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位极人臣后》 第1章 华阳 黑云蔽日之下,疾风猎猎,旌旗招招。 王珩看见远处那一点森然的银光,一支淬毒的羽矢搭在精巧坚固的弓上。那弓结构精妙,弓台弓臂轮轴严丝合缝,错以坚固的黄铜铸件,又有巧匠雕饰华丽纹饰,一看便造价不菲。 只可惜他始终看不清,那执弓之人掩盖在兜鍪之下的面孔。 身后有个粗哑声音低低地嘲笑:“她要杀你呢。” 谁?谁要杀他? 那人道:“王大人,以您之军功、才学,若一心辅佐晋安郡王,将来自然是隆恩浩荡,位极人臣亦不无可能。可您非得去掺和华阳大长公主的事儿。” 王珩听见那个名字,心头忽然一跳,他这辈子,从不以官职、才名、军功为意,毕生所求不过一个她而已。他只想……要她安好。 胸口莫名一阵绞痛,王珩的眼前黑了黑,强打着精神问道:“晋安郡王又如何,华阳公主又如何?” 那人沉默了一瞬,说道:“她不在了,晋安郡王便是南业正统。你身为他最信任的幕僚,岂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么?” 王珩觉得浑身的肌肉都没了力气:“什么叫她不在了?” 谁杀了她么?是晋安郡王? 那又是谁要杀他? 可未等那人回答,他便捕捉到了箭矢破空的声音,那枚银芒冲着他的面门直直飞来。 他却闭上眼睛,任凭自己被黑暗吞噬。 “郎主!”一阵急促的声音将他唤醒,王珩睁开眼,只见天光微亮,窗外浮着浅粉色的云霞,守夜的小厮正掀起他的床帐,一脸的焦急,“郎主,王府上来使,召您速速入府觐见郡王。” 王珩摸了摸胸口,方才梦中的剧痛尤为真实,可此刻自己衣着整洁,身上并无半分伤口,他撑起来,问阿芒:“现下是几时?” 阿芒答道:“寅时二刻。”一边说着,一边递上外裳,“大王甚少这样急召,观来使之面色,怕是大事。” 听到“大王”二字,王珩略微怔忪了一下,复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刚才他竟然梦见,晋安郡王派人刺杀他? 他在晋安郡王麾下三年,同他情同手足,是能在战场上互相托付性命的兄弟,晋安郡王怎会杀他? 他一边穿着衣裳,一边说:“可有透露是何事?” 阿芒摇头:“不曾,只说催得急,且只召了您一人。” 确实少见。 王珩在侍卫和小厮们的服侍下迅速套好了马,跟着郡王府上来使急匆匆地踏着熹微的天光往晋安王府上去了。 到了那儿,晋安郡王刘章早已经侯在前厅,见到他来,急匆匆迎了出去,都等不及王珩行礼,便把他拽进内室:“璀之,你可来了!” 王珩甚少见到晋安郡王如此急切模样,问道:“大王,究竟出了什么事情?” 晋安郡王道:“今夜北城门来报,有一妇人,自称华阳公主,携有宣宗密旨,从洛阳一路逃至建邺,要求觐见孤王。吾等久居南地,从不曾见过什么华阳公主,唯有你当年在长安待过几年,你且替孤王前去验视,看看此妇人是不是华阳公主!” 王珩一听到华阳二字,只觉浑身血气直冲天灵,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大王方才说,华阳公主从燕国人控制的洛阳城中逃出来了?” 晋安郡王说:“此事不知真假,故需你前去验视。璀之,你在长安那么久,可曾见过华阳公主?” 王珩垂下眼:“见过。” 还很熟。 多年以后,饶是见过了这世间三春盛景之瑰丽、战火纷飞之悲壮,早已心如止水,王珩依然忘不掉当初在长乐门初见华阳的那个瞬间。 她一身火红的窄袖骑服,跨一匹神俊的白马,踏过太极宫的青石道,稳稳地立在了他的面前。 他初来乍到长安,在琅琊时从不曾见过有过如此女子,不由看得痴了过去。 她纵马绕着他前后打量了一番,目光瞥向他身边牛车上挂着的王氏牙牌,俯身用马鞭的璎珞抬起了他的下颌:“你就是王六郎?” 他身边送他出来的黄门见到华阳此番动作,吓得扑倒在地,颤声道:“回殿下,这位确实是王家六郎!” 华阳又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撇了撇嘴,道:“不过尔尔。” 一旁的小黄门急得直拽王珩的裤脚,王珩后知后觉,赶紧躬身行礼,华阳却纵马,一溜青烟地消失在了长乐门外。 他看着空荡荡的长乐门和宫门外头繁荣的长安城,竟有些怅然若失。好久才想起询问小黄门这个殿下的来历。 小黄门道:“这是华阳公主,圣人最宠爱的女儿,也是东宫的同母妹妹。” 王珩听过一点她的传闻,她天潢贵胄,乃是中宫唯一的女儿,东宫唯一的同母妹,圣人和东宫都对她宠溺异常,如此圣恩,自然可在太极宫中横行,甚至在长乐门前直接调戏今年新入科的太学生。 但王珩想不通他一个籍籍无名的太学生,怎会让公主知道他的姓名? 小黄门擦了一脑门子的汗,突然道:“糟了,只怕是殿下将您认成了另外一个王六郎!” 王珩愣了愣:“哪个王六郎?” 小黄门说:“是今年春闱进士及第的探花郎,太原王渐之,他在家行六,宫里也都叫他一声六郎的。” 王珩此前虽然人不在长安,却也听过这个王渐之的鼎鼎大名。 王渐之郡望太原王氏,乃是王尚书嫡子,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从小便有神童美誉,姿表秀拔,十五为东宫侍读,十七入太学,今年不过二十岁,便已经进士及第,圣人更是直接越过了吏部甄选,太极殿上当场赐为门下省散骑常侍了。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容姿,这样的才华,怎不能是长安十数万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倒也没想到他也行六。 王珩也姓王,可他这个王和太原王氏的王并不一样。他家郡望琅琊,家主守着青州的一亩三分地,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并不同太原王氏一样在朝堂钻营。到这一朝,只一个女儿在宫里做昭仪,辈分上算来是王珩的姑母。 王珩此次入宫,便是因着录了太学生,王昭仪传召觐见的。 看着青石板上的马蹄印,王珩不禁又问:“她打听王渐之做什么?”小黄门回道:“想来是听了王常侍的大名,想要见一见吧。以王常侍的出身人品,将来必定是要尚公主的,还不能是普通的公主。” 大明宫里头满园子的公主,可是皇后膝下只有一个。这门亲事的确是显而易见。他心里想着,眼前便又是她那双浮满霞光的眸子,心里便有些闷。 这一闷,便是七年。 四年前太子珉病重,诸王谋乱,内廷烽烟四起,北方游牧的燕国人趁着朝廷大乱,乘机攻入长安,以至于皇室不得不仓皇逃亡至洛阳。谁知在洛阳安生不到半年,燕国大将慕容至率兵再次攻陷了洛阳,囚禁了包括宣宗、皇后、东宫在内的宗室一干人等。 晋安郡王作为宗室,自建邺起兵往洛阳勤王,被阻击在江北,此后便再也听不见洛阳城中宗室的消息了。 这些年过去,晋安郡王自己已经在悄悄准备宣布继位,先在建邺组建一个小朝廷,再图抗击外虏之事。 毕竟宗室嫡支如今都被关在洛阳生死未卜,晋安郡王虽为旁支,到底姓刘,在此危急存亡之际继承大统,也合法度。 此节骨眼上,却从洛阳来了所谓的宣宗旨意,怎不让他心急如焚。 王珩劝诫晋安郡王:“大王稍安,属下即刻便去会见那妇人。” 晋安郡王握住了王珩的手:“璀之,孤王最信任的便是你了。” 那自称华阳的妇人此刻被安顿在城外一间驿馆,王珩一行人纵马赶到此地之时,只见这驿馆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群晋安郡王手下的精兵黑豹卫,卫长桓浩见到王珩,上前抱拳:“璀之。” 王珩往里头望了一眼,只见驿馆二楼一间房间窗页半开,他偏头看向桓浩,桓浩用穿着铠甲的肩膀悄悄蹭了蹭王珩:“此女长相绝美,气度非凡,我看是公主的可能性,十之八九,只是她还带了个两三岁左右的小儿。” 王珩一愣:“两三岁?如此算来,此子该是宗室到洛阳之后所生的……” 桓浩悄悄地说:“是呀,我倒是不曾听说华阳公主在长安城破之前嫁了人的。” 是啊,华阳公主她虽然早有未婚夫,但婚事因为东宫的病一直拖着,直到她的未婚夫王渐之战死沙场。他二人又怎会有孩子呢? 王珩走上前,道:“我去瞧瞧。” 驿馆破旧,兵荒马乱的时候也没时间修缮,王珩的硬底靴子踩在楼梯上吱嘎吱嘎响。他孤身上了二楼,那女子的房间里头传出一阵轻轻的歌谣,王珩伸出手去,竟怔忪了半晌,才叩响房门。 里头的歌谣声停了,一个懒懒的声音传出来:“房门未锁,进来吧。” 王珩推门进去,正对门的榻边坐着一个布衣荆钗女子,正背对他躬身把怀中幼童安顿在榻上,旋即转身,双手合于腹前,抬起眼来:“哟,竟然是琅琊王六郎。” 王珩看着她,仿佛被一箭射穿了胸口,心竟然锐痛起来。那女人走近了,抬起头来看着他下巴上未来得及清理的胡茬,伸手,随意又轻慢地撩了一把:“倒是不曾想到,你如今竟然在建邺高就了。” 王珩后知后觉地躬身跪倒在地:“晋安郡王麾下中郎将王珩,见过公主殿下。” 第2章 太孙 自王珩进了这个房间,外头那一圈儿黑豹卫的眼睛便虎视眈眈地盯着里头,里面的一举一动都在瞬息之间被传了出去。 华阳见着王珩,轻快地说:“想来是晋安郡王吃不准我的身份,所以叫你来验我。如今你见了我,可还有什么要问的?比如……内廷秘闻、弘文馆规,或是我同你此前交往中一些常人不知之事?” 王珩看着她,她风尘仆仆,却掩不住她那一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芒。何须再问呢,他一见她便知,她就是华阳。 桓浩收了围在驿站内圈剑拔弩张的黑豹卫,不一会儿,王珩从房间里走出来,对他说:“速去传信给大王,迎公主入建邺。” 桓浩看着王珩略有些苍白的脸,不禁关切了一下:“你看上去似乎不大好。” 王珩揉了揉发酸涩的眼眶:“陡见故人,万般思绪涌上心头,无妨。” 不久,城中便派出了一辆华丽的车驾前来迎接公主,另有晋安太妃手下的两名得力女史,带着干净衣物请华阳换上。 华阳站在陋室厅中,由两人服侍穿上衣物,一名女史道:“建邺城小,物质匮乏,且准备仓促,还请公主不要嫌弃。” 华阳低头看向袖口的锦缎上密密麻麻的绣花:“江南素来富庶,往日这飞针苏绣,长安大内都只一年六匹,这兵荒马乱的日子,你们倒能准备出那么好的东西。” 女史笑道:“殿下好眼力。” 换上衣物,女史又望向安安静静睡在榻上的幼童,斟酌了一下用词:“请问殿下,小郎君又该如何安排呢?” 华阳看着那幼童的目光极其柔软:“他自出生便一直跟在我的身边,我便继续抱着他入城吧。” 很快,王珩便看见华阳抱着那个孩子从楼上下来。 她长得富丽,荆钗布裙灰头土脸也掩不住她的芳华,更何况换上了绫罗锦缎的新衣。她从驿馆吱嘎作响的楼梯上下来,就像走在长安大明宫前白玉栈道上一样。她朝着王珩微微点头示意,转身便扶着女史的手登上了晋安郡王给她准备的马车。 王珩纵马跟在马车的后面,隐约听到有随卫的兵士议论,公主长得好看,他怀中的小郎君更是同她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到了城中,晋安郡王阖府自然是忙不迭出来迎接,将人一路簇拥着送上了秦淮边上的章华台——那是建邺最华美的建筑。 华阳看着周遭的景色,眼睛里倒是看不出喜恶,只是脸上挂着笑,游刃有余地应付着鞍前马后的命妇们。 她自然察觉得到,那些女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怀里的小郎君身上。 吃饱喝足,谢过王太妃、王妃的款待,华阳拉着那孩子的手,才笑嘻嘻地对女史说:“请大王及其最信任的幕僚过来,本宫有要事相商。” 晋安郡王一早便等着她宣召,一听到公主召见,立刻领着他最亲近的几个幕僚赶往章华台,等着听她所说的“宣宗密旨”。 王珩自然在此列。 他上了章华台,看见华阳坐在一方茵席上,拿着个拨浪鼓逗着那孩子玩儿。她懒懒地抬起眼来,看向晋安郡王,笑着先是将他夸赞了一番:“大王把建邺治理得很好,几乎赶得上盛世时的长安。” 晋安郡王躬身拱手站在下首连连回答说:“不敢,不敢。” 华阳又说:“听说三年前大王曾经领兵北上勤王,只可惜被燕国人阻击在江水畔,功败垂成。不过远在洛阳的圣人及宗室,仍然感念你的忠义。” 晋安郡王回答:“此乃臣下之本分,这三年臣下不舍昼夜操练兵士,只为有朝一日能从外虏手中夺回东西二都……” 华阳笑了:“如此甚好,本宫这里,便有圣人亲笔密诏一封,交于大王。”说着,她从袖中抽出一个保存地极为仔细的竹筒,女史接过,立刻转交到晋安郡王的手上。 晋安郡王打开了密诏,一目十行地看下来,脸色微微一变,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向华阳身边,抓着拨浪鼓玩得正欢的稚童。 王珩不知道信中内容,观晋安郡王的脸色,心中直擂鼓,又瞥了他手中那密诏一眼。 写密诏的白绢上,密密麻麻织有暗色龙纹,的确是御用的织物。 此刻华阳站了起来,朗声道:“不错,诸位面前这位,便是太子珉的独子,太孙刘定。圣人诏曰,令诸位辅佐太孙继位,引天下勤王诸军,若有夺回长安、洛阳二都之法,不必以宣宗、东宫之性命为念!” 众人闻言,皆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燕国人俘虏了宣宗和太子,将他们锁在东都,四方义士纵想勤王,也要顾及城中宣宗、太子二人性命。可有了这个刘定,一切就不一样了……晋安郡王看向拉着华阳的手,懵懂无知的孩子,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 公主说完,一双眼睛看着面色阴晴不定的晋安郡王,微微皱眉。不一会儿,她又说:“大王是第七代晋安郡王吧?按族谱,这孩子还该称呼您一声王叔。” 晋安郡王不知道她此话何意,只得干巴巴应承:“臣下不敢。” 公主却笑了,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硬邦邦的印玺,众人见此物上活灵活现的盘龙,皆大惊失色,公主一手牵着孩子,一手举着玉玺,朗声道:“传口谕,封晋安郡王为晋王,尊号叔王、辅国公,令辅佐少帝,专少帝登基事宜。” 晋安郡王的头重重的磕了下去,半晌,才从牙关里头挤出来几个字:“微臣接旨,谢主隆恩。” 公主满意地拍了拍刘定的脑袋:“去,叫叔王。” 刘定听话地蹒跚地走到晋安郡王的面前,用胖乎乎的小手扶了他一把,奶声奶气地说道:“叔王。” 晋安郡王站起来,对着那还不到他膝盖的小儿,恭谨地道:“微臣必定会竭力辅佐。” 从章华台上下来,王珩敏锐地察觉到,晋王的神色不虞。 跟在他身后的五人,乃是他最重视的五位幕僚,除王珩、桓浩之外,另外三人,一名谢浮,为晋安军右中郎将,另外两人乃是亲生父子,父名颜讯,是跟随了晋安郡王十余年的老人,子名颜光,桓浩王珩年少些许,为王府拾遗。 桓谢两人都是二十出头血气方刚的年纪,一腔宏图正待施展,颜氏父子辅佐晋安郡王多年,几人对此时突然出现的公主少帝,心中各有盘算。 颜光不动声色和父亲交换了一下眼神,凑上前去道:“大王,继位之事,我等已经密谋多时,只差祭天之后打出皇帝旗号,招揽天下义士。在此节骨眼上却突然冒出了个少帝,还让一个公主带玉玺护送,此事实在蹊跷……会不会是燕国人的阴谋?” 谢浮亦道:“确实诡异,此前东宫一直生病,更有传言说他或许不育,如何能在洛阳搞出一个孩子来,这孩子的母亲又是何人?” 桓浩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王珩:“璀之兄,建邺之中唯有你认得公主,可你也说不准那孩子究竟是何身份,你看此事……” 王珩被桓浩点名,想了想,正色道:“大王,公主确实就是公主无误,至于那孩子——既然有玉玺和宣宗诏书,想来也不会有假。公主是太子珉唯一的妹妹,自小同他情感非比寻常,太子托孤于她,也不算奇怪。” 晋王抬起眼睛来,神色有些微妙:“依璀之看,孤王当如何?” 王珩沉默下去,那个梦猛然又泛上心头,竟忘了张口。 颜讯却在此时插嘴进来:“大王,若少帝真是宣宗血脉,东宫之子,那继位自然是理所应当。但此子不过两三岁,护着他的公主亦是一介女流,有他在此,对大王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晋王挑眉看向他:“怎么说?” 颜讯便道:“此前我们商议让大王继位,以九五之尊广招义士,但考虑到大王毕竟是旁支,洛阳城中还有皇帝和太子,如此仓促登基,或有人疑心大王不过是想拥兵自立。但若我们有宣宗手谕,加之传国玉玺,想来也没人敢置喙一句。我们此前筹谋多时,只是欠缺一道东风。这位皇孙,或许便是上苍送来的东风。” 晋王沉吟了一阵,才摸了摸下巴:“说来也是。那公主看着色厉,但到底是女流之辈,托孤一事,也便只有孤王能担此重任了。” “不错,若公主带着玉玺投奔岭南或剑南的其他宗室,反而于大王无益。”颜讯补充。 晋王的脚步终于轻快起来,吩咐诸位幕僚:“既然如此,登基大典还是需要尽快,昭告天下之后,我建邺便是大业帝都了。便依着公主的意思,速速准备少帝的登基大典,璀之,你同公主熟稔,少帝和公主便交给你了。” 王珩低头领命,抬头才发现,晋王已经走远。一旁颜讯看着他:“璀之今日,可是身体不适?竟不如往日机敏了。” 王珩尴尬笑了笑:“或许是去了趟城郊,着了春寒,不妨事。” 第3章 破虏 其实早在半年之前,晋王等人就已经开始秘密筹备登基大典,此次不过是皇帝换了个人,晋王只不过命人按照少帝的生辰八字重新择了一个最近的黄道吉日,便把典礼安排在了章华台。 刘定是华阳的侄子,按业朝公主制度,华阳被封为大长公主,封地依然是华阳国——虽然这地方早就被燕国人占了去了。她倒也不恼,仿佛从洛阳逃出来后,什么封地食邑,都不在她的关心范围内了。晋王亦是觉得,她一个女流之辈,护着少帝到建邺,算是一桩奇功,便打算安排她做少帝登基的礼官,也算是给她体面。 照理说既然只是礼官,她便只等着礼服完成,背熟流程,到时在祭坛上好好待着就行。 可是华阳却以曾在洛阳筹办过太子珉登基之事,为行监管之名,向晋王要来了近年账目,亲自过目。 晋王本想糊弄,可华阳每天派人三催四请,他只得命颜光连夜“造”了一本账目出来,将此前已经用于准备他登基大典的账目一一抹去。 至此,他才叫王珩把账本送去章华台她的住处。 王珩抵达章华台时,恰逢晋王妃派了王府里头一众婢女嬷嬷们给华阳赶制礼服。 她被人簇拥着,前前后后地量体裁衣,听人一口一个“大长公主”地奉承,她忽然觉得这称呼把她叫得有些老了。 原先在长安城里,她父皇的姑姑,寿阳大长公主,就是个七十多岁,鹤发鸡皮的老妪,每天在她兴业坊的宅邸里头听曲看戏,还养了几个年轻的面首,但她依然不服老,喜欢给长安城的适龄少男少女做媒。华阳不大喜欢她,觉得她老气,但好歹是她的姑祖母,因此面子上的功夫还得做足。 老太太后来薨在逃亡洛阳的半途了。父皇当时极为悲痛,华阳才知,当年父皇做太子时,寿阳姑祖母对他颇为爱护,她母后和父皇的大媒,还是寿阳姑祖母亲自做的。 华阳叹了口气,寿阳姑祖母半生荣华,只是晚年仓促,她倒是双十才过的芳华,就已经把能经历的都差不多经历完了。 刘定在她身边玩着一个漂亮的绣球。 这孩子生逢乱世,没过过一天的好日子,虽然是东宫独子,竟然连绣球都没见过,此刻正玩得不亦乐乎。她笑着对轻声唤刘定的小名:“破虏,喜欢这个么?” 刘定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这眸子像极了她的兄长太子珉,也同她的那双杏眼承自一脉:“喜欢。” 一旁王府拨来照顾刘定的乳母道:“若是喜欢,奴婢便再让人上市集上寻些来。” 华阳听见了,问道:“建邺还开市?” 乳母说:“回殿下,建邺离北边远着,倒没怎么受战火波及,每日开市不辍。” 华阳笑了一下,开心道:“你们大王治郡有功。” 她从王珩手中接过账本,翻开看了两页。 手底下账目一条条过,她知道晋王偏安一隅的这几年,攒了不少本钱,“江南确实富庶。一郡之地税收,都快赶上宝应十四年全大业的三分之一了” 闻听此言,王珩心中蓦的一惊,她只看了几行便知晓赋税比例,颜光这连夜赶出来的账本,不知能不能糊弄过她去? 华阳注意到了他的不安,发出一声了然的轻笑,当着他的面合上了账本。随手递给了一旁的侍女。 然后,她朝着刘定招了招手:“破虏,姑姑带你上集市去如何?” 乳母道:“今日恰逢上巳,集市上好玩的东西可多了,只是殿下身份贵重,只怕不好随便离开章华台。” 华阳抬眼看了看还等着她示下的王珩,努了努嘴:“叔王不是安排了王中郎在此?” 王珩留在章华台,不过是晋王下令,若华阳和圣人有何要求,他可随时奉命。到不成想,华阳下的第一个命令是叫他陪她去逛街。 华阳坐在妆台前懒懒地打理着钗环,问他:“王六郎做了建邺的中郎将,倒是忘了从前在长安弘文馆里头的情谊了?” 王珩一怔,弘文馆……他抬头偷偷看向镜中的华阳,七年过去,她脸上薄薄的婴儿肥褪去了,骨骼出落得越发精致立体,一双眼却还是当年在长乐门前惊鸿一瞥时盈满霞光的模样。 她换了一身普通官家妇人的衣裳,梳了个干干净净的发髻,抱起拿着绣球乖乖等在一旁的刘定,对他说:“叔王既然将章华台的事宜全都交给你,看来是对你万分信任了,由你为我俩保驾护航,想必无需担忧。”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垂首肃立着的老嬷嬷。 王珩是晋王亲信,公主和少帝交给王珩自然不会出什么问题,那老嬷嬷便无甚异议。 华阳抱着孩子凑近他:“怎么,不想和我逛市么?还是说,你是想着,每次同我出去逛市,都不会有好事?” 王珩摇摇头:“不敢。” 以前在弘文馆的时候,华阳也总是怂恿他出宫逛市,可由于宫规森严,一共就成行过两次。其中一次甚至还拉着他去了平康坊的妓寮,连累他受了好一顿罚。 那会儿两人都还不过十几岁,哪里能想到没过几年,世道能艰难至此。 他跟在华阳的后头,看着她抱着刘定,走过几家摊贩,用那些漂亮的小商品逗刘定,逗得不亦乐乎。 刘定一手还抓着那个他喜爱的绣球不放,另一手又不知道该伸向那琳琅满目的玩具中的哪个,纠结万分。卖玩具的摊主见两人衣着不凡,料想是对贵族母子,殷勤地献宝:“瞧着这小郎君玉雪可爱,长大定然是位英武不凡的少年郎。看这木剑,小郎君定然喜欢。日后长大了,领兵去江北,将那些外虏统统驱逐回蛮荒之地去!” 华阳闻言,愣了愣,便接过那木剑逗刘定:“破虏喜不喜欢?” “原来小郎君叫破虏,那可是更配这把剑了。”摊主连忙说道。 刘定抓住了木剑的剑柄,咯咯笑个不停,手里一直拽着的绣球也松了开去,滚落在一旁。 原本只远远缀着两人的王珩见状,上前一步捡起绣球,正要递过去,却见华阳抬起眼来,轻松地道:“破虏喜欢这个,付钱吧。” 说得极其理所当然。 摊主见了,以为二人是夫妇,见王珩生得英武,衣着更是华贵,眉开眼笑地迎上去:“这位郎君,瞧令郎多喜欢这个呀,不过两钱,小老儿这儿还有其他有趣的玩意儿,郎君不妨看看?” 王珩见摊主将刘定错认为他儿子,刚想解释,却被华阳打断:“六郎,愣着做什么?难道你出来,也没带钱么?” 她唤得亲昵,眼底一派的促狭笑意,她怀里的刘定也冲他笑,露出白生生的乳牙,王珩只得从腰间掏出钱袋子,无奈地付了帐。 从前在长安的时候,她出宫也从不带钱,不是他处赊了,记在东宫账上,就是拿着原来东宫几个伴读家的牌子,挂人家那儿,让太子给她收拾烂摊子。 她见他付了钱,便又有些责怪的语气催促他:“做什么?跟得紧些,以免一会儿冲散了。” 王珩连忙上前几步,站得离她近些。 今日上巳,建邺的集市是人多了些,却也比不过当年长安的上元,他记得曾同她逛过一回灯市,那时人摩肩接踵,竟可被人群裹挟数十步而足不点地,那天他便丢了她,站在朱雀街上一直到天明。 华阳抱着刘定,闲散地逛着,刘定年纪小,见什么都新奇,不一会儿,便又被一处绢花铺子所吸引,咿呀吵着要看那花。 “娘子真是好眼力,此为洛阳上阳牡丹,小老儿早年曾在洛阳行商,有幸见过御园里的牡丹,这绢花便是照着那御园姚黄所扎……” 听到“洛阳”二字,王珩心下一紧,连忙观察华阳的神色,可华阳脸上全无愠色,凑头瞧上了两眼,倒像是喜欢的样子。 “殿……”他凑上前去,华阳见他靠近,不由分说,便把怀里的刘定塞进他的手中,王珩忙不迭地接过了,华阳便愉快地转身,在那堆牡丹中挑挑拣拣起来。 刘定很安静,一手握着那柄新买的木剑,一手捏着绣球,乖乖地窝在王珩的怀里,他不禁低头去看,那孩子的眉眼像极了华阳,他抱着他,三人正仿佛是上巳来逛街的一家三口。 这念头烧得他浑身发烫,再看华阳,已经挑出了一朵绢花,正找店家要了铜镜,在自己的头上比划着,还转过脸来问王珩:“好看么?” 王珩看着她手里那朵盛放的花,喃喃道:“好看……只是……殿……不,我记得十五娘从前是喜欢玉兰的。” 那店家听了,立刻鸡贼地从摊子下头抽出另一盒绢花,一边又大声地恭维:“娘子长得美,配合这姚黄牡丹,可是再合适不过了,只不过娘子若中意玉兰,小老儿这儿也有,都是江南的生绢扎的,同鲜花瞧不出半分区别!” 华阳却只扫了那盒玉兰一眼,不痛不痒地赞道:“确实活灵活现。”但还是拿着铜镜在照自己鬓边的牡丹,接着道:“从前我觉着牡丹俗气,这两年倒是发觉,我还是喜欢牡丹多些。” 王珩便只能说:“你簪什么花都好看的。” 华阳将那牡丹绢花拿下,叹息了一声:“只是今天梳的发髻不够富丽,撑不起这朵牡丹。” 店家怕她不买,连声道:“怎么撑不起?娘子姿容出众,就算是素发簪一朵牡丹,都是天仙一样的人物!” 华阳笑了起来,把那朵牡丹拿在手里,又从王珩怀中接过刘定,笑着对他说:“人家都这么赞我了,六郎还不付钱么?” 王珩见着她那样的笑,只觉得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他飘飘忽忽地便把钱给付了,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华阳抱着孩子已经走远。 第4章 渐之 华阳怀里的刘定对那牡丹来了兴趣,笑着要从华阳手里抢,华阳一边逗他,一边看着那绢扎的牡丹不禁说道:“从前长安上林苑、洛阳上阳苑里头栽了不知道多少名品牡丹,姚黄魏紫美人面,我从不觉着有什么稀奇的,现下倒只能瞧着这绢扎的花解闷。” 王珩道:“牡丹难培育,南地这里长不好,倒是玉兰树,建邺栽了不少,章华台上便有。殿下此次来得晚了,明年早春,定是十里飘香的。” 华阳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头有种说不太清的情绪,半晌,她闷闷地道:“从前渐之喜欢玉兰,送过我不少玉兰样式的步摇发簪,长安失陷的时候,都丢了。” 王珩想起曾经名动长安的王渐之,心中便又是一酸。 有的人,活着的时候便是难以逾越的高峰了,纵使旁人拼尽全力,也不可望其项背。至于死,更是重如泰山般惊天动地。一个活人,便更没法越到一个死人前头去了。 王渐之是太原王氏嫡支,乃父官拜尚书,自己曾领二十万军队固守华阳——对,正是她的封国。因援兵不至,他守城三月,弹尽粮绝,却也不肯开城投降,最后血战七日而死,王珩可以想到,将来史书上,这位王渐之必然有自己独立的传记,也必然会写上,他曾是宣宗属意的驸马都尉,若非战事突起,他是要尚华阳的。 他对王渐之的感情,实在是有些复杂。 望着华阳略显萧瑟的背影,他只能道一句:“逝者长已矣,殿下节哀。” 华阳沉默了一会儿,忽地说:“今日上巳,建邺人不出城踏春么?” 自然是有的,建邺人不比长安人少耽于享乐,除了逛街,出城踏春更是寻常。加之秦淮河畔楼榭林立,不少人在上巳会租船游河,同原先在长安游曲江异曲同工。 王珩只得说:“是啊,微臣便领着圣人和殿下好好逛逛建邺吧。”能让她短暂片刻忘了她那为国捐躯的未婚夫也好。 于是他租了条乌篷船。 乌篷船船体狭窄,船顶又矮,全然不比从前在长安游河时的大画舫,她竟不挑剔,抱着刘定坐到船里,船家以为他们是一家三口,笑嘻嘻地恭维:“郎君和娘子委实是一对璧人,小郎君也生得粉雕玉琢,叫人好不羡慕。” 王珩想要澄清,华阳却伸手拉了他坐下,直到船开出去一段儿,她才低声说道:“怎么,还想让所有人都晓得,大业皇帝和大长公主就坐在这艘船上?” 王珩纵有千般理由,便也只得吞回去了。 船行至一半,到了一片开阔的水域,华阳突然起身,来到船首,王珩怕她落水,跟出去,却见她从腰间解开一个香囊,从里头掏出一捧灰来,迎着河面上飒飒的风,撒了开去。 他不禁问道:“这是什么?” 华阳道:“这是我这一路上,给渐之抄的经文,用火化了,希望能慰藉他在天之灵吧。” 她立在船首的身影越发萧瑟,印象中,长安城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鲜少有如此颓然的时刻。 王珩想,当年她就喜欢王渐之喜欢得紧,两人又曾有婚约,她悼亡故人,实属平常。于是只能干巴巴地接话:“王大人是社稷之功臣。” “是。”华阳的眼眶有些红,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道,“河上风还是有些大,迷了眼睛了。” 一路上,两人便再无什么话了。待回到章华台,已经是华灯初上,台里负责少帝和华阳起居的女史们早已准备好了饭菜等着二人归来。 见菜品丰盛,华阳便留了王珩一起用餐。 原来在弘文馆的时候,两人也三不五时地一块用午膳,王珩答应得顺嘴,等坐下来才觉得有些不妥,原来菜品虽多,但准备的是华阳一人的量,每盘只有一小份,还得两个人共案分食。 他便连箸都不敢举了。 华阳抬起眼睛看他,见他一脸严肃恭谨,轻笑了一声:“你我二人的交情,在意这些许多虚礼做什么?” 他低头:“微臣与殿下,男女有别。” 话才出口,便意识到不妥,抬头瞧见她也愣在那里,半晌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当年在弘文馆的时候不也这么过来了。” 王珩想说此一时彼一时,她倒是大方,直接用自己的箸夹了一筷子肉炙放到他面前的餐盘里,又絮絮叨叨地接话,并不给他留下插嘴的空间:“不过我也是许久没吃上这么好的饭菜了。此前一路南下,还带着个小娃娃,一顿安生饭都没有吃得上,更旷论再和少时旧友,一同酌酒叙旧……是了,张娘子,麻烦你温一壶酒上来吧,同王中郎共享这佳肴珍馐,怎能没有酒呢!” 照顾她的张娘子喏了一声,便下去取酒和小火炉。三月夜里的风从半开的窗扇吹进来,她发间简单的步摇叮叮当当响,三不五时地把王珩拉回从前在弘文馆无忧无虑的时光。 他想问她从洛阳这一路走来,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怕提起她伤心事,字斟句酌,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华阳却很轻松,她享受完难得的佳肴,给自己斟上一杯热酒,在喉头慢慢地品味着:“南地的酒到底绵柔,回味无穷,听说会稽有名酒叫女儿红,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尝尝。王六郎尝过么?” 王珩答道:“有幸尝过,确实名不虚传。” 华阳便说:“那下回你去替我弄一坛。” 他俩在弘文馆的时候,华阳也喜欢使唤他做事。 但在弘文馆的那段岁月已经过去太久了,此刻回忆起来,像是在做梦。 吃完饭,王珩便要拜辞,华阳叫住他,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是同在弘文馆时候一样,闷闷的,纵我有万千话头,瞧见你的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说给你听。罢了,这回同你说个正事,破虏的登基大典之前,我打算在章华台设宴款待晋安国的重臣家眷,你且替我拟一份名单来。” 这不是大事。少帝年幼,又没有父母,她这个姑姑是唯一的长辈血亲,后宫之事,肯定是只能由她来操持的。新帝登基,宴请臣工家眷,也是传统。他应承下来:“微臣立刻就去办。” 她倚着凭几,笑得眉眼弯弯:“麻烦你了。” 宫宴设在登基大典前三日,建邺凡是在晋王面前称得上号的臣工,他们的妻子女儿都列席了。 原来的朝廷都被燕国人围在洛阳了,这些建邺晋王的拥趸,很快就要成为新的三省六部,自然是各个摩拳擦掌,想着有朝一日位极人臣、官拜一品、福荫子孙。 华阳先前在长安的时候,从不曾组织过这样的宴会,但见别人组织过,便只能依样画葫芦。且她清楚,这次宴会,或是她和刘定能在建邺站稳脚跟的关键。 张娘子端了水进来:“殿下可梳洗好了?已经有早来的娘子们在雨花苑里头候着了,殿下可得抓些紧。” 华阳对着镜子,看着里头一脸肃容的张娘子,问道:“晋王太妃可在?若来不及,请她前去替我周旋一二。” 张娘子皱着眉头:“这不大好吧?” 华阳放下手里的梳子,道:“我听闻章华台原先是晋王为太妃修建的园林,我不过是初来乍到,这种场合,想必太妃比我更能应付。” 见她意已决,张娘子只好放下水盆,出去找晋王太妃救兵。 华阳把发髻绾好,又从妆奁里拿出上巳那天在街上买的绢花来。 晋王对她,实属慷慨,自来到建邺之后,大长公主的仪仗华服首饰,能满足的无一不满足,她的妆奁里此刻珍宝无数,并不比曾经在长安时短缺。只是她比着妆奁里富丽堂皇的首饰,思来想去,还是择了那朵姚黄牡丹。 女史替她将牡丹簪在了脑后,她照着前后镜,正了正位置,便起身:“拿上我的琵琶,去雨花苑吧。” 雨花苑毗邻秦淮,乃一典型的江南园林,苑内怪石嶙峋、奇植满目,内有一楼名曰燕栖阁,临水而建,半边悬空在水上,此次宴会便是定在那儿举办的。 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衣着华丽的少女妇人站在雨花苑的卵石路上,三三两两地闲聊着。 有几个三四十岁的妇人正围着晋王太妃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她梳着华丽庄重的发髻,面色轻松,时不时顺着周边妇人的话题掩唇轻笑。此前华阳在章华台上见过她一面,不过是来安排少帝和她的起居,但华阳很敏锐地感觉到,她是一个不俗的女子。 她身边跟着的,约莫三十岁的少妇,则是晋王妃,她倒是话不多,只跟着婆母附和一两句。华阳未来之前,她们两个便像是这章华台的女主人,尽责又游刃有余地招呼着宾客。 但华阳知道,今日过后,这章华台的主人便再不会是她们婆媳二人了。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那些夫人们的站位座次,便摇着绢扇,走进人群里头去,疏朗地笑出声:“王太妃懿安,方才我去检查了一下宴会的布置,来得晚了,有劳太妃替我招呼着。” 这时院子里的女眷们才发觉她的出现。 她画着精致的妆容,点了鹅黄和面靥,眉毛如同蛾翅,这是从前长安流行的妆容,但南地的女孩子并不曾见过这些,瞧着她脸上的装扮,很是新奇。 王太妃的脸色很是淡定:“殿下哪里的话,臣妾也就对这雨花苑熟一些,才能帮上殿下的小忙。” 华阳环顾了一圈,道:“瞧着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不若早些开宴吧,以免让诸位娘子们久等。” 她顺手捞过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姑娘,又说:“听闻江南的美人水灵,果然如此,我从北地而来,倒要向你们讨要讨要保养的方子了。” 那姑娘咯咯地笑:“殿下倾国倾城,何须那些胭脂水粉修饰?” 几个同华阳年纪差不多的娘子见她没什么架子,也壮着胆子围上了来,开始和她讨论起江南的保养之道了。 雨花苑外带兵负责安保的王珩一直盯着她头上的那朵扎眼的姚黄牡丹,目送着她步入那一群莺莺燕燕之间。 在长安的时候他就觉得,她贵气天成、凤表龙姿,还是牡丹配她一些。可她偏就喜欢玉兰。那花太过单薄了。现在,簪着牡丹,在那群建邺贵妇人中游刃有余的她,才是华阳呀。 第5章 揽月 燕栖阁里头,华阳却并不如看上去的那般轻松。 那些追随晋王的臣子或许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成为天子近臣,他们的家眷们更是没做好当一个京城贵妇的准备,对华阳的装束、礼仪,皆投来新奇审视的眼神。 华阳在上首坐定,诸位女眷们按照年岁资历坐了下来,可依然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绝于耳。 华阳很头疼,她很想揉一揉自己的太阳穴,但无数双眼睛黏在她的身上,她晓得若是她真的做了这个动作,指不定明日要被旁人解读成什么样了。 于是她强撑着笑意,笑吟吟地说:“圣人年幼,是最需要肱骨之臣辅佐的时候。今日我请了诸位来,便是想请诸位,令诸位之郎主,往后在朝堂之上,多多照拂圣人。如今东西二都已失,建邺便是新的京城,这章华台,便是新的禁宫了。待登基大典过后,重整百官三省六部,诸位娘子们,便也是在朝廷上有牒有册的命妇,日后见了,互相都要尊一声‘夫人’的。” 下头的女眷们便都纷纷站起来呼“万岁”“千岁”。 华阳听着,笑容有些僵,从前在长安城的时候她最是反感这种宴会,等她母后、或是太子妃、或是旁的什么内命妇说完,她便找机会偷偷溜出去,找她阿兄,或者到弘文馆找那些世家子太学生们玩,懒得同那些诰命夫人们周旋。 她先前在大明宫里头有个外号便是“皮猴子”。 但现在这位皮猴子坐在宴桌上,冷静自持地很。 酒过三巡,便要开始寻些乐子了,几个年轻的姑娘们已经坐不大住,扭扭捏捏地想去花园里玩儿,华阳见了,便说:“不若做曲水流觞吧。” 那是长安城里流行的游戏,把酒杯浮在曲水上,漂到谁的跟前,那人便作诗一首,或表演才艺,若博不得采,便自罚一杯。 可建邺城并不时兴这个。 几个年轻小姑娘瞧着华阳的女史们抬出长长的流水桌,瞧着那上头微缩的嶙峋山水,极为好奇,华阳稳稳地将酒杯放入了水渠中,笑道:“不若这便开始吧?” 手一松,杯子便滑了出去,朝着下游漂流。 有胆大的姑娘站到了桌旁,不一会儿,杯子停在了一个姑娘的面前,她拿起来,斟酌着做了两句诗:“燕栖花见月,虫鸣雨濯霜。” 说完两句,脸便红了,捂着脸道:“我作不好……” 华阳却鼓了鼓掌:“我倒觉得不错。” 女孩受了赞,脸更红了,盯着红扑扑的脸颊将酒杯放回曲水里头,她旁边的姑娘们见了,也都跃跃欲试起来。 王珩远远地望着她们围在一处,似乎是很开心的样子,华阳同建邺的女眷们相处也还算融洽,他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下。 忽地,他却听见姑娘们中爆发了一阵惊呼,抬头望去,只见十几个女孩子盯着华阳。他心道不好,正要上楼一探究竟,却见华阳探身从桌上拿起了一只酒杯,在鼻尖下品了品,却又放了回去。 原来酒杯漂到了华阳的面前。 几个姑娘们因着前几轮随便作诗,都得了彩,刚刚有些沉浸其中,玩得正热火朝天,陡然发觉此番要作诗的是大长公主殿下,具是一下子回过神来,忐忑地看着华阳的反应。 华阳却拿起酒杯闻了闻,又把酒杯放了回去,道:“这确实是一盅好酒,只可惜我现下还不想饮。不过我才疏学浅,便也不作诗贻笑大方了,来人,把我的琵琶拿上来吧。” 人群中有个姑娘认真地驳道:“听闻大长公主曾在弘文馆聆听圣训,区区小诗又怎会难倒殿下?” 华阳看向她,那姑娘十六七岁年纪,长了一张满月似的圆脸,高鼻梁,细细的眼睛,她头上没戴什么珠翠,打扮很是素净,却也得体。方才那几个姑娘作诗的时候,华阳不论诗词好坏,照例都是先夸一遍,这姑娘混在人群中,认真地撇着嘴,很是不屑。 大抵是觉着她这个弘文学生,审美不至于如此不入流。 她笑着说:“人家进弘文馆,都是正儿八经通过太学考科录取的,我当时,却是借我阿兄东风,软磨硬泡半月,开了后门进的。在弘文馆之时,也没好好学习,如今再说我曾经在弘文馆进学,只怕那些博士们,各个都不愿承认我曾是他们的学生。” 正说着,琵琶到了,她抱着琵琶坐下来,扫了三两声弦,调了调音:“我琵琶也不过是学个皮毛罢了,献丑了。” 下头的妇人姑娘们连连说着哪里哪里,心里头却不禁有些嘀咕。 南方的士族女子,也有玩弄乐器的,只不过大都都是自己在闺房里头,弹奏娱乐,却从不会拿出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的。在她们看来,这些都是乐伎伶人的做派。宴下伴奏的丝竹班子也停了下来,说是听公主表演,却个个怀着别样的心思,伸长了脖子窥探。 华阳堂堂一国公主,竟然要做一个琵琶女么?那岂不是和秦淮河上那些卖艺的女子一样了。 晋王太妃环顾四周,发觉年长的妇人们都已经或多或少露出了一些鄙薄之意,便觉得是时候站起来,阻止华阳如此不顾身份。可华阳却不等她动作,大方调完弦之后,扫出第一个音来:“长相思,在长安……” 她歌喉婉转,手下琵琶清越,有如昆山玉碎。 楼下禁军听见,不禁抬头望向楼上那抱着琵琶兀自歌着的女子。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这是几年前长安极为流行的歌谣,讲的是闺怨,全平康坊都在传唱这曲子。词句凄婉殊丽,文学造诣很高,因此带着弘文馆的太学生们人人也会哼上两句。 王珩看着那纤细的剪影,心想,美人可不正如花隔云端么。 她幽幽唱着,唱到“梦魂不渡关山难”时,他听见她的声音竟然有一丝哽咽。 很快她结束了唱段,围着她的那群女子们也不知道喝彩好还是不喝彩好,只能面面相觑着,有些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不就是长安的靡靡之音么? 那长安城里,整日的醉生梦死,奢侈无度,如今落到了燕国人的手里,便只能在这儿长相思摧心肝了。 王太妃听她唱完,环顾四周,见无人喝彩,微微敛眸。 华阳见众人不发一言,却不尴尬,只是笑着自嘲道:“可见这曲儿太悲伤,讨不得彩,便只能拿出我看家的本事了。” 言毕,将琵琶横抱,右手在弦上重重扫过。 楼下的王珩愣住了。 这是……《十面埋伏》。 金戈铁马之声从她手下传来,似要将人拽回江北的战场。那些乐音如同一柄利刃,冷冷破开建邺城安静祥和的伪装,提醒着在座的妇人们,楼下的禁军们,现在是乱世,烽烟四起的乱世。 而随着那激越的琵琶声响,案上巨大的流水桌上,假山石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只一错眼的工夫,轰隆一声,坍塌下半边,滚落无数碎片,有不稳重的小娘子见状几乎要跳起来。 可华阳仿佛未觉,只盯着手里那四根琵琶弦。一曲终了,满座寂然。她缓缓抬起眼,似是才发现那流水桌的异样,说道:“哟,这山河破碎,半壁倾颓,如何是好?” 一时间席上鸦雀无声。 不多时,有一女子站了起来,拾起足下碎石丢回到假山上去:“那不妨重整河山。” 华阳定睛看去,正是刚才那个和她搭话的姑娘。 她笑道:“娘子可我算是知己了,不知道娘子芳名?” 那姑娘站起来行了一礼:“小女是黑豹卫卫长桓浩的妹妹,小字揽月。” “欲上青天揽明月,好名字。”华阳夸道。列席这么久了,这还是她唯一一句真心的夸赞。 在建邺这么些天,她也大概清楚了晋王身边的势力了,黑豹卫是晋王手下最精锐的部队,统领黑豹卫的桓浩自然是他左臂右膀。 华阳把琵琶交给婢女,接着说道:“此曲名为《十面埋伏》,弹的是当年项王被围的垓下之战,这曲肃杀,宝应年间在长安教坊,都没人弹了,险些失传。我也是得我一个密友亲授,才学会这曲子。” 桓揽月一脸的向往:“殿下的技艺已经如此惊艳了,您这位友人的技艺想必是冠绝教坊了吧。” 她旁边有个姑娘朝她丢去了微妙的眼神。 教坊司中乐妓皆是贱籍,怎可同大长公主称友人?这桓揽月怕是要说错话得罪公主了。 华阳却并不恼,她一点儿也不像这些建邺女子一样将门第看得如此重。只是解释道:“我这位友人倒不是教坊司出身,不过她的技艺,确实是让教坊善才拜伏的。” 桓揽月问:“那又是何人?” 华阳说道:“她姓王,出自太原王氏,是已故王尚书的嫡女,正是东宫太子珉之良娣,圣人的生身母亲。” 她说的轻巧,可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太原王氏乃是天下清流之首,世家所仰望之北辰,如此出身的女子……更让她们惊讶的是,刘定的母亲,竟然是一个世家贵女。 业朝为免外戚专权,严禁世家之女嫁入皇庭,中宫之位置更是只让平民出身的女子来坐,因此历任皇帝的外家都鲜有权势。但太原王氏……这可是世家中的世家,豪门中的豪门! 在座的诸位南地士族贵妇们,皆以能和太原王氏有交情为荣,一提到太原王氏四个字,眼睛都要绿了。 公主又说:“只可惜如今太原被人占了,尚书郎也故去,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江北还有不少王家的势力。这建邺,最早先不也正是北朝时王氏南下建立的侨郡么?” 下头的妇人们懂了,什么曲水流觞、十面埋伏,都是次要的,公主是想告诉她们,少帝并不一定非得仰赖晋王,他外祖家的势力依然鼎盛。纵使如今流落到了建邺,也是天潢贵胄,不是让他们这些野地闲散郡王身旁的幕僚随便摆布的。 席间唯有桓揽月神色不变,反而恭维:“王氏一门忠烈,王家娘娘精通此肃杀决断之曲,可见也是个心有大天地之女子。” 坐她旁边的姑娘终于忍不住了,她拽了一把桓揽月的袖子,低声说:“女流之辈,胸怀天地又有何用?只需谨守本分,相夫教子便可。国家大事,自有郎君们做主。” 她声音虽然轻,可因着满座寂静,字字落在了华阳的耳朵里。 她抬起眼睛来轻笑一声:“想来是娘子们在建邺安居乐业,不知道若有一日国破家亡,不管男女,都不得独善其身。” 