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在江湖,正说书》 1. 穿越后的桥洞生活 月黑风高夜。 静悄悄的院内,数个大染缸默然列在院墙一面,另外大半个院内都晾着布料。 或粗硬或细软的布料在暗淡月色下随夜风飘荡,乍看仿若鬼魅出没的阴森凶宅。 院墙上缓缓探出一个物什,却是一颗人头,月下银丝白发,不似凡人。 陆炤扒在院墙顶上,睁大眼睛将四下都细细看过,确认院内无人后,轻巧地翻进了院内。 他双脚好似贴着两朵猫儿的肉垫,落地无声。旋即便猫着腰奔向挂着许多布料的晾架。 到了晾架前,陆炤便伸手捞布,大致摩挲两下,粗略估摸这布的材质。 他打算找匹厚实粗布,结实耐用。 于是陆炤便顺着晾架,一行一行地摸过去。 最终他挑出三匹手感相近的麻布,试着不轻不重地扯两下,倒也算满意。接着便来到盖着盖子的染缸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子,趁着遮掩弦月的云幕让开了些许,就着淡薄的月光查看缸中染料的颜色。 陆炤瞪大眼睛好一会儿,终于放弃看出染料颜色深浅的想法。 这点子光线,压根看不清啊! 抬手苦恼地扒拉两下垂落脑门的发丝,他想,要不混着染,说不定能染出棕黑土色之类的。 于是他把选好的麻布缓缓下入缸中,又捡了根长竿压着染料的水声,慢慢搅动,估摸着时间再把布料捞出来,在地上压去大部分水分,再下到另一个染缸里。 机械地搅了不知道具体多久后,布料已在几个染缸里都轮过两三回,听见几条街外不知谁家养的鸡开嗓子的声音划破夜色,接着便是十数声惊醒的犬吠。 这时辰,得收工了。 陆炤利索地收拾好染坊院内,低头在身上摸索两把,找着个金饰,将其掰下来放在院中显眼处,便抱着“换来”的布料再次翻出院墙。 到了桥洞,陆炤把布料拧干,又进洞找了昨天“换来”的针线、剪子,比划着将布料一通缝剪。 天光将亮时,陆炤才停手。他站起身来抖了抖新做出来的这件戴帽大斗篷,虽然每一道针脚凌乱粗疏,却重复缝了多道用以加固。 陆炤把这件大斗篷兜头往身上一套,便把浑身都罩住了,超大的兜帽一戴,从头到脚几乎都看不清了。 不错不错。 陆炤对自己的手艺表示满意。 这下见人就不会轻易再把人吓出问题了吧。 拎起帽檐瞧了眼天色,还是窝进桥洞里歇息会儿好了。等街上的店铺都开张了再起来。 陆炤缩在上一任桥洞住客留下的破布草料攒的席上闭上眼,紧了紧身上的大斗篷,会见周公去了。 —————————— “哇——” 陆炤突然被震天的一嗓子惊醒,往外一看,就见一个穿戴破烂的熟悉身影满地摸爬滚打地嚎叫着逃走。 陆炤心下一阵无语,又是你啊老兄,你这都被我吓到几次了,还死活不肯放弃,每天都来打卡。 他出了桥洞,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叹了口气。 希望今天能一切顺利吧。 —————————— “衢州烤饼!” “包子,大菜包子,大面馒头……” “糖炒栗子——” “你这怎么卖?” “包甜!婶子你看这……” 街面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摆摊的小贩,讨价还价的婆婶,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时不时吆喝开道的车夫架着牛车马车穿过人群。 陆炤蹲在小巷口,吃着手里的光饼,闻着隔壁酒楼窗户飘出来的肉香,心下算着账。 自打前几日带着游戏角色“身穿”来到这个不知名朝代的古代,他就倒过好几次霉。 刚来不久就因为白发+金蓝异色双瞳+异域混血面孔+“奇装异服”吓到好几个人。 有人被吓得尖叫着逃跑,有人被吓得勇武提起扫帚追赶他,还有一个倒霉蛋当场就厥过去了。 好在陆炤后来偷摸跟去医馆,见人没事,才松口气。 顶着这副样子,他自然不便光天化日之下行动。 小老百姓受不住啊。 于是他想了个主意,掰了些身上的金饰,将之分碎,与几个人“换”了些铜钱,又用钱与几户人家“换”厨房灶上的剩饭冷菜。 直到昨晚“换”得了这身安全的大斗篷,他才终于好再见天日。 他现下没几个铜钱了,总不能把他身上所有金子都“换”了,一是有的金物件是用来固定衣物的,比如他的腰间腹部处的金饰,二来,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总会用完的。 所以,他得寻个生计。 陆炤吃完,收拾了下,目光越过街道望向对面的茶馆。 2. 生计是茶馆说书先生 “啪!” 惊堂木重重一响。 “说时迟,那时快!赵大侠将他那六尺长、碗口粗的利虎棍大力一挥,登时,就见那宵小之徒毫无还手之力,当即仰倒在地,脑瓜门上陷下去老大一块,此时便出气多,进气少,不多会儿就见勾魂使去了。” “好!打得好。”茶馆内喝彩声震响,有人兴奋地一个劲儿把桌面拍得啪啪响。被人招呼来招呼去上茶上点心的伙计嘴上不住地回应着招呼。 坐在前头的说书先生趁着这时候急急给自己的脖颈呼扇两下,端起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待众人上头的兴奋劲过去些许,说书先生执惊堂木又是一响,将众多杂乱声响压下去,开了喉咙继续讲。 这家茶馆是陆炤找到后关注了两天的,这里说书。因着怕有人喝上头更易闹事,一不留神就要损坏桌椅盏碟,这些个说书的地儿都不卖酒水,只提供茶水点心。 这城当属类似江南的地段,繁华异常,茶馆酒肆、歌楼画舫,应有尽有。即使白日里,这随便一间不算上佳的茶馆里头,仍能聚上半个馆的顾客,闲来无事,吃茶听书。 陆炤在角落默默听完上一节某绰号利虎棍的赵大侠噶了欺男霸女的地痞流氓的故事,眼见说书先生嗓子都哑了,还中气十足地强撑着,开始讲下一个某绰号双环钢刀李大侠劫富济贫的故事,就起身跟着唤来的小二进了里间。 这间茶馆的掌柜方才便进来候着了,见有人进来,抬眼打量他。 来人高挑宽肩,浑身外罩一件大斗篷,只露出些下半张脸,光洁的下巴,蜜色的肌肤,鲜嫩的薄唇,以及斗篷底下隐隐绰绰可见的好料子制的深色皂靴,哪处都显示出此人来历非凡,可这又与那身做工粗劣、皱皱巴巴、灰棕褐染得杂乱斑驳的古怪斗篷格外不匹配。 莫不是个有仇家而不得真面目见人的江湖人? 掌柜心下犹疑,起身好脸好声招呼道:“这位、这位贵客,唤小老儿相谈,可是有何要事吩咐?啊,还请上座、上座。” 待陆炤落座,掌柜又亲自给他斟了盏茶,双手捧至桌上。 “不必如此多礼,”陆炤心里多少有点紧张这次面试,“在下路过此地,见贵店门外张贴招人告示,便斗胆前来应聘。” 掌柜听他语气和缓,态度友善,略有些许安心,只怕惹来祸端,就想试探着找个由头回绝:“小店简陋,顶上又无武林靠山,大人若实在不嫌弃,小老儿本也不该推拒。只是敢问大人,可是惹上了什么人……”此处声音越念越小,又打哈哈着赔笑道,“倒真不敢多问,只是茶楼酒馆处,消息还算灵通,若是听闻有什么不长眼的将要前来叨扰您,我等自会时时留意,好叫您提前备好,招呼那不长眼的。” 陆炤汗颜,原来是如此被误解了。默然犹豫再三,他开口道:“在下并无仇家……只不过天生有些奇异之处,怕把人吓着。” 说着,陆炤抬手伸进帽中捋了几缕头发出来,天然柔韧卷曲的银丝白发垂落胸前。 “原来如此。”少白头么?这少侠嗓音听着岁数也不算大,难怪遮掩得这般严实。 掌柜又道:“其实这间茶馆也是不久前新开的,此前仅招来一位说书先生。这从早说到晚,也没个轮换的,叫他歇也歇不得,这不,为那喉咙都抓了好几副药了。”说着,便朝陆炤作揖,“大人来得可巧,也是我等好运道,得大人相助。我等必有所谢。” “不必不必,不必这般,银钱就照着市价来吧,要不我先上去试两场看看?”陆炤连连摆手。 “也好,”掌柜走在前头,为他开门引路,“不知大人今日打算说个什么?” 陆炤将露在外面的那缕头发又塞回斗篷,急急跟上掌柜,边道:“此间既然名为‘江湖茶馆’,自然要说江湖事了。” 3. 说书新手上任的第一场 落座于茶馆说书人的位置,陆炤的视线受超大斗篷帽的遮挡,仅能看到最靠前一排看官的桌面及底下探出的脚丫子。 说实话,陆炤原先对说书艺术实在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什么开场定场词,怎样用醒木,如何吸引看官注意力与调动大家的情绪,就连长时间合理使用嗓子的技巧,他也统统是白纸一张。 可这到底不都是为了生活么。 新手上路这第一遭,陆炤现在已经就这么坐在了这里。 不就是讲故事么,学着说着,迟早也就会了……吧? 陆炤在心里给自己强行鼓劲。 肯定比不得现代那些体系成熟、技艺纯熟的老艺术家们,可这几日四处的茶馆听下来,这年头的说书到底还没成体系呢,都是各说各的,随便来。 “新来的先生啊?说点啥啊。”耳边传来下边看官的催促。 盯着视线里桌下开始抖腿的某脚,陆炤转动脑瓜开始想怎么开场。 “咳。”陆炤清清嗓子,生疏地拿起桌上的小木条(醒木)用力一拍。那小木条还顺势在桌上一弹,被陆炤连忙捞回来重新摆正。 底下一片笑声。 “行不行啊!” “今天!”陆炤气沉丹田,大吼一声,强行盖过底下的嘈杂,“在下亦前来讲江湖事!” “各位看官,想必听多了众大侠替天行道、惩凶除恶、大快人心之事。而今,在下却要讲一个别样的故事。” 有人嗤笑:“能有多别样啊?听你这年纪轻轻,还藏头露尾的,你还能知晓什么江湖大事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在下自然知晓些许江湖事。”陆炤故意把话说得暧昧,“若非知晓,如何不敢尽言。” “欸,真的假的?”一个看官胳膊肘捅了捅他同桌的友人,“难不成,他是因为知晓什么天大的秘密,才不敢显露真容于人前?” 他友人浅啜一口茶,瞥他一眼:“想太多。” “他就不怕说出来什么真相,被千里追杀吗?” “话太多。” “哦。”乖巧闭嘴。 陆炤讲道:“月黑风高夜,李巳一家还在梦中。一伙强人却突然破门而入,强闯了进来。那领头的,正是前几日那个被教训过的仇家。” 堂内乱哄哄吵嚷嚷的人声渐渐安静下来。 “说到几日前,那自来横行霸市的衙内正于街头店口当头欺辱李巳,要李巳这不小心冲撞了他的贫家小书生跪地叩拜。” “如此羞辱读书人,竟不怕来日金榜题名时,有他好果子吃!”有人嚷嚷道。 又有人拿话堵他:“你当谁都能中的!” 陆炤只自顾自接下去:“李巳自是千般不愿,又万般无奈。” “眼见那恶衙内抬抬眼皮子,手下的家丁便熟练地一脚踹在李巳的腘窝,直将他踹得摔跪于地,还要伸手去摁李巳的头想要强压他叩首。正当这时!人群中闪出一个身影,迅疾如电,转瞬之间,就一人一记窝心脚,把家丁踢飞出去。” “好!”众看官喝彩,“杀了那恶徒!” “恶衙内见势不妙,怕被路见不平的侠士一剑杀了,立刻脚底抹油逃了。被少爷抛弃留下的家丁躺在地上哀嚎了几声,不住讨饶。” “侠士却既不杀人,也没有去拦,只眼睁睁看着恶衙内跑走,又对家丁斥道:‘还不快滚!’家丁发现疼痛忍忍,还能走动,死里逃生,自然心里欢欣雀跃,赶紧手脚并用也跑了。” 底下一阵遗憾失望的唉声叹气。 有人不满道:“就这么让那贼子毫发无损得逃走了?” 陆炤道:“正是如此,才有了后头这一数大劫。倘若那侠士当下也如别的大侠一般,一剑封喉,这故事那般惨烈的后续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听他如此说,众人便又静下来。 陆炤接着讲:“因而几日后,恶衙内气不过,这晚便是来收拾李巳的。” “恶衙内遣家丁闯进来后,四处打砸,又打断李巳的双手双脚,这还不够,还推柴倒油,要放火将他与唯一的至亲老者都烧死。” “歹毒!”有人忍不住骂骂咧咧。 “老者拼着年老体衰之躯,硬是用尽浑身解数将李巳救出火海,自己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李巳方才从灼热的火海中逃出生天,现下却并无喜意。” “因着老者去了。自老者伤处留出的血漫至李巳身下,直叫他觉得,如坠冰窟,数九寒天里,他身着单衣时,都不曾这般冷彻入骨。” “欸,”一位看官胳膊肘又捅了捅他友人,吸吸鼻子伤感道,“那李巳真真是好惨啊,可怎么办呀?” 友人默然,于他盏中倒了些茶水,突然道:“人世多艰。” “可叹造化弄人,他残废失亲,沦落街头,本来可能饿死冻死,曝尸无人收敛,又或被游乐的恶衙内发现再遭毒手,然而他却遇上了那位曾出手相助的侠士——”起个什么名字呢?江湖版蝙蝠侠,混合楚留香,那就叫,“香玉。” “啊?原来是位女侠,难怪……” “心慈手软,妇人之仁!”有人斥责。 陆炤连忙描补:“男的男的,是位男侠啊男侠!” “什么?男人怎么会有这般娘里娘气的名儿?”许多不满声此起彼伏。 “欸,你说,”又是那位看官胳膊肘捅友人,“那侠士的亲长怎么会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啊?” 友人:“陆小凤。”顿了顿,他又念道:“姬冰雁,胡铁花。” “是了,是了,看来起名想法这么别致的亲长还不是独一份的啊!”看官哈哈笑起来,“对了对了,还有楚留香!” 他笑得大声了点,众人都听到了,一下子鸦雀无声,哦不,堂内还回响着他的笑声。 他霎时如被扼住咽喉的鸭鹅,一点声也挤不出了。 众人此时又忽的议论纷纷:“楚留香好似也从不亲手杀人吧,莫不是暗指香帅。” 陆炤听见他们讨论起什么楚留香、陆小凤的,呆住了。 天啊,这还是个综武侠的江湖啊? 就是不知道综了多少武侠。 这不是个架空的武朝吗?哪部武侠背景是这个武朝的?这满大街混搭的服饰形制,谁整得明白啊! 突然有个清亮的女声跟他说话:“这真是说的楚留香之事吗?真是那位‘踏月留香’的盗帅?” 这肯定不能认吧? 起码不能直接认。 “并非如此!香玉大侠并非那位盗帅!在下直说了,在下所述,并非一家一人,乃是诸多真事合在一块,才敢说出。” “哦~~~”众人意味深长的回道。 “是了是了,如此这般,哎呀,不知这故事里头,都已混了多少事迹。” “那莫不是里头的人物也是几人合成的一个?” “那未免太过混杂。” 陆炤抓起醒木,一个劲的砸桌面,砸得“啪啪啪啪”震耳欲聋的响。 砸了好一会儿,下边才陆续安静下去。 “话说李巳第二次遇到香玉大侠时,李巳容状凄惨,简直令人不忍直视。彼时便凭如此惨状,使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有人施舍他破碗叫他得以行乞,有人施舍他一点残羹剩饭叫他不至于饿死,有人施舍他铜钱却被其他乞儿夺走。” “现如今是香玉再遇李巳,香玉又是震惊又是怜悯,就带他去医治,可惜已不能医治完全,李巳终究成了半个残废,不良于行,手也提不得重物、做不得细活,更遑论提笔书文,科考一事再无可能。” “香玉心忧李巳生计无路,又听李巳所述惨绝人寰之事,更觉内疚,便决定收留李巳,照顾他下半生。为宽李巳的心,香玉说既有缘相会,便合该结拜为义亲,从此为兄弟,一生不离弃。” “李巳此时走投无路,只能抓住恩公。他活到如今,乃凭一腔怨愤坚持着,也凭着偶有的善心助举努力活着。心底仇恨的毒火灼烧,日夜难安,他岂能就那么默默死去,那仇家可还未下地府啊!” “哎,早知道香玉大侠上回直接把恶徒一剑杀了就好了!”有看官含恨道。 又有看官咬牙:“这回香玉总该去帮李巳报仇雪恨了吧!” 陆炤饮了两口茶,才缓缓道:“却非如此。” 然后便说起香玉此人明明非佛非道,也不茹素,对自己却有个坚守多年的戒律,就是不杀生。 还嘴硬不承认,这就是说的香帅吧。 “想不到那楚留香也有这么讨人厌的时候。”清亮的女声喃喃自语。 众人这时候火气上头了,忿忿不平起来。有叫嚷的,有拍桌的,有站上椅子的,还有一气之下差点摔盏被眼疾手快的茶馆伙计冲上去劝住的。 场面一度失控。 陆炤已然压制不下去了,醒木敲,拔嗓喊,都无用,只好草草走个形式给今天这场“说书”收尾:“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机械而迅速地念完词,就转身起来了。 掌柜正笑得见牙不见眼,在后间入口处候他。 陆炤深吸了口气,到他面前,内心忐忑。 掌柜手一翻,一张油墨未干的崭新契书映入眼帘:“大人瞧瞧,可有疏漏,当即修改!” 4. 掌柜倾情推荐的住所 陆炤晚上说完的这一场,虽是初出茅庐,讲得也没什么章法,故事情节于掌柜等人而言却实在有些新鲜劲,掌柜当即就把契书初版、纸张、笔墨、摁手印用的红泥都备好了,迫不及待要把他签下来。 陆炤与掌柜商量好说书先生的工作范畴(说书与闲暇时帮把手)、薪资(月钱)、提成(赏钱分成)和待遇(包吃哪顿饭)后,捧着茶看着掌柜喜滋滋地收起一式三份的契书,犹豫了会儿,斟酌着言辞开口道:“张掌柜,在下初来乍到,现下还未寻着个歇脚的地方,城中也无旧识,一时间要找个住处实在有些棘手。敢问茶馆现下可还有空房?” 张掌柜满脸遗憾地对他摇头:“可惜现下已经没有空余空房了。”堆置杂物的房间倒是有,可却不能给外人住进来。 陆炤有些失落,又问:“那掌柜可知道,哪里有合适又便宜的短租地方么?或者有什么靠谱中人信得过?” 张掌柜其实仍然多少还有些顾忌他江湖人的身份,自己又确实没太关注过租赁房屋院落相关的人事物,毕竟这间茶馆又不是租来的。 张掌柜忽然想起有个地方可能适合陆炤落脚,便交代了茶馆伙计几句,领着陆炤出了茶馆,路上边走边与他说道:“有个地方倒是不错,可能合适,想来不比客栈花销那般大,又不似力夫下榻的通铺大店那般杂乱腌臜。” 陆炤有些好奇,莫不是张掌柜熟悉的人家所设的民宿客间厢房? 一路上就见张掌柜领着他左拐右拐,避开赶着回家的行人拥挤的大道,几条小巷里钻过来再钻过去,绕得陆炤根本记不得路。 陆炤抬手支高着前方帽檐,跟着张掌柜踩着巷子口的泥出来,夕阳已经甚是歪斜,霞光照在斜前方一座小楼上,染得目光所及皆是橙红一片。 那是一座看似普普通通的小楼,除了自各处窗台、大门处探出的摆放得满满当当的各色鲜花绿植,那些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盆栽里,或细长或宽大的叶片随着轻柔晚风灵巧地舞动,一双修长的手正轻轻地抚摸一朵欲绽半开的花。 陆炤这个原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现代城镇宅当然不认识那朵花叫什么,可眼前的这座小楼让他心里隐隐觉得他好像认识那双手、啊不,那双手的主人叫什么。 “到了,便是此处。”张掌柜停在小楼下,先是检查了鬓发,又理了理衣裳,还抬脚瞧了眼鞋子,去一边把脚底方才踩到的泥给刮了,这才深吸口气,郑重地敲响了小楼敞开的大门。 陆炤屏住了呼吸,看着里面自楼上下来的白衣公子,睁大了双眼。 “花公子,叨扰。”张掌柜恭敬朝来人行礼。 !!! 来人一袭白衣,走到门口,染上了一身温柔的暖霞,他面上是恰到好处的一抹浅淡笑意,不见分毫被意外访客打扰的不悦,反而带着些亲近随和的欣喜,柔声说道:“是张掌柜啊,请随我进来吧。” 进了楼中,他快行数步,先点亮了各处的灯烛。 屋内原先因着黄昏时候进入门窗的光线减弱而导致略显昏暗,这便缓缓亮堂了起来。 这外表普通的小楼,屋内各式器物摆件也甚为简单,无金银宝饰,也无名家字画。家具都是做工不错、样式简单舒适的常见木料,也没有繁复的雕纹彩绘。桌案上只一尊插着兰叶柳枝的细颈白瓷花瓶,与一套古朴的陶茶具,都是纯色没有纹案的。 “请坐。” 张掌柜推拒了对方伸过来打算为自己倒茶的壶嘴,陆炤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被倒了茶。 陆炤端起陶盏小心啜饮一口。 茶香清幽,茶味浅淡。 不知道是什么茶,喝起来感觉还蛮不错的。 “在下花满楼。”白衣公子放下茶壶,转过来面对陆炤作揖。 陆炤连忙起身学着他还礼:“在下陆炤,久仰久仰。” 花满楼眨眨眼睛,却没有也非要回陆炤一个“久仰”的客气话。因为他虽然不知道陆炤是在说的客气话还是真的听说过他,但他确实不曾听闻陆炤的事迹。 待他俩都落了座,花满楼关切地问张掌柜:“张掌柜近来如何?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尽管告诉我。” 张掌柜又腾的站起来,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想要暂居?当然可以。”花满楼几乎完全没有考虑,“小楼的大门一直开着,正因为无论是谁到这里来,都同样欢迎。” 张掌柜又是尊敬又是感激的谢了又谢。 陆炤也感动得不行,花满楼果然是个绝世大好人啊!毫不犹豫就收留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于是他激动地说:“我会尽早交上租金的!” 话音刚落,花满楼和张掌柜都噎住了。 这还真成租房了。 花满楼倒也不拒绝,只是温和地对陆炤说:“不必太过着急,英雄好汉一时间遇上一点难处,也是常有的事。我这里人不多,时常只我自己一人,倘若有人陪伴,也是件幸事。” 呜呜呜,他还宽慰我,这人真的好好哦。陆炤心里热泪盈眶。 张掌柜犹豫着要不要给这位新来的员工预支点工资,想着想着便算起账上的各项收支,看看哪里还能再挤点出来。 又是几句寒暄过后,天色着实晚了,张掌柜便匆匆告辞离去。 听见陆炤给自己灌下好几盏茶了,花满楼温和地提醒他:“茶虽佳,此时若是多饮,夜里难免不好入睡。” 陆炤闻言,乖乖放下陶盏。 既然陆炤要留在小楼住一阵子,花满楼便带他四下转转,将楼内一些日常可能用得到的布置指给他看。 一楼进门那大间常用作会客处,大门常年敞开,此外还有两间库房,一间杂物间。后院有晒衣杆架,还有高高低低的花架,以及大大小小的盆栽,院落角落有间厨房,另一个角落还有茅房。 花满楼站在院子里,神态自若地指着院子那一角深草掩映的小木屋说,那处是茅房。 陆炤陷入深深的震惊。 天啊!花满楼会上茅房(不是)! 天啊!他肯定会上茅房啊,我为什么潜意识觉得他不会! 天啊!他不会还可能便秘过吧(不是)! 不能再想了,快住脑—— 花满楼又带陆炤上了二楼。 楼梯上来便是花满楼日常起居处。一扇窗户前是一张小桌,两把靠椅;另一扇窗户前是一座多层花架,一看就被照料得十分细致的花植盆栽把那扇窗户挡得几乎严严实实,只偶尔一阵窗外的风吹进来时,把叶丛拂开,才能发现还有扇开启的窗户。对面墙上挂着落款是“花满楼”的字画,字画下置一方小案,案上摆着一张古琴,旁边是一组柜子。 二楼与一楼格局一样,也有三间屋子,一间自然是花满楼的正房主卧,另外两间是客房。 花满楼指着其中一间客房说:“这间房是我一个常来的好友住的,他性子豁达,与人为善,最喜欢交朋友,若是你们碰上,说不定他就又得了一个新朋友。”他面上笑得很是愉快,“不过如果你更喜欢清净,也不必担心他来打扰你。” “好友?”陆炤明知故问。 花满楼的脸上好像被灯烛照得笼着一层光:“他姓陆,叫陆小凤。” “啊,陆小凤,久仰久仰。” “你也听说过陆小凤?” “四条眉毛,一袭红披风,是吧?” 花满楼轻轻笑起来,眉眼舒展:“是,也不是。”他指了指墙边挂着的一块红布,“这会儿,四条眉毛还在他脸上,红披风却落在这了。” 推开另一扇客房的门,花满楼道:“这间房有段时间没住了,不过前几日倒也清扫过,你且住这里,若有什么东西缺了,就来寻我。” 陆炤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又连忙开口回应。同时发出声音回应的还有他的肚子。 花满楼一愣,体贴的说:“我去准备饭食,可有忌口?” 陆炤明知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脸,还是扯了扯眼前的帽檐:“都好、都好。多谢了啊……” 待花满楼转身下了楼,陆炤走进房间。 房内一套小桌椅,一只大衣柜,一只箱子,最里面一张床榻,桌上有杯子和水壶,箱子里有换季的被褥,衣柜里放了当季的被褥,床榻上是空空荡荡的。 陆炤把衣柜里的被褥取出来,比划着在床榻上铺好。 陆炤扒下身上的大斗篷,只穿着游戏角色身上的门派校服,跪在床上平整床单被褥。 鼻息间满溢着阳光的气息。 花满楼……他该不会还自己做家务,晒被子吧…… 好贤惠哦…… 下了床,陆炤开窗瞧了眼,这扇窗下是院子,院子一角的厨房顶上,烟囱口正向外吐着一道炊烟。 陆炤脸上空白了一下。 花满楼——他还能一个人烧火做饭?! 不是、这不对吧? 花满楼,江南花家七公子,家世极富,自幼失明,家人疼爱,应当自小锦衣玉食过来的……这样的人,他怎么还会去学做饭? 陆炤默默关上窗,陷入迷茫。 在下真是个健全的废人啊…… 除了泡面,我煮个白水蛋都时不时失手过生过熟。真是愧对苍天,愧对父母,愧对我健全的四肢五感啊—— 自我怀疑了一小会儿,某健全的废人还是下了楼,想要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帮点忙。 陆炤才走到院口,就看见花满楼端着两碗东西出了厨房。 陆炤有些羞愧地上前去接。 花满楼明明该看不见他的举动,却在他伸手过来时,手臂往旁边一侧,轻而易举避开了他的动作。 