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鸣双秋》 第1章 香消玉陨珠代玉 1926年冬,东北某小村庄…… 沈家的二丫头沈秋叶,为了不使自己嫁给邓老爷家那个多病聋哑的儿子,而选择跳井自杀了。 当二丫头的尸体被人们从井里打捞上来的时候,围观的乡里乡亲全都不忍目睹,有的大娘大婶还悄悄背过身子抹起了眼泪,为这位年仅十五岁小丫头的惨死而扼腕叹息。 昔日,二丫头是远近十里八村中最漂亮的女孩子,多少小伙子为她倾倒,多少人家想娶她过门儿。 可惜!人就这样说没就没了。 二丫头死了的消息立时在全村炸开了锅,全村几乎所有人都聚集在沈家帮忙料理二丫头的丧事。 沈家穷,破败的院子里乌泱泱地站满了人。 在这一群人中,有人是来看光景看热闹的,有人是来打秋风占点儿吃喝便宜的,也有人是真心帮助沈家的,形形色色啥样子的都有。 一个未出阁的小丫头,丧事也简单,也没啥仪式。找人给二丫头换了身干净衣服,用薄木板钉了口简易的棺材,草草地便下葬了。 丧事办完后,沈杜康一个人坐在炕沿儿上,脑袋瓜子第一次如此的清醒。 沈杜康原名沈四海,可村里人早已记不得他的这个代号了。却因为他平时有事没事都愿意喝上二两小酒儿,喝完二两后,立马又央求着店家再续上二两,人也总是迷迷糊糊的,所以村儿里人都喊他“沈杜康”,有些瞧不起他的人就直呼他“沈二两”。 沈杜康膝下有四个孩子,三个丫头和一个儿子。 最小的儿子沈福贵出生时,老婆姜荣花月子里便感染了风寒,没钱医治,没几天就撒手去了,连棺材板儿钱都凑不齐。 没办法,沈杜康便把大丫头沈秋霜卖到了城里的王公馆给王家大小姐王英娥当使唤丫头去了,这才凑齐了几个棺材板儿钱把老婆安葬了。 好在大丫头沈秋霜懂事又能干,去了没多久,就凭借着自己能忍耐能吃苦的性子在王家立住了脚。 后来,王家小姐王英娥嫁去于家,秋霜便也随着去了于家。 现下,秋霜的日子是不愁吃喝,在于家专门侍候着嫁过去的王家这位大小姐,在沈杜康看来,这也算是过上了好日子。 二丫头沈秋叶是沈杜康几个孩子中最漂亮伶俐的,村子里稀罕她的小伙子可不少。 可谁知,有一天,邓家老爷和邓少爷路过他们这个村子,不知怎么的就看上了这二丫头。 邓老爷膝下只有邓少爷这一个儿子,一根儿独苗苗儿。可这根独苗苗儿却是个天生聋哑,聋哑也就罢了,听说打娘胎里出来身子骨就弱,多病多灾的,就是个药罐子。 但是邓家是谁,远近闻名的大户,不缺钱呀!邓老爷给足了沈家彩礼钱,硬是要把二丫头秋叶娶过门儿,给自己那多病多灾的儿子当媳妇,说是要给自己儿子冲冲喜。 村儿里人都传说,说这邓家一连找了好几个算命的算过,都说邓家若是娶了沈家这二丫头当儿媳妇,那邓少爷的病就会大好。 二丫头秋叶也是个倔强的,看到自己亲爹沈杜康真的收了邓家的彩礼钱,要把自己嫁给那多病的邓少爷,她二话不说就跳进了村子里的古井。 这大冬天的,滴水成冰。当人们把二丫头从深井里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断了气儿,身体冻得快成冰砣子了,那真是一个“惨”字了得。 沈杜康心里那个悔呀! 他感觉自己对不起祖宗八代,对不起死去的老婆,更心疼自己如花似玉的二丫头,恨不能自己一头撞墙上,替二丫头死了算了。 花了人家的彩礼钱,又没钱退回去。二丫头这一去,沈杜康坐在自家炕沿上唉声叹气那个愁呀! 家里的孩子剩下两个小的,一个是十二岁的三丫头沈秋草,一个是五岁的小儿子沈福贵,可他整天吃喝赌也养不起这俩孩子呀。 此刻,沈杜康坐在炕沿儿上耷拉着脑袋心里盘算着,不如让秋草带她二姐嫁到邓家去,也不知三丫头秋草愿不愿意,更不知邓老爷家愿不愿意。怎么滴也得给自己的命根子小儿子福贵留下点儿活命钱吧。 沈杜康正坐在那里愁眉苦脸地胡思乱想,就听见屋外有人喊他:“杜康在家吗?” 能这样尊称他大号的,只有隔壁的李大哥,沈杜康慌不忙地回道:“唉,在、在……”。 随着自家破门栓哗啦啦地响,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汉子,粗犷黝黑的面庞,浓眉大眼,一看就是憨厚朴实的庄稼人。此人住在沈杜康的隔壁,大号李兴凯。 “杜康,俺估计你也没吃饭,给你拿点儿鱼汤,还有俩儿苞米面的大饼子,还热乎着呢,给!”说着,把手里的陶罐儿和两个大饼子递给了沈杜康。 沈杜康眼圈儿不觉微微一红,每次家里有个七七八八的事儿,李兴凯总会冲在最前面帮忙,这样的朋友可真是难得。 沈杜康心里一边儿这样想着,一边儿伸手接过李兴凯手上的东西,说道:“李大哥,你,你这,唉!你总是这样帮衬着俺家。” “你这说的是啥话,俺家就老两口子,姑娘嫁人了,也不能经常回来看俺。你家孩子多,平时小福贵总往俺家跑,俺稀罕这几个孩子还来不及呢。咦,这俩孩子呢?”李兴凯问道。 “福贵要溜冰,秋草领着去了。孩子小,也不懂事,伤心一会儿也就过去了。二丫头这一去,我这心里头难过极了。”沈杜康表情悲戚地说。 “正想和你唠这事儿呢,二丫头去了,那邓家的亲事咋整?”李兴凯试探着问。因为平时两家关系非常好,所以他也不避讳这事儿。 “还能咋办,我也正愁着呢!邓家的彩礼都花出去了大部分,我这儿要退也没钱呀。这二丫头人也走了,邓家能来要不?我正琢磨着,反正三丫头在家也是跟着我吃苦,要是邓家来要,不如让三丫头代她二姐嫁过去,你看成不成?”沈杜康抬头问,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无奈。 “唉!”李兴凯叹口气,垂下头说道:“要说让三丫头代姐出嫁也成,在你这儿也是跟着你吃苦受累的,嫁过去还能有顿饱饭吃。只是可怜三丫头,才十二岁,孩子太小了,嫁过去也是个童养媳。 “另外,杜康,俺还有个担心,这邓家是什么人,就算邓老爷有些仁慈不要这份儿彩礼了,可邓家是那个邓夫人管家,那是多厉害的一个主儿,那么一大笔彩礼钱,她能不要?” “是呀!我也正为这事儿犯愁呢。唉!都是我这当爹的没用,让孩子跟着吃苦受罪的。现在,也不知道邓家是个啥意思,愿不愿意接受三丫头代嫁的事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谱儿。”沈杜康低着头说。 “不是老哥说你,平时不能总去那赌场赌,也不能总往肚子里灌那黄汤儿,咱穷人家耗不起这个。”李兴凯瞪着沈杜康埋怨道。 “是!是!”沈杜康低下头,一脸惭愧地回道。 “唉!你呀!”,李兴凯看着沈杜康惭愧的表情无奈地叹口气说,“不行的话,咱俩去找村长商量商量,让村长从中给这事儿说道说道吧。” “那成,那咱俩现在就去。”沈杜康抬腿跳下炕就要走。 “哎呀,你这说风就是雨的。俺看这事儿这么办吧,今天晚上,你带上瓶儿酒,俺再带上两条新鲜鱼,一块儿去村长家,把这事儿说道说道,求人办事儿哪有空着手去的,你说是不是?” “还是李大哥想得周到,那又让李大哥破费了。”沈杜康接过李兴凯的话茬感激道。 “得了,三丫头这事儿要是办成了,你也别整天在家闲着了,跟着俺一块儿在近海打点儿鱼。虽然现在天气冷海里上着冻可能危险点儿,但总比在家饿着强。小福贵就交给你嫂子,有俺老两口子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李兴凯拍着沈杜康的肩膀说。 沈杜康的鼻子发酸,哽着嗓子说:“李大哥,咱兄弟俩我就不说谢了,以后,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将来你老两口老了,就让他给你们养老送终。” “成,那俺就当真了。俺一直没个儿子,俺可是稀罕这小子稀罕得紧,就等着你这句话呢!哈哈……”李兴凯爽快地大声笑着,一点不掩饰自己兴奋的样子。 别看沈杜康整天醉了不醒,醒了不醉,总是迷迷糊糊的,沈杜康一直知道李兴凯稀罕自己的小儿子福贵,想让小福贵当他的干儿子。 李兴凯是个山东汉子,直率仗义豪爽,心地还非常善良,因为两家住得近,就经常照顾着沈杜康一家。 沈杜康也非常欣赏他的为人,也不介意让自己的儿子将来给李兴凯老两口养老送终。 夜幕很快降临,静谧的小渔村笼罩在茫茫的白雪中。 雪地里,两个人裹着粗布棉衣蹒跚前行,踩得脚下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响。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两尾鱼,鱼身上些微结了一层细霜,显然是两条刚钓上来不久的新鲜鱼,因为天气的寒冷才挂上了层霜。另一人怀里揣着一瓶酒,用手紧紧地裹着。两人去的方向正是村长贾文家。 第2章 姐弟情深拭泪别 此时的村长贾文,双脚正泡在大木盆里,轻摇着头眯着眼睛哼着小曲儿。背后站着他的小老婆王氏,正一下下地给他拿捏着肩膀,一双柔嫩小手揉得贾文心花怒放,一脸的享受。 贾家只有兄弟二人,得益于他能干的老父亲的荫蔽,贾家生活过得还算殷实。 贾父死后,贾文这一房的日子过得还说得过去,有吃有喝有俩老婆伺候。 只是他那个哥哥贾故,实在是不争气,吃喝嫖赌全在行,好好的家产早已给他败光了,还四处惹事生非,闹得贾文也跟着不得安生。 可终归是老子死了,弟兄分家,个人过个人的日子罢了。自己的福自己享,自己受的苦自己担着,各人随缘吧。 听见敲门声,贾文和小老婆王氏皆是一惊。 这么晚了,大冷的天儿,很少有人来造访,这会是谁呢?两人不约而同地竖起耳朵来细听。 得知来人是沈杜康和李兴凯后,贾文的脸上漾起了笑意,他心里霎时明白,这是好事儿要上门儿了。 眼珠子一转,贾文伸手拿过王氏手中的抹布,也不用王氏帮忙,几下子便利落地擦干了自己的脚,然后穿上鞋子,整理好衣服,又把自己的大背头向后顺贴了几下,才点头示意王氏去开门,迎门外的两个人进屋。 一番寒暄之后,沈杜康表明了来意。 贾文瞅了瞅两尾鱼和一瓶酒,嘴巴咂巴了一下,到了嘴边儿的话打着转儿就是不说出口。他在等待,目光在沈杜康和李兴凯两人的身上来回梭巡。 李兴凯反应极快,迅速地从怀里掏出用手帕包着的钱,双手捧着递给贾文,恭敬地道:“村长,俺两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也没啥孝敬您的,这个您先收着。” 贾文看了看眼前又黄又皱的脏手帕,嫌弃地瞟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李兴凯慌忙地把自己的手帕拿走,双手再次把钱捧到贾文面前,贾文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 贾文接过钱后,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转头轻咳两声耷拉下眼皮儿遮盖住自己眼中的欲望,又抬头轻蔑地瞟了一眼沈杜康,嘴里哼哼着:“成,那我就去邓家走一趟,尽力为三丫头代嫁一事和邓老爷说道说道,成不成的你们先回家等信儿去吧。” 沈杜康在旁边看着李兴凯的举动心中颇为感动,又看到村长贾文向自己投来的轻蔑眼神儿,心中很不是滋味,双唇嗫嚅着低下头,终究没有说出来什么。 得到村长贾文的这句答复,二人如释重负。李兴凯拉着沈杜康点头哈腰地向贾文一再感谢之后,二人才离开了贾家。 日子不长,也就是二丫头秋叶刚刚烧完五七,村长贾文便带来了邓老爷的回话。说是考虑到沈家生活困难,就勉强同意三丫头代姐嫁入邓家这一事儿。 只是因为三丫头年岁太小,邓家娶过去也是个童养媳。不能和儿子马上同房不说,还得在邓家养上几年颇多费钱财,就取消了娶亲的所有仪式,让村长贾文带着三丫头过去邓家就是。 沈杜康麻溜地点头同意,心底私下里长松了一口气儿。终不至于让自家返还彩礼了,只是难为了自己的三丫头秋草。 为了弥补自家女儿,更因为心里亏欠死去的二丫头,沈杜康难得的一连几天都没碰一滴酒,也没进一次赌场。第一次在家里好好地照顾起两个孩子,尽心尽力地做起了一个好父亲。 且说十二岁的秋草,身子还未发育成熟,没有二丫头秋叶的娇美如花,也没有大丫头秋霜的成熟绰约,但却胜在清新可人。小小的年纪,骨子里就透着那种雅丽脱俗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秋草临出嫁的前一晚,大姐秋霜得了信儿,从城里赶了回来。 秋霜到家后,沈杜康就不自觉地在自己大女儿面前面露愧色。 好在,秋霜虽然痛恨父亲的所作所为,但并没有当着自己弟妹的面儿过多地指责埋怨父亲。可是因为心里生气,也没给父亲什么好脸色。 吃了晚饭,三姐弟一同坐在炕上唠着嗑儿。 大姐秋霜从脖子上摘下一条金镶玉观音链子递给秋草,说:“三妹,这是我侍候王家小姐王英娥得的赏,就送给你做嫁妆吧,让观音菩萨保佑你以后的日子平安顺心。” 