说完这句,她终于还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把劳累、疲倦、不满都摆在了众人眼前。她从沦陷了的洛阳而来,身为女子却背负着把圣人血脉带出重围的重任,可见这天下大事从未同女子无关。 桓揽月恶狠狠地瞪了身旁姑娘一眼,却抬头柔声问道:“殿下是累了?” 华阳说:“前段时间奔波久了,伤了身体,体力不支。” 桓揽月很聪明,主动站起来:“那臣女送殿下回去休息吧。” 华阳便搭着张娘子的手站起来,倒还算是和颜悦色:“各位今日在章华台上,须得尽兴而归才是。只可惜本宫身体微恙,不能继续作陪了。先行回房休息。” 那些女眷们哪敢让华阳继续久留,便都也扯着笑容恭送。 桓揽月便乘机跟了上去。 第6章 璀之 华阳见桓揽月跟过来,给张娘子使了个眼色,张娘子便退至一边,换桓揽月来搀扶着华阳下楼。 王珩在楼下,不知道上头的情况,伸着脖子在看,却在楼阁间女人们堆叠的云鬓中寻不见华阳的发髻。他蹙眉,如今闯进人家女人们的宴会又不太合适,正踟躇间,却见桓揽月扶着华阳慢慢地走下台阶。 他瞧着华阳的脸色不好,赶紧上前问道:“殿下怎么了?” 见着他,桓揽月先是高兴地招呼了一声:“璀之哥哥!”随后道,“殿下有些累了,我们送她回台上休息吧。” 华阳被她搀着,本来是一副病歪歪的样子,听见她那一声唤,却生龙活虎地抬起头来,看向他:“你方才唤他什么?” 桓揽月不明就里:“璀之。这是王中郎的字,殿下不是早年同璀之哥哥一道在弘文馆进学么?竟然不知道他的字么?” 华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王珩,颇为惊讶的样子:“璀之?哪个璀?” 桓揽月快言快语:“王字部,璀璨的璀。” “揽月!”王珩出言阻止,但根本赶不及桓揽月把他出卖的速度。 华阳听了,眼底复又升腾起促狭的笑意,一双杏眼幽幽地看着他,秀丽的眉尾也挑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桓揽月却不知道,王珩的字,全建邺认识他的都知道,值得公主那么在意么? 她颇有些疑惑。 华阳懒懒地靠着她,解释道:“我同他一道在弘文馆的时候,他还未及弱冠,不曾取字。及至他加冠礼,我因故没去观礼。再往后他便离开长安了,我倒未来得及问上一问,他给自己取了个什么好字。” 桓揽月并未听出她话中深意,只是道:“璀璨,玉之光也,珩,佩上玉也。璀之哥哥这个字同他甚为相配呢。” 华阳笑着:“是呢,王璀之,是个好字。” 王珩窘在当下,只觉得劈头盖脸的一股子热浪,耳朵里头几乎要炸开来似的响着。华阳的一颦一笑都叫他心如擂鼓,生怕那藏了多年的感情终于掖不住要喷薄而出,他上前一步,想解释自己不是刻意择了这个字,可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当年他分明就是刻意择了这个字的。 弘文馆里头其他人不知,他却是知道的,华阳的小字,叫做璨。 华阳瞧着王珩急急转身,把自己的羞窘藏在从秦淮河上拂来的夜风里。望着他那稍显倔强的背影,方才在席间压着的烦闷倒是一气散了。 身后那因为华阳的任性而暂停的丝竹之声又响了起来,她回头看了看:“瞧着我走了,大家反而能玩得开心。” 桓揽月说:“她们各个自诩是这建邺的地头蛇,殿下和圣人未归前,这章华台是晋王太妃的园林,席上好几个,都是这章华台的常客,自负比殿下更熟悉这里,又见殿下年轻,不肯卖你面子呢。” 华阳瞧了她一眼:“你说你是桓浩的妹妹,你们不是建邺人吧?” 桓揽月说:“原先在谯国,大王北上的时候,阿兄领了自己在谯国搜罗的兵士投了大王麾下,后来便跟着一同回了建邺了。黑豹卫里,其实大部分还是我们谯国的兵士。” 似乎这一层同为异乡人的身份,让两个姑娘互相更加亲昵起来,华阳挽了她的胳膊,忽地在她耳边道:“你我都不喜欢这宴会,不如趁此机会,溜出去玩吧!” 桓揽月眼睛一亮:“殿下不是累了么?” 华阳问她:“我那不都是装的么!揽月,建邺可有什么好玩的?” 桓揽月扁了扁嘴:“晚上么,无非是秦淮夜景……” 华阳压低了声音说:“那不如去逛逛?早闻秦淮河上楼榭比之长安平康坊有过之而无不及,容我见识见识。” 桓揽月一听,只觉得同这位殿下一拍即合,可瞥见两侧林立的黑豹卫,和埋头走在前头的王珩,便心下胆怯:“可咱们若是从这章华台上大摇大摆出去,璀之哥哥和我阿兄都会知道的啊……” 华阳奇怪地看着她,指了指不远处的:“你还怕他知道?” 桓揽月脸一红:“他……” 华阳拉了她一把,示意她附耳过来:“你知道么?当年他在弘文馆的时候,有一回去逛平康坊,宵禁了都还没出来,在里头硬生生宿了一夜,回弘文馆后领了十个板子,又被罚跪了一宿,膝盖上的伤养了两个月才好呢。” 桓揽月惊奇地“噫”了一声,几乎被华阳说的这桩旧事激地跳起来:“怎么可能!” 一直闷头走路的王珩这才发觉两个姑娘已经被他落得很远,他转身瞧见两人挤在一处交头接耳,惊觉她俩竟然短短不到半刻的时间,就已经亲密地再一起咬耳朵了。 他竟有些愠怒,声音变沉了沉:“殿下,夜风凉,站在风口里恐有碍贵体,不若早些回房。” 华阳一走出雨花苑的地界便觉得神清气爽,那里还有方才席间的倦怠模样,她松开了挽着桓揽月的手,走到王珩的跟前,抬头看着他:“你几时见过我怕风怕冷呢?璀之?” 他好好的字,从她口中念出来,平白的语气里头却像是藏着什么隐秘的诱惑。他心跳蓦然漏了一拍,好不容易才站定,逼自己大大方方地直视她盈满笑意的双眸:“你又要做什么……” 华阳眉宇间是他熟悉的疏狂:“能做什么,我想去夜游秦淮逛逛花楼子了,不若你为我引路么?” 王珩的耳朵顿时一片绯红:“好端端的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华阳说:“我一路南下,听见不少人说,晋王治下建邺,活脱脱一个小长安。我自小在长安长大,自然是想比较一下,如今建邺比之当年长安有何异同。” 冠冕堂皇! 王珩压低了声音道:“上巳不是带你出去过了么?” 如今他是禁军中郎,她是抚养幼帝的大长公主,和之前在弘文馆做同窗之时身份大不一样,她没意识到,竟然还依着年少时候的样子,朝他撒娇耍赖么? 华阳促狭一笑:“那会儿是白天,夜里总不一样。距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秦淮河上的风光,岂不辜负?” 夜里的秦淮河……王珩往后退了一步,忽地跪了下来,他身上禁军的甲胄摩擦发出恼人的声响:“殿下如今身份贵重,此等烟花之地实在是不能轻易踏足!” 华阳一愣。 记忆中王珩一直都是很好说话的,纵使每次她提出无理要求,他都会象征性地挣扎一下,但很快便会被她说动,乖顺地任她胡作非为。从不见过他这样硬气相谏的时候。 不远处桓揽月也发现了两人之间的异动,连忙跑过来,听见王珩的话,便也拉住公主:“璀之哥哥所言甚是,请殿下三思。” 华阳盯着王珩的脑袋顶看了一会儿,王珩如芒在背,只把自己的脸压得更低,不料华阳却笑起来:“此地确实不是长安了。”她拂袖从王珩身边走过,冰凉的衣料蹭着他的脸颊,卷起一阵清冽的风,桓揽月连忙跟上去,正欲劝说,华阳却蓦然停住,对王珩说:“你还要继续跪在这里多久呢?璀之?” 王珩抬起头来,果然见她如寒星碎玉的眸子里满是狡黠。他只得站起来,闷闷道:“殿下不要再寻臣的开心了。” 华阳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叹什么。旋即,她又亲亲热热地挽过桓揽月的手臂,说:“席间吃的不痛快,今日见你,倒像是寻得故友,不知你可愿意随我回章华台上再喝上一回?” 桓揽月笑道:“自然愿意!”两个姑娘便亲亲热热地相携往章华台上去了。 王珩看着两人的背影,桓揽月同华阳一边说话,一边前仰后合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王怀灵。 他把佩剑握在手里,当年太原王家和东宫的牵扯千丝万缕,王怀灵是太子挚爱,又是从小陪着华阳长大的女官,王渐之是太子将来的妹夫,王氏兄妹的父亲是尚书令,也是东宫太师。而他,不过是被太原王氏的日月之辉,衬托得黯淡无光的小小星子。 华阳喜欢桓揽月,是因为桓揽月像王怀灵。 华阳当年喜欢使唤他,也是因为,他也叫做“王六郎”。 第7章 姑姑 三日后的登基大典,在章华台如期举行,百官朝见。 少帝年幼,路走不稳,便是华阳一路抱着他,登上了章华台北辰大殿。她替少帝宣读了大赦天下、封赏百官的圣旨,遥尊洛阳城中生死未卜的宣宗皇祖太上皇帝,东宫太子刘珉太上皇帝,嫡母于氏徽号昭节太后,生母王氏追谥昭烈皇后,改年号为沐新。 一边晋王刘章领着文武百官朝觐新帝,原本他手底下的幕僚不多,远不到可以组成一个朝廷的数量,故此好多旧臣都身兼数职,六部尚书兼任侍郎兼任郎中的比比皆是,连王珩一个晋王私兵中郎将,也给封了光禄大夫。 桓浩的黑豹卫,直接改称羽林军,军中将士称作羽林郎。 从前的羽林郎,可是个极为荣耀的称呼。原先在长安,能充为宫廷禁军的,多是世家子弟,累世簪缨,当上羽林郎,便成了长安无数少女梦寐以求的夫君对象。桓浩的手下,大多是谯国乡下种地出身,没有显赫的家世也不曾读过什么书,骤然成了羽林郎,个个儿脸上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唯有王珩,看着华阳身上那华丽的暗金色广袖礼服,和缀满珠玉的大长公主礼冠,沉着脸色。 听着正是加封她为华阳大长公主的圣旨遍传,他不禁又想起在建邺迎她进城那日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来:华阳不在,晋王便是南业正统…… “所有人都高高兴兴的,怎就你一脸谁欠了你八百两似的?”桓浩问道。 桓浩不仅是羽林中郎,还加了镇军大将军一职,同王珩皆在从二品上,着紫衣戴八旒鷩冕,看着好不威风,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难道是什么让人难堪之事,何必在大典之上拉着一张苦瓜脸。 王珩收回目光,道:“主弱,朝廷上也不过是一些乌合之众,这个二品官当得徒有其表。可你瞧着众臣,仿佛都觉得自己入了长安太极殿一般,如何让我不忧心?” 桓浩看了他一眼:“我是没见过原先长安太极殿有多庄严、多有皇家气度。可如今原先的圣人和原先的朝廷都被燕国人关在洛阳了,你说,前头那个镇军大将军现在还活着否?前头那个光禄大夫现在还活着否?他俩若是还在,能同我们一样,手里有兵、手下有人,可以辅佐帝王中兴否?依我看,保不齐那两位大人都已经给燕国人赶去蛮夷之地种地去了。”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拱手站在少帝右侧下首的晋王。他戴着一品衮冕。冕有九旒,青衣纁裳,绣有九章纹,金玉饰其佩剑镖首。他如今既是正一品爵位亲王,又把正一品官职太保太师太尉司空兼作一身,这个新帝国的权柄正全掌握于他的手中。这才是真正的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大长公主替少帝祭了五谷三牲,象征皇帝即位的钟声响彻云天,所有人都笑着,狂欢着,仿佛多年前那个千官肃事,万国朝宗的大业都城,降临到建邺来了。 华阳站在章华台的顶端,远远地看见百官中位置靠前的王珩,也垂下了眼。 “姑姑……我想尿尿……”一旁的刘定小心地扯了扯她的衣袖。 他戴着帝王冠冕,压得他幼小的脑袋有些抬不起来,此刻满脸的潮红。华阳皱眉,轻声安慰道:“再忍忍。你如今是圣人了。” 刘定咬着唇,憋着气。一旁的晋王听见了他俩的对话,笑吟吟说:“若圣人忍不住了,不若大长主带他先休息去吧。剩下的仪制,孤王替他完成。登基大典繁重,对于三岁不到的小儿来说,确实难以忍受。” 华阳抬眸看了他一眼,复又低头看看红得像是一只虾子似的刘定,断然道:“不可,哪有帝王从登基大典上逃脱的?” 她又看向刘定:“姑姑之前是怎么和你说的?你是大业皇帝,背负中兴重任,必须忍常人之不能忍,行常人之不可行。何况比着更艰难的光景,我们不都熬过来了么?” 刘定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礼乐尚在继续,晋王斜眼看了华阳一眼,却见她已经拱手站到了礼官的位置上,垂着眼睛不再看他。而那个还不足他膝盖高的小皇帝,用白生生的乳牙咬着下唇,一脸坚定地坐在御座上。 好容易走完全部流程,圣人辞朝,华阳抱起脸色通红的刘定,仪态万方地走下御座,闪入偏殿,一到百官目力所不及处,她立刻提裙狂奔向恭桶,把刘定放了下来。 守在一旁等着伺候的女官们连忙上前帮忙。一年长者瞧见刘定憋得脸色都红了,颇有些心疼:“圣人还小,若伤了身体可如何是好?” 华阳蹲下来平视着刘定,一边给他系上衣带一边问他:“难受么?怪姑姑么?” 刘定懵懵懂懂地摇了摇头:“阿娘说了,姑姑永远不会伤害破虏,姑姑会保护破虏,所以破虏要听姑姑的话。” 华阳把他头上的冠冕摘下来,又捏了捏他的脸:“好,现在登基大典结束了,你做的很好,想要姑姑给你什么奖励?” 刘定歪着头想了想,道:“姑姑带我去市里玩吧,去坐小船。” 那是上巳那天她和王珩带他出去后,他便心心念念地想离开章华台,再去秦淮上游一游。只可惜忙着准备登基大典,华阳都不曾找到机会出去,更别提带着他一起了。 于是她抱起刘定,笑问道:“我俩可不能就这么出去,得找人保护着才行。” “此前那位阿叔不就很好么?”刘定歪着头。 华阳刮了刮他的鼻子,问道:“你喜欢他?为什么不让叔王陪咱们去呢?” 刘定思索了一会儿,似乎觉得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华阳却笑了,回首对张娘子道:“就传陛下口谕,请光禄大夫王珩过来伴驾吧。” 王珩收到传召之时,正在同晋王一干人等开小会。 不满三岁的刘定怎么着都只是一个傀儡,权柄在握的永远是晋王,因此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在晋王宅邸里还有一场私下的朝觐。 听到章华台的内侍来传,请王珩前去伴驾,晋王微微挑了挑眉,说道:“圣人请你去,还是大长主请你去?” 王珩垂首:“此前都是微臣主理的章华台事务,想来圣人对微臣的印象深刻些。” 晋王却勾着唇角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笑意:“我记得璀之你同大长主原先做过同窗,想必感情也非凡吧。你俩年岁相仿,又都未婚嫁……” 王珩一听,耳朵都热了起来:“大长主原先早有婚约,微臣当时不过一介白身,怎敢觊觎大长主?” 晋王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人:“孤王是瞧着大长主年纪也不小了,虽然现在圣人离不开她,可她到底不是东宫的妃嫔,而是圣人的姑姑,将来总得嫁人的。” 他望向左边的颜光、谢浮,又看了看右边的王珩、桓浩,说道:“你们四个,我视作左膀右臂,这些年你们跟着我东征西讨的,耽误了终身之事,若你们当中有人能尚大长主,那就好了。” 王珩皱了皱眉。一旁的谢浮却说:“大长主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就是怕微臣几个福薄,消受不起。” 晋王笑了笑:“再怎么绝色高贵,也不过是个妇人,总归是要嫁人才行的。” 随后他又道:“璀之,既然圣人宣召,你便赶快去吧,免得圣人久等。” 王珩恭谨应喏,同桓浩他们几个一同退去了。 出了王府,桓浩才问:“这才刚办完登基大典,劳民伤财的,为何大王这么着急就要把大长主嫁出去?咱们户部帐上还有那么多钱么?” 他虽然只是和行军打仗的大老粗,可是跟着晋王久了,多少也能看出来些什么,他望向颜讯父子,他俩是王府拾遗,于账目一事上最是清楚不过。 确实,这场登基大典为了以示正统,各个都是比照宣宗皇帝当年而来,如此一来,账目上已经捉襟见肘。 华阳是圣人的姑姑,出嫁肯定又必须得是大排场,烧的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谢浮瞥了他一眼,嘲讽了一番他的短视:“听说登基大典前,大长主和大王核对了户部人选和账目,他俩应该比我们几个更知道账上有多少钱。”那给华阳的账本,还是颜光亲自写的假账,他怎看不出晋王对华阳的忌惮? 原以为大长主不过女流之辈,不过抚育抚育圣人,但她索要账本一事,让晋王心中有了一丝不悦。他并未表现得非常明显,但作为四人之中追随晋王最久的颜氏父子,却已经洞悉。 谢浮看向两人,颜光年轻,尚且浮躁,颜讯的脸上已然是一派微妙。 他提点另外三人,“如今圣人什么都听大长主的,大长主说东他不敢往西,让大王这个叔王如何辅佐?自然是把大长主嫁出去了事。但也不能随便嫁人,我们几个中,除了颜叔,其余都是他最信任的,只怕这驸马都尉一职,我们四个当中总得有个去领咯!” 颜光想了想,的确是这么个理:“说的也是,大长主倾国倾城,又地位尊崇,娶了她,倒也风光,阿浮、阿浩、璀之,你们想娶大长主么?” 桓浩吹了个口哨:“这盲婚哑嫁的多没意思,我都还不知道大长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万一她性格刁蛮,不懂得贤良淑德,该如何?” 谢浮一把搭上了王珩的肩膀:“璀之,我们四人之中就你和大长主是旧相识,你说说,以她为妻,如何?” 王珩看了他们一眼,把谢浮的胳膊从肩头薅了下来,皱着眉头十分认真地说:“我和大长主同窗不过一载,她是皇后嫡女,我都同她说不上一句话,又如何知道她性格如何。” 言毕,他翻身上马,对四人抱拳:“圣人宣召,我也不好耽搁,先告辞了。” 第8章 射艺 王珩到章华台时已经未时过半,华阳穿着一件便服,打着扇子坐在茵席上,瞧着他额角的汗珠,幽幽地问:“方才是去晋王府上了?耽搁了许久。” 王珩看着她,默认了,复又问:“不是圣人宣召么?” 华阳摇摇绢扇:“是啊,破虏原来想叫你在带他去秦淮河上游船,不过等了太久,他又累了,便先睡下了。” 王珩连忙跪下来。 华阳瞧着他,竟有些嘲讽地说道:“离开了长安,你的规矩反而是越学越好了。” 王珩低着头不敢驳斥,华阳又说:“怎么了,我变成了大长主,便不再是华阳了么?这私底下的,我讨厌这种繁文缛节一堆的样子。” 她走过来,把王珩拽起来:“原先只晓得你给晋王办事,今日见他封你做光禄大夫,才知道原来你那么得他的力。” 王珩说:“晋王年轻有抱负,当年听闻长安失陷,我从琅琊赶往洛阳勤王,路上遇见了他。他赏识我,提我做他麾下中郎将。” 华阳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王珩看着她,便又想起那日的梦,忍不住说:“晋王把江南之地治理得富庶,才让大长主和圣人在离开洛阳之后有处可去,至少如今半壁江山得保,他也是社稷之功臣。” 华阳笑了笑:“他是叔王,我自然会敬重他。他的功劳我也都记着,圣人也都会记着的。” 说话间,内室传来幼童的轻唤:“姑姑……” 原来是刘定醒了。使女们连忙进去给他洗脸穿衣,他出来,贴着华阳的腿坐下,脸靠在她的膝头瞧着她:“姑姑,我睡过了么?还能出去玩么?” 华阳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又瞥了眼王珩:“不知道王大夫觉得我们适不适合出去玩呢?” 今日登基大典,建邺解除宵禁狂欢三天,街上热闹,远超上巳,他皱眉看了看那一对似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姑侄,心中哀叹,一个华阳他便从来招架不过了,何况再加个圣人? 他只得说:“微臣通知羽林军增加防卫。” 华阳道:“叫他们远远跟着就成了,免得扰了旁人的兴。” 刘定拽着华阳的衣角高兴地笑了起来,又跑回内室,把上次王珩给他买的小木剑拿了出来:“我见今日百官都佩了剑,我也要佩。” 华阳给他挂上,宠溺地说:“对了,瞧你这样子,这才是我们刘家的儿郎。破虏一定会带着我们打回江北去的,对不对!” 刘定仗着剑,奶声奶气地说:“对,要回洛阳,把阿娘救出来!” 听了他的稚语,华阳的眸色微微一沉。王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上前一步说道:“出发吧。” 三人照例,还是扮作一家三口,混入了建邺的街市里。 王珩本不想这样的,无奈一出了章华台,华阳便又如同先前一样,亲昵地唤他“六郎”,她怀里还抱了个和她长得颇肖似的孩子,不被人认成一家三口也难。 更何况,为了不跟丢这对身份尊崇的姑侄,王珩不得不在人群中尽量的贴着她俩走,行迹亲密,更像是一家。 走着走着,华阳忽然回头问王珩:“你瞧我今日的妆如何?” 王珩一愣,仔细盯着华阳看了许久,他一男儿,甚少关注女子的面靥花黄,委实瞧不出她今日妆容有何区别,只得用一句万能的话敷衍:“你什么妆都好看。” 华阳皱了皱眉,又转身装作毫不在意地去挑拣街边小商贩摊子里的货物了。 “娘子额间的花钿甚是好看,同您鬓上这朵牡丹相映成趣呢。”路过一家胭脂铺,店家见华阳衣着气度不凡,连忙奉承。 王珩被店家一提醒,才发觉,今日华阳额间的花钿,细细地用浅黄色的颜彩,画了一朵重瓣牡丹,她画技好,眉心方寸之间,牡丹活灵活现。同她鬓角那朵绢花姚黄,前后呼应着,衬得她愈发雍容。 华阳听了店家的话,心情颇为愉悦,便停在铺子前,抬手抚了抚额头上的牡丹,对王珩说:“等你等了许久,闲着无聊,便画朵牡丹来。” 这重瓣牡丹笔触复杂,又要在眉心作画,想来费了不少功夫。王珩心想,莫非是华阳嫌他从晋王府赶到章华台的速度太慢,觉得他实在轻慢? 他低头不敢去看华阳。 华阳打量了他两眼,神色微微沉了下去,心不在焉了捡了几个脂粉。王珩觉得气氛实在微妙,幸好此刻,街前传来锣鼓声,抬头望去,原来是有人摆摊射击博彩,华阳也看了过去,眼底立刻流露出向往来。 华阳抱着孩子挤进了人群。 这射击博彩的店家,在街上圈了一块地,划了一道横线。二十步开外是一面小铜锣,参加者若以扎了红球的短箭射中铜锣,便可得到奖励。 华阳环视了一圈地上摆着的奖品,问刘定:“破虏想要哪个” 刘定指着那奖品里头唯一的一个犀角扳指,说道:“想要那个。” 店家听了,眉开眼笑:“小郎君可是好眼力,这个可是神勇将军王渐之在华阳御敌时用的扳指。普天之下唯有一个,要十发十中才可得。” 刘定听见王渐之的名字,露出了困惑的神色,抬起头来看着华阳。华阳却笑起来:“王大将军在华阳城一战英勇殉国,尸骨无存,你倒是从何处寻来的他的扳指?” 那店家道:“小老儿走南闯北,曾遇到一名在王将军麾下任副将的朋友,华阳城破之前,此人领兵往幽州寻求援兵,只可惜援兵到华阳城后,城已破,守城将士无一幸免。他在那尸骨堆里头找到了这枚扳指。辗转到了小老儿的手上。这英雄的扳指,自然也只能给英雄,所以小老儿便是要寻这个十发十中之人,将扳指相赠。” 王珩看着华阳的脸色,却瞧不出她的情绪来。这坊间流传的扳指多半不是王渐之的,不过借他的名,可到底和王渐之扯上了关系。他上前一步,说道:“若是小郎想要,我便来试一试。” 华阳抬头看向他,却笑起来:“我知道你弓射好,十八九岁时候便能百步穿杨,交给你我是放心的。”随后她对店家道,“便给我家郎君十支箭,瞧瞧他的本事。” 那店家立刻拨了十支短箭过来,又拿了一张弓:“规则便是用此弓发出箭矢,击中铜锣发出声响算是中。” 王珩接过短箭,那短箭不过寻常箭矢三分之二的长度,箭镞部分包上红绸,他颠了颠重量,箭尾轻,箭头重,很难控制。他又举起弓来,拨弄了两下。那弓弦软得不像样,他可算知道为何那店家敢把铜锣放在仅仅二十步开外了。 华阳看他检查箭矢,自然也瞧出了里头的门道,见他张弓搭箭,调试手感的样子有些为难,忽然叫住了他:“六郎,这弓瞧着太小,委实同你不搭,不若让我来试试?” 王珩松了弦,奇怪地看着她,她又说:“你拿着那弓,像是捻着绣花针似的别扭,还是让我来吧。” 那店家方才见王珩调试弓弦、掂量箭矢的动作十分熟练,心中有些发虚,害怕遇上一个行家,见到华阳一介妇人,主动要求换下王珩,便乐得顺水推舟:“是呀,这弓原先就是为娘子们设计的,娘子也可来试一试。” 一边说,一边便把弓矢从王珩手中夺了下来,塞到了华阳的手里。 华阳像是拨琵琶弦一样拨了拨弓,果然软得不像话,她拿着弓笑眯眯地对店家说:“我一个女流之辈,不太会射箭,不若饶我一箭,十发九中可行?” 店家见她衣着华丽,容貌秀美,且南地女孩子很少有精于骑射的,想一想道:“也可。” 于是华阳张弓搭箭,随随便便地发出了第一发。 那头重脚轻的箭矢配上软绵绵的弓弦,果然飞到半空便一头栽在地上,距离铜锣还有步的距离。人群中响起了几声惋惜的嗟叹。 华阳轻笑了一下,像是要给自己解围似的,很快又搭上了第二箭。 她调整了一下,把那张软弓张了开来。弓弦细弱,扣入了她的指间,王珩微微皱眉,下一瞬,只见那枚箭游隼一般射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二十步开外那面铜锣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人群先是不相信,随后,立刻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店家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瞧着她。华阳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连续抽了箭矢发射,只听得持续不断的铜锣声接连响起,她手中剩余的箭矢很快都发了出去。 王珩不知道,这些年她的箭术竟然精进至此。 她向店家饶了一箭,只用那一箭熟悉了一下这把弓,此后九发皆中。 华阳收了弓,眉开眼笑地看着店家:“便把那王将军的扳指,给我吧。” 店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可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又如何能抵赖,便强撑着笑意奉上了那枚扳指:“娘子真是好箭法。” 华阳在手中把玩了一阵,便从腰间解下一条红绳来,穿在扳指上,挂在了刘定的胸前。 离开摊子,王珩才说:“你这箭法,比此前在弘文馆的时候,精进了不少。” 华阳笑了笑:“在洛阳的时候练的。” 王珩沉默了一瞬。在弘文馆的时候,他们练箭,不过是花拳绣腿似的比划,如今她的箭法,力有千钧,那是上阵杀敌用的箭术。她一个公主,在洛阳时究竟为了什么,竟然要练习如此杀气腾腾的箭术? 见刘定不住地在把玩着他胸口那枚扳指,华阳叹息了一声,对王珩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同你再比试一番。先前弘文馆博士便赞你的箭术冠绝长安,只在王渐之之下,且又有耳辨飞矢的异能。我是远远比不过你。如今倒不知道,和你比赛,能赢几筹?” 王珩知道,自己能练成这样的箭术,皆是日夜苦修的结果,离开长安之后,他也未曾有一日懈怠的。于是他说:“大长主什么时候想比,臣一定奉陪,只是臣大约此生再无可能胜过王渐之将军了。” 华阳看了他一眼,苦笑道:“是,这世上能胜过渐之的的确凤毛麟角,现在想同他比比,也是没有可能了。” 王珩看着她的神色,不禁懊悔为何又在她面前提王渐之。但王渐之就好像是插在他骨肉里的一根刺,怎么也拔不掉,横亘在他和华阳中间,渐渐的成为附骨之疽。 倒还是华阳亲自把这个话题给揭了过去,她问道:“光禄大夫是文职,你箭术那么好,晋王竟然没让你做个武将?” 这话题来得有些突兀,却解了王珩的燃眉之急,他忙说道:“也不是没有,谢浮兼任了兵部尚书,但他一人分身乏术。所以兵部的事情有些时候也会由我管着。只是圣人才登基,百废待兴,朝廷这边的事情更繁杂些。过段时日,人手多了,三省六部应该会更有条理。” 华阳又笑了:“看来你真是能者多劳,身兼数职,还得劳累你陪我们出来游玩。” 王珩摇摇头:“其实我还兼任了门下侍中,侍奉圣人也是我的职责。” “啊,原来如此,那本宫便要替圣人交给王侍中一件差事了。” 王珩一愣:“什么差事?” 华阳笑眼弯弯,仿佛她说出来的事情同她每次临时起意的恶作剧并无分别:“三日后圣人的第一次大朝会,我要你在御座之后加一道珠帘。” 第9章 尚主 “怎能以公主之身垂帘听政!”晋王闻讯,竟差点砸碎了桌上的黄石砚台。 桓浩劝道:“或许是因为圣人还小,离不开公主?” 晋王怒道:“那要我这个叔王何用?不是让我辅佐圣人么?登基大典让她任礼官,便是太抬举她了,竟然叫她生出妄念。前朝垂帘听政者,不是圣人生母,就是圣人嫡母,她算个什么?” 王珩拱手听着晋王的恶言,咬着后槽牙不发一言。他能预料到晋王的愤怒。 前朝确实有垂帘听政一事,仁宗初年,主少国疑,王太后垂帘听政,又命仁宗叔父淮王监国。王太后算起来还是王珩的高姑祖母,琅琊王氏女。仁宗朝琅琊王氏如烈火烹油,鼎盛一时。后因为太后和淮王政见相左,朝堂上渐渐分为两派。最后是王太后合世家之力,斗倒了淮王,却也因此元气大伤。仁宗亲政后,从她手中收回权力,更是竭力打压了世家,琅琊王氏从此再无一人从政。 此后后宫,高位妃嫔也不再有世家女。 晋王作为摄政叔王,处在当年淮王的位置,自然对垂帘听政一事讳莫如深。 此时颜讯幽幽地说:“大长主曾经以一女流之身,成功说服宣宗让她入弘文馆聆听圣训,想着插手朝政也是自然的事情。” 晋王冷笑了一声:“她当这建邺还是从前让她横行霸道的长安么?长安早就失陷了!肯惯着她的宣宗、东宫全都被关在洛阳城里头。建邺乃是我刘章之地!” “大王慎言。”王珩终于开口。 华阳带着小圣人客居于此不假,可理论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建邺虽然早先交给晋王治理,可依然是圣人的土地。晋王此言,颇有不忠不义之嫌疑。 晋王也意识到自己的口不择言,便长叹一声:“只因为此间只有你们五人,我才敢妄言。”为了筹办小皇帝的登基大典和第一次大朝会,纵然此前已经早有准备,可晋王仍然连轴转了数日。再加上原本那拜祭天地,顺应天道称帝的应该是他,却为刘定这一黄口小儿做了嫁衣,此刻想来,气闷不已! 谢浮上前拍了拍晋王的肩膀,让他冷静下来,才道:“我觉得倒是没什么不行的。圣人才几岁?三省六部全都是咱们的人,纵使她垂帘听政了,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难不成她还能把朝廷血洗一番,都换成她的人?当年那王太后能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不还是仗着世家盘根错节,如今那大长主可有何倚仗?依我看,为这面子好看,大王不如成全了她。过段时日,她一出嫁,便是外姓人了,还能把着朝政么?” 晋王这才神色缓和下来,复又环视了一圈四人:“你们四个是我最信任的,谁能尚公主,便是替我了结了一桩心事。” 颜光问:“大王何不直接赐婚?” 晋王白了他一眼:“我能赐婚?我是圣人的叔叔,她是圣人的姑姑,我俩平辈,如何赐婚?” 众人便又犯起难来。 晋王最后长叹一声:“不过大长主正当年,总不可能终身不嫁。且先由着她好了,看她能翻腾出什么来。” 次日大朝会上,华阳果然端坐珠帘之后,但整场朝会都不发一言,只是听着群臣和晋王一一汇报这些年在晋安郡及周边治理的硕果。待到朝会结束,晋王终于松了一口气,准备告辞,她才站起来说道:“这些年治理建邺,叔王辛苦了。过后,还请叔王整理一份麾下各地驻军细报呈上。” 晋王皱了皱眉,目光望向负责管理兵部的谢浮、王珩。他们方才粗略地提过一点各地的驻军数目,不知道华阳此刻要详细报告作甚。 见晋王不语,华阳便又问:“叔王觉得三日可够?” 如今只剩半壁江山,又都一直在晋王管辖之下,三日内整理完这份名录,时间很是宽松。一旁谢浮拱手答道:“足够了。”言毕给晋王使了个眼色。 于是华阳便轻松地拽着刘定离开了太微殿。 晋王瞧着那华丽裙裾消失在殿后,眉间不满更深。 “大王,”谢浮劝道,“圣人和大长主已经走了。” 晋王看了他一眼:“卿以为,她要驻军名册做什么?” 谢浮思索了一阵,说:“她除了为登基大典核对了户部账目外,对其他六部诸事皆无置喙。现在要驻军名册,这也寻常,毕竟太上皇他们,都在洛阳等着大王的军队去营救呢。” 晋王觉得他的解释倒也说得通。可是神色依然不虞。沉默了一会儿,说:“此前她借登基大典之名要走了账目,现在又要名册,如此一来我们的兵力和可支配军费她都了若指掌了。” 颜光说:”她拿走的账本又不是真的,能看出些什么?“ 晋王摇了摇头,对颜光的迟钝不太满意,眸中的神色越发幽暗起来。 王珩在心中略一思忖,便已经了然。 这些年晋王在江南盘踞,休养生息,攒了不少钱。若无战事,这些钱够维持一个小朝廷年了。但华阳显然是主战的。他担心华阳发现兵力军饷充足,会立刻征兵北伐。 而晋王,已经把登基大典让出来了,显然不愿意再把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攒的家底拿出来给她这个外人挥霍。 他不由地又想起此前那个做了一半的梦来。 晋王真的有这个胆子动她么? 他上前一步道:“大长主和圣人初来乍到,对大王还不是很熟悉,往后熟了,自然会放心把政务交由您来打理。大王可是圣人亲封的叔王、辅国公,如今朝廷新建,大王还是以政务为要,待一切都推上正轨之后。再图他谋。” 晋王看了王珩一眼,先是一顿,随后才仿佛洞穿他心中所思一般,冷冷地道:“我又有何他谋?” 王珩连忙低头:“是璀之失言,大王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天下百姓。” 他不敢想晋王真如梦中那样为皇位对少帝和大长公主痛下杀手。他认识的晋王并不会如此。可方才,因为先前梦境,他竟然有些动摇。 王珩顿觉自己此刻因为一梦所见的暗示,而动摇当初对晋王发过的誓言,委实是不忠不义。 晋王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晃了晃脑袋,似乎也想把某些念头从脑海挥散,随后才从太微殿里出去。 一旁桓浩见他走远,才敢上前:“你方才讽刺大王有不臣之心?我从未见你有如此失言的时候。” 王珩蹙眉,看向桓浩,并未说话,但桓浩已经理解了他目光中的深意。 他拽了一把王珩衣袖:“当初大王距离登基只有一步之遥,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但最后还是给他们姑侄做了嫁衣。可见大王也不甚在意那个位置。现在也不是仁宗朝了,你也把眉头松一松,不如我们去城外校场,射击取乐,放松一下?” 王珩颔首,心却道:他真的不在意么? 突然又想到,此前答应华阳,有空同她一道比赛射击,便说:“不若去问下大长主,要不要同去。” 闻听此言,桓浩松开王珩:“你对大长主有意?” 王珩断然否认:“怎么可能?只是上次伴驾,大长主说有空想去射击,才想到而已。” 桓浩上下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看不出什么作伪痕迹,道:“也行,大王不正想让我们四人中有人能尚主么?若大长主真看上了我们中的一个,我们也算是为大王分忧了。”说罢,便叫来殿前侍奉的小黄门,去传话问大长主要不要去城外羽林军的大营比箭。 不一会儿,小黄门回来传话,说大长主乐意之至,更衣完毕后便会同二位出城。 华阳穿了一身男装。 晋王太妃和王妃给她准备了许多华丽繁复的裙子,却没给她置办一身男装。故此这身男装还是借了近前侍奉的小黄门的便装,灰扑扑的,却也意外地合身。 她挽起发髻来,大马金刀地走下章华台。 王珩和桓浩已经等候多时了。 见她下来,从未见她穿过男装的桓浩眼前一亮,不由夸赞:“大长主洗尽铅华之后,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王珩也愣住了,从前在长安,不是没见过她穿男装。长安民风豪放,女子们又是嫌弃女装繁琐,也常穿男装为乐,华阳也常一身男装地就跑来弘文馆上课,出去打马球,更是从来只穿男装。 但是那些小娘子们穿男装不过是风俗,却也不至于以假乱真到真叫人看不出是雌是雄。往日华阳穿男装,也都是一副“我就是女扮男装”样儿。 可今日,却见她行走坐立之间,毫无女气,乍一见,还以为就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郎。 华阳轻咳了一声,道:“之前我同破虏的母亲,为逃出洛阳,曾经扮过一阵子夫妻。连守洛阳城的燕国人都分不清我是男是女。” 她话语中似是很骄傲,可王珩知道,这话背后是多少的泪水艰辛。 她放着一旁的马车不乘,直接一跃翻上马背。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叫桓浩拍手称赞。 王珩便也只能默默上马,三人一行很快便抵达城外羽林军大营。 桓浩很快清出一片校场,摆上了靶子搭好擂台。他是羽林中郎,军中一把好手,自然不少将士围过来看他同王珩比试。 但人们很快也注意到了跟着他们两人的那位矮小的少年。 那少年看着清隽瘦弱,也不知是何身份,竟然叫两位将军一左一右护送。 桓浩背了他和王珩常用的弓来,又让手下人去替华阳准备。手下副将看华阳矮小,便去取了一张小弓,弓弦偏细,用少力便可张开,射靶子也射的稳,只是箭矢力道不够。仅对于校场射靶来说,算是已经够用。 谁料华阳拨了拨弓弦,又拿着弓和自己比了比,觉得不顺手,张口便问:“可有软弓?” 软弓无劲矢,弓弦一软,弓箭自然失了力道,王珩疑惑地看着她在校场挂着的弓中挑挑拣拣,挑中了一把弦软得像是琴弦般的竹弓。 他不禁好奇:“我记得你从前喜欢的不是这种弓。” 第10章 宴乐 之前在弘文馆,射箭不过是君子六艺中的必修课,他们这些世家公子们拿的弓都花里胡哨,华阳这种公主贵女,手中的弓更是上下错金,左右积玉,弦紧不紧倒是次要。 她现在手里那把弓,又丑,又不好用。 谁料她踩着弓试了试弦的弹性,抬头对他说:“王六郎,我同你也有好几年未见了,这几年天下都变了,还不许我射箭的喜好变一变?” 说罢,抽出一支箭来,引弓搭箭,咻的一声一支箭便射了出去,却未及触靶,就掉在了地上。 她倒是不恼,很快搭了第二箭,这一箭,便和当日同她在建邺市里那后面的几箭一样,咻咻咻地直中靶心,甚至还有一支,穿透了靶子,从背后扎出半寸箭镞来。 她射箭的速度很快,围观众人都来不及看,她手里随手拿着的五支箭都穿了过去。 桓浩看得也是目瞪口呆:“方才你只用一箭,便熟悉了这把弓?” 华阳以手搭棚,看着远处的靶子,轻松地说:“有时候你来不及找趁手的弓,只能尽快让手适应。这软弓有个好处,燕国人爱用这个,等到了江北,遍地都能捡得着。” 桓浩听了,把自己手中用了许久的弓一丢,伸手向她:“给我试试。” 华阳笑着把弓交到他的手里,又说:“我适应软弓其实也用了一阵子的,不过依大将军的箭术,想来一会儿也就适应了。” 软弓好张,却难射,桓浩连着射了两箭,都掉在了半路,他有些恼,左右翻看这软弓上是否有什么机巧。华阳倒是不吝赐教,走上前指导:“大将军臂力过人,但软弓靠得是巧劲儿,你试试看把箭搭在此处。”说着,便替他将左手持弓搭箭处往上抬了抬。 然后她拉着桓浩的胳膊,往后轻轻一带:“力的方向大约是这样的。将军再试试看。” 有她的调整,桓浩的这一箭终于射在靶子上,虽然未中红心,但他也立刻寻到了机巧,第二箭,便中红心了。 围观将士们立刻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王珩默默地看着。 她原来的箭术,师承东宫太子太保,又有王渐之亲自指点,基础本就比旁人好了一截,又加上在洛阳苦练,更是叫人望尘莫及了。 “六郎,你为何不射?”她忽然走到他身边。 王珩看了看拿着软弓痴迷研究的桓浩,道:“大长主也想让我用软弓么?” 她说:“随你喜欢。我只是不知道,桓将军和你,哪个箭术好些?” 一旁桓浩听见了,颇有些自负地道:“璀之的箭术冠绝建邺,只不过,比我差那么一点。” 他的箭法是在谯国打游击时候练出来的,同王珩花架子出身的比起来是霸道些。因此他笑得疏狂。 只王珩沉吟了一下,方才那句话,他在长安也听过多遍。琅琊王六郎什么都好,什么都冠绝长安,只比太原王渐之差那么一点。 他突然走过去将桓浩手中的软弓夺过,搭箭对准桓浩之前的靶子射了出去。 只听得刺啦一声,他的第一箭,便破开了桓浩原来已经扎在了靶上红心处的那枚,穿透靶子,羽尾微微颤动。原来他方才见着桓浩用弓,自己也已经大致掌握了那软弓的挽法。 华阳看着那靶子,又转过头来看他,眼底像是盛了一汪星子。 他一时怔忪,耳朵有些红,匆匆别过脸去,假装中气十足地质问桓浩:“你说是谁差谁一筹?” “阿兄!璀之哥哥!”突然一匹小马闯入了人群,只见桓揽月也穿了一声骑装,大大咧咧地进了营地。 她是桓浩妹妹,军中无人不识,自然给她让出一条道来,她勒马停住,瞧见华阳:“啊,大长……” 华阳悄悄摆了一个手势,桓揽月会意,立刻从马上跳了下来,一边埋怨:“刚一进营便听见阿兄和璀之哥哥在射箭,没想到你也来了,竟然不叫我!” 一旁桓浩接话:“何必叫你,你自己一听风声,便会立刻出现了!” 桓揽月笑道:“那是自然。”说着,亲昵地挽过华阳的手,“今日十五娘也在,到可以好好乐一乐。” 王珩听见她叫她“十五娘”,心头微微一跳。却见华阳也搭上了桓揽月的肩头:“上回你说你常常在羽林军大营里烤肉吃,今日正好人都在,你便也烤肉给我吃,如何?” 桓揽月满口答应着,两个小姑娘便立刻又勾肩搭背地说起悄悄话来。就连桓浩都目瞪口呆:“我竟然不知,我的妹妹何时与大长主的关系这么好了?” 王珩看向桓浩,内里一阵纠结。 当初在长安,华阳最好的朋友王怀灵,便是王渐之的妹妹。后来王怀灵嫁给了华阳的哥哥太子珉,随后生下少帝刘定…… 他晃了晃脑袋,长安是长安,建邺是建邺,就算华阳把桓揽月当做王怀灵的影子,那桓浩也不能是…… 那厢,华阳和桓揽月说了方才射箭换软弓的事儿,桓揽月听了,自豪地道:“我阿兄武艺卓绝,否则又怎可受封成为镇军大将军?不过璀之哥哥也很不错。” 华阳问她:“那你觉得,是你阿兄厉害,还是璀之厉害?” 桓揽月掰着指头:“论领兵打仗,自然是我阿兄厉害,可论文采学识,璀之哥哥是弘文馆学生,又是宝应十四年进士,我阿兄如何比得上他。所以综合来看,是璀之哥哥略胜一筹。” 她说完,又问华阳:“大长主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是想在我阿兄和璀之哥哥之间选个驸马都尉么?” 华阳一愣,哂笑她:“你怎么想到这一层了!” 桓揽月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不是听闻,晋王要给您选一位夫婿么。他最信任的,便只是我阿兄,璀之哥哥,阿浮哥哥和阿光四人,驸马都尉必然出在他们中间不可。” 华阳神色微变:“晋王如此关心我的婚事?” 桓揽月认真道:“大长主也过了双十,又是圣人的亲姑姑,大王自然关心你的婚事。” 华阳看着她,嘴角噙笑:“那依你看,四人之间,谁最好?” 桓揽月说:“四人之中,论才学人品,肯定是璀之哥哥,只可惜——”她话锋一转,语气有些失望,“他却是最不解风情的一个。谢浮倒是解风情,却瞧着轻慢,颜光年纪又太小,他父亲瞧着也不是个好侍奉的。这么看来,还是我阿兄好些。若大长主嫁给他,他必然不敢怠慢你。” 华阳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是大长主,谁敢怠慢我?” 桓揽月皱着鼻子躲了一下:“那大长主是觉得我阿兄不好么?” 华阳偏头看了看还在校场上比箭的桓浩,道:“我同你阿兄,此前不过是一面之缘,今日才算说了两句话,我又怎么知道他好不好?” 桓揽月登时来了兴致:“大长主只要多和我阿兄接触,立刻便能知道他是个极好极好的人!” 她想着,她和华阳脾气相投,若是华阳做了她的嫂嫂,总好过建邺城里其他只会吟诗绣花的闺阁千金。于是对此事极为上起心来。 回到建邺城,桓揽月便力邀几人去城中一家馆子吃暮食。 那馆子名叫摘星楼,立在秦淮边上,淮扬菜是一绝。桓揽月轻车熟路地要了一个包厢,点了两个歌女,叫上一桌子好菜,便欢欢喜喜地坐下了。 华阳什么珍馐不曾尝过,倒是那两个歌女,瞧着倒是不错。 只见其中一个手抱琵琶,婉转试音,然后轻轻扫弦,另一个则在她身边站定,清了清嗓子,便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烟深水阔,音信无由达。唯有碧天云外月,偏照悬悬离别。尽日感事伤怀,愁眉似锁难开。夜夜长留半被,待君魂梦归来。” 华阳手中的酒杯便落在了桌上。酒液浸透桌前暗红桌布。桓揽月连忙替她擦拭:“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首《清平乐》?” 华阳自觉失态,扶起酒杯来,说:“倒不是不喜。” 桓揽月有些尴尬:“我听你前头唱《长相思》,以为你喜欢李太白的曲子,所以特地点的。” 华阳摇摇头:“也不是不喜欢。” 此前《长相思》,唱的是闺怨,忆的却是长安,这《清平乐》,唱的也是闺怨,忆的,是远方的家人。 她抬起头来问那两个歌女:“你俩可是从长安来?” 