陆炤嘴唇嗫喏了一下,说道:“好歹、好歹让我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废物点心帮上一点微末小事吧。” 花满楼眉毛轻轻一挑,无神的双目中好似盈上些许温柔鼓励,手一推,便准确的把木托盘搭到陆炤手上,与他一同进了小楼。 花满楼煮的是两碗蔬菜清汤面,顶上还漂着蛋,速度快,卖相一般,味道也还行。 想到这是一位盲人全程亲手做的,有这样的成果,这难道不该佩服吗? 陆炤到底还是没忍住,夸花满楼的手艺好:“味道真不错!反正比我厉害多了,都不知道你怎么做到的。” 花满楼的筷子一顿,听完他满是感慨与惊叹语气的夸赞,勾起了嘴角,他确实有点小小的得意:“因为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一个人真正独立?因为我不愿别人处处让着我,帮助我,我不愿别人把我当做个瞎子。*我便从头开始学,学了那些我觉得当我独居时,我可能会用到的事物。” 陆炤又夹起一筷子面,轻轻吹气,等着面凉。他是猫舌头,可怕烫了。 陆炤用嘴唇碰了碰筷子上的面,确认没那么烫了,才把面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道:“花满楼,你真厉害,唔、现在我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夸不来别的,就是觉得你实在令人敬佩。” 花满楼笑眯眯地谦虚了两句。 陆炤这样慢腾腾,才吃进几筷子的面,然后就眼睁睁看见对面举止优雅的花满楼碗里的面下去了三分之一。 等到他吃完,花满楼早已倒茶漱了口。 陆炤毛手毛脚地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洗。 花满楼跟进厨房来教他热水通常存在哪,怎么取,如果不够用——花满楼耳中听着叮叮当当的碗筷碰撞声,考虑到他想来是不会生火的——如果实在生不起来火,便唤花满楼来帮忙生火。 花满楼想到陆炤等会儿若是洗漱,热水该是不够的,就取了火折子,现场教学怎么用火折子点火,怎么添柴烧火。 陆炤边洗碗边学,动作虽然生疏,也把两双碗筷洗干净了。然后他又坐在花满楼边上,跟着添柴,火光把两人照得“红光满面”,脸上烫烫的。 直到又烧开了一锅水,陆炤才知道这是给他洗漱用的。 陆炤红着烫脸,目送花满楼离开,然后将身上的服饰一件件褪去,给自己洗了个久违的热水澡。 “啊呀~”陆炤发出浑身舒坦的叹息。 陆炤迈着松快的步伐回房取了那件潦草的大斗篷。 还好他的游戏服饰带自洁功能,不沾污秽,比他自己的身体还干净多了。只这一件大斗篷需要清洗。 陆炤随心所欲哼着小调,将大斗篷一通揉搓,倒掉好几盆褪色的水,站起身提溜起那一大团布,手臂上健美流畅的肌肉一现,轻而易举拧干了水,抖开一看,皱皱巴巴的。 想了想,他又把布团往水里一丢,吸饱了水,直接拎起淌着水的布团去院子里,一把甩上晾晒的杆架。 正当他试图把湿淋淋的布团整理开,好叫它晾干以后平整点的时候,身后传来些许响动。 . 张掌柜回去后理了一通账目,从中挤了些许出来打算提前预支给新来的说书先生,好叫陆炤承了情好好给茶馆说书招客。 虽然时辰已然不早,但这城中又没有宵禁,张掌柜还是决定当晚就给人把钱送过去,提着灯笼揣着钱就出了门,踏入夜色。 他走到小楼门前时,发现里面的屋子未点灯,一片漆黑,小楼门外却亮着一盏灯笼,是花满楼点来给路过的行人照路用的。 张掌柜提灯进了门,并未贸然上楼,先敲了两下手边的大门。 只几下清脆的叩门声,响动也不算大,楼上的人却听到了,不过片刻就出现在楼梯口。 张掌柜见花满楼下了楼来,告知他乃是来给陆炤送预支的一部分月钱的。 花满楼听了听院子里目前的动静,便带张掌柜去院子里。 明月皎皎,星汉西流,虫声窸窣,风拂草木,本该极美的清幽夜色里,一个背对的身影听见响动转过身来。 在月华映照下垂落的银丝仿佛发着轻微的光,那双渐渐睁圆的异彩双瞳倒映着星光。 张掌柜脑子一空,魂飞天外,身子缓缓软倒下去。 好在花满楼察觉不对,伸手一捞,扶住了头晕目眩的张掌柜。 陆炤吓得抓下还湿着的大斗篷胡乱往头上一盖。 “啊!”张掌柜抓住花满楼的手臂,就扒着人惊声尖叫,那一嗓子嚎得花满楼不禁闭了闭眼。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一声来自疑惑的花满楼,一声来自突然“飞”进院墙的急切的陆小凤。 张掌柜不愧是经历了无常的世事的掌柜大娘,对,她刚刚那声暴露了自己,这才不一会儿,她就能哆嗦着有些发软的双腿站住了,慢慢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院中;“他、他……” 陆炤内心拔凉。 倒大霉。 我不会才就业就要失业了吧? 好惨一男的——可怜我自己。 还能不能救了? “那个……这位?”陆小凤犹豫地开口。 花满楼对他介绍道:“这是今日新来的租客,陆炤。” 陆炤深呼吸,深呼吸,可怜巴巴地低声说:“我就是、就是天生长得奇怪了点——” 为了保住工作,狠了狠心,用茶茶的语调补了句,“吓到人是不好,可、可这也不是我想要的嘛……” 陆小凤莫名抖了抖,又十分好奇陆炤大斗篷下藏着什么秘密,但礼貌的不主动探寻。 花满楼惊讶于张掌柜被陆炤吓成这样的情况,疑惑地重复了句:“天生长得奇怪了点……” “不不,不止一点吧!”张掌柜身边有了花满楼和陆小凤,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大声反驳。 陆炤试探着问:“要不,您再试着瞧一眼?”多看看,说不定就习惯了。 张掌柜迟疑地左看看花满楼,右看看陆小凤,躲到他俩身后,大着胆子冲陆炤说:“试试就试试!” 陆小凤好奇的看着眼前那人缓缓蹲下,把盖在头上那坨东西慢慢拉下来。 几缕银丝湿哒哒地粘在脸颊与脖颈处,发尾还滴着水珠。高挑挺拔的健美身躯缩成一团,奇特的异族服饰精美绝伦,裸露的手臂与腰腹处蜜色的肌肤沾染了水渍,于月光下显得亮晶晶的。深眸高鼻,显露出异族的血脉,薄唇抿紧,挂着细亮小水珠子的长睫轻轻一颤,那双金蓝宝石般的异色双瞳里满是委屈。 陆小凤想起了先前在临清见过的狮子猫。 陆小凤胆子大,行走江湖时又有诸多见识,自然没有被吓到。 花满楼出声询问:“如何?” 陆小凤回道:“还挺好看的,是异族人吧。” 陆小凤凑近花满楼,在他空余的那只手上写道:【像一只银毛狸奴修炼得道,化形成人,妖异、美丽。】 陆炤:“西域来的混血,出生就在中原,打小在这里长大的。” 陆小凤:“难怪你没什么西域口音。” 陆炤:“别说西域口音了,我都不会说西域话。” 花满楼:“……西域不止一个国,也不止一种语言。” 陆炤:“嗨呀,反正都听不懂。” 陆小凤:“那你也和中原人差不了太多了。” 陆炤:“可不是么?我都能用中原的言辞典故,还试着说书来着。” 听他们插科打诨了几句闲话,张掌柜被“说书”一词唤醒神智,见陆炤巴巴的望过来,张了张口,想要说话。 “阿嚏!”陆炤打了个喷嚏,只是鼻子被湿乎乎的水气弄得有点痒,他这具身躯体魄还是很强健的。 张掌柜心软了。 他好像一只无家可归而淋了雨的狸奴,湿漉漉的毛发,可怜巴巴的眼神,小心翼翼的乞求。 唉…… 要不是为了茶馆的营生。 “确实,还挺、可怜可爱的。”张掌柜松开花满楼,从怀里掏出揣了一路、被暖得温温热热的月钱。 一挂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闪烁的星光点亮了异色的双眸。 5. 第二场说书 晨光熹微。 江南水碧,莺鸣柳岸,娉婷倒影,扰碎于浮上水面的肥鱼。 小楼上,错落花开,芳香四溢。 陆炤就在这迷人的花香中苏醒。 迷蒙的双眼已经半睁半闭地盯着床顶好一会儿了,可他还是没有立刻起来。 自窗纸处透进来的天光还未明未盛。 好早的感觉。 穿越以来,夜猫子也逐渐被古人同步了作息。 日出而醒,日入而眠。 也可能是因为这毫无现代工业制造业的古代,既没有早上用来遮挡光线以补觉的窗帘,也没有夜里用来丰富精神生活的电子产品吧。 “咕~”被软乎乎的被子盖住的腹部发出催促的声音。 床榻上毛发杂乱的某人无动于衷。 直到门外传来上楼梯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灵巧轻微。 床榻上双目无神的某人动了动耳朵。 又飘来一阵香甜的气味,热腾腾,很勾人。 床榻上某人盖在被子里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腹肌,决定对它们好点。 陆炤掀开被子,爬起来坐在床边,抬手作“五指梳”随便扒拉几下乱糟糟的长发,一头银毛三两下就又毛光水滑的了。 游戏角色的身体真不错! “嘎吱——”陆炤推开房门。 端坐桌前正夹着一个小笼包的白衣公子转过面来,浅笑问安。 “早啊,花公子。”陆炤朝他抬手挥挥爪。 哦,忘了他看不见。 “洗漱过就上来用些早点吧,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花满楼又舀起一勺米粥喝。 陆炤下楼洗漱了回来,花满楼已吃完,正拎着水壶站在花架前检查土壤干湿程度,小心翼翼的给花花草草依次浇水。 陆炤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去夹软软糯糯的米糕。 一口咬下,清甜暖香。 陆炤又忍不住要给花满楼夸夸了:“哇,真的好香好好吃啊!”看桌上零零总总五六样吃食,又道,“花公子,你大早上起来就做了这么多花样啊!” 花满楼闻言,脸上浮出一丝羞赧,有点无奈地道:“其实这些都是我出门去买回来的,陆公子高估在下了。” 尴尬了,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于是接下来陆炤自顾自老老实实把自己的肚子填饱。 摸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腹肌,陆炤看着剩下还有好多的吃食,再看看紧闭的某扇房门,问花满楼道:“陆小凤、陆公子都是什么时候起床的?” 花满楼侧耳细听房内断断续续的呼噜声,笑说:“还有一场好梦要遇呢。”又说,“你直呼他陆小凤就是,我看他已然把你认作他的新朋友了。” 陆炤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那你也把我当做新朋友了吗?” 花满楼微愣,面上又浮起浅浅的微笑:“陆小凤的朋友,自然也是我花满楼的朋友了。”顿了顿,他唤道,“陆炤。” 陆炤心里美滋滋的,和这样两个人品上佳的出色人物做朋友,可不得高兴高兴。 于是陆炤就开口邀请花满楼,等陆小凤醒来,倘若他俩都有空,那闲来无事的,也可以去给他捧捧场呀。 花满楼自是含笑点头应下。 临出门前,陆炤忽然回眸一眼。 只见窗外的日光从挡得满满当当的花枝草叶中漏过来些许,细细碎碎的影子映在那白衣公子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 . 路上问了道,抄近路走,发现会路过他前几日住过桥洞的那座石桥。 “哎呀,娘哎!救、救救救命啊——”熟悉的鬼哭狼嚎。 熟悉的身影从桥下蹿出来,熟悉的手脚并用摸爬滚地逃走了。 …… 桥上的陆炤低头,确认了下大斗篷正实实在在裹着自己的全身。 日常无语(1/1)。 就是说,都包得这么严实了,还有什么能把老兄你吓成那样的? 不至于……吧。 怀揣无语的心情,陆炤顺利在茶馆开门前到了江湖茶馆,于张掌柜处签了到。 说书工作的排班时间是商量着来的,一些开张前以及打烊后收拾整理的杂活,却是人人有份的——好歹名义上因此月钱会多给几个钱。 在陆炤把抹布摁在一张桌上使劲摩擦的时候,另一位说书先生拎着拖布过来与他闲侃。 舒先生自嘲是个半辈子还没考上秀才的“老”童生,性情散漫,言行跳脱,喜好江湖话本多过经史子集,就盼着终有一日中得秀才,招揽几个小学童,办个蒙学私塾,此生也便足矣。当然高深的学问,他也教不了…… 打理好要开张了。 舒先生凑上来与陆炤想说什么,支支吾吾的。 陆炤直接问他要说什么。 舒先生抹一把自己的老脸,微红着厚脸皮道:“就是,那个,能不能跟着说陆先生您的江湖段子?” “可以啊。”陆炤毫不犹豫同意道。 于是舒先生为表感谢,主动要担下更多说书时间。 “反正老夫先前一个人也扛过来了,这下又有了轮换可以歇息,已是谢天谢地了。” 舒先生便先上去说了一阵子,一手茶壶,一手醒木,将他原先自个儿风闻整理的江湖段子与昨个儿陆炤说的那节故事轮着讲了一早上,讲得下面的众看官一惊一乍。 陆炤见舒先生神采奕奕、未有疲态,就一直窝在角落,一边整理等会儿要说的故事内容,一边等着迟迟不来的陆小凤和花满楼。 直到旭日高照,陆炤上去替换了舒先生。 “可算来了,那个香玉到底怎么回事啊?真就无论如何都不杀人吗?”座下一个昨天来见过他的看官,打眼瞧见他的古怪大斗篷,就急不可耐的嚷嚷起来。 周围的人好些都没见过这位新来乍到的说书先生,但方才一个早上也听过了舒先生说的那一段,于是都好奇起来。 陆炤不紧不慢地先喝了点茶,又清了清嗓子,才捉着惊堂木重重两下。 “莫急,莫急。安静,这就开讲了。” “上回说到,香玉收留了惨遭大祸的李巳。今天,自然接下去,讲香玉又遇到了什么。” 茶馆门口进来两人,落座,与上前侍候的茶馆伙计林二子轻声细语几句,要了几样茶水点心。 两位来者正是花满楼与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陆小凤。 巧了,正好赶上。 “江湖风云起。”陆炤拉长音发出一声感叹。 “人心,人性,与无常的命运,搅动风波,卷入无数生命。” “香玉自然也不可避免的,几次陷入漩涡。” “这一次,香玉先是收到一份邀请,来自一场他不认识的人家举办的喜宴。”陆炤的声音里带上明显的疑惑。 “香玉不明所以,却还是去了。” “那到底是谁邀请的他啊?既然他都不认识,为何仍要前去赴宴?”又是昨晚的那对友人,还坐在昨日的老位置上。 另一位只道:“只怕宴无好宴。” “宴上觥筹交错,正是一片欢喜时——”陆炤一摔醒木,“啪”地一响,醒木弹飞出去,落在地上。“有人死了!” 不捡了,太破坏气氛了。 有人紧张得屏住呼吸,有人却因那弹飞的醒木而憋着笑。 “死的不止一个,而是一个,一个,接一个!” 杏衣看官扯扯他友人的衣袖:“何人竟如此凶残?” 他友人夺回袖摆:“自是,邀他之人。” “这是两家人的喜宴,大喜之日,红绸红烛红剪纸,而今又染了飞溅上去的,艳红鲜血。” 青衣女子随着描述想象出那般画面,不禁抖了抖一身鸡皮疙瘩:“好诡异的场面。” “这场喜宴,本该只有两家人自己参与。而今出了事,众人怀疑的眼神自然而然落到在场唯二的外人——香玉与李巳身上。” “当然,比起手脚不灵便而常常不愿起来走动的李巳,身怀高超武艺的香玉更令人忌惮。” “起初,只是若有似无的怀疑,死了几人后,变成不远不近的警惕,再死几人,便是余下所有人不顾一切的仇恨。” “香玉有口难言,一心想要查出真相,找到真正的凶手,以洗清自己莫名得来的罪名。” 杏衣看官忿忿不平:“又不是香玉做的,为何陷害他?那么多条人命都没了,他们怎么都不想着找出真凶?” 友人拂了拂黛紫的下摆,叹气道:“疑邻偷斧罢了。” “香玉在那些尽数指向他的似是而非的线索中梳理头绪,查寻暗藏的隐秘。” “活下来的人已然越来越少。” “正当香玉即将指认真凶,一把暗芒微闪的暗器陡然出现,朝他直射而来!” “香玉刚想出手击落暗器,身侧的李巳却惊怒出声:‘你竟敢!’且奋力飞扑上来,以身为盾接下那咫尺而来的一击。” “香玉猝不及防被拦下动作,只能挽住喷血倒下的李巳。” 众人吸气。 “李巳见那凶手就要逃走,厉声喝道:‘莫管我,快杀了他!’” “香玉一手还扶着受了伤的李巳,只空出一只手运功飞出剑鞘,打中那凶手的腿,使其倒地不起。” “捉住他了!捉住他了!”底下看官振奋不已。 “香玉把李巳暂且安置,去寻余下的人时,却发现,整座宅邸,除了自己与李巳,已无活人。” “什么?!”一片惊怒声。 “原先剩下还活着的人已被凶手毒害了。” 一众看官闻言,压不住火气了,个个叫嚣起来:“快杀了那恶徒贼子!竟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岂有此理!” “嘶!”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灭门惨案,这是发生在何时何地的?江湖上什么时候多出那么一个魔头了?” 花满楼回想了一阵,摇头道:“近年来并未曾听闻如此惨案,不知是早年之事,还是近期发生,还未流传于江湖的。” 陆炤提高声量,道出此事后文:“香玉并未下杀手,以致凶手后来成功逃脱,倒打一耙。香玉被其阴谋构陷成一灭两门的恶徒,于是声名狼藉,在江湖上人人厌恶。” 这下好了,众人的不平是彻底压不住了,场面一度失控。在又一众敲碟拍桌、骂骂咧咧声中,陆炤退至后里,给出众人收拾情绪的时间。 舒先生捡起掉在地上许久的醒木,上去控制场面,言说待诸位看官冷静下来,陆炤后面还有逸闻继续讲。 逸闻?灭门惨案这样的逸闻吗?有人不禁翻了个白眼。 6. 再遇惨事的香玉 街前叫卖声此起彼落,喧喧车马络绎不绝,路人摩肩接踵往来纷纷。 同热闹的街面区分开来的,是后巷里好似与世隔绝般的相对静谧,整整一上午,到现下才仅有一人足踏木屐而来。 此人下盘稳健,一步步碾过巷子狭径上湿滑的青苔,上半身却看起来松散得很,手上提着的一个鸟笼甩前甩后,丝毫不担心鸟笼里的鸟脑浆都要甩匀。 因为这鸟笼里现下空空如也,无论是雀还是鸽,一只鸟也看不见。 这人晃晃悠悠地散步至巷中一扇院门,拎起空鸟笼往门上捅了捅,发出两声“咚咚”。那门才启一道缝隙,就被他抵住,滑溜溜地钻了进去。 这是一处小小后院,那头却是截然迥异的偌大酒肆,人声鼎沸。 来人进了来,不入酒肆,而是走到这光秃秃的院中唯一一株花草跟前。 院中别处只是没有什么灌木草丛,地上好歹匍匐着一层薄薄的绿意。可这株花“脚”底下一圈,在和风细雨的春光里,肥沃的土壤上别说一根草叶,就是半颗新芽都不见踪影。 如此霸道娇贵的花,枝头正停落一颗小巧玲珑的雀鸟。那雀的小尖喙低头一啄,小半片柔软若美人娇嫩嘴唇的花瓣便被它叼在口中。 正当小雀欢欣喜悦的时候,却突的被后头袭来的一张大掌兜头网住,松松的笼着它的手指相互紧扣,仿若一压狂傲五百年的五指山,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掌心。下一刻又忽的山禁崩毁,它振翅就要高飞,却撞上了笼子的拦截。 “我这株玉醉春风价值几何,你可知?”跪坐在花前的竟还有一个人,他扬起头来,用嶙峋的高颧骨“睥睨”为鸟作伥的鸟主人。 “我当然不知,我是养鸟的,要知道花的贵贱作甚?”鸟主人摆摆手随意道。 “那江南花家富甲一方,地产无数,他们家排行第七的小公子前些时日独身一人搬来此地,你可知?”花主人板着脸,阴翳的目光在对面那人身上逡巡。 “我当然知,我是开歌楼的,不知道这么明晃晃的消息岂能行?”鸟主人道。 “那花七公子亦是个爱花如痴之人,养了满满当当一座小楼的花,你可知?”花主人磨牙。 “我当然不知,我是养鸟的,哪里会关心养花的人养了多少花?” 花主人忿而怒吼:“就是花公子那整座楼的花加起来,都不及我这宝贝玉儿!你可知?” 鸟主人缩缩脖子:“这我真不知了,那你这宝贝花未免太贵价了,莫不是被奸商坑骗了去?” “放你那小雀鸟的屁!”花主人唾他一口沫子,“我家宝贝玉儿可是传闻中盗帅楚留香所用的奇花郁金香的远亲,贵不可言!” “嗨~奸商还吹嘘我这小雀儿长大了,一身铁骨轻巧而坚不可摧,乃是那小李探花李寻欢的特制飞刀所用的稀有原材。”鸟主人举起手中鸟笼说道。 “李寻欢不是说他那些飞刀都是寻常铁匠铺打造出来的?”花主人狐疑地打量起笼中身材圆滚滚、毛羽滑溜溜的玲珑小雀。 鸟主人垂下笼子,不以为意道:“谁知道呢?反正我养了它三年,还是这么一丁点大。养着逗个乐罢,怪有意思的。” 花主人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我这花定是真的……真的!……楚香帅的花的亲戚,远亲就不算真的了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玉醉春风和郁金香同姓”,什么“都香得很”之类,引得鸟主人和小雀鸟哄笑起来,后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鸟主人笑完,说道:“你这楚花的远亲不知真假,我这也有个楚香帅的风闻消息不知真假。” 花主人见他勾勾手,凑过耳去听。 “就一个新开张没多少时日的小茶馆出来的消息?你也当真?”花主人冷笑道。 鸟主人:“反正听上去像模像样,咱收集来,也就是给大家伙醉饮前逗个乐。” 花主人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是怪有道理的。” . 一双酒肆杂役和歌楼奴人受了指令,被差遣出来,一路来到一间新开张的茶馆,门口顶上匾刻——江湖茶馆。 熟门熟路,换好专门打探时的装束,进了别家的大门,钻进气氛热火朝天的客人中。 “哟呵,这生意,行情不错嘛。”瞧这一眼望去,几乎座无虚席。 “赶紧的,正活要紧。”他俩躲着人,手在桌下盲记些符号,辅助头脑的记忆。 最前方又一次坐上案前的陆炤懒得用醒木了,直接重掌拍桌,照样响亮,反正这具游戏角色的身体结实得很,不痛不痒。 “啪!啪!啪啪!” 行了,也能用,注意力差不多都集中过来了。 “世人皆知,世事无常。生老病死,人生常事。” “诗人有言:‘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有那样一个苦命人孤家寡人,垂垂老矣,却生了病,欠了债,最后又不小心中了一种奇毒,使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不欲生,活着对他来说,已然是种折磨。” 众人不禁皱眉,心道,这上来就这么惨的,好意思说逸闻。 “香玉正是在他一次毒发倒地抽搐的时候,恰巧路过,遇上那人。” “香玉会解毒治病?”有人疑惑道。 “自然不会。所以他只是把人架起,扶进仅徒四壁的破屋,取来水照顾他。” 陆小凤叹息:“徒劳无功啊。”花满楼只是蹙着眉,一言不发。 “那苦命人就瘫于床榻,在毒发的间隙,哀求眼前这位好心人,帮他解脱吧。” “香玉却没有下手,而是为他还了债,为他四处寻医问药、治病解毒。” “但那毒实在难解,香玉迟迟没能寻找到合适的神医,三次问诊杏林名宿都只能失望而归。” “在那苦命人跟前,香玉从来不露出消极的情绪,反而一直很耐心地安慰他,世上还有许许多多妙手回春的神医,定有能救治他的人。” “那苦命人感念香玉的善意,就想为他多坚持一下,忍耐着,煎熬着,挨过一次又一次毒发。满口的牙都在不知尽头的痛苦折磨中咬碎了,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形销骨立,整个人仿若一具干尸骷髅。” 就连花满楼也面露不忍地喃喃道:“给他一个痛快吧。唉,可怜人……” 陆小凤握住花满楼的手,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寻求他的安慰。 “那人最终没能承受住难以长久忍耐的痛楚,趁着香玉没留意的空档,自尽了。” “哎——”众人发出不知是遗憾、感慨还是什么的声音。 “香玉默默为他料理了后事,收拾遗物的时候,发现一张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地用血写了一字:” “谢。” “是感谢的谢字。” 陆小凤动容的攥紧了手,忽然听见斜后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不禁转头看去。 那眼含热泪的青衣女子用帕子遮着小半张脸,见他看来,水光潋滟的双眸狠狠瞪了他一眼,轻斥道:“看什么看!” 陆小凤转回头来,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 “啪!”陆炤一掌惊堂。 “故人谢别,旁人却满不在乎,反而对此嗤之以鼻。” “江湖上便有人阴阳怪气,骂香玉不过区区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什么意思?”有客惊疑不定,“那香玉真就只为自己不愿杀人,就眼睁睁看着人受不住折磨而自戕?” 旁边一魁梧壮汉一巴掌呼上他后脑勺:“什么话这是?香玉可是正道大侠,义薄云天,岂会有如此行径?” “李巳也如诸位一般疑惑不解,问香玉为什么迟迟不肯下手。” 是啊,为什么?众人心中呼喊。 “香玉回道,他只是一直不曾放弃那条性命。倘若这一刻那人才离开了这个多姿多彩的世间,下一刻他就找到了错过的生机,那岂非又是一件无法挽回的遗憾。” “可那苦命人活在世上已然一无所有,再无意义了啊!”本还躲躲藏藏的歌楼奴人全然忘了遮掩,替众人发出含在胸中的满腔慨叹。 