秋草欢喜地接过大姐手中的金镶玉链子,细细地看着,用手轻轻地摩挲着玉石上镶嵌着的金灿灿的观音菩萨,眼神儿中透露出欢喜的神色。 可是,下一刻,秋草果断地把链子递还给大姐,说道:“大姐,这个我不能要,你留着吧,你侍候王家那个大小姐也不容易。” 秋霜的眼圈儿红了,说道:“傻丫头,你这是出嫁呀,是咱们家对不起你呀!” 为了掩饰自己的难过,大姐秋霜拿过秋草手中的链子,亲手给三妹秋草戴到了脖子上。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旁边儿的小弟福贵猴急地说。 “一边儿去,别弄坏了,这是大姐送给我的。”秋草不再推脱,宝贝般地捂住自己胸口儿处挂着的金灿灿的观音菩萨。 小福贵上前扒开三姐秋草的手,就着秋草雪白的胸口儿好奇地看了看,拖着稚嫩的童音说道:“啧啧,这东西再金贵也没有我三姐好看。” 一句话,把姐弟三人都逗笑了。 大姐秋霜一个肩膀搂着小弟,一个肩膀搂着三妹,流下了眼泪。 她深情地抚摸着二人,说:“你们二姐走了,她走的时候,我也没有得到消息,也没回来看她一眼。多可惜呀!她才十五岁。 “以后不管你们有什么事情,都要先和大姐说,做大姐的一定想办法护着你们俩儿。不管有多困难,咱们姐弟三个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秋草和小福贵听到大姐这样说,都嘤嘤地哭了起来。 他们知道二姐走得有多惨!从井里打捞上来的时候,二姐的身体冻得僵硬,惨白的一张脸,他们都不敢相信这是平时和他们在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嬉笑怒骂的二姐。背着爹,他们两个在一起为二姐流过好多眼泪。 这时,姐弟三人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是爹爹沈杜康在旁边儿的屋子里压低声音的哭泣声,只是爹始终没有过来和他们一聚。 就这样,姐弟三人在一起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地唠着家常。 他们一起唠起娘,唠起一家人在一起时的快乐时光。又想起秋叶在时,姐弟四人曾经在一起玩耍嬉闹的场景。三人时不时地流下眼泪,一直唠到天蒙蒙亮才小睡了一会儿。 公鸡打鸣报晓,大姐秋霜起早在小灶台上熬了锅玉米面糊糊,又在大锅里贴了几个红薯,屉子上蒸了几条咸鱼和四个红皮儿鸡蛋。 没一会儿,早饭便端上了桌儿。 秋霜把放着红皮儿鸡蛋的大碗端到三妹面前,说道:“秋草,今天你出门子,家里也没啥好吃的,你就多吃两个鸡蛋,这些都是煮给你吃的。” 秋草知道这几个鸡蛋是二姐秋叶走的时候邻居们送的份子,吃到现在,家里也仅剩下这四个鸡蛋了。 于是,连忙说:“我哪里能吃得了那么多鸡蛋,爹、小弟、大姐,你们都吃。”说着,秋草便把碗里的四个鸡蛋给四人平分开来。 沈杜康没有说话,捧起眼前的大碗,猛力地吸溜着里面的玉米面糊糊,看也不看眼前的几个孩子。 小福贵把自己眼前的鸡蛋放到三姐面前,说:“三姐,这两个鸡蛋你都吃了,多吃点儿好有劲儿赶路。” 秋霜强忍心中悲痛,笑道:“咱家小福贵是越来越懂事了。成,那你就把剩下的那两个鸡蛋放到你三姐的小包袱里去。”说完,秋霜把自己和爹眼前的红皮儿鸡蛋都递到了小福贵的手上。 “哎,好!”小福贵答应一声,“刺溜”一下。从炕上窜到了地上,跑到外屋给秋草的小包袱里放鸡蛋去了。 秋草眼眶湿润也不再说话,低下头慢慢地剥掉鸡蛋红红的外皮儿,小口儿地吃下这枚鸡蛋。 一家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强打欢颜地吃完了一顿早饭。 吃过早饭,秋霜便急急地坐着村子里进城送货的牛车赶着回去了。因为大小姐王英娥说过,不允许她在自己家里耽搁太长时间,让她尽快赶回于家。 沈杜康心里有愧,没有出去送自己的大女儿。只有秋草和小福贵去送大姐秋霜,姐弟三人依依不舍地拭泪惜别。 村里人看着这样的场景,看着沈家大姑娘沈秋霜坐着牛车离去的背影,都凑在一起为这一家子啧啧叹息。 其中一人道:“唉,真是可怜呀!” 另一人说:“我说,你可别瞧不起这沈二两,他可真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我看这大丫头也不输那个死了的二丫头,都是咱这十里八乡顶尖儿漂亮的人。” “谁不说呢!他那四个孩子都漂亮,还聪明伶俐着呢。可惜了,可惜生在那样一个人家儿。”一旁的人拍着手附和道。 “听说他家三丫头今天要出门子,代她二姐嫁去邓家了?”有人问道。 “唉!是呀,这年月能找条出路,有地方吃饭,活着就不错了!”有人答道。 “就邓家那地方,这么小的一个丫头,去了,活下去也是难呀!”又有人随口说道。 众人凑在一起,为沈家以及沈家的这几个孩子感叹唏嘘着。 第3章 童养媳妇泪湿衫 三丫头秋草临出门前,李嫂,也就是李兴凯的老婆,一把给秋草拽回屋子里,悄悄地对秋草说:“三丫头,婶子和你说,你不用怕,邓家那个少爷天生聋哑,身子还多病。你年纪小,才十二岁,即使嫁过去,邓家也不会让你们马上圆房。你只要平时勤快点儿,多帮婆婆干点儿活儿,讨公公和婆婆欢心,日子就会好过些。” 秋草不明白圆房是啥意思,她也不好意思张口问李嫂,想着多干活儿讨公公、婆婆欢心总是不会错的。于是点点头,说道:“婶儿,你放心吧,进了门儿,我就多干活儿!” 李嫂看着眼前秀气的小丫头,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儿,不觉就红了眼圈儿。 临出门时,李嫂不放心地替秋草理了理头发,又拽了拽她褶皱的衣襟,流着泪把秋草送出了门儿。 沈杜康、李兴凯,还有李嫂和小福贵都站在沈家大门口儿为秋草送行。 村长贾文给了好大面子,亲自到沈家门前来接秋草。他背着手迈着方步走在前面,秋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小布包袱。 刚走不远,突然,秋草转身又跑了回来。 她从小包袱里掏出早上吃剩下的三个红皮儿鸡蛋,拉住小福贵的手,一股脑地全塞到了弟弟小福贵的手上。然后,又掉头跑着追向村长贾文。 “三姐!”身后传来小福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沈杜康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双手握拳敲着自己脑袋瓜子,哭诉道:“都是我无能,都是我无能啊!” 李嫂护住跳着脚喊“三姐”的小福贵,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双眼。 李兴凯也是心酸,用手拍着地上蹲着的沈杜康的肩膀不停地安慰着他。 就这样,秋草跟在村长贾文后屁股,没有花轿、没有嫁衣、没有迎亲队伍,只带了一个破旧小包袱,懵懵懂懂地带二姐秋叶,跨进了邓家那黑漆漆的大门,这就算正式嫁入了邓家。 迈过高高的门槛儿,绕过影壁,走进邓家,秋草立时感到邓家的不一样,自家的草房是根本没法和这里比的。 偌大的几个院子,大大的房子,高高的院墙,院子两边是漆着朱红色的抄手游廊,雕梁画栋的,非常精美。当中是穿堂,铺着高高低低的鹅卵石。 院子里有一处亭廊和假山,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树木,想来春暖花开的时候一定会很美。 邓家的管家在前面引路,秋草随着村长贾文一路走着,穿过一个东西穿堂,绕过两个拱门,向南面大厅,有五间正房。 院子的两侧是东西厢房,院内四处皆挂着红红的大灯笼。 几处院落,参差相邻,皆呈正方形,打扫得十分整洁。 秋草不时四处张望,紧随贾文身后进到了正房,进屋见过邓老爷和邓夫人。 邓老爷很是严肃,一眼看上去很有气质很斯文的样子,秋草不知道应该怎样形容邓老爷,只觉得他站在那里就应该是这个大户人家的老爷,只是板着个脸让人有些不敢亲近。 邓夫人让秋草感觉有些害怕。圆圆胖胖的身子,两头尖尖,中间儿圆圆的,裹着一双小脚儿,走路还得扶着个丫鬟,脸上深深的法令纹和一双严厉的眼睛,让她看上去莫名地就严厉许多。 秋草在村长贾文的示意下,分别上前给邓老爷和邓夫人见了礼。 邓老爷、邓夫人和贾文分别落了座,双方在一起寒暄起来。 秋草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场景,站在贾文的身旁非常紧张,一颗心仿似小鹿一般在怀里直撞,好似要从里面跳出来。一张俊美的小脸儿绷得紧紧的,手心儿里浸满了汗水。但即使再紧张害怕,倔强的秋草依然挺直了脊背站在那里,宛若雪中一枝初开的小小傲梅,执拗而骄傲。 邓夫人看到这样一个倔强不服输的小丫头,胖脸上的一对儿眉毛渐渐拧成了疙瘩,她上下打量着秋草,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不等村长贾文离开,邓夫人便安排身边儿的丫鬟红绣道:“去把管家叫来。” 红绣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没过一会儿,管家便躬身进来给邓老爷和邓夫人以及村长贾文请安。 邓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眼皮儿都没抬一下,安排管家道:“你去把这丫头送到厨房,跟厨房的管事吴妈说一声,以后就让她在厨房里烧火。” 管家点头应下,领着秋草先下去了。 贾文看邓夫人的脸色不好,自是讪讪的,也不便再坐下去,简单寒暄几句后,便起身告辞。 好在邓老爷为人还算和善,亲自将贾文送出了自家大门儿,让他这个村长挽回了些许颜面。 自打秋草住进邓家,感觉邓家的佣人很多,规矩也多。 秋草住的院子是下人住的地方。从她跨进邓家大门儿,除了厨房和她自己睡觉的小屋儿,就哪里也不曾去过。秋草不敢擅自往其他院子走动,以免坏了规矩,让邓老爷和邓夫人撞见了不高兴。 秋草知道这里院子很多也很大,又宽敞又明亮,比自家的茅草屋显然要好过百倍千倍。但是,秋草依然觉得,还是自家的茅草屋里有人气儿,有人情味儿。不似这里,处处等级分明,处处都要看主人和管家,还有各位管事妈妈的脸色。 不过,秋草现下倒是乐得做这个烧火的活计,毕竟这个活儿,她平时在家里也时常干,很是熟悉。 只是每天天还不亮,鸡一叫便要早起,为的是早点儿起火,给邓家的长工们做早饭,这着实是有些辛苦。 十二岁的女孩子正是快速长身体发育的时候,因为每天天未亮就要起身做早饭,秋草时常犯困。 这一日早晨,外面的天黑蒙蒙天寒地冻的,厨房灶台里火烧得旺旺的,暖烘烘的让人想睡过去。 秋草蹲在灶台旁,眼皮子又不自觉地开始打架,头像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地,晕乎乎地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就睡了过去。 没一会儿,大锅里的玉米饼子就烧出了糊焦味儿,这锅大饼子是吴妈亲自早起给干活的几个长工贴的。 在外面忙乎的吴妈闻到糊焦味儿,三步并做两步从外面飞奔进来,瞪圆了双眼瞅着睡过去的秋草,揪起她的耳朵没好气儿地照着秋草的屁股就踢了她一脚。 吴妈一边儿踢一边儿心里想着,这丫头要不是给少爷冲喜用的,自己恨不能下手打死她。 吴妈的举动彻底惊醒了秋草,也惊到了旁边小灶上做早饭的几个大师傅,大家纷纷过来劝解。 秋草心里那个悔呀!自己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这么点活儿都干不好。 看吴妈手忙脚乱地从大锅里往外拿糊了的玉米饼子,秋草赶忙上去帮忙。 这顿饭端上桌儿的是一盆儿半黑半黄的玉米饼子和一锅烧糊了的豆腐酸菜。 早起干活的长工们不愿意了,其中几人七嘴八舌地嘈吵起来,说是大冬天的,一大早儿给邓老爷家干活儿,却连顿饱饭也吃不上。 秋草眼见吴妈在众人面前点头哈腰地赔着不是赔着笑脸儿。又见众人对吴妈不停地指责,秋草只能呆呆地站立在一旁束手无策。 这事儿很快便传到了邓夫人耳朵里,秋草和吴妈一同被带到了正房邓夫人那儿。 邓夫人坐在上首,沉着脸问两人道:“怎么一回事,都说说吧。” 吴妈哈着腰,立刻开口道:“夫人,这丫头烧着火蹲在灶坑旁就睡着了,可惜了我一大早就起来烀的一大锅玉米饼子,几乎全糊了。”说到后来,吴妈也怕邓夫人责怪,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也渐渐小了下去。 