烤好了。” 洛霖侧过头,接过潇湘递过来的兔腿,夸赞了潇湘的烤肉手法,正当影卫洋洋得意的时候,洛霖拿着兔腿跑去找了桃襄。 “……” 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潇湘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心情郁闷,发泄般大口大口啃着烤肉,目光如刀刮向身披羽衣的襄然皇子。 真奇怪,小姐是不是就喜欢这种性子温柔的人? 第93章 秋猎(十五)晋境 “襄然皇子,都已经过了一天一夜,你肯定饿了吧?这个给你。” 洛霖走近至桃襄身边,借着白昼的光,看清了桃襄的容貌——五官精致,无可挑剔,眉宇间总是流露着一股令人如沐清风的亲和力。 洛霖总是有些迟钝的,明明见过几次面,这时洛霖才发觉,桃襄的五官跟阿凉很像……说不出的相似。 关于阿凉和桃襄的传言,洛霖确实听过一些,但是阿凉从来闭口不言,也不怎么在意传言。洛霖就没有往那方面想,毕竟在她认为,听信传言妄加揣测,这是对朋友的不敬。 回过神来洛霖才发现桃襄一直盯着她看,似乎没什么反应。 “……不要吗?潇湘的手艺很好的,没……没有毒的……” 潇湘的红眸里像燃烧着两团火,心想:若是早知道是给那小子的,我还不如直接下毒! 突然,桃襄身子一震,露出恐惧之色,躲在了洛霖身后。 洛霖见桃襄如此反常,回头一看,觉察到潇湘的敌意,便道:“潇湘你不要吓他,他现在只是个孩子而已。” 潇湘愣了一下,将竹签扔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跳:“小姐,我建议你离那小子远一点,若一时不慎,控制不了魔气,小姐很容易陷入危险!” “潇湘,我们不能把他带回去么?”洛霖有点犯愁,把烤肉递到桃襄嘴边,他嗅了嗅气味,直接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于是洛霖就耐心地喂着他。 “不能。”这一幕让潇湘看得火大,“回到营地,他就会被仙林司控制起来,小姐也不想襄然皇子被当成怪物吧?” 洛霖一噎,看向潇湘:“想不到你居然会为襄然皇子着想,我还以为你很讨厌他呢。” 潇湘盘腿坐在地上,重新蒙上了面纱,傲娇地别过脸,“哼,我是小姐的影卫,只为小姐着想。” 潇湘这个样子还挺可爱的,但…… 洛霖忽然想到,潇湘是挽风郡主安排给她的影卫,若是她与释别月的婚约解除,以后在府里的立足就艰难许多…… 潇湘跟着她这样一个没出息的主人,也不知道他是否委屈过。 “阿凉说得没错,只要拥有实力,他日若身陷囹圄,便可以辟开另一片天地……”洛霖低声喃喃,眼睛有些湿润。 “小姐,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洛霖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便问:“潇湘,就没有让襄然皇子恢复的办法吗?” 潇湘神色一滞,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沉声道:“首先你得知道襄然皇子的执念是什么,若是无法化解执念,魔心愈重,这次能解决,下次也会走火入魔。” “那暂时解决的方法呢?”洛霖心想不能让这个模样的襄然皇子回去。 “……借助外力,压制魔气。”潇湘叹了口气,“这样做必须找来一个修为比襄然皇子更强的人。” 洛霖“咦”了一下,好奇地问:“潇湘的修为,竟也比不过襄然皇子么?” 潇湘哪里听得了这些话,脱口而出:“不是比不过,我是不想!那样做的话,我就保护不了小姐了!” “……这样啊,那我们再找别的办法吧。”洛霖想了想,直接放弃了。 这下轮到潇湘好奇了,目前挽回襄然皇子不是最迫切的吗?小姐看起来一点都不急的样子。 其实洛霖心里很急,但是不能在潇湘面前表现出来。 她知道潇湘向来听话,只要她下令,潇湘就会为她赴汤蹈火。 可是,洛霖现在无法分辨潇湘是否能救桃襄,若是他为了逞强使自己受伤,那就得不偿失了。 —— 距离刺客袭击事件已过一天一夜。 这片树林没有深处那么茂密,天光足以穿过枝叶间隙投落地面,恰是日中天,一切黑影无处遁形,林间空地上,宿君执在大树底下用荆棘和树枝搭起一个小棚。 桃凉正在里面打坐,屏蔽五蕴六识,专心于融合妖丹的力量。 丹田处一股暖流盘旋,一面吸收着周围的灵气,转化成纯粹的灵力,一面吸取妖丹的精华,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如此修炼进行了半个时辰,桃凉白皙脸庞微微泛红,额头冒起一层细汗,体内的杂质不断排出,同时幽香更盛,几乎覆盖了杂质的臭味。 树棚外,宿君执专心于搭建工作,一副怡然自得的表情,似乎乐在其中。 少年故意把门修高了一些,避免她出来时会碰到脑袋,不知不觉中消磨了时间。 桃凉若是此时醒来,大概会埋怨他不好好养伤尽折腾有的没的,但是宿君执看上去活蹦乱跳的,似乎没受过伤一样,恢复能力简直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两人各自折腾了数个时辰后,天色已近黄昏。 宿君执默默坐在树棚前,面对着地上堆好的篝火,只需用一点小法术就能让它亮起来。他正在等天黑,眺望着远方的天空,面露担忧之色。 忽地,一阵强大的灵力四溢,只一瞬间灵力就收敛了,宿君执惊讶地转过脸,看到桃凉一脸茫然地从树棚里走出来。 她的肌肤比以前白嫩了许多,呼吸间灵气纯净,整个人好像笼着一层迷人的光,一时吸引住了宿君执的眼球。 金眸流露出一抹惊艳的神色。 “唔……这树棚你折腾了多久?”桃凉欲言又止,发觉阿执可能是等得太无聊了。 宿君执移开视线,“也没多久。”随后看向桃凉的瞳眸带着笑意,“恭喜你晋境。” “一切多亏了你呀……若没有那颗妖丹,我还得花上数年的时间呢。”桃凉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数年……放在大兴贵族身上也是不得了的速度。少年嘴角滑过笑意。 “那颗妖丹算是用在了合适的人身上,你的资质不错,若是换了其他人,可能要浪费了。”宿君执一面说着,打了个响指,篝火蓦然亮了起来,晃了桃凉的眼。 桃凉痴痴地回想,阿执点火的动作可真帅。 第94章 秋猎(十六)担心 “你饿了吗?我去给你猎兔子。” 经历了一番波折后,难得的闲暇时光,宿君执侧过脸看她,火光摇曳,照亮了少年俊逸无双的面容,点亮了那双明晃晃的金眸。 桃凉一时觉得,她不是被火光晃了眼,而是被这双金瞳迷住了。 宿君执的笑容轻松惬意:“为什么那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桃凉心中一慌,连忙移开了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状态很好。还有我不饿,我想去溪边借点水洗一洗。” 这个临时歇脚处正好靠近水源,宿君执点了点头,道:“你去吧,有什么事喊我就成。” 宿君执面对着篝火的方向,桃凉默默走向溪流的方向,两人同时低头,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内心的担忧依旧挥之不去。 被困于围场深处,不知道义亲王派来了多少人,还有多少刺客在等着他们。 这场局若是无法破解,两人悬在心头的巨石始终无法放下。 桃凉走到溪水边,褪下衣物,操控水清洗身上的污垢。心上人就在不远处,让她心底微微的痒。她清楚阿执性子纯粹,不会做出偷窥的举动,因此毫不担心他会偷看。 水声轻轻响起,宿君执漫不经心地用树枝挑动篝火,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心底起了片片涟漪。 为什么会这样…… 阿执抓着树枝的手微微颤抖,金眸缓缓睁大。 无法冷静。 他觉得自己是生出心魔了,每每与阿凉独处,总是情不自禁想起识海中看到的一幕幕…… 怎么回事? 宿君执扔下树枝,右手虚握成拳,往额门捶了几下,紧闭双眼,眉心蹙起。 我这是……想女人了吗? 不对…… 烟花之地他去过不少,虽然都是应酬,他不敢碰也不想碰同僚推给他的美姬,那些女子纵然有美丽的皮囊,在他眼里就像一具尸体,散发着恶臭。 阿凉拥有她们一样的美丽皮囊,到底哪里不同呢? 然后他发现,不同的是——她们不是阿凉。 虽然修的不是无情道,但他从来是清心寡欲之人。冷宿曾说过,他天性纯粹,有情道和无情道都不适合一条路走到底,加之天赋异禀,登仙才是最合适的道路。 登仙这条道路之上,他第一次遇到了迷茫,却是因为一个女子。 “……” 嘭! 宿君执右拳猛地砸了下地面,地面裂开,右手毫无一丝伤痕。他低垂着脑袋,发丝挡住了表情,看上去似乎有点郁闷。 非她不可吗…… 她可是师兄的…… 心底一阵揪痛,宿君执咬住了唇,脸色微微苍白。 不属于我的,我不会去强求,还是不要想了……目前找到师兄才是最要紧的。 “你怎么把地面给砸裂开了?” 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宿君执一怔,嗅到一股幽香靠近,顿时绷紧了神经。 “没、没什么……有点无聊,所以试试此地的坚硬程度……”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桃凉眸光一颤,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初识时的阿执,少年在她面前红着脸语焉不详的可爱模样,足以让她记一辈子。 是错觉吗……? 麒麟卫抵达不了围场深处,偶尔看到刺客的身影从林中穿过,于是宿君执将刀丝化柔,悄无声息掳走一名刺客,进行拷问。 可惜的是,义亲王手下的刺客训练有素,一旦触及关键信息就立即自杀,桃凉眼睁睁看着那名刺客口吐鲜血,脑袋垂了下去,最终没了气息。 眼见宿君执还没放弃,打算动身去找其他刺客的样子,桃凉问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绕过自杀暗示,让刺客吐出信息?” “有的,”宿君执颔首,目光坚定,“用搜魂术就可以了。” 桃凉呼吸一窒,没说什么,紧跟着宿君执行动。 搜魂术在大兴属于禁术,只用于套出死囚犯的重要信息,此术易影响人的神智,对神魂有极大损伤,因此被列为禁术。 除了仙林司,地下组织掌握搜魂术亦属寻常,宿君执之所以会搜魂术,还是冷宿教他的。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派上用场,但是他现在被逼急了,顾不上禁不禁术。 宿君执在夜色中穿行,用刀丝绑架了数名刺客逐一搜魂,脸色愈发凝重。 刺客们倒在脚边,失去了神智,桃凉觉察到阿执的不安与恐惧,小心翼翼问道:“是搜出了什么吗?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忽地,宿君执抓住她薄弱的肩膀,目光凛凛道:“阿凉,别离开我身边!” 少年的金眸迸射出耀眼的光芒,桃凉暗暗一惊,微微颔首,“君执哥,发生什么事了吗?” 语毕,桃凉心里咯噔一下,紫眸倏地睁大——莫非阿执已经知道了义亲王的真正目的? 宿君执眼神一沉,幽幽道:“幕后主使想要得到的是你身上的媚骨香……我绝不能让他们把你抓走。” 之前褚丰源找上来他已经隐隐觉察,可没想到义亲王早就知道了媚骨香的存在,对那个男人而言,媚骨香是最好的武器,很难想象桃凉落到他手里会被怎样利用! “义亲王既然派了这么多人过来,大概他不会亲自出现在这里,不用担心,我现在的实力足以应付这些刺客。”