陆炤目光越过斗篷与人群的遮挡,定定的看向坐在窗边正侧耳聆听的花满楼,少顷,才道:“他觉得,没有哪个生命是失去意义的,没有哪个生命是不值人间的。” . 中午陆炤要请客吃饭,说是为感谢花满楼的收留,以及庆祝他新交了两位人品高尚的朋友。 “人品高尚?你说花满楼那确实是,我的话,可是众人口中的大混蛋。”陆小凤走到路边一个卖面的小摊子处。 陆炤觉得陆小凤是顾及他才到手那点预支的月钱不经花,于是飞快掀起大斗篷下摆给他瞧一眼,示意身上还有金饰:“万一我钱不够,你也不用担心我会把你陆小凤抵给店家刷盘洗碗。” 花满楼却笑:“虽然我也觉得,陆小凤抵给店家刷盘洗碗挺有意思的,但是这回确实不必。我已闻到熟悉的香味了,这处面摊虽小,卖的面却是陆小凤喜欢的好手艺。” 陆炤狐疑地看了看陆小凤与已经煮起面来的小摊贩:“真的?”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唇上的一撇胡子,道:“你知道,浪子花起钱来,经常是大手大脚的。” 陆炤点点头。 陆小凤:“所以偶尔,陆小凤会从好酒好肉的日子,变成路边小摊的日子。其实这座城里常年出摊的吃食,我都吃过了,这位老板揉面的手艺最好,清水汤面掐点葱花,就是不错的一顿了。” 陆炤惊讶的去看花满楼,发现他俩的表情都很自然。 想来也是,花满楼自然不觉得接济陆小凤有什么问题,但陆小凤也只会偶尔去“吃大户”。他们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却不是父母与子女,也不是丈夫与娇妻,不必要一个来养着另一个。 面陆续端出来了,这个小小的面摊却只有一张小桌,还已经被坐满了。 陆炤付了钱,陆小凤顺手端起三碗面就走,临走前还嘻嘻着笑脸对摊贩说:“等会儿吃完,给你把碗送回来啊。” 那摊贩显然对他熟络得很了,笑道:“那你顺便把碗洗了再送来!” 回小楼的一路上,陆炤和花满楼走在陆小凤两侧,作“护面使者”。 终于回到小楼,掀开帽子,吃上面的时候,某人没有被食物堵住嘴,开始闲聊。 “世间真有那般的人?” “当然有,也不仅只有一位。” “是谁?” “这恕在下不敢直言。在下说的这些都是诸多杂糅而成的,不然岂敢广而告之?” 陆小凤好奇的想了想,道:“不知怎的,那香玉最后所言,给我一种花满楼的感觉。” 花满楼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碗荷包蛋,给每一人面碗里都分别拨一个,看得陆炤目瞪口呆。 花满楼听见陆小凤提起自己,摇头道:“可我到底没有那般严苛的‘不杀’准则。倒是有传言,盗帅楚留香从不杀人,不杀敌手,不染血腥。” 陆炤眨眨金蓝的眼睛,狡黠地道:“好吧,确实混有这两位,不过还有别人,慢慢猜去。” 陆小凤苦思冥想憋出几个名字,陆炤却不置可否,根本再不给他任何反应了。 陆炤用花满楼给分发的帕子擦拭了嘴,道:“下午要讲这个故事的最后一段了,你要不猜猜这个。” 陆小凤面上突然带上得意的笑容:“李巳,是不是有问题?” 陆炤看他一副骄傲小凤凰炫耀漂亮羽毛的样子,拍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小夸夸:“答对了,这就是熟能生巧吧。”论幕后黑手总是能从身边友人中找出,主角如陆小凤,肯定很有经验。 陆小凤: ? 7. 幕后黑手竟是 “一诺千金重。” “倘若又是对自己发下的誓言,更求俯仰天地,不愧于心。” “不杀之誓,香玉已经坚持了许多年。刀光剑影中,分花拂柳过,为不杀,他付出过许多代价,经历过许多磨难,也遭遇过许多难以抉择的处境。” “直到而今,他又将面临一个选择,一个他不愿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痛苦抉择。” “什么什么?斗篷生已经开始说了?”晚来些的听客匆匆忙忙跨进茶馆大门。 “才开始呢,客官里面请。”茶馆伙计把手上方才擦过桌的布巾甩上肩头搭着,往门口去迎客,“这边上还有空位。” “行,二子等会儿给俺上碟盐豆,大茶来一壶。”听客一坐下,嘴上还吩咐伙计两句,眼睛和耳朵就朝向前头说书的古怪斗篷人了。 陆炤勾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果子茶,吹开杯中漂浮的几粒枸杞,慢悠悠喝了一口。 等张掌柜端着收赏钱用的黄铜盘子往底下走了一圈,铜钱落进盘中叮叮当当的响了一会儿,便面带春风的捧回来一层铺满盘子的赏钱。 陆炤也挺高兴的,赏钱提成他也有份,有收入好啊。 他还欠着花满楼房租呢。此外便宜也不能长久占,迟早也得考虑搬出去的。如果能攒到买房的钱,那就更美了。 加油加油! “接着说啊,他又碰上啥了啊?”赏了钱的大老爷肘一支,二郎腿一跷,拉着鸭嗓催促起来。 陆炤收回畅想非非的心神思绪:“咳,这就继续。” “这是阴云罩顶的一天,悬崖下山谷中刀兵声不绝,厮杀声凌乱。” “香玉一路自山谷外打进来,面对在江湖中叫得出名号的一众好手,他仍要控制出手的分寸,做到只伤人却不杀人,避开迎面而来的刀枪剑戟、鞭锤棍棒,还要防备冷不丁哪个刁钻角度来一招的暗器。” “即使在如此苛刻不利的情况下,香玉依旧很冷静。只见他身姿灵巧,如密林中跳跃穿梭的鹿,轻而易举掠过数人的阻拦;他的腿脚与手臂一般灵活拆接抵挡,同时可应付好几人的出招;他的手指更是迅疾,残影如真,瞬间,观音出千手,金刚动雷霆,一连封住十人的穴位!” “好!身手漂亮!”看官听众兴奋得抚掌喝彩。 花满楼侧首问陆小凤:“你的指头比起香玉大侠如何?” 陆小凤抬手至眼前,看了看自己的指头,忽然并指往前点出一记,被花满楼兜袖截住扣在桌上:“花满楼,你这么不好应付,一定有人不得不怀疑,你究竟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花满楼含笑道:“有时连我自己也不信我是个真的瞎子。不过不论我是不是个真的瞎子,总归还不算是个充耳不闻的聋子,免得被某个混蛋捉弄得太轻松。” “香玉过五关斩六将,在一路围追堵截中破出一条生路,终于闯入山谷之中。” “然而谷中却与入口处截然不同,并没有多少敌人。直到他行至悬崖之下,崖不算高,崖壁却陡险,非常人可攀附其上。” “香玉仰头向上看,目光如炬。” “光秃秃的崖壁上有一棵老树,那棵老树枯枝凌乱,没有一片叶子,一点也不吸引人。可香玉却死死盯着它,因为它的树干上垂着一根绳子,绳子两端都吊着一个人:一个是他深爱的女人,前不久才和他闹过脾气,使小性子不理他,他还没来得及去哄,另一个是他不认识的少年人。” “悬崖上风势凛冽,刮得那重量不同的两人随着绳子一下、一下在空中晃荡,好像随时可能掉下去,粉身碎骨。香玉的心也随之一下、一下跳在空处。” 这令人心惊肉跳的画面使得听见的人都心忧不已,如坐针毡,坐立难安。 “此时,一道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声音传进香玉耳中。香玉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竟是他!” 老大爷紧张得不小心把伙计林二子绊了一跌,茶壶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破碎声。 可是现下谁也管不得那道声音,就连张掌柜也顾不上心疼她新开张没多久就损失了一个茶壶,个个都竖着耳朵等待下一刻就要出现的名字。 是谁?是谁? 陆小凤心中早有预料,轻声吐出一个名字,与陆炤的声音重合:“李巳!” 李巳!竟是他? 怎么会是他? 李巳不是被香玉救下的吗?香玉不是他的恩人么?香玉那般照顾他,还认他作义弟。他岂会不感激呢? 他先前不也还舍身救香玉了吗? 众人四下里议论纷纷起来。初时难以置信,渐渐又有人回过味来。 是了,是了。斗篷生早先说李巳那段的时候,曾提到过一句话,正是香玉不杀人,才有了惨烈的后续。 莫不是那惨烈后续不单单指李巳灭门案? 莫非李巳也因此对香玉怀恨在心,才与人勾结,捉了香玉的爱侣要威胁他,报复他? 可那么说来,李巳先前奋不顾身要救香玉,又是为的什么? 这就使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周围不知何时起,又围了一圈执兵以待的江湖人。其中,面白如纸的李巳自己推着轮椅,缓缓上前来。” “‘怎么会是你?’香玉满心充斥着无法理解的疑惑,遭遇背叛的悲痛,与难以抑制的滔滔怒火。” “‘为何不会是我?如何就不可能是我?一直都是我。’李巳倚靠在轮椅上,很是放松,像是心情不错的样子,‘这些时日你遇上了很多事。’” “‘是很多事。’”陆炤以香玉的语调回复道。 “‘还越来越多。’”陆炤以李巳的口气说道。 “‘……没错。’香玉惊疑不定地看着李巳。” 张掌柜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李巳从头到脚细细打量着他,说道:‘那你知不知道,你碰到的那些事里有多少件,都是因为我?’” “香玉忽然浑身冰凉,手脚也仿佛被这话冻住了,唇齿艰难地碰撞:‘都是你做的?’” “‘那倒不至于,不过,确实都是我让你巧遇、参与的。’” “香玉才要松口气,李巳又坏心的接着说道:‘只有一件是我做的。’” “香玉松了一半的那口气停住了。” 众人的心绪也随着香玉而起伏不定。 “‘你是不是再也没有回去我的老家看过,也再也没有听过那地方的消息?’” “香玉仿佛想起什么,一张俊美如玉的脸犹如江河之水,又绿又蓝。” “什么什么?什么意思?李巳他老家又发生了什么事?”一魁梧老兄仅仅一根筋的脑瓜子没跟上大部队,转不过弯来。 他身后的看官用筷子轻轻戳他,小声道:“那李巳只怕已经为他自己复了仇了。” “啊?”魁梧老兄一脸你在说啥玩意的表情。 陆炤看了眼那头,回想起那位老兄方才也是投过币的,于是打算讲得再直白明了些。 陆炤哑着嗓子模仿出疯狂的语调:“‘不错,看来你也想到了。以防万一,当我掌控有十个江湖中人后,那户畜生便去见了阎王,任何一头畜生都绝无逃出来的可能。’李巳攥紧轮椅的把手,直起身来,脸上是因着大仇得报而前所未有的快意与癫狂。” 陆小凤不禁失声:“如此——”心狠手辣……可回想起李巳自己也是被那恶少灭了门,又不知该褒扬他复仇的手腕好,还是该忧心那户恶少的人家是否也有不知世事的孩童、女子等无辜之人遭受牵连。 “唉……”花满楼惆怅的轻轻一声叹气。 “李巳一声长啸,悬崖上冒出好几个身影,覆面黑衣,气质冷峻无情,不是死士就是杀手。” “‘来吧,又到需要你做出抉择的时刻。二选一,’李巳抬起左手,‘一个是你的挚爱,你愿与之共度余生的女人。你深爱着她,她也深爱着你。你们从未做出任何对不起彼此之事,所有人都得承认,你们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神仙眷侣,比翼鸳鸯;’” 青衣女子听到这段描述,脸上浮现出憧憬向往的艳羡。 “李巳又抬起右手,说道:‘另一个少年人你认不出是谁很正常。当年确实不该有人逃脱我的复仇,但我独独留下了他。或许,你会觉得他是无辜被牵连进来的,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你会为他感到悲伤,怜悯他失恃失怙孤儿一个,他本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这要怎么选?! 众人也已与香玉一同,陷入两难的境地。 选爱侣活?但那稚子何辜,才遭逢过大难,又小小年纪就要因香玉的“偏私”死去。 选少年活?可那姑娘也同样未曾造过什么孽,凭什么就要为香玉的“偏公”献出自己一条纯洁的生命。 “李巳接着竟把两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道:‘又或者,三选一:你杀了我,他们两个都会得救。只要我死了,不再有人掌握威胁到他们的秘密,那些人便不再受到我的控制,也不会继续伤害你们。’” “‘只要,你杀了我。’”陆炤一字一字清晰明了。 二选一,杀一人,放一人;三选一,杀了他,放两人。 魁梧大汉突然腾的站起来,大吼一声:“干他丫的!杀的就是他!” 还未等陆炤做出任何回应,下边已经吵开了,都嚷嚷“那还用得着选吗?杀了那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一道清亮的女声却突然从中脱颖而出:“你们忘了香玉他从不杀人的吗?” 场面霎时一静。 陆炤趁此接着讲到:“香玉挟持了李巳,李巳的手下却果然个个无动于衷。李巳非要香玉下杀手不可。” “正当僵持之时,忽然悬崖上破空一箭,射穿人群。原来是香玉的友人们前来相助,他们也是如香玉一般难得的武林高手,又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便把悬挂在空中的两个人质救了下来。” “香玉的友人不解而忿忿地质问李巳。” “就见李巳知自己未能拦下他们,大势已去,暗中服下无解毒药美人泣,七窍流血。” “李巳双眼缓缓淌下两行血泪,面无生气,心中死寂,艰难地说道;‘他终究是我恩公……却也是我所怨恨的仇人。’” “他、他是个疯子吧!”有茶客颤着声儿说道。 “说不准——还真是。或许当年那场滔天业火已然焚去他的理智,或许从那场大火中艰难留存下来的,只是一个入了魔的厉鬼了吧。” 陆炤长叹:“李巳对义兄香玉的感情有点复杂。怨他恨他,亦敬他仰他。逼迫香玉杀人,为复仇,也为‘报恩’。如此行事,可见他着实陷入疯魔了吧。” “他觉着恩公天真烂漫,竟不知世间罪恶能至几何。于是便想要‘唤醒’恩公,叫他破了那无谓的杀戒,此后便能更全然地保护自己,守住无法失去的那些人、事、物。” “然而他怎知,他这位恩公或许亦曾有过令人哀恸不已的过去,从此才誓不杀人。” 可怜可叹,可恨可惋。 “诸位觉得,香玉此后半生,是否还能够坚守住‘不杀’的本心呢?”陆炤说了许久,渴的不行,这下终于有空痛饮几杯。 “你说的这些事都是真的吗?”一道突兀的质疑自众人中出来。 “亦有真来亦有假。混合几多人,混合几多事。当然,你们若是不信,也可全然视作假的。只当是来此听个乐子罢。”陆炤无所谓的摆摆手道。 可不就听个乐子而已,不会还有人当真吧。 8. 《香玉记》的传播 春光明媚,是处花酣柳醉。 午后煦风轻拂过江南碧水,摇动露出水面些许尖角的小荷芽叶,停驻在芽尖上被颤动惊起的小飞虫,眨眼就被一只路过的金颈黑背水雉叼住了。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湖边荷丛中架在水上的廊桥蜿蜒而过通往几处水中楼阁。 “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一座楼阁上的窗户全然洞开,袅袅歌声随着琴声悠扬飘散。 正是有人在此举办宴会,呼朋引伴,听曲游戏。 “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宴上方才投壶比过几轮,这会儿各自落座歇息,听个发髻如云的绛裙歌女抚琴唱词。 杏衣客人以手支额,闭目养神,突然间唉声叹气起来。 “累了?”友人看过来。 杏衣客道:“我就是想到,我们原本下午是打算去看看有没有香玉后续的故事的……等会儿散场了我们还去瞧眼么,是不是赶不及了?” 在边上斟酒的歌楼女子闻言,妩媚柔软的倚靠上他:“官人说的,可是江湖茶馆那斗篷生的说书段子?现下只怕赶不及了。” 杏衣客发出遗憾的哀声。 她又嫣然一笑,眼波流转:“不过,斗篷生此前的所讲段落,我们这儿也已经得着,官人要不要听听看?” “什么斗篷生?你小子近来又寻着什么好玩的了?居然不分享出来,与大家同乐。”宴主人闻言好奇,便叫了琵琶伶人上来,弹唱那篇才新编词作曲的《香玉记》。 屏风后,娉婷袅娜的身姿落定,指动,声出,音色动人,啭如黄鹂。 小宴上主客都沉醉于新曲、新词、新故事与动听的歌喉中。 杏衣客感到有点别扭,纠结了会儿,疑惑地小声问道:“这样不算偷盗么?” 歌女吃吃笑起来:“这又哪里算偷盗呢,不过是小道消息在坊间四下里的互通有无罢了。” 即使有那脸皮薄点的,上门去知会一声也就是了。 杏衣客似懂非懂地颔首。 果然,不出几日,《香玉记》就以说书、词曲、闲谈等各种方式,自江南往外飞速传播开来。 . 闽地,街头巷尾。 刚吃过饭的闲汉剔着牙晃悠到路口,跟摆摊的小贩吹嘘:“那李巳,真不是个东西。要咱能摊上那么个好义兄养着咱……” 小贩白他一眼:“还不是香玉造的孽,才让李巳家破人亡,前途都没了。香玉软弱可欺,算什么恩人,不过是补偿罢了。” 巷子口的顽童拍着手念起歌谣:“倘使香玉,杀伐果决,他日金榜,终有李巳……” . 姑苏,闺中院里。 一块洗衣回来的妇人女娘围坐一处织巾绣布。 “额家那不成器的官人真真是讨人气!要是能学学那香玉大侠对伊欢喜的姑娘的好——”一个捻着线的新妇嗔了句。 另一个姑娘还未出嫁,只好换过话题:“哎,侬说啊,那香玉先前到底是经了什么事呀?” “什么什么事呀?” “叫他伤了心,后来再不肯杀人哩。” “莫不是情伤?不小心错手,害死了心爱的姑娘?” “倒不如说,害了他又哪个义兄弟。” “甚香玉呐?”推门进来一位风韵犹存的婶娘。 “阿婶快来,额与侬讲来呀……” . 蜀中,赌坊酒肆。 江湖人士佩剑带刀往来进出之地,有人喝上了头,红着脸把钱袋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哈!敢不敢与老子打个赌来。” “怕你个虾子咯——来!”对桌把酒杯一摔,“五十两!香玉个怂瓜娃子,这辈子都不敢动刀子!” “嚯!六十两,赌他迟早得见一遭血!” . 边关,茶古马道。 烈日,黄沙,卷地西风,刮过沙丘上的胡杨。 “丁零当啷……” 响铃自远而近,一行商队缓缓行来。 遮挡风沙头巾下,坐在车沿的行商和走在边上的护卫嘀嘀咕咕,香玉到底是不是楚留香…… “诸位,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个镇子,有酒有清水!”商人抬起那只掌纹里都嵌着沙土的粗糙大手,眯着眼睛指着前方喊道。 酒,清水! 众人听到这话,萎靡的精神都振奋起来,纷纷加快了脚步,仿佛恨不能立刻脊背生双翼,直飞到酒家。 果然,不多时,就看到目的地正在前方。 这是马连河畔一个贫穷的小镇。 打眼望去,只见贫瘠荒芜的土地,黄沙漫天的气候,破败矮小的城墙,老旧的木板门后闪缩窥探的目光,还有一只瘦条的猫从路边窜过。 商队勒停了马,下来的商队头人带着下手到街旁的小铺买些烙饼充补作干粮。 掌柜停下拂着烙饼上的风砂的帚子,把摆出来的那点烙饼全数打包起来。 商人支着柜台问道:“吃酒住店往哪儿去?” 掌柜头也不抬,用帚子指了指一个方向。 于是商队缓缓动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行进。 . 这是一间小小的酒铺,酒没多少坛,菜没多少样,就连桌子也没几张。 一张东倒西歪的桌子边上已趴着一个浑浑噩噩的人。 大汉和他兄弟已经几天没能放松过了,现下只想和兄弟们一块痛饮几大碗,好好松快松快,于是挑了另一张还算完好的桌子。 围坐一起,上了菜,动了筷,开了酒坛子,就打开了话匣子。 “哎,就刚那老抠门讲的、那个啥?” “香帅记。” “哦对,就香帅被人抓了相好的娘们儿……” “嗨哟!真够倒霉的,那个香帅……” 突然冒出来一个沙哑的嗓音,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也很久没有健康规律的生活:“你们在说香帅?” 众人转过头一看,原先还抱着酒坛子趴在那里醉生梦死的臭烘烘的人抬起头来,正冲着他们笑。 阳光,照着他满脸青惨惨的胡茬子,也照着他脸上那懒洋洋的笑容,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 “是啊,咋了?” “是楚留香的那个香帅?” “没错,是叫楚留香吧?对,是这个名。”众人相互确认了下。 他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固住,浑身一个激灵,仰头就“咕咚咕咚”把那坛酒喝了精光,丢下空坛子,头也不回的出了门。 身后一串急匆匆的脚步追至门口:“你、你这就要走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上了马,径直往镇子外奔去。 他必须走,必须去。 他现在就要入关,南下,去找到他那个遭了大霉的好兄弟。 他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身下飞奔的马蹄“踢踏踢踏”的响着,好像正踩在和他心一样滚烫的砂土上。 他在胸腔里憋住了一口气,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赶着路。他策马奔袭,昼夜不分,一连换了好几匹马,别说原本该按时吃的三餐了,就是睡觉也是潦草应付了事。 直到他一路南下中原途中,这里一耳朵,那里一耳朵地,收集到些许零碎消息,逐渐得知其实原版是《香玉记》。 只是因着有人觉着香玉暗指香帅,就直接换了故事中主角的名字,成了《香帅记》。 . 胡铁花好容易才找上楚留香那条漂在水上当成家的船。 晴天无云,海波荡漾,一艘船漂漂悠悠的在海水中轻轻荡漾。光洁的甲板干净光滑,反射着灿烂的阳光,好像一只奇异的海中生灵在闪闪发亮。 这是艘精巧的叁桅船,洁白的帆,狭长的船身,坚实而光润的木质,给人一种安定、迅速、而华丽的感觉——正如它的主人楚留香给人的感觉一样。 胡铁花运功提气,使着轻功凌空而过,踢飞脚上那双一路赶来早已磨得破破烂烂的脏鞋,赤脚踩上成日晒得发烫的甲板,放声高呼:“老臭虫!还活着没?你要是没活着,我可正好来吊你!” 苏蓉蓉妹子从里头出来,将他迎进去。 楚留香正窝在他最喜欢的那张大椅子里,桌案上摆着他珍爱的葡萄酒和三只烧好的鸡,被擦得发亮的酒杯里已经斟上酒液,正散发出令人迷醉的芳香。 胡铁花懒得寻摸椅子,一屁股随处一坐,瘫软在木地板上:“老臭虫,想不到你还活得好好的,过得还挺滋润啊。不是听说你被人害了、捉了、折磨了么?” 楚留香和他三个妹子都已经听闻了这个“楚香帅的又一新传闻”。 对这没来由的谣言,他们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相对苦笑无语。 “某些人连这种谣传的流言都轻易相信,真是脖子上的脑袋白长了。”姬冰雁从船外头进来,满脸嘲讽。 胡铁花就大声反驳他:“那你这铁公鸡怎么也放下你那日入斗金的兰州生意,赶来这里?难道不是你心里也担心得不行,连忙找过来看看老臭虫是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 楚留香不由摸了摸鼻子。 . 保定。 城中最雅致最高档的茶馆里,风流公子一袭红衣如骄阳如业火,正把玩着手里的碧玉佩。 王怜花原本打算要与沈浪结伴归隐,远游海外。出海前,他来到保定,是想把他记载毕生所会的《怜花宝鉴》托付给小李探花李寻欢,想要李寻欢替他找个天资高,心术好的弟子,作为他的衣钵传人。 但当他坐在这随意选中的茶馆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听完了整出《香玉记》后,他又有了别样的念头。 他王怜花,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千面公子,玩弄人心的好手。 是以,当他听闻《香玉记》和楚留香,第一反应是,楚留香的不杀誓言挺有意思的,让他有点手痒。 顿了顿,他沉吟,算了,他已经打算退隐,总该收心了,沈浪可不会等他太久…… 可是—— 如果能考验楚留香一番,说不定那楚留香反而更适合为他寻找传承弟子哎。 要不让沈浪再等等? 若等不及先走一步,大不了他回头玩够了,再去寻他们。 且让他来好好考验一番吧。 王怜花目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看向海上的方向。 我这可不是乱来,是在考察所托之人呢。 9. 预言还是阴谋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惊堂木一响,说书老先生中气十足的嗓音一句定场。 “嗨,还有什么后文啊,说完了吧已经。”好些听客特特来此,其实只为再听一出《香玉记》,此时起,便陆陆续续散场走人。 等门口挤挤攘攘的人群走得差不多了,茶馆门槛里跨出来三双大长腿。 出了茶馆的门,听过整场说书内容的三人神态各异。 “天真烂漫。”左手边的胡铁花笑得挤眉弄眼。 “不谙世事。”右手边的姬冰雁憋笑憋得脸都扭曲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这就是损友吧,于是他故作不解状:“这都是说的故事中的香玉,你们两个怎么笑成这样?”