秋草知道自己被吴妈拉出去当了挡箭牌,再加上本就是自己有错在先,便垂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邓夫人看了眼秋草,没好气地说:“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秋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说道:“夫人,都是我的错,请你处罚秋草吧。” 邓夫人看着眼前这张俊美的小脸儿,身上有一种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骄傲和倔强,气便不打一处来,道:“哼!小小的年纪,净知道偷懒,明明错了还这么倔。红绣,去赏她几个耳刮子,让她不长记性,罚她在厨房门口儿跪上一个时辰。” 脆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响起,秋草的脸顿时红肿起来。 冬日下午,漫天的青雪花儿随风飞舞,零零落落,飘飘洒洒,覆盖了地面上原有的积雪。 秋草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眼泪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又很快在胸前结成了冰,小小的背影儿跪在冬日的残阳下分外可怜。 第4章 违母命雪中救人 邓老爷刚走进正房,邓夫人就开始埋怨他道:“老爷,你就是心太善,怎么就那么好说话,好端端地花了那么多彩礼钱,儿媳妇没娶成,倒是领进来个童养媳,平添了张嘴吃饭。这下子,给儿子冲喜冲不成,还得替人家把闺女养大。” 邓老爷听完此话,气得沉着个脸。他也不愿多与邓夫人争辩,径直走到书桌那儿,取了本书翻了看去。 他这个夫人是自家表妹,从小父母定下的娃娃亲,要说管家理财那是没得说的,但是性子里的苛刻和吝啬自己当真是不待见。 也是没有法子,打小这个表妹就跟了自己。自己每天在外面舞文弄墨乐得逍遥,家里的大事小情便都由她管着。虽然这个表妹能干,但是自己就是不愿意整天对着她那张阴郁刻薄的脸。 加之,他们唯一的儿子邓启良打娘胎里出来便是聋哑,身子一直不好,邓老爷心里也不好受。于是,夫妻二人之间的关系这些年来是越来越冷淡。 邓老爷不常去邓夫人房里,倒是常去二房齐氏那里。只不过邓夫人对齐氏看管得严,加之齐氏性子懦弱,到现在膝下也无所出。 邓夫人见邓老爷不回应自己,只捧着书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继续挤兑邓老爷道:“要我说,你就是被齐氏那个狐狸精迷了眼,整天吟诗弄墨的,做什么事情性子都软糯,没有个魄力,倒是让那些穷鬼给欺上了门儿。” 这些年,夫妻俩之间这样争执的场景时常发生。 现下,邓老爷极力忍耐着,叹口气对邓夫人解释说:“唉!夫人,村长贾文亲自来找我商量三丫头代嫁一事,我能不给村长面子吗?何况沈家二丫头已经为此事跳井自杀了,现在好几个村子,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看咱们邓家,看咱们邓家怎么处理这事儿。这时候,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息事宁人。” “哼!我才不相信那些穷鬼能把咱邓家怎么样。”邓夫人瞪了眼邓老爷,不满意邓老爷的说辞道。 邓老爷继续忍下一口气,说道:“当时下聘二丫头,是因为她是十里八村的大美人,小小的年纪就在附近一带出了名。与咱儿子邓启良曾有一面之缘,儿子对这个丫头颇有好感,这才去沈家下了重礼。 “何况,下聘之前,咱家不都找了好几拨人算过了嘛,说这二丫头是儿子的良缘,夫人当时不也是同意的嘛!” 邓夫人不满地撇嘴道:“我同意的是那个二丫头,我可没同意这三丫头进门儿。这三丫头小小年纪便有那么一股子傲劲儿,我看着就别扭。” 邓老爷道:“我可不这么看,她二姐长得不错,我看着这三丫头也差不到哪里去,兴许比她姐姐有过之而无不及。养她三年两年再与启良圆房,兴许还能给咱生个大胖小子。 “夫人呀,咱现在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只有这样做,才能掩住所有人的嘴。你就不要再多事了,每次见面,你总是这样,为这些琐事争吵个没完,真是没趣。”说罢,邓老爷摔下手中的书,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邓夫人看着往二房齐氏那里去的邓老爷,气得浑身直哆嗦。本来胖胖的身子就站不稳,一气之下更加瘫软,一下子瘫坐到太师椅上,掏出手帕子来抹眼泪。 大丫鬟红绣赶紧过来给她抹前胸捶后背,让她顺下这口气儿。 刺骨的寒风中,秋草跪在厨房门口儿,身体已经快失去知觉了。她的嘴唇冻得青紫,脸上和身上都落满了雪花,可小小的身子依然挺直了脊背倔强地跪在那里。 吴妈站在厨房里看着外面漫天的雪花儿和厨房外跪着的秋草,搓着双手,心中不免有些担忧和愧疚,脸上便不自觉地表现出来。 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位大师傅,此人叫吴老三,是吴妈家的远房亲戚。因为在邓家呆得时间长些,就专门负责给主子们做小灶。 吴老三道:“我说吴妈,她还是个小丫头,这大冷的天,你可别要了人家孩子的命。” 此话正说中了吴妈心中所想,吴妈也有些紧张,对吴老三说道:“谁不说呢,可是夫人那脾气,说是让这丫头跪一个时辰就得跪一个时辰,我也不敢私下放人呀!” “唉!不行你去拿件棉衣给这孩子披上吧。”吴老三道。 吴妈想想也是,披件棉衣这样的小事,夫人总不会责怪自己吧。 吴妈刚要转身去自己屋里拿棉衣,就见雪地里走来一人。 吴妈一见来人是少爷邓启良身边儿的大丫鬟翠萍,连忙上前拉开厨房门,打了厚厚的棉门帘子让她进来。 翠萍一进门儿便搓着双手,笑着道:“哎呀,这天儿可真冷!这大冷的天儿,外面跪着的人是谁呀?” 吴妈连忙接话道:“是呀,是呀,这么冷的天还劳烦姑娘跑一趟,少爷可是有什么吩咐,姑娘派一个使唤婆子来不就行了。 “噢,姑娘问这外面跪着的人是谁?啊,她是厨房里的烧火丫头秋草。”吴妈知道秋草的来历,尴尬地搪塞着翠萍,说出的话便有些发虚。 翠萍道:“哎呀,这可不巧了,少爷要喝煲好的鸡汤,连带着点了几个他喜欢的小菜,点名让秋草帮忙送过去呢。” 吴妈和吴老三听了此话都悄悄松了口气,心下明白,这个时辰少爷从未点过鸡汤和小菜,这是少爷要出手来救人呢,自己可不能因此得罪了少爷。 吴老三道:“鸡汤是现成的,我正煨在炉子上,还加了人参、当归各种调料,小火炖了十来个小时了,我这就去给少爷准备鸡汤和小菜。” 此时,翠萍也不理会吴妈,径直走到院子中间去搀扶秋草,吴妈在后面也连忙跟了上去。 秋草双腿已经快冻僵了,根本站立不起来。在翠萍和吴妈二人的帮助下,秋草才勉强站起了身。 二人搀扶着秋草,把秋草送回了她居住的小屋内。 吴妈和翠萍帮秋草脱掉身上的湿衣服,又打开柜子帮她找到干爽的衣服换上,把床上的棉被一股脑地全都围在了秋草身上。 这时,吴老三也准备好了给邓少爷的鸡汤和小菜,顺便还给秋草送过来一大碗鸡汤。 秋草喝下这碗鸡汤才渐渐缓过神儿来,语气虚弱地说:“不知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秋草感谢姐姐的救命之恩。” “哎呀,你可别这样说,是少爷吩咐我过来的。今天本打算让你帮忙给少爷送这煲好的鸡汤,结果不巧就遇到这样的事,看来今儿是送不成了。赶明个儿,你身子好了,见了少爷,要谢你就当面儿谢少爷吧。”翠萍道。 秋草说:“那姐姐就先替我捎个话,代我谢谢少爷。” “那是自然。”翠萍道,“你好好养着吧,等身体恢复了再帮忙给少爷送吃食也不迟。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多了,你叫我翠萍就好。” 秋草再次谢过翠萍。 翠萍打了帘子出门,吴妈连忙跟出相送。 翠萍说:“吴妈,少爷说姑娘岁数还小,在厨房里有什么做得不周到的,还请吴妈多多照顾。” 吴妈连忙小心地回道:“那是,那是。” 翠萍又说:“吴妈,以后少爷每日的吃食就让这位秋草姑娘送过去,直接送到少爷的院子里去,交给我就行。” 吴妈又回:“好的,好的,姑娘放心。” 交代完这一切,翠萍才接过吴老三手中的食盒,踩着积雪缓缓离去。 翠萍刚回到自家少爷的院子,向少爷邓启良汇报完秋草的事情,邓夫人这边儿便得了信儿。 邓夫人把手中的茶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对身边儿的大丫鬟红绣说:“哼!在雪地里跪上个把时辰也不会死人,这还没见面呢,就知道护上媳妇了!你说,我这整天忙里忙外的都是为了谁?一个两个的都和我对着来!” “夫人,您别生气,少爷也是心善,这大冷的天儿,说不定可真会冻死人呢!”红绣道。 “这丫头本就是我邓家买来的,干不好活儿冻死也是活该!”邓夫人有些恶毒地说道。愤怒的脸上,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和刻薄的眼神使她的表情更加骇人。 红绣站在旁边一惊,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加之今天她亲手打了秋草好几个耳刮子,自责和伤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红绣小声劝道:“夫人,少爷身体不好,您别和他扭着来,这些就由着少爷安排吧。一旦少爷病情加重,心疼的不还是您嘛!” 邓夫人听了红绣的这番劝解,心情才算稍稍平静下来。自己真是心强命不强,好好的儿子,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不然,自己和老爷的关系也不会如此紧张。 于是叹口气道:“唉!儿大不由娘,就由着他去吧。” 红绣见邓夫人这样说,便知道夫人为了少爷的身体,对此事也不会再追究下去。自己也不便再多言,便站在一旁低头默不作声。 “老爷还在那个狐狸精那儿?”邓夫人突然又问。 红绣一听就明白了,夫人的意思是问邓老爷是不是还在二房齐氏那儿。 红绣立刻答道:“是,老爷大概要在那边儿用晚饭。” 邓夫人一听便知道,邓老爷今晚是不会再到她这儿来了,心情更加沮丧。 红绣看邓夫人脸色又不济,连忙说:“夫人,消消气,这就叫人给您上晚饭?” “唉,不吃了。你叫人打些热水,我洗洗先睡了。明天一早儿还得叫那几家佃户来看看,眼瞅着到年底了,今年的租子都还没交上来。” 红绣知道邓夫人的性子,也不便多劝,应声下去准备了。 第5章 回娘家寻求援助 话说沈家大姑娘沈秋霜,十二岁那年,为了给母亲筹措棺材板儿钱被卖到了城里的王公馆做使唤丫头。 刚被卖到王家时,王家管事的便安排她在后厨房做些择菜刷碗扫地倒下水的脏活累活。 可是秋霜却一点儿都不嫌弃。小小的年纪,做起事来非常勤谨,人又伶俐肯吃苦,很快便得到了大家的认可,秋霜这才算在王家立住了脚跟儿。 王公馆坐落在城区最繁华的地段儿,政要官邸云集,环境优雅,是一座装饰得非常精美漂亮的二层欧式建筑。 王公馆的主人王太炎是个银行家,在银行界很有威望。王太炎有一妻两妾,膝下有两儿一女。 大儿子王英杰和女儿王英娥是一母同胞,都是正妻郝氏所生。五岁的小儿子王英俊,是二姨太孙瑾花所生。 王英杰已经在东北军界和商界崭露头角,人称“玉面狐”,是这一代年轻人中的佼佼者。 而女儿王英娥,有些被骄纵坏了,行事颇为蛮横张扬跋扈,在王公馆这一带也算是出了名。 王太炎与于德水早年便已相识。那时年轻的王太炎还名不见经传,而年轻时的于德水天南海北的倒卖皮货,经营皮货生意,生意已经做得非常好。 两人在生意场上偶然相识,相谈甚欢,思想观念颇为相同,逐渐相识相交,后来二人便顺理成章地拜了把子。 于德水生意兴隆,花钱仗义,在各个方面没少资助王太炎。 王太炎受人恩惠颇多,便提议王家与于家定下个娃娃亲,把自己年仅五岁的女儿王英娥许配给与其年龄相仿的于德水的长子于唯顺。 对此,于家也欣然同意。自此之后,两家人的走动是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亲近。 后来,王太炎逐渐在商界和政界飞黄腾达,成了远近闻名的银行家。而于家,因为近些年来的兵荒马乱,来回倒卖皮货的生意并不好做,生意就一落千丈,远不如从前。 此时的王太炎并不想有负昔日的好友于德水,从而招人话柄,便依旧安排女儿王英娥嫁给于家长子于唯顺。 对于此事,王英娥是非常抵触的。但即使王英娥再张狂骄纵飞扬跋扈,也得服从父亲的安排嫁进于家。 