两个歌女一福身:“是,我俩幼年曾在长安学艺,名属教坊,后来离开长安,辗转到了建邺。也别无所长,只能仗着歌艺,在这秦淮河边献唱罢了。” 华阳赏了一些钱给她们,又让她们再唱一首。 两个歌女是聪明人,听见方才华阳和桓揽月商量着《长相思》,便也弹了一首《长相思》来唱。 华阳听着,面色更是变得有些微妙起来,待歌女唱完,她站起来,笑说:“我有些不胜酒力,且去台上吹吹风。”说完,便推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桓揽月见状,连忙给桓浩使眼色,甚至在桌下踢了他一脚,桓浩这才慢吞吞站起来,跟了上去。 王珩也想起身,却被桓揽月拉住:“璀之哥哥,你也在长安待了不短时日,可有喜欢的长安歌谣,点来叫她们唱?” 王珩只得坐下来,问她们:“你俩可会弹《十面埋伏》?” 第11章 拒婚 摘星楼一面靠水,飘台悬于水上,一轮凉凉的月落在水里,清冷的月光照着华阳的面孔,神色有些晦暗。 “大长主?”桓浩跟过来,舔了舔唇,“方才的曲子,不合你的意?” 华阳看了看他,唇角微勾露出一个笑:“怎么会,揽月就是知道我喜欢这两首曲子才会点的。她也是知道那两个歌姬是长安人才会叫她们来侍奉。” 桓浩摸了摸后脑勺,颇为尴尬:“这丫头自作聪明,我回去定好好斥责她。” 华阳摇了摇头:“不必了,她也是为了我。”她看向桓浩的眼神幽深,“听闻晋王有意,把我许给你?” 桓浩一听,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跪下了:“晋王他只是觉得,要建邺城最好的郎君才能配得上公主。思来想去便只剩下我们四个,并不只是臣……” 华阳见他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在怕些什么?我会吃了你不成?” 桓浩一时无言:“大长主……” 华阳转过脸去,望着盈盈的水和弯弯的月:“你应当知道,曾经我的父亲,也想把长安最好的儿郎给我。” 桓浩也听王珩讲过,华阳曾经有个未婚夫,便是名动京城的太原王渐之。 他垂首:“臣是比不过王将军。” 华阳笑吟吟地说:“你是比不过他,但凡是活着的人,无人能比得过他。” 月色把她的影子投在花榭上,萋萋清清,桓浩见她的睫毛垂下阴影来,实在是萧瑟,于是试探问道:“想来,公主同王将军感情很好吧。” 华阳道:“很好。我与他青梅竹马,十六岁的时候正式赐婚许配给他,本来,他会成为这个世上最好的夫君,而我,会成为这个世上最好的妻子。” 桓浩可以想象的到,十六岁的华阳,一笑倾城,圣宠优渥,二十二岁的王渐之,面如冠玉,前途璀璨,在春秋鼎盛的长安城里,必然是神仙一般的眷侣。 华阳继续说:“渐之他,从十五岁就到东宫成为东宫伴读,几乎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他同我的阿兄亦是情同手足,阿兄信任他,更胜过大明宫中其他皇子。他的亲妹妹,更是东宫良娣,少帝的生母,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有着天下最好的家世,有着天下最好的才学,有着天下最大的抱负。长安城里的姑娘,没一个不想嫁给他的,但我从来都知道,只有我,才是他的妻子。” 她转过身来,又看着桓浩:“桓将军,你确实是建邺顶尖的青年才俊,但你要知道,有的人,此生只要拥有过一次便足矣了。我和他虽然没来得及行礼成婚,但在我的心中,我的丈夫只有他一个,再也容不下旁人了。晋王觉得建邺城中,你们四个可以作为驸马都尉的备选,可在我的心里,谁也比不过渐之。勉强成婚,只会让你我,日后尴尬。” 她朝他福了福身,桓浩连忙回礼。 他明白了,公主这是在委婉地表达她不想嫁人。他便笑着说:“这是自然,我等虽然从未见过王渐之将军,但也一直仰慕他的才华,佩服他的气节。败给他不算失败。” 华阳欣慰地笑道:“桓将军明白就好。” 风吹得凉了,两人这么一谈,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便一前一后又回到席间去。 原本叫来的两个歌女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包厢里两人静悄悄的,见到桓浩回来,桓揽月不住地给他使眼色,却被桓浩给瞪了回去,她不明所以,缩着头看向华阳,却见她脸色倒是比方才出去时,好了许多。 她吃不准桓浩是不是成功博得了华阳的欢心,眼珠子转来转去,便又出了一个馊主意:“方才两个歌女叫璀之哥哥给辞了,大长主觉得闷么?不如,让我阿兄给你唱一个?” “胡闹,我会唱什么?”桓浩眼睛一瞪。 桓揽月说:“自然是军营里那些,我想公主既然喜欢听金戈之声,大抵也会喜欢军乐的吧。阿兄,你先前在家里唱过的那首《无衣》,便再唱来听听?” 说着,她以箸击杯,击节相和。 桓浩并不扭捏,他见妹妹都给他打起了拍子,便清了清嗓子唱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他声音浑厚,带着军中刀光剑影的肃杀,全然不比那歌姬的婉转,却别有一番风味,听着华阳也击起节来,一边跟着他哼哼。 待他停了,华阳接着唱起来,只是这语言,却不是中原官话,他们三人都听不懂。 华阳唱完,放下杯子,长舒一口气,桓揽月才问道:“这是什么?” 华阳说:“是燕国人的军歌。以前一个很讨厌的人教的,我原本不想学,但无奈音律太好,听两遍便会了,听你阿兄唱《无衣》,便想起这首,调调倒是近。” 桓揽月歪着头说道:“倒也像是那么一回事。” 几个人接着吃喝聊天,直到月渐渐西沉,才把华阳送回章华台去。 王珩和桓浩一前一后骑马走在街上。王珩做了好长时间的思想斗争,才上前去问道:“席间你和大长主出去说了些什么?” 桓浩看了他一眼:“都是揽月那个丫头瞎掺和。大长主如今知道要让我们四个其中一个尚主了。” 王珩有些着急问道:“那她怎么说?” 桓浩道:“她说,她心中只有王渐之是她唯一的丈夫。”他啧啧了两声,“果然大长主是个节妇,让我十分佩服。”却没发现王珩楞在那里,好久都没有跟上来。 知道她情深,也没指望她心中还能给谁留一点位置。 从入长安见到她的第一天起,他就一败涂地地输给了王渐之。 桓浩将此事一五一十汇报给了晋王。 晋王闻言,却是皱眉:“她真的这么说?” 桓浩道:“此事臣又何须作伪,那日在摘星楼,大长主对臣极为推心置腹。且看她的表情,的确对已故王将军一往情深。” 随后,他看向王珩:“她说她十六岁和王将军订婚,璀之,那时候你也在长安,他们俩却如她所言亲密么?” 王珩敛眸,点了点头:“确实,她是皇后嫡出公主,也只有太原王氏那样显赫的家世才能配得上她。在皇祖太上皇正式赐婚前,他们就极为熟稔了。王渐之是东宫侍读,她又是东宫唯一的妹妹,怎能不亲密?若非战事突起,只怕现在便是誉满上京的佳偶伉俪了吧。” 他还记得,当时弘文馆就在门下省旁边,大朝会散会之后,王渐之时常会拐一下过来看她,她也没事就爱往门下省扎。 王渐之喜欢玉兰,她便时常戴着他送的玉兰花冠。 还有一次打马球,为了得他的彩头,华阳差点从马上摔下来。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他俩还没有正式订婚,可是全长安都知道,太原王氏六郎是要尚公主的,而且,尚的是嫡公主。 他早知她对王渐之一往情深,也料想得到两人两情缱绻,只是再一次听到旁人说起她对他的恋慕,心还是一抽一抽的疼。 晋王蹙着眉头:“她倒真是贞洁,意思是就算没有和王渐之正式成婚,也愿意为他守节?” 桓浩说道:“已故王将军的确配得起大长主这样的女人。” 晋王抬眼看他:“你倒是对大长主很是倾慕?” 桓浩赶紧抱拳:“臣之倾慕,不过是感其节义。男女之情实在说不上。不过大王,大长主孤身一人带这个孩子从洛阳走到建邺,一路多少追兵危急,她都躲过了,此举饶是须眉都不一定能完成。她的确是个不一般的女人。” 晋王沉吟了一阵:“但她终身不嫁,难道是要上寒山寺去做姑子么?” 在一旁听了一阵的颜光却道:“只怕是大长主现在还没遇到比王将军更好的儿郎吧。若过一阵子,遇见更好的了,又怎能不嫁?王将军为国捐躯到现在,算算也快三年了,她纵使已经嫁作王家妇,为先夫守孝也到头了。我朝还没有公主死了丈夫就守节一辈子的。” 晋王看向他:“你倒是很有自信?” 颜光还是那句话:“大长主身份高贵,样貌又好,娶她还能替大王分忧,那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我反正不在乎她心里有谁。尚主嘛。何况我朝娶亲,向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对新婚夫妻是一开始就两相情好?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晋王笑道:“没想到四人之中,倒是年纪最小的阿光最为通透。” 颜光不好意思笑了笑,又说:“大长主那里,也可请王妃、王太妃一起游说啊,双管齐下,必然有效果。” 王珩有些听不下去他们议论华阳的婚事,破天荒的,他推说身体有些不适,离开了晋王府。 他那日没去花榭,可听着桓浩一五一十复述她说的话,他仿佛是真的听见了她对他说:“可在我的心里,谁也比不过渐之。” 他苦笑了一声,从前在长安,她从不曾对他说过,她有多爱王渐之,但从她的眼里、从她的行动中,他能看得出来。可他还是飞蛾扑火一般地绕着她,缠着她,直到他弱冠礼那日赐婚旨意传遍长安。 他或许从没有资格和王渐之相提并论。 于是原本打算回府的他,突然调转马头,朝着秦淮河疾驰而去。 第12章 六郎 此刻秦淮之上,华阳正和桓揽月租了一条乌篷船游湖。 “你当真是这么和我阿兄说的?这不是断了他的念想么?”桓揽月吃惊地对华阳道。 “他能对我有什么念想?”华阳嗔怪地看了她一眼,“若他真心喜欢我,就不会夸我是个节妇,而是说,要和王渐之比试比试了。” 桓揽月一想,觉得也对,她叹息一声:“原来以为就璀之哥哥是个木头疙瘩,没想到我阿兄也是。阿兄啊阿兄,你可真是急杀妹妹了!” 华阳笑道:“你急什么,又不是你要娶我。” 桓揽月道:“那你当初和我阿兄说,心里只有王渐之,是真的么?还是就是试探他的?” 华阳瞧着她,笑道:“你说呢?” 桓揽月道:“我也算是听了不少王渐之的传说了,少年成名,才冠京都,又一腔赤诚,为国捐躯,当真是百年难得一遇,可传说听着,总觉得他像是一个假人,同我隔了一层似的,雾里看花水中望月地看不清楚。他当真有传说的那么好么?” 华阳笃定道:“当真。这世上若真有十全十美的人,就是他了。别说是你,有时候我看着他,也觉得他是个假人。” “所以你是真忘不了他?”桓揽月道。 华阳却不答,只是说:“你要是心里有个人,还能容得下旁人么?” 桓揽月说:“他死了也容不下的。” 华阳想了想,点了点头:“对啊,肯定容不下的。” 桓揽月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只可惜我认识你得晚了,也无缘得见像王渐之一样天人似的郎君。” 华阳哂笑:“不见也好,免得一见钟情,误了终身。长安城里被他祸害的小娘子还少么。” 桓揽月也笑了:“你倒是得了便宜还卖乖,那王渐之尚了主,肯定连纳妾也不能了。累得长安城满城的小娘子白做闺梦。” 华阳却说:“那不一定,若真有他喜欢的,但凡可能,我肯定也会帮他纳了来。” 桓揽月瞪大了眼睛:“你竟然如此大度?实在是没想到……” 华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叹息道:“这是我同他一早就商量好了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会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如今,也再不能知道了。” 她说着这话,语气里有些悲戚,桓揽月赶紧拍了拍自己的嘴:“都是我不好,提起这一茬,累得你伤心。咱们不想这个了,想想别的吧!比如,一会儿吃些什么?上回摘星楼的狮子头你觉得如何?不若再去吃吧。” 华阳刚想回答,却听见临水的一间酒楼里,传出了铮铮的丝竹之声。桓揽月一听,立刻反应过来:“竟然这建邺城中,除你之外,还有人会弹《十面埋伏》的。上回那两个长安来的歌女都不会。” 华阳蹙眉,叫停了船家,两人便顺着码头上去了。 到了岸上,才发现,这楼不仅仅是个酒楼,还是个花楼子。两人穿着女装站在门口,鸨母疑惑又戒备地瞧着她俩,以为她们是来捉奸的。 华阳正想寻个什么由头上去,见一见那个弹琵琶的,没想到桓揽月上前一步,给那鸨母看了看自己的腰牌。 “原来是桓将军家的。”那鸨母立刻露出了笑容。 桓揽月道:“坐船路过,听见你们楼上有人弹曲儿,心生欢喜,想来见见这位姑娘。无他。” 那鸨母便恭谨地将两人迎了进去,在那姑娘弹琵琶的房间旁给开了个包厢,说道:“上头有位郎君正听着呢,一会儿结束了,我便让她下来侍奉二位。” 等鸨母一走,华阳惊喜地看着桓揽月:“想不到你竟然是此地的熟客!” 桓揽月一根手指竖起来:“可别让我阿兄和璀之哥哥知道。” 华阳剜了她一眼:“怕他俩作甚。” 桓揽月跺脚:“你不懂!” 她俩的包房临水,推开窗外头便是一间花榭,华阳觉得隔墙听着人弹琵琶终归不够舒爽,便跨过窗,半个身子探向外头,朝隔壁那间凑了凑。 可谁知隔壁那人也正握着一盏酒,凭栏而坐,华阳觉得那人的背影眼熟,便又将身体探出去仔细看了看,立刻发出一声惊呼:“哎呀!” 桓揽月大惊,便也探身来看:“怎么了——” 那人听见响动,慢悠悠转过头来,眉宇之间一派肃杀,只是红色的耳根和不大清明的眸子显示此人已经喝多了。 他两眼对了对焦,没有对准,也不知道那两个在隔壁大呼小叫的女人是谁,恼怒地甩了酒杯,正欲起身,可一个没站稳,差点一头栽倒栏杆外头——下面可是秦淮水呀。 华阳眼疾手快,腾地一下蹿了出去,跃到了对方的花榭里把他拽住了,而桓揽月则是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半天才确认,不是自己认错了,而是面前这个喝得酩酊大醉的人,就是王璀之啊! 王珩靠着华阳终于站住了,花榭里头陡然冒出这么个人,弹琵琶的乐妓也停了下来,紧张地望着他俩。 此刻桓揽月把他们包厢的门拉了开来,一脸的痛心疾首:“璀之哥哥——他怎会!他怎会!”说着,竟然像是信仰破灭般的,泫然欲泣。 琵琶女瞧着这两个小娘子,实在分不清楚状况,只按捉奸处理,立刻撇清关系:“这郎君来这就是赏曲儿,听说他一家一家酒楼问过去谁会弹《十面埋伏》,唯有妾以前是在长安梨园侍奉的,习得一阕。郎君便在这独自喝了个酩酊大醉,余下的,可什么都没做了。” 华阳回身一瞧,地上整整齐齐六个一列,共分三列,一十八个空酒瓶子。桌上仅一碟毛豆。看豆荚,王珩不过是当零嘴吃了两个。 如此空腹牛饮,醉成这样还没厥过去也是不容易了。 华阳一边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软绵绵的王珩,一边对那琵琶女说:“知道了,你且先退下休息一会儿,一会儿还要召你的。” 琵琶女福了福身子,却有些不解:“一会儿还要召妾?” 华阳道:“我二人自然也是要听曲子的,只不过先得把这个醉鬼安顿一番。”说着,把王珩拖到了一旁的榻上。 王珩祖籍山东青州琅琊郡,酒量是不差的,但是他喝得急,心里又盼着醉,所以到最后是真的醉了,恍惚间他好像瞧见那琵琶女变成了华阳的样子,向他走来。 他懵懵懂懂地问:“你又要做什么?是想去太液池划船,还是去龙首原骑马?但一定要赶在博士点名之前回来……我去杏子楼给你打包些小食?你想吃什么……对了,桃子,那些桃子你吃了么?” 好容易把他扔上榻的华阳一愣。 “不对,长安破了……长安破了,大明宫也被燕国人占了……我怎么不在长安,我为什么不在长安?你是不是很怕?是不是?” 他猛然坐起来,一把抓住了华阳的手。 华阳脸上一热,见桓揽月还在一旁,连忙把他的手拂去,急切道:“你做什么,实在大胆!” 但她的斥责并不能换来他的头脑清明。 他抓了空,便拧着自己的衣袖,苦笑了一声:“真是不公平,你倒是什么都做了,谁也罚不着你,而我要是敢有一丝妄想,就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他嘴里咕咕哝哝的,一旁站着的桓揽月都有些尴尬,她从未想过一身朗月清风的璀之哥哥有天会被她抓到在花楼子里喝酒喝到神志不清的。 她兀自沉浸在这天大的打击中,捂着脸对华阳说:“十五娘,我觉得我要出去喝杯茶冷静一下,璀之哥哥就拜托你了。”说罢,推开门跑了出去。 华阳一个头两个大。她把王珩又摁回榻上,有些气愤:“你什么时候染上的这些恶习,往日我带你去平康坊你都憋红了脸不肯的,现在倒好,学会逛窑子了。” 王珩却又坐起来,这回他直接捧住了华阳的脸,定定地说:“好你个公主,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这样四处点火,烧了的都是旁人心里的屋子,自己跑了,叫我带着灰痕过一辈子……” 华阳并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用力推他:“你干什么?我是公主我当然有特权,你小子还想造反不成。” 王珩笑了起来:“微臣不敢。”说完,便又倒头睡下。 华阳一身的汗,她捏了捏他的鼻子,又扒拉扒拉他的眼皮,确定他是睡下了,便转身想去柜子里给他拿条锦被。谁料却又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他竟然睁开了眼睛,认真地看着华阳:“大长主,微臣问你,在你的心中,是否所有偏安建邺的人,都是懦夫?” 华阳歪着头看他,酒醒了? 眼睛睁着,线条流畅的桃花眼里,像是盛着秦淮里的星子,清亮清亮,可是脸却还是红扑扑的,她用另一个自由的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王珩却不斜视。 可他的问题却依然尖锐:“是否所有偏安建邺的人,都是懦夫?” 华阳只得回答:“诚然,若没有你们在建邺的苦苦经营,为大业保下半壁江山,我与圣人说不定这辈子都是洛阳城里燕国人的囚徒。可是,这也只是半壁江山,我们的家,我们的朝廷,终归还是要回到长安去的。” 王珩又问:“那么,是不是我们这些偏安的人,永远也比不上为了长安浴血奋战的人?” 华阳长叹一口气:“为什么要有朝廷,为什么要分三省六部?一个帝国需要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上阵杀敌是功,入庙堂辅佐幼帝也是功,功无大小之分。我从未觉得建邺的人比那些前线的人软弱。何况你们不也曾参与过保卫寿春?” 王珩瞧着她,忽然苦笑起来:“可你心里,他还是最大的英雄对不对。他死在华阳,华阳是你的封国对不对?那里都沦陷了,你不要汤沐邑,也要保留华阳做你的封号,是为了缅怀他对不对?” “六郎你喝多了……”华阳闻言,急切地想把自己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但醉酒的他力气变得更大了,拽着她死活不松手。 “不要叫我六郎!”他突然怒了,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分明是在责怪,“你叫的是哪个王六郎,太原的那个,还是琅琊的这个?” 华阳被他拽得,扑倒在他胸前,脑袋磕在他下巴上,眼睛里都要冒出金星来,偏偏王珩不知道疼,把她紧紧按在胸口,又闷闷地问:“他死了,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比不上他了?在你心里,我这个六郎,怎么也赶不上他那个六郎,对不对?” 华阳隔着他的衣袍听见了他沉重的心跳,不由叹息:“你何必事事都要同他比?你同他本来就是不一样的。” 王珩又笑起来:“是呀,他活着,我就样样不如他,他死了,我便更难超越他了。” 他笑着,松开了华阳,又嘟哝了几句。华阳直起身来,凝望着他安详的睡颜,又闻了闻自己身上沾染上的酒气,长叹一声,便抱过一旁衣柜里的锦被给他盖上,然后推开门去。 清凉的夜风穿过长廊抚在脸上,散不去她双颊的燥热。她倚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方才王珩的话又在耳畔回响,只是响着响着,华阳品出一些撒娇的味道来。 她抿唇笑了起来。 第13章 醉事 隔壁包厢,桓揽月也颓然地坐着,往自己嘴里灌茶,华阳见了,嫌弃地说:“你又不是也醉了,发什么酒疯?” 桓揽月抬起头来:“十五娘,你不懂,璀之哥哥多钟灵毓秀的人,竟然也会……” 华阳哂笑:“他那是喝多了,再说了,没听刚才那个琵琶女说,他是为了听《十面埋伏》,遍访了其他酒楼不得,只到了这里才有,所以才留下的么。” 桓揽月问道:“那他听《十面埋伏》作甚?” 华阳想了想,有些纠结地推测:“或许那天他在燕栖阁下听见了,还想再听,又不好让我这个大长公主亲自给他弹琴唱曲,便只能到这儿来了吧。” 听了这个解释,桓揽月瞬间通透了,便放下杯子:“所以璀之哥哥不是来寻花问柳的?” 华阳深知王珩的德性,嘲笑道:“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说完她又道:“不过他今天是喝得有些多,一会儿让你阿兄过来把他弄回去吧。” 桓揽月一听,连忙道:“那可不行,这样岂不是会被我阿兄发现我也在这里?他会絮叨死我的。” 华阳一听,颇为惊异:“是么?桓将军竟然是这样的人。” 桓揽月朝她挤眉弄眼:“自然。你不知道,他比我大了十岁,说是兄长,其实跟个老爹似的,要多絮叨有多絮叨……” 结局便是,桓揽月先行离去,不留下丝毫痕迹,剩下华阳一人在隔壁包厢点了乐妓和美食,大快朵颐,顺便等王珩酒醒。 王珩一醒来,瞧见是不熟悉的榻和不熟悉的帷帐,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推开锦被起来,听见外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立刻想起了自己先前是找人弹曲儿,心里烦闷便喝多了……但这是个花楼。 他慌忙推开门出去,立刻瞧见隔壁包厢门大敞着,几个歌姬乐手坐着弹琴唱曲儿,上首一个姑娘捏了盏茶,幽幽抬起一双杏眼,戏谑地看着他:“哟,你可算是醒了。” 王珩摇了摇脑袋,以为面前的是幻觉,那姑娘站起来,朝他逼近:“看什么,就是我。” 他一愣:“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姑娘把杯中茶一饮而尽:“就许你来这儿,不许我过来听听曲儿?你可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王珩觉得她这话仿佛在哪儿听过,可就是想不起来。便试探着问:“我怎么醉的?” 华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连自己怎么醉的都不记得了?那你记不记得醉后你对我说什么?” 王珩浑身汗毛倒竖:“对你说什么?” 华阳凑近他,在他耳畔道:“你说,你爱我,非常爱,此生非我不娶,明日就去禀了圣人,要他写个把我降给你的诏书。还说,圣人一定会非常喜欢你这个姑父的,所以,若是他有的字不会写,你就会手把手教着他写。” 她的呼吸在耳边,有茶香也有酒香,他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没站稳,瞪大了眼睛看她:“我绝无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华阳一脸嗔怪地看他:“都说酒后吐真言,你这说的难道不是心里的真话?” 王珩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就差当场跪下来澄清,他对华阳绝对没有非分之想。他抓着走廊的栏杆撑住自己,忽然间便发现了华阳脸上奸计得逞的笑意。 他立刻反应过来,是华阳在捉弄他! 他懊恼着说:“大长主不要逗微臣了,就算借微臣十个胆子,微臣也不敢说那样的话。” 华阳见被戳破,神色有些失望:“你当真不敢?你就没想过做我的驸马?” 王珩郑重地说:“不敢。从未想过。” 这的确是实话,有王渐之,他哪有这个福分肖想自己会成为华阳的丈夫? 华阳脸色微微一变,冷哼一声,正欲回自己的包厢,旋即,又转过头来,冷冷地对王珩说:“王大夫还是先把足衣穿上吧。” 王珩低头,才见自己竟然赤足踩在地面上,再摸自己的发髻,竟然也歪歪斜斜,方才他就是这般仪容不整地出现在华阳的面前? 他连忙退回包厢,找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两只足衣穿上,整理完衣袍才出,此刻华阳已经遣散了包厢里的美人,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时候不早了,你送我回章华台。” 到了章华台,才一进门,便见一堆侍女慌慌张张跑来,瞬间便跪了一地:“大长主,您可算回来了,圣人发烧了,您快去看看吧。” 华阳一惊,脚步立刻加快:“怎么回事,我出去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发烧多久,怎么都无人前来禀告?” 张娘子守在刘定的榻前,见华阳回来,便回答:“是圣人下午不小心失足落了水,幸好羽林卫救驾及时,圣人一时受凉,又受了惊吓,这才发热。奴婢们原先是想出宫寻大长主,却遍寻不到,只能等大长主回来。” 华阳看向张娘子,她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静,很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华阳挑了挑眉看向她:“找不到我?” 张娘子恭恭敬敬地说:“确实找不着,还请大长主赐教,您今日究竟去了何处。” 华阳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你这是在诘问我?” 张娘子回得四平八稳:“奴婢不敢。” 华阳不再和她辩驳,俯身掀开了刘定的帘帐。 刘定的小脸烧得通红,饶是盖着绞了水的锦帕,似乎也没能让他身上的温度降下来。 华阳俯身将他抱在怀里,又问旁边跪了一地的御医:“圣人是何症?” 御医的回答却和张娘子的一样:“受惊加之受凉,才导致发热。臣等已经斟酌用药,只是热到现在还未退下。” 华阳冷哼一声:“废物。”又转头看向一旁肃立的宫人,“去取一坛烈酒来,越烈越好。” 宫人应声跑出去,张娘子在旁边说:“大长主回来了,我们便有主心骨了。” 华阳狠狠地剜了她一眼,她哪是找不见她?分明是知道她在花楼子里,故意不去找她罢了。这事儿要是戳出来,也只会是华阳自己面上难看,否则,若她们真想去寻,找到已经回家的桓揽月,叫她来传话便是。 华阳吃了个闷亏,怀里抱着小小的破虏,心中一阵愤恨。 不一会儿,宫人便把烈酒端来了,华阳亲自给刘定宽衣,用锦帕沾了烈酒给他全身擦拭,太医又奉上药来,华阳尝过,用小勺子给刘定喂下去,折腾到天亮,刘定的烧才终于退了。 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张娘子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上来,对华阳说:“大长主一夜劳碌,辛苦了,赶紧下去歇歇吧,余下的,奴婢们伺候便是。” 华阳抬起脸来,此刻她眼下挂着一夜未眠的乌青,目光却依然锐利地扫向了下头的一众宫婢:“给你们伺候?便是让圣人掉入水中,大病一场?” 宫婢们闻言,皆是跪了下来。 华阳盯着张娘子的脸,冷冷地说:“昨日侍奉圣人的是哪几个人?” 张娘子报出了四个婢子的名字,华阳又说:“周边扫洒的呢?” 张娘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华阳又逼问了一句:“圣人落水,旁人没有及时救护,也是罪,当时在场的,都有谁?你不说,我便去黄门监查,把昨日当值的,全贬斥了!” 张娘子无奈便又报了几个名字。 华阳听完,看下头瑟瑟缩缩跪了一地的宫人,幽幽地说:“方才叫到名字的几个,收拾收拾,便出去自谋生路吧。” 张娘子一听,连忙说道:“大长主,这些人都是经年的老人了,可不能随意赶走啊。” 华阳瞧着她,突然笑起来:“哦不错,张娘子是这章华台的大长秋,便是这后宫的主人了。” 张娘子连忙叩首:“大长主息怒,并非奴婢托大,可如今建邺新建,章华台上人手短缺,断不能再放了人出去了。” 华阳低头瞧她:“你让我留着这些轻慢圣人的人?” 张娘子道:“她们只是一时不慎,她们各个都是王太妃甄选,靠得住的奴婢,圣人的身旁,可不能没人照顾啊。” 听她提到王太妃,华阳的火气便更大了。章华台原先是王太妃的园林,这张娘子可真是时时不忘提点她,如今她和破虏只是客居。 她揉了揉自己胀痛的太阳穴,道:“那好,便把王太妃请来吧。” 不久,王太妃急急地进宫了。 许是觉得华阳真的怒了,所以她的态度倒是恭谨很多:“大长主有何吩咐?” 华阳指着下头站了一溜的宫人,为首的便是张娘子,便说:“昨日里圣人落水了,正是这几个人当值,她们照顾不好圣人,我打算让她们离开章华台,另谋生路。” 王太妃大惊:“圣人落水了?可还有恙?大长主呢,您还好么?” 下头的张娘子连忙说:“我们昨日遍寻不到大长主,像是一群无头苍蝇般,大长主漏夜才归,我们才算找到主心骨。” 华阳斜睨了她一眼。 王太妃又说:“原来是这样,大长主昨日去哪儿了?” 华阳就知道她们在这儿等着她呢。于是她幽幽地说:“我昨日就在桓将军的妹妹那儿赏月呢,怎么,你们没去桓将军府上寻么?那可真是稀奇了,我昨儿一早离开章华台的时候,就是和桓家娘子一起的。是哪几个去寻我的?倒是说说你们去了哪里!” 那张娘子没想到她会说这么一句,登时张了张嘴:“大长主……” 华阳冷笑了一声。这么点微末伎俩,也想在她面前现眼?昨日不过是又急又累,懒得同她们搬弄口舌。 她可是长安大明宫里混出来的。 王太妃见状,话锋立刻一转,又搬出之前那套说辞:“这些人各个身家清白,也都是干活的好手了,这样遣散了,将来章华台缺少人手,可又如何是好?到时候,圣人的安全可就更没人盯着了。” 华阳笑嘻嘻地看着王太妃:“我知道这些人都是王太妃亲自甄选的,自然是舍不得。可是如今章华台已经不是原先的小园林了,建邺也不是晋安郡的郡治——如今建邺是大业国都!章华台是上京禁苑!住在这章华台上的,是我大业天子!” 她指了指下头站着的那些人:“想来这些婢子,当初都是按着侍奉王太妃的规矩来训练的。只不过她们现在要服侍的是圣人,显然不合适了。” 王太妃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又不能说,服侍圣人和服侍她一模一样。 半晌,她才道:“老身立刻责人训练她们,让她们懂得伺候圣人的规矩。” 华阳摇了摇头道:“不必了,大明宫里的规矩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训练出来的,何况这些人受了王太妃的训练,要再改做旁的,也是难事。王太妃要是舍不得,便把人领回去自己身边服侍着。章华台上的,我再做遴选,得最好是一张白纸的,这样规矩也好教。” 王太妃皱了皱眉:“这样不好吧……” 华阳却笃定:“就这么定了吧。我瞧着建邺城里也有不少北边儿来的流民,少不得有长安人士,今日我便去张了皇榜。何况章华台那么点地儿,也用不了这许多的人。有能耐的,自然一个顶俩,没本事的,放一箩筐都是废物。王太妃,您说是吧?” 王太妃被她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得铁青着脸把那些宫人统统都带下去,等她走了,华阳又把没清理的宫人们集中起来训话。 “我知道你们从前服侍的王太妃,心里头还念着旧主。但你们仔细看看,这章华台现在已经是帝座,你们服侍的是圣人,大业的君主!你们不是奴婢,是有品有阶的女官!帝王身边的女官,从前都只是名门闺秀、世家贵女才能担任。你们大多出身微寒,这便是你们的机遇。不要以为现在圣人年纪小,建邺不过是个小城。将来总有一天,圣人是要带着你们回长安去的。” 她遥遥一指晋王府的方向,又说:“像是服侍王太妃一样,轻慢对待圣人的,便跟着王太妃回到晋王府邸去,做你们的奴婢。想当个御前女官的,就拿出御前女官的样子来,好好服侍圣人,懂么?” 下头稀稀拉拉地“懂了”。 华阳一皱眉,突然想通了关窍:“忘了说了,能在御前得宠的,自然都得是良籍。若有谁身契籍契不在自己手上的,也方便,圣人一声令下,契书立时就作废了。现在你们懂了么?” 下头的姑娘们立刻用力喊了一声“懂了!” 华阳冷笑一声,这王太妃送来的,果然都是身契在她手里的婢女,好捏着她们的命门。只可惜华阳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仗着皇权胡作非为。谁让她姓刘,是皇后嫡女,当今圣人的亲姑姑? 第14章 内外 华阳遣了一干宫娥,并张榜招长安人士入宫服侍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晋王的耳中,王太妃气得一回府邸便躺在榻上不起了,而晋王坐在他的书桌前,支着头,脸色很是不虞。 “她这又是什么意思?”晋王是建邺有名的孝子,太妃被气病,他自然愤怒。但思及自己同华阳此前并无直接冲突,他不解为何她突然发难……难道是因为听说他想把她嫁出去? 桓浩劝他:“大王莫要多虑,想来大长主只是担心圣人,关心则乱罢了。听闻圣人自出生之后便跟在公主身边,两人不是母子胜似母子,圣人生病,她自然是慌乱的。” 晋王瞥了他一眼:“听说那天大长主在你妹妹那儿?” 桓浩道:“她俩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很是熟稔了。大长主出宫,能找的也只有她……” 晋王又问:“那你在你家见过她?” 桓浩道:“她来我家也是在我妹妹的闺房里,我又如何得见。何况那天我去巡营了。” 晋王又转过头来问王珩:“听章华台的羽林卫说那天是你把大长主送回去的。” 王珩惊异于他对此事的清楚,心下一紧,旋即正色道:“是,阿浩不在家,公主在他府上逗留的也晚了,便让我去护送她回章华台。” 晋王闻言,一双眼睛盯住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你从阿浩家里把公主接走的?” 王珩未作他想,迎着晋王的目光看回去,笃定地说:“是。我那天正好路过,本想找阿浩喝酒,不料遇上大长主,便送她回去了。” 从晋王府出来,王珩埋头纵马在前,桓浩紧跟而上,到了人迹罕至处,才拦住他:“你同大王说谎?” 王珩看向他,皱眉不发一言。 桓浩又说:“其实那天晚上我在家。” 王珩冷冷说:“那你也不一定见着大长主出来,我是在你家门口遇见的她。” 桓浩盯着他:“你在维护她?” 王珩把头扭过一边去。 桓浩纵马绕着他转了一圈,道:“你就是在维护她。罢了,她也不容易,尚未婚配却独自拉扯个小皇帝,从洛阳一路到这儿,有多难你我都知道,她一个女流之辈,实属不易。” 王珩沉默地勒马,半晌才道:“确实。” 桓浩一拍他的肩膀:“不说这些糟心事,怎么样,喝酒去?” 及至秦淮河畔,他们才发觉原来熙熙攘攘的大街,竟然有些空旷,待走近一瞧,却见每家酒楼里都站着一两个人牙子,领着一两个姑娘,又哭又笑的。 桓浩上前一问,才知道,章华台招女官,点名要长安人士。若将来蒙得圣宠,便可销去贱籍,更能得封品阶。那些秦淮酒楼里,或多或少都有在长安教坊里待过的歌姬乐妓,自然对此心向往之,找了门路想要进宫里去。 桓浩不解:“她遣了那些清白人家的不要,寻这种烟花女子作甚?” 王珩却说:“清白人家的长安女子,很难逃到建邺来。也唯有这些沦落风尘的,有一技傍身,才能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她若是找清白人家的女子,只怕只能找出一两个来。而这些烟花女子,大多也不是自愿堕落,她救她们脱离贱籍,她们只会感激她,忠于她,而不是像王太妃选来的那些人一样,心里向着晋王。” 桓浩瞧着他,问道:“你倒是很希望她脱离晋王的掌控?” 王珩沉吟了一阵:“你说这话的意思是,觉着晋王掌控着她?” 桓浩笑起来:“难道不是么?又是塞侍女又是想把她降给我们,这本不该是晋王一个男人该关心的事。”他捂了捂嘴,四下看看有没有窥视的,“你我跟了晋王这么久了,对他处事应当也有了解,晋王在防她。她那么聪慧,想必已有感觉。这次,我瞧着像是在向晋王示威呢。” 王珩道:“我竟然不知你何时也成了大长主肚子里的蛔虫了?” 桓浩满不在乎地道:“这也是揽月同我说的,她同大长主走得近,想必知道的更多。我估计,此事最后也就是大长主松口嫁人或出家,给晋王一个安生吧。不过也不好说,等圣人再长大点,晋王再给他择门亲事,说不定到时候晋王要烦的就不是大长主,而是外戚了。” 在他眼中,外戚怎么着都比一个公主要来的难对付。 王珩苦笑,外戚啊,那可是他们琅琊王氏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从小家族灌输给他的便是,他们琅琊王氏,成也外戚,败也外戚。 他便叹息一声:“我俩同为朝臣,便要给圣人分忧,晋王和大长主的关系不好,也是我们为臣的过失。是时候想想办法调剂一下他们的关系。” 桓浩不解看他:“怎么调剂?” 王珩自然也是一筹莫展。 然而章华台上的华阳却不知道有两个人为她愁断了肠。她忙着亲自甄选章华台上的女官,选人品相貌行事,好容易才定下来几个。 前头在花楼子里见到的那个会弹《十面埋伏》的琵琶女便在此列。她本名许娴儿,在长安的时候,也算是教坊里头有头有脸的人物。 她此前在梨园侍奉宣宗听曲,对宫里的规矩也很熟稔,见到华阳,一整套的礼行得全无错处:“婢子不识,竟然是大长主。” 华阳瞧着她眉间微微一挑:“你认得我?” 许娴儿答得稳妥:“此前在长安梨园献艺,远远地见过大长主一面。” 华阳很喜欢她的聪明:“我倒也记起你的名字了,宝应十年起,你就是梨园丝竹班子的首席。我阿耶很喜欢召你。” 许娴儿笑道:“承蒙大长主谬赞了。” 华阳又说:“我记得你也常出入大明宫,想来宫里的规矩也记得。便来我身边做个大尚宫,先教导下头的人大明宫里服侍圣人的规矩吧。”于是便轻易地把她最亲近的女官的位置给了她,随后,当场写了懿旨,盖了宝印,注销了她的贱籍。 后头的姑娘们见到她的贱籍当场就给注销了,更是一个个眼睛发亮,摩拳擦掌地想让自己选上。 许娴儿这个大尚宫做得倒是好——她原先见过好些回大明宫里的尚宫们,御前规矩严苛,她本就知道不少宫规,加上她又聪明会模仿,穿上女官服制,便真的如同女官一样了。 她训着新进的女官:“我知道诸位姐妹往日都是勾栏卖唱的,最下贱不过,可如今得大长主恩赦,脱离贱籍,便应当把自己当做良家的娘子看待,往日勾栏瓦舍里的习气,切切不可带到章华台上来。” 那些姑娘们也都是奔着脱离苦海来的,自然不肯再行倚栏卖笑之事,纷纷应喏。 许娴儿便照着自己记得的宫规,训练那些女孩。华阳也手书了一册宫规,交给许娴儿,让她照着查漏补缺。不出半月,那些姑娘们便毕业上岗。 她们是从苦日子里头滚过来的,在章华台上做事干净利索。且她们惯会察言观色,华阳觉着,用起这些小娘子,倒比用王太妃硬塞给她的那些来的顺手。 解决完内廷,便该解决外事了。 晋王呈上的各地军备表在她的手里,她一边教着刘定认字,一边仔细核算着。 当年晋王号称召集了十五万义军,前往洛阳勤王,在寿春不敌慕容至的军队,败下阵来,带着五万残兵回到建邺,厉兵秣马,以图再战。 这些年来,他招揽的义军数量,加在一起,竟还没到当初的十五万? 华阳瞧着那上头的数字,眼底发愁。 看来那晋王确实把大功夫都花在打理建邺上了,小朝廷里的官员吃得满嘴流油,守边关的事情全盘抛诸脑后。她估摸着晋王的私库里,怎么也能拿的出至少五万人的军饷,颜光给的账面却亏空得一片鲜红。 但她知道,各地还有其他勤王义军,苦于无法接近洛阳,更甚者,囿于辎重短缺,束手束脚。他们并非晋王麾下,自然不听晋王号令,只是如今刘定在建邺登基,他是正统血脉,是时候把那些勤王义军招揽至麾下了。 她想着,替刘定写了数十份勤王诏书,一一用火漆封上。 第15章 女祸 次日,勤王诏书全数到了晋王的手上。晋王瞧着那诏书一筹莫展:“这是什么意思,嫌弃建邺兵少?” 谢浮道:“新帝登基,加封那些在外的将领自是平常,大王若将这些诏书拦下,反而会叫那些外臣以为,您准备挟天子以令诸侯。” 晋王只得将那诏书放行,飞向各地守军将领那里。 不久,那些将领便传来回信表示效忠,但随着那些回信一起来的,还有一封给华阳公主的私信。 那封私信便又被晋王放在了案上,找了四人仔细商量。 那私信上加盖着火漆,王珩一眼便认出那是太原王氏的纹样,脸色有些微恙。 晋王看着那纸,前后瞧不出里头有何异样。 桓浩劝他:“若是给大长主的私信,大王随意拆封,只怕不好吧?” 晋王却对里头的内容极其感兴趣:“你说这里头能写些什么?” 王珩说:“我看上面是太原王氏的纹章,可能不过是叙旧吧。” 桓浩也接茬:“是啊,大长主曾经差点是王渐之的媳妇儿了,现在还在为他守节呢……” 晋王一听是太原王氏的,就更想拆了。 几个人连忙阻止,查看公主颁布的诏令,还可因晋王如今担任尚书一职揭过,可查看人家的私人信件,实在是不妥。 “你们可知如今镇守寿春的就是王家那小子?” 三年前晋王的军队被燕国人击溃在寿春,寿春陷落,现在寿春回到了王家小子的手里,他们自然是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似的难受。 于是颜讯说:“不如大王亲自上章华台给她送去。” 晋王深以为然,稍作思索,留颜讯几人在府,只带着王珩往章华台去。 到了章华台,华阳见到他们两个,也甚为吃惊。 她正在书房翻看这两日的奏章。这些奏章都是大朝会上收上来,她替刘定阅过,然后还要送到晋王府上再阅一遍的。瞧着上头歌舞升平的,她便有些烦。 许娘子传了二人进来,她正把奏章整理了,装在匣子里,预备让晋王自己带回去。 王珩跟着晋王进了殿,她抬起眼把他们挨个扫视了一遍,才问:“这个时候叔王携王大人前来,是为何要紧事?” 晋王便拿出了几个将领回复的信件。 华阳一一阅过,收起来,笑着对晋王道:“这是好事,叔王还有别的事么?” 晋王这才拿出那封私信,只说是和一位守将的回执一起来的,不提寿春,也不提王氏。 但华阳一眼便也认出了太原王氏的纹样,笑了笑:“应当是我的旧相识写来问候的。还有旁的事么?” 晋王蹙眉,不发一言,却用眼神示意王珩上前回复。 王珩自然是知晓,晋王带他来,不过是看在他同华阳有旧交情,也好出面刺探私事。 王珩心里清楚,身上却僵硬,不愿如晋王之傀儡,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华阳任由那封信件随意地落在案上,丝毫没有拆阅的意思。 她抬起眼睛看向晋王,眼底满是戏谑。 瞧着那眼神,王珩大概知道了,她就是想故意逗晋王的。 他顿时有些慌——却也不知道为何,难道是怕她的嘲弄,惹恼了晋王? 华阳抬头见晋王越发阴晴不定的脸色,忽然笑了笑,揶揄道:“看来叔王对我的朋友也很感兴趣。” 她笑着,用葱白一样的手指剥开了火漆,将那书信摊了开来,刻意仔仔细细地瞧过了,似乎每句话都想要品味一番。 可晋王急于知道信中的内容,看她的表情又看不出端倪,神色越发晦暗。 半晌,华阳才抬起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镇守寿春的守将,姓王名微之,是太原王氏庶支,当年王渐之的族弟。” 她又瞧着那信笺,幽幽地说:“虽然是庶支,往日我也没听过他,但他如今镇守寿春,想来也算是个青年才俊。他写信过来,请我下降于他,履行当年同太原王氏的婚约。叔王,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忧心我的婚事,你说这个王微之,我是嫁还是不嫁呢?” 晋王的身体微微一怔:“此事当然由大长主圣断。” 华阳把信又折起来,塞回信封里,仔仔细细地收好:“我确实也得考虑几天。” 待从章华台回来,晋王的神色更加差了,他先是恨铁不成钢地睨了一眼王珩,才咬着牙根对府里留下的人道:“寿春的守将,王渐之的弟弟向她求亲。” 桓浩觉得很无所谓:“大王不是正愁大长主嫁不出去么?如今有人肯娶她,还是曾经和她有过婚约的王氏,难道不是好事么?” 颜讯的脸色却沉了下来:“可那人是寿春的守将,又有太原王氏的声名,若她嫁给他,她必然仗着寿春更加得势……再者,太原王氏,毕竟也是一等一的豪族。圣人的母家……届时那王微之既是驸马又是国舅,可就麻烦了。” 晋王的神色在颜讯的话中愈发乌青。烛光在他的眼窝里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最后他森然道:“唯有你们当中之一尚了公主,孤王才能安心。” 尚公主明明是件光耀门楣的事情,可现在情景之下,却像是最艰巨的任务一样。 王珩蹙眉。