桃凉更担心的是,这些人对阿执和二哥可是下死手的,落到义亲王手中,她尚且能活下去,二哥和阿执就没有活命的机会了。 宿君执神色有几分焦急,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之前在褚丰源面前,你将自己当做人质……那等危险的行为,最好不要再让我看到!” “……为什么?那是最好的办法。”桃凉心脏狂跳,定定望着那双金眸,她的心上人在她面前从未有过如此惊人的气势—— 宿君执敛起目光,沉声道:“总之,我答应了师兄要照顾你。” ……桃凉无语。 但凡他能说一句担心,只要亲口说出自己担心她,她就会很高兴…… 将二哥当做借口,那算什么…… 真是个呆子! 可她又在期待什么呢? 第95章 秋猎(十七)离魂 途经一片沼泽地,宿君执转身,伸手想要拉桃凉,意欲带她飞过去,却被对方避开。 宿君执的手停在半空中。 “君执哥莫不是忘了,我身上的毒你沾不得,我们可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桃凉低低地笑着,夹杂着一丝报复性的暧昧。 她径直绕过宿君执身边,身轻如燕飞掠而去。 宿君执:“……” 少年心底有几分懊悔,承认自己方才是有些急了,不知不觉语气重了,惹得她心烦也是情理之中。 这片沼泽很大,桃凉身姿轻盈在上方飞掠,足尖轻点水面,轻轻一跃就飞出数丈高。 宿君执默默跟随在她身后,不让少女的身影离开视线,无声无息地掠行。 她好像一只燕子,又像一片羽毛,撩得他心底痒痒的。 宿君执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专注于掠行。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有点尴尬,到了沼泽地尽头,桃凉用飘带把自己挂在树上,像荡秋千那样,稍作歇息。 “阿执,你说襄然皇子走火入魔还能挽救吗?” 范紫在信上告诉她不用担心,但是桃凉心中一直放不下,可惜被困在这里,无法找到前往兄长身边的路,未免有些焦急。 见她又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宿君执眉头微皱,垂眸道:“若我在他身边的话,让他恢复并不难。” 他忽然一顿,想到桃襄当时故意避开他逃走的情形,大概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情况,由此推测,桃襄很有可能躲起来了。 歇息一阵后,两人继续赶路,没走多久,走在前头的宿君执停了下来。 “等下。” 他用脚踩踏了下地面,看向前面的断崖,正色道:“再往前,我们又会回到瀑布边上了。” “果然,这里就是迷阵的边缘么?”桃凉抱着手,若有所思。 目光一移,发现宿君执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问:“你有什么计划?” 宿君执指了指地面,“这里泥土较为松软,从此处挖洞过去的话,大概能躲避阵法范围。” 桃凉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宿君执轻咳,右手负在身后,一本正经道:“没大没小,叫哥。” 我才不要!桃凉装作没听到,偏过头。 “我一个人比较快,阿凉你就在旁边等着吧。” 在桃凉震惊的目光中,宿君执从空间锦囊取出一把铁锹,直接就地挖了起来! ——他的空间袋都装了些什么啊!居然连这玩意都有! 宿君执漫不经心说道:“平日喜好在院子里种花,所以就带在身边了。” 桃凉想起花执别院的花花草草,不知现在长得如何了。 若有机会的话…… …… 不知过了多久,桃凉独自在飘带秋千上睡着了,悠悠醒转之时,恰好看到阿执灰头土脸从地洞里一跃而起,落在她脚边。 “噗!”桃凉脑子有点懵,一下子笑了出声,那双金眸诧异地看过来,于是她连忙从秋千跳了下来,清了清嗓子。 “君执哥辛苦了,这是挖好了?” “嗯,我们走吧。”宿君执用水法清洗了一下脸,带着桃凉跳下了地洞。 “我试过了,这条路可行,不受阵法影响,直抵外面。” 可……桃凉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阿执居然挖了这么深,四周黑漆漆的,靠着夜明珠才得以视物,地下还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阿执,你是钻地鼠吗?” “……钻地鼠有我能钻?”宿君执挑眉,竟是听懂了她的玩笑话。 桃凉又笑了起来,即使光线昏暗,他看得一清二楚,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足以让百花失色。 宿君执走在前面带路,地洞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光线十分昏暗,一个不小心就容易磕着碰着。 “小心些,附近有地下水,这一带比较潮湿,地面有些滑。” 桃凉的步伐平稳跟随在他身后,两人保持着两尺的距离,恰好是宿君执可以及时回身相护,且不被幽香侵染的距离。 周围静谧得脚步声和心跳声格外明显,宿君执连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声音也听得清楚,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一半的路。 然,就在某个瞬间,身后少女的心跳声消失了,甚至没听到她发出任何声音,宿君执猛然回头,在夜明珠的光辉之下,那里空荡荡一片。 “……阿凉?” 陡然间遍体生寒,失去了桃凉踪迹那一刻,他感到心头也变得空荡荡的。 …… 就在不久前,桃凉紧跟在宿君执身后,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捂住了她的嘴! “……!!”桃凉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想要向前方的阿执求救,忽然一张死尸般绿色的脸出现在眼前,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她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接被吓晕过去! …… 等到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森林里,平躺在地上,几只野狼正小心翼翼地接近她。 “这是哪里……?” 桃凉张了张嘴,明明是想发出声音的,结果发不出来。 身子轻飘飘的,有一种神魂离体的感觉。 野狼就在她的肉身附近,桃凉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接近,像鬼压床一样无法控制自己的身子动弹,而视角却像在空中,将周围一切收进眼底。 狼兽似乎饿了数日,确认了此人没有反应后,正欲扑上去大快朵颐,桃凉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恰好有一道剑气飞来,赶走了饥饿的狼群。 桃凉还没看清出手的是什么人,忽然洗着呢把她吹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肉身离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第二次醒来时,是在一个潮湿的地洞里。 她低头无法看到自己的身子,双手也不知去了哪里,像是一缕风,轻飘飘的,感受不到任何重量。 不是吧不是吧!我难道是被那只鬼东西吓晕后就没命了?这种状态,就像死后魂魄离体的感觉…… 地洞里烛火一晃,四周亮了起来,桃凉惊讶发现,竟是有几道人影映在石壁上,他们似乎用了奇怪的翳形术,只能看到影子,不见真身。 霎时桃凉整个人毛骨悚然起来。 第96章 秋猎(十八)兄长 “怎么回事?” 这道影子看上去是个戴着高高发冠的男子,一看就是个地位显赫的人,只有他独自面对着一个方向,另外两人皆面朝他站着。 “气死我了!”一个清澈少年音响起,“主人,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一定要杀了那小子!” “兔子,你和褚丰源都失去了一次绝好的机会,你觉得还有第二次机会等着你么?”上位者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对方,语气间带着几分轻蔑。 被唤作“兔子”的人一阵瑟缩:“主、主人……若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直接杀了他!绝不会听从曜王那家伙的命令!” “呵呵,本座那个侄子都已经死了,说来也荒唐……死在一个女人手上,算是得了报应!” 桃凉登时明白过来,阴漠雪是此人的侄子,正说明此人的身份就是义亲王阴贺卿! 突然地面钻出一道人影,桃凉目光一触及,吓得心惊胆战,三魂七魄都在颤抖! 那人正是在地道里看到的……不知能不能称得上是人,他周身皮肤皱巴巴,而且是绿色的,两只眼窝深深凹陷——犹如死去多日的尸体! 有人道:“尸将来了。” 阴贺卿问道:“尸将,本座让你带回的女人呢?” 尸将咯吱咯吱地扭动头颅,张了张嘴,用唇语说了什么,义亲王的语气一沉:“你修炼尸道多年,既能无声无息带走人质,为何会被人截胡?你是怎么暴露的?” “……” “什么?还有人能发现尸将的存在?” “不是吧?尸将这也太不小心了!” 他们七嘴八舌吵了一通,忽然全都陷入了沉默。 “……本座养你们有什么用?” “所以你们到目前为止,一个任务都没完成?” 洞窟内隐隐的威压蔓延,空气仿佛能凝结出冰,令人如堕霜天! 太好了! 桃凉内心一喜,既然义亲王的计划没有得逞,这说明二哥和阿执都没有事! 而她自己现在在哪里呢? 忽然一阵风把她带走,轻飘飘的,不知飘到了哪里,再度睁开眼时,却没有回到弥留之间。 桃凉感受到了自己的身躯,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精神有几分恍惚,左顾右看,发现自己在一个水帘洞内。 瀑布倾落,水花飞溅,巨大的声响传来,仿佛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我怎么会在这里……阿执呢?”桃凉喃喃,陡然间目光一缩,看到了角落里蜷缩的人影。 第一眼看到那人的时候桃凉就认出来了,失声道:“二哥……!” 身披白色羽衣的年轻修士坐在阴影处,很难让人觉察他的存在,此时桃襄身上依旧有魔气存在,神智不清,听到桃凉的声音,桃襄微微抬头,目露迷茫之色。 “二哥!二哥!你怎么样了?” 见到唯一的亲人,桃凉难掩激动之色,踉踉跄跄向他奔来,“扑通”跪倒在地上,紧紧抱住了桃襄。 “终于见到你了,你知不知道,你入魔之后我一直很担心,担心你想不开,担心你被麒麟卫抓走,更担心义亲王的人会找到你,威胁你的性命……” 桃凉喋喋不休说了一大堆,娇小的身躯挂在桃襄身上,因为局促不安微微颤抖。 哭得像个孩子。 也只有在兄长面前,她才会露出像小孩子的一面。 桃凉的脑袋靠在桃襄的肩膀上,一只手偷偷摸到了他的脉搏,登时惊讶得睁大了双眼——桃襄体内的情况犹如天人交战,气息十分混乱,如今灵气隐隐压制着魔气,情况仍旧极其危险。 