也就是在秋霜被卖进王公馆的第二年春天,王家大小姐王英娥便要准备出嫁了。 大小姐出嫁是王家的大事。王家大张旗鼓地准备嫁妆,并且兴师动众地开始在下人中挑选能给大小姐带到婆家使唤的人。 经过精挑细选,王英娥从自己身边儿的大丫鬟中挑选了紫艳和紫玲。又从众多丫鬟中挑了两个小丫鬟,一个是金香,另一个便是秋霜。另外,王英娥身边还带了个管事妈妈孙婆子。 就这样,秋霜随着大小姐王英娥的出嫁一同走进了于家。 王英娥与于唯顺婚后一年多,便产下一女,夫家是皆大欢喜。于德水,于老爷亲自给自己大孙女起了个大名叫于光楠。 然后,于老爷一家子就眼巴巴地盼着大儿媳妇王英娥能再给于家生下个大胖孙子。 但是天不遂人愿,这王家大小姐的肚子就是不争气,一晃五年过去了,啥动静也没有。王英娥整天寻医问药,就是没有着落。 既已嫁做人妇,再美的鲜花也有不新鲜的时候,何况王英娥与于唯顺两人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五六年。 于家即便再没落,也有好几个铺面儿撑着,也算是当地的大户人家。 王英娥迟迟诞不下儿子,终归不是长久之计。这不,今天就坐着汽车,领着已经晋升为自己贴身大丫鬟的十七岁的沈秋霜,又赶回了娘家,去找她大哥王英杰寻求援助去了。 王公馆里静悄悄的。自打王太炎把两个妾室迎进门,大夫人郝氏便一心向佛,很少过问家里事了。 好在家里一直有王英杰在压着,不管最后进门的二姨太孙瑾花怎样作妖,也没有在王家兴起什么大浪。 王太炎的大姨太进门之后,帮王太炎做了许多事。可不幸的是,她得了疟疾死了。 她死后,王太炎自觉没趣,便领着自己的二姨太和小儿子王英俊去了天津,在天津主持银行工作,而且大部分时间这三个人都生活在天津。 现在的王公馆里,除了大夫人郝氏晨昏礼佛声,便是一片死寂。连王英杰的夫人,大少奶奶黄美琪也不愿意待在这个家里,而是每天游弋于各大舞厅会馆潇洒快活。 王英娥坐在车子里心里默默地想,现在娘家能为自己做主的就只有大哥了,能相信的也只有大哥了。 丈夫于唯顺五年没有儿子,也没有纳妾,于家算是给足了王家人脸面。此事,王家和于家人心里都明白,王英娥自己的心里更是火急火燎的。 车子慢慢驶进王公馆,便有下人小跑着上来替王英娥打开大门迎接她。 有人上前替王英娥解开裘皮大氅,递上精致的暖手炉,王英娥不禁感叹,回娘家的感觉就是好。 秋霜识眼色的去了王公馆后院儿下人呆的地方,没有跟随王英娥上楼。 王家的规矩森严,每次她和大小姐回来,自己都呆在指定的地方,王家自有其他人侍候大小姐,分工极是严格。 大少爷王英杰这样的人物,对秋霜来说,是只能远观而不敢近看。 王英娥上楼拜见了母亲,简单地问候了一下,便急匆匆地往大哥书房走去。 近几年,王英娥对母亲颇为不满。母亲这些年不问家事,整日里就知道抄经礼佛。 父亲最受宠的大姨太病死后,便由着二姨太在府里整日作妖。这位二姨太孙瑾花,特别会哄父亲开心,还给自己亲爹生了个儿子王英俊。王英娥能看出父亲对这个小儿子的偏爱。 现在,父亲放着母亲不管不问,领着二姨太和小儿子去了天津享福,想想这事儿,王英娥就气不打一处来。 敲了门,听到大哥的声音,王英娥脚步轻松地走进了大哥的书房。 书房布置得很是雅致,站在屋中窗前的王英杰,中等身材,面色如玉,儒雅又风度翩翩。 此人平时彬彬有礼,深藏不露,总是给人一种波澜不惊的感觉。可是做起事来的手段却雷厉风行老道泼辣,官场上人送“玉面狐”绰号。 王英娥也不客气,走过去搂住自己大哥王英杰的胳膊就开始晃,嘴里哼哼着:“大哥!你不是说要给我请个名医来诊治吗?什么时候来呀,我这里可是都等不急了。” “哎,小妹,先松手,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还像小时候那样调皮。”王英杰一脸宠溺地说。 “我不冲大哥撒娇冲谁撒娇?只有大哥对我最好,大哥最了解我、最心疼我了。”王英娥做出小女儿般的娇羞姿态笑着说。 “好啦,就你嘴甜。”王英杰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妹妹的发顶说。 “你呀,怎么又开始着急了?这都给你请了多少个名医了,喝了那么多苦药,你也不怕苦?”说着,二人坐下,王英杰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自己小妹。 王英娥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道:“可是,大哥,我等不起呀!你也了解于家的情况,我听下人们传话儿说,我公爹于德水有意给于唯顺纳妾,都悄悄物色好几个人了。你说,我这心里能痛快吗?”说完,王英娥把茶杯重重地放到了一边的茶几上。 王英杰叹口气道:“唉!小妹,你也别着急,这种事情要顺其自然才好。”王英杰试图劝解自家妹子。 “大哥,你说得好听,换作是你,你能不急吗?”王英娥心中不悦冲王英杰瞪眼睛,不满意地发脾气道。 “小妹,你这脾气,总要改一改才好。”王英杰无奈地说。 王英娥看大哥似在埋怨自己,不敢得罪大哥,自己现下还有好多事情有求于他呢,不好再发作,只能强忍下心中的不快,低下头不再说话。 王英杰看小妹脸色不悦,始终还是心疼自家妹子,便顺着妹子的话柔声劝道:“是呀,我和唯顺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性子太软糯。这妾室进门,你的日子总不会好过。但没有抱上孙子,于家没后,也不会一直这么拖下去,总得想个办法解决才是。” “大哥这才说到了点子上。”王英娥抬起头委屈巴巴地说。 “只是,小妹,下人的话你真的没必要放在心上,毕竟当家的于老爷还没有当着你的面儿发话不是?”王英杰说。 “大哥,你别宽慰我了。于家什么情况你我都清楚,这是迟早的事情。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看我的主意能不能行得通。”王英娥双手紧握,似下了很大的决心道。 “你呀,又打了什么鬼主意?整天没事儿净瞎琢磨。”王英杰心疼又担忧地看了眼自家妹子。 他这个小妹被自己娇宠坏了,馊主意鬼点子颇多,可是真正行起事来却并没有什么胆量。 从小到大,每次她做了坏事无法善后的时候,总要把他这个当大哥的搬出去替她收拾残局,让王英杰感觉很是无奈。 自己对这个小妹是又爱又疼又恨。可是,自己只有这么一个一母同胞的小妹,不论她做什么,都只能是宠着惯着。 第6章 谋借腹兄妹争执 “大哥,你会不会怪我?”王英娥突然转过脸来胆怯地问王英杰道。 “你还没说什么事情,我怎么去怪你?”王英杰看着自家妹子躲闪的眼神,便知道她一定又会出什么馊主意了。 兄妹两人一起长大,打小小妹就这样。这种事情经历得多了,王英杰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我身边有个丫鬟叫秋霜,大哥你也知道这人,她今年十七了,年龄还挺合适。至于长得模样嘛,看看你妹夫于唯顺天天偷偷瞧她的眼神儿就知道了。”王英娥表情有些愤恨地继续说道,“依现在的情况来看,我倒是有了个主意——‘借腹生子’。” “小妹,切不可乱来,这不是什么好事情。”王英杰双眉紧蹙颇为担忧地说。 “大哥,与其让我公爹在外面给他儿子找一个姨太太,不如就把我身边儿的秋霜给他,我也好掌控局面不是?大哥,你看这个主意怎么样?”王英娥似下了很大的决心,眼神狠厉地说。 王英杰匆忙放下手中的茶杯,错愕于自家妹妹的这种表情,颇为不满地说:“小妹,大哥和你说过多次,做任何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你说你出嫁的时候从咱们家带走了几个丫鬟?” “当时不就是带走了四个丫鬟嘛!大哥又要唠叨那些有的没的惹我生气。”王英娥极为不悦地说道。 王英杰叹口气说:“唉!小妹呀,不是大哥说你,看看你才到于家几年,身边儿还剩下几个贴心的人? “你这几个丫鬟,我倒是记不得她们都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当时是你自己千挑万选的,才选了两个大丫鬟和两个小丫鬟,那么她们现在都在哪?” “别跟我提她们!没一个让我省心的。那个紫玲要爬床,打了一顿发卖出去,这个我还有错吗?”王英娥愤恨道。 “嗯,这个可以,你接着说。”王英杰说道。 “紫艳那个死丫头看好了于家铺子里的管事,私底下和人家交换了信物,这样的人丢人现眼的,我岂能留她?”王英娥继续地气愤说。 “那金香呢?”王英杰低头抿了一口茶,继续问道。 “金香馋嘴偷吃,奸滑馋懒的东西,又怎配留在我身边侍候我?”王英娥仍然心怀不满地说。 “小妹呀,你让大哥说你什么好。你是主子,她们是下人。如果下人做得不好,是不是和你这个主子有很大关系呢?”王英杰说。 “大哥,你又来批评我!”王英娥不满地嘟哝道。 王英杰说:“如果说紫玲要爬床你把她发卖出去,大哥不怨你。但是,对紫艳和金香的处理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怎么就不对了?”王英娥不服气地说。 “按紫艳的年龄,她已经到了该嫁人的时候。你作为主子,既然发现了她想嫁人,且此人又是于家铺子里的管事,你何不顺水推舟成人美事,何苦又要为难与她? “逼得这两人一个上吊自杀,一个远走他乡。让于家的顔面何存?你自己的顔面何尝又好看?这就是小妹你不会做人呀!”王英杰说。 “大哥总是这样,总是替别人说话。我一回来,就听你埋怨我!”王英娥气恼地扭过头去,摆出一副不想听下去的姿势。 “不是大哥埋怨你。你就说金香吧,随你进于家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正长身体的时候,能不贪吃贪睡吗?你何苦抓着个把柄,就逼着她老子来把她撵走,让她那不着调的老子再给她卖出去。”王英杰说道。 “大哥,我是来请你帮忙的,不是来听你说我的不是的。”王英娥站起身,脸色微红,不满地大声说道。 “好,好,好!大哥说这些,就是想让你引以为戒,不要总像一个小孩子一般任性妄为。 “以前在家里,凡事都有大哥替你兜着。现在不同了,你一辈子都要生活在于家,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好好动脑子考虑考虑才是!”王英杰哄着自家妹子道。 王英娥听自家大哥这样说,才又勉强坐下身,说道:“反正我不管,我已经拿定了主意——‘借腹生子’,让秋霜给于唯顺生下个儿子。” “你怎么知道她一定会生下个儿子?如果她要生下个女儿呢,你又将怎么处理?于家在这件事上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你又要怎么安排和处置生完孩子的秋霜,还有她的孩子?”王英杰连续发问道。 一连串的问题让王英娥的脸色十分难看。她停顿片刻,似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脸绝决地说道:“大哥,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后宅之事,就看我的手段了。生个女儿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但如果添了个儿子,于家就再也找不出什么借口给于唯顺纳妾了。至于生完孩子的女人,随我怎么处置!”王英娥说完也不再瞧自家大哥,兀自端起茶碗喝茶。 “小妹呀,你可真是被宠坏了!这样的心思你也有。”王英杰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眼中不免对自家妹子有些许失望。 兄妹二人都不再说话,一时陷入了僵局,空气中弥漫着兄妹争执后不爽快的情绪。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王英娥颓然地坐在沙发里垂着头捂着脸双肩微抖哭泣起来。 王英杰拿这个小妹实在没有办法,每次都是这样,凡事如果不依她,她便会选择可怜巴巴地哭泣。王英杰走过去,掏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怜惜地摸着自家小妹的头,以示安慰。 王英杰心疼自家妹子,心思百转,如果说此事从小妹的角度去考虑,好像也别无他法。毕竟女人在后宅中生存,还是要生下儿子才能有所依仗,无非就是牺牲一个贴身丫鬟而已。 只是不论自己在外面用什么样狠厉的手段去处理事情,自己都不希望小妹有这种龌龊的心思。 于是,王英杰想再次开口劝解小妹。