他觉得此刻的氛围越发不对,旧梦再次浮上心头。 桓浩第一个拒绝:“大长主都说了,她心里头只想着王渐之,我可不想有个满心满眼都是旁人的女子做我的妻子。更何况,让她嫁给王微之又能怎样?大王未免有些杞人忧天了。” 晋王神色狠戾,转头看向王珩。 王珩说:“阿浩只是听了大长主的描述,便不想尚公主了,我当初在长安,几乎日日见他们两相情好,让我娶大长主,我做不到。” 晋王便又去看谢浮和颜光。 此二人倒是坦荡,谢浮说:“如果娶大长主能为大王分忧,我倒是没什么顾忌的。就怕大长主看不上我。” 颜光也说:“是啊,大王又不能强迫大长主下降我们之中的一个吧,倘若能取得大长主的欢心,让她忘了那王微之,倒也挺好。” 王珩瞧着他俩。 他实在是不忍心华阳因为晋王的一己私欲而仓促订下终身,嫁给一个把她当做棋子,而非妻子的男人。纵使那个人是他也一样。 她心中始终有王渐之,就算勉强嫁给他王珩,难道会幸福么? 王微之不介意做王渐之的替代品,可是他王珩介意。因为他在意她,在意她心中的人到底是不是他,如若不是,他宁愿放她自由。 然而旁人却不这么想。他们只想让婚姻成为囚禁她的枷锁,强迫她离开章华台的理由。 他长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问道:“大王,难道公主嫁给我们中的一个,您便会安心了么?属下实在不明白您究竟在忧虑什么。” 晋王斜睨了他一眼,王珩甚是得力,也鲜少同他顶撞,他也并非心直口快之人,有此一问,想来是捉摸许久了:“孤王在忧虑什么?” 王珩说道:“如今形式一片大好,大王正可大展宏图,何必捉着一介公主的婚事,抓耳挠腮?臣下实在不懂。” 他自认为是晋王的左膀右臂,也是良师诤友,却看不透他最近所思所想,何必将公主的婚事当成朝中头等大事? 可是晋王的脸色突变,他抄起手中砚台摔了出去,这下谢浮桓浩都来不及救,只见墨汁溅了王珩一身了,黄石砚台也碎成七八块,凄惨地躺在地上。 王珩不敢相信地看着晋王,他从未见他如此盛怒,何况他发怒的理由实在有些……牵强。 余下几人也惊了,谢浮赶快当和事佬,一边帮王珩清理墨汁一边说:“大王自然有他自己的考虑,再说大长主确实老大不小了……” “住口。”晋王忽然喝住他,“不错,是孤王杞人忧天,未雨绸缪得太早了。” 然后他亲自拿出手帕来,递给王珩:“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如今孤王刚愎自用,难以捉摸?” 谢浮不言,桓浩捏紧了拳头,唯有颜光认真地想了想说:“也没有,不过就是在大长公主的事上,有点过于上心了。不过她是圣人的姑姑,上心点也是应当的……”话未说完,却被他父亲颜讯用目光制止。 晋王长叹一口气:“只是近日读史料,仁宗一朝王太后作乱之事,实在是让孤王心有余悸。那王太后虽是女人,可阴损之招数层出不穷,累得仁宗初年江山不稳,宗室动荡。” 他似乎不经意地看了一眼王珩。当年王太后之事,是以琅琊王氏和淮王一党两败俱伤告终的,淮王原本的封国并给了晋王一支。而琅琊王氏直到王珩这一代,再无人入仕。 那位王氏太后,在史料之中更全然是一心狠手辣、残害宗室的负面形象。 晋王观此前车之鉴,恐惧重蹈覆辙。 闻听此言,余下众人的目光皆是落到了王珩身上。 王珩沉默了一阵,才说:“大长主秉性纯良,虽然行事招摇跋扈,但从前在长安时,就连我一外臣都听说,大明宫中宫娥,最喜欢去侍奉的便是大长主,因为她素来善待下人,对自己宫中宫娥多有维护。大长主绝非是心狠手辣,会对大王下毒手之人。” “更何况,如今大长主带着少帝,历尽千辛万苦才到达建邺,托大王之福,才有片瓦遮身,少帝更是要仰仗大王才可图东山再起。她又怎会如当年王太后一般对您?更何况,她始终与大王,都是刘姓之人。” 晋王看着他,不知是在顾忌他的姓氏,还是在忖度他的忠诚,良久才说:“璀之你素来沉默少言,说到大长主,倒是有许多溢美之词。” 王珩连忙垂下了眼睛,冷静地回答:“这些都是璀之的肺腑之言。” 见两人之间气氛有所缓和,谢浮也插进来说:“前朝之事,都已经过去将近百年,如何又能同现在相提并论?可给大长主择一个夫家的事儿也是好事。大王也不是想着大包大揽,给大长主随便定一个夫婿,依我看,不如举办一场马球赛,让大长主自己来择一个心仪之人,你们看可行?” 颜光斜眼看他:“那你打算请那给大长主求婚的王微之来么?” 谢浮眨了眨眼:“王微之还要守寿春呢,他来不了了吧。” 颜光却没有领会到他的暗示,打破砂锅问到底:“那还有谁参赛啊?” 谢浮只能翻了一个白眼:“自然是建邺城里能配得上大长主又未婚的青年才俊。难不成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 颜光嘻嘻一笑:“那成,之前和大长主都没正经说上话,瞧着璀之兄如此维护她的样子,我倒是真想看看她是个怎样的女子!” 王珩连忙辩白:“我并未维护她。” 颜光挑了挑眉,嬉笑起来:“哦!” 气氛终于恢复了祥和。 只是王珩依旧看见,晋王桌上被镇纸压住的书册,分明就是讲当年王太后之乱的内廷实录。 他从不知道,晋王府上竟有百年前的内廷录书。 第16章 马球 从晋王府中出来后,王珩一时有些怔忪。 “喂!”桓浩拍了他一把,“怎么了,刚才你在王府,脸色一直奇怪。难道还在为大王砸你生气?还是在为他重提你王氏旧事而生气?” 王珩叹息着,摇了摇头:“我这条命是大王捡回来的,我又怎会对他真的生气。且当年王太后一事天下皆知,我琅琊王氏一族更是因此几乎断送全族,因此深以为诫,哪会避讳人提起?” 桓浩也学着他的样子叹息一声:“我知道你那是忠言逆耳,大王向来倚重你,你又和大长主是旧识,加上这几日他又神经过敏了些。不过也好,都说开了,想来大王也不会再对大长主有什么心结了。” 王珩看着章华台的方向,眉心的皱痕却丝毫不见舒展,他喃喃道:“希望如此吧。” 不出三日,便有人入章华台通传,请大长公主往城外打马球。 华阳惊异,没想到建邺也时兴这个,她许久没打,想念得紧,可再一问,原来是晋王攒的局子,便立刻觉得这像是一场鸿门宴了。 但谁和游乐过不去,于是她欣然赴约,待到了城外场地,只见除了晋王外,他那四个年轻未婚的心腹都在,一个个英姿飒爽,她才明白过来,原来不是鸿门宴,是相亲宴。 晋王想让她和他的心腹联姻,内里是什么打算,她岂会不知。但却依然装作懵懂少女的样子,高兴地挥杆:“没想到建邺也有马球可打,叔王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知道我惦记这个。” 晋王道:“听璀之说,之前大长主在长安,打马球的本事比男儿都厉害,现下这四位,想必大长主也知道,是孤王麾下最勇猛的,不若两相比试比试。” 似乎是担心华阳不愿意同他们组队,晋王还特意叫了桓揽月作陪。 桓揽月纵马至华阳身边,低声说道:“瞧,晋王怕你嫁给那个寿春的守将,连拉媒保纤的事儿都干出来了。我阿兄说了,他似乎有意要在谢浮和颜光两个里头给你选个驸马嫁了。” 华阳一听,秀眉微微一挑,盈盈看向那两个一身骑装的青年,果然比起王珩和桓浩来,这二位看上去对这马球赛更感兴趣。 她低头凑到桓揽月耳边小声笑道:“你阿兄怎么这个都跟你说,岂不是把晋王的计划全卖给我了。” 桓揽月也小声回道:“我阿兄就是要将这事儿卖给你。晋王也忒不地道了,连你的婚事都要管,他还只是个叔王呢。” 华阳听了,便朝着不远处一脸悠闲的桓浩投去了一个和善的笑意。 桓浩悄悄朝她抱了抱拳算是谢过。 接着华阳说:“叔王那么热情我也不好拒绝,第一轮咱们就先对战那两位吧,你说如何?” 桓揽月问:“你想和谁组队?” 华阳歪着脑袋:“自然是和你了,那两位我都只有一面之缘,话都没说过,上场哪来的默契。不如先打一局熟悉一下也好。” 她一下子把场上的节奏夺过来,直接对看台上观战的晋王道:“我们两个小娘子对战两位郎君,不若让他们拿个彩头出来,若我们赢了,得了彩头,若我们输了,东西物归原主,叔王以为如何?” 晋王本意是让华阳从四个里头挑一个组队,再让桓揽月择个剩下的,来场男女双打,可见华阳一上来就直接把桓揽月拉入自己的阵营,他也不好过多干涉比赛流程,便说:“大长主开心便好。” 华阳便纵马走到谢浮颜光两人面前,抬着脸问他们:“两位可想好了以何作为彩头呀?” 她目光灼灼,迎着天光,眼里像是盛了一汪碎星。看台上坐冷板凳的王珩瞧见了,只觉得同七年前他在长乐门遇见她时一样。 一样的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他唯恐她也对谢浮、颜光做出当年她对他做的动作来。他正是因为那个动作陷进去的,他怕还有旁人和他一样,被她不自觉诱惑,泥足深陷,不得脱身。 但华阳没有,她只是笑着,客气地问他们要彩头。 谢浮从腰间解下佩剑:“此剑跟了我数年,虽然不是什么名剑,却是我的心爱之物。便以此作为彩头吧。” 华阳看着那剑,说:“既然是心爱之物,被我们赢走总不好吧?” 谢浮却笑道:“大长主这么笃定,这柄剑最后会落入你的手中?” 华阳见他话带挑衅,轻笑一声:“比了才知道。”言毕调转马头,朝着自己一方的球门奔去。 王珩瞧着她挺拔的背影,她在马背上的样子着实耀眼:一袭红衣窄袖骑装,干净利落的发髻,高挺的鼻梁,寒星似的眼,斜飞入鬓的剑眉似乎有种男像,可在她的脸上却如此的理所当然。 她用力挥杆,马球便在她的马蹄下犹如活了过来一般。 在长安时,她的马术就算是登峰造极,许多男儿都要甘拜下风,谢浮和颜光不知道她的深浅,很快便输了第一球。 铜锣声响起,她高兴地举起球杆欢呼了一声,随后朝着场边看过来。 坐在王珩身边观战的桓浩也站起来朝她挥了挥手,大声喊道:“大长主,真是好球!” 王珩斜睨了他一眼,瞧着他满面通红的样子,似一个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 华阳的唇边勾起一笑,转过头去看桓揽月:“一会儿你帮我防着谢浮,我去逼颜光。” 桓揽月扬眉一笑:“好嘞!” 下半场开始,桓浩坐下来,对王珩说:“其实早该办这场马球会了,大长主的性子啊,就是相处得越久,越讨人喜欢。我都有点妒忌王渐之。” 王珩闻言蹙眉:“你现在喜欢她了?” 桓浩道:“我一直都喜欢她呀,从她那天在酒楼里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她的想法时,我就喜欢了。只是你别担心,我对她,那不是男女之情。” 王珩收回目光:“我担心什么。” 桓浩吹了一个口哨:“自然是你兄弟我的终身大事。” 王珩只觉得他话中有话,便不去接茬,然而实在不知道把目光放在何处,只能投向场上,只见桓揽月纵马突刺,拦住了谢浮,谢浮回身一勾,欲把球传给颜光,可颜光却被华阳纠缠不止,那球便孤零零地躺在了场上。 就在此时,华阳忽然放开了对颜光的钳制,一夹马镫,她的小白马立刻蹿了出去,她俯身,几乎半个身子都要离开马背,伸长了手臂用球杆将球勾了回来,场上只余下她兴奋的哨声。 颜光愤然冲上去,可是那球落入了她的杆下,便像是长在了她身边一样,任凭颜光如何纠缠,她都把球稳稳地带到了球门边上。 桓浩瞧着王珩望着场上那红衣女子出神,眉尖微挑,但很快他的注意力也被场上越来越激烈的战况吸引了过去。 只听得铜锣又一次被敲响,华阳又进了一球。 她用力用球杆刮起场上的扬尘,纵马绕场炫耀了一圈,直走到王珩和桓浩这方看台侧时,勒马停住了,微微俯身问他们两个:“瞧见没?” 阳光正在她的背后,她额间的汗珠都照的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她勾起的红唇边像是绽放着诱惑的花朵。桓浩笑着说:“瞧见了,没想到大长主的球技如此娴熟,桓浩拜伏。” 她又问王珩:“你瞧见没?” 王珩说:“你还是你,不减当年。” 她笑着用袖子擦掉额间的汗水,又问王珩:“你怎么不上场?” 王珩说:“当年在长安输得够多了,不来丢这个脸了。” 华阳从鼻子里切了一声,对着桓浩大声嘲笑起他来:“你瞧,你们的王璀之竟然是个怕输的。”说罢,一蹬马镫,又蹿了出去。 那厢桓揽月已经在检视她的收成了。 谢浮那把剑,剑柄雕刻了一个狼头,剑鞘上镶了一块红玉,瞧着倒是很精致,她把剑拔出来一瞧,精钢锻造,虽然不至于削铁如泥,却也算得上是一柄好剑了。 她敲了敲剑刃,抬眼问谢浮:“你当真肯把这剑,输给我们?” 谢浮笑着说:“愿赌服输。” 桓揽月把剑收入剑鞘,问他:“我能知道这把剑的来历么?” 谢浮道:“哦,这不过是我们陈郡谢氏的家传宝剑罢了,当年我从陈郡到建邺来投靠大王,从家里祖祠拿来的。” 桓揽月听了差点把剑丢在地上:“你说什么?只不过是?” 谢浮说得轻描淡写:“这剑瞧着富丽堂皇的,战场上却不堪合用,跟着我只能做把装饰用的佩剑。” 桓揽月想把剑还给他:“这怎么能成,跟着我,也只能做把装饰用的佩剑罢了……” 谢浮说:“宝剑配美人,跟你,比跟我好。”说罢,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桓揽月拿着宝剑干着急:“什么宝剑配美人?宝剑应该配英雄才是呀!” 华阳回到她身边,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剑,问道:“什么情况?” 听桓揽月说完,她却笑了:“哦,他既然觉得配你,你便留着防身便是了。你不是早说想要打一把剑了?” 她愉悦地回到休息台上,一旁候着许久的许娘子立刻给她奉上了手巾和晾好的茶。 许娘子替她打着扇子,笑着说道:“奴婢从未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大长主打马球的英姿。” 她回头看向她,问道:“你以前瞧见过我打马球?” 许娘子说:“是宝应十二年的夏天,东宫举办的那场马球会,奴婢带了丝竹班子前去助兴的。” 华阳算了算,在长安她打过的马球太多场次了,东宫也时不时会举办,所以她一时没有想起来是哪场。许娘子便又道:“我记得那场马球会,大长主和已故王将军一组,赢回来一对琉璃宝瓶。” 华阳又想了想,她和王渐之搭档也很多次了,赢回来不少东西,琉璃宝瓶…… “哦对了,那场马球会,压轴的彩头,也是一把宝剑,似乎还是前朝哪个节度使的遗物,也是被大长主赢去的。” 华阳这才记起:“哦,是那一场,那场可真是让我头疼,夺剑的时候渐之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只能一个人上场,还摔断条胳膊。” 随后她又有些怨念地说:“那柄剑后来送了人,倒也没见他配过。” 第17章 赌注 正谈话间,颜光忽然掀起了罩在华阳休息台处的帷帘,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来:“大长主,可得闲?要不要随我出去走走,聊聊天?” 他俩方才在马球场上对战得激烈,互相之间也骂了两句,倒把距离拉近了。华阳站起来,随意地撩了撩垂下来的发丝,答应道:“好呀。” 两人走下休息台,往外头缓慢地走去。 许娘子便仔细地收拾起她方才用过的茶碗和丝帕。却在这时,又一人前来,正是王珩,见帐中只有许娘子,他有些奇怪地问道:“大长主呢?” “方才一位大人来,说要同大长主聊天,便走了。现下应当还在不远处。” 王珩皱了皱眉,正欲放下帘子离去,却忽然发现,垂头整理的许娘子的发髻上,插着一朵木雕玉兰。 那是仿佛是用玉兰枝直接雕啄而成的,做工古朴,但那手艺瞧着颇为眼熟,他忽然停了下来,问道:“你是大长主亲自招入宫中的?你此前是长安人士?” 许娘子恭谨地点头:“是。” 王珩又瞧着她,辨出了她是那日弹《十面埋伏》的琵琶女,便道:“你原先是梨园服侍的?” 许娘子依然恭顺:“是。” 王珩看着她发鬓间的玉兰,心中疑窦丛生,可簪玉兰又不能代表什么,他只能按下心中的疑惑,吩咐道:“大长主向来对下人不错,想来你也是受了她的恩惠,才能留在章华台里做事,她既然对你有恩,你自当好好报答。” 许娘子福身:“奴婢知道。” 王珩又打量了她一眼,放下帘子准备走,许娘子却突然开口:“大人身上的佩剑,瞧着有些眼熟。” 王珩狐疑地看向她,又看向自己的佩剑:“你见过?这佩剑的剑柄剑鞘都是我自己打造的。天下理应没有第二把一样的了。” 许娘子笑了笑:“原来如此,大约是我看错了。” 王珩沉默地放下了帘子。 他的这柄佩剑,还是当年加冠时,华阳送他的贺礼。据说是前朝幽州节度使的遗物,曾经斩杀过匈奴。只是刚拿到手的时候,剑柄剑鞘因为风沙腐蚀,有些不堪合用,他便亲自画了图纸,重新打造了剑柄和剑鞘配上,自此以后,未曾离身。 身为公主,华阳赏赐给他过不少器物,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这柄剑? 他有些怜惜地摸了摸剑柄。 颜光和华阳且行,且天南地北地瞎扯,忽然华阳就定住了,问颜光:“既然跟着晋王去寿春的是你父亲,你不曾上过战场,想来也不曾杀过人了?” 颜光有些脸红:“不曾。” 他没参加过寿春战役,从寿春回来后,更没上战场的机会了。 “我不过是个谋士,成就不在武功。”他笑着说。 华阳却看了看自己的手,认真地对他说:“我杀过。” 颜光瞧着她漆黑的眸子,她那笃定的眼神不似作伪,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挤出笑来:“大长主,璀之兄说你心地善良,从前在大明宫,宫娥们都道服侍您是个好差事,愿意去您的宫殿当差,您可莫要哄我。” 华阳却笑地极其烂漫:“我在长安的时候,只需要摘花斗草,兼读书打球,每个少年腰间的三寸青峰都是摆设,从未饮血。可是有朝一日国破之后,那些花拳绣腿便都派不上用场了。我的确杀过一人,但他命大,杀了两次竟都没死成,一击不中,再攻也难了。只恨我当初在弘文馆,没有好好学习武功。” 颜光皱了皱眉:“花拳绣腿?你是说,弘文馆教出来的世家子们的功夫不行么?” 他倒是对华阳对谁下过杀手不感兴趣,只疑惑弘文馆的学生,难道不该如传闻一般文武双全么? 华阳道:“是呀,胡人入侵,不敌外虏,那些功夫呀,统统是花架子。” 颜光说:“我记得璀之兄的功夫也是弘文馆学的,他那功夫,却远胜于花拳绣腿。” 华阳瞧着他,道:“他的功夫确实不错,或许当年也就只有王渐之能同他一比了。他这样的功夫要是上了前线杀敌,应该够用。” 听她提起王渐之,颜光不禁好奇起来:“已故王将军,真的那么厉害?” 华阳说:“他当年固守华阳,浴血七日,援兵不至,力竭而死。他是大业真正的英雄。” 颜光早听闻王渐之的威名,也知道她同王渐之的关系,可见她用如此神往的表情说起王渐之,他心中还是有些怪异,顿了顿,他道:“之前桓浩兄说公主满心都是已故王将军,自己无法插足,所以不敢尚公主,我还以为是他嫌麻烦的推辞。现在看来,确实如此,就连我瞧着公主思念王将军的样子,都有些羡慕王将军了。” 华阳转过头来,目光盈盈地看着他:“是么?” 颜光对她这眼神颇为疑惑,华阳却收回目光,似是自嘲地说:“如果长安不破,我必然会嫁给王渐之,与他相敬如宾,携手此生。可惜长安破了,一切的定数都成了变数。” 颜光心道她一定是在愤恨,如今她本该静好的岁月被打破,本该美满的婚姻也成了飞灰,可是华阳却笑了笑,摇摇头,似乎在把什么可笑的念头从她的脑子里甩出去一般。 颜光瞧着她有心同他推心置腹,便试探问道:“既如此,逝者长已矣,大长主也该向未来看了。王将军恐怕也不愿见大长主孤独终老的吧?” 华阳闻言,唇角微微勾起:“那倒也是。我自不必孤独终老。只是……” 颜光见她言辞之间有所松动,忙问道:“只是什么?” 华阳却不继续说下去了,话头一个急转弯:“颜大人的算术,可是不错?” 颜光根本没料想到她忽然说起这个,愣了半晌才记得回话:“……蒙叔王错爱,做个账房先生是够了。” “听闻令尊也是晋王手下极其得力的人,想来也为他出谋划策了不少吧?” “……是。” 华阳不再言语,露出了一个微妙的眼神。 颜光只觉得后背一阵拔凉。她提算术,莫不是在点他账册之事……还真是个硬茬。 这时华阳表示自己有些累了,颜光送她原路返回休息台,迎面正看见朝他们两人走来的王珩。 颜光远远地朝着他打了个招呼,华阳也是一脸轻松地笑着,看起来两人的聊天非常愉快,王珩看着他们二人并肩走来的光景,思及颜光的任务,以及他背后深不可测的颜讯,不自觉咬住下唇。 颜光瞧出他神色有些微恙,放下手,歪着脑袋遥遥问道:“怎么回事?瞧着璀之兄不太开心的样子。” 华阳掩唇笑了一下:“他素爱摆着张臭脸,你且过去,我懒得同他说话。” 颜光不知道王珩哪里得罪了华阳,但也听话地朝王珩跑去:“璀之兄,你是来找我?” 见王珩被颜光拖住,华阳便立刻快步从小路离开了。王珩瞧着华阳的背影,觉得她好像在躲着他,却也不知道她为何而躲,只得同颜光随意掰扯了几句,两人联袂回到晋王的休息台上喝茶。 华阳的休息台便就在他们男宾的看台对面,虽然用轻绢帷幕罩着,王珩还是能辨认出里头斜坐着,悠然自得打着扇子的人影是华阳。他往那边多瞧了两眼,却见那影子立刻放下扇子,蓦然站起来,掀起帘子出去了。 他的目光立刻跟随,只见她站在看台下抚摸着方才那匹坐骑,一边喂着它萝卜,很是自得。他想,她应当不是发觉了他的窥视所以才下台的吧。 但华阳就在这时皱着眉头又朝他们这边看台看了一眼,正对上王珩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她的眼神从来直来直去,不曾躲避,这灼灼的眼神让王珩也觉得,此刻把目光收回,实在是有些做贼心虚,便真的心虚着顶着她的目光回望过去。 华阳和王珩就这样隔着宽阔的跑马场大眼瞪小眼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桓揽月从另一个方向出现,拍了拍华阳的肩膀。 华阳这才回过头去。 桓揽月此刻把谢浮输给她的那柄剑挂在了腰间。她也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骑装,梳着个男子的发髻,配上那把宝剑,瞧着十分英姿飒爽。华阳夸她:“幸好你身材高挑,佩剑也不显得拖沓。” 桓揽月瞧了瞧她腰间的那柄剑,说:“也是,反正是我正儿八经赢下来的。” 华阳刮了刮她的鼻子:“那主攻手还是我。” 桓揽月偏头一躲:“你个子也高,不如也去赢把剑来配着?我阿兄那把就挺不错。” 华阳又朝着那边看台望了一眼,王珩正同桓浩低头说着些什么,她冷笑了一声:“我可不稀罕你阿兄手里的剑。” 桓揽月又问:“这场我们赢了,下场该我们出彩头了,你想好出什么了么?” 华阳盯着看台上坐如钟的王珩,说:“我手里的东西都是些衣服首饰,我看他们不一定感兴趣,到时候未必会拼劲全力和我们打,这就不好玩了。” 桓揽月摸了摸后脑勺,觉得她说的有理,沉吟一阵,忽然道:“不若就与你共进暮食一次?” 华阳一听,气得想踹她一脚,这是什么鬼主意!她却哂笑着附耳过来,轻声说:“那谢浮、颜光二人,都是冲着当你驸马都尉来的,有这机会,他们肯定会拼尽全力。再说了,又不是说是单独延请,届时咱们一块出去吃一顿,就当进过了,你看如何?” 华阳气立刻就卸了,点着桓揽月的脑袋骂她:“就你是个小机灵鬼。” 桓揽月一吐舌头,立刻跃上马奔向对面看台,向台上休息的几位男宾宣布了下一场她们的彩头。 华阳远远地瞧着,只见颜光、谢浮两人果然站了起来,就连明确说了无意于她的桓浩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色,唯有王珩,却像是老僧入定似的,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抬。 她瞧着,心里不知怎的有些怒,因此上场的时候,比之之前还要杀气腾腾,截球时次次下的都是狠招,差点从马上滚下来也在所不惜。 比赛结束,自然还是她和桓揽月胜。 颜光不禁叹息:“看来大长主是真讨厌我们,为了不同我们共进暮食,竟然把马球打得像是杀人一样。” 华阳横背球杆,歪头瞧了一眼王珩,眼底露出轻蔑的笑来。 第18章 允婚 这场马球赛对华阳来说,身体上是发泄够了,心理上却绝对称不上痛快。 她回宫后,许娘子一边替她按摩着酸涩的关节,一边说:“大长主今日,似在同王家郎君置气。” 华阳翻了个白眼儿瞧她:“你哪里瞧见我在同王珩置气?” 许娘子笑道:“大长主是见王家郎君不肯上场,才置气的吧?” 她替华阳端了水来清洗脸和双手,华阳的手掌因为握球杆摩擦出了一个水泡,她小心地替她挑破了,挤出水来,抹上药膏。 那药膏凉丝丝的,侵入骨肉,华阳微微一皱眉。许娘子说:“大长主第二场的打法,那么不要命的样子,真同当初为了赢那节度使的佩剑时一模一样。” 华阳把手掌从她的手里抽出来,冷冷地说:“我打球就是如此,要么不打,要么拼尽全力。” 许娘子笑着收了药匣和水盆,回过身来又说:“可马球毕竟只是游戏而已,不代表什么,也当不得真。” 华阳坐在榻上瞧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也瞥见了她鬓边的玉兰花簪,她皱了皱眉头,却扯过被子躺下来了。 见她睡下,许娘子轻轻上前解开了帷帐,又替她摆好了室内鞋,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她听见耳室关门的声音,于是她又复坐起来。 室内点着长明灯,她自己的影子在帷帐上层层叠叠,她盯着瞧了一会儿,方觉得今日的火确实有些莫名其妙。 这感觉让她更火大了,于是她掀开帷帘,都未来得及穿上室内鞋,径直跑到案几处。 许娘子听见她这厢的动静,连忙出来看,只见她只穿着单薄寝衣,跪坐在案几前,亲自引火点了灯烛,拿出文房四宝来。 已经入夏,可夜风料峭,许娘子连忙寻出一件披风来给她披上,无意间瞄到了她正在写的文书。 她正在给驻扎在寿春的王微之写信,同意了他的求亲,并要求他带着军队前来建邺迎娶! 许娘子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华阳敏锐地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她,神色晦暗不明。 许娘子连忙在她身边跪好,却还是忍不住问:“大长主为何突然决定下嫁王微之?” 华阳把信写好,折成三折放入信封之中,却不用火漆封口,交给许娘子:“你把这信拿出去找人偷偷寄了。” 许娘子更不解了:“大长主……这信?”连口都未曾封好,如何能寄,这不是明摆着让晋王来截么? 华阳说:“我就是想让晋王把这封信截了。” 许娘子劝道:“公主做这些又是何必?” 华阳讳莫如深:“你不懂,叫你去你便去。”说罢将信封往她怀里一丢,便又赤着足回到榻上。 这回倒是可以安眠了。 华阳这一夜睡得倒香,晋王府上却又被她一封信搅和得不得安宁。 她那封手书,一出章华台就被截去了晋王府里,晋王看了上头的内容,困意全无,连夜召见了王珩等人,共商对策。 王珩到了晋王府上瞧见那信笺原件,上头的字迹是他熟悉的华阳亲笔,他颇为讶异:“怎会?大长公主白日方同我们打球,夜里就急着写信给王微之允婚?” 晋王一个头都要两个大了,新帝刚立,百废待兴,大长主这个节骨眼上要嫁给远在寿春的守将,还让对方带兵前来迎娶,这不是明摆着在向他这个建邺旧主宣战么? 王微之手下的兵士至少十万,一旦入驻建邺,这建邺就是他们太原王氏的地盘了。就连桓浩也皱着眉说:“这……确实不妥。” 王珩翻看着信笺,上头言辞虽提及婚事,措辞却很平淡,仿佛只是谈着柴米油盐一般,而非终身大事。 他又翻了翻信封,抬头问晋王:“这封信没有用火漆封口?” 晋王点头。 王珩又问:“这是私信,也不需经过门下省复核?” 晋王亦是点头。 王珩松了一口气:“大王,依臣下之愚见,这封信大约就是大长主写来试探大王的。” 他这一提醒,晋王也发觉了此间疑点,大长主若真想召王微之的军队前来建邺勤王,又怎会连个封口都懒得封,若发布诏令宣召王微之,也该走门下省复核的流程。如此作态显然就是等着晋王截获拆封的。 他神色缓和了下来,抬眼又看向王珩:“那依你看,她此举是为何?” 王珩苦笑一声:“大抵就只是在抗议您今日以马球之会,实则为她遴选驸马吧。” 华阳从来不是个能安心接受旁人安排的人,她这辈子唯一被包办过的,只有同王渐之的婚事。那也是她喜欢了王渐之许久,才终于得偿夙愿的包办。 晋王此刻倒是松了口气,可旋即,却又紧张起来:“可纵使她不嫁给王微之,若她以圣人名义下诏让王微之往建邺勤王,又该如何?” 虽然如今建邺尚在晋王手中,可是从章华台开始,她已经在逐步渗透自己的势力。王微之,很可能成为她的一支劲旅。 晋王这个辅国叔王的位置,如坐针毡。 这时一直默默观望的颜讯上前一步在晋王耳边耳语几句,晋王的神色终于有所转霁。 他晋安郡王这一脉,自高宗起,便在江南经营,如今到他,已逾百年。建邺不过是原来晋安郡的郡治,但在南边,还有一个临安城,才是晋安郡国最早的国都。 他决定,明日便上表奏请大长公主去临安行宫游山玩水,建邺这里的朝政之事,还是他自己来打理比较放心。 第二日大朝会,华阳隔着帘子瞧见下头晋王,挂着青黑眼圈儿,显然是一夜不得安睡,她便忍不住用团扇遮了嘴,躲在珠帘后头发笑。 恰逢工部官员汇报,雨季将至,松江一代恐有大风,怕毁了良田云云,抬首望去,御座上的少帝自然是懵懵懂懂,珠帘后的大长公主却……似乎在笑? 那工部郎中立刻就懵在了那里,手持笏板不敢再言,拿小眼神疯狂地去瞟晋王。 华阳听他停下来,伸出扇子撩起两串珠帘,影影绰绰露出一只眼睛来瞧着他:“怎么不继续说了?”语气倒很是郑重。 晋王道:“防风虽然是大事,但是松江、甬江一代年年夏秋大风,早已习以为常,自有防风之法。大长主不必过分忧虑。” 华阳在上头点了点头:“对,我是北方人,不曾见过大风,也没有处理经验,还是由叔王派遣有相关治理经验的人才往松江、甬江一代,敦促防风。秋收是大事,直接影响到秋后征兵,叔王还是应该警醒一些。” 下头的桓浩问道:“秋后要征兵?” 华阳隔着珠帘看着他两个黑漆漆的眼圈儿,强压着笑,用一种镇定的语气道:“不然呢?如今建邺的兵力实在不足,单靠江北一代割据的散兵游勇,如何守得住此处?” 虽然江北不少藩镇已经上表向少帝效忠,但这些忠诚,并不非常牢靠。众人也知道这点。 可是王珩还是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晋王,他的脸色并不算好,这段时间晋王和华阳两人往来过招,竟然隐隐透出水火不容之势,晋王每日翻阅《仁宗起居注》,似乎在窥视华阳作为垂帘者的行事章法,而华阳也时常在晋王的底线边缘试探。 加上先前梦境暗示,他担心,有朝一日晋王真的会对华阳痛下杀手。 他定了定心神,忽然走上前去,道:“大长主若真有此顾虑,臣有一建议,不如大长主随圣人南幸临安,如此便距离寿春前线千里,可保无虞。” 此事是昨夜他们同晋王议定的,就算他不提,晋王也会提出来。 王珩想,如果华阳愿意去临安的话,或许她和晋王的冲突可以得以缓和,也不至于晋王对和她有关的事情,全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拼了命的想给她选个驸马圈禁住。 可他没想到的是,华阳听闻此言,却忽然站了起来。 珠帘后面一大片稀里哗啦的声音,她似乎想从珠帘后头出来,却被许娘子劝住了。就连御座上的少帝都感受到了她的恼怒,转过头去看她,过了半晌,她有些隐忍发闷的声音从珠帘后头传来:“王卿的意思是,让我躲到临安去?” 王珩一怔,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怒意,第一瞬间,他是懵的,他从未想过她对这个提议如此抗拒。 他有些尴尬地开口:“岂能说是躲藏……” 华阳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当年长安城破,太皇太上皇带着宗室‘东幸’洛阳,后来呢?” 王珩以为是勾起了她从长安往洛阳奔逃的不好回忆,连忙解释:“此次南幸,自然同当时不同,如今建邺还安稳。” 华阳冷冷地笑了:“对呀,建邺还安稳,我又为何要逃?我不走,圣人也不会走,你们要我离开建邺,要么,回洛阳去,要么,回长安去!” 她说完,重重地拂袖,她大长公主制服的广袖挥出一声脆响飘荡在大殿之中。然后她便从御座后头的台阶离开了,她一走,许娘子连忙到御座前抱起少帝,跟着离开。 王珩这才意识到,他摸到了她的逆鳞了。 晋王的脸色也不算好,他们都没想到华阳竟然对此提议断然否决,甚至还当场罢朝,带走了圣人。几个人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行事时,从殿后跑出来一个女史,到王珩面前躬身一拜,随后说道:“大长公主请您私下面谈。” 众人更是摸不着头脑,王珩瞧那女史的脸色也看不出端倪,实在不知道华阳想和他说些什么,只得同旁人作了揖,跟着那女史匆匆离去。 第19章 南幸 华阳约他在章华台一处临水的亭中。 她也尚未来得及换下上朝时的朱红色大长公主朝服,妆容首饰都很郑重,来不及卸下。这些时日,王珩只能瞧见她在珠帘后穿着大长公主华服的模样,今日才得以就近看个真切。 她比起当年那个在长乐门前用马鞭调戏他的小姑娘长开了许多,头上的珠翠沉重了,也引出沧桑和萧瑟来。 七年时间过去,她到底不再是当年的华阳。 王珩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仔细地行了一礼:“不知道大长主留我下来是为何事?” 华阳转过身来,上前两步,他躬着身,恰好同她一边儿高,于是她抬手,毫不客气地捏住了王珩的下颌,逼他直视自己:“王珩啊王珩!亏得我一直引你为知己,我以为你会明白我的心思,谁知道你竟然在朝堂上说出这样的话来!” 王珩一愣:“什么心思……” 这个姿势,两人靠得有些过分近了,王珩自己心思就不纯,一听到那两字立刻红了脸,可转念一想,才知道,她说的心思,实在无半分绮念。 他勉励自己沉住气,回望向她那双灼热逼人的眼:“臣下实在不知,还请大长主示下。” 华阳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我以为到了建邺,有你在,能有多好。却不想你们在江南待久了,一个个都成了贪生怕死的鼠辈。别以为我看不出晋王想的是什么,他留在建邺,有天然的优势,他才不愿将兵力交出去攻伐洛阳。想得美。” 她收了手,偏过脸去,瞧着亭外盈盈的秦淮水:“今日但凡是任何一个旁人,开口劝我南幸,我都不至于如此震怒,但唯独你!” 王珩猛然间懂了一些,她想夺回洛阳,夺回长安,但这需要兵力。所以她带着少帝来到建邺,并不是想在建邺建立一个新的朝廷,而是想靠着少帝的旗号多征兵,多纳将,最后回到长安。 这就是她和晋王矛盾的源头。 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是晋王的亲信,也参与过寿春之战,差点丢掉一条命。他知道以现在建邺小朝廷的人数、经费,根本打不过洛阳城内的四十万燕国人。她这么着急着回去,实在有些蚍蜉撼树。 他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劝:“攘外必先安内,为今之计不如好好发展建邺……” 话未说完就被华阳打断:“所以你和晋王想的一样。” 他张了张嘴,华阳冷冷地说:“对了,你现在是晋王的好兄弟,是他的鹰犬了。” 她走到亭子边上坐下来,斜眼看他:“也是,你琅琊王氏自仁宗朝之后便子嗣不丰,你这个宗子多金贵呀!当初兖王一出事,你明明在殿试上中头榜头名,却连吏部甄选都来不及,直接跑回了琅琊去,缩头乌龟!” 王珩的内心蓦然一震,再看华阳,她眼圈微红,一双杏眼里头果然盈满了泪水,可她赌气,半天都没让那水珠掉落下来一颗。 她继续说:“我竟然还以为,这个世界上还剩一人懂我,那就是你。可见我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你根本比不过渐之,他是个知道援兵来不了还死守着华阳城七日的大英雄,而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让王珩的心中一刺。 很多年来,王渐之就是他心中的标杆,遥不可及的星辰,他恨自己才华不够脱世,姿容不够绝代,处处比不过王渐之,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现实。 然而这个现实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利刃似的把他一颗心剖开碾碎作尘埃。 他沉默地看向华阳,不发一言。 华阳尽力抬着头,她的睫毛上已经沾上了水珠,视物都不甚清楚。 待眼睛终于干燥一些,她又斜眼看了一眼王珩。 却见他垂首丧气,显然被她所言重伤。 华阳瞧着他的样子忽然又不忍,可她从小任性,此刻又怎能放下大长主的架子?于是她捏着手站起来,又走到王珩的面前:“我请你来这里,就是想请你,念在我们在弘文馆的情义,好好为我考虑。你们晋王要玩的什么把我嫁来嫁去的把戏我也陪着他玩过了,你便去同他说说,让我能回到家乡去,成么?” 王珩静立不言。瞧她样子,仿佛根本不知道她是如何将他伤成这样的。 每每一通乱刺,却总能精准地捅进他的心窝子。然而她抬起头来凝视他的样子,却让他根本不忍责备。 于是他长舒一口气,答道:“微臣会记得大长主的话。也会尽力传达给晋王。” 华阳的神色终于和缓了些许,嘴上又浮现出了一丝笑意:“这就对了。”她还是像以前在弘文馆时那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再叫我失望。” 王珩敛眸,他想,如果她以王渐之为标准来要求他,只怕她只能次次失望。但他又不愿说出口,最后,只得点了点头:“嗯。” 华阳闻言,高兴地上前,踮脚抱住了他的肩膀。 王珩浑身一僵,都忘了还有挣脱这件事,华阳在他耳边轻叹一声:“此去长安数千里之遥,我身边只有你还在了。” 王珩呆若木鸡。 华阳很快松开了他,噙着笑对他说:“你回去吧,我看你再不回去,晋王要疯掉了。” 王珩的意识此刻才回到躯体。 看着她还挂着泪的羽睫,又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七年了,他才发现,这女人竟然可以如此残忍! 他如同机械地被华阳身边的许娘子送回前殿,果然,晋王已经离去,而桓浩留下来等他。见他面色发白,桓浩颇为担心,上前问道:“难道是大长主为难你?她瞧着不像是那样的人。” 王珩无奈地叹息:“你怎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其实一直就是那样的人!” 此后晋王再让王珩去提南幸临安之事,他也辞去不肯了,大朝会上再提此事,王珩也绝不搭话,就抱着笏板站在下头,不去理会晋王的白眼也不理会华阳的暗示。 过了几天,他干脆称病,不上朝,省的瞧着朝堂上两人针锋相对,自己忍不住出头。 桓浩到底了解他,一头是华阳,一头是宣誓效忠的晋王,对王珩来说确实是个很艰难的抉择。他也知道王珩人不在朝堂,心却一直系在那儿,于是他便会把每日大朝会的简要内容给王珩捎来。 为这南不南幸,朝会上争论了两旬,第二个旬休日,王珩在家里头看书,桓浩忽然来访,竟然是万分的急切。 他进了书房,鞋子都没来得及脱,便说:“璀之,大长主今晨呕血了。” 王珩手里的书便掉在了地上。 昨天桓浩还说,她同晋王争论的样子,中气十足,最后两边都没有讨得什么好,还差点把少帝吓哭。今日旬休,大朝会停办,章华台上谁有这个本事把她给气吐血? 王珩甚至都来不及换衣服,穿着家常的月白色圆领袍,头发随便一挽,便骑了马直奔章华台。 华阳的寝殿之前跪满了人,王珩急匆匆瞧了一眼,有此前晋王太妃安排的人,也有后来她从流民中买下的女官。 他一个外臣,进未婚公主的寝殿实属不妥,便只能也侯在外头。 不多时,一排御医鱼贯而出,各个垂首敛容,表情沉重,他只觉得脊背发凉,隐隐想到此前的梦境,一阵揪心:莫非梦竟然成真,华阳遇害? 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冲了出去,揪住了一个御医,声音颤抖:“大长主如何了?” 那御医见他宽衣博带,摸不准他的品级,不知是否应该作答,他身后桓浩替他解围:“这位是王侍中。” 那御医连忙行礼,答道:“大长主乃是气急攻心,经脉不畅,加之此前本积弱,本应静卧休养,然而这两个月不曾得闲。诸般原因加在一起,故而呕血。如今已经服药歇下,只要好好休养,应无大碍了。” 王珩揪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他望向寝殿的方向,黑压压一片的宫娥,也着实不需要他这个外臣,于是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许娘子忽然推开了殿门,瞧见王珩在此,眼前一亮,急匆匆穿过跪了一地的宫娥们,走上前来在王珩身边站定:“郎君在就好,大长主正在寻你。” 王珩眉间一挑:“她寻我?” 许娘子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微妙:“是。” 王珩瞧着那半合的宫门,疑惑道:“她宣我进去?” 许娘子顿了顿,才答:“是。” 王珩这才不疑有他,跟着许娘子进了殿内。 华阳的寝殿分为内外两间,中间有屏风隔开,此刻除了许娘子和他之外,再无旁人。一开始王珩站在屏风前,不敢进内室,可许娘子却打了个手势,让他跟着她进去。 王珩只得随行,之间华阳的床榻周围笼罩了一圈青罗纱,她躺在里头,瞧着格外瘦弱。王珩开口问道:“大长主有何吩咐?” 里头却没什么响应。 王珩吞了口唾沫,不敢再入内,许娘子却有些急切地说道:“王郎君,大长主确实在寻你。” 他只得小心翼翼地靠近,终于听见帐中微弱的声音:“六郎。” 王珩脸色当即一黑,她唤的,哪是他这个王六郎!可许娘子却忽然跪了下来,声音恳切:“王郎君!大长主近日同晋王斗气,茶饭不思许久,今日王太妃来访,亦是劝她南幸,她同王太妃说得急了些,竟呕出一口鲜血!郎君,我们大长主在建邺没有旁的在意的人了,除了圣人,就只有您。她唤的就是您啊!” 王珩冷冷地说:“你可知她原先的未婚夫,太原王渐之,也是行六?” 许娘子没有否认,可是却道:“可郎君你也行六啊,你又怎知,大长主唤的不是您?” 王珩瞧着那层层叠叠的帷帘,很想说“她心中从来就没有我。” 但如若说出口,岂不是在许娘子面前承认他对她的觊觎?于是他还是故作镇定地说:“我是外臣,这样不妥。” 许娘子默默地走上前去,微微掀起帘帐的一角,露出华阳的一只手腕来。 那手腕许是方才御医搭脉过,软软地垂着,上面盖着一方软帕。王珩神使鬼差地,上前搭上了那方软帕。 华阳的手动了动,软软地抓住了王珩的手。 他不是不能抽开,华阳的手如若无骨,根本没有一丝力气,可他就不知怎的,没有抽开。 许娘子垂下眸,悄悄地退了出去。 第20章 呕血 王珩看着华阳的手,忽然想起了七年前的一桩旧事。 那天她逼着他去平康坊,结果错过了宵禁,就在人家妓寮里睡下了。王珩不敢叫别人来送她回宫,更不敢自己送她回去,只得关上门守了她一夜。那一夜她也是这样,软软地握着他的手,他也没有抽走。 但这件事情只有他二人知晓,他为了她的名节,只说自己一人夜宿平康,回弘文馆后,受了好大的惩戒。 然而今日不同,她寝宫外那么多的宫娥,还有桓浩和御医,他们眼睁睁看着他走进了她的寝殿。 于是王珩还是把手从她的手中抽了出来,转身离开。 守在外间的许娘子见他出来,本想上前劝阻,但到底没有,只是恭谨地替他打开了门,躬身送他出去。 桓浩见他进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立刻便出来了,有些好奇,问道:“大长主有何吩咐?” 王珩只得远目:“没什么,思念故人罢了。” 华阳醒来的时候,榻边只有许娘子候着。她翻身挣扎坐起,许娘子听见响动过来将扶,顺便往她背后垫上迎枕,她有些失落地看了看手心,说:“娴娘,我做了个梦。” 许娘子转身帮她递水,呕血过后她喉咙干涩,许娘子在水里加了蜜,又添了一小把薄荷末,清凉润喉。服侍着她喝下去后,许娘子才问:“大长主是又梦见东幸路上的事儿了?” 这些日子,她做梦无非围绕着这个主题。今日她被王太妃因南幸一事气急了,大抵做的也还是那个梦。 但是华阳却摇了摇头:“真奇怪,今日我倒梦见我年幼的时候,那时候不懂事,偷摸着去了趟平康坊,结果错过了宵禁被关在里头了。随我去的……内侍吓得守了我一夜,第二日,还在宫门监受了好大一顿罚。” 许娘子轻笑起来:“大长主那时,确实胆大。平康坊鱼龙混杂,多险呀,怎敢轻易在平康坊过夜呢。” 华阳说:“我是不敢,睡到半夜醒过来,见那内侍跪坐于榻前,一直抓着我的手,我便忽然安心下来。也是奇怪,他那会儿又不是羽林中郎将,我怎的就敢信他,能把我从妓寮里全须全尾地带回大明宫呢?” 许娘子附和着:“是呀。” 华阳拍了拍脸,又长叹一口气:“罢了,梦也醒了,那王太妃呢?” 华阳此生最恨就是吵架吵不过人家。今天她和王太妃言语上来去一番机锋,因主题还是南幸临安之事,在大朝会上和她儿子吵了大半月,好容易休沐,又要和人家阿娘吵,简直头大。故而她一上来就带着火气,如此便落了下成。 所谓吵架的要义,第一便是不能让对方看出你憋着气,这一点华阳先输一局。第二便是要让对方哑口无言,这一点……华阳原本可以做到,但突然吐了一口血。简直是就业未半,中道崩殂! 她扶着胸口,叹自己也并非西子一类的病美人,气急吐血一事,竟也能发生在她的身上。 