说着,越过忍俊不禁的俩人,背着手往前急行几步,“都到晚饭的时间了,甜儿必然烧了好菜,热了好酒,等我们回船上去享用。” 两位损友相视而笑,快步跟上被调侃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优雅冷静笑容的友人。 “老臭虫你慢点,聊聊而已嘛。”胡铁花拉长了声。 楚留香放慢脚步,与友人并行。 姬冰雁突然道:“老楚觉着,香玉是为什么立誓不杀人?” 胡铁花闻言看了他一眼,抢过楚留香的话,大声说道:“肯定是因为他爱惜生命啊!这不故事里他自己亲口说的么?” 楚留香被劫了话,倒也不恼,不急不缓地迈着步子,云淡风轻道:“尊重生命,作为立誓的初心,难道还不够?” 姬冰雁面露赞赏道:“当然是够的。如此心志,该当一代大侠。” 楚留香意有所指笑道:“如此便可称侠了吗?可方才说书时,有人甚为看不惯他所行所做,斥责他不配呢。” “扶危济困,仗义江湖,香玉如何算不得大侠?”胡铁花斩钉截铁地反驳道。 楚留香的笑眼里满溢出暖意。 胡铁花虽然向来喜欢损他,但到底还是会维护他的。毕竟他们两个从小时候起,就玩在一块儿,练功习武也在一块儿,胡闹出点小事故、小麻烦,也是一块儿受教训,一块儿挨罚——数十年的感情了。 “说起来,那香玉也真和老臭虫你一样啊——绝不肯动杀手,绝不肯手上沾染一点鲜血。”胡铁花迈着大步子,紧紧跟在楚留香身后,冲前头的人发话。 楚留香有些无奈地侧头回他:“那些故事真的与我无关。虽然这几年你不在中原,但是姬冰雁应该知道我这几年的经历吧。” “欸,”姬冰雁驳回他的求援,反而还添柴加薪,“我可是正经要做生意的人,哪能一直龟缩关内。指不定每次,我出趟远门的功夫,老楚就遭遇了那些事情。” “哈,哈!”胡铁花抖起来了,眉飞色舞。 楚留香看了看得意洋洋、非要调侃他的胡铁花,又看了看作壁上观、现场看乐子的姬冰雁,深感交友不慎。 忽的,正在张扬大笑的胡铁花好像看到什么,“嗖”地蹿出去,飞起一脚,把一个身影踹飞出去,摔在街边卖菜卖果子的小摊上,把人家的摊子撞得散了架,果子滚了一地。 周围人一下子熟练地散开,空出一大片区域来,一看就是应付江湖突发事件惯了的老手。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人群里有闲汉压低嗓音问道。 被随手问到的路人小声回他:“好像就是个英雄救美,江湖老戏码了,但百看不厌。”说着,双手还兴奋地搓了搓。 空出的场地中央,方才还在纠缠不清的混乱场面现下已然清晰。 为虎作伥被踹飞的家丁连滚带爬地起身,战战兢兢挡在他家少爷跟前,一手捂着肚子,一手张开护着他主家:“少、少爷。” 那恶衙内刚刚还气焰嚣张,当街就要强抢民女,突然间从不知哪个角落冒出来伙疑似江湖侠士的人物,一脚把他的张狂给踹飞了,这会儿他就畏畏缩缩地躲在家丁身后。 楚留香与姬冰雁上前来,站定在胡铁花身侧。 家丁自以为小声地劝衙内:“少爷,他们人多,人多势众!” “那我们……”衙内自以为小声地犹豫道。 “势单力薄!” “你还挺会拽文。”衙内哼哼。 家丁欲哭无泪,因为我和你打小一块上的学堂啊。 虽已知无计可施,那衙内败走前仍要探出半个脑袋,还试图最后放句狠话:“小、小样!不识趣的玩意儿,什么不肯不愿的,迟早要你好看!” 胡铁花怒目圆睁,作势就要捋袖子上前揍人的样子,吓得家丁连忙扛起衙内就逃。 “光天化日之下,欺负姑娘家的,真是岂有此理!”胡铁花嘟嘟囔囔着回过身来,就见那差点被劫的素裙女子好像受了惊,正躲在楚留香身后,就安慰她道,“姑娘别怕,那登徒子已经被我们赶走了。” 那姑娘缓缓抬首,小脸苍白,蹙着柳眉,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地咬着唇,仿若受惊小鹿,偷眼瞄了他们三个一眼,又低下头柔柔弱弱地道:“奴家、奴家王四娘。多谢几位大侠相助。若不是、若不是有你们在,奴家怕是,怕是……” 楚留香眸光闪烁,却仍轻声细语道:“王姑娘莫慌,既然路见不平事,当有拔刀相助人。便没有我们,也会有其他侠义之人出声喝止的。” 王四娘攥紧了手帕,半遮着脸,柔声细语的邀请他们三个回她家喝盏茶水,以谢此恩。 三人没拗过执着的王四娘,只好应下邀约,顺道也算是护送这姑娘一路。 姬冰雁黑着脸,给殃及池鱼的小摊贩赔了钱,才与另两个“穷鬼”一起送王四娘回家。 暮光渐渐昏沉,路上影影绰绰。 三人跟在引路的姑娘身后脚步悠游地走着,面上却是各种眉眼官司,你来我往。 “前面不远,就是了。”王四娘一回身介绍,三人就都是一副正经凛然的神态了。 姬冰雁看着那方向,眯了眯眼:“前面……是不是有烟?” 王四娘错愕猛然转头望去,细看那黑夜中好似真有一道乌烟。 几人匆匆赶到王家时,眼前只见烧得一片狼藉的废墟了。有的地方还有些许火焰后续乏力,“噼啪”地燃烧着最后的物什,滚滚烟雾裹着飞扬的尘土直冲云霄。 王四娘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步向火场废墟,呼唤声悲切凄凉:“阿娘——阿爹——阿弟!” 楚留香虽觉眼前这出大概率是什么陷阱诡计,却到底于心不忍,上前以袖子拦住她:“王姑娘,节哀,还请、保重自己。” 王四娘突逢大难,哀恸欲绝,心力交瘁,痛呼一声,娇躯软软倒向楚留香。 楚留香搀扶住王四娘的肩臂,尽量少触碰她的身体,抬眼就见胡铁花与姬冰雁调侃的眼神。 胡铁花口型:投、怀、送、抱~ 姬冰雁袖手而立,眼神在楚留香与王四娘身上来回打转。 楚留香有些无奈。 他们明知这有问题,还是为看他好戏这么一副姿态。 楚留香垂眸,看向好似已然昏过去的王四娘。 这姑娘……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楚留香突然出手点住王四娘的睡穴,而后缓缓开口:“你们觉得,这是冲谁来的?” 胡铁花抬抬满是青胡茬的下巴,示意楚留香看他自己:“除了你楚香帅,谁还这么有女人缘。” 姬冰雁抱胸:“王四娘——李巳,自然是冲香玉来的。” 这发展和香玉记太过相像了。若非阴谋,便是命数。 简直像是现实中的“香玉”遇见了现实中的“李巳”。 姬冰雁抬抬眼皮子:“你不是说你与香玉无关吗?” 楚留香:“……” 奇思妙想选手胡铁花举手发言:“莫非那是预言?” “……难道不该推测是阴谋?”姬冰雁恨铁不成钢的剜了他一眼,好像恨不能把他十成新的脑瓜子挖出来手动替他转转。 楚留香默默将王四娘打横抱起来,往船的方向走。 身后打打闹闹、相互嫌弃的两人果然跟了上来。 为见招拆招,对可能即将到来的阴谋迎难而上的楚留香决定,暂时顺应《香玉记》中的故事发展,收留王四娘,以观后续发展。 等待许久的苏蓉蓉撩开门帘出来,就见楚留香怀里抱着一个女子,心里的欢欣雀跃即刻冷却了下来,脸上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位姑娘怎么了?” 楚留香把王四娘抱进船。等姑娘们收拾出一个空房间,安置好王四娘,他才出来将今日发生之事,一并说与三位妹子听。 “总而言之,平常以待便是。”楚留香最后总结。 苏蓉蓉通情达理道:“可惜了,若真是个苦命人,我们也就多一位姐妹了。” 因为在场的还有胡铁花与姬冰雁,宋甜儿就想开口说官话:“姐姐还是妹妹?倘若有一日不是了,我……”一口广东腔官话听得李红袖没受住,扯了她的衣袖打断了她的话。 “好了好了,”李红袖指了指桌上冷了又热好几次的饭菜,催促道,“先吃饭吧,什么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也得等上些时候呢!再不吃,你们这会儿可就要饿死了。” 10. 桃花酒与说胡话 “……四十九,五十,五十一……” 桌面上两小堆铜板依次排开,一双修长的手从一堆铜钱里一下、一下地,将铜钱一枚枚划拉到另一堆铜板里去。 陆炤认真数完自己分到的赏钱,将铜钱整理好——每十枚铜板叠成一小根钱柱子,整整齐齐地分作两堆,一堆铜板数量少许多的搂到自己这边,另一堆铜板数量多的被重新穿绳成串。 陆炤一脸郑重的把那串铜钱交给花满楼,认真地说:“这是先交的一部分房租和生活费。我会继续努力赚钱上交的!” 花满楼并没有嫌弃这点铜钱少的意思,也没有好意推拒,反而也是郑重其事的接过这所谓的房租,微笑鼓励他:“好,那就祝愿你财源广进了。” 旁边陆小凤叉着腰,看两人交接完,到底忍住了满腔吐槽欲。 毕竟他陆小凤有着各行各业、三教九流、千奇百怪的各种朋友。行为古怪的友人海了去,陆小凤总是会尊重他们的想法的,他也确实很喜欢结识各式各样新奇的人物。 陆炤把余下那一小堆铜板收拾起来,心里充满了对无量“钱”途的憧憬。 不愧是豪富遍地的江南之地,这么间新开张的小茶馆,这么个新上任的说书小愣头青,开讲没几日,就能分得这么些赏钱了。 哎呀~美滋滋~ 要是接着能一直这么下去,茶馆客座满起来,讲故事经验丰富起来,那岂不是咱的钱袋子也能一日日鼓起来了? 陆小凤一挥身后红披风,在椅子上坐下来,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端起茶盏,看到里头悬浮着一片上下旋转的茶叶,突然道:“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什么?”陆炤两眼茫然。 “花满楼特意酿的酒。” 花满楼把租金放入袖中,解释道:“刚搬来这里时,陆小凤可惜以后不能常常喝到我家里的酒了。我就趁着那时正好桃花还开着,收集了一些用来酿酒。不过埋进后院的时间不够长,那些桃花酒现在还未酿到最佳的时候。” 陆炤看了看左脸写着“可惜”、右脸写着“想喝”的陆小凤,问道:“那现在能不能直接喝啊?” 花满楼道:“可以是可以……”就是酒不够香,不够醇,不够味道。 陆小凤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喝吧!”他人也急不可耐地站起来,“先开一坛也好,就尝个味!”说着,他便扯住花满楼的袖子,边走边催。 花满楼有些无奈,还是被他拉着下了楼。 陆炤也跟着他俩进到后院里,拿着花满楼递过来的小花锄,与陆小凤分了,一人一把,一起在厨房窗外桃树底下挖土。 小花锄细细巧巧一根,一锄头下去,就只能挖开一点子土。 陆小凤等不及了,摆摆手示意陆炤拉着花满楼先退开点。 陆炤于是往外挪了挪,下一刻就见陆小凤用小花锄狠狠给那块地来了几下,把土从深处刨松了,然后把不给力的小花锄往墙角随手一抛,撸起袖子直接用手就上去刨土,三两下,土块四处飞溅。 陆炤一不留神,被扬起的砂土迷了下眼,不由得甩了甩脑袋,土块沙砾从长长卷卷的银发上簌簌往下掉。 等陆炤缓过来,发现陆小凤挖的土坑里已经显露出酒坛子的封泥了。 . 陆炤和陆小凤各自大致拍打了身上的砂土,洗净了双手,坐到桌前。 花满楼打开酒坛子的封泥,往每人跟前的小茶盏里都依次斟些许酒。 “哎、哎,少点少点,我不太会喝酒。”陆炤连忙抵着酒坛子倾倒的开口。 陆小凤懒懒散散地倚靠着墙壁,巴掌往桌面上一拍,其余两人的小茶盏丝毫未动,他自己跟前的小茶盏却腾空而起,直射他的面门,他张口就叼住那只小茶盏,嘴中一吸,盏中酒液就被一饮而尽,他再碰唇一吐,小茶盏又稳稳落回桌上原处。 陆小凤砸吧下嘴,细细品味一番,道:“放轻松,这坛子桃花酒果然还不到时候,没什么酒味。” 花满楼道:“剩下那些桃花酒,只看你能不能忍到它们最美好的时候了。” 陆炤小心翼翼地端起小茶盏,里面只斟了一半的酒。他凑近杯盏,皱起鼻头嗅闻了下。 好像确实没什么酒气哎。 陆炤放心了些,仰头把酒全倒进嘴里。 “嗝~” 感觉有点冲。 还有点晕…… “嘭!”陆炤毫无征兆的,脑袋一沉,就整颗脑瓜砸桌上,发出重重一声响。 “怎么了?”花满楼伸出手,却摸到一手软乎乎、很有弹性的头发。他顺手揉了两下,俯首呼唤:“陆炤,你还好吗?” 花满楼另一只手端起小茶盏闻了闻,又皱着眉头呷了口。 陆小凤:“这酒除了味道淡了点,也没别的问题啊。” 花满楼担心道:“莫非他其实滴酒都碰不得?以前不也曾听闻,有的人与某样事物天生犯冲,半点沾不得?那刚刚我还给他斟了那么多酒。”想到这,花满楼自责不已。 “怕是得即刻送医!”陆小凤才“腾”的起身,要去搀陆炤。 就发现趴在桌对面的人有动静了。 陆小凤惊诧地看向桌对面,那张刚抬起来的异域风情的面容上还挂着茫然,额头上有一点肿,蜜色的脸颊上已经秒速泛起红晕,金蓝双眸中是清澈的单纯,眼神好像还有些发直。 花满楼察觉到陆炤醒了,关切地问道:“陆炤,你现在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炤视线移到旁边花满楼身上,迟缓地回道:“哪里都,舒服。” 陆小凤观察到他看起来无大碍的状况,将整个上半身凑过来,伸出两根手指在陆炤眼前晃晃:“这是几?” “二。我没傻。”陆炤木着脸,有点不高兴的样子。 陆小凤讪讪收回手,坐回椅子上:“花满楼,怎么办?你的租客好像醉了——嗯、只是有点醉。”看到陆炤不赞同的表情,他又连忙找补了点。 花满楼有些讶异,这么点浅薄的酒气就醉了,照陆小凤的反应,好像还醉得十分明显。 花满楼回忆了下当初某位嫂子是怎么哄他醉醺醺的哥哥的,于是细声细语柔和地劝道:“陆炤今日上工想必也累的,明日又要早起,今晚、现在要不早点回屋歇息去?” 陆炤乖巧地点点头,站起来,想到什么,又坐了下来,叹了口气:“现在还不能睡啊……” 陆小凤问:“为什么?” 陆炤认真脸:“明天的更新,今晚还没码。” 陆小凤迷茫,什么更新?什么马? 花满楼很耐心,知道醉汉一般不是能轻松应付的,问他道:“你需要什么马?今晚就急需,不能等到明日么?” 陆炤的双手搭在桌上,十指做出敲击键盘的动作:“对,今晚就必须码好,不然明天断更了,工资就保不住了。我还想攒钱买房养老呢。” 陆小凤不知道话题怎么从休息,跳到马,又跳到养老的,只能感慨,原来醉酒的人思绪万千,醉酒的说书先生更是灵感缤纷而跳跃。 花满楼闻言,也不打算被醉鬼的脑回路绕进去,只道:“不必紧张钱财,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刚刚不是还给了我生活费吗?” 陆炤发现手底下没有键盘的手感,才记起现在用不了电脑,桌上又没有笔,就捻起垂落至手臂上的几撮银白卷毛搓了搓,当成毛笔,伸进杯盏里蘸取杯壁上挂的一点酒液,在桌上画字。 陆小凤绕过桌子来,从陆炤肩上探出头看他写的什么声音,就听见他幽幽道:“卡文了……” 花满楼实在一头雾水,寄希望于陆小凤的帮忙。 就听见陆小凤迟疑不定地艰难辨识并读出的话:“一念神魔,善恶彼我?”这字“画”的,着实丑到陆小凤了。 “花满楼?”陆炤唤道。 花满楼回应:“我在。” “我能说你的故事吗?不全讲。” 花满楼自来豁达,并不介怀自己身上发展的一切为他人所知晓:“好呀。倘若我的事借你的口宣于众人,说不定还有人能因此受到一些启发,度过困境呢。” 陆炤感动极了,一反平日里的“矜持”,情绪上头,被酒精糊住的思维灵动了一点点,嘴皮子也变得利索多了,开启终极夸夸模式:“花满楼,你真是个大好人啊!天下地上第一好,心地善良,热爱生活,尊重生命,平易近人,乐于助人,孝敬长辈,悌爱兄弟,真诚待人……” 花满楼这辈子第一次直面如此热情的一长串赞美,红着脸,手足无措:“谬赞了,谬赞了,愧不敢当,不敢当。” 陆炤夸到:“……还交到了陆小凤这样侠肝义胆的挚友……” 陆小凤:这是在夸花满楼的眼光?那不就是在夸我? 陆炤夸着夸着,转为恨铁不成钢:“……就是眼神不太好!” 花满楼:……对不起,花某是真的瞎子。 陆炤:“你这么完美的人,怎么眼光那么差!” 花满楼轻声提醒道:“在下的眼睛——” “那算什么!”陆炤打断他的话,斩钉截铁,铿锵坚定,“花满楼就是因为瞎了,那一点残缺的遗憾反而成就了他的完美。你们想想看,他若不是个眼盲的,那不过也就是个教养不错的普通公子罢了,如何能及而今被眼盲衬托得格外心亮的无双心志。” 陆小凤心道,虽然你夸得不错,但花满楼不就在你边上吗?你以为自己在对谁谈论花满楼啊?还从“花满楼”那里争辩回护起“花满楼”了。 陆炤继续激昂慷慨,用朗诵的腔调抑扬顿挫、感情丰沛地大声道:“多少人面对挫折,面对困境,面对无望的漫漫前路,面对好似已成定局的人生时,庸庸碌碌,浑浑噩噩,痛不欲生,失去对人生的野望,失去对生活的信心,失去对生命的珍惜,失去对一切美好的感知!那实在是情有可原——然而花满楼,他失去了视觉,许多人只怕也都以为他会变得颓唐糜废,满心怨憎,终生痛苦。可是!花满楼并非如此,他的鲜花满小楼,芬芳也满溢他的心。他还是用剩下的感官去嗅闻,去倾听,去品味,去触摸,去用心感受世间万物可爱之处。他觉得一切都是那样美好,正如众人也觉得他,花满楼其人,何其美好!眼盲怎么了?于花满楼而言,区区目不能视而已。他比那些四肢齐、五感全、心却瞎了的人要‘健全’多了!” 陆小凤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扫一眼面红耳赤羞得想钻地缝的花满楼,提醒了一句:“你刚刚不还说花满楼眼神不行,眼光不好么?怎么又说他完美?花满楼那个人那么好,犯了什么罪不可恕的错误,叫你这么气愤?” 陆炤的思维被他的问话带回到刚才的忿忿不平时,义愤填膺:“花满楼千好万好,就一点实在不好——他到底什么眼光,居然看上那样的女人!” 陆小凤挑眉,哟呵,真的假的,花满楼有女人了,他怎么不知道? 花满楼疑惑不解:“花满楼……看上谁了?” 陆炤:“一个骗子,谎话连篇,骗财骗色,还花心,不是单单只骗花满楼!” 陆小凤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不花心、专心只骗花满楼的女人算更好的吗? 看着真情实感替他抱不平的陆炤,花满楼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时候真的被骗了心,后来失了忆才不记得。 陆炤痛心疾首:“那个骗子把花满楼的一颗真心轻轻松松骗到手以后,根本不珍惜,还、还当着花满楼的面,易容勾引花满楼一生的挚友陆小凤!他们差点就真睡了!” 陆小凤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这不可能吧?陆小凤怎么会那么对待花满楼呢?”陆小凤脸上的四条眉毛都在抖。 陆炤冷笑:“就陆小鸡那个傻不拉叽的愣小子,一骗一个准,易了容,一个美艳的女人随随便便就能把他推倒在床榻上。” 陆小凤被这话挠得浑身发痒,忍了忍,只用手捻了捻唇上的一撇小胡子。 老天啊!说书先生的想象力这么厉害的么?这般、这般惊世骇俗之作眨眼的功夫就编全乎了。可这故事里头只有人是真的吧?事虽然格外有真实感,可到底没发生过啊! 先前那出《香玉记》莫非也是用真实人编的虚假事? 花满楼扶额,已经无力反驳什么了,叹了口气,还是振作起来,拾回耐性,哄侄子一样哄醉鬼:“是是,花满楼是个瞎子,陆小凤是个浪子,一个眼神不好,一个轻信糊涂。” 陆炤听他这么总结,还是有些不痛快:“花满楼与陆小凤虽然有那么一点点的缺憾,可他们还是很好的!” 陆小凤长臂一揽,挂在陆炤肩膀上,哥俩好的样子:“好好好,要不今晚我们兄弟三个抵足而眠,促膝长谈?就听你给我们说说,陆小凤和花满楼到底有多好!” 陆炤一脸遇到同好的表情:“好啊好啊!” 于是花满楼与陆小凤,一个在前头牵着,一个在身侧搀着,把终于变得乖顺的人高马大的醉鬼哄进了房间。 陆炤一沾床铺,就脑袋一歪,眼睛一阖,呼吸平稳悠长地睡过去了。 睡得还香得很。 站在床边的陆小凤与花满楼纷纷松了口气。 从陆炤房里退出来,花满楼顺手合上房门。 陆小凤回味了一下刚刚陆炤讲的那个“新段子”,表示故事里的人物若不是冠着他与花满楼两人的姓名,他听得还挺意犹未尽的。 花满楼走到桌前,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 陆小凤道:“话说,他一开始提及的那个养老是真的假的?年轻力壮小伙子,就开始准备将来老了以后做什么了?”陆小凤可从来不去眺望太过遥远的未来。 花满楼联想了一番:“想来他那规划应该也挺不错的。” 陆炤是个说书先生嘛,在茶馆里头说说书,攒些钱有备无患,买间小院养老——最好就住在花满楼边上,也便于相互有个照应。 等到陆炤老了,说不动一坐几个时辰的书了,到白日里,天气晴好的时候,就顺着小路,悠游散步来这百花齐放的小楼,找花满楼打发闲暇时间,喝喝茶,聊聊天,赏赏花。 花满楼表示欢迎。 两人又顺着这话题,畅想自己与友人老了以后,都是个什么样子。 花满楼笑道:“陆小凤,你肯定还是闲不下来,喜欢到处跑,到处玩乐,到处交朋友。” “那是,生命不息,周游不止。”陆小凤眨眨清亮如溪流的眼睛,“陆炤他那张脸,真想象不出老了以后该是什么样子的。” 陆小凤道:“哎,你真打算从今往后,就一直常住这里了?” 花满楼眉眼柔和:“这小楼我也经营了一些时日,有感情了。这里繁华热闹,人气旺盛,我还挺喜欢这里的。应该是会长住在此的吧。” 花满楼虽然搬出来住了,偶尔也会回花家去一趟。 “时不时的,我也该回去尽一番孝心。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某些事及时做点,总好过最后来不及做。” “唔,子欲养而亲不待。中原古语,不知道陆炤是不是也知道这句。”陆小凤叹息,“好比李巳吧。他岂会料到,朝夕相处的亲长突然间就与他阴阳相隔。” 花满楼对李巳还是有些许怜悯的:“其实李巳也并非全然的恶徒。直到最后,他也依然存有良善之心吧。” 正如他所言,除了报仇雪恨的那场杀戮,其他事情都只是他特意寻找来安排香玉“巧遇”的。 此外,他用试图利用香玉的怜悯之心撬动不杀誓言时,也没有额外对那苦命人做什么。 再者,最后他是希望香玉“三选一”选择杀死他自己的吧。这样一来,香玉的爱侣不会有事,那个从他仇人之家被特意留下性命的无辜少年,也会得以成活。 他其实并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吧? 他只是不赞同香玉的不杀理念,不支持香玉的做法,到反对香玉的想法转为行动。 他只是,对香玉做了“为你好”之事。 世上有多少人,一意孤行,不顾他人意愿,一味地“付出”,做出许多自以为“为你好”的事情。 11. 酒醒后一天仍是上班日 有的人虽然活着,但他其实已经算死的了。* 床上某人紧闭的双眼根本不愿睁开。 ——就让我长眠于此吧…… 呜呜呜,为什么? 为什么世上要有酒这种东西存在?既然有了酒,又为什么世上还有“一杯倒”这种体质存在?既然秒醉都秒醉了,为什么还能爬起来开口说胡话? 救救救! 闭上眼睛的时候,昨晚令人窒息、不敢细想的社死场面就不受控制的在脑中回放。 某人把被子往上一拉,蒙头盖住自己,只露出铺散在枕上的银白长卷发。 门外的动静时不时响起。 “嘎吱——”隔壁房门打开的声音。 “哒、哒、哒……”上楼梯的声音。 “今天怎么起来这么早?”花满楼的声音。 “昨晚睡得好。”陆小凤的声音。 “果然,陆小凤一日酒都无不得。”花满楼带着笑意的声音。 “也许还与一夜好梦有关,昨晚那个段子……”陆小凤的声音越说越小。 床上的被子猛地被掀开,顶着乱蓬蓬毛发的某人坐起身来,盯着房门上镂空处糊的那层透光的薄纸。 听不清他俩到底说了什么。 某人小心翼翼下了床,猫着腰,蹑手蹑脚挪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门外只有两道平静的呼吸声。 突然一个声音说:“今天茶馆开张吗?” 另一个声音回:“开张的吧。” 糟了,再不出去,今天上班迟到了怎么办?不会扣我绩效、扣我工资吧? 迟早总要面对的,暴风雨来吧! 陆炤心中一凛,“唰”一下,大开房门,怀着一腔“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赴死悲壮感,一脚跨出房门。 然后就对上两张满溢戏谑笑意的面容。 陆炤木着脑子,僵着四肢,机械地迈出丧尸般的步子走到桌边,头几乎要低到胸腔里去,嘴唇颤抖了一下,心一横,眼一闭,大(小)声说道:“对不起!我不该……” 陆小凤:“不该什么?不该一杯倒吗?不对,那真的算得上‘一杯’吗?一口倒?哈哈哈哈哈!” 陆炤酝酿到位的愧疚情绪被笑得去了一半。 花满楼宽容地招呼他坐下:“好了,我们原谅你了。其实你讲的故事情节还挺特别,挺有意思的。” 陆炤顺从地坐下。双手老老实实放置在跟前。 花满楼推过去一碗粟米粥、一碟小汤包:“先吃早点吧,吃完还要赶去茶馆吧?” 陆炤开始狼吞虎咽。 陆小凤用帕子一抹嘴,道:“虽然事情发展有点出人意料,但是细想倒也还在情理之中。你的故事虽有点离谱,不过对我与花满楼的了解倒还挺透彻的。” 陆炤噎住,被花满楼关怀拍背,痛饮几大口粥,缓过劲来继续快速进食。 等他好像吃得差不多了,陆小凤起身,去拿了挂在墙上的红披风,展开一抖,甩上后背,系上带子:“今天正好起得早,我们今天就一块儿去茶馆吧。” 陆炤看到他的动作,匆匆擦拭了嘴巴,冲回房内去找自己的大斗篷。 差点忘了这个! . “上班”途中,又路过那座小桥。 