还未等他开口,便见王英娥脸色略微发白,神情游移,似祈求般地抬头对王英杰说道:“大哥,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这个家里我只信你,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看到小妹祈求的眼神,胆怯的表情,还有哭红的双眼,王英杰的心软了。两个人自小一块儿长大,是一母同胞最亲的兄妹,他最见不得自家小妹这个样子。 “唉!”王英杰深深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一定还有许多事在后面等着他。 王英杰伸出手,拍了拍小妹的肩头,点了下她的额头,叹声说:“你呀!” 王英娥看着大哥的这一举动,便知道大哥嘴上虽没同意,实则已经答应了她。所以,不管这件事她怎么处理,也不管处理的结果好与不好,大哥都会帮助她,并且会圆满地帮她解决所有棘手的问题。 于是,王英娥高兴地一跃而起,抱住自己大哥,说道:“大哥真好!”。 话音未落,书房门口儿露出个小脑袋,是王英杰的儿子王子兴。 四岁的王子兴站在门口儿奶声奶气地说:“爹爹,姑姑,你们别吵了,你们把我的梦都吵醒了!奶奶让我告诉你们,不许你们吵架,让你们两个都好好说话。” “子兴乖,姑姑和你爹爹怎么会吵架。我们两个从小一块儿长大,是最好的兄妹,你爹爹也最疼姑姑!”说着,王英娥走过去抱起自己的小侄儿,捧着王子兴的小脸儿亲了又亲。 王英娥转身对大哥王英杰说:“大哥,我嫂子呢?” 见王英杰不作声,王英娥继续说道:“大哥,不是我说大嫂,整天不着家在舞厅会馆里浪,你也不管管!也不知道那个黄家是怎么教的女儿。” 王英杰还是没有回答。 王子兴好奇地问道:“姑姑,什么是‘浪’?” 见小侄儿这样问,王英娥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就搪塞道:“小孩子不懂别瞎问。” 王英杰过去接过王英娥怀中的儿子,说:“子兴,咱们一起去送送你姑姑,好不好?” “好啊,好啊!但是,子兴还是想让姑姑留在奶奶这里吃饭。”王子兴有些恋恋不舍地说。 “不了,姑姑改天再来,再带你出去玩儿买好吃的。”王英娥又摸了摸自己小侄儿光滑的小脸,高兴地说道。 说完,王英娥脚步欢快地向楼下走去。 王英杰抱着儿子,看着自己小妹下楼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头儿!”有人在王英杰的身后喊道。 王英杰一听便知,这是自己的得力下属董世斌。在没有外人的时候,他最亲近的这些直系下属就会这样称呼他。 王英杰转身放下儿子,蹲下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说道:“去找你奶奶,看看她在做什么。” 王子兴应了一声,高兴地转身离开。走到董世斌面前的时候,还不忘停住脚步给他的董叔叔行了一礼。 董世斌欢喜地摸了摸王子兴的小脑袋,看着他远去。然后说道:“老规矩,我已派人跟踪并且拍照,有什么特殊情况会及时向您汇报。” “好,黄家那边儿有什么动静也要时刻监视。”王英杰脸色阴沉地说,完全不似刚刚哄自家妹子时的表情。 “是!”董世斌一个立正。 说完,二人转身走入王英杰的书房。 第7章 软硬兼施逼秋霜 王英娥这趟回娘家寻求大哥王英杰的帮助,没有请到想请的名医为自己的诊治,但却放胆把自己谋划出的“借腹生子”一计向大哥坦白了。 虽然大哥王英杰并不同意她的做法,兄妹俩为此事也一度发生了争执,但她就是相信自己大哥,凭着大哥一贯娇宠她的原则,一定会帮助她,妥善地为她解决掉所有的麻烦。 其实,王英娥自己在此事上心里也是十分反感的。 自己当时挖空心思想出这么个主意的时候,自己首先吓了一跳。 但是考虑方方面面,迫于自己当前在于家的困局,这个计策算是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坐在车里,王英娥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大丫鬟秋霜,现在是怎么看怎么都不顺眼,更加懒得搭理她,板着个脸硬生生地把目光瞥向窗外。 可心里却在琢磨着,这个丫头这些年是越来越漂亮了,她有好几次都发现自己丈夫于唯顺在偷偷地瞧这丫头。 如果真把这丫头给了于唯顺,能不能被于唯顺给宠上天?回头又想想,就于唯顺那懦弱的性子,自己还没放在眼里,完全能够拿捏得住他。 秋霜坐在王英娥的旁边,看自家小姐出了王公馆脸色就不大好看。时不时又看向自己,与平时表现不大一样,好像非常不待见自己,身上就禁不住发冷。心里突突的,开始打起了小鼓。 自打秋霜跟随王英娥进了于家大门,一直尽心尽力地侍候王英娥,可以说这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王英娥从小被娇养惯了,脾气非常不好,对身边的人颐指气使,时常非打即骂,对待侍候她的这些人要求非常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和自己一同进于家侍候她的几个丫鬟,死的死,卖的卖,现在只剩下管事的孙婆子和自己了。 这些年,不论遇到什么难事,自己都咬牙扛着忍着。因为家里还有弟妹,还有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醉鬼爹爹。如果自己每月不往家里送钱,弟弟妹妹的生活便没有着落。 于家大少爷于唯顺脾气好,凡事都让着王英娥。但这个姑爷脾气好是好,秋霜却并不欣赏。 因为秋霜觉得大少爷于唯顺做事儿总是瞻前顾后,唯唯诺诺,犹豫不决的,不能成什么大器。 正如于家的当家人于老爷所评价,自己的这个大儿子没有什么大志向,不是可塑之才。 但这些,对于秋霜来说,她都没往心里去。她只盼望眼前的这位大小姐,现在于家的大少奶奶王英娥,平时少给自己找些麻烦,让自己安安心心地多挣点儿银子贴补家里,让弟弟妹妹们好好生活。 如果逢年过节,主子们能多赏赐几个钱,还能留下点儿私房钱给自己做嫁妆。将来如果遇到个合适的人,厚着脸皮求求大小姐放自己出去是最好不过了。 但是,眼前的大小姐王英娥脸色十分难看,秋霜就倍加小心起来,坐在车上如坐针毡,连话也不敢多说一句。 车子很快到了于家黑漆漆的大门外,王英娥下车带着秋霜进了于家后院儿。 吃过中午饭,秋霜侍候王英娥在软榻上小憩,自己就去陪光楠小姐了。 于光楠今年三岁,是于唯顺与王英娥唯一的女儿,也是王英娥心尖儿上的肉。 光楠小姐正是喜欢玩的年纪。肉嘟嘟的小脸蛋儿白里透红,秋霜很喜欢这个孩子。平日里虽然有奶妈和其他人照顾,秋霜也喜欢过去帮忙照看一下。 现下大中午的,阳光照射在火炕上,暖暖的,秋霜轻声哼着小曲儿和奶妈一起哄着于光楠午睡。 其实于家后院儿的主子并不很多,大少爷于唯顺整天在外面陪于老爷做生意,二少爷于寅木在北京读书。后院儿只有于老爷的大夫人张氏和二夫人李氏,外加大少奶奶王英娥。 大少爷于唯顺是大夫人张氏所生,二少爷于寅木是二夫人李氏所生。 由于王英娥的娘家有权有势,所以,于家人表面上都很尊敬她。 在于家,除了当家人于老爷,大少奶奶王英娥也算是目空一切横着走的人物。 王英娥小憩一会儿,很快就睡醒了,在屋里唤着秋霜。 秋霜麻溜地跑进了正屋,就看见王英娥的脸上堆满了笑,很是亲和,与上午走出王公馆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王英娥拉住秋霜的手,让她坐到软榻上。秋霜一惊,心想,小姐这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安排。 “秋霜”,王英娥开口道,“我嫁来于家的时候,你跟在我身边儿才十二岁。王家那么多丫鬟,我独独选了你,这就是咱们姐俩儿的缘份。 “这时间可真快呀!转眼你都十七了。这么些年了,我一直把你当亲妹子看,从不愿让你吃苦受累。” 王英娥说到这里,故意看了看秋霜脸上的表情。 秋霜听王英娥说出这样一番言不由衷的话,心中一惊,忍下心中的狐疑,貌似真诚地看着自己侍候多年的大小姐,并没有接话。 王英娥看秋霜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才继续说:“你看我吧,这肚子一直不争气。一晃来于家这些年了,也没给爷生下个儿子。 “你也知道,再这样下去,公爹一定会让爷纳房姨太太回来。到时候,还有咱姐俩儿的好日子过吗?”说着,王英娥的眼泪就流了出来。 掏出帕子拭了拭泪,王英娥悲戚戚地接着道:“爷的人你也知道,性子软和,跟了他你也不会受气。与其让他从外面纳房妾,不如把我身边儿最亲近的人许了她。你是我最亲的妹子,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小姐,您什么意思?”秋霜异常震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问道。 片刻之后,秋霜就惊出了一身冷汗,脱口而出:“这不成!”。 秋霜一下子把手从王英娥的手中抽了回来。瞬间的惊恐之后,秋霜又无奈地顺势从软榻上跪到了地上。 看大小姐从王公馆出来时阴晴不定的脸色,自己就感觉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但千猜万想,万万没想到是要让自己去给于唯顺做妾,这是绝对不可以的事情! “小姐,我求您!秋霜只求侍候好小姐,从不敢有别的非分想法。”秋霜低着头跪在地上,委屈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在外人面前,我喊您少奶奶,私下里我一直称呼您为小姐,秋霜只想在小姐的身边儿做好份内的活计,这件事就求小姐放过秋霜吧。” 此时的秋霜,心里百转千回。她太了解自家这位大小姐的性子了!尖酸刻薄,凡事儿都要出头拔尖儿。 她要是这么做了,无异于刀尖上舔血,自己去往枪口上撞。况且,她对这位大少爷于唯顺根本连一丁点儿的好感也没有。 王英娥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变成了可怜惜惜的模样,说道:“秋霜,难道你不心疼自家小姐?这么些年的姐妹情你也不顾?” “不是的,小姐。”秋霜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答王英娥。 “即便你不顾及咱俩儿的姐妹情,你难道也不顾及你爹爹和你小弟的生命安危?”王英娥瞬间沉下脸,语调阴沉地逼问道。 “这件事儿和我爹爹、小弟有什么关系?”秋霜睁大了泪眼,惊恐而疑惑地问道。 “实话和你说吧,让你跟了爷,是我大哥王英杰的主意。”王英娥看秋霜软硬不吃,就抬出了自己的大哥王英杰。 “你跟了我这么长的时间,我大哥王英杰是什么样的人物你也知道,他也是瞧得起你,才做了这么一番安排。 “要是你能给爷生下个一儿半女,我就抬了你做姨娘。如若不然,你也知道我大哥的性子和手段。 “以他现在的势力,你答应便罢。不答应,连带你娘家人都会跟着遭殃。想想你家里的爹爹和小弟吧!”说罢,王英娥一甩手中的帕子走下软榻,直奔内室,再也不理会跪着的秋霜。 秋霜瘫软到了地上。她万万没想到命运会这样捉弄她,自己尽心尽力地去侍候这位大小姐,最终还是要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多么毒辣的手段,那个大少爷王英杰竟然用爹爹和小弟的生命来威胁她,让她去给于唯顺当小妾生儿子,成为王英娥的代孕工具。 “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这一直是秋霜心中所想。兴许别人会巴不得去给大少爷做妾,享一享于家的荣华富贵,但自己却并不稀罕。 秋霜的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恨意,恨现在的王英娥,更恨那个幕后指使人王英杰。 可是大少爷王英杰的势力又不容小觑,如果自己不从,那么爹爹和小弟又当怎么办? 秋霜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双手捂住脸,无助的泪水从指缝中无声地滑落,她不希望自己的家人受到一点点的伤害! 第8章 红罗帐里恨愚夫 这日夜幕降临,王英娥提早烫上了一壶好酒,炒了几个于唯顺爱吃的菜,等着丈夫回来。得知于唯顺回来后陪同于老爷进了后宅,王英娥立马派人去喊大少爷回房。 于老爷也当是夫妻二人有事商量,没让儿子耽搁,就直接让儿子回他和王英娥住的东跨院儿去了。 