许娘子说:“王太妃见您晕厥,也受了惊吓,现下已经回府将养着了。” 华阳翻了个白眼:“也是,仗着辈分高,什么苦口婆心,都是假的。” 许娘子又道:“下午桓郎和王郎也来探过,现下桓郎要轮值已经离开了,王郎还在,大长主要召见他么?” 王珩这个兼任的门下侍中,隔七日要在章华台轮值一夜,因此外围宫室内有一间偏殿是作为他的卧房的。距离华阳寝殿,也就过一道院门,半柱香不到的路程。 华阳问了时间,恰好差不多是用暮食的时候,她便让人把王珩给请来一起吃。下头一个小女史应了喏,正准备出去,便同外头来的一个女史撞了上去。 许娘子问:“何事如此匆忙?” 那小女史答道:“是桓娘子求见大长主,她说,若大长主未醒,许娘子也可做主,有重要的事情得告知。” 华阳一边笑着说桓揽月会挑时间,一边正准备下榻,跟在小女史身边的桓揽月却早已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根本不给许娘子拦她的时间,一溜烟冲进华阳的内室,把她摁在了床上:“可不能下来!” 华阳哂笑着拍她:“你这是做什么,好歹这里也是大长主的寝殿,你规矩呢?” 桓揽月把锦被往她身上一盖,道:“事急从权,哎呀我的主,你怎么好的那么快?” 华阳秀眉一挑:“你是在咒我么?” 桓揽月满脸的焦急:“才不是同你玩闹,我刚从我阿兄那儿得了消息,晋王盘算着趁着你生病,把你和圣人打包丢到临安去,说是临安适合将养身体。” 华阳皱了皱眉,桓揽月继续道:“当然,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是不宜挪动的,自然要等到你大约能走动了,却又不到活蹦乱跳的时候,把你往马车上一塞,就到临安了。” 她说得极其义愤填膺,毕竟华阳不愿去临安,现在整个建邺都快知道了,更何况今日还为了这事儿吐了血。其次,她也不愿华阳去临安,她一走,她就在建邺没有伴儿了。 华阳凝眉深思了一阵儿,如今晋王见把她嫁出去没有着落,就想着把她赶出去了?她在进建邺的时候发过誓,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往更南边的地方去,她冷嗤一声:“那还不如叫我坐在寿春的城墙头上。” 寿春对岸就是汝南,正被燕国人所据,寿春此刻正是南业的前线。 桓揽月拍了拍她的手:“那你难道真的要嫁给那寿春的王微之,让他来建邺勤王?” 华阳在她的脑瓜子上崩了一个爆栗子:“我傻么?把镇守边关的守将调回来做禁军?先不说燕国人瞧见寿春空了,肯定要把这么大一座天险城池笑纳,若王微之的军队过来了,你阿兄的羽林卫又该如何?” 桓揽月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忽地道:“倒还有一件怪事,我猜要送圣人南幸,怎么也得羽林卫护送吧?但我阿兄似乎并没有接到指派,他们大约是想另派人送你。” 她站起来,手搭着下颌,思忖道:“难道是谢浮?他手里倒是有些兵力,都是募集流民屯田攒下来的,不比我阿兄麾下羽林军精锐……” 华阳说:“你阿兄手下,一半是谯国义军,一半是晋王府兵,晋王自然想留在身旁。” 桓揽月问:“那你打算如何做?” 华阳说:“他们文的轮番折腾我,可能已经放弃了,接下来大概是要来武的了,得预先备着。揽月,你能不能替我说服你阿兄,暗中多调羽林卫护着章华台?” 桓揽月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他们打算兵谏?” 华阳揉了揉太阳穴:“兵谏这档子戏码,头两年我也见的多了。” 四年前,她阿兄太子珉病着的时候,为着逼阿耶废太子,东宫被围过一次,太子珉稍微好转一点,阿耶让他试着监国的时候,太极殿又被围了一次,太子病情又一次恶化的时候,大明宫也被围了一次。她那时候在大内中走动,都恨不得背块盾牌,走到哪都觉得哪儿的禁军,下一刻就要对她倒戈相向。 各路人马的军队在长安城里流转,要逼太子废黜,逼圣人禅位,大量本该驻守边关的人马却把重心移向国内,内斗中耗干了兵力,当燕国人趁虚而入的时候,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华阳想着听到兵谏这两个字,都觉得心头一抽一抽的疼,这东西用得多了,真的那么便宜么?若无论如何都得要来武的,她倒是宁愿晋王真的提把剑同她对砍一下。 桓揽月左手摊开手掌,右手握拳敲着手心:“我知道了,我回去劝我阿兄帮你,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还是躺在床上装病,毕竟你还躺着,他们就不敢真怎么样。” 华阳却笑笑:“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要是真一辈子躺下去了,晋王都不用费人力物力把我送出去,他才高兴呢。” 王珩到她寝殿门口的时候,恰巧听见这句,给他引路的小宫娥进去通传,他便又听见华阳的惊呼:“哎呀,刚才忙着和你说话,倒忘了换件衣服。”一边又听见她急急忙忙地说:“不过恰好你也来了,也留下同我们用完暮食再走。” 里头便是桓揽月的声音:“你不急着让我办差么?” 华阳答道:“也是,那便不留你了,劳烦你去跑一趟。” 桓揽月笑着说:“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给大长主当差。”言毕,便从内间退了出来,正遇上在门口候着等宣召的王珩。 她朝他狡黠一笑,轻声打了个招呼便走了,匆忙地像是要赶着投胎。王珩没听见她俩之前的谈话,不知道华阳到底交给了桓揽月什么紧急的任务,正想询问,许娘子却先行一步走到他跟前,请他入偏殿等候了。 华阳梳洗得很快,她也没怎么打扮,穿了件日常的对襟长袍,里头是件银丝锁边的齐胸襦裙,头发松松挽起,很是随意。她走到偏殿茵席上坐下,脸色虽然有些苍白,唇色倒是红润,丝毫看不出她上午刚刚气急呕血,方才又给桓揽月下了什么紧急的命令。 王珩试探着问:“大长主身体可好些了?” 华阳挑着眉看他:“当然,你没见我都起来了么?” 王珩被她一句话噎了回去,不知道该接什么茬,华阳又道:“王侍中真是尽忠职守,今日不是你在章华台值班的日子,又是休沐,听说你守了一下午?” 王珩垂下眼道了声是,华阳又笑嘻嘻地凑上来,轻笑着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他:“你担心我?” 王珩不敢看她,只是说:“这是微臣的职责。” 华阳又问:“那若是今日吐血的是那王太妃,或者,干脆是晋王,你可会这样守着?” 第21章 羽林 王珩在心里头斟酌了一下,小心地说:“臣为门下侍中,侍卫章华台上的圣人和大长主,这是我职责所在。晋王对微臣有知遇之恩,若晋王家有事,微臣身为挚友,定也要出手相助。” 华阳却很不喜欢他的答案:“那你的意思是,你若不是这个门下侍中,今天就不会留在这儿了?” 王珩道:“正因为臣是门下侍中,侍卫章华台乃职责所在,我才能留下来。今日桓浩也……”他桓浩的名字一脱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而华阳也冷冷地将他打断:“那我再换个方式问你,若我不是大长主,凭着咱俩曾经的弘文馆同窗之谊,你留不留?” 王珩坚定地说:“留。” 华阳这才笑起来:“这就对了嘛,璀之。” 王珩听见那自己给自己起的字,广袖里头鸡皮疙瘩又一粒一粒地连绵成片,她这又是何意? 但很快传膳的小宫娥进来,把王珩从紧张和尴尬中解救了出来。 两张食案摆放在二人的面前,许是考虑到华阳才苏醒,上头的菜肴极为清淡,都是时蔬、汤水。华阳捧着麦粥皱了皱眉,王珩知道她无肉不欢,自然是瞧不上这一案的绿色,若在长安,她定会让小厨房再去弄只肘子来,可是如今,她也就只是皱着眉头,把那些菜叶就着麦饭扒拉进嘴里。 王珩看着她,恍然发觉,她确实变了许多。 桓揽月回到家中之时未赶上用餐,桓浩习惯了她这样四处撒野,以为她已经在外头用过,便也未多过问。 桓浩每日有一习惯,便是暮食过后要在后院打一套拳法,一来帮助消化,二来,不至于让自己的武功退步。他打拳之时不许旁人上前打扰,以免扰乱他的心智,等桓揽月找桓浩要兵符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打上了。 桓揽月见不能打扰他,眼珠子转了一圈儿,嘴角忽然勾起一个笑来。她转过身去,吩咐围观保护的家丁:“阿兄既然在用功,我就不打扰了,先回房休息了。待他结束,你同他说一声我回来了便是。” 家丁应喏,桓揽月假意离去,沿着房前回廊往自己院子走,却在经过一处拐弯之时,忽然闪身躲在廊柱的下头。 院中家丁都是原来谯国义军中选出来的战士,个个儿盯着桓浩打拳,目不转睛,想要学得一招半式,竟无一人注意到她。 她就这昏黄的暮色,沿着廊猫身返回至桓浩的书房门口。书房是移门,移动起来会发出声响,但门边便是一扇合页的窗户,桓揽月悄悄地推开窗,她身材纤细,很快就从推开的窗缝中钻了出去,正好落在了书架旁。 桓浩的外裳就在衣架上挂着,桓揽月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摸索,很快便摸到了一枚兵符。她心中暗喜,把兵符解下,塞在怀里。 正欲离去,房门前突然传来声音,原来是桓浩打拳至一半,有些口渴,遣家丁来给他取水。 桓揽月躲藏不及,瞧见桌上一把剑,立刻抄了起来。 那家丁进门,发现桓揽月在房内,也吓了一跳:“娘子怎在这里?” 桓揽月见被发现,急中生智:“我突然想到,这把剑是我之前赢回来的,所以想看看。” 她手中宝剑,正是上次马球赛上,谢浮输给她的那把。她觉得拿着人家的家传宝剑,终归有些不合情理,便在过了两天干瘾之后,托付给桓浩,让他寻机还给谢浮。 但谢浮却很死心眼,认为这剑输了就不是他的了,一直也没要回去。 那家丁狐疑地看了她两眼,但也瞧不出什么端倪来,桓揽月故作镇定,大摇大摆地从家丁身旁走过:“怎么?不许么?” 那家丁连连摇头,于是桓揽月便拎着宝剑,光明正大地从门口走了出去,一路配着宝剑耀武扬威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等回过神,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看了看手中的兵符和宝剑,立刻又从后门骑马出去,直奔城外羽林大营。 桓浩自谯国起兵之时,桓揽月还年幼,一直跟在他的身侧,但桓浩忙碌,又只是桓揽月未曾婚配的兄长,桓揽月就常常被托付给那些年长,家中有妻儿的士兵照顾,平时,也是年轻的战士陪伴桓揽月玩耍。 羽林军中的大部分谯国士兵,桓揽月和他们的关系都非常的好。 她夜闯大营,守卫见是她,当即放行,她直奔帅帐,趁着桓浩不在,假传他的军令:“速速点三百谯国士兵,随我一起去章华台太微殿值守。” 太微殿为圣人寝宫,乃是章华台上最核心的殿宇,平时,殿宇四面各有固定的羽林卫九人值守,加上不断移动巡逻的五队羽林卫,一共有八十一人,将太微殿围成铜墙铁壁。 通常,这些人手是够用的,很少会临时加派人手。 管理调配的副将名为梁金福,谯国人,年过不惑,曾经带过桓揽月,把她当做女儿一样疼爱。他有些疑惑地问她:“为何突然要那么多人?” 桓揽月拿着兵符,趾高气扬地说:“自然是有要事,要护圣人和大长主周全,这次全部都要谯国士兵,且除了那些士兵之外,旁人不能知道,他们是去往何处。还有,单独通知他们,让他们直接去城门汇合。” 梁金福虽是不解,可瞧着那兵符,确实是桓浩的羽林兵符无误。他只得遵命,悄悄去点了三百士兵过来。 今日是休沐日,士兵们也都在休息,那些谯国士兵被叫走时,只说是桓揽月找他们,并未说是什么原因。大部分谯国士兵还以为是桓揽月叫他们出去一起玩耍。待他们到了城门集合之时,才发现人数之众,纷纷惊异。 桓揽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领着他们进入章华台,宫门监对此甚是诧异,本想报告给晋王,桓揽月一边笑着送他出门,一边趁着他迈出房门的瞬间,用手里的宝剑剑柄给他的后脖子来了一下。 宫门监应声倒地。 桓揽月抽出他的腰带,把他给捆了起来,一边不悦地对目瞪口呆瞧着她的几个羽林卫说:“愣着做什么,帮忙呀。” 梁金福这才反应过来,这宫门监也属于宿卫禁宫的羽林卫统辖,这不是对自己的人倒戈相向么?他诧异地对桓揽月说:“桓娘子,你倒是说清楚,这次要执行的是什么任务?” 桓揽月自豪地说:“如今我受大长主直接任命,此次就是让你们去护住大长主的,就算是晋王亲自来了,也不能让他把大长主和圣人带出章华台去。” 羽林卫皆没有收到要带华阳和少帝出章华台的消息,面面相觑,梁金福此刻才知道为何桓揽月点名只要谯国士兵,而且出营之时偷偷摸摸,就是怕羽林卫中那些忠于晋王的士兵发现,上告晋王。 桓揽月不给他们多消化的时间,如今她手持羽林兵符,觉得自己真的如同将帅一般。她冷静地把人按九人一组分好,伪装成在章华台上巡逻的羽林卫,一队一队地往太微殿慢慢行去。 王珩用罢暮食,又被华阳留下去太微殿陪刘定玩耍。他本觉得不妥,想要推辞,华阳却说:“方才才说我们有弘文馆的同窗之谊,现在,朋友的侄子想找你玩,你却要推辞?” 王珩只得乖乖随她往太微殿走。 太微殿距离她的寝宫不远,不过要穿过一条长廊,他跟在华阳的后面低头急行,忽然,迎面走过一队巡逻羽林,停下来向他们行礼。王珩未作多想,只是又行了几步,又一队羽林停了下来,向他们行礼。 王珩顿觉不对,上前一步唤停走在最前头的华阳:“大长主,今夜羽林的密度,有些异常。” 华阳自然也发觉了不妥,她心想,桓浩的速度不会这么快吧?于是她故作镇定地说:“是我让他们加强了巡逻。” 王珩却依然皱眉,目光从那队羽林卫低下的头上扫过,忽然发现一个熟悉身影:“梁金福?我记得你今日不当值,就算当值,你的职责范围也只是在外围,不能进入内廷来。” 他不动声色地把华阳护在了身后。 被点中的梁金福浑身一颤,桓揽月说她听命于大长公主,可是如今大长公主就在这儿,却仿佛对他们进入太微殿一无所知的样子。他不知道该如何向王珩解释,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可就在此时,他那一队羽林中突然跃出一个纤长的人影,像是一只灵巧的大狸子似的一跃而起,王珩以为她要对华阳不利,上前一步,却正好让她撞进了怀里,一把抱住了脖子。 华阳惊呼一声,冲上去想要抽出王珩腰间挂着的佩剑抵御,那人影却一把摘掉了自己的兜鍪,露出了桓揽月那张兴奋发红的脸来:“大长主,是我!” 王珩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华阳交给桓揽月的秘密任务,是让她带羽林军入太微殿。 华阳瞧见是桓揽月,紧张的一根弦终于松弛,拔了一半的佩剑也被她推了回去。她语气颇带责怪:“你把人带进来了?竟然如此快,都不通知我。” 桓揽月说:“大长主吩咐的事儿,自然是要快快办完。我带了三百人来,全是和我相熟的谯国人。” 华阳叹息一声:“做得好。”随后视线落在了还挂在王珩脖子上的桓揽月的双手:“只是你该把王侍中放了。” 桓揽月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挂在王珩的身上,她像是被什么毒蜂蛰了一下似的跳起来,躲到了华阳的身后,一张脸涨得通红,只得小声地问:“大长主,你不怕他告诉晋王么?” 华阳斜眼瞧着王珩:“你们都来了,他跑不了。” 第22章 青鸾 不知道是华阳临时起意,还是她本就打算如此,王珩被华阳亲自送进了太微殿,“软禁”了起来。 所谓软禁,其实也就是教少帝一些剑术,给他讲讲故事。华阳和桓揽月躲在偏殿“密谋”,然而从她们时不时飘荡出来的笑声可以听出,她们俩所谓的“密谋”,估计也就是小娘子们的调笑聊天。 外头的羽林卫多了起来,桓揽月说她带了三百人过来,只为守着太微殿,王珩今天一天都消耗在章华台上,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颗心就提在那里。 看那两个小娘子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突然调三百羽林卫守着太微殿是件多么微妙的事情,此事若是传入晋王耳朵里,他或许又会产生什么华阳密谋害他的猜测。 他实际上很想出去,把事情弄清楚。可是那些羽林卫们围着太微殿,里头那些忠于华阳的宫娥们也把他团团围住,他只能像是个保姆一样,陪着刘定玩球玩剑。 不知不觉夜深了,刘定也在乳母的安排下睡了,王珩解脱出来,见殿中无人盯着他,便走到偏殿处,隔着雕花看华阳和桓揽月在做些什么。 这一看,差点让他背过气去,这俩姑娘,此刻竟然正抓着许娘子一道,打叶子牌! 华阳手里抓了一把的牌,眉头深锁,可见她手气不好,桓揽月手里的牌却快要出尽了,她面前堆了一碟的珠子,看来今夜收入颇丰。 轮到华阳了,她冷声说了一句:“没有。” 她下家的桓揽月便立时将手里剩下的牌都甩了出去:“我又赢了。” 华阳不情不愿地从荷包里掏出珠子来,说道:“从前我纵横长安叶子牌界,从未输得如此狼狈过,看来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桓揽月嘻嘻一笑:“今日手气好,倒让我赚了盆满钵满。” 一旁的许娘子倒是还有些时间观念:“大长主,桓娘子,夜已经深了,不若去休息吧?” 华阳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子夜,她朝着窗外望了一眼,说:“外头还没有动静么?” 桓揽月也有些心有不甘地道:“唉,还以为会有多精彩的对峙,结果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实在是……” 话音未落,太微殿门忽然被打开,一羽林卫冲了进来,直挺挺跪在殿前:“大长主,不出大长主所料,谢浮领了一队人马,闯入章华台了。” 闻听此言,一旁的王珩一惊,谢浮手中的多是流民募兵,组织纪律性不比桓浩手下羽林卫,是以这些兵士一直都只在城外种地,是外征的储备力量,无事不可能入建邺,更遑论直接冲进宫禁之中。 但桓揽月和华阳二人,却如同成竹在胸似的,从偏殿走了出来。桓揽月甚至向他做了一个鬼脸。 华阳径直走到太微殿前殿主位上坐下,懒懒地靠着迎枕,命人打开了太微殿的大门。门外黑压压一片羽林。再往外,则又黑压压一片募兵。谢浮穿着战甲,茕茕孑立于募兵和羽林之间,华阳瞧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想来一定是极为讶异的。 她笑吟吟地站在太微宫的台阶上问他:“谢郎深夜带兵入章华台是要做什么?” 谢浮下午本去挑了些人,但想着要带幼帝走的话,怎么也得耽搁几天,所以并未把这件事儿当成紧急的任务在做。谁料到了夜里,忽然听前去章华台宫门换岗的羽林回报,宫门监被人敲晕了绑在岗亭,能把人弄醒了再一问,是桓揽月带着一队羽林进了章华台,人数恐有百人。 晋王立刻着急起来,往桓浩家中问责,桓浩对此事竟然一无所知,待晋王问起才发现兵符失窃。 再一问,桓浩才想起,他曾将晋王同谢浮打算做的事情告诉了桓揽月,晋王闻讯,立刻安排谢浮带着人上章华台,华阳弄了一队羽林军在太微殿候着,摆明了是要和晋王当面锣对面鼓地打擂台啊。 但谢浮没想到,守在太微殿的羽林军,能有三百人。华阳把今日本该值守太微殿的羽林卫全都换成了桓揽月带来的人,而本该宿卫章华台的当值的其他羽林卫,则留在外围,瞧着谢浮和太微殿里,他们自己的战友对峙,一头雾水地不知道该倒向何处。 谢浮瞧着华阳,还算恭谨地说:“见大长主召军驻扎太微殿,以为圣人有什么危险,所以领兵前来,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 华阳瞧着下头那些募兵,羽林郎的铠甲和兜鍪都是特殊制式,华丽好看,和那些募兵们五花八门的铠甲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她嘴角噙着笑:“宿卫宫禁和建邺,本来是羽林卫之责,何须谢郎带着些募兵来。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儿吧?” 谢浮说:“晋王已经下令在临安翻修行宫,临安行宫原先是前朝末帝修建之禁苑,规模比起章华台大了三倍不止,更加适合圣人和大长主居住。且临安距离前线千里,更为安全……大长主和圣人出发,由我等护送。” 华阳笑了起来:“还是在劝我去临安啊,我以为,这二十几日来,我的态度很明确,我是不会再南下了的,临安再好,也比不过长安。” 前朝末帝曾动用大量人力物力,挖了一条从燕州至临安的燕临渠,建邺与燕临渠水路相通,南下最多旬日便可抵达临安。但华阳说什么也不走,也不会让刘定走。她幽幽地道:“所以你这大半夜的,就来请我们启程了么?” 谢浮心想,若非她突然窃符调兵,晋王也不至于那么着急忙慌地寻人来和她对峙。她看起来倒是轻松得很。 跟在华阳身边的桓揽月,见领人前来的果然是谢浮,也哼了一声,大声地说:“阿浮这么全副武装的样子,瞧着像是要来兵谏的。” 华阳嗤笑了一下:“唉,现在的兵谏,果然是越来越不值钱了。我之前在长安大明宫里见过的兵谏,说起来还算是那么个样子。”说罢还叹了叹气。她见过的兵谏太多了,这种场景,实在是瞧着有些腻,倒是桓揽月,首次面对两军对垒,自己还在这其中起到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因此特别兴奋。 她提着剑,走到谢浮面前站定,谢浮皱眉看向她,语气隐隐有些着急:“你可知窃取兵符是重罪。” 桓揽月朝着华阳遥遥一拜,说:“可我奉的是圣人与大长主的旨意。你又奉的谁的旨意,夜闯章华台?” 谢浮说:“自然是晋王。” 桓揽月笑了起来:“那你说说,是圣旨重,还是晋王的旨意重?” 谢浮不敢作答。桓揽月笑得更加愉悦了,轻声地说道:“你真笨,瞧不清楚局势,如今建邺是都城了,自然是圣人高于一切,晋王又算的了什么。” 他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神色,正在这时,身后传来桓浩的惊呼:“阿月,你做什么!” 桓揽月这才错开眼去,瞧见了站在募兵后面她的阿兄,桓浩没有穿铠甲,身上还是傍晚那身打拳穿的衣服,显得有些单薄,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带着紫金制的冠,宽袍广袖,桓揽月一眼就认出那是晋王。 她倏忽一下从剑鞘中拔出宝剑,将剑刃架上了谢浮的脖子。 谢浮没想到她正敢对他舞刀弄剑,一时愣在了那里,瞥见桓揽月眼中狡黠的笑容。在他错愕之间,她迅速地抓住了他,剑刃抵着他脖颈的皮肤,谢浮个子不高,只比桓揽月高小半头,她轻松地将他拖入怀中挟持。 谢浮余光瞥见她的脸色,只见她双眼炯炯有神,满脸写着“有趣”。 桓揽月敢劫持谢浮,是谁也想不到的,晋王和桓浩都发出了惊异的呼声,连华阳也睁大了眼睛,半晌才摇摇头叹息,这姑娘胆子,比她都大。 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缓步走下台阶,对着晋王说道:“既然叔王来了,我就把话说开,这些募兵本不该出现在章华台上,希望叔王能让他们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晋王站在一群募兵的后面,冷声道:“那这些羽林卫就该在章华台上么?上头的羽林卫听着,如今你们的将领桓浩正在此处,你们应当听他号令,速速撤下。”说着,他捅了捅面前桓浩,意思是让他下令退兵。 桓浩尚未开口,却被华阳抢先:“羽林卫的职责是守卫宫禁,桓郎若还记得自己是羽林中郎将,就不该让太微殿暴露在这一帮不该出现在章华台的募兵面前。” 桓浩立刻踟躇起来,晋王连忙又捅了捅他,他却没说话。 华阳笑了,大声对晋王说:“不若叔王先下令退兵吧。”她笑得疏狂,声音也很放肆,让人听着不禁有些牙痒痒。 晋王的眸子闪过一丝狠厉,手紧紧地握紧了,呼吸了两瞬之后,他蓦然发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命令:“桓揽月私盗兵符,攻上去,去将桓揽月拿下!” 华阳瞳孔一震,她没想到晋王会这么快的撕破脸皮,她以为两人之间还能在你来我往几个回合。他是疯了么,这是在谋逆! 那些听到晋王命令的募兵们也都惊了,他们耳朵坏了么?晋王竟然让他们直接攻上章华台? 晋王双眼血红,愤怒嘶吼:“大长主挟持圣人、假传圣旨,把这个女人一起摁住!” 瞬间,一排军队黑压压袭来,站在殿前的羽林卫不知所措,只好执戟反抗,华阳见事态失控,大吼一声:“我看谁敢!此为谋逆之罪,连坐九族!” 晋王和她对吼:“不必听她的,把她拿下——”话音未落,只听得嘭的一声,晋王软软地倒了下去,只剩下站在他身旁,举着手刀,一脸震惊的桓浩。 正在这时,从太微殿里传来一阵如刀枪斧钺的乐音,不一会儿,婉转歌喉殿内传出,华阳从不知道,女人的嗓子竟然可以如此清越的同时,又如此洪亮。 许娘子抱着琵琶从殿内款款走出。她穿着大长秋的制服,梳着宫婢统一的高髻,十分典雅肃穆,她的歌声回荡在太微殿的上空:“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这是当年长安著名文人李翰林所作《静夜思》诗,教坊为其谱曲改编,因为辞藻通俗易懂,曲调悦耳清新,且不断重复,非常洗脑,很快从宫中传入民间,再由长安城往外传播,一时间不管男女老幼,几乎人人都会唱。 那些冲在最前头的士兵们停了下来,愣愣地望着站在太微殿前,抱着琵琶演唱的女子。忽然有人大声喊道:“那是青鸾娘子!” 第23章 兵谏 很快,那声音传遍了整个太微殿前广场,只听得那些募兵们纷纷放下手中刀剑,随着许娘子的歌声,抬头合唱起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思故乡……” 华阳颇为惊异地看着这一幕,就连桓揽月也呆住了,都忘了自己还在挟持谢浮。 许娘子的声音越来越激越,下头跟着合唱的士兵们,有的都已经热泪盈眶,待许娘子一曲终了,瞬间,万籁俱寂,鸦雀无声。 许娘子放下琵琶朝着下头的士兵们盈盈一拜,高声说道:“妾,长安许娴儿,花名青鸾,得华阳大长公主赏识,如今,是大长主身旁大长秋。妾,思念故乡长安,不愿继续南逃至临安,大长主,更是如此!今夜在此与妾合歌者,应当明白大长主的心情,我们不想再离自己的故乡更远了!对着这天上的一轮明月,妾立誓,必定要回到故土!” “回故土!回故土!”下头疯狂的士兵们举着刀剑,为许娘子呐喊。 她仿佛有种魔力,感染了全部募兵、羽林,就连华阳都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要飞出胸口,飞回故乡。 许娘子又朝着华阳盈盈一拜,轻声说道:“大长主,大家都是想回故乡的异乡人,不应该兵戎相见。” 华阳看着许娘子端庄肃穆的面容,好久才反应过来,走下台阶走到谢浮面前:“你也看见了,退兵吧,我们也会退兵。” 谢浮无奈地瞧着他手下那些山呼“回故土”的士兵,他们如今,简直像是在垓下陷入四面楚歌的楚国军队,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了。而晋王,也被桓浩一棒子敲晕,他只得道:“喏。” 然后他看了桓揽月一眼:“我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遭劫持,竟然是被桓娘子——还是用的我自个儿的剑。” 桓揽月瞪着一双眼睛瞧他,不发一言,手里的剑却捏得死紧。 王珩在殿内,一直抱着被吵醒的刘定,不停安抚,一边想着应对之策,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场闹剧,竟然靠着许娴儿的一曲《静夜思》就解决了。他见许娴儿回到殿内,冷静自持地整理着琵琶,说道:“许娘子临危不乱,让王某佩服。” 许娘子亦是说:“王郎方才不出去,是在想怎么带圣人离开吧。” 王珩心事被她戳破,只得道:“我并非想带圣人去临安,只是若两相冲突,圣人在太微殿必然危险。” 许娘子笑着答道:“奴婢知道,王郎是真心为大长主和圣人。” 外头的喧嚣终于归于平静,华阳和桓揽月回到殿内,瞧见许娘子,见她丝毫没有方才英雄救场的骄傲自满,她二人立刻冲到许娘子的面前,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 桓揽月说:“娴娘,不曾想你竟然如此厉害,你是如何做到的!” 许娘子笑了笑:“奴婢在服侍大长主前,一直就是卖唱的。” 华阳仿佛是自己麾下干将大战大获全胜似的骄傲:“娴娘此前就是长安教坊善才,梨园首席,一曲琵琶动京城的人物。我只是不曾想到,《静夜思》这曲子,竟然如此流行,你瞧谢浮带来的那些募兵,一个个都会唱!” 许娘子说:“之前听大长主提起,那些募兵都是江北逃难来的,我想他们大都都听过我唱的《静夜思》。所以斗胆,用此曲来引出他们的思乡之情。” 桓揽月睁大了眼睛:“他们都听过,怎么会?” 许娘子叹了叹:“无他,只是到建邺之前,奴婢和姐妹们经常去劳军,当时奴婢和姐妹们花名都叫做青鸾,凡是遇见义军,就算人数不多,也为他们表演几曲,《静夜思》更是每次必演奏,至今大约也演了千余场了,其他的失散的姐妹,大约也是这个数,加在一起的话,总有万场余。” 桓揽月更是诧异了,几乎要惊呼起来:“十五娘,你身边的是什么神仙女官?”她喜得几乎都要挂在许娴儿身上,甚至直呼起华阳的行号。 许娘子却说:“奴婢原来是一介歌女,德蒙圣恩,才能在梨园锦衣玉食,如今家国蒙难,奴婢也就这些微末伎俩,不比大丈夫们,为国浴血奋战。” 桓揽月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多少歌姬舞女,国难当头,只会在后院独自哀叹,别说歌姬舞女,就算是那些夫人、贵女,国难当头都只能做鹌鹑似的缩着,认为这都是男人们的事情。可是我们女人能做的有很多,就算是织布种地,给三军制作盔甲、提供军粮,这都是贡献,家国面前不分男女!”她眼睛灼灼地黏在许娘子的身上,笃定地说:“娴娘,你是大英雄。” 许娘子被她说的都有些不好意思,眼神转向华阳寻求帮助,华阳朝她投来鼓励的笑:“娴娘,你倒是提醒了我,不如我们也建个班子,定期劳军如何?” 许娘子点头赞道:“这当然好。” 章华台上不少女官原先都是乐妓出身,甚至有几个曾经也以青鸾之名,组织参加过义务劳军的演出,想要组班子并不难,很快就有人毛遂自荐。 而王珩,作为此刻殿中,唯一一个成年男子,却只能抱着刘定,半句话也插不上。瞧着华阳围着许娘子那眉飞色舞的模样,他心中有些隐约的失落。 闹剧的余波平息,第二天的大朝会,晋王缺席,第三天,晋王来了,满朝都在讨论华阳身边一女官以一曲《静夜思》退兵的事情,瞧着他的眼光,都有些微妙。 晋王火冒三丈,然而只能按而不发,目眦欲裂地瞪着华阳走进珠帘。 华阳坐定,看见晋王铁青着脸,心情实在是有些暗爽。她幽幽地抛出第一个议题:“现在国中安定,秋后便可开始增募新兵,以图北伐。”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晋王持笏板说道:“现下刚刚建国,且从北地涌入大量流民,国中局势并不如大长主所认为的安定。攘外必先安内,臣想,还是先等流民安定下来,再作募兵打算。” 这是当众啪啪打华阳的脸,但华阳早就知道晋王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她冷静地说:“流民如何安定?给他们田地、户籍?那要安到什么时候去?” 晋王回怼:“此事户部可以处理。” 华阳冷笑一声:“就现在这个尚书兼任侍郎兼任郎中的户部?” 下头被点名的户部尚书兼侍郎兼郎中立刻流下两滴汗水。 晋王说:“自然可以从其他部抽调人手,且还可以开恩科广纳良才……” 华阳打断他:“你那都是慢招,就算户部把每个流民都入籍,我南业现在还有多少土地可以分给他们耕种?没有土地,流民就不会真正的安定!还不如把他们全都编为募兵,按月发饷,不必耕种,也有户籍。” 彼时大业有两种兵制,一为府兵,这些士兵都是当地农民,平时种地,若发生战事,便入军中。他们的收入来源,还是地里的收成。而另一种,则是募兵,他们的唯一工作就是打仗。 和平时期,募兵的存在很容易引起军阀割据,所以朝廷很少募兵,可现在是战时,那些流民本身就没有土地,不如让他们集结成军,并按军给他们户口,这样既可以解决流民的户口问题,又能够解决兵力稀少的问题。 晋王又说:“可是如今国库空虚,哪有军饷可以分给他们?” 华阳叹了口气:“所以才让你们好好准备啊,秋后募兵时,出丁户减税,不出丁的,多收税,我章华台也以身作则,从今日起减少用度,以资军饷,至八月底,户部出具一份财报,看能攒多少军饷。哦,既然要省钱——”她的目光忽然看向晋王,颇为愉悦地说:“临安行宫就别修了,反正本宫和圣人也不去住。那么大座行宫,整个儿修下来,至少百万钱吧?够养一支二十万人的军队了。” 晋王气得浑身发抖,户部尚书兼侍郎兼郎中瞧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上头的华阳和圣人,只得上前,颤巍巍地答了一声是。 王珩在下头抱着笏板,听着她清脆的声音,有些恍惚。 印象里的华阳,君子六艺是熟,斗草打牌寻欢作乐也是熟,却不见有什么政治抱负。此前她垂帘听政,大多数时候,也就是怼怼晋王为乐,很少有自己的见解。 可今日听她一席话,他竟有些佩服。 华阳隔着珠帘看着晋王的脸越涨越红,心情更加愉悦了。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啊,还想把她弄到临安去? 她继续说道:“此外,叔王,自登基大赦诏书颁布之后,北方有多少大业将领上表投诚,效忠圣人?” 晋王咬着牙:“大的还有幽州、并州,小的义军倒是不好统计。” 华阳惊呼一声:“幽州、并州?那可是北方腹地啊,他们若切断了同朝廷的联系,那可不妙。我记得幽州有府兵三十万,并州三十五万,若他们尽数归顺,倒是可以同朝廷的军队两面夹击青州、定州。” 晋王脸色一白,果然华阳道:“我们得派人亲自去幽州、并州,劝他们的节度使归顺,此行艰险,且还必须得是德高望重之人。” 华阳环视了朝廷一圈,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晋王的身上:“如今这朝中,人才短缺,唯一能代表圣人的宗室,便是叔王您了,除了您之外,还有谁能担此重任呢?” 晋王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大长主你竟然!” 华阳长大了嘴,很是惊异,声音矫揉造作:“我?我一个女流之辈,如何能出使幽州。诸位认为,除了晋王之外,还有谁能出使?” 整个朝堂,确实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晋王更有优势。 可是幽并二州,路途遥远,中间的青州、定州以及被燕国人占领,路上危机四伏。晋王心想,他不过是想把华阳送去临安,不碍他的眼,却没想到,华阳真的是要他的命。 他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正在此时,身后突然站出一人:“臣愿往。” 是王珩。 第24章 出使 华阳皱眉看向王珩,她知道,晋王肯定不愿意出使,免不得要派他手下的人去,可是没想到王珩竟然主动站了出来。 他对晋王如此赤胆忠心? 华阳问:“王郎觉得,以你的身份,可以劝服幽州、并州节度使?” 这是在朝堂之上,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华阳的目光尤其灼热。 王珩深吸一口气,冷静地回答:“臣出自琅琊王氏,至少也是个世家子弟。幽州节度使崔朝,为博陵崔氏,与王氏有姻亲。并州节度使范希,其子范润是宝历十四年进士,与臣同榜。且此去路上,经过青州,琅琊郡就在青州,臣,也想回自己的家乡去看看。” 他笃定地望着华阳。 华阳的手捏紧了裙边,他说的理由有理有据,且最后一句,想回家乡的剖白,让她更为动容。 她说:“此去艰险,或会遇上燕国人劫掠,王郎不怕?” 王珩说:“不怕,大业儿郎,总得为大业做点贡献。” 华阳的目光,从王珩的脸色,滑到一旁静默的晋王的脸上,然后嗤笑了一声:“叔王麾下有如此忠肝义胆之士,本宫羡慕。” 晋王冷着脸,机械地说:“王侍中是朝廷之臣,自然一心为朝廷、圣人办事。” 下朝之后,几个人把王珩围了起来。颜光率先说道:“你竟然要去幽州、并州?” 王珩冷静地道:“大长主如此诘问,必然得有人领了这个差事。大王身份金贵,如何能冒险北使?” 晋王瞧着他的眼神有些微妙:“你当真是为了我?” 王珩一愣……他的确,初衷并非是晋王。 见他垂眸,谢浮又上前和稀泥:“璀之兄如何不是为了大王?大长主还真是厉害,竟然让大王如此下不来台。璀之兄若不站出来,难道真让大王前去?” 晋王的眸色森冷:“此女心机,有朝一日,或死于她手。”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这话过于敏感,四人都不敢多言。毕竟前日太微殿一事,除了颜光,各个都是亲历者。 半晌,桓浩说:“大长主远虑,臣倒是觉得,她的看法并非无理。如今南业流民日多,各地都有流民匪作乱,若那些匪徒变成士兵,便是把这一作乱的势力变为我们自己手中的利刃。至于幽州、并州,就今局势来看,的确是必须收入囊中的,若我们有幽州、并州的军队,夺回长安指日可待。” 晋王抬起眼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夺回长安?” 桓浩说:“难道任由我国都沦陷敌寇之手?” 晋王的目光仿佛变成了百丈之冰,他眯起眼来看向桓浩:“如今我们的国都是建邺!” “可……”桓浩还想说些什么,被一旁的谢浮拉了一把。 晋王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戾气,他冷冷地看向桓浩:“看来桓卿确实忠君爱国,不若桓卿去镇守信阳?” 信阳是江北前线一座重镇,直面被燕国人占领的洛阳,此刻虽然还在南业的手中,但常常忍受燕国人的挑衅骚扰。桓浩闻言一愣,可片刻就反应了过来。 他前日手刀击晕了晋王,是怕他真的让人攻上太微宫,那不忠罪名便坐实了。就算他推翻了少帝自己继位,民心也失了一半。可他当时已然疯魔,听不进半句劝说,故桓浩只能出此下策。 但晋王却不认同他的想法,还记了仇。 他看着双眼猩红的晋王,这几个月来,他处处同华阳针对,此时的政见,又非常保守,同桓浩自己的想法大相径庭。他忽然觉得,这个追随了多年的主公,已经不适合他再为卖命了。 桓浩未作争辩,只是抱拳答道:“臣领命,只是臣麾下的羽林军,毕竟是宫闱禁军,不适合调往信阳前线。” 晋王冷笑一声:“你那些谯国兵不都是打游击出身的么,把他们带走,羽林军,孤王自然会想办法扩充。” 说着他望了一眼谢浮,谢浮赶快把目光移开,自己却不知道为何会惧怕他的目光。倒是颜光年轻气盛,上前一步说道:“大王,如今璀之兄出使幽并,阿浩再去信阳,朝中可堪用之人便……” 晋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颜光的话便凝在了口中,他无言了。 晋王拂袖,推开众人,独自走了。唯余王珩桓浩,相视一眼,苦笑了出来。 桓浩搭上王珩的肩膀,叹息一声:“我原来想,上次事情之后,大王与我有隔阂,幽州并州之事,必然是让我去的了。没想到你倒是替我接下这锅。” 王珩摇了摇头:“我是为了自己。” 桓浩并不解他“为了自己”的含义,歪头问道:“别告诉我,答应这个差事,就是想回趟琅琊么?” 王珩朝他笑了笑,意味不明。 华阳回了寝殿后,苦思冥想,不知道王珩主动趟这一趟浑水作甚。莫非是他真的对晋王忠心不二?一想到他此前说,晋王和他有如手足,华阳就有些气紧。 那若是有一天她和晋王一起掉水里了,王珩会先救谁? 等等——王珩知道她会凫水,晋王倒是不知水性如何。 华阳想着,把自己的裙子揪出两道深深的褶子。 许娘子见了,有些奇怪:“今日大朝会,大长主大获全胜,晋王气得脸色铁青,大长主不高兴?” 华阳捏着自己的裙角,胡扯一通:“我和叔王本应该联手辅佐圣人,如今却针锋相对,不是好事。” 许娘子却笑了:“奴婢看,大长主是在担心王郎。” 华阳双眼一瞪,怒视许娘子:“我担心他做什么,他是自己上赶着要去幽并的。” 许娘子轻笑一声,并不接茬,只是道:“王郎出使幽并,若成了,乃是一桩奇功,大长主在他出发前,当为他践行。” 华阳想了想,许娘子说的有理,便吩咐她下去准备,恰在这时,有女史来报,晋王遣桓浩往信阳。 桓浩在太微宫那件事情上,得罪了晋王,但她没想到晋王会赶他走——她以为他们五个之间,关系多紧密呢。 她叹息一声:“是我连累了他,不若把他也一起请来吧。” 于是,宴会便定在了栖燕阁,出席者桓浩、桓揽月、王珩。 说是宴会,倒更像是朋友之间的聚餐,无丝竹相伴,也无女史布菜,只上了几壶好酒,几道菜品,华阳更是亲自下厨,烤了羊肉。 酒过三巡,众人皆是有些醉了,知己好友一起畅饮闲聊,本就醉人。桓浩都有些糊涂了,拉着华阳的手说道:“大长主,我,谯国桓浩,这辈子没倾慕过什么人,唯独你——” 华阳两颊绯红,不知是醉酒还是被他言倾慕,她也不缩手,任由桓浩拉着。 桓浩说:“我只恨不能早点遇到大长主,大长主的见识、才学、勇气,都让我桓浩自叹不如!你的雷霆手段,实在是……实在是——”他眯眼打了个嗝。 华阳笑眯眯地回答:“桓将军为人,也让我敬重,望你此次去信阳,一定要珍重。” 桓浩说:“有大长主的话,我一定好好带兵,好好打仗,不让燕国人再往南一步!” 坐在桓浩对面的王珩,只觉得这场景扎眼,他也想握住华阳的手,让她对他说一声珍重。可是瞧着她们两人郎情妾意的样子,实在又不忍打扰。他抬头,瞥见华阳簪在发髻上的那朵绢花姚黄,叹息一声,站起身来说道:“我有些不胜酒力,去廊下吹吹风。” 但华阳和桓浩根本没一个理他的。 桓浩又把华阳朝自己的身边拉了拉,拍着她的手说:“我只恨,大长主你是女儿身,若是男儿,我必然要拉着你,同我歃血为盟,做一辈子好兄弟……“ 华阳也拍着他的手:“我也渴望有一个如桓将军一般,威武的兄长,有时候,我还羡慕揽月。我的亲阿兄,虽然人是不错,也有抱负,却体弱多病,个性绵软,小时候,被其他皇子欺负,还得我这个妹妹替他出头……” 桓浩瞪大了迷糊糊的眼睛,看着华阳:“竟然还有人敢欺负太子殿下……?” 华阳叹息一声:“桓将军有所不知,内廷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皇后不得是世家贵女,以防外戚专权。我们的阿娘,只不过是个乡下出身的农女罢了。宫中其他的妃嫔,家世都比我阿娘好些。” 桓浩一掌拍在桌子上:“农女怎么了!我们桓家人,原先也是种地的!” 华阳也跟着他一掌拍在桌子上:“对啊!最后,东宫太子不还是我阿兄?当了皇帝的,不还是我侄儿?” 两个人大笑间,互相倒作了一团。 桓揽月见他们二人聊得火热,露出了一个欣喜的笑来,又见王珩离席,便也起身,去找王珩。 第25章 送别 弯弯的一轮上弦月挂在西头,下头是流淌不尽的秦淮水,廊下水声潺潺,夏日的蛙鸣极有节奏。 王珩一袭青色广袖深衣,立在廊下,月如钩,人影萧条。 桓揽月轻轻地走过去,察觉她的靠近,王珩转过身。 桓揽月从他的眼中看见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欣喜。她甜甜地唤了一句:“璀之哥哥。” 王珩见她出现,抬头望了望阁内,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二人,似乎醉得不轻。”言下之意是,桓揽月不该留他们两个单独在阁内。 桓揽月轻笑一声:“他们二人,正谈得火热,我觉得,我留着也是打扰。” 王珩目光一紧,声音就有些发虚:“大长主,很是看重你阿兄。也是,她从来都喜欢英雄。” 桓揽月说:“是啊,大长主时常提起已故王渐之将军,不知如今这世上,还有谁能比得过王将军英武?” 王珩苦笑着摇了摇头:“许是没有了,王渐之便犹如这天上的月亮,只有这一轮,只要他亮着,天上的星星,全都黯然失色。” 他转过头来对桓揽月说:“这天下的男子,便是这万千星辰,纵使能靠近月亮,却也永远不能成为月亮。王渐之,便是大长主心中的月亮。” 桓揽月看着王珩酒后明亮得有些慑人的目光,脸色有些红了,轻声道:“可我觉得,璀之哥哥你也是英雄,总有人能看得见你的闪光点的。或许,你会是别的女子,心中的月亮呢?” 王珩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过脸去,又瞧着那一汪水中的弯月出神。 桓揽月觉得酒壮人胆,如今花前月下,两人独处,正是剖白心迹的好时机,她上前一步,说道:“其实……璀之哥哥,你此去幽并,在我心里,就是不输给王渐之的英雄。” 王珩却没有回答。 桓揽月想,是她暗示得不够明显么? 她又靠近了一些,说:“璀之哥哥,若你能平安归来,我想……我想……” 可她到底没把那句话说出口。