不知阿执现在在哪里?二哥的情况急需他的帮助…… 等等…… 桃凉突然想到,按照之前魂体状态观测到的对话,她被尸将抓走的途中被人截胡,莫非这个人就是桃襄?是桃襄救了她? 抬头四处张望,这个水帘洞十分隐蔽,厚重的水帘足以隔绝气息,洞内空气潮湿,苔藓遍布,只适合暂时藏身,不宜久留。 桃襄藏在这里可谓是安全得很,但是……他目前的情况谁叫他都没有反应,到底是怎么从尸将手里救下她的? “二哥……”桃凉捧着桃襄的脸,轻轻抵着他的额头。 像是小时候玩的游戏,在卫国后宫的花园里,桃襄俯下身用微凉的双手捧着她的脸,额门抵着额门,他说:“这样子我就能知道小凉的想法了。” “真的吗?二哥猜猜我现在想吃什么?” “糖画?” “呀!!二哥怎么知道的?” “我就知道你爱吃甜的。” “……哼,我不信,那二哥再猜,我想吃什么样子的糖画?” “那自是糖葫芦形状的糖画,你不爱吃带酸的糖葫芦,但是喜欢糖葫芦的模样,不是么?” “被你猜中了……” 她不记得那时候是几岁了,总是央求二哥派人出宫给她买糖画,二哥自是知道她爱吃什么,故意跟她玩了个小游戏,年幼的她还以为二哥真的有读心术……真是太傻了。 桃凉轻轻抵着桃襄的额门,眨了眨眼睛,旋即就看到桃襄的紫眸逐渐清明,嘴里喃喃:“糖葫芦?” 桃凉心头一动,纠正道:“是糖葫芦形状的糖画!” “二哥你真的醒过来了吗?”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我好担心……你踏出这一步…会无法回头……” 桃襄伸手摩挲妹妹的脸,神色挣扎了许久才吐出一句:“小凉……你没事就好……” 听到桃襄开口说话,桃凉心中一喜,“二哥,你真的压制住魔气了?” “……只是暂时。”桃襄长长呼出一口气,若非再次见到桃凉,否则他不可能这么快就从中清醒。 义亲王手下有一名擅长尸道的奇才,将自身炼成半人半尸的体质,其炼体坚硬无比,可在地下穿行。 尸将途径此地,恰好被桃襄发觉,当即给了尸将一记重击,将桃凉救下。 “幸好被我遇见,否则真不敢想象你会遭遇什么?”桃襄对桃凉说起尸将之事,叹了口气,紧紧抱着妹妹。 第97章 秋猎(十九)修罗场 二哥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被桃襄强而有力的胳膊抱着,桃凉感觉到他的不安与恐惧,担心桃襄会因此更深的陷入魔障,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二哥不用担心我,就算被义亲王抓走,我也有办法逃回来!” “义亲王?”桃襄眸光一颤,“小凉,你是不是知道一些什么?” 言多必失,桃凉一时无语,诚惶诚恐偷瞄了一眼兄长的神色,乖乖低下头:“我又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的,都已经被卷入袭击事件中,况且兄长有危险,我怎能置身事外?” 桃襄目露无奈,轻轻抚摸她的脑袋:“我是万万不愿你卷入其中……” 桃凉依旧在笑:“二哥你看,我现在是仙修了,我才十八岁,厉不厉害?赤焰狼王的妖丹是阿执表哥猎来送我的,这个人情我还没想好怎么还呢……” 桃襄目光一沉,“你是说,你跟师弟在一起,师弟却没有保护好你?” 入魔之后的二哥变得有点钻牛角尖了。桃凉委屈巴巴地说:“二哥……是我在给阿执表哥拖后腿啦。” 桃襄缓缓坐直了身子,揉揉太阳穴,声音沉闷:“是我想太多了,对方是尸将,稍有不慎就会落入其陷阱中,师弟可能是一时不慎罢了。” 桃凉想了想,决定转移话题:“二哥,你一直一个人待在这里吗?” 桃襄一愣,摇摇头:“不,我非是独自一人……” 水帘洞外。 趁着天色还没暗,洛霖在林中狩猎了两只兔子,又捡了不少柴火准备过夜。 她和潇湘一路走来都没有遇到危险,可以看出隐藏在林中的刺客的目标并非他们。等待麒麟卫的时间,就当做散散心好了,她现在不是很想赶着回去。 可是,麒麟卫怎么还不来? 行至水帘洞附近时,潇湘拉住了洛霖。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小姐。”潇湘面罩黑纱,那双红眸异常明亮,“待在一个走火入魔的人身边有多危险,小姐你可能不知道,但我们既已经将他送到安全的容身之处,算是仁尽义至了,接下来的事情,小姐就不必干预了吧?” 影卫眼中的威光让洛霖心生一丝畏惧,仍不依不饶地拒绝道:“怎么能放他在那里自生自灭?而且你都看到了,襄然皇子即便入魔也十分安分,哪有你说的那么危险……” “小姐!别再固执了!”潇湘微愠,眼眶通红,“难道你就那么喜欢那小子吗?!”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后悔了,潇湘承认自己的语气有点冲了。 洛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颤着声道:“你在胡说什么……因为那是阿凉的……我才……”她忽然一噎,不知道阿凉现在在哪里,哪里都找不到她的踪迹,洛霖的心情一下子低沉下来。 看着洛霖露出难过的神色,潇湘一时慌了,正欲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暗暗埋怨自己嘴笨,正在这时—— 一颗飞石无声掠至,击中了洛霖的后颈,洛霖眼前一黑,晕倒在潇湘怀里。 “小姐!”潇湘用手臂环住洛霖娇小的身躯,猛然抬头,目光凛凛,“谁?!” 只见一道儒雅的身影不紧不慢从林间走来,竟是——释别月! “别月公子?”潇湘惊愕睁大眼睛,他怎么会在这里? 释别月行至水边,看了洛霖一眼,淡淡道:“东南方,迷阵一角缝隙已显,速带洛霖从此处离开。” 潇湘立即会意,颔首:“明白了,属下告辞!” 急忙抱起洛霖,掠行离去。 只是潇湘内心不解,向来对霖小姐如此爱护的别月公子,竟是会出手击晕她?别月公子以往不像是行动果决之人,或许因为此次秋猎危机重重,他才会如此行事? 目送影卫离去,释别月的目光投向瀑布处,看向了更深处的地方,心情变得有些微妙。 …… 水帘洞内,桃襄告诉桃凉之前的经历。 “什……什么?洛霖也在?”桃凉吓了一跳,明明让潇湘带走洛霖,他怎么让人跑了回来! 这时,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洞口处,衣不沾尘,连水雾都无法浸湿他的衣角。“不用担心,霖儿已经被潇湘带回去了。阿凉,你也跟我一道回去吧。” 熟悉的声音传来,桃凉怔愣回头,身子一震,竟是他? 桃襄的手还在桃凉肩上,两人举止亲密,释别月看在心里,心绪浮动,眼神暗了几分。 此时,桃襄收回了手,垂下眼帘——他觉察到这位不速之客的敌意,虽然只是一点点,对于在朝堂中擅长察言观色的襄然皇子而言,足够明显。 “……别月哥,你怎么来了?”该不会他也跟我一样,一直被困在围场深处? 释别月面容平静,沉声道:“帝君发现了迷阵的存在,但顾虑阵中我方修士的安危,不好惊动敌人,于是让我偷偷破开迷阵一角,特遣身法出众的麒麟卫入内进行营救。” 桃凉眼睛一亮,却在说着不相干的事:“别月哥,你能替襄然皇子祛除魔气吗?” “我救不了他。”释别月眉心微蹙,直言道:“阿凉,你跟我离开,在这里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霎时桃凉的脸色一变,看向释别月的眼神多了一层阴霾。 “……”释别月的目光多了几分悲凉的意味。 “咳咳……凉姑娘,你就跟你堂兄离开吧。”桃襄及时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我在这里等师弟就好,师弟会来找我的。” 桃凉脸色阴沉,心想:他们是有什么过节吗?就算释别月修为不及二哥,但……那股违和感是什么?他摆明就不想出手! “那我陪你一起等。”桃凉有点赌气地说道。 桃襄一噎,轻声道:“小凉,听话。” 桃凉没有看他,也没有看释别月。 释别月内心备受煎熬,忽然呼出一口气,道:“阿凉,出来一下。” 桃凉目光一扫,语气刻薄地问:“难不成堂兄打算效仿对霖儿那样,打晕我带回去?” 释别月心中一窒,他知道桃凉没有看到那一幕,但她还是猜出来了。 因为她了解洛霖。 ……却不曾了解他。 第98章 秋猎(二十)争执 在释别月承诺了不会用极端手段带走她之后,桃凉只好答应暂时跟他出去。 “你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水帘洞外,两人立于水潭边,桃凉目视下游的方向,背对着释别月。半晌后传来释别月疑惑的声音。 “没有,我哪里敢对堂兄不满。”桃凉没好气说道,压抑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声音沉闷。 释别月无奈道:“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愿意相信我么?” 桃襄不是外人,释别月不知道她和桃襄之间的关系,很容易产生误会。但是,他轻易做出的决定,摆明就是希望她抛下二哥离开。 “襄然皇子不是外人,是我的朋友。”桃凉郑重其事说道,依旧没有回头看他。 释别月沉默片刻,幽幽道:“阿凉,你留在他身边会很危险。虽然不知他为何会走火入魔,甚至能保持清醒,但……” 然后他没了声音,缓缓睁大眼睛,因为释别月发现,桃凉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压根儿没有将他的话听进去。 释别月收敛目光,轻轻一叹,转而道:“你误会我了,阿凉,我从没打算强制将你带回,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他还想说什么,桃凉忽然打断了他的酝酿,转过头问道:“那你怎么不尊重一下霖儿,我还以为,你最是看重她,到头来也不过如此。” 释别月愣住,问:“阿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知道什么?”桃凉反问。一双紫眸泛着凛凛光芒,暗藏锋芒,微微刺痛了释别月的心。 释别月垂下眼帘,闷闷说道:“看来你都知道了……不错,我打算和霖儿解除婚约,这也是霖儿所希望的。” “我从没打算辜负她,可是她认为我从未真正喜欢过她,我不知怎么解释……我觉得……霖儿和我从小在一起,容易错把亲情当做爱情,我是想清楚了,我对她的感情只有爱护,所以……才做出这个决定。” “你为什么要浪费她这么多时间啊!”桃凉气得发抖,“你早该认清自己的心,不是吗?欺骗无知少女的感情很好玩吗?亏她一直喜欢着你……” 释别月怔怔凝视她,双眼通红:“欺骗……?我从未那样想过!” “阿凉,你对我公平一点!” “我知道你看重霖儿,她是你唯一的朋友,但我也是你的堂兄,我也把你当自己妹妹看待!” “你说得对,我早该认清自己的心,就不会在母亲将霖儿指配给我的时候应下婚事,我只知道那个时候的霖儿渴望有个家,我觉得她喜欢我,我也想保护她,才答应了婚事,我没想过欺骗她,我觉得夫妻携手到老,最终也不过是一份亲情……” “……” 桃凉目露惊愕之色,呆愣看着眼前的人,果真如她猜想的那般,释别月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亲情。 可是那又如何?前世他跟宿星池搞在一起,伤害霖儿是事实,若她没有阻止,洛霖会伤得更深,处境会变得更加难堪。 但……这一切是此世尚未发生的事,她又能怎样责怪他? “那你又是怎么想清楚的?”桃凉问了一个极其敏锐的问题,“你有了让你心动的人了吗?” 