一进门,于唯顺就看到了一桌子的好菜和桌子上烫好的酒,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难得王英娥有这么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时候。 夫妻二人坐在桌前,王英娥给丈夫倒了杯酒,道:“爷,您尝尝,这是十年的窑藏,我今天刚从娘家捎回来的,这酒的味道就是不一样。” 王英娥一提到娘家,于唯顺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不好驳了王英娥的面子,于唯顺接过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香四溢,一股辛辣和着甘甜从舌尖流向喉咙,于唯顺装作满意地冲王英娥点点头,王英娥又开始亲手给于唯顺布菜。 今晚这一桌子菜全是于唯顺喜爱吃的。有什么锅包肉、小鸡炖蘑菇、地三鲜、红烧排骨,大肘子,最主要的是,还有一盘儿于唯顺向往已久的溜肥肠。 于唯顺吃了一口溜肥肠,感觉这滋味纯正,正是自己心中所想,便高兴地拉了王英娥一起干了杯中酒。 这于唯顺今年二十八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长得中等身材,白晰俊朗,只是为人性格颇为懦弱,不堪重任。 于家铺子里的一应大小事,于唯顺都要听凭他老爹于老爷差遣,自己是没什么主见的,更没有什么办事能力。俗话说,他就属那算盘珠子,巴拉一下是一下。 于唯顺的娘,也就是于老爷的大夫人张氏,就是个咬牙放屁霸道厉害的主儿。没曾想,娶了个儿媳妇王英娥更是厉害,嚣张跋扈得很。因此,于家上下没人敢惹这二位主子。 所以,于唯顺在这个家里也早已习惯了这种氛围。外面的大事听他老爹于德水的,而家里的这些杂七杂八事情,全凭老娘张氏和媳妇王英娥做主,自己则乐得优哉游哉。 此时,夫妻二人在饭桌上你来我往,推杯换盏,王英娥很久没有这样表现得柔媚顺从了,于唯顺也很是受用。 酒足饭饱之后,婆子们陆续撤下了饭桌儿。 王英娥长得也算漂亮,又生过一个女儿,一个成熟少妇的丰满和韵味在喝了酒之后就更加诱人魅惑了,于唯顺自然是把持不住。 虽然这个王英娥没给他生个儿子,脾气还辣得很,但这个王英娥的身材的确让于唯顺很是满足。 恰恰这个王英娥又懂得拿捏,此时是半遮半掩,半推半就。于唯顺脑子发晕,正要把人拿下,王英娥却突然拍了拍手,柔声喊道:“秋霜!” 这一声,吓得于唯顺赶忙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正襟危坐。 不抬头不要紧,一抬头就看见穿着粉嫩小袄的秋霜走了进来,白晰美丽的小脸蛋儿衬上这一身桃粉的衣裳,肌肤吹弹可破,正可谓人比桃花媚。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如湖水般清澈,那里面流淌着无助和慌乱,还有星星点点的泪光,那是来自少女的哀求,让人顿时对她产生丝丝怜惜之情。 于唯顺酒劲儿上头,这一抬头便看到眼前的妙人儿,二八佳人体似酥,哪里是王英娥能比得了的,真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于唯顺目光灼灼,口干舌燥,情不自禁地咽了几口唾沫。 平时就瞧着这丫头不是一般的漂亮,可夫人是那样的性子,自己只能私下里偷偷打量秋霜,却从不敢妄想夫人会把她给了自己。 今天夫人把她叫进来,又打扮成这样,夫人这,这是有什么打算? 虽然于唯顺喝得有点儿多,脑子有点儿晕,但心里却并不糊涂,算盘珠子在心里快速地拨弄着。 王英娥恨恨地瞅着眼前这两人对视的目光,一个目光炽热,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欲火难耐,一个可怜无助。 王英娥垂下眼帘强压下心中燃烧的怒火和妒意,走到秋霜面前,推了她一把,笑着轻声道:“好好侍候爷!” 回头又对于唯顺娇媚一笑,说道:“爷,我今晚身子不大方便,就让秋霜侍候你吧。” 没等炕上的于唯顺回答,屋门便被王英娥从外面给掩上了。此刻,屋子里的两个人谁也没动。 于唯顺性子软糯,一面提心吊胆地害怕,狐疑王英娥怎么突然就做出这样的决定;一面又舍不得把目光从秋霜身上挪开。 虽然醉意熏熏,但毕竟于唯顺也在商场混迹了那么多年。片刻的冷静之后,他明白了,今晚的事情是王英娥有意安排的。 王英娥心里渴望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既然夫人已经允许,这样好的事情哪里能放过。 无须等待,于唯顺慢慢地靠近秋霜…… 终于,“哐当”一声,秋霜碰到了屋子中央的八仙桌,再也无法退去。于唯顺哪里肯放下这到手的美味,佳人在怀,软香温玉…… 这一夜,于唯顺过得比洞房花烛夜还要滋润,直至精疲力竭,他才快速睡去。 而走出屋外的王英娥,听着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一起发出的声音,心都碎了。 回到东厢房,王英娥压抑着自己胸中的怒火。勉强喝了一口茶,但是茶水的苦涩却让她难以下咽。 实在无法忍受,她气愤地伸手就想摔掉手中的茶杯,可是王英娥又怕这碎裂的响声会使自己的计划全盘落空。 这一夜,王英娥忍了再忍,恨了再恨,肝肠寸断。含恨躺在红罗帐里久久无法睡去…… 天还未亮,于唯顺就起床了,这是他随于老爷多年做生意养成的早起习惯。 看了看身旁含泪睡着的小人儿,于唯顺悄悄穿好衣服离开了主屋。 昨夜虽醉着,但他心里还算清醒,这丫头一宿哭喊了好多次,估计是心里不情愿跟了自己。看这梨花带雨的小模样儿,反而让自己更加欢喜。 不管这丫头愿不愿意,先要了她,以后有了孩子还怕她的心丢了不成。 想到这里,于唯顺嘴角一撇,脸上挂上了满足的笑意。喊来贴身小厮兴旺打了热水去净室净了身,把头梳得锃亮,背着手便往东厢房而去。 昨晚王英娥大度地把主屋让给了他和秋霜,他今早怎么着也得去感谢和安慰一下。 东厢的门儿也没拴,于唯顺推开门就看见躺在那里的王英娥。 掀开纱帐,背对着他的王英娥突然转过身拿起床上的小衣冲着于唯顺的脸上就扔了过来。 于唯顺赶忙伸手接起小衣,嬉皮笑脸地故意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在上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王英娥对他怒目而视的样子,于唯顺麻溜地钻进了被窝儿。 “你下去!”王英娥开始拳打脚踢。 于唯顺就势抱住她,安慰道:“好了,好了,别闹啦!”说着,一把搂住了王英娥。自家夫人的醋劲儿他是知道的,所以今早必须得来安慰一下。 为了让王英娥泄掉这股子妒火,于唯顺勉强开始哄王英娥。 王英娥生气地对着于唯顺又掐又捏,疼得于唯顺”嗷嗷“叫了几声。但是为了家里不至水漫金山后院火起,于唯顺只能一大早儿又投入了战斗…… 一番酣战下来,于唯顺此番的目的终算是达成了。 而躺在主屋里秋霜,则紧紧地用双手捂住了耳朵,躲在被子里失声痛哭起来。于唯顺把她曾有过的所有的梦想和幻想全都打碎了!她不甘心跟随于唯顺。但是,王英娥和她大哥王英杰用她的家人逼迫于她,让她不得不这样做。这是多么狠毒的一对儿兄妹! 此时的秋霜,心中充满了失落、沮丧、痛恨、无奈,而更多的则是无助! 事后,于唯顺和王英娥两口子商量起来。 王英娥先开口道:“爷,您一直没有儿子,我心里也不好受,秋霜要是能生个儿子,我接过来抚养,您看怎样?” “成!”于唯顺感念王英娥为他考虑,也没多加思考,立马答应了下来。 王英娥又问于唯顺对秋霜还有什么安排。 于唯顺心思单纯,哪有王英娥那么多弯弯绕,现下又一门心思感激王英娥把贴身丫鬟送给了自己,便随口答应道:“秋霜的事情一切听凭夫人安排。” 王英娥得到这样的答复,下面的话就不想再多说了。她的恨,她心里的憋屈,她会慢慢清算! 至于以后的安排,就不是于家能掌控的了,何况于家现在还得仰仗她王英娥娘家几分。 夫妻俩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于唯顺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忙着去前厅陪老爹于老爷用饭了。 第9章 雨打梨花碾作泥 饭桌上,于唯顺把秋霜的事情和老爹于老爷说了一下。 于德水端着饭碗,沉思了半饷,说了一句:“难得王英娥大度把那丫头赏了你,回头你去铺子里拿两件裘皮和几套首饰送给她们吧,也算是咱们家里添了件喜事。” 于唯顺赶忙应了。 只是于唯顺的亲娘,大夫人张氏听后嘴一撇没有说话。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媳妇王英娥了,这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且往后走着瞧吧! 大夫人张氏觉得,如果说自己强势,那么她的这个儿媳妇那简直就是仗势欺人,仗着她娘家的势力,压得自己这个婆婆在她面前也不敢多说什么。 见大夫人张氏没有说话,二夫人李氏笑着接过于老爷的话道:“这可真是件喜事,恭喜大少爷了!可能过不了多久,咱们家就要喜添人丁了。” 于唯顺听着这话顺耳,连忙赔了笑脸想回答二夫人李氏,抬头却看见自己的亲娘,大夫人张氏一脸的不悦。于唯顺便不好再去接李氏的话茬,只能尴尬地低头干咳两声掩饰过去。 几人一起吃罢早饭,于唯顺便匆忙跟着老爹去铺子里忙活去了。 王英娥起得晚,她的饭食一般都是在东跨院儿小灶里单独做的。回到了收拾好的主屋,细细地品着孙婆子送过来的早餐,吃饱喝足后王英娥让孙婆子唤来了秋霜。 秋霜低垂着头走进主屋,王英娥斜倚在正座上看着秋霜哭肿的双眼,眼神儿里满是厌恶。 摒退其他人,王英娥斜眼看着眼前的秋霜,眼神如刀,逼得秋霜不得不默默地在她面前跪下。 王英娥这才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幽幽地说:“哭什么!昨晚我连这主屋都让给你了,难道爷和我还会亏待了你?” 听着王英娥从牙缝里恨恨地挤出来的这几个字,秋霜突然就想起了上吊死的大丫鬟紫艳,那时候王英娥也是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大小姐王英娥刚嫁来于家不久。 有一天,听说紫艳姐姐和一个于家铺子里的管事私通被人发现了,大小姐王英娥非常生气。 当时,王英娥在主屋里审问紫艳姐姐的时候,自己和另外一个小丫鬟金香,两个人就偷偷地趴在门缝儿往里面瞧。 紫艳姐姐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大小姐王英娥用各种恶毒的语言辱骂她,还让孙婆子狠狠地打她耳刮子,打得紫艳姐姐两腮红肿。 后来,紫艳姐姐便在她自己睡觉的小屋子里上吊自杀了。至今东跨院里的那个小屋儿也没人敢去,而是堆满了各种杂物。 再后来,就连和她一起作伴的小丫鬟金香,也因为王英娥嫌她馋嘴偷吃而被送了出去。 王英娥看着眼前跪着的秋霜迟迟不说话,气就不打一处来,她习惯性地伸出手猛地向秋霜的脸上刮去。 秋霜下意识地一躲,王英娥并没有打到秋霜的脸,却看到了秋霜脖子上露出的一个个红色印迹。 这些红色印迹深深地刺痛了王英娥的双眼,她随手拿起旁边的茶水猛地泼洒到了秋霜的身上。 秋霜吓得一哆嗦,满身满脸洒满了滚烫的茶水。 王英娥放下茶杯,一把扯过秋霜的衣领,半饷,恶狠狠地说了一个字:“脱!” “什么?”秋霜呆愣在那儿,嗫嚅着说,瘫软的身子禁不住一颤。 “我让你脱衣裳!听到没?”王英娥声色俱厉地喊道。 泪水再次滑落,秋霜无声地开始一件一件地脱下上衣,最后只剩下一件粉红色绣着梨花的小肚兜,和着瑟瑟发抖的身子,仿佛雨中飘落的梨花被欺凌被碾碎。 王英娥毫不客气地上去一把扯下秋霜的梨花肚兜,娇美的身体,白晰细腻的肌肤上布满了红色的印痕。 这副身子娇美,王英娥作为一个女人看了都会热辣辣地嫉妒,何况于唯顺这样的男人! 这个该死的男人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自己新婚的时候也没见于唯顺这样对待自己。从未有过的醋意、怒意,各种无名之火统统涌上王英娥的心头。 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王英娥强强压下自己的火气,硬生生地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穿上吧。” 王英娥脸色很快恢复了正常,慢慢开口说道:“你下去洗洗身子,我那儿有几套好衣裳,让孙婆子给你送过去,晚上化化妆,穿好点儿,好好侍候爷。” 