女孩子脸皮薄,能说到此处已经是她的极限。她心里喜欢王珩,虽然知道他不解风情,有时近乎冷漠,可她就是喜欢。她阿兄的兄弟里头,谢浮浪荡,颜光缺根筋,她就喜欢王珩朗月清风,遗世独立。 她觉得自己的脸灼灼地烧了起来,沿河的夜风都吹不散那温度。 王珩却仿佛未听见她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说:“我此行前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阿兄又在信阳,这建邺城里,竟无一人可护着大长主。桓娘,你是个勇敢的姑娘,若为男子,所建立的功业,必然不输给你的阿兄,你要护着她。” 桓揽月一愣,啥,她刚才是在表白啊? 王珩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桓揽月,说:“晋王如今对她,已是水火不能容,能保护她的羽林卫,又被撤往信阳。你要时常劝她,莫要总是和晋王针锋相对。她总不爱吃亏,什么都想成倍讨回来,可如今建邺到底还是晋王势力强大,她还是要稍微低点头。” 桓揽月看着他认真的脸,眨了眨眼。 王珩接着说:“她如今真心待你,想来你的话她也能听得进去。原先晋王那里有我和你阿兄劝着,而我们走了,不知道他会不会……”他摇了摇头把脑海中那些不好的遐想摇出去,又道,“谢浮、颜光还能说进些道理,将利弊分析给他们二人,或许他们还能在晋王面前进言。如果晋王和大长主之间的矛盾,真的无法调和,你便请她,离开建邺。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了。” 桓揽月张大了嘴巴:“璀之哥哥你说的,像是晋王胆敢弑君一样。” 王珩叹息一声,晋王如今日益刚愎自用,华阳又不知道同他虚以委蛇,两人所争夺的,还是天下无双的权力。说不准哪天,晋王就真的铤而走险了。他不敢赌。 “这是最极端的情况,我会和你阿兄说,若真的发生这样的情况,让他调集所有可以用的兵力,回建邺勤王。还有寿春的王微之……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情况,他应当也愿意来助大长主一臂之力。” 桓揽月抬头看着他,王珩从来少言寡语,纵然是和晋王论道,也不会一口气说那么多话。 他幽深的目光中仿佛酿着一坛陈年的佳酿,她忽然明白过来,王珩出使幽并,并非为了晋王,而是为了她,华阳。 她后退了一步,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我一个女子,如何能做得到?璀之哥哥想守着她,为何自己不来?” 王珩被她问得一愣,旋即,他说:“桓娘,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你从小跟着阿浩东征西讨,长在军营里,有自己的风骨、自己的思想。我相信你能保护得好大长主。” 桓揽月笑了笑:“璀之哥哥对我,还真是欣赏。” 王珩笑着点头:“你知道么,我从前不觉得女子能有多大格局。后来到了长安,我见到了大长主,始知何为巾帼不让须眉。如今见你,更知,大长主这样的女子,并非特例。” 桓揽月只觉得双眼发酸,她咬着唇,半晌,轻笑了一声:“唉,璀之哥哥,你这个样子,实在是让我难过都难过不起来。” 王珩一愣:“你为何难过?”方才说了那么多,可曾有能让她难过的话题么? 桓揽月真想给他一盆冷水让他清醒清醒,她一个豆蔻少女,鼓足勇气表白,被他打断不说,还安排了让她照顾另一个女人的任务。她想,若是平时的桓揽月,一定要拿着刀砍这个傻子了。 可她没有,她只是摊了摊手:“或许,你应该自己同大长主说这些话。” 她转身离开,回到了燕栖阁上。 燕栖阁上,华阳和桓浩正勾肩搭背地拜月。见桓揽月回来,桓浩迷迷糊糊地说:“瞧,你阿兄我,如今和阿璨义结金兰了。对不对阿璨,这是我的妹妹,往后,便也是你的亲妹妹了!” 华阳也笑着说:“我早就把揽月当亲妹妹看了。” 桓揽月一愣:“阿璨是谁?” 桓浩指着华阳:“她啊,她就是阿璨,来阿月,见过你的阿姐……” 桓揽月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哪个璨?” 桓浩在空中比划起他刚刚得知的华阳的小字:“王字部……” 璀璨,玉之光也。珩,佩上玉也。 难怪当初大长主听见王珩字璀之,笑得如此微妙。 桓揽月不由嘲笑自己,璀之哥哥喜欢大长主,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她竟然今日才发觉。 她以为璀之哥哥只是不解风情罢了,但原来,他是把所有风情,都留给了她。 见她表情不对,华阳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怎么了?不舒服?” 桓揽月瞧着华阳关切的脸,摇了摇头,说道:“璀之哥哥有话同你说。” 华阳指了指自己:“我?他个闷葫芦,能和我说什么?” 桓揽月笑了笑:“你下去问他就知道了。” 华阳闻言,慢悠悠地走下楼了。桓揽月看着她摇摇晃晃的背影,鼻子一酸。桓浩没了华阳,便又去揽桓揽月,伸手摸到她脸上的潮湿,立刻把自己的脸怼过去看:“阿月?你哭了?谁欺负你了?你阿兄我为你撑腰!你阿姐,是大长公主!你侄儿,是当今圣人!你说……” 桓揽月抬手,才摸见自己的泪水,她硬扯着自己的脸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说道:“不是,我是高兴的。” 华阳走到楼下,王珩依然临水立着,背影茕茕。 她走近前去,一把搭上王珩的肩膀:“阿月说你有话同我讲?” 王珩闻着她身上的酒味,瞧着她不太清明的双眸,幽幽地问道:“倘若我此去幽并,把两州节度使劝归,那……是否算得上英雄?” 华阳勾着他的肩膀,脸在他面前放大:“自然算是!我要给你加官进爵,秩比千石!” 王珩又说:“可若我功败垂成,命丧异乡,那你会怎样?” 华阳一把捂住他的嘴:“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哪有这样咒自己的?你记着,留命回来,我给你娶这天下,最美的姑娘做媳妇!” 王珩看着她,竟有些欲哭无泪,他自嘲地笑了起来:“我不想要天下最美的女子,我只想,若我身死,你是否也会抄写经书,散于秦淮,来祭典我?” 华阳把牙磨得嘎嘎响:“你死了,我就发兵攻打江北,把那些燕国人挫骨扬灰!” 王珩没有想到她竟然会这样回答,他一时怔忪,半晌才问出下句:“那我在你心中,是如王渐之一样的英雄么?” 华阳瞪着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又皱眉,双手捏起他的两颊往上提了提,然后又拍了拍,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王珩。半晌才问:“你干嘛总是和王渐之比?在长安的时候总比不够,现在他死了,你也要和他比谁壮烈么?” 王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我和王渐之,只想问,在你心里,我可有同他一比之力?” 华阳的神色有些迷惑,半晌,她后退了一步,望着王珩笃定地说:“你和他没法比。” 王珩心想果然如此,她爱王渐之,七年前他就了然。而他王珩在她的眼里,就是被日月之辉掩盖的小小星辰。 可是华阳忽然从耳朵下取下耳珰,放在了他的面前,问他:“你记得这个么?” 王珩定定地看着那耳珰,他不曾注意,那竟然是宝历十一年一场马球会上,他被她赢走的彩头。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华阳的眼睛或朦胧,或清醒,瞧不真切,华阳却把其中一个塞进了他的怀里,说:“你一定要回来,若不能回来,我想……我真的只能上寒山寺当姑子去了。” 第26章 惊鸿 多年以后,饶是踉跄走过了那么久远的岁月,华阳还是忘不了当初在长乐门初见王珩的那一瞬间。 那天王渐之高中进士,还在曲江宴饮上被选为探花郎一事传入后宫,她正同几个姐妹,在太液池边上钓鱼。 说是钓鱼,其实那个年岁的小姑娘们凑在一起只作八卦的。 丹阳说,前几天殿选,她哥哥永王在太极殿上遥遥见过王渐之一面,只叹是谪仙入世一般的人物,圣人问话,他引经据典、对答如流,那年纪那才学,天生就是让人妒忌的。 当时朝廷的科举难度很高,素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称,王渐之是尚书嫡子,太原王氏出身,就算靠荫蔽,在朝中也能得个不错的一官半职,他自己又从十五岁起便随侍东宫,横看竖看,都没必要去掺和着考科举的事儿。 华阳和她的兄长太子珉关系很好,在东宫也常见到王渐之,知道他确实是个耀目的少年。但这样家世、身份的孩子,总归会想着用些什么别的方法来证明自己的,不靠他的姓氏或者人脉。王渐之很幸运,这次科举确实让他证明了自己,华阳是由衷为他高兴的。 丹阳说完,便是南阳,南阳说放榜那天她也去朱雀街上看了,瞧见王渐之从自家马车上下来,然后径直走到头榜前,抬头随意一看,露出一个果真如此的笑容,便又走了。可见他对自己高中榜首一事,早就成竹在胸,比起那些一把年纪了看见自己终于中进士,在那儿又哭又笑的老头子们,实在是云泥之别。 南阳说完,又轮到衡阳,衡阳说今日新科进士们在曲江池宴饮,王渐之肯定要策马探花的,不如大家结伴去曲江池边上,等着他,她们几个一道出行,想来掖庭令也不会不放行。 彼时科举放榜之后,同榜进士们要在曲江聚会,选其中最年轻貌美者为“探花使”,骑马绕着曲江游一圈,采摘鲜花,当下必然会有无数年轻少女等着那探花使策马前来,向他掷花示爱。 往年大明宫的公主们自负身份高贵,加上一榜进士大多年纪都三四十岁了,实在懒得去向那探花郎示好,且公主出宫需要经过掖庭、宫门监两道批准,很是繁琐。今年轮到王渐之,大家的态度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还不是因为他从小才名在外,又长得凤表龙姿?宫中公主们不像华阳是太子的亲妹妹,能常常出入东宫,因此最多也就是在宫内大型宴饮之时远远看上一眼,鼻子眼睛眉毛都不一定能分得清楚。 南阳说要去曲江看王渐之,正是说在了其他几个公主的心上,她们都自负高贵,不愿意第一个开口,有人替她们主张,便个个半推半就地站起来,收拾东西。 衡阳见华阳还悠哉悠哉地不动,问她:“你不去么?” 华阳当然懒得去掺和。她和王渐之那么熟,早就约好,待进士的探花宴结束,她和太子珉会在怀化坊的一间小酒楼里给他私下庆祝。宫门监和掖庭的令牌也早就拿好了,她何必再去一趟曲江? 于是她说:“就王渐之的家世人品,将来肯定是要尚主的,到时候婚礼上不就见到了,还能敬他一杯酒呢。” 几个姑娘一听立刻脸色绯红,两相交换着眼神,好像王渐之真的要尚了她们似的。唯独此前一言不发的义阳发话:“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王家郎君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她是王昭仪的女儿,王昭仪出自琅琊王氏,世家大族出身,向来看不惯皇后,自然两人的女儿见了面也三两句说不到一处,便硝烟弥漫。 华阳站起来挑眉:“这话怎么说?” “以王家的家世,王渐之的人品,要尚公主的话,怎么也得尚嫡公主吧?正好让他太原王氏天下清流之首,来替你们东宫抬抬门楣。”义阳刻薄地说。 见两个人又针尖对麦芒地打起擂台来,衡阳丹阳南阳连忙站在一旁做壁上观。 华阳将鱼竿懒懒一丢,她虽然没有非得嫁给王渐之的意思,但能怼义阳,什么话她都敢说:“你知道就好,我到底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和太原王家结亲,太原王氏从尚书台到中书省到御史台都是人。有朝一日我阿兄继承大统,他们定会好好辅佐圣人。” 义阳大怒,瞪着眼看她。华阳又说:“渐之二十岁就高中进士,出将拜相那是迟早的事,放眼望去整个大业,应该就没有比他更适合当夫君的了。太原王家也一向同东宫亲善,唔,忘了说,我此前也常常同他一起喝酒游乐来着。”她望向一旁的南阳丹阳衡阳,“曲江池这会儿肯定全是挤着要看探花郎的人,掖庭未必肯放行,你们若是想见他,赶明儿我叫我阿兄在宫中办场马球赛,私下一个个引荐便是。” 三人连连点头,义阳见状,冷哼一声:“王渐之有何看头,告诉你,如今我阿娘家侄子入长安,今年太学考学他便是第一名,下月起就要入弘文馆就读了。等三年后,他也是新科进士探花郎!” 王渐之十七岁入太学时也是第一名,在弘文馆进学三年后得中进士。看来这王昭仪的侄子是想走王渐之的老路啊。 华阳凑近义阳,挑衅地说:“那又怎样,每次开恩科都是一榜的进士。” 义阳道:“我那表兄亦是年轻有为,你们没有见过他,才觉得王渐之钟灵毓秀。他可比王渐之风流倜傥百倍!” 华阳说:“你不是说他才来长安,你见过他?” 义阳回答:“他考入太学,今日我阿娘召见他来,我便见了。怎的,只许你见王渐之么?” 华阳冷哼一声:“看来王昭仪是想给兖王也揽门客了。你们琅琊王家朝中没人,一个太学生就急着召见。” 兖王是义阳的弟弟,今年才七岁。琅琊王氏不像太原王氏,因着前朝的事,如今这几代没有一人在朝为官。这样的外家,虽然是个世家,但归根结底和皇后的娘家也差不了多少,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义阳见她讽刺自己的母亲,气得满脸通红,将手中的鱼篓钓鱼竿狠狠一丢,便抓着自己的宫娥大步流星地走了。 她走了以后,南阳小心翼翼地对华阳说:“你这样说她,昭仪娘子告诉阿耶了怎么办?” 华阳道:“我又没说错话,不就是考入个太学么,值得昭仪特地宣进宫来?”说罢,她也扔下鱼篓,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丹阳还在小声地骂南阳:“明知道十四娘和十五娘见面就要吵起来,你还把她俩都叫来钓鱼。” 南阳小声说:“我以为今日王渐之大喜,十五娘不会来的。” 华阳回到自己寝宫,虽然刚才在口舌上胜了义阳一筹,然而自己完全体会不到胜利的喜悦,坐在茵席上喝了三碗茶,心情都没有平复下来。 服侍她的宫娥瞧见她的样子,都不敢上来劝。 皇后出身平民,父兄皆不在朝中,后宫出身清贵的妃嫔们总是借着这点暗暗讽刺她土气。华阳最是听不得这个。 她想了想,忽然一拍案几站起来:“去把王昭仪召见的那个王家郎君的详细情况给我弄来!” 一个小黄门听令,立刻一溜烟地跑了。不久,他回来,回禀道:“那郎君是琅琊王六郎,确实是今年太学录试榜首。” 华阳皱眉:“又是一个王六郎?那他长得如何?” 小黄门一脑门子汗:“这个……奴婢不知。不过奴婢回来时,他刚辞了王昭仪,应该要从长乐门出宫去。” 华阳立刻站了起来:“我们走,去瞧瞧。” 一旁的宫娥赶快阻拦:“殿下,这样可不好吧?” 华阳扭过头来瞪了她们一眼:“哪里不好?我不过是正好要出门去见阿兄,我们约了在怀化坊吃酒的!” 说完,又吩咐备马,火急火燎地就出去了。 她从大明宫沿着夹城一路奔至太极宫,随后又抄了东宫的近道,终于在长乐门前瞧见了挂着王家牙牌的马车。 马车旁,王昭仪身旁的李内官正在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说着些什么。 那少年背对着她,瞧着那背影,当真是风姿无双,华阳心下一惊,竟然还有比王渐之更俊朗的人才?这怎么可能。 于是她纵马前去,在距离他半步之地精准地勒住了马。 他回过头来,一双如寒星碎玉般的眸子回望着她。马离他那么近,他似乎一点都不慌张,也没躲,眸子里一派平静。 华阳从他黑沉沉的双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明明是想吓唬他,谁料看起来,反而是自己比较惊忙。 她连忙敛息沉住气,拿着马鞭的手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勾起了他的下巴,她听见自己在用一种非常轻浮的语气问他:“你就是王六郎?” 他身边的李内官见到华阳此番动作,吓得扑倒在地,颤声道:“回殿下,这位确实是王家六郎!” 华阳不得不承认,这容姿,确实够义阳吹嘘一阵儿了,可她还是装作不屑地说道:“不过尔尔。” 随后,她一夹马腹,自己的小白马便像是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宫道上的风吹得她耳边猎猎地响,可是还是吹不散她脸上逐渐积累起来的热气。她绕道到怀化坊,距离她和太子约的时间还差两个时辰,于是她就漫无目的地骑马瞎逛。 但那个王六郎华光流转的一双眼睛时不时浮现在她的眼前。 该死,他刚才都没对她行礼,实在是傲慢!她得想个什么法子,让他知道,轻怠她华阳的下场。 第27章 弘文 几日后,弘文馆开学,原本定了上午有制讲,可临时通知,制讲取消,学生们却依然要留在讲堂里,不能走动。 那天天很热,王珩身边的同学都有些心浮气躁,不知道博士又不上课,又把人留在讲堂里作甚,下头一时有些怨声。忽然,祭酒出现了,他拍了拍手示意安静,然后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宣布道:“从今日起,弘文馆将会有个特殊的学生。” 王珩旁边的范润和他交头接耳:“能有什么特别的学生?” 弘文馆入学,有两个途径,其一,家中祖父、父亲各官居三品以上,子弟可蒙荫,馆内称为荫生。其二,每年春闱后的制考,高中者不论出身皆可入学,馆内称作制生。通常,荫生和制生,互相都看不顺眼。分为两派。 范润的父亲是并州刺史,可他却是正儿八经考进弘文馆的,也是制生中的一员,心想那荫生最厉害的,也就是太原王渐之那样,三代为相,然而就算是太原王渐之本人,自己也是参加过制考的,到头来,王渐之,算是又制又荫,在制生和荫生之间都颇有威望。他已经算是特殊。 弘文馆待久了,一块牌匾砸下来,不是文采卓然,就非富即贵,还能有何特殊。 谁料从一侧缓缓走上来一个学生。 那学生梳着男子发髻,穿着一件月白色圆领袍,两领敞开,露出里头天青色中衣。虽然着男装,可是从她未施粉黛的秀美五官,以及气度高贵,仪态万方的行走姿态中,也能看出,这是个女子,还是个家世不俗的女子。 一时间男生们沸腾了。弘文馆要有女学生了? 那女子傲然地站在祭酒身旁,丝毫不理会那些因为她而激动万分的男生,目光懒懒地扫过前排站着的几个学生,然后落在了王珩的脸上。 她露出了一个成竹在胸的笑。 王珩觉得,她如同一只母狮子,而自己仿佛是她的陷阱中的猎物。 她盯着他,淡然的开口:“我叫华阳,祖上三代做的都是太极殿上的差事,我阿兄在东宫任职,往后便是大家的同窗了。” 王珩几欲昏倒,她祖上三代都是皇帝,她阿兄是东宫之主,被她这一说出来,简直……又不能说她不对。 下头的男生们爆发出一阵哄笑。有几个胆大的,竟然直接问道:“你为何不直接在东宫进学?” 东宫有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以华阳身份,直接蹭东宫的课业不是不可。华阳却笑眯眯地说:“原来的东宫散骑都尉王渐之,都是来弘文馆上课的,可见弘文馆的课比东宫的好。况且那东宫三官儿都是教太子的,一门心思扑在太子身上,哪有心思教我。不如弘文馆有教无类。” 她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华阳笑得疏狂,实际上,这个在弘文馆进学的机会,是她在阿耶身边撒娇撒了许久才得来的,因此义阳没少嘲笑她,竟然要在那些男生面前抛头露面。 华阳理直气壮:“那弘文馆本来就是天家的产业,我是天家的公主,怎么就不能读了?弘文馆哪条规定写着不让公主读了?” 阿耶也是宠她,被她磨了许久,终于答应了,却也说了,只许她订婚前胡闹。 她那年十四岁,通常及笄后就要被指婚,她想着有一年是一年,便应下了,还带了她最好的朋友王怀灵作为“书童”。 王怀灵出自太原王氏,行七,是王渐之的亲妹妹,从小也是在东宫和她厮混长大的,两个姑娘得此圣眷,便在弘文馆入了学。 入学第一天,华阳在讲堂里出尽了风头,王怀灵躲在一旁,没有出头。 祭酒将这烫手的学生带到,便离开了,没了祭酒,学生们都沸腾了起来,华阳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下讲台,走到王珩的身边,扬起下巴,一双星眸炯炯有神地看着他:“王六郎,别来无恙啊。” 王珩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扎,后背滚烫滚烫,他正不知道要回答些什么,他身边的范润拽了他一下,拉着他跪下去:“见过公主殿下。” 华阳却一手一个把他们拽住了:“往后都是同窗,不必拘礼,什么殿下不殿下的,往后不必再提。” 她笑得狡黠,一双杏眼里头意气风发。 王珩觉得仿佛掉进了她的陷阱,挣扎无用。 但华阳来弘文馆,并不是闹事来的,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学习,因此头几天,她不曾惹事儿,也没有去找王珩的麻烦,直到那天上骑射课,他和几个荫生分到了一组。 琅琊王氏虽然是世家,本朝却无人为官,唯有一个王昭仪在宫中。在那些荫生眼中,他就是白占个世家的名头。 那几个荫生都是长安本地人,从小学习骑射,一个个对马术极为精通,瞧见王珩,便大声嘲笑起来:“这不是昭仪娘娘的侄子么?” “他怎么分到我们荫生这一组了?莫不是,他也有荫封?” “嗨,他家如今在后宫,不就是个昭仪么?” “昭仪也是女官,正好三品呢,嘻嘻。” “不是要两代为官么?琅琊王氏在上一代,难道还有太妃不成?” “上代没有,这一代,再送个漂亮姑娘入东宫,这不就有了么——” 王珩听着他们的话,面色铁青,但他谨记家中教诲,等到了弘文馆,不可与荫生起冲突,他们纵使学识再差,也是世家出身,将来保不齐要同朝为官,不可结怨。 “瞧着琅琊王氏,代代出女官,那干脆去女学算了……”一个荫生大声地说道,却只听咻的一声,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直直扎在了他身后的廊柱之上。 那荫生顿时脸色煞白,四下张望,是哪个胆大妄为的竟然敢拿箭射他。 谁料华阳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她挎着一张精致的牛角弓,腰间别着牛皮箭筒,上头以金银错了许多纹样,里头的箭矢,各个白羽上带一点红,正同方才那支羽箭一模一样。 “哎呀,手滑。”她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来。 那荫生见到是她,脸色便如同吃了一只苍蝇似的难看:“竟然是公主。” 华阳靠近他,笑眯眯地说:“方才我听见足下在议论女官,正好,我就是女官。诸位对女官有何高见?“ 那几人瞧是公主,面面相觑不敢多言。荫生之间也分三六九等,比的就是老子兄长的官职,这里谁的老子兄长都不如华阳的老子兄长厉害,便只能噤声。 华阳和善地笑着,又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方才那人的领子,瞧着他:“嗯?有什么意见,说来听听,我好反映给我阿耶,让他改改。我阿耶可是广开言路的。君不见御史台上养了多少书生,天天磨破了嘴皮子变着法儿想怎么骂我阿耶,好换俸禄呢。” 那人脸色惨白,连连摇手:“没什么问题,没什么问题。” 华阳笑着松开了他,又转头问其他人:“你们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那些人也只能跟着尴尬地笑:“没什么问题,能有什么问题,圣人英明……” 华阳摇了摇头,啧啧叹道:“真是无趣——诶,竟然忘了,这节课是骑射课,不是策论课,那你们讨论女官制度做什么?”她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瞧着他们几个,可那些学生被她看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忙拿起弓箭假模假式地比划。 可是华阳还是不放过他们,说:“你们这么喜欢策论,我替你们去和教策论的博士说,让他们多布置点作业给你们。”言毕,转身离去。 那几个荫生欲哭无泪,整节课都只能乖乖弓射,等到了下节策论课时,果真被点名,一人布置了一篇三千字的策论,论女官制度的。 王珩知道,华阳这是在为他出头。到了下午放课,他见华阳整理起自己的书箱,便故意放慢速度,等她整理完。 谁知华阳越整理越慢,就连王怀灵也发现了她的异常,催促道:“十五娘,怎么了?” 华阳说:“我想起今天,南阳约我去太液池钓鱼,七娘,你先走吧。” 王怀灵面露困惑:“南阳今天约过你么?” 华阳说:“约过的,你不知晓。我忘了把此事告诉我阿兄,你一会儿回宫的时候路过东宫,和他说一声。” 王怀灵道:“为何要我同他说?” 华阳:“我这不是出门的时候忘了么,现在就只有你回去告诉他了,七娘。” 她话尾音俏皮,转了个弯儿,王怀灵只能略带责怪地看了看她,然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去了。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华阳才慢吞吞地把东西收拾完,然后站起来,疾步走出弘文馆。 待得王珩跟了上去,她蓦然转身:“怎么,你有话对我说?” 王珩一愣,没想到她支开王怀灵,是为了同他说话,便有些踟躇:“殿下此前骑射课的时候……” 华阳手一抬:“我那是听不惯他们说女官的不是,虽然我也挺讨厌你家那个王昭仪的。” 王珩没想到她能把讨厌王昭仪挂在嘴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华阳歪了歪头,盯着他,似乎还想从他嘴里盯出点什么,可是沉默了许久,都不见他说话。于是她说:“我瞧了你的骑射,实在是拿不出手,也不怪那些人嘲笑你,怎么,琅琊王家教君子六艺的时候,不包括骑射的么?” 王珩咬唇,他的骑射基础,的的确确比不过长安的世家子。 华阳看着他,长叹一声:“同样是王六郎,渐之的骑射冠绝长安,你呐,还差得远呢。” 说完,她转身走了。 王珩瞧着她的背影,轻轻咬牙,心道他如今不行,将来未必,却见她忽然回头,狡黠地朝他笑笑:“忘了,还得去和南阳钓鱼呢。” 王珩知道她那是支走王怀灵的托词,却见她一拐,朝西侧走去。 弘文馆的西侧,一墙之隔就是门下省。王渐之,如今是门下省散骑常侍。 意识到这一点,王珩的心,不知道怎的,竟然从艳羡中生出一丝酸涩。 第28章 球赛 过了几日,又是骑射课,不知道是助教故意还是疏漏,王珩竟依然和那几个荫生分在一处。 许是上回在华阳处吃了教训,那几个荫生这次都躲得远远的,把王珩一个人留在一边。王珩瞥了一眼他们,见他们还是交头接耳,心想多半还是在说他家出了个昭仪娘娘的事情。 俗世不扰人,庸人自扰之,他装作看不见,自己一个人弯弓拉箭。 可背后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待他放下弓回头,华阳又骑着她的小白马擦着他的背停了下来。她的骑术是真好,所停的位置,多一分就要撞到他,少一分又太远。 小白马被勒住,乖顺地低头,华阳却没有从马背上下来,而是坐在马背上,高高在上地对他说:“你胳膊,抬高点。” 阳光描着她的轮廓,头上那枚银色的簪子是如此刺眼。 华阳见王珩傻傻地愣在那里,便俯身,一把拎起了他的胳膊:“我说,你这个胳膊,抬高点,不然这箭肯定偏!” 王珩这才弯弓引箭,瞄准不远处的靶子。 “再高点!” 王珩依照着她的指挥调整了姿势,拉开弓来,听她一声令下,释放弓弦,果然,那羽箭平稳地飞了出去,倏忽扎在了靶子正中。 华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啧啧,前两天我让王渐之教我的诀窍,还真是好用。小王六郎,你记着。” 言罢,她一蹬马镫,又飞窜了出去。 全场有十二个靶子,都是分散给各组学生练习的,但就她霸道,骑着马一路射过去,十次里头,中靶的有七八次,中红心的也有三四次,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孩来说,当称得上一句箭术精绝了。 全场所有学生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她这么耀武扬威地绕场一圈,便也是打定了要引起旁人注意的主意,见着所有人都向她投来了或惊叹或审视的神色,她唇边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意,勒停了马,在场边闲散踏步。 这时王珩瞧见了一袭绯衣,那人的朝冠取下来,懒洋洋抱在手中,正抬着头,仰面同坐在马上的华阳说着些什么。 初初见那绯衣,他以为是哪位博士,再定睛一瞧他腰间别着的笏板,目光移到那张弱冠青年特有的,意气风发的面孔上,他才确定,那人便是闻名遐迩的王渐之。 他带着笏板和朝冠,可见是大朝会方散,他回门下省时,拐来此地。 王渐之本是弘文馆出身,得闲出入弘文馆也不算奇事,只是他仰头和华阳交谈的神情,冷静淡然,在王珩的眼中,却有些扎眼。 他想起初见华阳那天,他仰头看着马上的华阳时,那惊慌失措的自己,便顿时有无地自容之感。华阳笑着指向他们这边,王珩不知道在担心什么,竟然偏头避开她的目光。 他身旁的范润一边试了试弓箭一边颇有些了然地说:“怪不得刚才公主要这么出风头,原来是知道王常侍要来。啧,你听说了么,公主金枝玉叶,为何要同我们这群和尚混在一处,就是为了将来同王常侍成婚后,能有共同语言。” 王珩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硬发冷:“圣人可给他俩赐婚了?” “明摆着的事儿么!当今东宫唯这一位妹妹,王常侍和东宫又情同手足。只不过公主年未及笄,等到了及笄之年,肯定便是圣人赐婚之时了。” 王珩皱了皱眉:“那她如今多大了?” 范润掰着指头算了算:“十四,十三?真是的,你不是有姑母在宫中么,问她们不就成了?何况——那公主的年纪同你有何关系?” 王珩没有做声,范润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哦对,你那姑母,不是昭仪娘子么?我记得她膝下也是有公主的,年岁同华阳差不多——原来,原来你也是来这弘文馆镀一层金,好做驸马都尉的是么?” 他的脸上出现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王珩为了当驸马而念书,实在是件摆不上台面的事情。 王珩放下手中的箭,他只进大明宫过一次,也不曾见过他那个昭仪姑母膝下的义阳公主,自不对做她的驸马都尉有什么兴趣。只是尚主两字突然扎进了他的心间,他彼时还不懂此二字会如何折磨他半生,只是耳朵一热,声音也跟着粗了起来:“男儿怎能靠裙带混迹庙堂?我入学自然是为着学得经义,为国尽忠的。” 范润为着他那冠冕堂皇的话挑了挑眉,也没继续抬杠,只是取了箭兀自练习着,王珩心里头不想,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朝着场边的华阳和王渐之处望。 只见华阳说着说着,从马上跳了下来,站在王渐之的影子里,王渐之身材颀长,影子便如他宽阔的臂膀将她轻轻揽住,他从仰面改为微微俯视的角度,瞧见了华阳鼻尖上的一粒汗珠。于是,他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了一方丝帕,只是恭谨地递给了华阳。 华阳笑着接下了,纯然这动作已经做过无数次,她做得极其自然,擦去了汗珠后,她将那丝帕掖在了腰间,又偏头看了看天色。王渐之还有公务要忙,自然不能在弘文馆耽搁太久,她笑着同他道别,目送他离开之后,才又跳上她那匹小白马,掉了个头后,直冲着王珩他们这处来了。 王珩连忙转头收回目光,生怕被她发现他的窥视。 华阳三两步便停在了他同范润之间,范润父亲乃是并州刺史,秩两千石,虽此前不曾同公主有过往来,但好歹也见过世面,颇有风度地向她行礼,华阳瞧了一眼远处范润的靶子,又瞅了一眼王珩那处光秃秃的靶子,轻笑了一声:“王六郎又开小差了?” 王珩想辩,说她同王渐之攀谈岂不更是开小差,可这话如何也吐不出口,只得连忙行礼站在一边。 华阳的眼睛在王珩身上滴溜溜转了三圈,便错开去,偏过身对另一侧的范润说:“如今正是草长莺飞的好时候,下一个旬休东宫要办一场马球会,范郎不若一道吧?” 东宫马球会办得虽然勤,受邀的却左不过那么几个世家或官员家中子女,范润刚从并州来,也不曾同东宫有过什么交情,冷不防被邀请,竟有些一时不知所措,愣了半刻才急忙说:“多谢相邀,喜不自胜!” 华阳的眼中露出了狡猾的笑容:“忘了同范郎说了,因着是咱们几个同龄的郎君娘子们办的马球会,没什么规矩拘泥着,只一条,你得自己个儿带个彩头来才成。” 范润点头如捣蒜:“那是自然。”谁能想着第一次去东宫的马球会就薅点什么好处来?自然是要双手奉上自个儿家里头的珍品。这场马球会一过,他可就是和当今东宫搭上了路的人了。 华阳舒朗地笑了笑,旋即偏头看了一眼一旁呆立着的王珩,却并未出言邀请,片刻之后便转头走了。 范润瞧着她离去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过他的小脑袋瓜子一转,立刻就明白了过来,在大明宫中,王昭仪和皇后的关系并不和睦,听闻此前东宫马球会,王昭仪膝下的义阳公主也没有参加的。作为琅琊王氏的王珩,华阳自然没有邀请他的道理。 他上前拍了拍王珩的肩膀,叹息了一句:“瞧见没,这便是长安城里头的派系。” 言下之意便是,你生在王家,被东宫刻意忽视也是自然的事情。 王珩低下头,他倒是未觉得没被邀请是什么难堪的事情。东宫的马球会,王渐之是肯定要去的,以他同华阳的关系,两人组队上场也是必然,届时他若同他们对战,又或者只是坐在场边看着那对金童玉女,好像都是……让人难受的事情。 然而王珩和范润却都想错了,没过两日,东宫马球会的邀约却通过王昭仪宫里的李内官送到了王珩的手里。 那邀约写得极其正式,想来是要绕东宫到内廷再到王昭仪再到王珩这么大一个圈子,比起范润收到的口头邀请,显得格外疏离。 华阳对此倒是很是云淡风轻:“哦,只不过前日里,答应了南阳丹阳他们,要办场马球会,好叫她们瞧瞧渐之,义阳也在,自然得请上,义阳请了,那王六郎也得请,就是这般。”说的仿佛王珩是个不得不带上的附庸。 不过就算是附庸,该遵守的规矩也得遵循。王珩翻遍了自己从琅琊带出来的行李,只翻出来一对白玉的耳珰,水头极足,触手温润,唯一不足就是略小了一些,不过还算精致。此物拿到东宫的马球会上,估计也就泯然在那些各式各样的彩头上了。这样很好,不出挑,够中庸。 只是这耳珰,其实是他出发之时阿娘交给他,若是在长安遇见心仪的女子,可送她定情。这对耳珰是当年王珩父亲送给阿娘的,阿娘在父亲的后院独获盛宠,日常吃穿用度几乎可以比肩嫡母,可她却说,她最喜欢的便是这副未嫁前,父亲送她的耳珰。 然而喜欢又如何,父亲曾执着这对耳珰承诺将她三书六礼,大开正门迎娶,最后不还是一顶小轿,只给了个妾室身份,将她困在了琅琊王氏后院之中,一世不得欢愉。 王珩想着,与其拿去私相定情,不如拿到东宫的马球会上,谁有缘得此便得了去吧。 很多年以后,王珩心想,或许自己当时就是想让华阳赢走那一对耳珰的吧。 第29章 玉兰 很多年以后,华阳还能对宝应十一年春天的那场东宫马球赛的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那天她照例先去太液池钓了鱼,钓不钓得到两说,不过是为了今日的马球会沉淀一下心情。 毕竟,太子珉不喜宴饮,东宫马球会素来都只是少数玩得来的郎君娘子们参与,这次却非得请上宫里年岁相仿的其他公主亲王,外加一干闲杂人等,她也不能像是往日一般随随便便,见着义阳了也不能张口讥讽,总得拿出些嫡公主的体面来。 于是到了午初,春寒渐渐散去,太液池开始泛起磷光的时候,她慢悠悠地提起空荡荡的鱼篓子起身,迎面撞上了从东宫来寻她的王怀灵。王怀灵瞅了一眼她的鱼篓,说道:“本是你迫着太子殿下攒的局,此时却自个儿待在这处躲懒,是想临时钓了鱼来做此次马球会的彩头么?” 华阳把空鱼篓倒提溜个个儿,以示意自己根本没有钓到鱼,懒洋洋说:“那可不成了,今日只能拿着个鱼篓做彩头了,我得赶紧寻个手快的工匠去给它镶个金边才是。” 王怀灵知道她是说笑,哂她:“今儿个可是你把那昭仪娘娘家的都请来了,在她们面前你就拿个鱼篓子做彩头?” 华阳说:“今儿个就是要挣她们的珍宝的,诶七娘,你可去瞧过了?她们都带了什么稀罕物件儿来?” 王怀灵说:“我急着来寻你呢,自然是来不及去看一眼他们带了什么,不过我阿兄倒是,备了个成色极好的玉兰花冠,我瞧着他自己做了三日呢。” 华阳一笑:“渐之兄真是闲情逸致,只可惜如今这天气渐热,上林苑里的玉兰都凋谢得差不多了。” 王怀灵知道自己兄长素来爱玉兰如痴如狂,便也叹息一声:“这不,花了好多心思把这玉兰给复刻下来了,这做成了冠子,可不就凋谢不了了。” 华阳说:“也不管你兄长手艺如何,那冠子一出场,必然是丹阳他们疯抢的彩头——只不过,任凭她们怎么抢吧,这冠子也必然是我囊中之物了。” 王怀灵哪里不知道她的意思:“你同我阿兄一样,是个吝啬鬼,这冠子到了你手中,便是在东宫的手中,在东宫手中,便还是在我兄长手中,可不是无本的买卖?” 华阳装着冷哼了一声:“什么无本?难道本公主亲自上马去争那冠子一遭就不是本钱了?” 王怀灵连忙在她身边转着,替她捏捏手腕肩膀:“自然是得麻烦殿下亲自去将那冠子夺来了!” 华阳回到东宫,擦了擦手,便仗着有后台去瞧那些上午送进来的彩头。 首当其冲的是王渐之的玉兰花冠,他平日里就爱做个手工什么的,这东西做得虽然比不得宫中巧匠,但那份拙朴反而衬得花冠上的玉兰出尘。华阳素知道王渐之的审美很合她的意,她平时对玉兰无感,可瞧见这玉兰花冠也觉得欢喜。 再往下是什么镶了宝石的臂钏啊,织金堆玉的项圈啊,西边来的琉璃盏,东边来的大宝珠,不一而足,华阳见的多了,只觉得无聊,却很快被盘子里装的另两个彩头吸引了注意力。 一个是一把错银的小刀,瞧着不似中原的工艺,透着古朴。 一个是对白玉的耳珰,玉色浑然一体,触手生热,比起前头那些富丽堂皇的首饰乍一看实在算不上富贵,可那整体流畅的造型和玉质还是隐隐透出不菲来。 于是她唤来宫娥问道:“这两样是谁送来的?” 宫娥恭谨地回答:“那刀是并州刺史范大人之子范三郎送来的,说是缴获的燕国人的战利品。” 华阳眼神亮了亮:“东西一般,寓意倒是不错。那个呢?” 宫娥说:“是琅琊王六郎送来的。” 华阳撇了撇嘴,宫娥从她的脸上瞧不出什么喜恶来,便问:“殿下,可是要选哪个做彩头?” 每次马球会她向来仗着东宫有人,都是瞧了别人的彩头之后再选自己的放进去,这回也是一样,便对那宫娥说:“去把我宫里那盏牡丹的宫灯拿来就是了。” 过了正午之后,马球会开场的锣便响起了,这回参加的人多,东宫球场边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公主皇子世家郎君贵女一窝一窝,但华阳知道,此次马球会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便是刚刚蟾宫折桂的王渐之。 她身为嫡公主,座位就在球场看席的正中偏左,隔着纱帘便是东宫太子珉和王渐之的座位,她瞥了一眼同席而坐的义阳,嘴角勾起一个笑来。果不其然,最先被内侍们捧着出场的彩头便是王渐之那顶玉兰花冠。 内侍高唱着:“太原王六郎奉玉兰花冠一顶——” 话音未落,便见一枚香囊从华阳手中飞出,穿过飘荡的帷帘落在球场的草地上,那香囊里头绣了枚铜钱,掷地有声,表示华阳想要参赛争夺此冠。 坐她下首的义阳还未反应过来,半晌才意识到那是王渐之做的东西,便一咬牙,站起来也把自己的香囊给抛了出去。 对面的看台上陆陆续续有小娘子郎君丢了香囊下来想要参赛,作为裁判的太子珉便站起来问道:“既然那么多人想参赛,六郎以为让哪二位对决为好呢?” 华阳瞧见了王渐之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纱帘递过来的眼神,心下便有数了,只听得王渐之四平八稳地说:“既然如此,便请义阳公主同华阳公主对决吧。” 华阳瞥了一眼义阳,不知道是终于见着了王渐之真人,还是担忧马球赛,义阳的脸色有些激动的绯红。 华阳高傲地说:“倒是还没同十四姐一道打过马球,这回可以切磋一下了。” 义阳的语气倒是很平淡:“场上见吧。” 华阳拦住她:“你的搭档是谁?” 义阳扬起面前的帷帘,朝着不远处郎君们坐的看台那儿一指:“自然是我我同你说过的那个琅琊王六郎。” 华阳笑了笑:“行吧,既然如此,那我也得请我这儿太原王六郎出来迎战了。” 义阳一愣:“这……怎可?” 那冠子本就是王渐之的东西,如何又能让他出战来争夺呢? 可华阳就是那样的霸道,她转身朝着另一边的王渐之高声问道:“若我请你一道出战,何如?” 王渐之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无奈:“既然是华阳公主相邀,下臣又如何能拒绝呢?”言罢,便吩咐下人备马,一阵套行云流水。 华阳扬着下巴瞧着义阳:“哎呀,只是我寻常打马球都是同王常侍一队,两人都有默契了,自然不好随便换队友。不过你那王六郎似乎才进长安不久吧,你同他打过马球没?” 义阳自然是没同王珩打过马球,她连王珩的面都正经没有见上一次,只不过因着是姑表亲戚,王昭仪又交代要多加笼络,才请王珩来为自己助阵,这下瞧着华阳下场,同王渐之熟络地交头接耳商量战术的样子,脸色有些白。 她走到王珩身边,声音变冷了些:“表兄的球技如何?” 王珩不敢托大,只是答:“下臣必然会竭尽全力。” 义阳咬着后槽牙威胁:“你们俩说起来都该称呼一声王六郎,你可不要让你这个琅琊王六郎处处被他那个太原王六郎压过去。” 王珩当下心头一个咯噔,瞧着那边互相卷袖子的一对璧人,心跳得更是快了。 比赛的结果显而易见,华阳的马术师从东宫太子太保,同王渐之又有着多年的默契,此二人对战义阳王珩两个,仿佛是羽林军对付一帮乌合之众一般轻而易举,不消一刻钟,两球入洞,那玉兰花冠便又回到了王渐之的手中。 华阳的眼底满是狡黠,她早知道王渐之选义阳为对手是蓄谋,义阳的弟弟兖王才多大一点,必然不能上场,她就算把镇国大将军请来也比不过华阳二人。不过一刻钟就把那玉兰花冠赢下来,确实有些不给义阳面子。 她瞥了一眼场那一边脸色铁青的义阳,心情真是极度舒畅,便掀起那盖着玉兰花冠的纱巾,对王渐之说:“又是这招,你倒是不厌烦。” 王渐之笑着将那玉兰花冠扣在了她的头上:“当然也少不得十五娘的配合。” 华阳扶了扶头上的冠子,又问一旁宫娥要了铜镜照了照,竟然还挺合适,她有些惊奇问王渐之:“怎么,就把这个当谢礼给我了?” 王渐之替她正了正冠子上的花穗子,笑说:“自然是为了送你,才这么卖力争夺。” 华阳一愣,王渐之却又笑了,然而那笑并不入眼底:“十五娘明年便及笄了吧?” 华阳听了,微微垂下头去,她晓得王渐之是什么意思,他俩的婚约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于是她说:“是呀,我就比七娘小半岁呢。” 嫁给王渐之,是她作为大明宫唯一嫡公主最正统的出路,她生来就是为此的。娶她为妻,也是他作为太原王氏最出众的郎君的宿命。幸而他不是个刻薄的人,人也钟灵毓秀,而她虽高贵,却也随和,彼此之间也没什么龃龉,相处的也很不错。他们两个对这个婚姻本来就不该有甚不满的了。 只是……她突然又不知怎的看向了义阳的方向,她已经撂了球杆,气呼呼地捧着一个水囊,一旁的南阳打着扇说着些什么,而作为陪衬的王珩此刻却也投来了目光,两人目光便在这半空交接了一瞬。华阳只觉得心头突然一震,匆忙间将目光错开来,一只手便抬着漫无目的地绞着花冠上的流苏,半晌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些什么。 第30章 怀灵 那场面,在远处的王珩的眼中,却另有一番韵味。 长身玉立的少年将手制的玉兰花冠戴在了少女的头上,并亲自为她整理流苏。少女手握小铜镜,前后照了照,颇为满意,抬头瞧见少年那双水光潋滟的双眸,突然羞涩地低下头去,手指不安地绞着,许是那情义太过热烈,她避无可避地将目光往场外看去,只同他的目光有那么一瞬间的交错,便很快又移开了。 好一对璧人。 他扶着球杆,心中不知是艳羡还是妒忌。偏头看向一旁自己的表妹义阳公主,她旁边站了另一个约莫同龄的少女,看样子也是某位公主,她打着扇子安慰失落的义阳:“那王渐之本就是东宫的人,那玉兰冠子估摸着就是他给华阳制的,借着这马球会走个过场送罢了。输了这一场又如何?” 义阳绞着帕子,气鼓鼓说:“就是恨他们拿我做筏子。” 南阳说:“谁让你急着将那香囊丢出去的?没瞧见我同丹阳衡阳都没动静么?” 义阳瞥了一旁王珩一眼,心想自己冲动了,也怨不得谁,便整理了下情绪,走过去说:“表兄,是我唐突了,才叫表兄同我输的那么难看。” 