释别月闻言身子一震,眼神闪躲,偏过头看向林子的方向,轻咳一声,“是……” 桃凉径直问道:“男的还是女的?” 释别月猛地一愣,一时没明白桃凉这样问的用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凉,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沉默良久,释别月看着桃凉的侧颜,轻声问道。 桃凉默默望着水面,语气有几分敷衍:“我哪里敢生别月哥的气呢?” 释别月伸出的手,再度垂了下去,顿时有些泄气,无奈地摇摇头,好言相劝:“阿凉,霖儿已经回到营地了,她一定在等你,你若是在这边逗留下去,说不定她又会跑回来。你知道她有时候脾气很犟,连潇湘的话都不听。” 桃凉微微一怔,自知他是想以此为借口劝她回去,虽是借口,对她而言确实受用,那一瞬间桃凉确实犹豫了。 释别月继续道:“你先回去,至于襄然皇子,我会就近看护,顺便找到宿君执。” 按理说宿君执是释别月的堂兄,释别月和宿君执不熟,一时没能改口过来,语毕才反应过来,补充道:“咳……大哥也在这边,我想以他的修为,应当已经在想办法和襄然皇子会合。” 桃凉很意外释别月会留下来,心想其实他也是个好人,她没有必要对名义上的堂兄那么刻薄,只好答应下来:“我知道了……我要跟襄然皇子道个别再走。” 释别月终于露出了笑容,转身挥出一道气刃,劈开了水帘,带桃凉回至山洞中。 水帘洞中阴影处,桃襄靠在石壁上睡了过去,看上去很累的模样。桃凉行至他身边,抚平了兄长蹙起的眉心,低声道:“二哥,释别月说会留下保护你,我便不拖你后腿了……我会去安全的地方待着的。” 桃襄长而微卷的睫毛微微一颤,眉宇舒缓,似乎为她的决定而高兴。 释别月默默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阿凉,随行的麒麟卫就在外面,他们会送你回去,你就放心将襄然皇子交给我吧。” 桃凉诧异地回头,释别月朝她露出了安心的眼神,微微颔首。 看来释别月处理得很小心,没有让麒麟卫发现襄然皇子的存在。 不过,他什么时候联系了麒麟卫? “别月哥,麻烦你了。”桃凉经过释别月身边,低垂着脑袋。 少女擦肩而过,一股迷人的幽香拂过,释别月微微一怔,收敛心思,目光落在襄然皇子身上。 方才压抑的魔气再度复苏,桃襄神色挣扎,硬是忍到了桃凉离开后才发作。 “……你这是何苦呢?”释别月负着双手,目光透着悲凉的意味,轻轻一叹。 第99章 秋猎(二十一)蜕变 刹那间,释别月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后退了一步。 只见桃襄缓缓站了起来,周身黑气缠绕,强烈的魔气比之前更甚,那一瞬间,释别月觉察到巨大的危机临身——甚至开始考虑是否对他下死手。 大兴修士极其排斥魔道,魔道损人心智,大多好杀成性,一朝入魔,便是万劫不复的开始。 ——这意味着,一旦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释别月对桃襄的恢复不抱多少希望,之所以答应桃凉,只是为了不让她伤心。 至于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他心里没有定数。 “襄然皇子……?”释别月紧张得咽了口唾液。 桃襄披散着长发,羽衣无风自动,原本清澈明亮的紫眸染上了一抹红,多了一份邪魅,少了几分亲和力。 渐渐的,丝丝缕缕的黑气收拢至桃襄的右瞳中,那只紫眸转变为暗红色,再过一会儿,桃襄身上的魔气彻底隐匿,与正常的仙修无异。 释别月面露震惊之色,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够压制魔气……再观桃襄身上暴涨的灵力,腰间的青丝巾颜色变了一个层次! “襄然皇子,莫非您……” 桃襄依靠着石壁,微微喘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露出一抹神秘莫测的笑意。 他的皮肤变得更加光滑细腻,连发丝都流转着迷人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 释别月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是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以魔入道,晋升境界。 ——他已经是三品仙修! …… 在四名麒麟卫的保护下,桃凉朝着东南方前行。 经历了褚丰源之事,桃凉对麒麟卫有了戒心,纵然这些人是释别月带来的,谁知道有多少卧底在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友方的人数为上,否则卧底早就动手。 正当路过某处密林时,藏在队伍里的卧底终于按捺不住了,一刀劈向走在前面的麒麟卫,紧接着朝扑过来的两名麒麟卫撒了药粉! “好痛!” “我的眼睛!” 桃凉迅速后退,没想到对方有这一招,眼睛里沾了些许药粉,火辣辣一片,不停地流泪,难以睁开眼睛! “快走!朝我这边撤退!” 两名麒麟卫闻言凭着听觉移动,以为桃凉已经走了,径直越过了桃凉身边,消失在远处。 另一名麒麟卫已经倒在血泊中,无力回天。 “宿凉,乖乖跟我走吧。” 刺客露出了真面目,朝着桃凉扑来,桃凉难以视物,凭着听觉避开,了解对方并非是为取她的性命而来,于是转身就跑! “站住!” 义亲王对她还真是执着! 忽然前方传来呼呼风声,桃凉意识到自己跑到断崖边上,拼命让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清了下面的情况。 一片云雾遮掩,压根看不到有多高,不过,从这里跳下去,就能躲开刺客的追杀! 桃凉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刺客停在崖边,心生退却,骂骂咧咧了一顿,转身离开。 桃凉的身子不断往下坠,心脏紧绷,袖中的飘带准备就绪,但前提是得找到支撑物的位置。 穿过云雾,直觉感应到离地面越来越近,双眼被风刺痛,桃凉大呼不妙,正在这时,有人一跃而起,接住了她娇小的身躯! 缓冲之下,两个人一同往下摔去,一声闷哼从底下传来,桃凉感觉到自己压着坚硬的身躯,连忙退开,问:“你没事吧?” “没事都有事了……你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从上面掉下来?” 竟是宿星池的声音! 他怎么也在? 宿星池一顿,才发现桃凉紧闭双眼,眼角溢出鲜血,登时脸色煞白,慌张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桃凉却十分镇定,淡淡道:“左右不过是被人毒瞎了,你那么紧张做什么?” 宿星池一愣,气结:“你倒是看得开!” ……这小子什么时候开始担心她了?桃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就没有多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没听到撤离的信号吗?” 宿星池当然不会说自己是跟着某人跑进来的,没好气道:“我早就在围场深处了,什么信号没看到。” 桃凉蓦然站了起来,拉了宿星池一把,宿星池一脸懵,被她掐得吃痛,怒道:“你干什么?!” “看你活蹦乱跳的,我就放心了。循着东南方向离开,那边可以回营地。”桃凉推了他一把,“快走!” 宿星池踉跄了下,难以置信看着她,“你是不是被人追杀?为什么着急送我离开?” “你多虑了,我跟你一起离开。”桃凉目不能视,只得抓着他的衣摆。 宿星池欲言又止,还想问什么人在追杀她,见桃凉一脸冷淡,不想自讨没趣,便往前走去。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微响,原来是桃凉不小心踢翻了硬石头,吃痛得皱起眉头。 “……” “…………” 她忍痛且故作冷漠的表情让人觉得好笑,宿星池伸出手,说道:“我拉着你吧,免得你到时候直接给我一个头锤。” “……倒不至于。”桃凉无动于衷,最终宿星池看不过去,一把夺走她拉着他衣摆的右手。 桃凉身子紧绷了下,就放松了下来,认命地被宿星池拉着。 “你是不是跟着释别月进来的?还是在那之前就进来了?” “什么?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没有人追杀你吗?”桃凉挑眉。 宿星池好奇地回头,“我一个良民,跟权力争斗漩涡无关,他们追杀我干嘛?”顿了一下,又问:“你为什么那么关心我?” 桃凉缓缓道:“我是为你的爹娘着想,不是替你着想。” 她以为宿星池听了这话会闹别扭,结果没有,宿星池默默在前面带路,因为走得慢,桃凉有种想要踹他一脚的冲动。 前面的路有些陡,两人走得艰难,宿星池额上冒起一层细汗,连带着抓住桃凉的手掌心都起了汗。 桃凉的手十分冰凉,轻飘飘的声音响起:“你还真是废啊。” “闭嘴,信不信我把你扔这里!”宿星池炸毛了,脸颊白里透红,就像个漂亮的小姑娘。 忽然桃凉感觉眼睛隐隐作痛,一阵晕眩,身子摇摇欲坠,宿星池手忙脚乱地扶住她,“喂,你没事吧?!” 第100章 秋猎(二十二)弥留 宿君执找到桃凉的时候恰是在一处陡坡上,桃凉身边有一名形貌昳丽的紫衣少年,一眼望去,只见少女娇软腰肢被少年轻握着,桃凉的脑袋靠在他胸前,这一幕微微刺痛了宿君执的眼睛。 觉察到一股锐利的视线,桃凉清醒了几分,扶着宿星池的手臂站稳,问:“那边有人……?” 这话提醒了宿星池,侧头望去,上方的年轻修士恰好是认识的人,虽一副灰头土脸亦无法掩盖俊逸出尘的容貌。 见宿星池不说话,对方也不说话,桃凉一时懵然,睁开刺痛的双眼,模糊一瞥就认出了来者,微微一愣。 桃凉拍了一下宿星池的手臂,问:“是君执表哥啊,你发什么呆?” 宿星池冷汗涔涔,心想:他怎么回事?看我的眼神好像有些古怪…… 正欲开口说话,忽然一阵大风袭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模糊了视野! 宿星池感到怀里的人被拽了过去,以为是宿君执在拉桃凉,便下意识松了手,然而下一秒就反应过来宿君执不是那个方向—— “抓住她!”宿君执焦急的声音传来。 可惜,宿星池晚了一步,一道影子自身前闪过,只见宿君执越过他,伸手去抓飞至空中的桃凉,结果扑了个空! 这下子宿星池才看清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旋涡,桃凉被狂风吸了进去——竟是一个空间传送门! 匆匆一眼,桃凉看到那个少年焦急的模样,拼命地伸手想要抓住她,于是她也拼命伸出手去,结果只能眼睁睁看着阿执苍白的面容消失在视野中…… ……我来迟了。 宿君执忽觉浑身无力,跪倒在地上,重重地往地面砸了一拳! “……!”宿星池怔愣看着宿君执的背影,踉跄后退,心想:……阿凉她被抓走了?是我害的吗? …… 陷入沉沉黑暗中难以醒来,桃凉感到身上的重量,如同被魇住一样,虽能感觉到四周,无法控制自己的肉身。 黑暗中有声音传来。 “主人竟是亲自出动,此女的存在当真那么重要。” 另一个人低笑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当然了,她可是瓦解西军的重要棋子。” 西军……? 