顿了顿,又说道:“以后,我这里不用你侍候了,自会有人照料。你先住在东厢房,也方便爷过去。肚子争点儿气,赶紧给爷生下个大胖小子,以后有你享福的地方。” 说完,也不看跪坐在地上的秋霜,径直往内室走去。 秋霜哭着回到了东厢房,打了热水坐在浴盆里捂着嘴无声地哭泣着。 她不喜欢于唯顺,尽管他是于家大少爷,在于家颇得老爷和大夫人喜爱,很有钱很风光的样子,但她就是不喜欢。她不喜欢他的接触,那种感觉甚至是非常恶心和厌恶。 使劲儿地搓着自己的身子,那些落在自己胸前密密的印痕,让秋霜感到无尽的羞耻和绝望。 她更不喜欢自己侍候了几年的大小姐王英娥。她太了解自家这位小姐的性子了,阴晴不定又骄纵任性,自己跟随她的这些年吃尽了苦,也受过很多委屈。 娘生小弟那年便去了,家里没钱买棺材葬娘,便给她卖到了王家。 自打进了王公馆,自己从不敢偷懒懈怠,任打任骂,任劳任怨。 别人不愿干的活儿她去干,别人干得好的她要干得更加出色,只为了多挣几个钱把几个弟妹带大。自己时常想,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儿。 现在自己成了这个样子,怎么还有颜面苟活于世?想到这里,秋霜的眼泪滴滴串串地落了下来,她把头深深地埋进了水里,真想就这样随娘去了罢。 水下迎面而来的窒息感让秋霜胸口发闷,三妹和小弟的脸庞渐渐浮现在她的眼前。 娘死的时候,双眼望着刚生下来的小弟,满眼都是不舍。爹爹每日借酒浇愁,麻醉在酒精里。二妹已经惨死了,自己是长姐呀!岂能弃三妹和小弟于不顾? “哗啦”一声,秋霜把头冒出水面。为了自己最爱的家人,为了他们的生活和安危,此时的秋霜,决定把眼前所有的苦都吞下去忍下去。 于唯顺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天也不觉得劳累。 白天躲在铺子里的躺椅上喝着茶,把玩着手里的两条金项链和几副翠玉首饰,怎么看怎么觉得适合秋霜戴。想象着这翠玉耳坠子戴在秋霜细腻而白晰的耳垂上的样子,心里喜不自禁。 想着想着,突然又开始担心王英娥醋意大发,鸡蛋里挑骨头,于是又麻溜地把首饰一股脑地放回到盒子里,准备晚上回去后还是让王英娥先挑选一番。 接着,于唯顺又让每日跟随自己的小厮兴旺,跑腿儿去成衣铺子里挑两件上好的裘皮大氅。 当兴旺把两件裘皮大氅送到于唯顺手中时,于唯顺看了眼中都不禁放光。 于唯顺是皮货行家,看到这样两件上好的裘皮自然是爱不释手,其中一件雪白的裘皮更是皮货中的极品。 于唯顺上手摸了好几把才放下,心想这样一件裘皮大氅要是穿在秋霜那丫头身上一定好看。 那丫头的长相也是女人中的极品,身材好,皮肤柔嫩无比,只是现在还是一块儿濮玉。 想想昨晚她的样子,宛如风雨中娇嫩的一朵花儿,心里一暖,立马让兴旺把裘皮包了放进了箱子里,准备晚上带回去送给秋霜。 巴巴地等到老爹于老爷收工回家,于唯顺赶紧颠儿颠儿地跟在老爹后头,心里急得像一百只猫在挠痒痒。 于老爷也是明白事理的人,没让儿子在自己跨院儿用饭,直接打发他回了东跨院儿去了。 一进院子,王英娥就迎了上来,看到于唯顺和兴旺手里拿的东西就是一愣。 王英娥心想,这于唯顺还真是大方,亏得秋霜是自己的贴身丫鬟,这要是在外面娶的什么野花野草,还指不定怎么对待她呢!想到这里,心里便是一百个不满。 心里虽然不满意,王英娥嘴上却甜甜地喊道:“爷,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还给我买了这么多好东西?” 一句话把于唯顺堵得没法儿接下去,脸上的肉跟着跳了跳,堆着笑脸哄着王英娥道:“是呀!今早爹还说呢,说你明白事理又大度,不愧是大家小姐出身。这不,专门让人去铺子里拿的这些东西,专程送给夫人你的。再说,给夫人买啥不都是应该的。” 王英娥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着接话道:“是嘛!那我可得看看都有啥好东西。”说着,便让孙婆子打开箱子,自顾自地挑选起来。 看见那件雪白的上好裘皮,王英娥眼前一亮,毫不犹豫地拿起来穿在自己身上,原地转了一圈儿,眼睛里满是惊喜。 然后,她搂住于唯顺的脖子照着脸上就叭叽了一口,兴奋地说:“还是爷对我好!”,接着照了照镜子又道,“明早咱们得专门去谢一下爹。” 于唯顺呵呵地干笑着,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于家是做皮料生意的,王英娥这些年有着各种款式的裘皮大氅,并不缺少这种东西。她明知道今晚拿回的这两件裘皮的含义,却仍然捏着最好的那件雪白裘皮大氅不撒手。 于唯顺几经思想斗争,最终懦弱的性子愣是让他没敢在王英娥面前多说一句话。 于是,王英娥尽情地挑选了一番后,把剩下的一件大氅和几件首饰让孙婆子送到了东厢房秋霜那里去。 第10章 病骨支离拒暗香 秋草被邓夫人所罚,跪在雪地里这一冻,让她一连病了数日,昏睡着高烧不断,急得吴妈围着她团团转。 好在翠萍及时送来了上好的风寒药,这才让秋草得以好转。 这日,许久不见的午后阳光终于泼洒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树枝和房檐上都挂满了长长的晶莹剔透的冰凌。空气清新异常,白雪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吴老三手执铁锹一下一下铿锵有力地在院子里铲雪,吴妈张罗着让厨房里的其他几人扫雪的扫雪,劈柴的劈柴。 秋草被这嘈杂的声音惊醒,挣扎着起身穿上自己的棉衣,趴在薄薄的窗纸上向外看去。 见吴妈领着厨房里的人都在院子里忙活,想想自己已经这样躺在床上病了好几日了,不好意思再躺下去,下地穿上鞋子,脚步虚浮地走出了自己的小屋。 吴妈一眼便瞧见站在门口儿的秋草,急忙小跑着过来说:“哎呀,我的天!姑娘的病刚刚好,这怎么也不带个帽子就出屋儿了,要是再着凉了可让我们怎么交待。”说着,吴妈急忙把自己脖子上的大围巾解下,围在了秋草的脖子上。 秋草有些纳闷,这才病了几日,怎么吴妈对她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变,就连这称呼也跟着变了。而且,周围的几个人瞧她的眼神也非同往日。 秋草年纪虽然小,但反应也是极快的。转念一琢磨,便觉得此事一定和邓少爷,还有翠萍姑娘有关。 便笑着回吴妈道:“吴妈,我没事,病已经好了大半,我帮您扫扫院子吧!” “哪能用姑娘干这些脏活儿累活儿。以后呀,姑娘每日给少爷送送饭、送送点心和瓜果就行。姑娘先回屋休息,一会儿翠萍姑娘来了,你和她一起给少爷送些点心,也顺道认认去少爷院子的路。”说完,吴妈便主动拉着秋草的手,把秋草送回了屋儿。 果然,没一会儿,翠萍真就提了一个大食盒踏着积雪而来。 吴妈眼尖,大老远便开始和翠萍打招呼。 翠萍走近后,第一句话便问吴妈道:“吴妈,秋草姑娘的病可好些了?” “好些了,好些了!少爷送的药好,这病才好得快些。这不,姑娘刚刚还出了屋子要帮我们这些人扫雪呢。”吴妈接过翠萍手上的食盒畅快地答道。 “那就好,带我去见见姑娘。”翠萍说道。 “那是一定的。秋草姑娘,你看谁来看你了?”吴妈在门外高声喊道。 秋草连忙打了棉门帘子笑着出来迎接翠萍。 翠萍拉着秋草的手,笑道:“可是见强了些,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要多熬些汤汤水水补补才行。” “那是,那是。”吴妈一边儿回答,一边儿冲门外的吴老三使了个眼色。 吴老三心下明白,有眼色地接过吴妈手中的食盒去厨房准备了。 秋草说:“多谢翠萍姐姐这些日子的照顾,我这病才好得这么快。” 翠萍笑道:“我可担待不起这个‘谢’字,要谢你还是去当面谢过少爷吧。” 秋草面色有些羞红。 这时,就听见吴老三在门外说道:“吴妈,翠萍姑娘,这是给秋草姑娘熬的鸡汤,还请姑娘趁热喝下吧。” 吴妈听了,连忙打了棉门帘子出去,接了吴老三手中的瓷碗,返身又进了屋,笑着对秋草道:“这鸡汤还热着呢,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桂圆,姑娘快趁热喝了吧。” 秋草突然受到这样热情而丰厚的款待,实属有些受宠若惊。 但当她看到翠萍暗示的鼓励眼神,便大方地接过吴妈手中的碗,用勺子小心地搅着,小口地喝完了碗中的鸡汤,连碗中的大枣和桂圆也吃得干干净净。 一碗鸡汤下肚,秋草额头上便沁出了汗珠儿。 翠萍看秋草的身子还是发虚,劝道:“姑娘还是改天再和我一同给少爷送点心吧,现下养好身子要紧。” 秋草本就是要强的性子,哪里肯再休息下去,便笑道:“翠萍姐姐,我没事,今天怎么也得当面谢过少爷才是。” 翠萍见拗不过她,便点头同意了。 吴妈把自己的大围巾给秋草重新包好,才让秋草随翠萍出门。 二人迤逦前行,很快便来到了一处独立的院子。 院子不大,中间是鹅卵石铺成的弯曲小径,一侧墙边蜿蜒种植了一小片细竹,而另一侧则种了几株老梅。 南方的细竹被种在北方本就稀罕,外加数株红梅的点缀,曲径通幽,又有梅香暗浮,真是有一种脱俗世外的感觉。 秋草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面上不禁流露出惊叹和赞赏的神色。 翠萍笑道:“这梅花和竹子,你喜欢吗?” 秋草点头应是。 翠萍又笑着说道:“咱们东北天儿冷,竹子很难得一见,这梅花和竹子相配,相得益彰,少爷也喜欢得紧呢!只是天儿冷,便少了些翠绿。来,跟我进去吧。” 秋草紧随翠萍进了房间。 房间很大,也很宽敞。但奇特的是,偌大的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而是层层叠叠在屋子里挂满了各种画作。 秋草从未见过这种场景。片刻的呆愣之后,不禁开始一幅幅欣赏起这些画作来,完全没有注意到翠萍已经退出了房间。 这些画,有梅兰竹菊,有古代仕女,有各种小动物,也有山水风景,每一幅画儿都画得活灵活现。 秋草犹如突然走进了一幢装满盛宴的迷宫,满眼满心都是对这些画儿的痴迷,忍不住一幅接一幅地往下看,一幅幅地在心中啧啧赞叹,完全忘记了时间和地点。 过了好长时间,身后传来翠萍的声音,道:“姑娘喜欢这些画儿吗?” 秋草被惊,吓了一跳,回头看是翠萍,连忙笑着答道:“这些画儿可真是好看,像真的一样。” 翠萍见秋草满眼的惊喜,笑道:“这些都是少爷画的,姑娘以后每天到这里送饭食都能看得到。” “哦。”秋草答道。这才想起自己前来还有一项重要任务,就是要当面感谢少爷来的。自己怎么就这么不懂事,沉迷于这些画中,连这样重要的事情都给忘记了。 于是,秋草连忙说道:“翠萍姐姐,不知道少爷在哪里,我想见见少爷,当面感谢他。” “少爷说他今天身子不适,就不见外人了,姑娘回吧。姑娘的心意,少爷已经知道了!”翠萍说道,面儿上显然有些许推诿和难堪。说完,还不忘把手中的食盒递给秋草。 秋草被当面拒绝,只得接过翠萍手中的食盒,颇有些难过地说:“是秋草不懂事,秋草改天再来谢过少爷。” 说完,秋草别过翠萍,便提着食盒向门外走去。穿过几株老梅,秋草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这时,只见一少年,大约有十七、八岁的模样,十分斯文,一袭长衫,外罩紫色织锦绣花裘皮背心,衬得他面色十分消瘦苍白。 见秋草突然回头张望,少年羸弱的身影倏地从梅枝掩映的窗口中一闪而过,而后隐约传来几声重重的咳嗽声。 这大约就是邓家少爷邓启良吧,秋草心想。 爹爹说邓少爷自幼身体多病,果不其然。只是那些画作竟然出自于这样一个多病少年的手,真是让人惊叹。 房间内,翠萍打着手势不满地埋怨自家少爷邓启良道:“少爷,你明明很关心人家秋草姑娘,为姑娘撑腰,还为秋草姑娘送风寒药,怎么人家上门来感谢你,你又不见?” 看翠萍数落自己,邓启良也不恼怒,也不回答翠萍的话,只一味低着头画着窗外的老梅。不同于上次所画,这次老梅的枝干上多了一只灵动的小奶猫。 翠萍见自家少爷根本不搭理自己,知道是少爷自闭的性子使然。看了看少爷苍白的脸色和画纸上移动着的细白干枯的手指,叹了口气,兀自端着碗碟下去了。 翠萍走后,邓启良提笔在画上写下了两行小字“暗香残雪入寒窗,病骨支离难成双”。 写罢,颓败地把整幅画卷狠命地揉搓成一团,凄然地扔到了地上。 秋草提着食盒顺着原路返回,走至一半儿,便听到一处偏院传来众人的吵嚷声,好似很多人聚在一起,为什么事而发生争执。 秋草好奇地向那处偏院走去,见里面站满了人,她便躲在院门口儿处向里面张望。 这处院子与邓启良所住的院子风格截然不同,这处偏院中间树起了好几个大粮垛,院中有几个房门打开,里面全是装满了粮食的大缸和一层层的麻袋。 