王珩连忙摆手:“公主哪里的话,是下臣没能帮到公主。” 义阳便说:“我打了这一场也累了,接下去不打算玩了,表兄自便吧。”说罢便提裙离去了。 王珩和义阳不熟,凑在一处本就不自在,他躬身送走义阳,反而松了一口气,一直在一旁不敢上前来的范润便也找到了空子钻了过来:“我瞧着那王常侍的马术真是精绝,同华阳公主的显然出自一路,这两人联手打起了,就算是十个义阳公主也不够打的,你方才坚持了那么久,已经是很厉害了。” 范润长在西北,对马术颇有研究,他说这话并不是为了安慰王珩。 王珩叹息一声:“是啊,等转过年,怕是长安又要多一对佳偶。” 范润显然没能察觉他话中的酸意,嘿嘿笑了笑,却说:“我瞧着义阳公主也是识趣的,她如今走了不打了,不若你同我组队吧?” 王珩求之不得。 一下午下来,他两人又上场了两回,不多不少赢了些东西回来,转头看华阳,却半天没有动静,只是坐在帷帐后头吃茶,或者转头同身旁王怀灵说话,又或隔着帷帘同太子珉和王渐之笑语,对场上的赛事倒是没有什么关注了。仿佛赢了那个冠子,就是她今日最大的差事了。 直到王珩的那对耳珰上场。 内侍将耳珰放在朱红绸缎的托盘之上,绕场了一圈,那耳珰太小,这么些距离根本看不真切做工,便鲜少有人想要争夺,半圈下来,竟无一人丢香囊出来。王珩的脸上有些热,转念想,若无人要,这耳珰便又回到他的手上,只能算是全场无人有缘罢了,如此一想,反而释怀。 可是没想到当那内侍走到华阳她们的看台前时,华阳探头掀起帷帐看了一眼,便抬手将那香囊丢了出去。 王珩想不到华阳竟然会喜欢他那小东西,颇有些惊异,可旋即便听见她娇笑着对隔壁的王渐之说:“瞧着那样子很是精巧,同你这玉兰冠子挺配的,是不是?” 她头上那朵白玉兰,开得缱绻。 王珩的心不知怎的又冷了下来。 许是见到华阳公主都投香囊了,当下便又有几个小娘子往台下扔了香囊来,那内侍回到王珩的面前问道:“王六郎觉得选谁同谁对决为好?” 王珩沉吟了一阵,抬眼瞧见华阳掀起帷帐,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便说:“既然是华阳公主首个赏识,自然是以华阳公主为先……第二个投香囊的是……”那内侍立刻替他答了:“清河崔三娘子。” 王珩便说:“那就崔三娘子。” 他不知道那崔家姑娘是谁,也没有心思去瞧一眼,只盯着华阳又一次从看台上下来,她先是小心地摘下了头上那顶漂亮的花冠,随后又在手上用纱布绕了几圈做护腕,身旁的宫娥上上下下地替她和一旁的王渐之打理着,十分熟稔。两个人上场前依旧是对视了一眼,场中的配合便打得极其漂亮,清河崔家的二位自然是不敌,很快便败下阵来。 那崔家郎君远远朝着王渐之拱了拱手,范润凑在王珩的耳边说:“那崔家的似乎也是东宫常客,瞧他们,一早就知道打不过的样子,消极得很呢。” 王珩瞧着华阳这场的打法确实不如之前和义阳抢冠子的时候凶狠,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子懒散,他心想自己那对耳珰的成色,本也不值得见惯了世间珍奇的华阳公主抢破头,便说:“本来就是个小玩意,崔家和公主都是见惯了的,不过是颜色恰好同王常侍的那个玉兰配了些许罢了。” 范润说:“说实话我瞧着这满场的珍奇,也就是王常侍那个玉兰冠子和你那耳珰能入得了我的眼,其他的,看起来都太浮艳了些。想来公主的审美同我的也差不离了。” 他语气颇为得意,王珩见他那副无忧无虑的样子,竟然羡慕的紧。 不多时锣鼓响起,崔家败下阵来,华阳脸上洋溢着笑容,纵马穿过半场到王珩的跟前来。王珩身旁捧着托盘的内侍黄门立刻将那战利品奉上,华阳下马,掀起那盖着耳珰的纱来,开心地用两指捏起一枚耳珰,对着日光仔细瞧了瞧,赞了句:“水头果然是好。”说罢,便又让人将她的玉兰花冠拿来,与那耳珰比对了一下,说道:“你瞧,这两的玉色,仿佛纯然本来就是一套的一样。” 王珩垂着眼睛:“公主喜欢就好。” 华阳很是高兴:“既然如此,王六郎你便替我戴上吧!” 她很自然地将那两枚耳珰递到了他的手里,王珩一愣,木在了原地,盯着她那饱满的带着粉色的耳垂,竟然不知道如何是好。 倒是一旁的宫娥极为乖觉,递给王珩一方绢帕,华阳伸着脑袋凑到了他身边,王珩控制着自己颤抖的手,好容易隔着绢帕将那耳珰给戴了上去,华阳又当着他的面戴上了玉兰冠子,对着铜镜看了看,极为满意地骑马穿过全场,将她那浑然是一整套的耳珰花冠都炫耀了一番,耀武扬威地回到了看台上。 王珩实在是想不清楚,私心里,他确实存了那么一些许的念头,想让那对耳珰成为华阳的囊中之物,可如今她拿去做了王渐之送她的那顶花冠的陪衬了,心里却又苦又涩的,说不上话来。 他横放了手里的球杆,对范润说:“我有些累了,准备回去休息了,你若接下去还想打的话,寻别的搭子吧。” 范润瞧着他脸色发白,真以为他是打了两场体力不支,便揽过他的肩头说:“反正我那彩头也被人赢走了,接下去也无甚可看,咱们不若一道回去了吧。” 于是两人勾肩搭背地穿过拥挤的人群离开了去。 回到看台上的华阳回头一望,便已经在那头瞧不见人了,她一蹵眉,心想方才王珩给她戴耳珰时那耐人寻味的表情,实在是品不出什么深层的奥义来,耳旁是王怀灵轻声悦耳的声音:“确实是很配呢。” 她心不在焉地对答着:“是啊,很配。” 日头渐渐西沉了,马球会接近尾声,华阳这次只赢了副耳珰配花冠,比之平时马球会她的赢面,着实是有些小。太子珉瞧着她下半场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侧首问她:“怎么了阿璨?累了?” 华阳只是绞着那花冠的流苏,望着天边被夕阳染红的流云道:“没有,只是今儿个彩头杂七杂八,却没什么好东西,下回咱们还是几个人办个小球会算了,那帮子人,请他们实在没意思。” 太子珉只无奈地笑了笑,对身旁的王渐之说:“六郎你瞧,阿璨就是这么个放肆性子,之前还央着孤给她办这么一场,结果还没完呢,就嚷嚷着没意思了。” 王渐之便答:“十五娘这样多好,无忧无虑的,想说什么便说,想做什么便做。” 太子珉叹息了一声:“作为阿兄我是希望她能一直这样,但往后出了阁,就不能再像做姑娘似的毫无遮拦了。幸好我阿耶阿娘都是属意你的,我也放心你这里……” 王渐之的眸子暗了暗,只轻轻嗯了一声。太子珉继续说:“反而是我这儿,东宫里人人瞧着都金碧辉煌的,不过是个鸟笼子罢了。” 他看向看台最北侧,那儿是最末流的娘子们坐的位置,所有姑娘们都穿红着绿的,根本瞧不清眼睛眉毛,太子珉指着那看台的一角说道:“阿娘给我指了正妃,就在那儿。阿耶对她也颇为满意,听闻家里不过是个录事罢了,今儿个也不见她上场,想来是不会骑马了。” 王渐之看着那因夕照的光线而模糊的人影,可以想见那出身不高的姑娘今儿个见着这东宫马球会的盛况而局促不安的样子。他复又偏头看了眼正在同华阳咬耳朵的王怀灵,心里头想,比起他的妹妹来,他实在是要幸运许多。 第31章 情书 待收拾好回到大明宫,已是入夜。宫娥们替华阳宽衣梳洗,一旁的王怀灵依照规矩捧着一杯水侍奉,两人亦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瞧着你同殿下,今儿个后来都没多大兴致了。”王怀灵突然说。 华阳今日里的注意力全在旁处,倒是忽略了她那同母同父的哥哥,她愣神了一会儿问道:“是么?” 王怀灵想了想:“也不算……殿下瞧着,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兴致。” 太子珉身子不好,但对马球一事还是颇为喜爱的,虽不常常上场,可作为观众,往往也是个极有激情的观众,鲜少见他对比赛兴致缺缺的样子。 华阳皱了皱眉,按住了正在替她宽衣的宫娥的手,吩咐道:“去东宫取了最近几日的脉案来给我看过。” 那宫娥垂首答了是,立刻便无声地退出去了。 华阳同太子珉一母同胞,因着太子珉自幼孱弱,华阳对她这个哥哥的身体向来是颇为关注的,也时常取来东宫脉案瞧一瞧安心,这事儿下头的宫娥是做得惯的。 又有新的宫娥替上来服侍,她任由着她们摆弄着,一边宽慰王怀灵:“别担心了,我瞧着阿兄那药吃了那么些年,虽说没见大好吧,却也没见着差,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可能就是前几日被我痴缠着,瞧见我烦了。” 王怀灵轻笑了一下,俏皮地拿眼刀剜她。 华阳不知道,第二日她便笑不出来了。 第二日午休时分,她同王怀灵都在弘文馆温书,忽地有个内侍进来请她出去一趟,说是王常侍请。 往常王怀灵作为侍读是肯定要跟着她的,但同王渐之说话不一样,她独自起身,走到王渐之所等的那棵树下。 他腰间别着笏板,手里捧着纱冠,一副刚刚下朝的模样,华阳猜想他又是来替她那阿兄传话的——自她入了弘文馆,太子珉传话都省的派个内侍出去了,直接让那在门下省做散骑常侍的王渐之顺路来弘文馆拐一下便是。论起物尽其用来,她阿兄还真是个中行家。 于是她站定,一手扶着树干,随意地问道:“我阿兄又让你来说什么了?” 王渐之的表情却不大对劲,他瞧着华阳那张毫无知觉的脸看了半天,确认了她的确不知道那个消息,才叹了口气道:“这回不是殿下有口谕,是我有事想要拜托你。”他的口吻完全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华阳一时也没有觉出什么不对来。 “想来你是不知道,陛下要替东宫指婚了,是个太常寺书吏之女,姓于。” 华阳先是一惊,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只是没有感情地说:“哦……这么快,书吏啊,好歹也是个吏不是?打听过那姑娘的性格了么?” “总归是什么娴静婉顺之类的。”王渐之说。他知道,华阳虽然平时看上去不着四六,但骨子里比谁都老成持重。 果然,她轻笑了一下:“那般出身的姑娘,大抵也就娴静婉顺了,不敢指望有多见识。这么说来,昨日里那姑娘当也是去了马球会了?可上场了?” 王渐之摇了摇头:“自然没有。” 华阳垂下眼睛,任由树荫挡住她眸中的神色:“我明白你来找我的意思,东宫总归是要有个太子妃的,且怎么着都不能是你们王家的人。七娘总得伤心那么一遭的。” 王渐之也垂下了眼睛:“七娘瞧着乖顺得很,其实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你……多担待着些。” 华阳拍了拍他的肩膀:“七娘跟着我这么多年,比那些大明宫里的别的什么阳的公主们都像亲姐妹,我怎能不为她打算着?只她痴得很,我阿兄他也……说实话,我如今的身份也没法管束她,你是她兄长,你打算要怎样?” 王渐之严肃地说:“我自然是她怎么高兴,便怎样的。” 华阳说:“如今她在我的宫中当个女官,自然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开心极了,可若真去东宫,你们王家的出身反而是个累赘,若你们随便找个世家将她嫁了,恐怕她更是一生不得欢愉了。” 王渐之知道此事两难,正是在此,垂首不言。 华阳又问:“于家的事情连我都尚不知晓,可见我阿耶近期不打算降旨指婚,此事我便慢慢说给她听便是了。”随即又说,“你回去见着我阿兄了,也仔细问他一句,到底要七娘怎样?” 与王渐之商议完回去,王怀灵还端庄地跪在书桌前温书,瞧见她回来了,展露笑颜:“竟去了这么久,同我阿兄说了些什么?” 华阳刻意翻了个白眼:“你阿兄那人你不知?他能同我说些什么?” 王怀灵捂住嘴偷笑了两下:“瞧你俩在一块又有说不完的话,多好。” 华阳坐下来,戳着王怀灵的脑壳:“确实,人生得你兄妹二人为知己,不知道是我上辈子修了多久才修来的福气。” 王怀灵抱着脑袋赶紧偏过身子去:“吾兄妹二人侍奉殿下您,岂敢不尊?” 华阳松手,瞥了一眼钟漏,午休的时间即将过去,不多时便有博士过来继续制讲,唔……该好好思考思考如何把东宫即将立太子妃的事情说给王怀灵听了。 随后几日,华阳一直在弘文馆制生中打听是否有父兄供职太常寺的,认不认识姓于的书吏的,只可惜那位于录事的官职实在卑微,竟无一人对他有印象——实在是非常她阿耶的选择——完美避免了太子妃家外戚结党。 她自己的外祖家原来还是农民,比那书吏还低级一等,阿娘做了皇后才得个承恩公的爵位,在京郊山庄做了个小地主,她自然也没什么资本嫌弃未来嫂嫂出身卑微。若非同王怀灵是挚友,她是不会去插手那东宫选妃的事情的。 这么过了几日,她觉得再拖下去不行,便寻着哪天天气好,午休约着王怀灵去上林苑闲逛,一边同她讲她外祖家小山庄的事情。 殊不知也正是这一日,王渐之又来寻她,在门口恰好遇见王珩。 他不认识王珩,只瞧见他一身弘文馆生徒的制服,便作揖拦下,道:“有劳足下,请华阳公主移尊驾,在下是门下省王渐之。” 王珩对他这张脸极其熟稔了,但却也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那朗月清风丰神俊朗,着绯红官袍戴黑纱朝冠,腰间笏板在正午日头下显得尤其耀目。他赶紧错开眼去,恭谨且小声地说了声是,便立刻溜进了弘文馆。 可是华阳却不在,王怀灵也不在,遍问同窗,竟无一人知晓两人去向,再问才知,华阳临走前提起,若是下午赶不回来,便请人替她同王怀灵请假,听起来像是今日都不打算回来的样子了。 他无法,只得只身前去向王渐之交差。 王渐之也是惊异于她竟然不在,神色便带上了三分的紧张,思忖了片刻,他便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张书笺来,递给王珩。 那书笺是昂贵的硬黄纸,压以牡丹纹饰,熏有奇香,一摸便知道价值不菲。书笺三折,以一枚七弦琴纹样火漆封印,看着极为浪漫缱绻。王珩心想门下省应当不会如此奢侈,此纸大抵是王渐之私人收藏,瞧着纹样,多半是情诗一类。他收下书笺,王渐之又叫住他问道:“还不知足下大名?” 王珩只得道:“鄙人是琅琊王珩。” 这名字似乎对王渐之来说颇为陌生,他忖度了一阵,没从记忆中找出和琅琊王氏有关的事情来,便退后一步做了个深深的揖:“还麻烦足下务必将此信笺交到公主手上。” 王珩心中苦笑,想不到自己竟然成了传书之鸿雁,可面上只得板得又方又正:“绝不辜负王常侍所托。” 他恭谨地收好了书笺。 见他如此,王渐之也放心了下来,又朝他作了一揖便往门下省去了。 王珩把那书笺藏在怀里,想起幼时,父亲虽然宠爱阿娘,每月却总得有几日歇在嫡母处给她体面,这时便会叫人送情诗来给阿娘一诉相思。 阿娘收到情诗,往往先是高兴,之后却是伤心,常常坐在窗前独坐到天明。 这时候身旁的嬷嬷便会劝她,嫡母出身大家,御下宽厚,自不会因此对她心存怨怼。可是阿娘却说,是她深觉对不起嫡母。当年琅琊长辈不愿她这种小门小户出身嫁入王家为宗妇,逼迫父亲另娶,当时她便该离去。如今困囿在此,她或是嫡母,都是伤心人罢了。 他捏着信笺,一时怅然。 “这不是王六郎么?”忽然间他听见了华阳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听说刚才你满弘文馆地找我来着,何事?” 他定了定神,果真是华阳,于是忙不迭将那信笺掏出了。 华阳低头便瞧见了那信笺的纹样,果真认识,当下声音就有些抖:“王渐之让你给我的?” 王珩点了点头:“王常侍等你半日不到,便让我将此信务必交给你。” 华阳接了信笺,竟然毫不避讳,当着他的面便将那信笺打开,那简简单单八个字映入了她墨黑的眼。 里头只写了一行小字:赵瑟不停,蜀琴必奏。 字体瘦长遒劲,透着常年的养尊处优,词句却缱绻坚贞。王珩不禁想象是如何一双白净修长的手,以笔浸透了墨和情,在纸上写下此等海誓山盟。赵瑟初停凤凰柱,蜀琴欲奏鸳鸯弦,他们二人之情义,实在是让人难以插足。 奇怪的是,王珩并未在她的眼中窥见一丝恋爱中少女接到情书后的羞涩或喜悦,那眼睛反而越发漆黑,如同伸手不见五指的夜。 她阖上信笺的神色尤为凝重,接着长叹了一口气。王珩不知道她在叹息什么,也没胆儿问,吞了口唾沫道:“既然东西送到了,那我便回去了,一会儿还有制讲。” 华阳把信笺揣在怀里,神色很快又恢复了轻松:“是,一道回去吧。” 王珩没有注意到的是,那天下午,华阳是回来了,可王怀灵并没有出现。 第32章 为妾 直到几日后华阳主动来找王珩搭话,他才意识到,此前一直如同影子一样跟在华阳身后,沉默娴静的王家女郎,这些日子竟然一直未曾现身。 华阳是在下午的制讲结束之后找到他的,为的是约他出宫喝酒。 不同于华阳这种在大明宫有住处的殿下,弘文馆的生徒平时吃喝都在馆中,唯有休沐日得闲可以出宫,而琅琊王氏在京中已无房产,王珩出宫也没处可去,因此自入了弘文馆后,竟无一日见过长安繁华。 他有些踌躇:“今日不是休沐。” 一旁的范润却使劲撺掇他:“既然是殿下谕旨,管什么休沐不休沐?” 可他仍然是犹豫:“殿下为何不去找王氏?” 华阳露出了戏谑的表情:“你不就是王氏?” 这倒是辩无可辩的,只是这两王氏的区别,一直梗在他的心中罢了。一旁的范润倒是对公主此刻的垂青颇为奉承:“既然殿下谕旨,你是不是王氏倒还敢抗旨不尊了?” 华阳听了他这话,倒是一反常态地摆了摆手:“我约你们,倒不是要摆什么殿下的架子的——”说实话,她这辈子的威风也耍的够多的,“只不过这两天有一事,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宫里头没人可说,想找你俩问问。” 范润顿时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色:“下臣自当替殿下解惑。” 王珩却皱眉:“殿下怎会无人可问,反而来问我等……?”他瞧着她的神色,害怕是什么秘辛之类,不是他有脑子可以听的,然而范润却悄悄地背后捅了捅他,堵住了他的话,接着说道:“既然殿下信任咱们,咱们自当不辜负殿下所托!殿下还有何事要吩咐的?” 华阳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大事,就是些私事罢了,这样吧,你俩拿着这鱼符,先出宫去怀化坊杏子楼等着我,我先去趟门下省瞧一眼。” 范润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忙不迭收了那鱼符,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咱俩这就启程出发,就去那杏子楼等着殿下。” 华阳便又是一阵风似的走了。瞧着她急匆匆的背影,王珩才反应过来,捉住范润问道:“你连殿下要问些什么都不知道,如何能一口答应?” 范润轻笑了一下,脸上两块未散去的婴儿肥抖了抖,瞧着很是稚气的样子,可他的目光又黑沉沉的,透着一股老成:“你觉得能有什么事儿?瞧她往日同王家女郎如此亲密的样子,可近日里,那王女官可有现身?她说宫中无人可诉,可见此事就是王女官也说不了的。但又能跟我们两个弘文馆生徒道之,为何?此事不大,只是事涉王女官罢了——再往大说,最多涉及那王常侍。她这个年纪,估摸着就是什么儿女情长,咱们有什么不能听的?” “那她还去门下省?” 范润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毕竟是她未婚夫婿,她要出宫同我们两个年轻男子饮酒,自然得报备一声。我老子便是每次出去喝酒,都得向我阿娘打报告,这有何奇怪的?我倒是很想听听看这公主究竟有什么小心思——你瞧,她同王常侍那可不是全长安人人称颂的一对吧?眼瞅着就要指婚了,这事儿啊,倒是有趣的很,有趣的很。”言毕,他一把揽住王珩的肩膀,将他连拉带拽地往外拖行。 一路上有了鱼符,他俩学生倒也没受到什么阻拦,颇为顺利地就到了杏子楼。闻听是公主的座上宾,小二极为熟稔地将两人引入楼上的一个包房,房间不大,阳台向内院开,落座后恰好可以看见苑内假山树木,隐隐可以听见楼下歌女吟唱琵琶拨弦,倒真是个雅座。 华阳来的也很快,只一盏茶的功夫她便到了,可见并未在门下省久留。 她一来,阖上了帘子,坐到两人的对面,范润立刻斟茶,她便接了,饮下,随后放下杯子,眼睛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番,便开门见山道:“请二位来,一是因为弘文馆中,荫生虽多,可大都同我处不在一处,话不投机半句多,二来也是因为二位,毕竟是出身豪族,行事规矩,想问题的角度也能同我一样,因此想就这个问题问问二位的想法。” 范润在西北算是豪族,不过在一牌匾砸下来能砸死十个纨绔的长安,还是不太够看。听公主这么一说,适时地红了红脸,谦虚了两句:“承蒙殿下厚爱了,下臣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珩一想到前几日她手里那札情书,心如擂鼓,期待她问些什么又害怕她问些什么,一时倒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华阳倒是很满意范润的态度,她毫不避讳地问道:“范三郎,你也不久将弱冠了吧?家中可有给你定下妻室?” 范润料想她要问的问题左不过这些,早已做了准备:“家里倒是没说。” 华阳说:“不过观并州大族,再加上京中同令尊交好的家族中,年岁相仿的小娘子大抵就那么几个。范三郎可有心悦的?” 范润摆了摆手:“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在并州的时候并不同那些女郎交往的,来到京中便也一直住在弘文馆,哪来心悦之说?” 华阳笑了笑:“想来令尊对此事也早有抉择,只是时候未到,不便说出来罢了。我想想,范三郎既然人已经到了长安,又贵为弘文馆学生,并州怕是留不住你,以范刺史的角度,结亲自然是京中的家族为好。令尊官至刺史,这亲家也不能高不能低,我想想……魏家、张家都不错,崔家也不错,哦,那崔家娘子想来你也见过,马球会上的时候同我一场打过的,觉得如何?” 范润连忙往后坐了坐,语气里是适当的惶恐:“公主这是要为下臣保媒?” 华阳将热茶往他面前一推:“你别害怕,我哪有这个本事,不过一说。总而言之,你未来妻房,大抵便是这几个家族所出了,我自然不能替令尊做主,想来他也会为你择一门最合适的。” 范润嘿嘿一笑:“家父自然会考虑稳妥的。” 华阳轻笑:“那倘若,我说倘若啊,你父亲给你定的,并不是你最喜欢的那个,你喜欢的其实另有其人,你该如何?” 范润想了想,说:“妻娶贤德,想来家父为我相中的,定然是最合适的。至于喜欢的那个,既然喜欢,纳为妾室倒也不错?” 华阳闻言,皱了皱眉:“可倘若……”她顿了顿,择了个模糊的说辞,“倘若她是令尊政敌之女,又或者是贱籍,再或者,她性格刚烈,誓不为妾呢?” 范润一愣,旋即,黑漆漆的眼珠转了一圈:“这样啊……可若为妾,想来就算是政敌之女也无大碍,毕竟不是正室。贱籍的话,便买断贱籍充作外室,想来也是一桩风流佳话,至于性格刚烈,誓不为妾……那可就难办了。但她若重名分胜过爱我,不在一起也罢。” 华阳皱了皱眉:“可若她为妾,会因为她的身份遭到你家人的百般挑刺,又该如何?” 范润说:“我既然纳她,自然会护着她。至于我的妻子,我也自当敬重。” 他很是满意自己的这个答案,对着华阳露出了一个颇为自得的笑容。 华阳从他这儿得到答案,转过脸来又来问王珩:“那你呢?” 王珩却踌躇两难:“我?” 他脑海中陡然浮现起阿娘坐在窗前孤寂的样子。又想起每次去给嫡母请安时,她瞧着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他父亲算是王家郎君中出了名的情种了,可是他的一妻一妾,似乎过得都不幸福。 华阳瞧他的样子,突然冷冷笑了一下:“也是,估摸着你将来是得尚义阳的,既然尚公主了,那纳妾这条路子是行不通了,问你无用。” 王珩被她拿话语一刺,心下陡然一冷,脱口便出:“殿下又怎知我必要纳那女子为妾呢?” 话一出口,却又后悔,这话说得,似乎在承认自己将来就是要尚义阳一样。 华阳的眉尾微微挑了起来,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些讥诮:“那王六郎有何高见呢?” 王珩说:“我不喜欢的女子,就算是家族让我迎娶她为正室,我也不会从命。我绝不会放一个无辜的女人在我身旁却一世得不到夫君的欢心,否则对她对我都是消磨!” 他抬起眼来,看向华阳,郑重又诚挚道:“至于我喜欢的女子,既然是真心喜欢,如若可能,自然要将结发妻子之位相与,可若实在不能,我也不愿以妾室待之。她……她或许有自己的决断,或许离开我,另有良配,又或许她愿意留下,我既喜欢她,便尊重她的选择。” 华阳回望向他的目光沉如冬日里龙首原上的雾,接着,雾沉了沉,露出些许清亮来。她露出了喜色:“是啊,她或许自有决断。” 她显然是从他们那儿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当下便起身告辞,走前不忘吩咐他俩可以继续消费,帐都记她那儿。 范润送走她,便又坐下来点了盘肘子,优哉游哉地吃了起来。王珩不解他是如何做到那么放松的,范润用扒拉完肘子的油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叹息:“瞧着王家和东宫绑的更紧了。” 王珩一时间没有意识到他在说些什么,范润便用看傻子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我瞧着你,功课上是最为灵光,一点就透,可这事儿怎么像是缺了根筋?你看着今日殿下是为着谁来问这什么妻不妻妾不妾的?还不是那个王女官?” 王珩的脑子根本没法转那么快,瞧着他懵懵懂懂的样子,范润笑得更加欢实了:“你没瞧出来?那场马球会上我就看见王女官和太子殿下眉来眼去的,我瞅着陛下虽然是想为东宫拉拢王家,但也就送个女儿给王家为止了,断不会再让王家的姑娘做太子妃,公主就是为这事儿烦心呢。想来是成全了王女官和太子殿下,她和王常侍就得一拍两散了,啧啧啧,这事儿,真的是有趣的紧。” 王珩皱眉,想来那场马球会,他的目光不自觉就被华阳所吸引,根本没有注意她身边王怀灵和太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思索间,范润很是上道地塞了一筷子肘子在他的嘴里,接着给他分析道:“前两天殿下不是老打听太常寺的一个什么姓于的书吏么,我便也托人去问了一下,你猜怎么着,都说那于大人要发达了,一个书吏,能怎么发达?跟着今儿个殿下找我们打听的事情,我一合计啊——”他将筷子一拍,“那于家怕是要出个娘娘啊!” 王珩讶异于范润此等敏锐的嗅觉,这么几日,他周围仿佛发生了很多事,他却懵然不知,只光记得华阳当着他的面打开那封情书的那一瞬间。范润瞧他还是一副木木的样子,叹息一声:“想来你这个未来的驸马爷也没必要操心这种事情,不过这太原王家和东宫是走得很近,嗯……” 王珩正色道:“我不想做什么驸马!” 范润敷衍了两句,继续吃他的肘子:“行吧,你说你不想娶义阳就不娶吧……” 第33章 佛子 离开杏子楼的华阳快马加鞭赶回宫中,王渐之仍在门下省加班未走。 她瞧着灯影里少年的侧脸,从怀中抖出了那张书笺。 这信来得不巧,那日她刚和王怀灵提了于家姑娘的消息,王怀灵或许早就预料会有这么一日,可听见消息依然心痛难以自抑,她便做主让她放几日假——毕竟王怀灵此刻还是她宫中女官。她如此,也不便回王家,以免被王家人发现端倪,华阳便将她安排在上林苑中她的别殿中,也让她每日赏花看景,或者去梨园听听教坊司演乐,能及早收拾心情。 她同太子珉的那段情,东宫里虽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可却不能叫除了东宫外的旁人知道半点端倪,对她的名声无有好处。大概伤痛过了,让她忘了太子珉,将来还能在宫里当差,安生直到出嫁。 这些都是华阳最初的想法。 只可惜她中午送走王怀灵,下午便接到了,她兄长太子珉借由王渐之的手递给她的情书。 那书笺用的太子珉最爱的硬黄纸,牡丹纹饰以示正统,笔迹苍劲,内容缱绻,她若是怀春少女,瞧见了,只怕就要不管不顾投怀送抱了。思及王怀灵对太子珉的情义,那八个字又如何敢让她瞧见。因此她瞒着众人,把那情书在自己怀里压了这么些日子。 直到今日她才敢对王渐之坦白,更是寻了范润王珩两人旁敲侧击询问,如今到了这个点儿,才定下心来。 王渐之察觉到有人靠近,从文书中抬起头来,他近日忙于政务,又担心妹妹,显然是没有休息好,眼下一片乌青。瞧见是华阳,他先是轻笑了一下,破开了屋内一圈凝滞的空气,才问道:“问完了?” 华阳垂着眼睛:“你说的对,我确实该把此事交给七娘自己决断。这是她和阿兄的事,阿兄的意思,在纸上已经写得很明白了,她的事,就算你我是她的亲人密友,也不该替她做主。” 王渐之笑了笑:“看来范三郎和那位王六郎说服你了。” “我……”她捏了捏纸。范润和王珩的话,实在算不上有多醍醐灌顶,类似的话王渐之也同她说过,只是她想起当时王珩瞧着她的笃定眼神,不知怎的,她一瞬间就想透了。 “我原以为我从小生在宫里,看事情算是通透了,却也有这样一叶障目的时候。”她低下头,有些羞恼,“你提醒我多少次了,我却总想不起来,她也有的选择,她也需要选择,而不是被动接受。” 王渐之摇了摇头:“正是因为你生在宫中,需要被动接受的太多了,所以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华阳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王渐之的面容依然如此清隽儒雅,身形依旧倜傥颀长,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太原王氏的教养,天之骄子的骄傲,同时又是如此谦卑温和。 她曾认定她俩会是携手共度一生的战友,此刻却突然有了不一样的计较。 她踌躇了一下,终于问道:“以前觉得,待我及笄,指婚便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便也从未曾问过你,你可曾像阿兄于七娘,七娘于阿兄那样,心悦于我么?” 这是个极难回答的问题,闻言,王渐之陷入了沉默。 她摇了摇头,似乎想把不实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从小到大,我觉着,缔结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最最要紧,我与你,不过是东宫和王家的联姻,我俩又如此登对——我没有你不好的意思,恰恰相反,我向来认为你会是一个靠谱的丈夫,我觉得你瞧着我也应当是个靠谱的妻子,否则我们也不会如此亲密,形同挚友。可我想了想,若是遇上这事的是我,若我得知你要另娶她人,我是否会像七娘那样痛呢?大抵是不会的,以我的性格,若是知晓你看上了别家姑娘,自然是要敲锣打鼓替你主张,迎入府中,瞧你高兴,我也高兴的。” 王渐之沉静的眸子看着她,瞧不出什么情感来。 华阳接着说:“她们都说为人妻子的要贤惠大度,但又说女人爱吃醋是天性。我想,大抵只要是真心爱你,就算是妻子也会吃醋的吧,不然怎么就不允许驸马纳妾呢,还不是怕做妻子的公主吃味么?可是我将来做了你的妻子,恐怕是做不到吃醋这一条了……” 她抚了抚额头,顿时有些懊丧。 王渐之听她说完,先是从桌上递了一盏茶给她捧着,才柔声道:“这并不是什么坏事,毕竟放眼天下,又有多少夫妻真是因为情感结合呢?七娘和珉能体味这些,我很羡慕,但也只是羡慕罢了。或许我此生都无机会体会这样的情感,但这就说明我们之间是错误的么?前朝不少尚公主的驸马,最终却成了怨偶,便是用情太过,恨也太过所致。也许此生我们都如同挚友,像今天这样无话不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等词皆可形容,十五娘你觉得这样的日子不惬意么?或非得体味爱之浓,爱之后却是别离之痛。七娘近日如何,你也见得了,我为其兄长,都替她难过。纵使将来她做了任何决定,都是两难,都是伤痛——你若体味不到这些,难道不是好事么?” 他没有用一个敬语,全程都是以昵称称呼,是全然把自己当成华阳极好的朋友的。 华阳拽着他的袍角,心想,那么多年来她似乎也是这么觉得,那样互为一生的挚友,相互搀扶过一辈子的婚姻,没有什么不好的,是啊,没有什么不好的,可心里却是痒痒的,就好像她看着太液池那一汪由宫人每日打理,每一条锦鲤,每一株荷花,每一棵水草都如此规整的池水,那是整个帝国的缩影,井然有序,没有什么不好的。她却无比向往曲江池那片任人观赏,野蛮生长的蒲苇。 王珩的那一番话在她耳畔回响,若无爱,只因家族门第而结合,彼此消磨一世……她和王渐之日久之后,难道也会如此么? 她读诗,读词,想着古人们怎么写得出如此秾丽的诗篇,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她瞧着王怀灵和太子珉之间相爱相知,她和王渐之在他们之间传递了多少次情书,赵瑟不停,蜀琴必奏。多美好啊,就连伤都是美好的。但她的王渐之此生终不能给她这样的感情了。 她呢,她或许也一样,给不了王渐之这些。 她低声说道:“我瞧着你,像是一尊佛。” 王渐之问道:“你这是夸我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懂,你若觉得我在夸你,便是夸赞吧。” 说完她起身,她还必须尽早赶去上林苑王怀灵那里,这封情书已经在她的怀里捂了太久了。 抵达她在上林苑的别殿之时,月已东升。小小的院落里没旁的伺候的人,落了一地白色的月华,像是霜,凄凄惨惨的。 华阳听见鼓瑟的声音,很轻,压抑着的,是她在东宫听惯了的曲子,太子珉也是极爱的。奏瑟之人必然是害怕那乐音扰了东宫的清净,克制地小声地演奏着,却一遍一遍不满足。 华阳想,或许此刻东宫里也在奏琴吧,左不过也是这首曲子,他一定也在等一个消息。 于是她推门进去,王怀灵怀抱着瑟坐在一面桃花满枝的屏风前,烛火熹微,华阳却能瞧见她脸颊上的一滴泪。 几日里未见,她消瘦了许多,眼里的星子也沉了下去。思及临别前她刻意装作不在乎的那句“那也终究是必然。”华阳叹了口气。 听见动静的王怀灵转过脸来,见门口是华阳,连忙起身,一边抹掉了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笑脸:“十五娘,你怎么来了?是宫里瞒不下去了?不要紧,我已经好多了,这就同你回大明宫去。” 华阳快步上前一把揽住她:“快别笑了,真是难看,我今儿个才知道原来你也能做出这么丑的表情来!” 王怀灵轻轻地在她怀里回答:“这两日光顾着在上林苑里玩了,倒是没注意仪容,冲撞你了。” 华阳说:“哎呀,你是咱们大明宫里最好看的小娘子了,不梳妆也一样美,我瞎说来的。”然后她松开了王怀灵,捧起了她的脸来。 两颊微微瘦削,眼圈红红的,纵使华阳是个女子,也忍不住爱怜,太子珉又怎能逃得过她那柔情似水的眼波呢? 王怀灵被她瞧的竟然有些害羞,从她手中挣脱开去,一边说道:“不过我在这儿也待了多日了,你纵然纵着我,我却到底是你宫中的女官,领着俸禄,不好日日都躲在这里不做事情,若叫皇后娘娘宫中的大长秋发现,连累你也受责备。” 华阳道:“大长秋忙得很,没空管我宫里的事情,不过数日而已,谁发现的了?”言毕,她择了一个茵席坐了下来,眼睛望向屏风下那架瑟,“也是许久不听你鼓瑟了。” 王怀灵羞赧一笑:“正好这里有一架,这两日便捡起来练了练,白日里还顺便去教坊司请教了善才,你听听,我可有进步?” 华阳说:“我一介粗人,可是听不出来。不过——”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这两日,想的如何了?” 王怀灵知道她必然会问出这么一句,低头说,用仿佛在劝服自己的声音说:“能如何?本就是我僭越了,仗着你的喜爱,无法无天。此刻美梦也该醒了,我本就该本本分分的在宫中做事才对呀。” 华阳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别自欺欺人了,你今儿个弹的曲子,还是上回在东宫里你同我阿兄合奏的那个!七娘,你可多为自己想想吧,你真的情愿?” 王怀灵将手轻巧地抽走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为自己想些什么呢?当日,你不也是这么劝我的么?” 华阳懊悔地一拍自己的脑壳,连忙从怀中将那封信笺抽出:“都是我的过错!你瞧了这信,再告诉我,你真的不再多想想么?” 王怀灵瞥见那信笺上的徽记,顿时眼睛如盈满星光,她竟然顾不得王家女郎的体面,忙不迭从华阳手中夺过那信笺抖开,熟悉的字体展露在她的眼前。 她的手不住颤抖着,空旷的殿宇之内竟然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片刻她说:“赵瑟,不是没停么?” 第34章 东宫 王怀灵花了那么多日子都没能说服自己放弃是对的,但却只用了片刻便决意去闯。 华阳的心比她还要激动,仿佛要同太子珉私定终身的是她一样。她一骨碌爬起来,拉起王怀灵的手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去告诉我阿兄……我……” 王怀灵此刻也是热泪盈眶,任由华阳拽着,竟也飞奔起来。 多少年后华阳回想起那一日,两个少女奔跑在夜色中层层宫墙之下,依然会心如擂鼓。夜风呼啦呼啦在她的耳边穿过,她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般,穿过层层的宫门,无视一大批一大批跪倒在宫道两侧的宫娥和内侍黄门,拽着端庄的王怀灵一路奔袭至尚未下钥的东宫承恩门。 承恩殿中,琴声如同流水般传入两人的耳朵。 二人对望一眼,华阳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推开拦着她的内侍黄门,一把推开殿门,正要高喊一声阿兄,却被眼前的景象堵住了嘴。 只见殿内设了两席桌案,已经是残羹冷炙。太子珉坐在侧位,喝得微醺,可依旧正襟危坐,抬眼望向门口的她,眸中满是担忧。 华阳看向主座,脑子一激灵就清醒了,连忙肃立行了个礼,颇为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句:“阿娘。” 主座上,坐着的正是皇后。 她将近不惑的年纪,但保养得宜,因此依旧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年轻时的殊丽。这么多年执掌凤印,当初那个山野村姑的土气早已褪去,眉宇间尽是端庄威严。看见受宠的小女儿,皇后笑了笑:“这么晚了,气喘吁吁地跑来你阿兄的东宫作甚?” 华阳瞥了一眼太子珉,又瞥了一眼皇后,脑子里电光火石转过,立刻撒娇说:“……阿娘也真是,同阿兄饮酒,竟然也不叫我!” 所幸皇后对这个女儿颇为放纵,因此也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照例提点了下华阳身后同样被眼前场景怔住了的王怀灵:“王女官,下次若公主再如此行为不端,可要罚你了。” 这样的话皇后说了多次了,每次都被华阳护着,王怀灵从未受过什么实质的刑罚。然而这回她却答得有些勉强:“回娘娘……下官知错了。” 因为方才的奔跑,她的气息尚未顺畅,她捏着那信笺,眸光飘向太子珉,却见他面色惨白,正襟危坐,瞧她目光投来,竟心虚地别过脸去。 那张硬黄纸在手中顿时灼灼地发烫起来。 华阳察觉到她的异样,偷偷往身后瞥了一眼,却发现王怀灵此刻的目光落在了太子珉的对侧。她顺着王怀灵的视线看了过去,那儿坐着一个面生的姑娘,方才正是她在抚琴。 华阳恼恨自己被喜悦冲昏了脑袋,竟然没听出方才琴音的差别,她再看王怀灵,只见她紧紧抿着下唇,脸色发白,竟然是在强忍着含泪。那张信笺还被她捏在手里。 她连忙一个箭步挡在了王怀灵的身前,好叫皇后和那陌生女子瞧不见她手里的东西,一边朝太子珉拼命使眼色一边说:“七娘是被我拽过来的,又有何错……不过我瞧着阿娘和阿兄也宴饮得差不多了,我来的不巧,还是先走了。”说罢就要带着王怀灵行礼告退。 皇后并未察觉几个年轻人之间的异样,反而笑着朝华阳摆手:“阿璨何时这么大度?既然来了,便让东宫厨房再准备一份。来,坐到阿娘的身边来。” 华阳头一次后悔自己以往行事太过不依不饶。搁在往日,她撞见这样的事,肯定是要坐下来大快朵颐的。如今想躲,反而显得刻意。 皇后让她坐,她不得不坐,于是磨磨蹭蹭地挪到皇后的身旁,靠着她坐下了。不一会儿,案上换了新的糕点,她捻了一个塞进嘴里,眼神却不住在太子珉和王怀灵之间瞟,根本食不知味。 皇后轻轻揽着她,对她说:“今儿个,阿娘得了个不错的丫头,琴艺非凡,思及你阿兄也喜欢弹琴,便叫她来,吃个便饭,年轻人之间也切磋切磋。” 这年头豪族姑娘在闺中抚琴的多了去了,也不见哪个能有这个荣幸被皇后亲自带到太子东宫和太子比赛的。华阳心下顿时对那姑娘了然了。再观她,虽然穿着一身华服,却并不大合身,整个人表情也是畏畏缩缩的,更印证了她此前的想法,想必这就是那位太常寺书吏的女儿。 她偷偷翻了一个白眼,才挤出一个笑眯眯的表情来说道:“女儿方才在外头也听了一两句,琴艺是好,听着跟教坊司那些没啥分别了!” 于娘子闻言,脸色立刻白了白。 皇后也立刻拍了下华阳的手,愠怒道:“胡闹,说话怎可如此没有规矩。” 华阳不情不愿地起身给那于娘子行了一礼:“是我失言了,娘子可莫要怪罪。” 于娘子连忙起身躲开那礼,然后回了一礼道:“不不不,公主方才是在夸赞奴,怎是失言呢?” 华阳心想她倒还算懂事,可看着她依旧不爽,别过脸去。皇后道:“我看着这丫头乖顺可爱,颇合我意,只是不大进宫,对宫中事务不甚熟悉,给阿璨做个玩伴倒也不错。阿璨,不若你将她领回,教习宫规,你看如何?” 华阳心想她阿娘真是会就坡下驴,今日是她来了,就把这于娘子塞她宫里镀金,这人可是王怀灵的情敌,她才不能揽下这个差事。于是她连连摆手:“阿娘又不是不知道,女儿在弘文馆读书呢,一旬只有一日能休假,她若放我宫里,人生地不熟的,平白的让人欺负了去!” 皇后倒也预料到她的拒绝,便笑着对于娘子说:“既然如此,你便到立政殿来,给本宫做个伴儿吧。本宫膝下这两个儿女皆是不着家的皮猴子,惹得本宫实在寂寞。” 这是要亲自教导于娘子宫规礼仪了,于娘子立刻感激地站起来连连道谢。 华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阿娘可是在怪我同阿兄不常去给您请安?您也知道的,阿兄东宫事多,我又要去学堂,往后女儿每日去学堂前都来给阿娘请安如何?您可别怪我来早了扰了您的清梦。” 皇后嗤笑了一声,对着于娘子说:“你瞧,我这个女儿,说她一句她就有十句等着呢。” 华阳不知道她是如何回到大明宫她的住处的。 王怀灵沉默着,如往常一样做着她贴身女官该做的事,直到宫娥们给她放下床帐,她才告退准备休息。华阳一把拽住了她的手:“好姐姐,今儿个陪我吧。” 王怀灵也不是第一晚在华阳房里留宿了,下头宫娥们立刻准备好了她的寝具,华阳将她拽上榻来,两人抵足而眠。平时两人一起睡,总要说些小话,可今日,瞧着王怀灵不大开心,华阳也不敢搭话。 睡至半夜她醒来,迷迷糊糊间瞧见王怀灵还睁着眼,眼角有泪。她给王怀灵拉了拉被子,王怀灵一惊,转过来看着她,声音闷闷的:“十五娘……” 华阳摸了摸她的脸:“今日都是我不好,真是的!谁让我这么猴急……竟然……”王怀灵摇了摇头,道:“不是你的错。是我们都太天真了。” 太子珉以为,他们两个能冲破门第的限制,彼此相守,她也愿意竭力一试,可见到皇后和那个于娘子的时候才发现,那可笑的热血和勇气,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们两个谁都没敢开口叫皇后知道他们的私情。 华阳噘嘴道:“我瞧着那于娘子,畏畏缩缩的,人长得也没你美,阿娘瞧上她什么呢?”可转念一想,能瞧上什么,自然是贫寒的家世,不会有当年王太后那样的隐患。 王怀灵捂着脸,凄然道:“我如今想恨我姓王,可是我若不姓王,如何又能进宫识得殿下?”太原王氏如今的盛况,是决计不可能将女儿送入宫中做宫妃的。 华阳伸出手臂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王怀灵的声音在她怀中轻叹:“还是我过于天真了,只想着既然我同殿下都有意,总能……” 华阳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我会帮你的,我和你兄长都会帮你们的!” 王怀灵抱住了她的腰,轻声问道:“不必了,十五娘。我连在皇后面前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又谈何爱他呢?” 华阳认真地说:“七娘,什么是爱呢?我可以堂堂正正地赌咒发誓,愿意代表宗室同王家缔结婚姻,愿意同你兄长一辈子相敬如宾,这样算是我爱你兄长么?你顾忌东宫的名誉和王家的名誉,不敢叫我阿娘知道你和我兄长的事情,那就不算爱了么?其实我竟然有些羡慕你,我将来要嫁的是王家,王家的嫡子是王渐之还是王之渐我都无所谓,且我今日也同你兄长说了,如果让那个什么于娘子来给你兄长做妾,我是一句二话也无。毕竟她生得不错,娘家也不显赫,还能替我生育之苦,要是你兄长喜欢,同她多生几个,我还能有一堆子女绕膝,好不快活。