忽然见桥下伸出一双手,把一只虽旧却干净的破碗搁在岸上,接着自桥洞里探出一颗令人眼熟的脑袋。 这颗脑袋的主人刚从底下爬出来,一边锤腰,一边随意四望,忽的就对上了桥上的三人。 ! “俺老天哎——”脑袋大嘴一张,烂牙相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 花满楼耳聪,不太受得住这样突然的刺激,没几天的时间内,却第二次碰上这样的折磨了。 陆小凤不禁迈出一步,似乎是想解释什么。 这一动弹,把那位“桥洞住户”惊了一下,用仅剩的微末理智控制四肢转身逃跑了——跑路时还没忘记把他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宝贝家当——那个破碗捞走。 陆小凤抬着试图挽留的手:? 这是什么情况? 陆小凤询问的眼神投向陆炤。 陆炤淡定,古井无波,拂了拂大斗篷下摆不存在的灰尘:“不用去管他,被我吓到的普通人多了去了。” 习惯就好。 指不定那人吓着吓着,哪天突然也就脱敏了。就如先前的张掌柜那样。 银铃般的笑声忽的响起。 循声望去,不远处一个苗服小姑娘看向这边笑个不行,浑身大大小小的银饰“玲玲”作响,手里捧着的、咬了一口的烧饼里的馅料都快掉出来了。 陆小凤朝她挥挥手,觉得那小姑娘看上去真是活泼灵动,笑起来时,弯月牙似的眉眼,鲜嫩唇瓣后面露出的一点点小虎牙,都显得可爱极了。 “走了么?”花满楼提醒道。 走走走,时间是真的不算早了。 陆小凤一把揽住陆炤肩膀,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停留原处的苗疆小姑娘。 陆炤当即警惕起来:“陆小凤,那女孩年岁也太小了吧?你不会……至少不应当?” 陆小凤哽住,锤他一拳头。 花满楼在旁侧负手而行,忍俊不禁:“听声音,确实是小了。不过倘若陆小凤一直关注那样一位小姑娘,也可能是因为好奇。” 陆小凤道:“还是花满楼真心了解我。我哪可能那么禽兽?我只是没怎么见识过中原之外的风光,好奇罢了!” 陆炤秒速认错,一回生,二回熟:“对不起。”又问道:“陆小凤不是最擅长交朋友吗?三教九流,都有朋友。你难道没有苗族的朋友?” “我在你心里,居然如此神通广大!不过老实说,确实没有,中原之外的朋友,几乎没有。”陆小凤发现了自己的“新目标”,“迟早有一天,我陆小凤要见识世间最奇妙的风物,结交世间各式各样的朋友!南至苗疆,北至草原!” 陆炤替他补全:“东至瀛洲,西至诸国。下至力夫乞儿,上至达官显贵。 陆小凤捻了捻嘴上的小胡子,笑道:“你又懂我了。” . 到了茶馆,张掌柜正背对着门口,举着鸡毛掸子在柜台里侧掸架子,一边嘴上还在唠叨,念着一些“辛辛苦苦”、“为你好”、“要勤快”、“大娘只你了”,还叹说什么“要是闺女还在”之类的话。 闻者很容易就能听出,那些话透露出一些他俩的旧事,与张大娘对二子的期盼。 边上的茶馆伙计林二子正卖力擦桌摆椅,很是孝顺的对张掌柜的念叨一一应答。 林二子一抬头,就看见门口进来的几人,老老实实地问了好,又眼睛亮闪闪地冲陆炤露齿笑。 张掌柜知晓门口有人来了,就搁置了手头上的活计,转身前来热情招呼。 两方相互简单介绍了一下身份姓名,就见张掌柜与林二子目光炯炯地盯着陆小凤,眼神在他的脸上与后背的红披风上打转。 林二子兴奋:“果然,我就说陆先生肯定很厉害!”陆先生讲的那些江湖故事一定都是真的,他都认识“四条眉毛”陆小凤! 张掌柜也眉开眼笑,高兴地奉承了几句。 想不到花公子竟也是“四条眉毛”陆小凤的友人。这么说来,岂不是花公子与陆炤陆先生可能也都是在江湖中有名号的人物? 又或许,陆小凤是个近来风头不小的江湖新秀,而他俩也是,只不过名头还没传到这里来? “陆先生,那肯定真才实学,真材实料!” 未见其人,但闻其声,舒先生才从外面跨进门来,打眼瞧见陆炤就在当场,殷勤凑过来问安,没寒暄两句,就挤开陆小凤,几乎贴上陆炤,怀抱期待问道:“陆先生,今日可有新的“逸闻”么?” 陆炤偷瞄花满楼与陆小凤:“有、有吧。” 12. 爱恨情仇之“逸闻” 还是上午的时辰,人声鼎沸的江湖茶馆里,好似已然座无虚席。 许多茶客为了听书,宁可与从不相识的陌生人拼桌。 舒先生作为早上开张的头个场次已经讲过了,端起痛饮几大口的药茶就要往后面里间去,与等在那里准备段子的陆炤替换。 茶馆大门口跨进来一位红衣女子,张扬热烈。 温柔这次离家,路过江南,一路上吃不惯、睡不好。赶路累了,这下也是难得找到一间看上去比较新的茶馆落脚歇息。她是真不想再去忍受那些有着各种陈年旧污垢的老店了。 她才进茶馆的门,尽职的茶馆伙计就迎过来了,语带歉意地对她说道:“这位小姐,本店现今已无空桌,只能拼座了。” 温柔不可置信地瞪着茶馆伙计讨好的笑脸,不满地哼哼道:“真的没有位置了?”说着,探头探脑地往里面打量。 茶馆伙计李二子在旁赔笑,温柔实在累得不行、渴得不行,便摆摆手道:“拼就拼吧,我可真要走不动道了。”说完,便径直往里走去,挑了张只坐了两人的桌子。 陆小凤只扫了一眼面露疲态、匆匆落座的拼桌姑娘,便礼貌的不再多看,抬手招呼,拦下就要略过他们这桌的张掌柜,往她端着收赏钱的铜盘里搁下一把铜板。 花满楼也循着清脆的钱币碰撞声,准确的搁了一小袋子专门提前备好的铜板。 温柔头一遭来江南的茶馆,也未多作观察,顺手结下腰间的羊脂白玉丢在铜盘里,随口道:“来壶店里最好的茶,再讲个什么、爱恨情仇之事吧。” 张掌柜僵了一瞬,反应迅速地应承道:“小店谢小姐的赏!只是这逸闻趣事、江湖之事都是提前备下的,且待小老儿寻说书的先生问问去。” 温柔点点头,也没多想,专心等待她的好茶上桌。 张掌柜端着铜盘绕完底下每张桌子,回到前头,示意陆炤到一边,挑拣出那块成色极佳的羊脂白玉给他看,说道:“今日新来的阔绰小姐,出手尤其大气。瞧这玉,只这一块,整盘都压下去了,甚至能抵过整月的入账。” 陆炤不懂玉,前世也没接触过宝石玉器,只知道成色好的玉石必然价值连城,不由兴奋地搓搓手:“好好好!怎么刚来就一下子给这么多?!” 张掌柜凑近他,小声道:“尊小姐之命,要指定故事,点了个爱恨情仇,陆先生您成不成?” 陆炤纠结一番,脑海飞快转动,重新排布剧情桥段,不多会儿,呼出一口浊气:“成!” 陆炤落座,先饮一口枸杞梨子水,又活动活动手腕,抬起醒木,“啪啪”两记,提醒众位看官,好戏就要开场。 陆炤扫一眼陆小凤那桌,果然瞥见一位娇蛮飒爽的红衣女子,正皱着眉头垂眸饮茶。 “今日承蒙一位小姐看得起,点了一出。在下原本的故事就要因此调整,从另一个角度入手了。” 杏衣客讶异:“还能指定的?” 友人紫衣客道:“出价高,不便拒。” 杏衣客转头看他:“她出的什么?” 友人道:“羊脂白玉。” 杏衣客惊讶,下意识摸上自己腰间那块蓝田玉。 他今天戴出来的是他近来最喜欢的玉,可舍不得把这块赏了。 陆炤重新排布了原先的故事,打算从一个小姑娘的视角进入故事。这时,他想到今天早上遇到的那个南疆苗服的灵动少女。 陆炤朗声问道:“诸位看官,有人可曾听闻,极南之地——南疆?”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头摆手,表示没太听说过。 只那赏了玉的红衣女子放下茶盏,道:“你是要讲苗族之事?” 陆炤回道:“今日这出情感纠葛,开头便是来自南疆苗族五毒教的小姑娘。” 见底下大多面孔都露出些许好奇,陆炤接着道:“南疆,在那四处暗瘴、遍地虫蛇的深林之中,有个五毒教,教中收养了许多失去父母的苗家孤儿。” “其中有一个南疆少女,名为阿幼朵。” “她天性活泼可爱、灵动开朗、单纯明媚,只因她脸上于眼睛下方有块胎记,一直到许亲的年龄,都没能寻得合宜的亲事。” 有人面露可惜,好好的姑娘,却被一块胎记耽误了。 “但她丝毫不甚在意的样子,还是时常陪教中新来的孩子玩耍,疏解他们的悲伤痛苦。” 多么善良可爱的小姑娘啊。杏衣客心想。 “人生在世,阿幼朵也有那么几个不对付的同龄人。就有其中一个看不惯她的,笑话她说——” “她要想嫁出去,除非遇上一个瞎子!” 陆小凤登时侧过脸去看花满楼。 花满楼只是挑了挑眉,道:“又要给我配一位心爱之人么?不过,面有瑕的姑娘,配个看不见的瞎子,似乎也是正正好。” 闻言,温柔吃惊得不住打量他,方才她可从头到尾不曾发觉,同桌的这位如玉公子,竟然是个瞎子! “蝴蝶泉的祭祀典仪上,无数祈祷的人们里,阿幼朵虔诚地双手合十:‘蝴蝶妈妈,请护佑我吧。’” “许是蝴蝶妈妈听到阿幼朵的心声而显灵,她在已经被师长放弃婚事的时候,忽然间迎来转机。” 看官们听到这,纷纷坐直身体。 戏肉来了。 “这一天,阿幼朵深入密林例行巡逻,检查各处是否有异状。刚开始和往常一样,潮湿昏暗的林子里,除了她自己,就只有树冠顶上只听得见鸣叫、看不清身形的鸟雀,灌木间蹿来蹿去的小动物,地上堆叠的腐烂枝叶里游走的虫蛇。” “行至极深处时,她发现前方居然有大动静。” “阿幼朵劈开挡路的灌木,扒开遮蔽视线的枝条,看到一个背影,正在蛇窝附近与群蛇对峙,见其装束,是一个中原人。” “阿幼朵驱退群蛇,把那找死的中原人带离蛇窝,这时才发现,这个狼狈不堪的中原男人是个瞎子。” 还真遇上个瞎子! 有看官觉着接下去的戏码已经了然,就是丑姑娘碰上瞎郎君,两人相爱相知,从此幸福美满度过余生吧。 于是便有人兴致缺缺起来,只是斗篷生才开场,不好当即从大门走出去,叫先生下不来台。 万一以后斗篷生又说到有意思的“逸闻”,却记仇不许那些曾经叫他大失颜面的客人来,怎么办? 且熬上一熬,熬过这情情爱爱的一回,下回指不定就轮到江湖风云了。 “那男子是自苗地外一路披荆斩棘至此的。就是五感齐全之人这么独身一人深入密林,也难免要遭不住潜藏隐蔽的威胁,一不小心便可能缺胳膊少腿。可他身上的衣物虽然多有破损脏污处,却只受了些在阿幼朵看来无伤大雅的‘小伤’。” “中原人被人救下,这时摁着汩汩出血的伤处,彬彬有礼地艰难行礼:‘小生云楼珏,谢过姑娘的援手。救命之恩,实在无以为报。’” 云楼珏?陆小凤支着下巴想道,这名是不是来自花满楼的名? “善良可人的阿幼朵啊,见这落难的中原瞎子可怜巴巴的,又很礼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和她从小相处过的苗家男子很不一样,就带着这个男人回五毒教去,打算问问师傅怎么处置。” “怎么还要问师傅的?”潜藏在客人群里的花主人皱着眉头小声抱怨道,“那些话本啥的里头,接下来不就轮到私定终身的套路了么?” 鸟主人头也不转道:“那才好呢,瞧、多乖的闺女!还知道警惕那些狗腿臭男人。” 花主人幽幽瞥他一眼,忆起这人家里头正有一位稚嫩童真的小千金。 “阿幼朵的师傅乃是五毒教这一代的圣蝎使。她见到被领来的云楼珏,面上不假辞色,并未有所问询,而是把他捉去上一任教主的墓地外,冷然喝道:‘跪下!’” “云楼珏毫不迟疑,双膝落地,在青石面上磕出沉沉重响。” 欸!对情爱不感兴趣的那些人来劲了。 什么情况这是?云楼珏与五毒教上一任教主有过渊源?如此必有内情! “云楼珏如此干脆利落,圣蝎使再没有折腾他的意思,将他丢给阿幼朵,只吩咐道:‘待他伤势痊愈,就送出去。’阿幼朵自是应下。” “接下来一段养伤的时日里,天真烂漫的阿幼朵与那个被她救下的中原瞎子朝夕相处。” “阿幼朵越来越觉得这瞎子好。” “因为他会时刻耐心陪伴阿幼朵身侧,他会夸赞阿幼朵如百灵、如黄莺般悦耳动听的好嗓音,他会在阿幼朵唱起歌来的时候摘一片叶子为她伴奏。” 温柔赞叹不已:“云公子实在是翩翩风度,清新俊逸。” 陆小凤也随之赞道:“云楼珏公子真会体贴人,难怪哄得小姑娘怦然心动。” 花满楼举盏轻呷一口,以作掩饰。 “他们一起丢开鞋子,光脚浸泡在清凉的溪水里,缓解疲惫与暑气;他们一起深入密林,找寻传说中的奇花异草;他们一起坐在垂落藤条无数的巨木粗壮的树枝上,仰头面对满天星汉皓月,谈天说地,分享彼此别样的过去。” 温柔脸上浮现出迷醉的神情,好像陷入苗女与公子那段美丽爱情的梦境。 “当阿幼朵不小心赤脚踩到石头上湿滑的青苔,脚滑就要跌倒,却被本当因目盲而一无所觉的云楼珏搂腰抱住,她盯着面前那张清俊面容上无神的双眼,好像听见自己的心口处,豢养多年的小宝贝在难以抑制地躁动。” 陆小凤像是突然被口水呛住了,一个劲的咳个不停。 花满楼放下半遮面的衣袖,去替他拍背,忽的被陆小凤捉住一只手,在掌心写道:你哄女孩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 花满楼挂起面对来往客商奉承时的营业微笑,巴掌给陆小凤的背猛的来一下:“许是同你久处,耳濡目染,近墨者黑了。” 陆小凤这下是真的呛住了,咳得肺都想喷出来。 花满楼:…… 花满楼还是倒了盏茶水递给他。 另外也有人留意到那个“心口喂养多年的小宝贝”,纷纷猜测起是不是什么苗疆的蛊物。 “这天夜里,阿幼朵独自来到蝴蝶泉,漫天飞舞的流萤里并没有蝴蝶的身影,这里的蝴蝶此时正在熟睡。” “阿幼朵面对幽静的蝴蝶泉,轻声祈祷:‘蝴蝶妈妈,请原谅我吧。’” 鸟主人警惕起来,脑瓜里危险预警“嗡嗡”直响:“她要做什么?小姑娘不会要被骗了吧?” “阿幼朵将云楼珏送离的那天,自己也被带离了五毒教,这个她从出生起一直生活的家,去往南疆的外面,她喜欢的人在中原的家。” 鸟主人一拍大腿,恨恨不已。 “然而——” “单纯的阿幼朵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明白。” “她不懂云楼珏为什么回到中原后就变了。” “变得忙碌,一天到晚都很难遇到他,更别说与他一起唱歌、玩闹、休息。” “云楼珏总是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嘱咐她,要乖,他最近很忙。” “她觉得云楼珏在中原的时候,一直都很忙,每次她在回廊边守到睡着,也只能偶尔在突然惊醒时,瞥见那如雪一般冷白的衣角。” 温柔从忽然破碎的美丽幻梦中惊醒。 鸟主人一个劲儿冷哼,哼得花主人直翻白眼。 “阿幼朵怀里揣着一只小宝贝,是五毒教中特有的一种蛊,出教离开南疆前,她去找师长讨要的。” “这还是云楼珏给她出的主意——” “那时候云楼珏打听起五毒教的蛊,阿幼朵故意吓唬他,说:‘你怕不怕蛊?我要是不高兴,就给你下同心蛊,叫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叫你吃虫子,你就不会吃豆子!’” 魁梧老兄这样的大汉也被这话吓到了,黝黑糙脸拧成一朵苦涩的菊花。 “云楼珏笑意晏晏,承诺道,倘若有一日,自己辜负了阿幼朵,她却爱意犹存,就用这同心蛊,让他们继续‘彼此相爱’。” 温柔欲言又止,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而今,该是应验诺言之时了。因为再过些时日,云楼珏就要与他那名门大户的未婚妻成婚了。” “什么?!”温柔与鸟主人同时惊怒拍案。 温柔气得胸膛不住起伏:“岂有此理!” 鸟主人怒发冲冠,却被眼疾手快的花主人使劲摁在座椅上没能站起来,只能骂道:“云家竖子!小人,奸邪之辈,登徒子……唔、唔唔唔!”嘴也被花主人牢牢捂上了。 “阿幼朵心怀忐忑,来到一座平平无奇的小楼。” “这几日,云楼珏时常在此出没。” “叩开门,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云楼珏’一袭白衣,翩翩而立,温和亲切的问候她。” “咦?”陆小凤发出一声疑惑。 “阿幼朵心一横眼一闭,扑上去强吻了他。” 全场静了一瞬,吸气声四起。 温柔害羞地捂住眼睛,没瞧见边上同桌的花满楼脸上飞起的红晕。 陆小凤这次反而乖觉,没有再打趣花满楼,而是挠挠眼睛上方的眉毛,又摸摸嘴巴上方的胡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同心蛊瞬间就进入了对方的身体,应该起效了。可她却发现——” “她的蛊下错人了!” 什么?! 不是云楼珏吗?如何就下错了? 可陆炤却打算先告一段落了,醒木拍案,随口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等会儿、不是,怎么能就这样了呢?”底下抓心挠肝的众人哀嚎不绝。 温柔急切起身喝道:“站住!” 陆炤转过身等金主大人发话。 温柔:“……我、我给了赏钱了……你不能讲完吗?” 陆炤揉揉自己可爱的腹肌,道:“谢小姐的赏,只是在下总也要吃饭的。小姐可以先去用些佳肴,下午再来,接下去听。” “咕~”温柔的肚子适时应和一声。 温柔羞得捂着肚子低下头:“那、那好吧。” 众人遗憾叹惋。 13. 闲话谈及过往 待心有不甘的看官探头探脑也找不着某吊人胃口的说书先生,陆续散场走人。 而此时,陆炤正蹲在茶馆后厨帮忙看火。 这活计相比起其他厨房工作要简单一点点,因为烧饭炒菜的掌勺人李二子会“口动”指挥,遥控陆炤增减灶膛里的柴堆。 陆炤只要放空自己,时不时在提醒下用火钳从火里头夹一根柴拖出来,或是往里头再塞一根柴进去。 舒先生就站在灶台旁边的案台处,挽起袖子洗菜择菜、切菜配菜,偶尔还给杀鱼切肉的张掌柜搭把手。 烧好的菜打上来放在一边,盖上盖子保温。大铁锅里再“滋啦”一响,弥漫出的新的香味就盖过了上一道菜香。 见李二子正把最后一勺菜扣到大汤碗里,张掌柜洗净双手,招呼人都到后院里去。 后院里已摆上两张桌子,五把椅子。 后厨里烧好的菜都被端上其中一张桌子。张掌柜与李二子还额外抱了好几个空碗碟来,两张桌子都分别放几个。 舒先生从里间出来,把手里拿着的大碗递给张掌柜。 张掌柜依次拨了桌上各样菜肴的一部分在舒先生的大碗里。 舒先生就捧着装得满满当当的大碗出了茶馆的门,走了。 走了? 这就走了?不留下吃饭吗? 陆炤迷惑不解,不住看向门口。 张掌柜又在分剩下的菜到另一桌的碗里,看他如此,笑道:“舒先生中午也包饭,不过他总要带菜回家去,和家里人一块吃。” 哦哦哦! “这样啊。”陆炤顺手掀开兜帽,挠挠后脑勺。 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一脸放空的李二子攥着筷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又来? 好在李二子被张掌柜轻轻踹一脚,就清醒过来,除了手松没拿稳掉地上的筷子,并没有什么大场面。 李二子反而眼睛更是发亮的看着陆炤,语带点点羞涩、点点激动地握拳道:“陆先生!果真非凡人!” 不是、小兄弟啊,我是凡人、一般人、普通人。两只眼睛一张嘴,两只胳膊两条腿,浑身上下就没有超出人类范畴的额外部件,就只某些地方颜色款式特别了那么亿点点而已——不至于就这么把我开除人籍吧? “不赖嘛,小伙子胆挺肥。”难得有这么一个没被吓到的“寻常市井小民”。 循声看去,原来是陆小凤与花满楼端着盘子回来了。盘子上搁着几碟肉菜、一大碗鸡汤。 陆小凤把手里的菜肴在另一桌放下,看到桌上已放着分拨来的几样菜,也端起盛菜碗碟给对面桌分去。 张掌柜打眼瞧陆小凤两人带回来的菜肴,随口道:“这是对街那酒肆打来的吧?他们家的鲜珍鸡汤居然给外带。” 陆小凤得意道:“本也就是试试,问一嘴能不能外带到茶馆,想不到东家正好从外头回来,当场就拍板应许了。” 几人依次落座,张掌柜与李二子一桌,陆炤与陆小凤、花满楼一桌。 陆炤给同桌的两人递去筷子汤勺。 花满楼在陆小凤小声的介绍过桌上的摆放后,点点头表示清楚了,拿起汤勺舀了一口鱼汤,轻吹后送入嘴,细细品味,展颜赞道:“这鱼汤炖得醇香浓郁,又不见一丝腥味,实在好手艺!” 李二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挠挠后脖颈。 张掌柜与有荣焉,笑靥如花,嘴上倒还念两句谦辞:“哪里哪里……我们家二子就只会这么一招,别的都拿不出手。” 陆炤闻着鱼香,虽然也对据说不怎么给外带的鲜珍鸡汤好奇,但还是向鱼汤伸出第一勺。 热腾腾的鱼汤入口—— “烫烫烫!”陆炤被烫急得跳脚。 李二子立马冲去前头取来已经放凉的茶水。 陆炤仰头猛灌凉凉的茶水。 “哈——”缓过来了。 花满楼关心道:“原来你这么怕烫,那可要慢慢来。” 张掌柜:“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猫舌头吃不来烫鱼汤。 小插曲过去,继续用饭。 陆炤心有余悸地看眼鱼汤,吸吸鼻子,还是没忍住又伸过去夹了一筷子鱼肉。 鲜香嫩滑~ 低头顺嘴吐出一撮鱼刺。 又去夹一筷子鱼。 “咔,he……”抬头看去,是李二子捂着嗓子,表情痛苦。 张掌柜朝他们摆摆手:“没事没事,只是被鱼刺卡住罢了。”说着,她起身去取来一个细细长长的物件。 ……镊子?夹子? 张掌柜驾轻就熟地让李二子张大嘴,把他喉咙里卡着的鱼刺夹了出来。 陆小凤奇道:“李小兄弟这么会做鱼汤,怎么又是不太会吃鱼的样子?” 张掌柜才搁下夹子,闻言,脸上便闪过一丝怀念,道:“他啊,苦练这么一手,可不是为的他自己。”她囫囵摸摸李二子的发顶,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忧伤,“是为的我那早夭的女儿。” 她不怎么与其他人提起这些,只是她信得过好心助人的花满楼,信得过花满楼认可的挚友陆小凤。而对陆炤,从他这几日所述的故事里透露出的,他本人的人品偏向,张大娘也愿意相信他一回。 于是张大娘将往事缓缓道来。 张大娘并未细说她不知所踪的夫君,只说起当年她独自一个女娘,带着年幼的女儿,又无宗族娘家依靠,实在不敢回想初时到底怎么煎熬过来的。 后来,张大娘带着女儿与全家那一点子家当搬了家,到她很多年不曾回去过的老家去生活。 寡妇门前是非多。 许多人欺负女人小孩,是只看男人脸色的。 于是她就时常女扮男装出入自家,传出风流名声。又对外宣称,只收用这一个“男人”,好为家里搭把手,也不打算正经办婚事,怕这“男人”鸠占鹊巢,对前头夫君的娃儿不好。 实际上,她还借着这个女扮男装的身份外出经营点小生意,只不出远门,赚得不多。 “我那闺女聪敏灵巧,早早就知事,晓得她阿娘我的难处。” 有一天,稚龄的女儿突然抱回来一个好似才两三岁大的幼童给她看,说这是个小子,可以给她做童养夫,养大了他,她们家就有男人,不怕被人发现,再被人欺负了。 她那时候看着瘦瘦小小的幼童,细细的脖颈处那一道淤痕,最终收下了那个孩子。 张大娘的眉眼处萦绕着回忆时的愉悦:“她自己才那么一点点大,就一脸正经地说要收养个‘童养夫’了。”说着说着,她轻轻笑起来,笑得没有声响。 旁边垂着脑袋的李二子早已泪流满面,偷偷摸摸抹脸上的眼泪。 张大娘忽然给李二子后背来一下,道:“你哭什么?她现如今指不定投胎到那处大户人家了。吃香的喝辣的,前呼后拥,嫁妆还多,想做甚就做甚。她就喜欢那些有的没的,对什么都好奇。” 李二子还是低垂着头,压抑着哭腔,小声道:“她身子骨定然好极了,健健康康的。也说不定投胎去了什么名门正派、武林世家,成了一名仗剑江湖、替天行道的女侠呢。” 张大娘的眼睛里闪烁着期盼的光:“好,好极了。” 陆炤想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别样的人生过往,都是一段故事里的主角。何其真实。 陆炤苦恼于如何安慰他们,脑子一抽,说道:“怪道张小姐聪明伶俐呢,定是吃鱼吃得多。” 除了花满楼,其余三人都不由瞟了一眼陆炤面前那一小堆鱼骨鱼刺。 张掌柜三两句又把故事的后来、目前的结尾讲了。 机缘巧合之下,她突然走大运,捞得一笔横财,这才能买下这间门面,本也考虑过酒家,又担心收拾不了醉酒闹事的,最后定下开茶馆。 花满楼很敬重张掌柜的坚强,陆小凤也对此感到佩服。 往事说完,午饭也吃完了。 洗碗的是勤快孝顺的李二子。 张掌柜要去理账。 陆小凤吃多了,揉揉肚子,拉着花满楼要出去走走。 陆炤发现只剩自己没事干了。 春日午间暖熏熏的阳光照着,饱腹的陆炤感觉有些犯困。 舒展筋骨,往院中的竹躺椅里一倒,困意上袭。 轻柔暖风拂过熟睡之人在躺椅边垂下的衣角。 飘入梦中。 陆炤能意识到自己应该是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金蓝异瞳、纯白大长毛的临清狮子猫,正摇晃着尾巴趴在檐下晒太阳。 这时候来了一只小狸花,一看就很机灵,来来回回绕着他打量,然后就眼带嫌弃的走了。 又路过一只黑猫,看着小狸花远去的背影,对他喵了一声:“你要做童养夫吗?” 啥玩意? 炸毛,惊醒。 前头茶馆里声响嘈杂。 这是什么时候了? 两眼迷蒙的时候,前头那门里探出李二子的脑袋。 李二子瞧他终于醒了,高兴坏了:“陆先生,到你了!” 陆炤连忙拉起帽子,随他进去。 端坐在前面的舒先生稳得很,已经先将上午的段落重讲一遍。 正好他来接着讲下午的说书内容。 阿幼朵强吻之人,与阿幼朵所爱之人的过往。 14. 三蛊·双子·孤雁 “欸、赵兄,你说,那蛊怎么就下错人了呢?云楼珏,没错啊!”有人想破头也没想明白。 被唤作赵兄的那位带着点鄙夷与自得,咋了口白水:“这可是江湖茶馆,说的江湖事,最后那出现的那个云楼珏必是有人用了江湖秘技——易容术!” “此言差矣,”坐在前座书生打扮的中年人摇摇手中题诗扇,摇头晃脑道,“依在下所见,那苗女许是自己也被下了蛊,才把其他人当成云楼珏。