桃凉还想探听更多的信息,忽然一阵风将她的魂体卷走,沉入了冰冷黑暗的海底。 刹那间恐惧笼罩全身,令她想起第一世被阴漠雪杀死的场面,不由自主紧闭双眼,瑟瑟发抖! 这时有光透过了眼皮,耳边响起水流的声音,有清风常伴于身,桃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仙人怀中。 道缘君眯着眼睛,笑起来像只狐狸:“娃儿,你总算又回到这里了。” “道缘君……?”桃凉惊颤之下东张西望,“这……这里是弥留之间?我、我又死了吗?” 搜索记忆,只记得被卷入旋涡之后就失去了意识,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说话,随后就来到了这里。 道缘君将桃凉放在凉亭的美人靠上,一拂衣摆坐在她对面,倒了一杯玉露酒,轻轻将酒杯推到桃凉面前,开口回答了她的疑问。 “这里确实是弥留之间,但此世你的路尚未行尽,只是肉身陷入了沉睡。” “原来肉身沉睡之际,亦能来到这个地方么?”桃凉放眼望去,远处的景致正如记忆中的模样,仿佛百年不变。 “不错,我上次就说过了,你可以自由出入弥留之间。”道缘君低头抿了一口酒,脸上笑意不减,“至于进来的方式,很简单,只要你在梦中让自己坠落——” 桃凉顿悟:“下坠感?可是……在梦中下坠,岂不是很容易醒来?” “所以需要更深层的梦才能坠落至弥留之间。”道缘君放下酒杯,“此时你的肉身处于沉睡不醒状态,下坠感并不能让你惊醒,因此,你的魂体会随着海水坠落到此间。” “……那片海水是什么?”桃凉想起那片黑暗的海,心有余悸。 道缘君笑道:“弥留之间的上方是离魂之海,唯有经过魂海,方能抵达此间。” 言至此,桃凉已经对抵达弥留之间的方法有了一定的了解,目前有更在意的事情,让她忍不住将揣测的视线落在对面的仙人身上。 “道缘君,您是否知道一切轮回?” 道缘君微微颔首:“自然,在弥留之间,我足以观测一切时间。”他指了指桃凉,“你身上的时间值得我留意,我才会在轮回中唤住你。” 桃凉的嘴唇微微颤抖:“……我要怎么才能醒来?” “这是个好问题……你会问起此事,是想从我口中知道人间的情况,是么?”道缘君看到了桃凉坚定的眼神,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如今的时间是……你被阴贺卿掳走,已经过了三年。” “三年?!”桃凉惊讶地睁大眼睛,一种错过了什么的失落感充斥在心头,久久无法释怀。 “不错,现在是郁垒三年的十月,你的肉身在天祚地下城最深处的密室。” 郁垒三年……细算之下,久雍帝君是在久雍七十二年初驾崩,至今确实有三年之久,这和她曾经见证过的历史一模一样…… “……久雍帝君驭龙宾天莫非是定数么?”桃凉心中感慨。 道缘君缓缓道:“你尚未进入旋涡深处,无力更改这个结局,定数一说,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 忽然,道缘君凝视她的双眸,正色道:“我可以帮你醒来,但是,凡事都有代价。” 桃凉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回去看看了,点头:“您尽管说。” “——直至再次回到弥留之间,你会失去所有记忆。”看到她露出惊愕的神色,道缘君从容不迫,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不是吗?我这样做也是为了暂时清除你积累的负面情绪,人若是能够抛弃所有烦恼,便会沉浸在快乐之中。” “可……我不想忘记……”桃凉目光纠结,“我还有想做的事……还得从义亲王手上逃离……” “那就多相信自己一点吧,你是天性善良之人,追逐光明的心不会沉溺于黑暗,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去吧,好孩子……” 不知从何而来的温柔的风,再次卷起她的魂体,随后沉沉睡去…… 第101章 郁垒三年 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忘记啊! 梦中的她在不断挣扎,明知自己无法左右仙人的决定,但仍是拼尽全力作出了反抗…… 然而徒劳无功。 醒来后,桃凉发现自己处于一处昏暗的密室中,脑袋一片空白…… “呵呵,你醒来得真是时候。”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自阴影处传来,桃凉浑身一震,看着那人一步步走到她身边,一缕发丝被他捻在手中。 光线昏暗,她看不清男子的面容,唯独那一头银发格外显眼,桃凉脑海中一片空白,随着男子的靠近,逐渐想起来一些片段。 数年来,他偶尔会在她耳边说话,对她下暗示。 于是记忆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男子轻轻捧起她白皙的脸庞,柔声道:“你的名字是阿凉,你是本座的人,可记清楚了?” 桃凉缓缓睁大眼睛:“是,主人……” “你大梦初醒,应当好好保养身子,过几日,有个任务需要你去执行。” “是,主人。”她乖巧地垂着脑袋。 “玉奴,带她去停云苑。” 一个黑衣侍女走来,“遵命。” “主人……”从没见过陌生人的她有点害怕,恋恋不舍抓着男子的衣角。 “乖孩子,晚上本座会去看你。”男子刻意跟她保持着距离,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桃凉被带走后,一个戴面具的少年出现在黑袍男子身后。 “恭喜主人,看来桃凉的记忆已经彻底清洗成功了!” 阴贺卿微微冷笑,“不愧本座每夜对她下暗示,只要她听我的话,就是一枚相当好用的棋子。” 紧接着目光一转,变得冷冽阴狠,“近来郁垒那家伙手段越来越狠了,本座真后悔当初没有直接杀了他!” 狡兔嘿嘿一笑:“那又如何?无论他手段如何,终究只是个年轻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主人的杀手锏藏在这么深的地方……” …… 地下城停云苑。 此处灯火通明,虽不见天日,布置得极其华丽,院中尽是上好的灵植,灵气充沛。 侍女玉奴在妆镜前替她打扮了一番,桃凉看着镜中面罩轻纱的自己,肤若凝脂,五官精致,毫无瑕疵,却感到一丝陌生。 这张脸好像不是属于自己的脸。 “主人的任务什么时候送到我手上?”桃凉转头问玉奴。 玉奴不说话,看了她一眼,离开了房间。 忽然一个纸团从窗外扔进来,桃凉打开一看,眸光轻颤,将纸团揉碎,化为齑粉从指间飘散。 她喃喃道:“当然,主人的决定是正确的,阿凉只要照做就好……” …… 地下城经过整改,再无原先的乌烟瘴气,环境比以前更加明亮了。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甚至将地上的集市比了过去。 桃凉抱着琴穿梭在人群中。 “地下城和地面集市相连之后,是比以前热闹多了,帝君真是干了一番大事啊……” “听说以前地下城鱼龙混杂,还有不少厉害的势力盘踞,郁垒帝君是怎么拿下这地方的?” “那都是帝君刚即位时候的事了……郁垒元年,麒麟卫杀了不少人呢,搞得整个皇都人心惶惶。” 桃凉放缓脚步,目光时不时落在旁边的摊位上,避免引起巡逻卫的怀疑。 “那年逆贼猖獗,郁垒帝君以雷霆之势压制反叛势力,如今才得以坐稳皇位。” “这些逆贼好像和义亲王有关……甚至将军府也被牵连进去……” 找到了! 隐藏在热闹街道上的一条小巷,入口处由挂帘遮挡着,那看上去就像一堵墙。 桃凉按照主人的吩咐,进入了昏暗的小巷,走着走着,小巷变得越来越宽敞。 “站住!”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桃凉急忙躲进了旁边的荒废房屋里。 她觉察到这些人的目标是另一个人,用敛息术小心翼翼偷窥,看到一群身披银甲的修士经过,为首的是一个风姿卓绝的男子。 这时主人的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仙林司仙任道君,麒麟卫统领,桃襄。说来也荒唐,桃襄身为卫国送来的质子,结果竟是得到两任帝君重用,也不知卫王是何想法……” 桃凉远远看着桃襄的侧颜,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心头一股暖流,忍不住久视凝望。 “出来,别逼我动手。”桃襄语气冰冷,那一瞬间,桃凉微微一缩,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 一个黑衣刺客从桃襄对面的杂物堆冲出来,欲争个鱼死网破,却被桃襄身边的麒麟卫制服! “带走吧。” 觉察到熟悉的目光,桃襄神色一滞,用神识一扫,结果什么也没发现。 麒麟卫们看到向来面容冰冷的统领露出了些许悲伤的神色,面面相觑。 他们已经想不起来桃襄曾经温和的模样,那个拥有亲切笑容的四品修士,死在了圣山围场深处。 好可怕。 桃凉步履如风,奔向小巷尽头。 若是晚一步逃离就被麒麟卫统领发现了,主人说过,落在那个人手里会生不如死……还是尽量避开为妙。 小巷尽头通向另一条街,这条街客人稀少,常常是服务某些大人物的地方。 怀玉坊的牌匾映入眼帘,桃凉整饬面容,抱琴走了进去。 “你是新来的琴师?”早有接待的人等在那里。 桃凉点点头,“我叫阿凉。” “琴艺如何?” “出神入化。” “也不害臊,咱们这小地方,哪里请得起你这样的人才?” 桃凉笑了笑,没说话。主人让她不该说的话不必多说。 “有位客人点了琴师,你去试试,若是做不好,可以不用来了。” “是。” 桃凉被带到了一处隔间,门前有两名护卫守着,怀玉坊的主人跟二人解释之后,把桃凉推了进去。 此间比想象中宽敞,房门在身后关上,桃凉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主人的命令是,让她勾搭上今日这间房里的客人。 一面山水立屏挡住了那人的身影,将琴桌隔绝在外,可见此人不喜见人。 桃凉停在屏风前,轻声道:“客人,奴家是您点的琴师,小名阿凉。” 屏风后的公子身影一滞,问:“你说你叫什么?” 第102章 秦王 “你说你叫什么?” 山水立屏后的人语气颇感诧异,桃凉不解地歪了歪头,“阿凉,我叫阿凉。” 自有记忆以来就在主人麾下,“阿凉”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此人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了。 立屏后走出一个丰神俊秀的男子,剑眉星目、透着股股英气,身穿青色锦衣,一头银发高高束起,深邃的眼眸倒映出桃凉的身姿,步步走近。 他比桃凉要高出一个脑袋,桃凉不得不仰望他,旋即意识到自己的视线过于失礼,连忙低下了头。 桃凉一撩裙摆坐在琴桌边,动作轻缓放下琴,问道:“公子想听什么曲儿?” 对方还未回过神,视线依旧在她脸上停留。 ……跟画像上的女子一点儿都不像。 他叹了口气,坐在靠窗的茶桌边,随口道:“你会《天音操》么?不会的话就随便弹吧。” 此番回皇都,便是为了查明当年皇弟死于围场的原因,先帝断言曜王于围场被狼王咬死,但怎么看那都是人的咬痕…… ——不错,这位男子正是秦王阴洛风,先帝与宿皇后——现今的太后所出,乃是曜王同父异母的兄长。 阴洛风心中暗暗掂量:种种迹象都表明,父皇为了掩盖真相而对外宣称皇弟死于狼王,真正杀了他的人,极有可能是那位消失的将军府小姐——宿凉。 