可是你知道么,每次我替兄长和你传书的时候,我瞧着你们写得的那些肉麻的东西,不知怎的竟然有些羡慕……七娘,若于氏做太子妃,让你为妾,你愿意么?” 王怀灵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以为,我只想要陪在他身边,叫我抛弃家族,做妾我也愿意。可我一想到即使做妾,他身旁还是会有他人,便心如刀割。可是他是太子,早晚会有三宫六院,十五娘,你说我是不是爱错了人?” 华阳只能抱紧她:“错的不是你和我兄长呀,错的是……错的是宫规!为何规定太子得三宫六院,为何规定世家女不许入宫……都是那天煞的……”她想说从前乱政的王太后,又想到王怀灵也姓王,便住了嘴,于是只能拍拍她,“等哪天我阿兄继位,让他第一个把这个宫规给改了!” 王怀灵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要扯出一个笑来,她摸摸华阳的发鬓,喃喃说:“或许你尝不到这种抓心挠肝的难受,是件好事。” 华阳翻过身去,平躺在榻上叹息一声:“你兄长也这么说,大约真的是好事吧。” 她想起她的阿娘来。王怀灵的父母是从小就认识的,他们世家大族,世代联姻,子女们多在一处教养,王怀灵的父母在婚前便已经熟识。可是她的阿娘不是。当今皇后入宫之前不过是个在京郊种地的村姑,出落的有几分姿色,背景又恰巧是皇室想要的赤贫,便被选入东宫做了太子妃。 她阿耶和阿娘成亲的时候,喜欢阿娘么?想来也是不喜欢的。如同此刻太子珉不喜欢于氏一样。 阿耶年轻时见过那么多世家大族的姑娘,各个都琴棋书画样样出色,清谈骑射也无不精通,她阿娘刚进宫的时候,空有一副美貌,怎么能和她们比呢? 可后妃最要紧的却是家世不显。算起来如今阿耶后宫里头,门第最高的是王昭仪,她出自曾经出过摄政王太后的琅琊王氏,听说当初阿耶把她弄进宫,费了不少工夫。 那时候华阳尚未出生,宫中对此事也是讳莫如深,她只隐约听到过一些流言,说当时皇后怀着太子珉,被王昭仪的事情气得够呛,故而太子珉先天不足,成了如今这个药罐子。 只是后来皇后也看开了,大业不可能再立一个琅琊王氏的女子为后,阿耶对王昭仪的热情也被后宫的莺莺燕燕冲淡,如今她俩不一样成了在宫中消磨的老女人? 于是她怀第二胎华阳的时候,吃好喝好,生出来的公主活蹦乱跳。 华阳想起那些父辈的秘辛,又思及太子珉和王怀灵的模样,分明不是局中人,却心里无端酸涩得紧。 第35章 糖饼 第二天华阳和王怀灵各自挂了一双巨大的黑眼圈,两个小姑娘坐在镜子前用脂粉怎么都遮不住。 华阳放下粉扑,长吁一口气,她这辈子还没有这么殚精竭虑过。 往来的宫娥们端着各式器皿衣物服侍她更衣,王怀灵也站起来准备加入,却被她按住了肩头:“反正也已经放了许多日的假了,不在乎多放一日,你今日便还在这儿休息吧。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阿兄的么,他想来应当很担心你。” 来来去去的宫人多,王怀灵期期艾艾了一会儿,也只是说:“我给兄长添麻烦了。” 华阳在她脑门上轻轻地赏了一个爆栗,笑道:“你给我添的麻烦才多!” 王怀灵摸了摸脑门,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奴婢再也不敢了。” 见她还能与自己调笑,华阳才放下一口气来,是啊,王家的女郎怎么会被这种男欢女爱之事耽误呢?伤心个几天,想通了也就罢了,家族、前程哪一个不比情爱重要? 赵瑟不会响,蜀琴也不堪奏了。 她独自去了弘文馆。 还未上课,范润已经满面春风地迎在了门口,瞧见她来,同她亲昵地打了招呼。 华阳错了错眼,发现王珩并不如往常一般跟在一起。 她不由问道:“王六郎没同你一道?” 范润的眼角转了一圈,笑嘻嘻地说:“我想着昨日公主做东,今日是该来好好感谢的。王六郎也这么想,所以我们俩合资买了个小玩意儿送给公主,自比不上宫中的巧匠,但到底是我们的一番心意。至于王六郎,他面皮薄,还是第一次送姑娘家礼物,躲在里头不肯出来了。” 华阳瞧着他的样子,心想,这范三郎瞧着憨憨胖胖,心思却是细密,行事滴水不漏,阿兄应该会喜欢这样的人。至于王六郎—— 她低头看了一眼范润手里的东西,是对小小的阿福娃娃,做工不算细致,但是透着拙朴。她收下了,垂着眼道:“昨日还未多谢你们替我解惑。” 范润笑道:“公主见外了,我们是同窗,这点小事自然是要替公主分担的。” 华阳瞥了他一眼,他的笑容温和真诚,并不如有些东宫的门客那样讨人厌烦,于是她说:“既然是同窗了,还叫我公主做什么,直接唤我十五娘吧。” 因此,王珩便看到红光满面的范润跑进教室,到他身旁占了一排的位置,旋即转过身对着教室门口招手:“十五娘快来!” 此刻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来了半数的学生,各个都被他那一嗓子“十五娘”喊得浑身一凛,但见华阳垂着眸施施然地进来,连个眼波都不吝啬给他人,径直走到范润身边。 范润掸了掸茵席,谄媚地铺好,请华阳坐下。 华阳端庄地坐在了范润和王珩的中间。 王珩感受到整个教室里不管是荫生还是制生的视线——这是他第一次在弘文馆如此高调,他觉得如芒在背,如坐针毡。 而范润仿佛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喋喋不休地讨好华阳:“十五娘,今儿个我同六郎来得最早,占了这位子正好,既能听得清楚博士的讲课,又不会被口水喷到……” 华阳瞅了瞅手里胖乎乎的阿福,又瞧着范润说起话来一颤一颤的两腮,竟觉得心情大好,她轻笑了一声说道:“多谢三郎了,这位子是不错。” 王珩听见了满屋子倒抽冷气的声音。 华阳又似乎才发现他的样子,转过来对他说道:“六郎也辛苦了。” 教室里纸啊笔啊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华阳身份高贵,又是女儿家,此前从不与弘文馆生徒过多接触,只同王怀灵两人一道,我行我素得很。 哪成想王怀灵消失了几日,范润和王珩倒是上位做了华阳的跟班。 谁人不知华阳是皇后嫡女,东宫之妹。太子珉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妹子极为纵容,和华阳搭上关系,就等同于和东宫搭上了关系。 有人在背后小声逼逼:“谁知道这范王二人,竟然如此钻营。” 亦是有人附和:“那范王两人,都是从边陲之地来京城,无根无基,自然是要先背靠大树好乘凉的。” “王六郎不是昭仪的侄子么,怎么也同东宫的搅在一处?” “想来是王家深谙‘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这边准备着兖王,那边又攀附着太子……” 王珩听着他们越说越不像话,扭头准备呵斥,却被华阳按住了肩膀。 她站了起来,抱着臂冷冷地看向那些交头接耳的生员,嘲讽道:“我怎么听见有人在妄议国本?” 窃窃私语声立刻小了下去,所有人都低头假装收拾东西,不作言语。 华阳冷哼一声:“这就无话了?若等来日殿试,在太极殿上,圣人问话,你们也都一个个缩头乌龟的样子?” 接着她又说:“本朝广开言路,让你们在弘文馆进学,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同圣人论国家大事的,而不是学得同村口长舌妇一样叽叽歪歪。崔十九,说的就是你!” 她随意点了一人,王珩瞧过去,仿佛是崔家庶子。他记得崔家同东宫关系还算紧密。 崔十九被点了名,脸上一阵热红,华阳接着说:“你阿耶任东宫舍人的时候,每每引经据典,能把我阿兄说哭。你倒是好,话多学去了,话的质量却差那么远。你把你刚才说的话再到你阿耶前说一遍,看是你哭还是你阿耶哭!” 接着她又转向张家三郎:“还有你,费了那么大劲儿考进来,课没上两天,净跟着荫生瞎起哄。他们被弘文馆除名了家里还有老子兄弟们顶着,你个制生能剩什么?还不赶紧趁着做天子门生的时候多学点本事傍身!” 下头范润侧身过来在王珩耳边嗟叹:“瞧见没,这就是皇家公主的气魄,一口气连敲带打的把荫生制生都说到了,还没法反驳她!” 王珩想,她到底是从小跟着东宫一起进学的。 这天博士进来的时候,发现教室里格外的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看书,不见任何人交头接耳。 他心情大好,便提前下了课,那群生员们收拾完东西一窝蜂地冲了出去,仿佛教室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唯有华阳三人不动如山。 华阳慢悠悠地整理着自己的文具,范润谄媚地笑:“十五娘,今日时间尚早,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用餐?” 华阳说:“好。” 范润又捧出自家的饭盒道:“这是我家小厨房给我做的点心,虽说不比宫里的,但却是难得的西北风味,你要不要尝尝?” 华阳说:“好。” 范润又道:“倒是不知道十五娘平时去哪儿吃饭?此前你和王家女郎都不同我们在一处……” 华阳看了他一眼。 气氛突然有些凝滞。 王珩想:莫不是她嫌范润太聒噪?此前她对弘文馆诸人多有疏远,他俩实在是摸不清楚她的喜怒……范润别摸了她的逆鳞了? 可谁知华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怕我跟你们一起用餐,会胖。” 范润一愣,华阳便伸手揪住了他腮边的软肉笑道:“范三,你这个样子看起来好下饭啊!” 范润被她一戳,只楞了不到一瞬,就把另一边脸凑了过去:“麻烦殿下捏对称点,这样我可以半年不洗脸了。” 华阳从善如流地捏了另一边,还很惊奇地转过来对王珩说:“你看真的很软啊。” 王珩也是今天才发现……范润长得确实很下饭。 他们两个将带来的点心摆在案上。王珩是在永定坊随处买的普通的果子,范润的是西北特色的肉馍。 华阳挥了挥手,不知哪里冒出来个小黄门,提着一个雕花的匣子,打开来里头竟然分了三层六格,全是各色糕点、酥酪、冒着凉气的冰碗,范润看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低头一瞧自己的肉馍馍,顿觉方才自己托大了。 华阳却并不在意这些糕点有多好看,她只是拿起一个冰碗说:“早知道要和你们一起吃,便叫小厨房多做两份了,现在每样只有一份……三郎,我用这个冰碗换你的馍馍可好?还是说你想要这个梨花膏?” 范润连忙接了冰碗,点头哈腰道:“十五娘想要几个馍馍我都给!” 华阳又转头看向王珩:“王六郎你想吃什么?” 王珩护着自己的食盒,有些羞恼:“我这儿都是坊间普通的果子……” 华阳把一碗酥酪塞过去:“坊间的果子有什么不好,我阿娘总不许我多吃。从你这儿蹭一顿,不许告诉她。” 王珩心想自己哪有这个本事到皇后面前打小报告,便也随着她拿酥酪和另一盘精致的小点心换了他两块饼去。 他一边吃着华阳给的糕点,一边偷偷去瞧华阳的脸色,只见华阳一边用小勺子慢条斯理地挖着一方白瓷小盅内的燕窝,一边盯着范润。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范润正在嘎嘣嘎嘣地嚼着冰碗,两腮的肉一抖一抖,那模样……像极了一只啃草的兔子。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范润惊奇地抬眼看他,他却不知为何将目光移向了华阳,果然华阳也看向了他,目光里是心照不宣。 她也在憋着笑。 自此起,华阳寻得空闲就要找他俩一块用餐,每每让小厨房做些弹牙可口的点心,专给范润。 王珩也跟着蹭到了不少御膳房出品的精致小食。 范润有天还很惊奇地同王珩说:“你说十五娘怎么知道我喜欢糯米的,天天给我吃那些糯米丸子糯米糕……” 王珩一本正经地说:“那是因为她观察细致。” “那她天天给你吃糖饼……” 王珩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她嫌弃它丑。” 说来也怪,小黄门送来的点心,个顶个的精致漂亮,就算味道一般,光模样也能吓唬人,只是这糖饼,每次都做得奇形怪状——或许做糖饼的师傅喜欢这种拙朴的形象? 只是华阳不喜欢糖饼,却很中意宫外的小吃,所以每次等小黄门收了食盒回去,她都会私下告诉王珩她想吃什么,休沐时王珩便从宫外买来,借着换糖饼的时候把那东西换给她。 从兴阳坊的张记蒸饺到杏子楼的水晶发糕再到永定坊的杂粮煎饼…… 她总知道那些好吃的小吃在哪里,却苦于宫规森严,无法时时出宫,便把地址给王珩,让王珩出宫去买。 王珩掰着用发糕换来的糖饼,心想:嗯,今天的是槐花味的,比上次的清爽了点。 今天华阳身上,好像也有股槐花的味道。 第36章 骊山 秋天来临的时候,王珩收到了参加秋狝的请柬。 秋狝是每年皇子们的盛会,他们会邀请交好的世家子一同参与,同他们共同围猎。 弘文馆中大多数荫生都收到了请柬,他们多是世代簪缨的贵族,秋狝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每年一次的寻常,可是王珩是第一年参加。华阳瞧着他手中的请柬,神色有些倨傲:“兖王请的你?” 兖王才七岁,那请柬自然是王昭仪的意思。 但他们到底是同气连枝的琅琊王氏,王珩这辈子都不能摆脱琅琊王氏的烙印。于是他点点头。 华阳从怀里掏出了印着东宫纹饰的请柬,扬眉道:“本来想着你要是没去过上林苑,这回带你去瞧瞧。不过看来你的姑母并没有忘了你,也罢,你就去同他们凑一处吧。” 王珩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在弘文馆也大半年了,自然看出来东宫和王昭仪的不对付。所幸王昭仪在深宫中,不能时时同宫外的他联系,每次召见,也总是旁敲侧击他与义阳的婚事。他不喜欢义阳,也无意娶她为妻,自对她避之不及,更乐得整日围着华阳,偶尔出入东宫。 范润倒是借着华阳同太子珉走得越来越近,此次秋狝他拿到的请柬就是太子珉亲手所书。他瞧着华阳手中的那份请柬,见上头明晃晃的东宫纹饰,便问王珩:“那你打算加入东宫这组还是兖王那组?” 华阳冷哼了一声:“那兖王今年七岁,是第一次参加围猎,恐怕只剩你这个表哥替他撑场子了。咱们东宫人多,还有范三郎相助,就不欺负兖王年纪小门客少了。”说着就把那请柬收了回去。 王珩自是不敢答应东宫的邀约,范润拍了拍他的肩膀:“反正兖王才七岁,谁也不在意他这一组此次围猎能得多少,倒是赵王、秦王他们,恐怕摩拳擦掌等着争头名呢。” 这次赵王秦王的请帖也发给了范润,但范润都拒绝了,已经旗帜鲜明地表示了自己的立场。太子虽然自己身体不好,但东宫门客众多,更有王渐之、崔奕英之辈,再加上范润,此次围猎如虎添翼。华阳自负道:“瞧你一人得支应兖王的门庭辛苦,到时候我偷偷匀你点猎物也无妨。” 王珩疑惑:“你也去参加围猎么?”他以为公主们只是在上林苑坐着等收猎物便好。 华阳道:“自然要参加,我可是阿兄的马前卒!去年我一个人猎得的猎物,比吴王那一组的都多!” 吴王是曹美人之子,十岁,同兖王一样门下无人,自是不敌华阳。 她又说:“去年差点猎到一只红狐,本想扒了给阿兄做围脖的,只可惜让它跑了。今年怎么也得猎一只回来。” 听闻入秋天凉,太子珉的身体又有些不适。 范润道:“上林苑狐狸多么?” 华阳说:“不大多,听说骊山那边会多些,但围猎场不会放到那儿去。” 范润想了想:“那要给太子殿下做围脖,何必等秋狝,不如哪日休沐我们去骊山吧!” 华阳笑起来:“好啊好啊!”她指向王珩,“咱们也先自个儿围猎一场,当是预热了。” 因秋狝将近,华阳很容易就向皇后求得了去骊山的令牌,带着王怀灵一起出宫。 王珩和范润牵着马等在长乐门前,只见长街上纵马过来一个骑装少女,扎了一条干净的长辫盘在脑后,王珩便又想起了初见华阳那日。 她迎着长乐门的朝阳而来,停在了王珩的面前,王珩再一次听见了自己清晰的心跳。 但很快,另一组马蹄声翩迁而至,王怀灵也是一身骑装,英姿飒爽,她身后,是穿着墨色骑装的王渐之。 阳光洒在王渐之年轻的面庞之上,勾勒出他流畅的轮廓,在眉骨下方打出浅浅的阴影 似乎是注意到王珩的目光胶着,他抬起眸来,那双眼眸色较之寻常人更浅些,呈现出上好的琥珀色,只是没有表情的时候显得疏离。且他猎装的时候,比他穿着文官朝服的时候更加清冷,像是踏入凡尘的谪仙一般叫人不能逼视。 从来王渐之在他们面前出现的时候,都是一身绯红官袍,抿唇一笑如春风化雨,是无数长安少女心目中温润如玉的最佳代言。 只那一眼,却叫王珩打心底里知道,王渐之原来是一捧镜中花,瞧着锦簇热闹,实际却触不可及的遥远。 范润也是一愣,很快就笑起来:“十五娘,你把王常侍带来,一会儿过朱雀街的时候,岂不是要被全城的小娘子们围观?” 华阳回头看了一眼,却像是已经习惯了王渐之的样子,皱着眉说:“平平无奇而已,我倒觉得七娘更容易引起长安城里小郎君的轰动。” 王怀灵骑装,比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兄长生动些,确实美艳。 范润啧啧两声,勾过王珩的肩膀,自嘲道:“瞧着咱俩就是给人家提鞋的。” 华阳一皱眉:“范三郎,你丑可别拉着王六郎一起,人家怎么说也算是一个翩翩佳公子呢。” 范润一皱鼻子,假意带了哭腔:“十五娘你这是在说我丑了?我好歹也是西北一枝花……” 华阳一甩鞭子:“好了!赶快出发吧,去晚了连个兔子都没了!”随后,她将自己背着的帷帽丢给王渐之,“范三说得对,你今天还是有些过于招蜂引蝶了!一会儿别还没出城就叫你的后援会小娘子拦下来。” 王渐之从善如流接下。 华阳转过来又盯住了王珩。 王珩正准备上马,被她的目光逼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行动,华阳俯身仔细看了看王珩的脸,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条手绢:“你也挡点吧。” 王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他也如王渐之一般俊俏,容易招蜂引蝶,所以需要遮挡一下才行么? 但华阳并不给他很多反应的时间,已经率先纵马前去了。 他们穿过朱雀街,耳边是路人的惊呼,王珩听见风声中夹杂着几句:“那可是华阳公主和王六郎?” 他知道说的是华阳和王渐之,可有那么一瞬,他恍然觉得,仿佛是在说他和她两个。 他们很快抵达了骊山,凭借着华阳手中的令牌入住了骊山行宫。 王家兄妹同华阳是常客了,行宫中本就有给他们常住的宫室,又在华阳寝宫不远处安排了范润和王珩的居所。自有宫人上下打点几人的吃穿用度,他们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还有一场可以围猎。 华阳换了一匹马,又取出了她最喜欢的牛角弓,这是数年前第一次参加围猎时太子珉请宫中大师制作,他亲自张弦,而弓身上头包角的白银是王渐之打造的,他俩的手艺都很不错,这把弓每次拿出来都能收获围猎场上一片公主皇子艳羡的目光。 饶是范润见到这弓时也不由惊叹一声。 今日在场没见过这弓的只有范润王珩两人,华阳无处炫耀,于是对范润的惊叹十分受用,便照例炫耀起这弓的来历来。说到王渐之亲自包弓角时,还无意瞥了王珩一眼。 王珩本来就在偷偷听华阳给范润炫耀,冷不防直视了她扫过来的眼波,竟做贼心虚地撇过脸。 一旁默默擦着箭筒的王渐之垂下了眸。 华阳和范润率先纵马冲了出去,他俩约定以日落为限,只猎红狐,谁能带回最多的完整红狐皮谁赢。 红狐本就灵巧,不太好猎,若要完整的皮子,更是不能让它皮毛受损,要么活捉,要么从双眼入箭,一箭毙命,难度更上一层楼。 范润:“小爷在西北的时候狼都猎过!” 华阳:“本宫十二岁起每年围猎都是一车猎物!” 他们互不相让,声音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王珩正准备策马追上,又回头看了看还在原地,似乎不打算动手的王氏兄妹。 似乎是感受到他的目光,王渐之收了手中擦箭筒的一小块鹿皮,抬头对着他的目光望了回去。 这才是王珩第二次接触王渐之,第一次他拜托他转交情书的时候,虽然客气疏离,却带着滴水不漏的温柔。可此刻他唇角紧抿,看向他的目光带着直接而冰冷的探寻。 但那目光似乎并无敌意……是他掩饰得太好?还是他本来就没必要对他有敌意? 王珩最终还是开口道:“王常侍不去猎狐狸么?” 王渐之牵起唇角,方才颇具威压的目光顿时消弭,倒像是王珩自己想多了一样。 他温和端方地笑了笑:“自然是要去的,还有,我不过虚长你几岁,不若唤我一声渐之。” 如此平易近人。 王珩只能低头道:“我单名一个珩。” 他们三人今日都没有猎得狐狸的打算,便只是纵马不紧不慢地追着华阳和范润的行踪。 王氏兄妹并辔而行,王珩便落在后头,原不想打搅他们兄妹独处,正欲寻个岔路离开,却听见王渐之用他也能听到的声音问王怀灵:“十五娘纵着你这些日子,她宽厚能容你,可你真的想通了?” 王怀灵点了点头:“想通了。” 王渐之便又问她:“如何想通的?” 王怀灵道:“那天十五娘传来书信,我本想不顾一切去找太子殿下的,可到了东宫,看见了皇后娘娘和那个……我就知道,我本就是不该生出妄念的。承蒙太子殿下错爱一场,已经是得上天庇佑,这些年来又有阿兄你同十五娘一起为我遮掩,才能同殿下相知,上苍已经是垂怜我了。” 王渐之的声音坚定却又柔和:“不错,年少情深本就难得,你和太子能有缘,能得太子倾心相付,已然强过东宫诸嫔御,世家贵女中,如你一样能得人一心爱慕者,寥寥无几。所以当日我不曾阻止你。也希望你往后都能记得,当获得太子恋慕时,你的快乐,而不要沉溺于与太子分开时的忧愁,那样便好了。” 王怀灵的声音带了些哭腔:“我何其幸运,能有阿兄,能有十五娘,能有殿下……” 王珩深觉这些话不是自己该听的,正想溜走,可是王渐之的话还是铿锵有力地传入他的耳中:“我是你的兄长,自然希望你一切遂心,可我们到底是世家大族。不过,只要是我能护你的,便一定护你,十五娘也是一样。” 王珩听着那些话,只觉得无地自容。王渐之兄妹的马匹终于渐渐离去,他立在原地,望着王渐之的挺拔背影,又一次感受到两人之间鸿沟一般的差距。 待得夕阳西垂时,几人分头回到出发点,华阳的马鞍上挂了一只灰扑扑的狐狸,屁股中了一箭,算不上好皮子了。范润倒是神清气爽地拎回来一只完整的红狐。 华阳气得眼睛发红,但也不得不承认输给了范润,自是从袖子里掏出了她承诺的赌注。她把那颗珠子丢给范润,随后不甘心道:“那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猎到的!” 范润不说,华阳就揪住他的领子掐他脸上的软肉。掐得范润嗷嗷叫。 一旁的王怀灵终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脸。 她默默地收拾着,很快就升起了一堆篝火,随后坐了下来。 火光映着她略苍白的脸庞,勾勒着她同王渐之极为相似的眉眼,美如一幅画。只是她垂眸时满溢的忧伤,让这幅美人图变得凄清起来。 华阳总能很快地发现王怀灵的变化。她此次来骊山不单单是为了给太子珉猎红狐,更有带着王怀灵一起出来散心的想法。 她拎着自己猎得的灰狐狸走过去坐在她的身旁,指着那狐狸柔软的肚子说:“七娘,虽然屁股上有伤,但我瞧这个肚子还是能给你做个手笼的。” 王怀灵并没有在自己的情绪里沉湎太久,她转头一笑:“你每年打坏了的狐狸都给我做手笼,我那都堆了一箱了。”随后她随手指了指王珩,“不若给他们做吧。” 华阳假意哼了一声,气鼓鼓道:“我知道你肯定是嫌弃这只狐狸灰扑扑不好看。”说着便又拎着狐狸走到王珩身边把它往他手上比,“不过这个颜色倒是很配六郎……够稳重大气不娘娘腔。” 王怀灵托着腮笑得温柔:“是呀。” 王珩被拖入她们俩的对话中,顿时有些无措,有些结巴起来:“还是给王常……呃渐之兄吧……” 但两位姑娘显然没有听他说话,而是自顾自商量起什么颜色的皮子配什么颜色的丝线和料子,手笼的背面要绣什么花起来。 是范润上前一步将他拽了出来,在他耳边调笑:“你倒是个有福的,白赚个狐狸。” 第37章 贯目 他们回到行宫,自有宫人侍卫迎接,引他们去更衣沐浴。 来了骊山怎能不泡汤泉呢? 范润是第一次享受这皇家御汤,待内侍们替他更衣完毕,便迫不及待地跳进汤池,热汤浸泡过肩膀,他发出一声舒适的长叹。 “骑射之后泡个温泉,实在是人间第一大享受啊!” 他划拉着胳膊在汤泉里游了一圈,挥手招呼王珩:“快下来!” 王珩试了试水,才慢慢地坐进汤泉里。 汤泉中有股淡淡的硫磺味儿,不冲,反而挺好闻的。 漫天的星子悬在他的头上,一条银河从远处树林中腾空而起,绕过长空后又隐没于天际。 牵牛和织女分立银河两侧,闪闪烁烁,王珩叹了一句:“快七夕了啊。” 语气很是惆怅。 范润抬起头来,看着那漫天的星斗,到底没能品出什么惆怅来。 王渐之就在这个时候进来了。 他换了身雪白的浴衣,缓缓走来,沿着汤池边上一块山石坐入水中。 浴衣被打湿,贴着他精壮的胸膛,勾勒出他宽肩到手臂上流畅的肌肉,他额前的一缕发垂下来,触及到水面,沾湿了贴上胸口。 他抬手将那缕碎发拨至脑后,水珠顺着凝白却劲瘦的手臂滴落下来,溅起小小的涟漪。 他肤色比寻常男子白皙不少,侧过脸来,高挺笔直的鼻梁有如刀刻,光影一转折,顺着嫣红的唇落到紧致的下颌线上,他的容色,果真是让许多女子都自叹弗如。 谪仙入世,圣洁不染片尘。 范润和王珩皆是一愣。 王渐之抬起眸来,如寒冰初破,温柔的眼波越过汤泉的蒸汽流淌过来。 那么儒雅,那么清贵,王珩觉得自己与他相形见绌。 范润捧着心口:“我可算知道长安小娘子们都在疯什么了。我要是女的我也顶不住!” 王渐之听了,微微勾起薄唇笑了开来:“范三郎客气了。” 他算是骊山常客,挥手唤来宫人,那些宫娥们红着脸捧着木制的托盘,到他身侧放入水中。 也有宫娥试探着上前问王珩:“郎君想喝清茶还是果酒?” 王珩转头看她,那宫娥涨红了脸:“果酒有……果酒有葡萄的和杏子的……茶、茶有……” 想来是个才入宫的小姑娘吧,话都说不太清楚,王珩说:“葡萄的吧。” 那宫娥答句“是”,立刻捂着脸跑开,范润还想加一句“我也要葡萄的”都没来得及。 范润怒了。 他看了看浴池另一边闭目养神的王渐之,又看了看身前浮着一盅葡萄酒的王珩,大吼一声:“骊山的宫人都是没长眼睛的么?” 树丛的另一侧突然传来华阳幽幽的回答:“她们就是因为长了眼睛才这样啊!” 对面响起了一串笑声,这边服侍的宫娥们也有几个没憋住笑了出来。 王珩才发现,华阳的汤泉竟然和他们的只隔了一片小小的竹林。 范润被华阳一讽刺,脸都黑了,抓住了王珩的肩膀疯狂地摇:“凭啥?凭啥?谁都不是长了一双眼睛两只耳朵的!” 有乖觉的宫娥连忙把葡萄酒端过来:“范郎,我们只是瞧您忙着凫水,想来是还未渴,并非是有意忽视你的。” 范润松开王珩捂住脸:“想来小爷在西北的时候也人模狗样的,被你俩一衬,跟坨狗屎一样。” 那边华阳遥遥地说:“不会啊范三郎,我觉得你挺好看的,非常秀色——可餐!” 范润隔着竹林朝她吼:“你都有王渐之了,你怎么会觉得我好看?” 华阳真诚地吼道:“我是真的觉得你秀色可餐啊!不然我每天为什么要跟你一起用膳?” 一边王渐之亦是含着笑点头,范润转过脸来看他,不知道他在赞同些什么。 王渐之接触到范润的目光,正了正神色:“不过是皮相罢了。范三郎,我等又不是那些以色侍人之人。” 不知道华阳在对面吩咐了些什么,不多时有个宫娥上前来往范润嘴里塞了个糯米团子。 范润这才罢休。 服侍的宫娥都退下之后,汤泉里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潺潺的水声和风划过竹林的飒飒声。 还有对面华阳和王怀灵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有个一字半句透过竹林飘过来。 范润靠在汤池的边沿,瘫着一双手臂,状似无意地问道:“太子殿下差不多该成婚了吧?不知道哪家的姑娘有这个福气进东宫呢?想必是个很漂亮贤惠的小娘子。” 王渐之抿着果酒,垂下眼,声音依然很温润:“想来皇后娘娘自有决断。” 范润道:“我也想讨个贤惠又漂亮的老婆,只是我阿耶他们都在西北,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帮我相看。” 王珩想起之前华阳在杏子楼问他们的话,将肩膀埋进了水中,只留一个脑袋在水面上假寐。 “若以后考中了功名,请求圣人赐婚倒也不错。”范润歪着脑袋说。 “那范三郎要努力了。”王渐之附和。 范润到底没从王渐之嘴里套出什么话来。 对面浴池的声音渐渐小了,王渐之也从水中站起来,取了方巾转去屏风后更衣。 范润托腮看他,低声啧啧了两句:“美人出浴……世上怎有这样完美的人呢?” 他又看了看王珩,非常幽怨地说:“你也应该像渐之兄那样多笑笑,白瞎了你的皮相。” 王珩抬眼瞧着屏风后侧隐隐绰绰的人影,这一天下来,他虽然近距离接触了王渐之,可始终觉得他依然遥远,那常常挂在唇边的笑意只是浮于表面而已。 或许范润说得对,他太过完美,所以他垂眸时的冷若冰霜和抬眼时的春风拂面能够共存。 可隐约地,他瞧着王渐之并不是那种骨子里很温柔的人。 不过这同他并无干系,只要王渐之能把全部温柔都留给华阳便好了。 从骊山回去后,华阳每日缠着范润学他那一箭穿目的绝技,转眼就到了秋狝。 王珩那日早上先去拜会了王昭仪,然后随着兖王一行抵达上林苑,东宫的车马已然到了。 东宫这次来的人也很多,显得兖王一行更加萧瑟。 华阳一身火红的骑装纵马立在东宫的马车前,瞥见了王珩,本想朝他挥手,谁料瞧见他身边同是一身火红骑装的义阳,脸顿时拉了下来。 她垂头掏出一块鹿皮去擦自己的弓,范润牵着马上前,说:“果然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华阳杏眼立刻瞪圆了:“你说谁尴尬?” 范润指了指一边:“你瞧义阳公主都缩起来了,谁尴尬不是明显的么?” 华阳眼风一瞥,虽然还是板着脸,嘴角却隐隐勾了起来:“我才不在意这些,范三郎,今天我可要试试你教给我的方法能不能给我阿兄猎到狐狸。” 范润拍着胸脯道:“所谓名师出高徒,我教的绝对没问题,您今儿个就看好了吧!” 两人纵马离去,踏起一片浮尘。 王珩身边的义阳皱了皱眉,因为兖王年幼,她也是第一次参加围猎,这次他们这一组只有兖王和王珩两个男子。 她拉着缰绳,问道:“你的骑射怎么样?” 王珩摇了摇头:“一般,自然是比不上范润。” 义阳冷哼了一声:“听闻在弘文馆,你同范润很是亲近?” 王珩不是很喜欢她这副兴师问罪的态度,冷冷地说:“同窗之谊。” 义阳也冷硬的回:“那样最好,表哥莫要忘了,你是琅琊王氏之子,可不是太原王氏。” 王珩垂眸,语气更加冷若冰霜:“有劳公主提醒了。” 说罢一牵缰绳,往远处密林踱步而去。 在弘文馆半年时间,他深知自己骑射基础不如长安世家子,因此每日用功不辍,再加上华阳和范润常给他开小灶,他的骑术也精进了不少。在骊山的时候他就想和王渐之比上一比,看看还差他多少,只是骊山之行王渐之无心狩猎,便只能等到秋狝。 那边东宫的队伍已经扎好了帐篷,堆起了火堆,王怀灵引着一群女官宫娥往来忙碌,王渐之在给其他东宫门客们分配任务。 到了傍晚,华阳和范润折返,带回来一堆兔子。 今日是秋狝第一天,主要是整顿休憩,明日御兽苑才会往上林苑放出比赛用的兽群,华阳和范润猎的兔子都统统不作数。 但是华阳还是拎着一个兔子的耳朵,站在东宫的帐篷前。 这兔子一箭贯穿双目,可见射箭之人箭术精绝。只不过她一下午射了得有十二只兔子,只这一只是一箭双目而死。 她不顾范润的嘲笑,拎着兔子在太子珉王怀灵王渐之面前炫耀了一圈,忽然觉得还差一个没告诉。 可她站在东宫的帐篷前,远远望着兖王那顶不起眼的帐篷,又有些踟蹰。 非得叫他知道干什么呢? 可自己好不容易终于练得了一箭贯穿双目的本事,不叫他知道,又有些不甘。 她拎着兔子在帐篷前站了一会儿,夜渐渐凉下来,帐篷里头东宫的宫人召唤她去饮酒。 她便不甘心地朝着兖王的帐篷看了最后一眼。 就在此时,王珩掀起了帘帐。 兖王年幼,他同他没什么共同语言,又不可能同王昭仪、义阳公主这些女眷待在一处,便出来透气。 恰看见华阳盈盈立在东宫帐前,见他出来,拔腿便往他这处奔跑。 他连忙迎上去,走近了才发现她手里拎着一只兔子。 她气喘吁吁地将兔子举到他面前:“你看!我学会了!” 王珩瞧见兔子眼中的箭矢,温柔地笑了起来:“恭喜。” 华阳喘了两口气,恍然意识到这是在兖王的帐篷附近,立刻将兔子往背后一藏,扬起下巴道:“如今我的箭术就快赶超范三郎了,明天围猎你和兖王肯定比不过我。” 王珩很想帮她把鬓边被汗水黏住的发丝拨开,但终究没有动手,只是笑着说:“下臣拭目以待。” 华阳瞧见他眸中盈盈的星光,只觉得脸有些热,一定是因为方才跑得太急。 此刻义阳却跑了出来寻王珩,华阳听见她的声音,立刻把兔子往王珩怀里一丢,正要走,又把兔子夺了回去:“扒了给你做手笼。” 王珩笑笑,她似乎很喜欢给人做手笼,这几日已经欠了他两幅了。 第38章 功泽 华阳一口气又跑回东宫的帐篷前,宫娥迎出来:“殿下这是去哪儿了?太子殿下正在寻你呢?” 华阳轻笑一声:“日常去挑衅一下义阳。” 她让宫娥收拾了兔子,欢快地入席坐到了太子珉的身侧,王怀灵坐在她的身后,冷静自持地替她斟酒布菜。 太子珉亦是目不斜视,神态自若地同席间门客们推杯换盏。 这的确是上次见过于娘子后,王怀灵首次和太子珉会面。 想起兄长在骊山告诉她的话,她定了定心神,只是屈膝向太子珉行礼,之后便如同普通女官一样,职责所在,该做什么做什么。 此刻也是一样。 范润沾了华阳的光,坐在王渐之一侧,距离太子珉不远,他一边吃菜,一边观察太子珉和王怀灵,想从两人脸上看出些什么龃龉,可瞧着却一点看不出两人有情的样子。 他还想再多看两眼,一旁的王渐之忽然说道:“范三郎怎如此看着我妹妹?未免有些孟浪吧。” 范润一个激灵,抬头看王渐之,他目光依旧温柔,差点让范润以为方才那句话里的寒意是假的。 他尴尬地笑笑:“是我失礼了,只是王女官端庄温良,叫人心生向往。” 王渐之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范润咧着嘴:“渐之兄,若我向阿耶求了,遣媒人登门送庚帖,可好?” 王渐之的眸色渐渐幽深起来:“你想求娶我七妹妹?” 范润连连点头,腮边的软肉跟着他的动作抖动,看着纯良得很:“谁不知道得娶王家女郎,是上辈子积福的好事。我顺阳范氏虽不及太原王氏,却也是西北豪族,家父官至刺史,我又是宗子,得入太学。若王家女郎嫁入我家,我必然尊她、敬她,与她琴瑟和鸣,绝不会委屈了她。” 王渐之瞧着他,范润读出了他眸中深意,只将最真诚的表情堆叠在脸上,等着他言语。 舅兄看妹夫,自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 半晌,王渐之开口:“若范三郎有意,便按你说的,请令尊遣媒人登门。只是妹妹的婚事,本就有父母做主,渐之不敢置喙,允不允,渐之也无权替他们答复。” 范润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一边神态自若地举杯向他致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起来,华阳离开了席位,带着王怀灵袅袅婷婷朝着王渐之他们这儿来。 范润想起自己方才向王渐之提了求娶王怀灵的事情,瞧着王女官接近,立刻适时红了脸。 华阳以为他是喝多了,勾着他的肩膀嘲笑:“范三郎酒量怎么那么差了?不是说你们西北大汉千杯不醉么?” 他瞥了一眼王怀灵,又悄悄地看首座上的太子,偏了偏身子躲过去:“有些热,我得出去吹吹风。” “我也不喜欢宴饮,不若一道出去呀。”说着,华阳便往外走。 范润赶紧跟上去,留下王怀灵和王渐之兄妹。 待出了帐篷,华阳把手一揣,蓦然问道:“你方才为什么总往我这儿看?王渐之都生气了!” 范润心想华阳公主还真是心细如发,左右避不过她,只得承认道:“我是在同渐之兄说,想要求娶王家女郎呢。” 华阳立刻跳起来捂住了他的嘴:“你好大的胆子!” 她将他拖到一旁,正色问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七娘心有所属,这时候又去渐之面前触霉头,你打的什么主意?” 范润瞧着她:“你看出来了?” “在骊山的时候,你眼神就没离开过七娘,话里话外都在刺探她和我阿兄的事,你当我是王珩那个傻子?这都听不出来!”华阳气鼓鼓道。 范润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替王珩挽了下尊:“王六郎那是没开窍。” “你开窍,你七窍都开了八个,那你求娶七娘做什么?” 范润掰着指头给她数:“反正太子是不可能娶她的,只能娶那个于书吏的女儿。她世家大族嫡女,从小在你身边做女官,我娶回去就是当家主母,不是很合适么?我想我阿耶也不会有什么异议的。” 华阳斜睨着他:“那你喜欢七娘么?” “喜欢啊!她长得好看,性子又温柔,身后又是王家和东宫,若能娶回家,便是我范家的助力……” 华阳打断他:“你喜欢的是她这个人,还是因为她姓王?” 范润抬头:“她是王氏,她这个人和她的姓氏难道能分开么?” 华阳叹气:“果然,你不过看中了她和东宫的联系,范大人,你这等蝇营狗苟的本事,看来将来是登阁拜相之才啊!是不是就连我,在你眼中不过是攀上东宫的踏板?” 范润倒是很理直气壮:“我是宗子,身负振兴顺阳范氏的重任,自然是要事事考虑自己的前途。但我也是真心与你交好,只不过你恰巧是东宫的妹妹罢了。我若只当你是跳板,今日就不可能在此跟你推心置腹。” 华阳冷硬地说道:“我早就答应七娘,若她不愿嫁人,直接在我身边做一辈子女官,我又不是养不起她。所以恐怕要拒绝范三郎的情意了。” 范润倒是很无所谓:“王家这一代并非只有她一个女儿,若能和王氏结为姻亲,怎么着都是好的。这次我求王女官,他们不允,下次我再求个旁支庶出的,难道还不允么?” 华阳便想起他当初在杏子楼说的那一番话来,问他:“但是,你到现在,都没有恋慕的人么?” 范润看向她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恋慕?是你同王渐之那样的恋慕么?还是王女官和太子殿下之间的恋慕?亦或是王珩……” 他停了下来。 华阳并未注意到他提起王珩,只是问:“真没有么?” 范润摊了摊手:“我把这份恋慕留着给我将来的妻子呢。现在早早地喜欢上别人,若不能娶,恋慕又有何用。” 说完又神色晦暗地看了华阳一眼:“真羡慕你啊,一早就知道自己要嫁谁。” 华阳听他的语气,完全听不出什么羡慕之意,却也重重地砸了他的脑袋一拳:“若真如此,求王渐之不如求你自己。明日秋狝,你好好表现,说不定就会有王家女儿看上你。” 范润抱着脑袋躲开,嬉笑着道:“那就多谢殿下指点了!” 次日秋狝,范润果然一马当先,御兽苑放出一头白鹿作为头筹,日刚过午,他便活捉了白鹿献到圣人面前。 圣人问了他姓名籍贯,听说他即将弱冠,赐字“功泽”,取《汉书》“泽加百姓,功润诸侯”之意,又要赐下诸多器物。 范润恭谨地跪在御座前,拒绝了圣人的好意,直接道:“臣深谢圣人恩典,只是另有心愿。” 圣人自然是问:“什么心愿?” 范润说:“修身齐家平天下,臣愿先修身,下届春闱若高中,届时请圣人为臣赐一桩姻缘,这样臣就可无后顾之忧,替圣人平天下了!” 圣人闻言,拊掌大笑,指着范润转头对皇后说:“你瞧,这不是弘文馆里天天和我们阿璨混在一处的小子!” 华阳在下头适时捧哏:“这可不是儿臣教他的!” 范润的请求自然被允准,下头诸位郎君,熟的不熟的自然都凑上来恭喜,待众人散去,王珩才走了上来:“你今日怎么……” 范润虽然功课骑射样样拔尖,但在弘文馆时多韬光养晦,并不如此招摇。 他笑着摆了摆手:“为自己打算罢了。不过王六郎,你呢?你可曾仔细为自己打算过?” 范润这问题问得王珩措手不及:“什么打算?” 范润遥遥地看向远处牵着马,不停踢着石子的义阳。兖王这一组今日的收获不过几只山鸡野兔,还全是王珩一人包揽,那义阳是连个鸡毛都没有猎到。 他笑道:“算了,你自然是有琅琊王氏和昭仪娘娘安排,别多想那些有的没的。相信兄弟的,这是为你好。”语气却很深远。 王珩还没琢磨过来是什么有的没的,下午出猎的号角吹响,范润头也不回地走了。 “范功泽!”华阳见范润回来,赶忙拽住他,“你小子,算盘怎么打得这么精?才过一会儿,已经有小娘子摸过来偷偷打听你的事儿了!” 范润眯着眼睛笑得奸诈:“哦?可有王氏的?” 王氏女如此骄矜,怎可轻易求到华阳这儿来,范润接着道:“总会有的。” 很久之后,王珩想到这场秋狝,才明白过来,范润平日里瞧着纨绔不着调,实际上是他们这群人里最睿智的。 秋狝之后,因着范润出了好大的风头,待回弘文馆,渐渐地有不少家中有姊妹的生员前来打听范润的喜好。 范润却是一一都明言拒了,只道等着圣人赐婚。 但他到底是一战成名,休沐日出宫,竟也能时不时撞上小娘子往他怀里丢瓜果鲜花。 华阳知道后一顿抱怨:“下回也得给你准备帷帽了。哎,你们一个个都不让本宫省心。” 她又仔细瞧了瞧范王两人,稀奇道:“明明王六郎长得比你俊多了,怎么他就没啥桃花呢?” 范润其实五官不错,就是有些婴儿肥未消,他冷笑一声:“自然是比不得王兄,只要公主不在,就把脸这么一垮,仿佛昆仑冰山似的,想勾搭他的都给冻死了,自然不会有那么多狂蜂浪蝶撞上来……” 他又悄悄在华阳耳边低语:“其实之前来找我的那几个生员,听我要等圣人旨意,又偷偷问王六郎的事呢。” 华阳一惊:“他竟然也那么抢手?” 范润朝她眨眼睛:“这不是因为昭仪娘娘还没有动静么。他又和东宫那么近,不一定非得留给兖王和义阳,自然有人动他的心思。” 华阳沉默了下去。 让他尚义阳,她自然是千万个不愿,毕竟她和义阳是死敌,当然不能让她的好友落在义阳的手里。 可若是别的小娘子,哪怕是南阳、衡阳或是丹阳……她竟也有一丝不爽。 她罕见地问道:“他不是说只要不是自己喜欢的,死都不娶么?那那群来问的人里头有他喜欢的么?” 范润眉头一挑,眼底的促狭之意升了上来:“你何不自己问他?” 华阳一愣,抬头看了王珩一眼。恰好王珩见他俩偷偷咬耳朵,探寻的目光扫了过来,撞了个正着。 她立刻低下头,脸不知道为何热了起来,心跳声轰隆隆响起,像是范润猎到的那头白鹿要在她心口撞出个豁儿来。 她把脸一扭,冷声道:“干我何事。” 范润笑得一脸得意。 过了几日,她拿了条红狐的围脖来给范润:“你让我帮你做的,做好了。” 那是在骊山猎到的那只。 范润翻开围脖的里子,瞧见里头不俗的绣工,赞叹道:“没想到十五娘的绣工如此精绝!” 华阳翻了个白眼:“你小子这是马屁拍在马腿上,这是我让七娘拿回去做的,七娘托了她的从姐,王家四娘。” 范润哪里不懂呢,欢天喜地地谢过,将那红狐皮子围在脖子上,又说:“平白受禄多不好呀,我也回去准备点回礼。” 华阳的白眼都要翻到脑袋后面去了。 王珩却瞧着他们打哑谜似的,目光在范润的狐狸皮上游移不定。 华阳这才像是刚想起来般,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灰扑扑的手笼:“这是之前许你的灰狐狸,兔子的那个还在做着,你且等等。” 范润扒过来看了一眼,见那针脚同他手中的红狐围脖并不一样,了然一笑,又问华阳:“你给太子殿下的做了么?” 秋狝之时,华阳在范润和王渐之的指导下,箭术大有进益,却到底没能猎到一只完整的红狐。 因着秋狝比赛是积分制,兖王那一整组的分数全仰仗着王珩的积分,他不敢随便将猎物送人,华阳只能拿十几只各色猎物从王珩那里换了一只,顺带饶了他几分。 兖王组因为人少,积分自然是排不上号,不过王珩个人的积分却一路挤进前三,仅仅屈居王渐之和范润之下。 他秋狝时没做多想,该猎猎该杀杀,到最后一天清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猎了那么多。 义阳终于对他有了些许的好脸色,挑着猎物问他要不要做个皮货,他却拒绝了。 心里还是更惦记着华阳的手笼吧。 前两日义阳依旧给他送了个皮帽,他瞧着颜色暗淡,针脚也不过是尚可,处处透着敷衍,便压了箱底。 现在摸着手里华阳给的手笼,虽然颜色依然是灰的,但摸起来就比义阳的皮帽暖和,针脚也密,绣花也合心意,王四娘的手艺真好。 华阳的目光落在王珩的手笼上,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还没呢,这两天先练了练针线,总不能给阿兄一个半成品吧。” 范润嘴角噙着笑:“哦,倒是没见识过十五娘的女红。” 华阳瞥了他一眼:“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范润又奸笑着说:“那……倒是不知道于家娘子的手艺如何,能不能比得过公主呢?” 华阳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 王珩只觉得秋狝时没和这两人在一起,立刻就被他俩落下了一大截,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于娘子。 想要问,却也不知从何问起。 不过还好,很快他便知道了于娘子是何许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