那同心蛊竟能掌控他人心智,可怖、可怖!” 后边的一位茶客没忍住,插话道:“你们怎么不猜,那云楼珏有个孪生——”兄弟…… “来了来了!斗篷生可算出来了,可叫咱好等!”人群突然沸腾,截断他原本想说的话。 他伸长脖颈,目光越过一众头顶,望见茶馆最前头的大靠椅处,一位浑身掩在古怪斗篷下却仍显得高挑健实的神秘人安静落座。 陆炤入座,将桌案面上稍微整理,按自己顺手的位置,把等会儿可能用得上的物件归置。 只这一小会儿的工夫,看官们自发安静下来,没闭上口的也被周遭人等紧紧捂住嘴。 好了,开讲吧。赶紧的,都吊了几个时辰了。 面对底下目光如炬的诸位看官,陆炤也不多做废话,直接续上前文:“上一回说到,阿幼朵发现自己下蛊下错人了,当即跑得没影。” “这人竟不是云楼珏。那么他是谁?” “阿幼朵一开始不好意思去见那人。没过两日,又忍不得旺盛的好奇心,接连几天,经常轻手轻脚扒在小楼的窗下,偷眼去瞧那人。” “观察那人好几日后,阿幼朵发现那人虽不是云楼珏,可他们两人在许多地方,都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都看不见,却又都能如常人一般行动无碍;他们都温文儒雅、心思玲珑,待人接物进退有度;他们都才貌双全,还都很喜欢穿白衣——只是云楼珏更喜欢冬雪一般寒凉的冷白,云楼璧更喜欢春光一样柔和的暖白。” 花满楼“咦”了一声:“原来后面出场的这位才是我么?” “阿幼朵常来,每次都谨慎小心,试图不漏行踪。那人好似也不知情的样子,自顾自做他寻常的日程。” “可有一日突逢暴雨倾盆,阿幼朵差点被淋得透湿。她发现屋里人突然起身离去,却把门留着了。她进去屋内,里面灯烛摇曳,屏风边的案几上还摆着一套从未被穿过的干净衣物,洁白如玉。” 陆小凤抚掌叹道:“单看如此举止,后来这位倒也君子坦荡。” 花满楼赞许地点点头。 温柔却瞥他俩一眼,心道,倘若这又是一个心机叵测的伪君子呢?夸得未免太早。我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是怎样一副真面目。 “此事之后,阿幼朵便能壮起胆子来,再次叩开那人的门,同他认真道歉。” “那人自称云楼璧,乃是云楼珏的同胞弟弟,他们两个是孪生子,这才如此相像,以致姑娘误会。是以,他宽慰阿幼朵,说这既是误会,便不必再多介怀,他定然守口如瓶,只当作什么都未发生过,不会误了姑娘的清白。” 花满楼颔首。该当如是。 “之后一段时间,阿幼朵就与这位大弟弟成了特别的朋友。不好意思捉住匆匆忙碌的婢女们说的话,都可以来寻云楼璧聊,反正他们两个都闲得很,她每次来,都没见云楼璧做过什么云楼珏天天忙的那些事。” “阿幼朵看云楼璧一天天的不是赏花,就是弹琴,不是品茶,就是闲谈,不由奇怪的询问他,为什么哥哥云楼珏时时刻刻都那么忙,可弟弟他却什么都不用忙呢?” 书生样的看官收扇,甚为严肃地发表说教:“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弟弟却不肯帮同胞兄长分担纷繁事务,实在不悌!” 赵兄撇嘴,非要与他抬杠道:“你怎么知道是弟弟不肯?说不得是那伪君子不肯让他弟弟插手家族之事。” “面对小姑娘有些越线的提问,云楼璧只是笑笑,便转移话题,带偏小姑娘的想法。” “阿幼朵天天都去找他抱怨或分享。抱怨的是云楼珏的冷漠心意,是云家主家环境的生硬疏离。分享是对记忆里家乡的思念,是童年少年时经历的见闻趣事。” “云楼璧总是耐心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也总是温温和和的,体谅阿幼朵这小姑娘身在异乡的不安忐忑,也体谅他兄长身为下一任家主,肩上实在担负了许多。” “云楼璧曾怅惘的对阿幼朵说:‘云家偌大一个摊子,兄长一人本就艰难,以前还总有人说些风凉话,叫兄长听闻后伤心。’” 花主人凉凉道:“只怕是一些拈酸小人,见不得区区一个瞎子风光无限,执掌大权。倒不知自惭形秽,却一味挖苦那明玉上一点子瑕疵。” 书生样的看官“刷”的开扇,呼扇两下,嘴巴掩在扇后轻声轻语:“可惜可憾,如此俊逸风流佳公子,竟目不能视。” 赵兄立马拉住他大兄弟,圆瞪着眼,一个劲点那书生,示意—— 瞧吧,拈酸、小人! “这日,阿幼朵正出门要去小楼,想着如何安慰近来难掩心忧的云楼璧,就在路过繁复回廊时,看到了两人熟悉的身影,脑子还没来得及转动,她就已躲进廊外的花丛。” “阿幼朵定睛细看,廊下那两人正是平日里几乎不相见的孪生兄弟——云楼珏与云楼璧。” “四下也不见旁人,只他们两个在这里说什么呢?” “阿幼朵躲在花丛中小心翼翼靠近,直到能够勉强听清他们的谈话。” “一人道:‘爹的病情如何?身为人子,我当侍奉在侧。’” “另一个道:‘不必担心,只是前些日子被我从南疆带来的疫气传染,现下已有些起色,不久便能与你见面。你且安心,顾好自己便罢。’” 杏衣客略作思索,兴奋道:“我知道了!前一个发话的是云楼璧,后一个是云楼珏,因为后者先前去了趟南疆!” 紫衣友人甚为欣慰:“不错,有进步。” “再一会儿,他俩说着那些似乎意有所指的言语,阿幼朵听不太懂。茫茫然,直等到其中一个离去,临走好似还朝这个方位投来一眼。” 这是被发现了吧? “剩下那人径直走到这丛花前。阿幼朵忽然屏住呼吸。” 花满楼道:“看来是被听到了呼吸声。” 温柔又没忍住看他一眼,莫不是每个失去视力的瞎子,都会如此耳聪灵敏。 “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唤道:‘阿幼朵。’” “阿幼朵自然认出来了,这道声音曾与她在南疆的密林溪流朝夕相处。” “阿幼朵垂着头从花中钻出来,满头叶子花瓣簌簌下落。” “云楼珏的手轻柔地替她摘去发上的花叶,对她说道:‘你是不是,已对他下了蛊?’” 鸟主人已经骂了一下午:“居心叵测!”又仰头就是一盏茶,“二子,再来他丫一壶!” “阿幼朵心说,你是不是为你弟弟来找我讨公道来的?” “于是阿幼朵不悦地哼哼道:‘下了又怎样?我喜欢的人又不是他,那能有什么用呢?’” “发顶摘叶的手停顿不动,片刻,云楼珏才道:‘要你喜欢的人,你的蛊才能起作用?’” “阿幼朵跺跺脚,说:‘同心蛊同心蛊,我还特意把这蛊的名字用中原话好好编了一个名字!难道我的中原话学得还不够好吗?’” “云楼珏见她生气,哄了她几句,又把打发走了。” 陆炤说道这里,顿住,扶着宽大的帽檐,视线在下面人群里略略一扫——果然,魁梧老兄还在场内,那还是得掰碎了往细里讲。 “云楼珏望着苗族小姑娘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同心蛊,同心、蛊,竟是……如此。错了、乱了。计划……改换……’” 说到如此地步,看官们再是一根直筋,也该知晓云楼珏暗藏的祸心,窃窃私语声不绝。 竟是利用小姑娘,要对他同胞孪生兄弟下手,还囚困亲爹,其余人甚至不知云家老家主现况如何,如此不孝不悌之徒,实在天怒人怨! 赵兄觉着自己说中了,得意的用眼角下巴一下一下刮那迂人书生。 “云楼璧知道,再过不久,云老家主必然会被放出来,因为云楼珏的婚事临近,总不能夫妻拜堂时,堂上亲爹缺席。” “云楼珏也知道,他能动手的只有这段时间。” “云家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碌,忙碌接下来婚事的布置与准备。” “这是一场婚前小宴席。” “这是一场鸿门宴,云楼珏知道,云楼璧也知道,独独正在犯愁什么时候提出告别的阿幼朵豪不知情,皱着眉支着脸,坐在两人之间,只一心出神想自己的事。” “云楼珏陡然出手,一出手就就是杀招!” 众人攥紧了心,看云楼璧如何应付。 “忽然回神的阿幼朵义无反顾扑上去——” “啊!”众人转头,鸟主人脸色煞白,惨然痛呼。 “阿幼朵被击飞。云楼璧轻功追上即将撞上墙壁的阿幼朵,将她捞住,破门而出。然而阿幼朵,这来自遥远南疆的单纯小姑娘,已然没了呼吸。” 鸟主人嚎啕大哭,哭得甚是伤心的样子,引得周围人都不住去看他。 花主人一手遮住自己的脸不叫人认出自己,一手伸过去拍抚他背安慰他:“行了行了啊,乖啊不哭,不是你闺女,你闺女在家里好好的,没出事,将来我给你把关,绝不叫混小子有机会害了她……” “云楼璧的心如坠冰窟,深不见底,只有一片黑暗。他忽然恨自己是个瞎子,竟不能看她最后一眼。*他抱着怀里那不再能发出快乐笑声的小姑娘,衣摆灌满寒凉的夜风。” “云楼珏自光亮的门里迈出,注意力一点也未分至云楼璧怀中。” 青衣女子呼吸颤抖,紧紧攥着心口的衣裳。 “云楼璧哑声问:‘为什么?’” “云楼珏神色淡淡,道:‘因为我需要你,我需要收回我的半身。’” “云楼璧将小姑娘轻轻放置在一边回廊的地上,回身面对他而今如鬼魅的兄长。他轻声问:‘你寻到办法了?’” “云楼珏展颜笑道:‘不错,我已从南疆探知当年共生蛊的消息。只要我取得你身上的另一半功力,这部功法便能完全为我所用。’他笑容温柔而亲切,但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空虚、寂寞、萧索之意,‘那些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可只要我权倾天下,谁人胆敢违背我、轻蔑我、可怜我!’” 书生“啪”一声以扇叩掌,斥道:“狼子野心,天性魔物!” “云楼璧痛心不已,兄长何时变成这样的,爹怎从未发现,他怎从未发现,是他们对兄长的关切太少,以致兄长在重压之下受不住了么?” “云楼璧忽然意识到什么,呼道:‘哥,你对爹做了什么?’” “共生蛊的消息是从南疆得来的,那么他们两人修习的那份特殊功法呢?老道长已逝,天下间唯一还可能知晓那份功法的秘密的,只怕仅有云老家主一人。” “原来,云家双生子幼时体弱多病,眼见难以成活,求遍神医后,于一位已经退隐的老道长处获得一个办法。” “云家老家主亲自进入虫蛇遍地、暗瘴四处的南疆密林,历经千难万险,再出苗疆时,带出了五毒教的三蛊之一 ——共生蛊。” “老道长以共生蛊将双生子的联系起来,成了武学上的同一个人,以两人的经脉共同修习一道失传内功秘笈。” “那部秘笈非寻常人可成功入门,然而修习此内功有成者,寿数可至百岁整。” “而双生子借助共生蛊共同修习此内功,两人各自寿数仅有五十整。” “云楼珏不满于区区五十年的一生,不满于自己完美人生中竟有两个缺憾。于是他就想除去他的双胞胎弟弟云楼璧,获取完整的百岁寿数,此后暗中筹谋划策许久,深入南疆,囚困亲长,而今图穷匕见。” “云楼璧还未放弃挽回的想法,只想能救一个是一个。他劝道:‘我们虽然失去些许,却已得着许多。即使年幼重病,却因爹的拳拳爱护之心得了转圜机遇,薄命得以续存;即使目不能视,却听得雨打芭蕉声,嗅得春花秋实芳,品得清茶醇酒香,感受得到轻风习习、细雨绵绵,这难道还不够幸福吗?我们已比许多苦命人幸运得多。’” 陆小凤听到这话,想起花满楼也曾有过如此类言语,不由看向身侧,花满楼蹙着眉,仍是一副担忧之态。 温柔却神态和缓得多:“正不能压邪。只是可惜那么可人疼的小姑娘了。” 陆小凤心道,你一个小姑娘,老气横秋的说人家小姑娘可人疼呢。还有就是不知哪来的信心,觉着最后必然邪不压正,万一人就是打算把花满楼说死,好赚你们一番眼泪呢? “云楼珏并不为所动,道:‘那你可曾为见不得你这心爱之人,而自怨自艾为何眼睛瞎了?’” “云楼璧一愣,道:‘……我与她并非……’” “云楼珏嗤笑道:‘你知不知道,她还对你下了蛊,你们两个才会彼此相爱。倘若不是变心爱上了你,她岂会为你赴死。’” “云楼璧的眉宇间笼上一层哀伤,道:‘挚友,就不可以为彼此奋不顾身、两肋插刀了吗?’” 温柔突然发话:“你们两个,也是挚友吧?”她冲陆小凤问道,“你愿不愿为他赴死?” 花满楼道:“我并不愿朋友为我赴死。” 温柔道:“我只问他愿不愿意。” 陆小凤笑了笑,淡淡道:“像我这种人,是绝不肯为了朋友去拼命的,随便为了什么样的朋友都不行。”* 星星刀出鞘,直奔花满楼肩头。 既无杀气,亦无力道。 花满楼便没有去接,因为他相信这位姑娘并不会真的随意伤害无辜之人。 可陆小凤还是动了,灵犀一指轻松夹住刀尖。 果然那刀势轻飘飘,叫他随便截住了。 温柔笑起来,明媚而朝气蓬勃,收回陆小凤松开的刀,入鞘。 “云楼珏长袖如流云朝云楼璧卷来,被云楼璧已相同招式击退。两人便在这曲折回廊中腾挪游移,步态轻盈迅捷,长袖舞如穿叶飞花。两人都看不见,可他们都有一双绝顶灵敏的耳朵,将一切动静收入心中。” 嘿、打得妙极,竟叫两个瞎子对打!有那不管情爱、只关注江湖打斗戏码的看官不合时宜的暗暗叫好。 “最后一记对掌,云楼珏出了十成力,势要下死手,而云楼璧还收着一成力,不想对兄长痛下杀手。” 怎么都到如此境地了,还收着手啊?众人心呼。你哥要杀你啊! “两掌相对,内力激荡,功法异常运转。两人倒飞相离,摔在地上。云楼珏竟当场暴毙,气息全无。而云楼璧猛吐大口血,气息犹存。” 什么? “那功法有问题!”有人惊呼。 陆炤大幅度点点头,肯定那位客人的发言,接着讲道:“云楼珏咎由自取,被功法反噬而死。云楼璧重伤,捡回一条命。” “待云楼璧运功,为自己稍作疗伤后,缓慢起身走到那躺在冰冷地上的小姑娘跟前,脱下外袍将要盖在阿幼朵身上时,发现——她竟然又有了微弱的气息。” 花主人扯扯鸟主人的衣袖:“快听,闺女活了!” 鸟主人从哀恸中将自己拔出来点:“活了?” “原来阿幼朵被云楼珏杀死后,竟触发了涅槃蛊而得活。” 青衣女子长舒口气:“好姑娘,上天终于垂怜你一回。” 杏衣客轻松起来:“这下就要大团圆了吧?他俩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多美满!” “此事后,云楼璧被迫接下重担,从头学起下一任家主所应当会的事物,他也终于变得忙碌起来。” “阿幼朵与云楼璧道别了。” “先前想要告别是因为她不想留到云楼珏成婚当日,现今她不得不告别,是因为她枯木回春所用的涅槃蛊,乃是五毒教三蛊之一,南疆重宝。成功触发得活的教中子弟,必为下一任教主。五毒教已等了这一代教主许久。” “百忙之中抽空来送行的云楼璧,温和的眉宇间,那抹萦绕不去的哀伤迟迟未散,他对临行的小姑娘送上最后的祝愿:‘一路平安,祝你幸福。’” “阿幼朵骑着温顺的小毛驴,最后的最后,再回望身后,那里是中原繁华的城,那里有中原她爱过的人。” 夜市溜达见闻 中原的城确实繁华得很。 不过中原的人就算啦,阿妹心里只有苗寨呢。 苗服的小姑娘坐在酒肆里,端着鲜珍鸡汤,听完隔壁桌这个中原流传的苗家故事,心下觉着有些新奇,却对故事里头涉及南疆的一概事物不以为意。 中原人对寨里的想象嘛,有差也很正常。 “小姑娘。” 苗家小姑娘回身看向隔壁桌,浑身银饰细细簌簌的轻响:“怎的呀?” 隔壁桌的食客刚听得乐人念着唱着述完一个有关苗女的故事,转头瞧见邻桌就背身坐着一个苗家小姑娘,一时没忍住,打声招呼。 这会儿小姑娘回身问有何贵干,食客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到方才的故事里,那阿幼朵好似很喜欢很留恋中原的繁华,他便好意提醒苗家小姑娘:“今晚有个花灯夜市,热闹得很,来到这里可千万别错过。” 小姑娘眨巴眨巴清澈的眼,应下了。 花灯夜市,很好玩吗? . 薄暮冥冥,初入夜。 夜市千灯照碧云。 车马如龙,人如潮。临街的门面尽数开张,大楼小店不胜枚举。每家门外都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工艺精巧绝伦的,创造奇思妙想的,也有古朴的,花哨的,或是偷懒买了统一制式的。 门内更是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高楼红袖客纷纷。 歌楼舞榭中嬉笑嗔闹声不绝,彩绡挂上招牌旗子,乘夜风而飘舞。脂粉酒香与袅袅笙歌自敞开的雕花镂刻窗中漾出来,飘到街上。 街上人潮涌动,成人幼童、轿子牛车马车与大大小小的摊子拥在宽敞的街面上,也觉着挤了。 苗家小姑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热闹拥挤的场面,人山人海,踮起脚也看不清谁谁,一眼望去全是脑袋。 她被人流裹挟着缓慢移动,急不得进退,明明方才就瞧见的小摊子,却也要挪上一小会儿,才能够到跟前。 这是一辆神奇的小摊车,车轮旁挂满了物什,竹筐、木锤、铜镜,还有她不怎么认识用途的光滑短圆棍,自称卖货郎的摊主介绍说那是擀面用的,就是用来做好吃的包子饺子的。 车里还放着许多东西,有水盆、碗筷、几样中原人的乐器、几卷花纹好看的粗糙厚布,还有摊主推荐说是小孩都喜欢的玩具,如拨浪鼓、鸡毛毽子等,简直应有尽有。 来自南疆的小姑娘扒着这个杂货小摊片刻,被摊主热情洋溢的招呼与推荐一通忽悠,离开杂货摊时,两手抱着,肩臂处挂着,好几样不怎么了解什么用处的物件。 她抱着这些东西在人流里挤了一小会儿,热乎乎的脑瓜被夜风吹清醒过来,再艰难踮起来,瞧瞧下一个摊位——整整一车层层叠叠的笼子里都是各种羽毛各种叫声的鸟——那好像更有意思! 于是,她趁着挪到一处人不那么多的巷子口,先进了小巷子。 往里走没几步,瞧见一抬轿子与四个童子,敞开的轿门内,只见一个苍白而冷隽的青年,双腿盘膝而坐,白衣如雪,两道直黑的眉下星一般的眼睛,眉头微蹩,有点郁郁。* 小姑娘扫了那青年一眼,也不去管他们几人不去挤花灯夜市,躲在这里做什么,径自到一边,把怀里乱七八糟的玩意随意堆在角落,便返身出去,打算继续游玩。 小巷子里。 端坐轿子内的青年对那四个童子道:“你们也去玩罢。” 四个童子面面相觑,多少还有些踌躇之意。 青年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眉宇轻舒,嘴角只稍稍牵起一丝弧,便仿若冻雪中忽生莲。 他道:“你们还能担心我不成?”什么人能轻易近得我身? 童子们想想也是。他们觉着公子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又不是随便什么杂碎玩意儿可能能伤到的。 “去吧,玩得开心点。”青年执起书,垂眼看起来,“回来记得给我也带点好吃食。” 童子们高兴地领了命,欢快奔去夜市上。 “给公子带什么?” “先看看,挑最好的!” 一个童子忽然拉住另一个的衣领,指指前面:“糖葫芦、糖葫芦!” “啊?公子不吃那个吧?” 童子没好气道:“我们吃的呀!”公子清逸绝伦,哪里能吃这种孩童小食! 走到那根插冰糖葫芦的稻草靶子下,戳戳背对着人群正在看戏的“小贩”:“卖不?作价几何呀?” 那浑身裹着古怪大斗篷的“小贩”冷不丁被戳,转过身来。 啥? . 陆炤自从那日讲完苗家小姑娘与目盲的孪生兄弟的故事起,又一连好几日被那位天天驾临的金主大小姐投赏点单。 连带舒先生也受到了金主大小姐的恩宠,也被投赏点单了几天。 这几天,陆炤被点名专门说阿幼朵与云家兄弟,舒先生被点名专门说香玉与李巳,两人轮着来。 说得陆炤都觉得腻味了,那位阔小姐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好在这几日赏钱是真不少赚啊。 陆炤、舒先生,连带张掌柜与李二子都赚得红光满面、脚下生风。 陆炤已经交给花满楼又一份生活费与房租了,还托他帮忙留意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屋院落正考虑出手的。 可惜今日最后说书完散场时,金主小姐面露不舍的告知他们,师门催得紧,她明日就必须启程离开了。 茶馆四人当然是有些遗憾的。 多好相处的女侠啊,出手还大方。 陆炤怀揣着几分可惜与几分解脱下班回去,就收到陆小凤与花满楼的花灯夜市邀请。 一起出来逛时,陆炤三人还恰好碰上张掌柜两人与舒先生一家子。 舒先生家有好几个小孩,小儿女、小孙辈都有。 陆炤惊讶于才是中年的舒先生居然都有孙辈了。 陆小凤笑:“其实花满楼这个年纪也可以当爹啦。” 花满楼也笑:“若是认你做个义子,我当即就是个爹了。” 陆炤: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小凤,你打趣花满楼就从来没赢过吧?咋都不长记性呢?是不信邪吗? 舒先生一家也乐得不行。 小崽子们咯咯嘎嘎,眼睛都笑没了。 陆小凤就与小崽子们约定,倘若他们不再笑话他,他就包下一整根糖葫芦棍,让他们吃个够! 小崽子们当即都捂起嘴巴。 刚好一个扛着一根插满冰糖葫芦的稻草靶子的老人家过来,陆小凤就搜罗了身上所有的零钱,还额外与花满楼兑换了一点,凑足全额,连棍带糖葫芦都买下来了。 舒家长辈们见此,当然推拒,又要还陆小凤钱。 未果,小崽子们一人只分了一串冰糖葫芦,被长辈们牵着去别处逛了。 陆小凤抬头看看剩下的糖葫芦,忽然把稻草靶子往陆炤手里一塞,拉起花满楼三两下钻进人群里跑没影了。 远远传来他的声音:“剩下的——交你解决了!” 陆炤看着手中这根大棍棍:…… 为什么交给我解决? 我要怎么解决? 难不成也让我也叫卖这个? 陆炤呆滞了会儿,默默把这根棍儿往肩上一扛,步入人群。 先这样吧,让我叫卖吆喝的话,现在还有点难开口啊。 陆炤逛夜市的时候,发现真是琳琅满目。 单看各种卖吃食的小店小摊,就有麻腐、鸡皮麻饮、细粉素签、砂糖冰雪冷元子(丸子)、水晶皂儿、生淹水木瓜、砂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咸菜、杏片、梅子姜等。* 用的玩的也包罗万象,字画、文房四宝、铜玉铁木所制器件、竹石摆件、古籍善本等,五花八门,异彩纷呈。* 陆炤还瞧见麻沙盗版书了,为什么这么肯定是盗版呢? 除了质量看着差,还因为书的内容就是他编的两个说书故事…… 他也不知道怎么维权,这年头维权也难搞不是? 陆炤边安慰自己,边远离那处书摊。 一路上又看见有什么喷火吞刀的杂耍,还有一些捏泥人、糖人与转糖画的小摊,摊位上或多或少都吆喝过一两个重复率极高的词儿—— 香玉,阿幼朵。 陆炤扒着摊子艰难辨认那些,据说是他故事主角的泥人糖人们。 认不出来哎~ 一个小摊一个版本。 一千个小摊就会有一千个版本的香玉吧。 再往前走,围着好多人的地方,陆炤仗着身高优势睥睨人群,然后看到里面是偶人戏,正演到,木制的“香玉”与布制的“李巳”打得有来有回,十分激烈。 陆炤:? 李巳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咋能和一流高手香玉五五开的? 同人的同人在创二代同人啊。 再走几步,前头一台影子戏,还自带乐师,咿咿呀呀得在唱阿幼朵最后的道别。 围观一众,无论贩夫走卒还是书生童子,都泪眼汪汪的。 陆炤:啊这……阿幼朵这么快就翻成小戏了? 边上一个魁梧壮汉用手掌草草抹把脸,犹带点哭腔的与他同伴道:“是不是极动人?听说前两日,再南的地界,已有戏班子编排好,那想必听着更是好,更是妙了!” 阿幼朵才出现多久啊?连戏曲都编排唱开了! 陆炤惊呆了。 我瞎编的同人故事竟风靡一时。 忽然,他感觉自己被戳,扛着糖葫芦大棍回过身来。 问话的是几个童子:“你这糖葫芦卖吗?” “……卖!” 送走举着糖葫芦大棍的童子们,陆炤又感觉自己被轻轻戳了一下。 陆炤转头一看。 一只蝎子的尾勾在眼前微微摆动。 !!! 陆炤猛退好几步。 耳熟的笑声银铃一般。 是几日前有过一面之缘的苗家小姑娘——阿幼朵的灵感来源之一。 “我的名字是蓝凤凰,阿哥你的名字是什么呀?”灵动顽皮的苗家小姑娘收回展示蝎子小宝贝的手。 “……我、我叫陆炤。”陆炤警惕地看着蓝凤凰那只握着蝎子的手。 天啊!虫子!好大!还有毒!危! “你怕呀~”蓝凤凰乐得笑个不停,却不再聊,拂起额上猜灯谜奖励的面具,就走了。 陆炤迷茫:她来干嘛的? 夜市溜达完,陆炤找到陆小凤与花满楼的时候,他俩正在另一条小河的桥上。陆炤的出现还打扰了陆小凤数到不知道哪里的河灯,花满楼笑着“目”送陆炤被嫌弃的陆小凤拒绝一起回去。 陆小凤:我还就不信了,我肯定能数明白! 陆炤只好独自先往回走。 路过桥上的时候,桥洞里穿出来一艘草篷小船。 船上粗手大脚的船夫拿着一筐莲蓬冲他问话,用得方言,陆炤就没听懂。 陆炤于是俯身靠近桥下的小船篷顶,猝不及防的,就一疼,眼前一黑,不省人事,依稀感觉自己往下掉入船中。 海图一·岛上拍卖会 一秒记住本站地址:[www.aishu55.cc] 最快更新! 又是寻常的一日,江湖茶馆里人头攒动,座无虚席。 “哎,你们说,那五毒教上一任教主,和云家老家主,是不是也有过一段过往啊?” “不然那云家双子救命用的共生蛊,是怎么从五毒教带出来的?” “说起五毒教的三蛊,可真都是绝世的宝贝啊!” “可不是么,一个能连接两人的经脉生机,一个能掌控人心,还有一个能起死回生!” “可惜那涅槃蛊听着,只有五毒教弟子从小养在心口,长大以后机缘巧合之下,才有些许可能触发,不然那教主之位也不会空置那么些年。” “涅槃蛊就别想了。