《天音操》…… 桃凉触弦的玉指微微一顿,一股熟悉感袭来,纤纤十指主动奏出了这首琴曲,令阴洛风微微诧异。 一个新来的琴师,竟也会弹奏此曲,究竟是什么来头? 然而桃凉有些生疏了,不小心弹错几个调。 阴洛风感到遗憾,心想:那位凉小姐的琴艺远在她之上,可惜无缘得闻。 目前他所得到的情报,都将箭头指向宿凉此人。 挽风郡主之子正在寻找宿凉。 麒麟卫统领,原卫国皇子桃襄亦在寻找宿凉。 广谦书院的主人和那位神秘的炼丹师似乎也在找她。 这几个人一直在暗中关注宿凉的消息,可惜围场遇袭事件过去了数年,依旧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 ——而阴洛风的目的,便是要赶在这些人之前找到宿凉。 此女身上的秘密,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 一曲毕,秦王鼓起掌来,笑道:“弹得不错,你怎会《天音操》?” 桃凉答道:“年少时听过一次,因记忆不错,便试着复弹了一遍。” “是吗?怀玉坊的琴师皆是落魄之人,《天音操》只有贵族名流的场合才会出现,你一个无名琴师,怎么进入那等场合?”辛苦呢忽然凑到桃凉眼前,双眼含笑,话语中的试探十分明显。 桃凉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秦王提出的疑问并不在主人的预测中…… 于是她选择转移话题,低下头:“公子还想听什么样的琴曲?” 阴洛风远远就闻到了桃凉身上的幽香,奇道:“你用的什么香膏?闻上去令人心情舒畅不已。” 桃凉下意识侧过身,站起,“公子莫要开玩笑了。”遂行至桌边倒了一杯茶,“阿凉给公子敬茶。” 阴洛风见她一直守规守矩,便放下了戒备心,笑道:“不知阿凉除了琴艺,还会什么?” 以往见惯了净往身边凑的皇都贵女,一个小小琴师竟能在他面前神色自若,甚至故意保持距离——这挑起了他的好胜心。 桃凉眸光微微一闪,回想起主人在宗卷上写道:阴洛风此人好战,胜负心强,可从此处下手。 阴洛风接过桃凉递过来的茶,一饮而尽,对上那双蛊惑人心的紫眸,桃凉轻柔的声音响起:“阿凉擅长棋艺,不知公子可有这个兴趣?” “……好啊,我这就差人送棋盘过来!”阴洛风眼底有了浓厚的趣味,“不过我先说明,若是阿凉棋艺平平,可是要在本公子手下吃亏的哦。” 阿凉微微笑道:“对局还未开始,公子怎能一言定输赢?” 过了一会,秦王的手下送来了棋具,桃凉执黑子,阴洛风执白子,两人话不多话,直接开始对局。 起初桃凉只是勉强跟上阴洛风的步伐,到了中局,阴洛风诧异发现,黑子隐隐有压过一头的趋势,于是便认真起来,随着时间流逝,悬在他心头的一块巨石依旧没有落下。 桃凉像深谙战场的常胜将军,欲擒故纵,难以捉摸,阴洛风冷汗涔涔,到了终局之时,勉强杀出重围,赢得了胜利。 “公子棋艺过人,阿凉甘拜下风。” 一局终,桃凉绽放出赞赏的笑容,倒是让阴洛风心里不舒服了,蹙眉道:“阿凉全程气定神闲,到不像是局中人,莫非在本公子面前藏拙?” “岂敢岂敢,阿凉只是一个小小的琴师,哪里比得过公子呢?” 阴洛风一脸郁闷,遂道:“再来几局如何?” 桃凉笑道:“一切听公子的。” 之后又下了几局,每次到最后都是阴洛风赢得了胜利,阴洛风却没有得胜的快感,反而疑虑重重—— 阿凉出手毫不犹豫,仿佛大局在握成竹在胸,其中有好几步都让他看不懂……她果然是擅棋之人。 每次都是他胜出,却有一种被人故意相让的不快,但——阴洛风并不能看出她是从哪里开始藏拙。 正当阴洛风要求再来一局的时候,桃凉抬眸一笑:“时间有些晚了,公子不如改日再来?” 强行让一名琴师陪自己下棋,确实有些不合规矩。阴洛风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那……阿凉会一直待在怀玉坊么?” “会的,公子若想要见阿凉,记得提前和坊主预约。” 怎么这么麻烦…… 阴洛风微微蹙眉,想了想,试探性问道:“阿凉,若有人愿意替你赎身呢?” 阿凉眨了眨眼睛,露出诧异的神色。 旋即阴洛风反应过来,耳根微红,局促道:“咳……不是,我只是想请你去府上做私人琴师,而不用在这里被人呼来唤去,好不自在。” “阿凉是卑贱的人,哪有这样的命呢?”桃凉从始至终与阴洛风保持着距离,起身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第103章 秦王的琴师 怀玉坊厢房内,自接待了秦王之后,怀玉坊的主人再也没有让桃凉去接待其他客人。 屋内燃着香,桃凉舒舒服服地趴在软榻上,眯着眼睛小憩,纤细柔软的腰肢忽然多了一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修长苍白,桃凉熟悉这个男人的触碰,感到微微的痒,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唔……主人……别……” “阿凉过于美丽,让本座有些心猿意马了。” 那声音就像在耳边一样,她甚至能感觉到主人的呼吸,心头忍不住惊颤。 桃凉乖巧地说道:“主人对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实际上,她的内心在抵触,她并不知自己在抵触什么,明明主人的命令是绝对的,从有记忆以来,主人就是她的一切,她只为他而活。 过了一会儿,腰间的那只手消失了,男人的声音也消失了,这只是她的一场梦。 桃凉冷汗涔涔,翻了个身,右手置于额门,脑海中空白一片。 她与主人意识相连,至于如何相连,只能由主人那边主动。于是主人通过意识对她下令,即使不见面也能操控她的感知。 这一切都很好。 只是……这股违和感是什么? 霎时,脑海中浮现那名麒麟卫统领的脸,不知为什么,那张看上去冰冷的脸,却让她感到亲切。 既亲切又温暖。 不知在这地下城中,还能有机会见到他吗? 桃凉侧过身躺着,轻轻咬着指头,抛掉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心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完成主人的任务。 夜里,一名侍女送来热水与香料,叮嘱道:“小姐,主人说了你每夜沐浴时必须用上此花,可以混淆小姐身上的香气。” 桃凉将花瓣捧在手里,蓝色的花瓣携着醉人的香气,感觉有点泛甜,是她喜欢的气味。 第二日,秦王没有来,桃凉在厢房弹了一日的琴,倒也乐得自在。 第三日,侍女让她出去走动,桃凉抱着琴刚走到怀玉坊门口,忽然一个客人走来,抓住了她的手,动作十分粗暴! “我就点这名琴师了!” 桃凉吃痛地皱眉,这才看清对方虎背熊腰,一副不怀好意的面孔,心想怀玉坊怎么会混进这种粗鲁之人—— 正在这时,一人大步走来,一拳就把那名汉子撂倒在地! 回过神来桃凉已经被一道高大的身影护在后面,熟悉的嗓音响起:“你要找女人还请去青楼,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 果真是秦王……桃凉轻捂着嘴,感到诧异,莫非,这也在主人的计划之中? 汉子跳了起来,指着阴洛风鼻子大骂:“谁不知道干这一行的都是暗娼!那女人是我先看上的,凭什么让给你?” 听到“暗娼”二字,阴洛风脸色一变,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冷冷道:“既如此,那便用拳头解决吧!本公子定让你心服口服!” “住、住手!”汉子开始退缩,见怀玉坊的主人不管事,便抱着脑袋逃离了。 “……抱歉,吓着你了。”良久,阴洛风才转过身,叹了口气,“今日是来找阿凉下棋的,没想到遇到这种人……没事吧,阿凉?” 他似乎火气还没下去,眼神暼向汉子离去的方向,胸口一起一伏。 “多谢公子替阿凉解围。”桃凉露出灿烂的笑容。 阴洛风迟疑地看着她,低声问:“你……究竟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 桃凉微微颔首:“这不是有公子在嘛?” 阴洛风呼吸一滞,尴尬地挠挠脑袋,“可……今日我若是不来,阿凉岂不是就遇到危险了?” 桃凉看出阴洛风话中有话,试探道:“公子想说什么?” “我替你赎身,可好?”阴洛风直截了当说出了自己的来意,脸上的表情是轻松惬意的,似乎早就想这样做了。 他难得中意一名琴师,而且还是个新来的,若是放任她继续呆在这里,恐怕会遭遇像方才那样的事。到时候,她还能那样笑吗? 阴洛风心里有了考量,才迫不及待前来替阿凉赎身。 桃凉凝望银发公子,怔愣片刻,竟是说不出话来。 一切……都在主人的计划里。 …… 自有记忆以来,桃凉还是第一次被人带离地下城。 秦王府在天祚城靠近朱雀门的地方,与青山绿水接壤。阴洛风与桃凉共乘一辆华丽的马车,直奔王府,途径集市,人声鼎沸,桃凉忍不住从摇曳的帷裳间隙窥见人间一角。 阴洛风似乎读懂了她的心思,伸手拉开了右边的帷裳,笑道:“阿凉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地方吗?做了本王府上的琴师,以后想去哪里都是可以的。” 桃凉觉察到他的自称变了,犹豫道:“公子是……”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阴洛风一只手捧着脸,笑容耀眼,眼神夹杂着几分桀骜不驯。 抵达秦王府,阴洛风径直带她前往府内的沐风苑,兴冲冲地说:“阿凉往后就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吧,无须拘谨,本王会派护卫保护你的。” 桃凉连忙道:“护卫就不必了吧……阿凉多少有些修为在身的,王爷给了阿凉容身之处,阿凉已经很满足了。” 若是有护卫跟随,只怕行事不易,主人一早就提醒过,让她尽量拒绝秦王在她身边安排护卫。 阴洛风摸了摸下巴,笑了起来,爽快道:“好吧,阿凉不喜欢被人跟着,那就持着本王的令牌,无论去到哪里都会有人帮你。” 桃凉满口道谢,接过银色令牌,指尖一片冰凉。 心想:秦王这么好说话,不知是为人太过热情,还是缺一根筋呢…… 至少目前为止,秦王对她并没有其他方面的想法。可是主人的命令是让秦王喜欢上她。 ……该怎么让他对自己抱有那方面想法呢? 这时府内管事找了过来,秦王正在跟桃凉说话,忽然被打断,颇觉不悦,管事接下来的话让他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王爷……帝君传召。” 阴洛风一噎,扶着桃凉的肩,转身,冷笑:“那你就跟那小子说,本王正在与府中琴师赏景,没空!” 管事面色难堪,相劝不得,只好灰溜溜离开。 桃凉心中暗暗掂量:如今的郁垒帝君乃是秦王的表亲,传闻二人关系不好,没想到竟是真的。 过了一段时间,管事又回来了:“王爷,帝君的旨意是……让您带琴师一起进宫赏景。” “咔”一声轻响,桃凉回头,看到阴洛风将手中柳枝被折断。 第104章 故人笑 大兴皇宫正殿,天子殿。 传言郁垒帝君刚即位不久,天子殿曾染上无数人的鲜血,自此帝君吩咐工部翻新了一遍,又让仙林司施法祛除晦气。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作为宫中正殿,当配得起天底下最尊贵之人的身份! 此时的郁垒帝君正在偏殿的书案前,桌面上一朵新鲜的醉霖花在灵气缠绕下,即使离开土壤亦能保持活力。 一身白龙绣袍的天子端坐于书案前,仙姿玉容,气质出尘,只见他久久举着毛笔,眉心微蹙,一双耀眼的金眸流露出踌躇之色。 