倒是同心蛊,你们说,它真不会控制人?” “阿幼朵不是说过,同心同心,必得是心上人才起效。” “难怪她一下子就发现下蛊下错对象了!” “阿幼朵后来没把云楼璧身上那同心蛊解开吗?” “这谁知道呢?斗篷生也没说。诶、那岂不是,倘若后头阿幼朵改变心意,喜欢上云家弟弟,那云楼璧也定会被同心蛊影响爱上她?” “放你那小娇花的屁!阿幼朵那么可人疼,谁都会轻易喜欢上她的,才不必靠什么蛊!倒是阿幼朵自己……唉,也不知道她最后放下没有,云家那兄弟俩,都不适合她。” “来了来了!” “……怎么又是舒先生?” 斗篷生呢? 张掌柜耐不住迟迟等不来预想之人的茶客们喧闹,只好出来解释。 一时间,众人哗然。 不见了? 哪去了? 杏衣客兴奋地扯扯友人衣袖:“我就说,他肯定是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秘闻,被正主捉走啦!” 紫衣客:“……有理。”他有点迷茫,难不成他这友人的奇思妙想才是对的,那斗篷生裹块布不是为的故弄玄虚,真就是因为怕说出秘密被人追杀? 那么斗篷生为什么还非要在一个小茶馆说书,把那些不该宣之于众秘闻统统抖落出来? 紫衣客百思不得其解。 斗篷生到底想的什么呢? . 斗篷生在想,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谁知道他就一小破说书的,在一家屁点大的小茶馆说书,编点不入流的小故事,忽然间就风靡一时,传遍天下了? 第一个说书故事里,并未涉及武侠世界的反派角色,楚留香等正派主角一流又不可能为个瞎编的故事,千里追杀过来。所以无事发生。 因而他压根就忘了,这是个到处藏危机、到处有反派的武侠世界,武德充沛,侠以武犯禁——甚至还有江湖反派涉入谋逆大罪的! 第二个说书故事里两大男主其一,构成要素的很大一部分就来自大反派蝙蝠公子。 按逻辑顺下来,陆炤觉得自己很可能被蝙蝠公子抓了,除非是有人突然脑抽,本来不认识他,与他毫无瓜葛,却非要抓他。 陆炤现在脑瓜里就在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东西。 因为他没别的事情可做。 他现在躺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长条木制物件中——疑似一具棺材。 他是在昏迷中被身下的那堆东西硌醒的。 醒来后,入目尽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他手脚并用,试探着摸遍这个物件内部,发现自己所处于近乎密闭的狭小空间——可他又还能正常呼吸,说明这玩意没被封死,他也没被埋进土里。 身下铺着厚厚一层圆溜溜的小珠子,陆炤有一瞬间甚至感觉自己好像一位躺在豌豆做成的床褥上的可怜王子。 嗯……豌豆王子? 他又开始发散思维,胡思乱想起来,因为在这里面,他除了脑内自娱自乐,真的没别的事能做。 忽然感觉这木箱大幅度晃荡了一下。 先前小幅度的摇晃,他以为只是错觉。这下大的肯定是真实的了。 我不会被沉海了吧? 黑暗里的人很容易陷入悲观,心思单纯的人或许能乐观些,给自己发掘一点希冀。 陆炤试图努力想点好的。 可能好消息是,我这棺材是木制了,所以正好运的漂在海面上。 不知道还能不能得救…… 希望别突然来场暴风雨,海浪卷着卷着,我可能就要无了。 救命啊……花满楼……陆小凤……呜呜呜…… 想点好的,想点好的,别绝望,努努力…… 陆炤又一次用别扭的姿势抵住上方可能是盖子的顶板,使劲一推。 依旧是微丝不动。 陆炤又开始发呆。 如果我这游戏角色的身体有技能就好了。 或许其实是有武学技能的,只是我不会运行内功,不会运用武学? ……如果我穿越的时候也能带个系统什么的就好了。 陆炤放空了一会儿大脑,忽然感觉哪里有变化。 哪里不一样了—— 隐隐似乎有光! 不是错觉吧? 陆炤努力辨别那种微弱的光感自何处而来。 过了不知道具体多长时间,那缕微薄的光晕更明显了。 陆炤高兴坏了。 光,就代表希望! 忽然,又是一下大的震动,感觉十分明显。 咦? 好像和大海浪卷来的感觉不太一样? 这时,木箱外头竟然有响动。 是人的脚步声! 陆炤刚想敲击箱壁,顺便大喊,示意救命。 突然想到,这来人,不知敌友啊。 于是陆炤憋住了一切动静,全神贯注,听外头的声响。 错错落落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他们来到他的箱子附近,呼吸声变得重了些,又远离,脚步变沉了…… 这是在—— 陆炤感觉自己所在的这个箱子也被抬了起来。 然后是轻轻的晃荡——在搬动。 光线逐渐变亮。 陆炤的心也逐渐亮堂起来。 去哪里? 光线又忽然消失了。 经过一阵子不同幅度的各种晃荡摇摆,木箱终于又被停放在某处。 陆炤这才后知后觉。 不是一开始就想到,很可能是蝙蝠公子抓走的他吗? 这一路应该就是他被关在棺材里被船运至蝙蝠岛了吧? 陆炤的心沉了下去。 蝙蝠公子——原随云。 那个反派可是很难应付的,几乎没有什么弱点,就连主角也拿他没有任何办法。若不是阴差阳错导致原随云最后翻车,只怕主角也要栽在他手里。 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置我。 陆炤紧张得环抱住自己健实的臂膀。 原随云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把我干掉,是不是没打算杀了我?还是他决定把我运来,然后亲自动手,灭了我这个胆敢“信口雌黄”之徒? 那些人逐渐退走,一枚脚步都未多作停留。 陆炤有些饿了,还有点渴。 于是他劝自己,大不了搞了自个儿,重新投胎,说不定也就穿回去了,他穿过来前那个瞬间可是啥事故也未遇到的,应该小命还在。 然后他就摆烂了,倒头就睡。 睡着就不会感到饥渴难耐了。 …… 一道阴沉鬼魅的声音笑道:“在方才第一次拍卖中,我已卖出了方庄‘琳琅阁’的所在,凤阳穗禾居的机关密道布置,以及鲛人岛已被灭门的消息和最后一批鲛人岛库藏积攒的宝珠。我希望这些货物全都能令买主满意。” 陆炤从迷迷糊糊中醒来,抬手一摸,还在棺材里。 “接下来的货物是人,”这应该就是蝙蝠公子伪装的声音,“希望也能让买主满意”* “第一个人,不知诸位近来可曾听说那南疆五毒教。” “你这有卖五毒三蛊?”有人登时沉不住气。 “并非,我只是卖一个来自五毒教的苗女,且她在教中地位不低,乃是内定下一任教主,此事五毒教内人人皆知,买主自可轻易前往确认。” “至于可有传闻中那等神妙的蛊物……这就要看买主的手段了。”那轻描淡写的声音里满溢着明显的恶意。 “起价,十万两。” 场内安静了一瞬,争先恐后的贪婪报价声起此彼伏。 最后以三百一十六万零四千成交。 “第二个人——”那道声音逐渐靠近陆炤。 突然“嘭”一声巨响凭空响起。 接着是错落纷纷的拔刀拔剑声。 破空一道风声,陆炤头顶处的棺材被击碎了一角,吓得陆炤努力试图把自己紧紧缩到棺材另一头去。 一声呼喝,接许多陶器被砸破的声音,接肆意漫延的酒气,再接“蓬”的一声。 火星一闪,再一闪! 突然闪出了一片耀眼的火光! 整个洞窟都已被照亮!* 在蝙蝠岛上,绝不许有一线光,无论任何人,都绝不允许带任何一种可以引火的东西上岸。 竟不知,这火种是怎么偷渡进来的。 陆炤试探着从棺材缺口处扫一眼外头。 一张巨大的虎皮交椅,就放在第三层石台的中央。蝙蝠公子不在上面。 原随云正坐在那群衣着华丽、气派十足的买家客人们中间,神态自若,仿佛他与蝙蝠公子毫不相干一般。 沸腾的酒火燃烧蔓延,甚至有几个倒霉蛋被火焰撩到衣服上,哀嚎着就地打滚求救,却无人理会。 一个衣着华丽、显得贵气的年轻人提着一柄剑自一伙人中出来,那柄剑剑身狭长,形式古雅,在剑主人手中好似天作神兵,挑得另一伙黑衣人毫无还手之力。 站在石台边上的人,应该是蝙蝠公子的得力下属丁枫,他出面厉声质问来者何人,来者何意。 那年轻人却根本不理他,更别说回他的话了,嚣张得长剑一扫,逼退数个黑衣人,剑光直冲原随云而去。 这下原随云是不可能再装得置身事外了,长袖挥动,掌风劈出,迎接挑事者的来袭。 几下应对过后,那年轻人脸上的兴味愈发浓重,手上的剑也愈来愈快,角度愈来愈刁钻,他舔舔唇:“原随云,你这蝙蝠岛不错,以后就是我宫九的了。” 原随云面沉如水,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势力,竟敢来搞他。 陆炤扒着棺材开口,满心吐槽。 宫九一个南海的势力,居然跑来东海黑吃黑。 陆炤眼尖,瞧见隔壁还有一个棺材,那棺材顶上的盖子轻轻滑开了一道口子。 嗯?原来这棺材盖子是得滑开的? 那口子里探出一只略微有点眼熟的手,把一只蝎子悄无声息地放在地上,然后那只腕上还套着银圈银饰的手就收了回去。 蓝凤凰? 原来被抓的苗女是她! 眼看洞窟内一片混乱,陆炤决定与蓝凤凰汇合,共同商议看能不能合力逃出去。 这就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陆炤死死盯着场内混乱的局面,绷紧神经与身体肌肉,等待机会。 为您提供大神 蔺篁 的《[综武侠]在江湖,正说书》最快更新 海图一·岛上拍卖会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海图二·逃亡之路 洞窟内酒火燎燎,赤红的焰火与绰绰的阴影在场内四处游移。 两方势力在死命对砍,那群受邀而来的拍卖会客人们不论会武的、还是不会武的,都在混战中不可避免的遭受波及。 呼喝声、哀嚎声、刀枪剑鸣声纠缠不休。 空气中弥漫着的酒气与烟气中夹杂了血气。 陆炤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变化。 宫九“隐形人”势力的突然来袭,打了原随云一个措手不及。 原随云的面色在焰火与阴影的映射中愈发显得暗沉。 宫九好像在武力上略胜一筹,逐渐逼得原随云一退再退,直至退出这个作为拍卖会场的洞窟。 也可能原随云另有计谋,诱敌深入,引宫九出去对上他别的布置。 反正宫九也是立即追了出去。 趁着两大头头不在,底下那些乱成一锅粥的也没空没精力分心注意这里。 陆炤把大斗篷的衣摆捞起来,搭在小心滑开三分之一盖子的棺材边沿,朝蓝凤凰那面垂挂下来,好叫她能看见这块熟悉的古怪斗篷布,从而认出自己。 然后陆炤从屁股底下那层铺得厚厚的、圆溜溜的“豌豆珠子”里随手抓一把,对准蓝凤凰滑开的棺材口子,一颗、一颗投掷进去。 嘿,果然我投掷极准!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游戏角色身体自带投掷技能加成的原因。 再一颗! 被一只带着银饰的手截住了。 蓝凤凰探出脑袋,对他怒目而视。 陆炤讪讪挥挥手。 蓝凤凰看到他眼睛一亮,往场中扫一眼,忽然身形一动。 陆炤眼前一花,回过神来,发现蓝凤凰竟然挤进他这副棺材里来了。 “陆炤,你也被抓了!” “……对,自作孽。蓝凤凰,你有办法应付眼前这出吗?” “我能有什么办法?这要是在寨里,或是树林子里,我还能招来些虫蛇崽崽咬他们,可这里连一根草也没有啊!” “那只蝎子……” “我就只带了那么几只宝贝,何况也不是所有蛊都是用来杀人的呀!杀几个十几个还行,这么多人哪够分啊!” “……那我们商量一下怎么逃吧?” 两人大致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整点吃喝,再合力逃出洞窟,到岛的表层上面去,最后靠蓝凤凰身上携带的一种特殊蛊定位南疆她苗寨的位置。 据陆炤的记忆,原著里介绍蝙蝠岛内这地方有三层。 下面这一层是酒色之地,有东、西、南三排屋子,中间是厅,有时客人也会到厅里招人陪喝酒。有酒,那应该也会有配菜、饭食。 酒气弥散,火焰后继乏力。 在逐渐昏暗下来的光线中,他俩摸索着用陆炤身上的大斗篷收拾了一大袋小圆珠子,用来当做“暗器”,以备不时之需。 趁着火光昏昏、场内乱战还在继续,陆炤与蓝凤凰小心翼翼贴着洞窟石壁,绕场大半周,随时提着心神,躲开被击飞而来的各种奇奇怪怪的暗器、刀剑、流星锤、斧头……一路有惊无险,到达拍卖场门口。 陆炤与蓝凤凰纷纷抓出一把小圆珠子,看准时机,借着昏暗光影的掩护,撒到拍卖场门口正打得你死我活的两人脚下那块区域。 “噗!”利器入血肉的声音。 “啊!”惨叫声。 趁着那两人踩到珠子乱了阵脚的空挡,蓝凤凰扯着陆炤“嗖”一下就从他俩身周冲过去了。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里面还在打。 外头这块倒是没多少喊打喊杀声。 暗无天日的甬道里仅能闻见扑鼻的血腥气味,脚底下踩过的地面湿漉漉的,偶尔还会不小心碰到倒在地上的软软的“人”。 陆炤压抑着恐惧和反胃的恶心感,被蓝凤凰拉着缓慢前进。 按照计划,他们会先去最底层的酒色之地找点吃的喝的东西。 不然他俩饿了这一天,怕接下去的逃亡之路体力不支。 也是庆幸在船上的几天里,他俩作为货品应该有喂食过一些东西,没被直接饿死,刚刚才有一点力气从拍卖会场逃出来。 陆炤动了动耳朵,忽然捏捏蓝凤凰的手。 这是刚刚约定好的暗号之一。 前方有来人。 于是陆炤又从斗篷袋子里抓出一把珠子,随时待命。 两人静静停留在原地,屏住呼吸,等待来人接近。 这人脚步声不是很轻,陆炤庆幸,如果碰上武功高强的,不说脚步轻盈到他们俩人发现不了,只怕一照面就是胜负已定——他们必死。 这便是在赌命,赌运气了。 来人终于走近,蓝凤凰忽然出手,陆炤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往对面那人脚下大致位置撒出珠子。 那人猝不及防被偷袭,脚下一滑,手上拆解反击的招式受到影响,当即被蓝凤凰制住,不声不响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陆炤没有去问那人是否还活着。 他只知道,他与蓝凤凰两个沦落人现在只能去想自己如何才能活下来。 接下来偶尔遇到的敌人,人数也都不多,一个两个,都被陆炤与蓝凤凰合力击败。 他们俩一路摸索着逃跑路线,好在此处通道并不算复杂。 他们便顺利地摸到计划中的洞内最底层。 这里不像上面那么乱,没有血腥味,没有声音,却充满了一种复杂的香气,有酒香,有果香,有菜香,还仿佛有女人的脂粉香。 因为拍卖会已经开场,这里没有客人停留,路过的房间几乎都很安静,好像那些房间里面根本没有人一样。 陆炤与蓝凤凰在中间的厅里狼吞虎咽一通吃喝。绵软的身体逐渐恢复体力。 虽然因为岛上禁火,这里出现的饭菜酒水都是冷食,可饿得不清的陆炤还是吃得很香,反正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手往桌上一摸,抓到啥吃啥,也不管是不是手脏,吃了不干净。 对面蓝凤凰好像也饿狠了,吃着吃着发出一声作呕,说是差点吃撑吃吐了。 陆炤:…… 陆炤端起一个碗,感觉里面盛着液体,大口一喝。 “噗!”是酒。 “呸呸呸!”吐干净吐干净,可不能在这种时候不小心醉了。 “怎么了?”蓝凤凰问。 “没事,不小心碰到酒了。你那有汤水吗?” “有。”对面递过来一个碗。 “谢了!”陆炤接过碗,猛灌汤水解渴。 汤足饭饱后,他俩瘫坐在桌边歇息,静静享受此时,这临行前难得能够休息的片刻。 “走吧。” 还无法放松,早点离开这个暗无天日的蝙蝠洞吧。 他们收拾妥当后,起身拉住彼此,继续在最底层扫荡,试图寻找到那根通往蝙蝠洞“入口”处的缆绳。 经过一间先前没经过房间时,里面竟有女人与男人的声音。 那女人在哀求,男人在邪笑。 他们知道那是什么。 门后有活人,有活得生不如死的人,也有活着不如死了的人。 这里的每扇门后,那些微弱的气息每一道都代表了一个活人。 蓝凤凰松开陆炤的手,推开那扇门。 陆炤没有跟进去。 门内传出男人凄惨的哀嚎,下一刻只剩下女人惊慌失措的求饶。 蓝凤凰全程没有说话,推门出来,默然不语。 两人加快搜寻的脚步,再过不久,便找到了那根钢索,钢索底端悬挂着一辆滑车。 两人琢磨许久也没搞明白如何操作滑车的运行,只好一起顺着钢索攀爬通过长长的黑暗甬道,去往上头的蝙蝠洞“入口”。 本来蓝凤凰还指望人高马大的陆炤背着她一块上去的。 结果陆炤说自己并不会运行内功。 蓝凤凰:…… “你的步伐一看就是习过武的,结果你说自己没内力?”蓝凤凰差点没压住拔高的嗓音。 陆炤委屈:“我、我就是不会运行内功啊。可能……可能我失忆了,忘了以前学过武功……” 蓝凤凰气得真想跺跺脚,可是他俩现在都挂在钢索上,缓慢蛄蛹向上挪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终于才从一个隐隐透光的洞口爬出来。 坐在石壁顶上,他们两人喘着气,逐渐平稳气息,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刚刚从中爬出来的那个黑黝黝的山洞,一眼看下去只有无边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暗,连一点光都没有,也没有声音,仿佛通向一个地狱。 也确实通向一个地狱。 而这座蝙蝠岛是座秃石嶙峋的荒岛。 石头是死灰色的,冷、硬、狰狞。岛上没有草木,任何一点生命的痕迹。怒涛拍打着海岸,宛如千军呼啸,万马奔腾。* 昏暗的天色下,遥远的海平面与天交际处,正有一点光源,照射出千道、万道光明。 曦光,代表着希望。 他们终于逃脱第一道来自人类的威胁。 可是想到这座可怕的荒岛之下,那活着、却好似活在地狱的女人们,他们的心情又很沉重。 他们知道自己带不走那些可怜人。 蓝凤凰起身。 陆炤:“你去做什么?” 蓝凤凰站在那个通往地狱的洞口,没有回头:“我去给她们一个解脱。” 陆炤顾不得身上的疲乏,也站起来拉住她:“可她们若是即刻死去,这座岛的罪恶却没有被消灭,只怕又很快有新的受害者出现……更何况,她们真的只有死这一条路吗?她们直到现在都没有选择自杀,是不是……其实仍有对活的一点希冀。” 蓝凤凰猛然回头,泪眼圆瞪,咬牙道:“那就让她们一直不人不鬼的活下去吗?” 陆炤想到原著里的楚留香,迟疑道:“或许,终有一日会有其他人来拯救她们。” 蓝凤凰简直想笑眼前这不谙世事的天真人:“其他人?我们两个都只能逃。除了逃,或许勉强能用我的蛊,送她们最后一程。还能指望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可能出现的谁?” 是啊……真的只去指望楚留香吗?综了那么多武侠的这个世界,宫九都打上蝙蝠岛来黑吃黑了,真的不会有其他变动吗? 陆炤缓缓松开拉住蓝凤凰的手。 可我们怎么才能救她们呢?我们连自己都不一定能保证活着回到大陆。 听着蓝凤凰的话,突然想到什么,陆炤急急问道:“蛊!你的蛊!你那用来定位的蛊,还有多的吗?” 蓝凤凰疑惑:“还有,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陆炤努力平复心绪:“你再分出一只蛊留在这座岛上,如果我们成功活着回到大陆,我们就立刻召集人手,重返这里,救她们!” 蓝凤凰黯淡痛苦的眼睛重新明亮起来。 她要在岛上留下沉眠的蛊用来定位,如果他们能有机会活下来,就要她们也有机会活下来! 两人都没有去思考,如果宫九不打算留下那些可怜女人怎么办。 他们不敢去想,只想活下来的那个可能。 陆炤跟蓝凤凰请求现场教学,先学了如何运行内功,几次尝试后,成功运起大轻功,一飞冲天。 安全落地后,面对蓝凤凰的震惊,陆炤有些兴奋,有些得意,还有些紧张和忐忑。 大轻功——这就是接下来,他们两个要借此飞跃大海、回到大陆的倚仗。 学习进展速度飞快,一学就会,天赋异禀得好像他本就该会这些。 果然他这具游戏角色的身体本身是会武的,只不过他没有系统辅助不知道,先前又没有危机意识,不曾向花满楼与陆小凤讨教。 岛的四周礁石罗列,几乎每一个方向都有触礁的船只,看来就像是一只只被恶兽巨牙咬住的小兔。* 陆炤与蓝凤凰去岛四周触礁搁浅的船上寻找合适的载具。 他们找到了又一副大棺材,还是雕花刻字、上了桐油的华丽棺材。 那刻的字是“蝙蝠之墓”。 看来是宫九给原随云准备的。 他们俩就笑纳了。 于是,陆炤扛着装着蓝凤凰的大棺材,朝向蓝凤凰确定的南疆她老家的蛊的方位,一路大轻功在天上极速快飞。 等到耗光气力与内力了,就落到海面上,放下棺材让其漂在海面,陆炤进大棺材休息调息,困了就眯一小会儿,醒来则继续调整方位大轻功接着狂飞。 蓝凤凰则负责一路方向的指示,以及在落于海面期间,捉鱼供给两人进食。 两人先前在一个倒地不起的宫九那方势力的倒霉蛋身上摸到一个火折子。 这火折子是‘霹雳’堂特别为皇宫大内做的,特别小巧,而且不怕水。据说这小小的一个火折子,就价值千金,很少有人能买得起。* 宫九财大气粗,大手笔搞到一批,分发给手下,只为用在这次黑吃黑过程中。 但现在正漂在海上的两人是完全不知道这火折子的价值的,他们俩只觉得很好用。 一望无际的茫茫大海中,只他们两个怀着疯狂的念头与痴想,遨游于海天之间。 时而路过洄游的鱼群,时而与飞鸟并行。 蓝凤凰的眼中一直闪烁着明亮的快乐。 陆炤也仿佛终于摆脱了身后那座地狱般的蝙蝠岛,在疯狂与痴念中,在畅快淋漓的飞翔中,抛下一切束缚拘谨,享受这一刻的海洋与天空,享受这一刻的自由。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逍遥游中的语句。 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绝云气,负青天! . 大轻功的速度极快,他们又是昼夜不分地赶路,三四日便接近大陆。 然而最后之时,好运好似已然用光,一直未遇到的暴风雨突然来临。 身后的穹顶之下,厚重的阴云严严实实地压过来,闪电如蛟划破天际,沉闷的雷响自天地间震颤开来,大海在酝酿一场怒意,鱼群杂乱无章地窜了一会儿,消失在海面以下,躲起来了。 蓝凤凰与陆炤把自己关进大棺材,在波涛汹涌、巨浪滔天的大海中不安地祈祷。 祈祷命运再次垂怜。 直至被卷得昏过去。 为您提供大神 蔺篁 的《[综武侠]在江湖,正说书》最快更新 海图二·逃亡之路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楚留香的船 唔…… 身体使不上劲…… 发生什么了…… “你醒啦!”眼前突然出现一张清丽温婉的面容,很是惊喜地看过来。 这是谁? 转动眼珠。 看边上,是不认识不熟悉的房间。 我……我又穿越了? 猛的睁大眼,看向那个漂亮妹子。 那妹子有些惊喜又担忧,伸手过来轻轻试探额头、颈侧、腕脉:“你已经高烧昏迷好几日了,现在看来,终于好转了。” 正当一头雾水的时候,有人推门而入。 这是一位极富魅力的男人,风流倜傥,优雅大方,成熟与机敏的气质融合一体,古铜色的皮肤,乌黑的头发,挺鼻薄唇,浓而长的双眉下还有一双清澈而智慧的眼睛,仿佛已然看透世事,却仍坚守本心。 他走到床边,看过来,只一笑,坚毅的神情就化作温和的春风,亲切、友善:“陆小兄弟,你可算好起来了!” 这又是谁?我认识吗? 看见他来了,坐在床边的漂亮妹妹起身唤他:“楚大哥。” 楚大哥?该不会是…… “在下楚留香。” ! 又一个谣言正主来了!楚留香也绑人? 陆炤突然清醒了。 楚留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陆炤从长期未使用的喉咙里艰难呜咽出一句:“……奥(抱)……雁(歉)……” 楚留香像是听懂了他想说的话,拂开衣摆,在床边坐下:“放心,那故事很有意思,并未给我造成什么麻烦,反倒是给了我一些启发。” 陆炤闻言,有些许安心。 “这些后面再聊,你还未痊愈,先好好歇息吧。”说着,楚留香把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往里塞。 陆炤乖巧听话地闭上眼。 怎么总感觉身体动弹不得的样子? 我该不会瘫痪了吧…… . 休养了两日,陆炤清醒的时间变长,精神也逐渐好转。 在时常来诊脉的苏蓉蓉与偶尔来看望的楚留香及另外两个妹子口中,陆炤逐渐得知近况。 陆炤与蓝凤凰在那场海上暴风雨中昏迷过去,却极其好运地被海浪运得距离大陆更近的地方,遇到楚留香的好友快网张三,被其所救,送到楚留香的船上来休养伤病。 苏蓉蓉告诉陆炤,他的病因是体力耗尽,精力过度压榨,加上饮食睡眠问题,以及最后暴风雨中,陆炤与蓝凤凰两人身上零零碎碎的饰品简直就是在互相伤害,所以陆炤一连躺了好些天。 蓝凤凰状况就比他好得多,养两日就能下地了,下地当天就跟上官府第二批补给,去追第一波船队,要帮他们指引蝙蝠岛的方位。 陆炤还问了官兵领头的是谁。 楚留香说,不知道领头的是谁,不过据说不止一位大捕头跟去了。 掌管情报的李红袖妹子在旁补充,据花家那边的消息来看,船队里还跟着一位天子近来新提拔的宠臣,姓黄。 花家?花满楼? “你突然失踪后,陆小凤与花满楼都很担心,着急想找到你。花家问消息问到红袖这里了。”楚留香想起某个着急忙慌、上天下海找朋友的浪子,赞赏道,“陆小凤一路查来,都查到海上了。他实在很够义气,愿意为朋友两肋插刀。可惜陆小凤去得早,刚好与回来的你们错过了。” 陆炤惊呆了:“陆小凤——他也跟着官船去蝙蝠岛了?”宫九和原随云打完没?陆小凤他可别一去就碰上两大反派吧!那岂不是要玩完。 楚留香摁住床上激动起来的病患,安抚他道:“我把他托付给我的友人快网张三,他们很快就交上朋友了。”说着,还为他们的交友速度愉悦地笑了,“他们先走一步,官府的第一批船队也是后来才出海,往他们那个方向去的。” 快网张三,这人不但水性高,鱼烤得好,而且机警伶俐,能说会道,眼皮杂,交的朋友也多,对朋友当然也很够义气。* 这样的人既然与陆小凤交上朋友,必然也会为他的朋友陆小凤两肋插刀。 可张三武功怎么样?打不过两大恶岛势力的反派头子吧? 陆炤还是忧心忡忡。 李红袖妹子出门去,顺道关上门。 这是叫楚留香帮忙换药了。 陆炤也是被换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之所以动弹不得,很大原因是——他被裹成了一只木乃伊。 现在楚留香就轻手轻脚帮他拆布条,要在身上各处大大小小的伤口敷上新的外用药膏。 陆炤怕痛,嗷嗷叫唤。 陆炤泪眼婆娑地抓住楚留香的手臂:“太、太太太疼了兄弟!” 楚留香有些无奈,可苏蓉蓉恰好出门了,他们不通医理,不知道她房里什么药物可以用来减轻陆炤的疼痛感——楚留香和三位妹妹们向来不怎么用的上这样的药物。 陆炤比划了一下:“你会不会这招,就是这样一下,然后我就昏过去,感觉不到痛了。” 楚留香摸摸鼻子,点点头,抬手给他来了一手刀。 陆炤果然当即躺倒。 . 又休养了几日,今天陆炤终于能下地了。 他是被楚留香搀扶着一点一点挪出船舱的。 然后在这位楚留香谣言受害者的船上,见到了多日以来从未见过的柔弱小白花王四娘。 王怜花在楚留香船上,是在寻找哪个女人是楚留香真心的最爱,好玩香玉记里最后那出“三选一”的戏码。 亦或者,倘若苏蓉蓉三人并非楚留香的女人,那王怜花就得等一个楚留香的真爱出来。 陆炤是肯定不认识这王四娘的,他只觉得这综武侠世界,居然还给楚留香多综了一个好妹妹出来。 有点羡慕了呀~ 然后他们就边躺在甲板上晒太阳,边闲聊起来。 聊到这次突逢大难,陆炤对蝙蝠岛多少仍是心有余悸的。 楚留香分析道,原随云这蝙蝠岛上的拍卖会肯定不单单只为了钱财。他先用尽各种手段,探寻如此各样的秘密,必是想要使江湖中的人心大乱,然后再要挟他的‘顾客’,做他的工具。这么做,用不着几年,他就会变成江湖中最有权力的人,到那时,被邀请去过蝙蝠岛的那些所谓客人只怕也要变成他的奴隶!* 原随云身为江湖中名门望族的无争山庄少庄主,竟为勃勃野心策划如此惊天阴谋,实在不禁令人叹惋,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听楚留香说到“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一句话,陆炤脑海里首先浮现的,竟不是蝙蝠公子原随云,而是楚留香的另一位好友,那位明面上光风霁月、举世无双的“七绝妙僧”无花。 陆炤有些好奇楚留香的剧情走到哪里了,想知道楚留香是否已经得知无花的真面目,方才有如此慨叹。 于是他试探着问楚留香。 楚留香的神情悲戚,向来开怀豁达的风流公子,此时竟露出一丝疲惫。默然半晌,他缓缓道:“他……他已死了,就在我面前。即使他有过许多不是,犯下许多错误。但他的死,已洗清了他生前的罪。” 陆炤见他竟为无花伤心到这地步,也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再安慰几句,楚留香便很顺从地转移了闲聊话题,甚至谈及那出风靡五湖四海的《香玉记》。 陆炤:…… 楚留香笑说,他的两位挚友,胡铁花和姬冰雁听闻这《香玉记》,还扬言要舍命陪君子,护着他楚留香这傻好人一辈子呢。 陆炤能说啥?只能夸夸他们友谊情比金坚啊。 . 而后,没几日,官船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些人,还带回来了一些讯息。 带回来了蝙蝠公子原随云的失踪讯息,据说蝙蝠岛势力被另一伙势力消灭殆尽。 而另一伙势力本来在岛上追杀中途上岛查案寻友的倒霉蛋陆小凤,却在快将陆小凤瓮中捉鳖堵个正着的最后时候,被官府的人马打了个正着。与蝙蝠岛原势力厮打过后剩余的那点人,几乎被官府一网打尽,只有他们的头头,“九公子”逃过一劫,也不知所踪。 “两个反派头子,你们一个都没抓着?”陆炤惊诧地看向正手舞足蹈比划吹嘘的陆小凤。 陆小凤:“……话不能这么说。无情大捕头已经把那帮子贼人提走,接下来就要送往京城,相比很快就能审出他们的底细了!” 陆炤于是问起,那苗家小姑娘蓝凤凰怎么没回来。 陆小凤想了想:“这具体的情况,得问无情捕头他们哎,当时我不在那船,只知道她好像回南疆去了,家里有人来找她。” 蓝凤凰没有再跟过来,只让官府的人把被救下的可怜女人们送来陆炤这里,还托人传了话来。 陆炤于是去官船那边找无情捕头,想问问蓝凤凰传了什么话来。 无情回想起当时的场景。 蓝凤凰随苗疆来人离开前,那娇小玲珑一小姑娘叉着腰踩在船头,大声宣告道:“告诉陆小子,别再那么胆小了。以后我就是他有过命交情的亲大姐,什么也不必怕!从今往后,姐姐我罩着他!” 无情回过神,再看看眼前即使裹成粽子又外罩了一件大斗篷,显得人高马大、老大一只的陆炤。 陆炤疑惑眼:“无情捕头?” 无情轻咳两声:“没什么。她说,今后你们就是有过命交情的……亲人了。” 陆炤感动得泪眼汪汪。 好哇,在这异世他乡,他陆炤都有异父异母的亲妹妹了。 呜呜我会好好攒钱,早日安置好小家,收拾路费去南疆看望你的,好妹妹! 为您提供大神 蔺篁 的《[综武侠]在江湖,正说书》最快更新 楚留香的船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回到江南好时节 官府的人要押送贼人速往京城去,因而已经先行一步启程。 陆炤与陆小凤他们打算自己慢慢走,一来顾及陆炤刚养得差不多的身体,二来他们还带着一大群被蓝凤凰救回来托付给陆炤的女人。 前来送别的几个人站在甲板上,古铜色皮肤的风流公子脚踏船首,与临行的众人作别。 岸上的陆炤很是感激他对陆小凤的帮助,以及对自己这些时日的照顾:“恩公啊,这些天实在受了你们许多恩惠,感激不尽!” 楚留香本来没觉着这话有什么,还笑得很是爽朗,想要意思意思自谦推脱一两句。 身后甲板上难得出来的王四娘秋波流转,笑意盈盈,说话轻声细语却又能让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恩公楚大侠真真是侠肝义胆,君子如玉啊。” 闻言,楚留香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又变得若无其事:“言重了,不必这般称恩公,既然有缘,又是同辈,何必如此拘于虚礼。” 陆炤本也想接他的话问,那么他们现在是不是已经可以算作朋友了,可是一想到楚留香好像都已经被他坑出对“恩公”的阴影了,便深觉惭愧,不好意思问出口了。 陆小凤大红披风一甩,一把揽住陆炤臂膀,冲楚留香潇洒挥挥手:“楚兄,就此别过,保重!” 楚留香一行人:“保重!” . 陆炤一众人包下的十数辆马车在官道上颠了一路,终于回到江南之地时,已然步入初夏之末,仲夏之初。 但他们此刻的目的地却不是杭州,而是转了个小弯,打道去往湖州。 陆小凤早已提前寄过信去湖州,给他的朋友卧云楼主人。 住在湖州太湖边的卧云楼主人,其家厨技艺名动公卿,做出来的湖州粽子风味绝佳,堪称当世粽子一绝。先帝在世时,甚至命当地官府每年都必须八百里加急,将这家粽子送往京城,直到前几年新帝登基,才以抛费为由,取消此项端午特供。* 风和日丽,万里碧空。 陆小凤招呼陆炤与众女到卧云楼庭中吃粽子。 众女三三两两围坐一处,头上帷帽随着低垂的头而倾斜,没有人闲谈,也没有人先伸手去拿桌上煮熟的粽子。 陆小凤毫不在意地随手捉起一枚棱角分明的粽子,三两下解下缠绳,揭开散发着清香的粽叶,就张开血盆大口咬下。 陆炤看他吃得香,拨了拨盘碟里那些粽子:“你那个是什么馅的呀?这怎么知道里面甜的还是咸的呀?” 陆小凤咽下口中的粽米,丢开那张被吃干抹净的粽叶,又伸手去捉起一枚粽子,示意陆炤看:“喏,长条形状的是咸口的,这样四角匀称的是甜口的。馅料看这上头的缠绳,相同馅料的缠绳缠的条数相同。至于几条绳对应什么馅,那我就没去记了,反正我都觉的好吃!” 陆炤余光看见众女纷纷犹豫着对桌上的粽子摸索着伸出手,顿时松了口气,也挑拣起粽子来。 有没有蛋黄鲜肉粽呀? 陆炤怀着抽卡的心情开封那个被他千挑万选的粽子—— 这是什么馅? 原谅陆炤前世只吃过蛋黄馅、鲜肉馅、蜜枣馅和豆馅,眼下着实认不出来这枚粽子里的馅料是什么东西。 陆小凤凑过来瞧眼:“唔,满天星粽子。” 啥玩意? 满天星不是什么小清新花卉吗?居然还能吃?还能做粽子内陷? 陆炤脸上一片空白,放空大脑机械地张嘴咬下去。 哎?好像还可以? 话说满天星是这个味道的吗? 算了,不管了,吃呗~ 陆炤嚼嚼嚼,一抬头,居然看到天空中的异象。 陆炤戳戳埋头猛吃的陆小凤,见他抬头,又向上指指,示意他看天。 只见晴空万里,碧空如洗,白日当空,太阳周围竟有一圈内红外紫的晕环,清晰可见。 四下都逐渐有人反应过来,庭外惊叹声此起彼伏。 陆小凤脸颊鼓鼓,含着满嘴粽子,呆呆看着那圈日晕,没反应过来这又怎么了。 俗语有言,“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因而日晕其实不算什么极其罕见的特殊天象。 陆炤却大声说道:“日显佛光,这岂非吉兆!” 陆小凤当即灵敏反应过来,吞咽完就跟着符合:“啊对,吉兆,大大的吉兆!这是寓意苦尽甘来,否极泰来啊!” 众女迟疑地聆听周围那些动静,对吉兆的说法也是将信将疑,可她们在潜意识里到底还是期盼已久了,愿意相信这样浅薄的谎言。 陆炤与陆小凤相互配合,胡乱念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吉祥话,大意就是说,今天突然巧遇天显吉兆,还寓意旧去新生,说明即将要有好事发生,她们也要苦尽甘来了。 听得众女喜极而泣,虽然眼睛因为在蝙蝠岛上被缝上许久、眼皮处已经长平光滑而落不下泪来,但她们干涸的心床现如今已被泪水浸湿浸透。 突然有一位女子用发紧的声音说:“我几乎、从来没有过什么属于我的东西,我们在那个地方也都只是不需要名字的东西。现在,我突然想要一个名字了。” 她用看不见的眼睛“看”向陆炤他们的方向,娇媚婉转的嗓音好似在乞求:“蓝小姐拯救了我们,让我们脱离苦海、得见天日,又将我们交托给她信任的亲人,我们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必今生当牛做马,来世结草衔环以报。那么、能请您为我们起个名字吗?” “不用这样拘谨!”陆炤怜惜她们的遭遇,怜惜她们此刻的小心翼翼,放柔语气对她们说:“你们从前难以自主,现在终于有机会,难道不想自己决定将来要用一辈子的名字吗?” 他忽然想起原著里东三娘以“第三间屋子”为自己起名一事,便又补充道:“而今既然重获新生,要像个重新投胎的新生儿一般,不再有任何过去,不如就以眼下所见所闻,起个美好的名字吧。” 这话哪怕叫一旁洒脱红尘的陆小凤听了,也是眸光闪动,为此言折服。 于是众女纷纷要为重生的自己与姐妹彼此取一个崭新的名字,庆祝新生。 有的以各样粽子为名,有的以幻想中太湖景致为名,有的以四下嗅闻得的花卉草木为名,甚至有的以日晕天象为名,以纪念今日的重获新生。 陆炤不认识这个气味的花、那个气味的草都叫什么名字,只有陆小凤被众女围着问来问去。 陆炤看着她们脸上鲜活起来的笑颜,与陆小凤脸上苦恼里夹着洋洋得意的表情,怎么压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 . “今年端午都还没过去呢,这就要走啊?”一向好客的卧云楼主人依依不舍地拉着陆小凤手臂,近年来吃得太好而渐渐凸起的肚子,也无法阻挡他依稀可见的昔年江湖闻名的好颜色。 “下次、今年,中秋我一定还来!来吃月饼不是?”陆小凤安抚地拍拍老友的大肚子,闪身上了马车。 卧云楼主人大声道:“你可要记住了,中秋啊!来完了,月饼我就吃光不给你留了!” “知道啦!绝不敢忘!”陆小凤甩动缰绳,这一辆领头的马车缓缓动起来,后面的马自觉跟上这辆马车。 返程回江南的途中,突逢天象变换,接连几日瓢泼大雨把他们的马车堵在路上。 陆小凤不愧是行走过江湖的,很快在附近找到一间破庙供众人暂驻栖身。 破庙勉强能够遮风避雨,众人围在几丛火边上,听着外面雷鸣轰隆作响。 担心众女们深感不安,陆炤就打算发挥一下自己说胡话、编故事、玩二创的本事。 “咳咳,”陆炤开始发功,“当年屈原投入江水,从此端午时节年年祭。而今我们才吃过粽子,这时候大雨倾盆,想必是苍天有情,与我们一同在纪念他吧。” 日月俯首,天地垂怜。 万物同悲。 . 大晚上本来安排的是陆炤睡最里面,守一块大缺口处,陆小凤睡最外面,守在破庙大门口,众女三三两两一块睡在中间。 结果轮到陆小凤守夜的时候,陆炤睡着睡着,被窝里突然钻进一具赤条条的躯体,给惊醒的他吓得“啊”一声蹿出来,远离那个被窝。 什么玩意?鬼钻被窝了? 众人都被惊吓叫声唤醒,坐起身仔细听这边发生了什么意外。 那被窝里钻出一位面熟的姑娘,不久前才给自己起名满天星的她很是失落的样子:“我、我们很感激你们救了我们。我们只是受蓝姑娘的托付,想要关照你……” 陆炤简直抱紧自己:“我敢说,蓝妹妹肯定不是让你们这样关照我的!” 满天星听陆炤微微发颤的磁性嗓音,回想起蓝凤凰口中的“弟弟胆子小,希望她们多多关照”,再想到方才钻被窝时摸到那么颀长一健实体魄,欲言又止。 被动静吸引过来的陆小凤靠着破败的老墙围观,打量陆炤浑身上下,发现他是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不由想到一些不礼貌的猜测:“你该不会……” 陆炤转眼一看到他同情的目光所在,立刻炸毛:“我不是!你别、不许瞎想!” 我只不过疑似无性恋! . 最终,陆炤把被子搬去破庙大门口处,死活要跟陆小凤睡一块。 打算同时守两个人份的正直。 为您提供大神 蔺篁 的《[综武侠]在江湖,正说书》最快更新 回到江南好时节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 乔迁新居啦 江南。 夏日渐长,蝉还未鸣,天气已经开始转热。 巷口的顽皮孩童聚在一起,手上还缠着五彩绳,身上的菖蒲香也未散,舔舔嘴角偷尝的一丁点雄黄酒,对杏树又是摇晃,又是踢踹,好叫枝头熟透的杏子纷纷掉下地来,让他们能捡去解个馋。 孩童的嬉闹欢笑声传入不远处一座小楼敞开的窗。 窗口的花架上,花草枝叶郁郁葱葱,春日的时花方才凋谢,初夏的芳菲已然斗色争妍。 令人迷醉的芳香弥漫在习习微风之中,与袅袅琴音交融。 屋内的案几上,摆放着一床古朴的琴,案头并未燃香,只一位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正端坐抚琴。 抚琴时不必焚香,他觉得抚琴为悦己,悦友,随时可奏,不必太多繁复小节。 他嘴角轻轻上扬,闭目享受着缠绵的琴音,也在品味着缱绻的情意。 宁静祥和的氛围忽然被打破。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窗口利落翻进来。 “陆小凤你怎么不喜欢走门,非要翻窗啊?”下一刻,又一个人推门而入。 陆小凤一甩大红披风坐下:“因为我陆小凤,从来不走寻常路啊!” 陆炤为这句帅气的发言点个赞,又面向案几后端坐的人:“花满楼,我回来啦!” 花满楼很高兴他能够平安回来,即使先前已收到陆小凤的来信报过平安,起身绕出案几,过来问候他的伤势好的怎么样。 几句寒暄,花满楼主动提及:“那些姑娘……”他自小失明,深谙此间苦楚,更何况那些姑娘还受到非人的对待与压迫,这如何能不让他有些感同身受之余,更是惋惜怜悯。 陆炤道:“人多,你这座小楼可搁不下,因此她们还都等在车上。”说着,叹了口气,“蓝妹妹把她们托付给我,也是信得过我。可我而今既提供不了她们住处,也提供不了她们工作。” “工作?”陆小凤惊讶地插话,“你还要她们做工挣钱?” 陆炤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要劳作啊!人不劳作,不创造价值,又心无远望无志向,就会变得颓废、浑浑噩噩,精神萎靡不振,觉得自己毫无价值,人生没有意义,对未来毫无期望。这样的人,活得实在不快乐!” 陆小凤虽然觉得这话好似很有道理,可还是感觉不太对劲:“对是对。可她们都看不见了,还是女子,还能做什么活计呢?纺织绣印都难以着手,家务怕也不便,许多事而今也只收汉子去做工。” 陆炤其实也在头疼这一点,揉揉自己脑袋瓜,苦恼道:“再看吧。一步一步来,我先得安置好她们的基本生活——衣食住行,然后才能考虑如何帮她们在世间找到自己的定位。” 花满楼已经在一旁略作思索,这时候上前说道:“陆炤,你先前托我帮着留意的房屋院落一事,已有着落。你且来看看吧。” 花满楼领着陆炤下楼,陆小凤也很自然的跟上来。 出了门,拐个弯,行至不远处。一棵杏树下正嬉闹的顽童们瞧见有人来,四散奔逃,有的就钻进另一个院子后门里,不多会儿扒着墙头探头探脑偷看过来。 花满楼走到那棵杏树旁,“叩叩”敲响院门。 院门打开,一位忠厚朴实的老仆冲他笑着唤道:“小少爷!” 花满楼跟着领路的老仆进了门,与一同进来的陆炤介绍道:“近一年前,我独自一人搬到此地,是为证明自己离开所有人也能好好生活。就如你所说,当我不再依靠任何帮助,独立打理自己生活的一切事务,明明并未有何举世瞩目的大成就,可这段时间,我感觉着实美妙极了。” “但我没想到的是,原来我家里早先表现得十分开明洒脱,好似不甚在意我离家独居的亲人们,”花满楼轻轻笑起来,又有些无奈地叹道,“其实他们到底还是不放心的,派遣花老伯守在这里,就与我比邻而居,实在是咫尺之邻。” 从这后院一进去,陆炤就发现,这里与小楼相比,实在宽敞得很,一间间一座座的屋舍看着也多。 想来,花满楼原先在花家便是习惯居住在这样的大家庭府上。他搬出来独居时,可能是为了自己打理起来方便些,不会太疲累,才特意寻了“地窄屋狭”的小楼。 花家让老仆看着的这座宽敞数进大院,就是为花满楼万一住不习惯小楼专门准备下的吧。 后院里花团锦簇,草木欣欣,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也是为的热爱花卉草木的花满楼。 跟着老仆粗略在后院庭中小花园逛到前院几进,一路所见,屋舍俨然,道路平整。 最后走到主屋正堂里,花满楼停下脚步,问陆炤道:“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哦、挺好的啊这里。花满楼你要搬过来住吗?”陆炤挠挠后脑勺。 花满楼好像被陆炤逗笑了:“我的意思是,我住小楼已经习惯得很,独居生活也很不错。家人倘若实在不放心,花老伯可以搬去小楼,更近地陪伴我。” 花满楼轻轻挥动衣袂,示意这处地方:“我是指,你觉得这处房子怎么样?你不是一直想攒钱买一座房子用来养老吗?还想与我做邻居。” 说得这么清楚,陆炤肯定得明白过来:“给我住?这么大的房子,是不是可贵可贵了?我好像还没攒够这么多钱,买不起哎!” 花满楼刚想说,他可以先住着,钱可以后来慢慢补上,就听陆炤突然惊呼。 “想起来个事!珍珠,花满楼你收珍珠吗?” 花满楼迟疑道:“珍珠?抵换财物么?那自然是珍宝,价值不菲。” “你等我一下啊!”话音未落,陆炤回身冲出去,眨眼就没影了。 差点被撞上的陆小凤回头看看:“他干嘛去?”又笑言,“花满楼,你这大房子肯定还给他折价了吧?” 花满楼只笑而不语,折价可以,倘若免费赠与,陆炤必是不愿收下的。 不多时,陆炤跑回来了,肩上扛着一破麻袋子,里头装着鼓鼓囊囊小半袋子的东西。 然后他把袋子口一张,往地上一倒,“哗啦啦”的白色珠子堆成一座小山。 一颗圆珠子滴溜滴溜滚到花满楼脚边,被弯腰的花老伯用手捡起。 花老伯眯着眼睛仔细检查过这颗珠子,震惊地上前翻看那座小珠子堆:“这、这些竟都是鲛人岛出产的珍珠!” 花满楼也有些惊讶,方才听动静这批珍珠的数量还不少,可鲛人岛此前已然覆灭,这么大量的珍珠,陆炤是从何处得来的? 陆小凤蹲下身,伸手抓起满满一把珍珠,又看它从松开的指间下落:“我记得,先前蝙蝠岛甬道里的地面就时不时出现这样的珍珠。”他逃命的时候,还倒霉催的差点因此摔出个好歹。 陆炤得意于菜鸡的自己竟能几乎毫发无损地逃出那个鬼地方:“那你见到的那些珍珠,很可能是我扔的。”然后他就把自己当时是怎么用珍珠陷阱与蓝凤凰打配合,成功击败敌人无数,逃出生天一事讲了一遍。 “你还扔了那么多珍珠!”听众一点都没被他的勇武感动到,反而震惊于他大把大把扔珍珠。 陆炤想到这也有那么些微咪咪的可惜:“哎,当时暗不溜秋的,看不清东西,哪里知道棺材里这硌我一路的玩意,居然是珍珠呀!”他从蝙蝠洞穴里爬出来后才发现的。 不过战利品好歹也不少了,那些没能带出来的珍珠就算作他与蓝凤凰的买命钱吧。 花老伯遗憾叹息:“可惜那鲛人岛出产无数珍珠的秘密,而今不知落到哪方势力手里。这些只怕是鲛人岛库藏的最后一批珍珠了。” 陆炤努力回忆了一下:“珍珠……好像是能养出来的吧?” “嗯?可否详细说说?”花老伯急迫询问,花满楼都没来得及拦下。 陆炤道:“好像古籍文献有记载过,有一种养珠法,拿比较大个的蚌蛤,放在清水里浸泡,趁它张口的空当,把小粒珠子丢进它嘴里……然后多换水,慢慢养着,等养大了,打开蚌蛤取出珍珠。”* “那个当种子的小粒珠子,好像也可以是小石子什么的,就是不知道要表面光滑的,还是嶙峋粗糙的。” 花老伯满面红光,双手与陆炤紧紧相握:“这位陆公子,您可愿与花家共同经营此珍珠养殖生意!” 陆炤:“额,好?花家要做的话,你们再多研究研究吧,别的我也记不得了,就别算上我了。” 花满楼觉得这个机会也是恰好,道:“不若这般,你既然已经把这秘技告知我们,花家也确实想经营这难得独一份的珍珠养殖,那便算你一份红利,此外这座院落的置办费便从这分红里扣除。” 陆炤“哗啦啦”摆弄珍珠堆的手顿住:“诶?还能这样!” “回头去官府过一道契书便可。”花满楼笑眯眯的,“现在,你终于置房,可以恭贺乔迁之喜了。” 陆炤感觉自己的小心脏轻飘飘的,这就买房成功了?还是全额全款,到手精装! 激动的心,颤抖的手! “我去外面叫车上的姐姐们进来,晚上乔迁宴吃大餐!” 就感觉眼前一晃,什么东西一飞冲天,不见了。 陆小凤与花老伯震惊、震撼、瞳孔地震! 什么玩意飞上天了? 陆小凤失神喃喃:“他说是从海上飞回来的,原来还真是用飞的啊……” . 巷口边。 陆炤大轻功落地,好在四下没什么闲杂人看到,只有个没走的爬墙头小皮孩儿惊掉下巴,一个没把稳从墙头掉下去了,墙后自院子里头传出声“哎哟”痛呼,接着就是一阵“嘶嘶”抽气声。 陆炤怀揣快乐的心情走到车队旁边,双手比成喇叭状:“姐姐们~快出来,快来看新家!我们以后住大房子啦,我刚刚新买的!” 众女娘陆陆续续掀开车门帘出来,陆炤还顺手扶了一把下车的姑娘。 正当他向女娘们宣布这个好消息,巷子的另一头晃晃悠悠路过一道身影,目光扫过来时,整个人停住不动了。 没管手底下拎着的鸟笼中小雀在叽叽喳喳叫唤什么,鸟主人伸长脖子,往巷子里探进大半个身体,抬着眉头往巷子那头瞧。 那个身影,怎么好像……像是斗篷生呢! 鸟主人将鸟笼抱在怀里,撒开腿就是狂奔,边跑边朝那边呼喊:“站住~那边~那位~” 这条巷子不算长,他很快就奔出来了,抬手伸出大喊一声,止住那人正打算逃跑的脚步:“有生意!我要、与你做,给钱!” 陆炤顿住脚步,回身看他一眼,啊、还好还好,是茶馆里有那么点点眼熟的面孔。 刚刚他还以为又有人找他算账,慌慌张张催促女娘们进新家后院里去。 这下好了,原来只是个小误会啊。 陆炤脑袋往后院门里一探,叮嘱了一句:“别担心,是误会,没危险,有生意,来钱啦!” 然后就留下一院子女娘们与前来迎接她们的陆小凤他们,自己去聊“生意”了。 “是什么好生意啊?老板。”陆炤兴奋得很,觉得今天好事成双,期待搓手手。 老板已确认眼前人的身份,道:“斗篷生啊,你可算回来了。还说书不?”。 陆炤犹豫了一下,想到自己别的也不会,现在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斩钉截铁道:“说!” “那行。”老板摸摸怀中的鸟笼,“我也想点单,那豪富小姐可算走了,不然我可争不过。” 陆炤一听又是点单,立马来了精神。点单好哇!赏钱多多,攒钱快快! “可以!您说,要点个什么?” “我要点,”那老板咬牙切齿,痛恨不已,“揭露骗情臭男人的真面目!” 为您提供大神 蔺篁 的《[综武侠]在江湖,正说书》最快更新 乔迁新居啦 免费阅读.[www.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