侍臣走了进来,郁垒帝君放下笔,侍臣道:“禀帝君,秦王殿下声称正与府中琴师赏景,无闲应召。” 少年天子冷冷道:“那就请秦王带琴师前往御花园赏景。” 侍臣倒吸一口冷气,偷偷瞥了上方的龙颜一眼,以往跟在久雍帝君身后,看上去唯唯诺诺的人,即位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收拾了阴氏的反噬,牵制宿家——方坐稳如今的帝位。 “是,微臣告退。” 偏殿门前的两行护卫看到侍臣一边摇头一边匆匆离去,时不时叹气。 久雍帝君立下遗诏扶这位宿家的大公子继承帝位,是否想到了这一天? 当今的天子,不仅对宿家下手,还不断打压阴氏,当真是那人所愿见到的么? …… 两刻钟的时间后,秦王阴洛风带着琴师来到了御花园。 御花园的灵植由仙林司负责,据说每月的景致都不同,桃凉记忆里第一次来御花园,却觉得自己好像来过的次数不少。 “怎样?”阴洛风露出饶有兴趣的笑容,视线投来,“本王只是想让阿凉看看御花园的景致,才答应了那个暴君前来,此处可还合阿凉的眼缘?” 桃凉微微低头:“谢秦王殿下抬爱,听闻御花园出自仙林司之手,聚天下美景于一园,只怕一日走马观花,难窥全面。” 阴洛风哈哈大笑:“无妨,阿凉若喜欢,本王可以天天带你来。” 阿凉? 白衣天子无声走近,身边只带着两名侍臣。一入御花园就看到秦王阴洛风和身边的琴师谈笑,听到“阿凉”二字,心头一动,心生好奇。 阴洛风早就觉察到宿君执来了,故意不予理会,直至阿凉转头发现他的存在,打破了氛围。 桃凉一眼就看出来这位少年身份尊贵,连忙下跪行礼:“琴师阿凉参见帝君。” 这时,秦王扶住了她的右臂,淡淡道:“阿凉,不可跪鸠占鹊巢的伪君子。” 桃凉一愣,微微汗颜,纵然秦王手握兵权,敢在帝君面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胆子也太大了…… 少年模样的天子似乎无视了秦王的挑衅话语,目光紧盯着琴师,发觉除了那双眼睛之外,她的容貌与记忆中不大一样。 桃凉注意到郁垒帝君的视线,心底生出一丝慌张,不知如何是好。 郁垒帝君比想象中年轻,其目光让她感到有几分熟悉,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秦王见状挡在桃凉面前,冷声警告:“帝君难道对本王的琴师感兴趣?莫不是想夺人所好?” 宿君执沉默地收回了视线,忽道:“不知姑娘可会弹奏《天音操》?” 阴洛风感觉被无视,脸色一沉,心想这小子莫非是在报复他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桃凉惊愕抬头,坦言道:“会是会,但是我不太娴熟……帝君是想听琴吗?” “若是秦王应允的话……”宿君执默默看了阴洛风一眼。 桃凉心底暗暗高兴。 ——因为她的任务目标,最终就是郁垒帝君。 主人让她用媚骨香控制秦王,便是为了有朝一日接近郁垒帝君。 如今秦王这条线已经攀上,竟直接带她见到了帝君,岂不是可以跳过勾引秦王这个步骤,直接引诱郁垒帝君? 宿君执敏锐觉察到阿凉眼底的喜悦,那双耀如天日的金眸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仙姿玉容的少年嘴角滑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如今的他已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便是秦王也无法猜测他心中所想。 “这是本王的琴师。”阴洛风毫不客气地挡在桃凉身前,“帝君若是想听琴,宫中乐师无数,何必为难一个小小的琴师?” 桃凉咬了咬唇,心道:我哪里为难了……? 眼见即将到嘴的肉要飞了,不由得偷偷在秦王身后露出埋怨的眼神。 宿君执轻轻一瞥,心里感到一丝愉悦。 她的心思原来这么好猜,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宿君执的目光回到秦王身上,无奈道:“本君的堂弟为何与本君如此生分?” 阴洛风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还敢提?你本就不是宿家人,对宿家做出的那些事……如今还妄想攀亲吗?” 宿君执匆匆扫了桃凉一眼,眼底笼上了一层阴霾。 不经意间,桃凉发觉了郁垒帝君眼中的暗沉,似是感觉到了那一股压抑。 “本君姓宿。”宿君执沉声道,“在宿家人之前,本君是郁垒。” 阴洛风冷笑,靠近一步,“胡言乱语,要不要本王告诉你你姓什么?你压根儿没有姓,不过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罢了,一步登天却将所有恩人辜负了遍……如此冷心冷情的帝君,又怎会知民心所向?” 这时宿君执眼底像蒙上了一层雾,精致的面容仿佛变得透明,笼上朦胧的美感,如雾般的眼神流露出温柔的笑意,声音清浅:“秦王倒是误会本君了,秦王驻守边境多年,又怎知朝中局势瞬息万变?本君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苍生社稷的安稳……” 跟随在郁垒帝君身侧的两名侍臣一言不发看着两人之间的交锋,冷汗涔涔,突然看到帝君露出了笑容,禁不住大吃一惊—— 自即位以来,他们就从未见过帝君露出笑容,不知这一笑藏着多少复杂的情绪…… 第105章 囚禁 御花园迎风亭内。 秦王和郁垒帝君相对而坐,石桌上侍臣刚沏好的上等云雾茶冒着热气,但是双方的心思皆不在品茗。 阴洛风一声冷笑打破了沉默:“帝君召本王前来,不会仅是喝茶聊天这么简单吧?” “有何不可?”宿君执瞄了一眼站在秦王后的桃凉,抿了一口茶,“秦王殿下与元帅驻守边境多年,劳苦功高,难得回京一趟,本君自然得好好犒劳一番,不知秦王可愿摆驾天子殿?” 阴洛风右手托腮,姿态闲适,勾起嘴角轻笑:“听说帝君曾在天子殿杀过不少人,让这身龙袍染上了鲜血……帝君邀本王前往天子殿,莫不是意图让本王做瓮中之鳖?” 宿君执微垂眼帘,“想不到秦王竟是如此看待本君……本君与秦王理应同进退,共护天下,秦王何必与本君生分?” “别再一副假惺惺的样子,令人作呕!”阴洛风猛地站起,“你所图谋之事,本王一直看在眼里!” “本君对秦王并无所求。”宿君执目光平静凝望着那头发怒的狮子,“何不放下过往恩怨与成见,恢复先帝统治时的紧密关系呢?” “可笑,你又不是父皇,就算父皇选择了你,我阴洛风也不会臣服于你!” 左右侍臣见状惶恐不安,御花园并非天子殿,无须缴械,生怕秦王当场拔剑,威胁帝君的性命。 “再说……有些话骗骗自己就行了,想骗本王可没那么容易!”阴洛风视线冰冷,“帝君对本王无所求?本王身上的兵符,不就是帝君的目的么?” 桃凉微微抬头,未想秦王与郁垒帝君的关系到了如此紧张的地步,观秦王神色,摆明不将君主放在眼里,当下就只差拔剑了。 让人看不透的是,郁垒帝君从始至终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即便秦王表现出明显的敌意,依旧很沉得住气。 “啪!” 忽地,郁垒帝君从石凳上侧身站起,衣袖有意无意拂过桌面,茶杯被扫到地上,摔成一地碎片! 气氛一下子变得剑拔弩张,许是以摔杯为号,御花园中冒出一群黑衣影卫,将迎风台团团围住! 桃凉觉察到双手被反剪,有人自后面用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禁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阿凉!”阴洛风猛然回头,发现自己的琴师已经被控制,那名影卫出现得悄无声息,压根不知道什么时候近身。 此时此刻,阴洛风倒吸了一口冷气。 以为有兵符在手,郁垒帝君不会轻易对他动手,却没想到……这小子还是露出了爪牙! 趁着阿凉吸引阴洛风注意力的瞬间,宿君执已经闪至影卫的重重包围之外,阴洛风愤恨的目光只能越过层层影卫,如同刀子般刮向心思莫测的新主! “混账!你想做什么?难不成当真欲将本王斩杀于此?!” “秦王稍安勿躁,本君此举,是为请秦王前往天子殿一叙。”少年身形颀长,笔直如竹,背对着迎风亭,微微回首,一抹灿烂的金色携着浅淡笑意,似嘲弄,似真诚。 可惜阴洛风恨极了他这看似率性而为又高深莫测的性子,怒目圆睁,语气凶狠:“休要再搪塞本王,说出你的目的!” 宿君执摊了摊手,面不改色:“既然秦王认定本君是为兵符而来,那便如秦王所说,本君看上了那一半兵符——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阴洛风眼底闪过一丝迷茫,猛然一愣,“你……你果然露出了真面目!” “——请秦王殿下前往天子殿。”郁垒帝君眸光一沉,用不可置疑的语气下令道。 阴洛风瞥了一眼被控制的桃凉,沉声道:“本王自行前往,休想桎梏本王!但是阿凉……她与此事无关,帝君不会为难一个小小琴师吧?” “自然不会。”宿君执没有看桃凉,视线聚集在阴洛风身上,“不过,在秦王殿下离宫之前,只能委屈姑娘暂居天子殿了。” 暂居天子殿?还有这等好事? 桃凉心底乐开了花,然后发现绑架她的这名影卫下手很轻,似乎轻松就能从他手中逃离。但她不敢造次,而且没有必要逃离。 只要能留在天子殿,就有机会接近郁垒帝君,何愁任务不成? 今日是不同寻常的一日。 乌云密布,笼罩在高大的天子殿上方,殿中上下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氛围。 一日之内,秦王受召进宫,帝君“请”秦王入天子殿,再到天子殿周围警备加严——郁垒帝君的动作引起人心惶惶。 宫女侍卫们交头接耳,行色匆匆,一时传言四散,皆在暗示天子有意囚禁秦王! “怎会?帝君素来对秦王礼让三分,秦王一朝入宫被囚禁,帝君不怕引起西军不满?其中定有误会……” “秦王在西军威望极高,帝君所惧,无非秦王功高盖主……” “休得胡言!帝君行事沉稳,怎会如此冒进?” “就怕帝君铁了心要回兵符,你看眼下天色已暗,秦王仍未离宫……这天子殿,在这位新主即位之后,可是沾过不少人的血的啊……” …… 桃凉在偏殿抚琴,不知不觉夜幕降临,试探着离开房间到外面走走,发现没有人拦着她。 宫中来往的巡逻卫脚步着急了几分,桃凉躲在宫柱后,听到宫人的谈论,不由自主微微蹙眉。 立于风中,衣裙被宫灯的暖色渲染,一双紫眸定定望着主殿的方向。 高大的主殿稍微抬眸目光便可触及,檐上黑压压的云层在夜空中尤为明显,是夜也藏不住那股压抑感。 走出偏殿没多久,一名女官朝她走来,恭敬道:“帝君吩咐过,宫中除了主殿,其他地方姑娘都可以去。” “帝君待阿凉真是宅心仁厚,就是不知阿凉的主人如何了?”桃凉心中掂量了下,道出一句符合目前身份的话。 女官笑道:“还请姑娘莫要听信流言,秦王于帝君是重臣,帝君断不会做出过河拆桥之事。” 她是来替帝君解释的? 桃凉内心存疑,嘴上答应着,女官便道:“姑娘若有所需,吩咐下官便好。” 顿时让她受宠若惊了,她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琴师,值得一名女官如此小心翼翼对待吗? ……这也是帝君的意思? 第106章 顺势而为的吻 夜里下了一场雷雨,雨点急促的节奏打在窗台,桃凉在房内欣赏了一会雨声,身心得到无比的放松。 “阿凉。” 忽然一个低沉磁性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桃凉感到一阵颤栗,主人冰凉的手拂过脸庞,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 “阿凉今日可有懈怠?” 主人的面孔看不清楚,桃凉仿佛置身于一片迷雾中,主人的身姿就在眼前。 “不……不敢。”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忠诚与屈服之感,温顺地垂下眼帘。“阿凉想挑个合适的时间去找郁垒帝君,他不来找我,我就主动出击——” “那阿凉打算什么时候行动呢?”男子摩挲着她光滑细腻的肌肤。 桃凉微微颤抖,眼神认真说道:“眼下宫中局势紧张,想来郁垒帝君心情不佳,待到局势一缓,阿凉就会开始行动。” “呵呵……阿凉真是聪明,不枉本座如此看重。”那只手把玩着桃凉柔软的发丝。 桃凉低下头,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多谢主人抬爱……” 男子轻捧着一缕青丝,身形后移,最终消失无踪,桃凉从迷雾中醒来,浑身瘫软在榻上,胸口不断起伏。 屋内异香正盛,而她仿若无觉,脸上的温度还未褪去。 我突然怎么了……? “帝君。” 偏殿外,雨水不断滴落的檐下,女官见到帝君独自一人出现在此,不免感到诧异。 宿君执瞥了里边一眼,问:“阿凉姑娘睡了么?” 女官答道:“方才下官看到姑娘房内的灯亮着,应是还醒着。” 突然被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难以入眠也属正常,宿君执挥手让女官退下,独自进入了殿中右侧的房间。 一进来就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幽香,金眸闪过一丝怔愣,目光一沉,旋即转身关上了房门,用法术暂时封住。 房内十分宽敞,灯火通明,经过外间的琴桌书案,掀开珠帘,方至里间的歇息处。 墙边一幅栩栩如生的花鸟画卷附近的金凤安枕榻上,少女侧躺着,身子微微发抖。 压抑着心头的躁动,清心诀在丹田运转三遍,宿君执缓步行至榻边,轻声道:“阿凉姑娘,你怎么了?” “唔……!”听到男人的声音,桃凉回过神来,猛然爬起,一眼就撞见身穿纯白龙袍、披散着长发的少年天子,那双漂亮的金眸和精致无可挑剔的容貌令她心头一荡,意识到自己失态后,连忙红着脸低下头。 桃凉匆匆跪下行礼:“阿凉参见帝君!” 宿君执几乎潜意识伸手欲去扶她,右手停在了半空中,只好往上一抬,道:“平身吧,无须拘谨。是本君强留你于此,是本君的不对,姑娘有怨怼亦是人之常情……” 桃凉低着头,满脸通红,不知道帝君究竟看到了什么程度,初次见面他就待自己如此温柔,内心不禁感到心虚。 毕竟,她是带着目的而来。 幽香收敛了些许,看来她已经冷静下来了。 宿君执目光一沉,他不知道桃凉被义亲王调教成了什么样子,那男人擅长用蛊虫控制人心,若是强行剥离,恐怕她会受到极大的痛苦! 义亲王没算到的是,他一眼就认出了桃凉。 “帝君,不知我家主子怎么样了?”桃凉绞着衣角,装着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偷偷抬头瞥了一眼。 宿君执一噎,沉声道:“自是好吃好喝供着,你不必担心。本君留他在天子殿几日,就会派人送他回去了。” “……那就多谢帝君了。”桃凉微微欠身,行至桌边,倒了一杯茶,“阿凉久闻帝君威名,欲敬帝君一杯——” 夜光杯中茶满八分,漾着一双秋水眸,宿君执自桃凉手中接过杯子,停顿了一下,抬头一饮而尽。 清茶入喉,那一刻宿君执心底在想,阿凉会给他下毒吗? 如若会,她会下什么样的毒? 他只是刚好有些渴了,才会接这杯茶,殊不知,茶中并无毒,唯有淡淡的幽香。 “啊……帝君,抱歉。”桃凉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的一怔,偏过头,双颊浮起一抹红晕,“阿凉忘记了,这杯子不久前用过,实在是冒犯了帝君……” “……!” 宿君执动作一顿,低头看向空荡荡的夜光杯,视线掠过桃凉的红唇,内心蠢蠢欲动,某些记忆正在苏醒…… 旋即才惊觉当下房里只有他和她二人,来时他还将门封上了,光是想到独处这一点,宿君执一时无法冷静。 ……他似乎没什么反应? 桃凉小心翼翼偷看对方,内心有几分挫败,寻思着挽留的方法,忽然心跳加速,感觉一双无形的手控制着她往前走去—— 脚下被绊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倒去,只听见略带嘶哑的一声“小心”,她落到了宿君执怀里。 柔若无骨的娇躯倚靠在他怀中,幽香扑鼻而来,一时令宿君执感到神智眩晕,心中轻轻一荡。 “……姑娘,你没事吧?” 少年有力的右手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身,略显尴尬地别开了脸,桃凉在他怀里无法动弹,紫眸流露出一丝诧异,显然感觉到了他用了屏息术。 可是她现在控制不了自己,难道是主人知道郁垒帝君在身侧,意欲助她一把? 桃凉灵机一动,打算顺势而为。 “帝、帝君……我动不了,好像有人控制住我的身体……” 就算让郁垒帝君知道她身上有蛊虫又如何?此计虽有风险,只要他中了媚毒,就会完完全全被她掌控在手中。 宿君执的视线从墙上的花鸟画卷移到挂起的床帘上,最终回到怀里娇媚的少女身上,喉结滚动,轻轻一叹,道:“阿凉,忍着点。” 嗯? 桃凉倏地张目,光线被眼前的美少年挡住,他俯身吻住了她的唇,热烈且动情的吻,抵死缠绵,逐渐融化她的心…… 桃色的雾霭笼罩在眼前。 好奇怪……她感觉自己变得好奇怪…… 第107章 隐忍不发 微微睁大的紫眸逐渐笼上了迷离的雾,少年天子的吻让她神思恍惚,不能自已,身体仿佛出自本能地顺从了他的主动,桃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幽香渐盛,她在他怀里如同一朵盛放的鲜花,娇艳欲滴,似乎不讨厌郁垒帝君的触碰,一个吻就令她心神失守。 感觉到美人儿熟练的回应,宿君执呼吸一窒,不由得吸入更多的香气,渐渐勾起心底的瘾……两人之间好像经过无数次拥吻一般,无比契合,愈发动情,几乎停不下来。 灼热的气息交缠,桃凉胸口不断起伏,自知已经找回了身体的主控权,却无法抗拒这个吻,熟悉的温存令她感到迷茫,心底的失落在扩大。 宿君执的目光从微眯的眼缝透出,瞥见美人嫣红的脸,迷离的眼眸,不由得心头一窒,用仅存的一丝理智将左手悄悄触及桃凉的后颈,无声切断了虚无中的什么东西。 达到目的之后,宿君执连忙松开桃凉,背过身去,桃凉身子一软,倒在榻上,右手撑着床榻侧躺着,丝绸般的长发滑落肩头,美人轻轻喘息,脸颊红透,我见犹怜。 “帝君……”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用委屈的声音轻唤。 主人曾说过,没有男人能逃过她的媚毒,但为什么……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变得反常起来,反倒像是被蛊惑的那个,而他却轻易把持住了? “……是本君冒犯了姑娘,他日本君会向姑娘赔罪。” 宿君执声音沙哑,不敢再看她一眼,克制着,隐忍着,运转起清心诀,大步离开了房间。 是毒是情,他又怎么会分不清? 是从何时开始,情根深种? 他不知道…… 早已磨炼得沉稳的心,再一次因她而动,惊慌失措之下,只能匆匆逃离。 桃凉欲上前挽留,却无力起身,身子突然没了力气,只能瘫软在榻上。 偏殿外的雨已经停了。 宿君执出来时已经恢复原来的神色,朝一旁的影卫说道:“明日将她送去麒麟卫统领那里。” 影卫颔首,身影隐于夜色。 “唔……” 榻上,桃凉轻轻摩挲自己的唇,莫名的熟悉感让她感到困惑不已,心里好像缺了一块,什么也想不起来,好生难受。 身体的热度还未褪去,结果晕乎乎地进入了梦乡。 以往她不会做梦,因为主人总是以心蛊与她沟通,渐渐难以分清现实与梦境,然后主人告诉她—— “阿凉,你是没有过往的纯白无瑕之人,只需记着本座足矣。” 于是在梦与现实的边界,所有的回忆,都是关于主人的。 身穿瑾瑜华衣的男子若即若离,常常以心蛊引导她去做出选择,即使她不愿也只是将那份情绪埋藏在心底,因为桃凉知道——主人只喜欢听话的棋子。 于是恐惧由此而生。 她只能装作乖巧的孩子。更不明白,这份顺从与忠心出自何处,每当有一丝抗拒就会被心蛊消除得一干二净——她只知道自己被控制了,无力反抗,麻木地执行任务。 ——直至他的出现。 这一夜桃凉的梦中没有出现主人的身影,反而全都是关于郁垒帝君的梦,她梦见她和他,在柳树下,在山洞中,在别院内的一幕幕……许多画面都让她面红耳赤,神智失守。 她、她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莫非全都是那个吻在作祟? 醒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软乎乎的,心底却充满了惆怅,但是,模糊忆起主人的身影,已经没有那种盲目追随的心理。 ……她好像忘记了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呢?是什么呢? 中途醒了一次之后,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直至翌日晌午才醒来。 桃凉一睁眼看到刺眼的阳光穿过窗台,一激灵爬了起来,匆匆整理了一番,行至外间,侍女正在收拾已经放凉的膳食。 “姑娘醒了?可要用膳?奴婢再去膳房取来热菜。” “不必,我辟谷。”桃凉越过侍女,来到偏殿门口,一位侍卫迎了上来,恭敬道:“阿凉姑娘,帝君特地派属下前来,请阿凉姑娘去个地方。” 桃凉一懵,问:“去哪里?” …… 仙林司静室。 玉色的巨大山水挂帘垂地,两位俊美不凡的修士于檀木矮桌边席地而坐,茶香氤氲,此间恬静,卸下了郁垒帝君和麒麟卫统领这层身份,在这里他们只是普通的师兄弟而已。 “师兄,卫国新进的茶不错。”宿君执俯身替桃襄倒茶,“不知师兄以前在卫国的时候,可有品过雨前春?” 桃襄的视线落在桌面,思绪飘到了远方,“雨前春么……当年宫人曾给我带过这种茶,当时的雨前春仍是上不得台面的市井流行的茶叶,想不到如今已成了贡茶。” “……仍记得那名宫人说,雨前春所指的雨前乃是下雨之前泥土潮湿的气味,此种灵植逢春抽芽,叶子携带泥土的芳香,入口甘甜又有一丝令人欲罢不能的苦涩……” “那年我与小凉爱上了一种宫里不曾有的茶叶,便是雨前春。可惜那名宫人后来离宫了,宫里再也没有敢偷偷带茶叶入宫的下人了。” 茶香恰是记忆里的气味,但物是人非,桃襄默默品茗,脑海中浮现桃凉的脸,他很担心终有一日会忘记妹妹的模样。 宿君执正欲起身,忽然听到桃襄提出了疑问:“对了,君执,说起来你年纪比我大,却一直敬我为兄长,岂不是挺吃亏的?” 宿君执不明白师兄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便道:“师兄就是师兄,无关年纪,师兄的为人处世是我不能及之处,我还需向师兄学习。” “你啊……”君执的进步,作为师兄的他一直看在眼底。桃襄一叹,又想起了桃凉,心想若是她在这里多好。 “对了,师兄。”宿君执缓缓站起身,“有个人想让师兄看看。” 影卫得到了暗示,带着一位琴师走来。 桃襄正好奇君执何以会给他介绍女子,目光触及琴师之时,陡然一颤! 虽然面貌已不同以往,但……那双紫眸,他绝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