秋草猜测,这里应该是邓家收租和仓储粮食的地方。 只见邓夫人坐在院子长廊的上首,旁边立着大丫鬟红绣和管家,还有几个家丁模样的人。 邓夫人沉着脸,脸上深深的法令纹让她的表情有些严肃和骇人。 下面有个叫朱瘸子的人在哭诉,道:“邓夫人呀,您就行行好,这五石粮食交上去,俺们全家今年冬天都挨过不去了!您就忍心看着俺们全家饿死不成?” “朱瘸子,你别不知足!”一旁的管家开口喝道,“你说,自打你的腿摔瘸了,咱们夫人给了你多少照顾!” “这样也叫照顾?俺家常租邓家的这几块地,原来契约上说好了是五五分,现在怎就变成了二八分?”朱瘸子坐在地上眼泪和着鼻涕糊了一脸,有几滴还滴滴哒哒地挂在了他黑白相间的胡须上。 第11章 威胁缄默苟且生 “朱瘸子,”邓夫人开口道,“我念你是我们邓家的常租,这才把你的契约变成了二八。如若不念这些旧情,就你这些年拖欠的租子,我也断不会把这么上好的一块儿地再租给你!” “就是,夫人就是心善!你欠邓家的这些租子,别说现在二八分,就是把你家闺女卖出去,也不够抵你欠下的租子。你别不识抬举!”管家在一旁帮腔插言道。 “哈哈哈,”朱瘸子疯魔了一般哈哈大笑起来,“邓夫人好狠的心!反正交了租子俺们全家也是饿死,不如俺朱瘸子先死在你邓家,看你邓家拿俺朱家剩下的孤儿寡母怎么办!” 说完,朱瘸子伸了脖子便向一旁的长廊柱子上撞去。 一旁的众人一片惊呼,秋草站在院子门口儿也骇得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几个家丁眼疾手快,不等朱瘸子撞到柱子上,便伸手拦住了他。 邓夫人惊得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嫌恶。 人群里有人小声出主意说:“朱瘸子,你去找邓老爷商量商量,何必在这里寻死觅活的,邓家也不只有邓夫人说了算。” 岂知这样的一句话竟一下子点燃了邓夫人这个火药筒。 邓夫人声色俱厉地面向众人说道:“你们听着,邓家就是我说了算!今天交了租子便罢。不交上这些租子,撞死就撞死罢,又不是我邓家出手杀的人,难道我邓家还惧你不成?” 人群一片哗然。 朱瘸子仰首向天大哭道:“老天呀,谁来救救俺朱瘸子一家,没有粮食,一家人可要饿死不成?” 说罢,朱瘸子双目赤红地对邓夫人道:“夫人,怪不得你生个孩儿是天生聋哑,有你这样的娘,就是老天的报应!哈哈哈……”。 邓夫人一听朱瘸子咒骂自己的儿子邓启良,一时怒火中烧,冲着几个家丁喊道:“你们还傻呆呆地站在那里干嘛!就看着他这样咒骂少爷,少爷要是有个好歹,你们也吃不了兜着走!” 家丁们一闻此言,蜂拥而上,围着朱瘸子便是一顿拳打脚踢。直打得朱瘸子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哀嚎声不断。 秋草第一次遇见这种场景,心中不免有些害怕,又因着身子刚好,身上便不自觉地打起寒战。她怜悯地望着躺在地上被人打得不停翻滚的朱瘸子,心里对邓夫人产生了极度的厌恶。 朱瘸子被打后直挺挺地躺在那里,被家丁们拉扯着手脚扔到了院子里的角落,他家的粮食也被无情地收缴进了邓家的仓库。 随后,人群不再嘈嚷,开始挨家挨户有序地上缴租子。 人们纷纷向管家交上银钱或交上手中的粮食。一群人大多低头沉默着,没有人再敢议论纷纷。 秋草忍下心中对邓夫人的厌恶感和自己身体的不适,转身提着食盒快步向厨房所处的院子跑去。 之后的日子,秋草开始了她在邓家悲催的童养媳生涯。 尽管有来自于邓少爷暗地里的维护,让她每天去给少爷送些吃食,但秋草依然躲不过邓夫人每日严厉的苛察和时不时的询问,依然要每天在厨房里或打下手或烧火或做帮工。 好在厨房的吴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相处时间久了,与秋草两人之间也有了些许感情,对这个女孩子的遭遇也起了份儿同情心。 见秋草正长身体怪可怜见儿的,时不时的就把厨房里好一点儿的剩饭剩菜偷偷拿给她吃,让秋草填饱肚子的同时能补充点儿营养。 沈秋草就这样在邓家浑浑噩噩地混起了日子。 于家—— 这日傍晚,于唯顺和王英娥在主屋里用完晚餐,也不好意思提出来去东厢见秋霜,就与王英娥对坐在暖炕的小几旁品着一杯枸杞人参茶,可是眼睛却不安分的时不时地瞟向窗外东厢的方向。 王英娥心里在讥笑,笑眼前的男人可真是急不可耐,可她嘴上就是不吐口儿。王英娥就想憋憋于唯顺,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装多久,能忍多久。 终于到了就寝的时候,于唯顺不好再拖下去,也不好张口主动提出,就在屋里的地上来回踱着步。 最终,王英娥心中暗自冷冷一笑,发了话:“爷,我今个儿了午后来了月信,也不方便侍候您,您还是去东厢吧。” 得到令的于唯顺“嗯”了一声,来不及跟王英娥说一句告别的话,转身头也不回急匆匆地就往东厢而去。 看着男人匆忙离去的背影,王英娥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责怪自己的父亲怎么就让她嫁给了这么一个男人。 东厢的秋霜早早地就拴上了门。墙角的一张桌子上堆满了王英娥让人送过来的东西,有貂皮大氅,还有金银首饰,但这些东西自打送进来之后,她一件也没碰过,还是按原样搁在那儿。 她不愿意去看这些东西,仿佛那上面刻着极大的耻辱,是她失去最宝贵东西的印证。 秋霜怕于唯顺今晚还来,在里面把房门栓好,又拿椅子把门给挤个结实。即便这样,秋霜的心里依然惴惴不安,坐在那儿一直默默地祷告,祈祷于唯顺千万别过来。 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就在她以为主屋里快熄灯了,于唯顺是不会来的时候,门被突然敲响了。秋霜身上打一个激灵,心开始突突地跳了起来。 不情愿地走到门前,迟迟不愿打开房门。 门被敲得越来越响,推门的力量也在加大,震得挤在门口儿的椅子都险些翻倒。秋霜无奈,挪开椅子打开门,就看见冷着脸的于唯顺站在房门口儿。 “怎么这么久才开门?”于唯顺的声音冷冷的。 这几日,秋霜的眼睛哭得很疼。不想,泪水还是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看到秋霜的泪水,于唯顺兴头大起,二话不说抱起人就来到了床上,迫不及待地压了上去。 沉重的呼吸和着粗鲁的动作,一整晚,东厢都充斥着秋霜的时而尖利时而低泣的哭喊声。 之后,于唯顺夜夜都宿在秋霜那儿,秋霜也从一开始的僵硬、抗拒、哭泣和推辞,变成了沉默以及习惯于唯顺的存在。 于唯顺确实从心里喜欢秋霜,因为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女人都像初绽的鲜花儿般柔美无比,皮肤柔嫩得可以掐出水儿,钻进她的怀里,那种美、那种销魂让人无法描述。 即便他在外面偷偷经历过一些风月场,也是在其他女人身上没有得到过的。 于唯顺知道秋霜的不情愿,为了让秋霜高兴,他时不时偷偷地送秋霜一些首饰、香水、胭脂香粉之类的东西哄秋霜开心。 每当他和秋霜在一起的时候,于唯顺都会信誓旦旦地答应秋霜,只要秋霜生下孩子,不拘是男是女,立马抬她做姨娘,正房王英娥有的她也会有,于家决不会亏待她。 秋霜从一开始的极力抗拒到默默接受,及最后默认于唯顺的存在,只为自己无法抗争命运,无法保护家人,无法改变现实。眼泪哭没了,秋霜就整日整日地坐在屋子里发呆。 孙婆子过来安慰秋霜,尖着声音道:“秋霜,咱俩是一块跟着大小姐来于家的。不是我孙婆子说你,你可真是生在福里不知福!要不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大少爷哪能相中你?你不知有多少人羡慕你还来不及呢!你可倒好,整天吊着个苦瓜脸,像是受了多大的委曲似的!” 说着,孙婆子走近放着裘皮大氅和金银首饰的桌子,羡慕地摸了又摸,赞叹道:“啧、啧!这是多好的皮料子,这首饰多金贵!若是你以后生下个儿子,在于家可就有了地位,享不尽的富贵,就算一辈子做个姨娘也不错嘛。” 秋霜听到孙婆子的话,只是一味沉默着一言不发。 孙婆子看秋霜坐在一旁根本不搭理自己,自觉没趣,不屑地撇了撇嘴,草草地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秋霜知道,于家的下人大都如孙婆子这般,他们在一起背地里悄悄议论,风言风语让秋霜根本无法面对。秋霜觉得,与其去和这些人理论,逞口舌之利,还不如选择缄口不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霜沉默着苟活在于家。一半源于王英娥用她的父亲和小弟来威胁她,一半源于于唯顺给她画的一张美好大饼。 秋霜甚至欺骗自己,推聋作哑般去选择相信于唯顺的话。也许,生下一个儿子后,自己在于家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 于唯顺每晚回来后,就会巴巴地跑进东厢。秋霜也从原来的漂亮聪明隐忍勤快的大丫鬟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风韵无限的少妇。 秋霜原本长得就很美,加之不用再劳作,衣食用度也都比原来好了许多,她的美开始绽放,身材凸显,皮肤也变得比原来好了许多,但是秋霜的心却深深的封闭了起来, 于唯顺乐得左拥右抱,每天必去主屋哄一哄王英娥,然后再去东厢秋霜那里发泄一番。 因为于唯顺知道,秋霜在没怀上孩子之前,王英娥对他是没办法有脾气的。更何况秋霜二八少女的身体,优美曼妙,肤若凝脂,紧致柔软得让他欲罢不能。 王英娥妒火中烧,嫉恨、痛苦、恶心,百味陈杂。她每天能做的就是在于唯顺走后去折磨秋霜,明里暗里地拿秋霜的家人拿捏她、威胁她,让秋霜乖乖地听自己的话。只有这样,自己的心情才能稍微好过一些。 于家每天进出最多的就是大夫。王英娥让大夫每隔几天便来给秋霜号脉,只要一有消息,她就会让秋霜好好养胎。 想想秋霜还没有动静的肚子,王英娥就不禁暗自焦急叹气,这样的日子还得继续忍耐下去。 转眼三个多月过去了,王英娥等得已是心急难耐。 这日给秋霜诊断的大夫不禁喜上眉梢,秋霜终于怀上了,于家终于传出了大喜讯。 第12章 三月孕成锁深院 “秋霜怀上了?”在铺子里接到喜讯的于唯顺张大了嘴巴,高兴劲儿溢于言表。 下午,于老爷破例提早带着于唯顺赶回了家,连着叫上大夫人张氏、二夫人李氏,难得合家凑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为秋霜有喜的事情简单庆贺了一下。 秋霜也是喜上眉梢,原来沉默如冰的脸上挂上了些许笑容。她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这就是自己的命数,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健康地生下来,护佑自己在于家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也护佑自己的家人能够平平安安。 确定秋霜怀上后,王英娥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王英娥很会处理事情,为了秋霜怀上身子这事儿,第二日傍晚,她又亲自张罗操办了几桌酒席,拿出了从娘家带回来的上好的白酒,亲自派人提前叫回了铺子里的于老爷和于唯顺,一家人在一起又大肆庆祝了一番。 在酒席上,王英娥把于老爷、大夫人张氏和于唯顺哄得很是开心,连带着把秋霜也安排坐在了于唯顺的身边儿,那意思就好似说让秋霜和自己平起平坐一般。 于老爷在酒桌儿上大赞王英娥的贤惠大度,于家得此儿媳幸甚。 大夫人张氏太了解自己这个张扬跋扈的儿媳妇了,酒席上虽面露喜色,但对此也并不多加赞扬,只是一味地看着王英娥自编自演。 而二夫人李氏则是言语温顺地侍候在于老爷身侧,惹得大夫人张氏时不时地就皱一下眉,对二夫人的态度表现出些微不满。 酒席散了之后,于唯顺喝得有点儿多,晚上他把秋霜搂在怀里,大手一直抚着秋霜的小腹。这些年了,他于唯顺终于盼到了生儿子的机会,于家可能有后了。 轻吻着旁边美得像画中人的小媳妇,于唯顺开始给秋霜描绘他们美好的未来。 “霜儿,今天你也看到了,老爷子有多高兴。你要是给爷我生下个儿子,我立马抬你做姨娘。以后,主屋那边有什么,你这边儿便有什么。不!你生了儿子有功,你的东西要比她的多比她的好。你放心!爷一定不会亏待你们娘俩儿。” “嗯,”秋霜闷闷地答道,接着忐忑地说:“我,我怕小姐不高兴。” “怕什么!”于唯顺给秋霜打气,不满地说:“那个婆娘,整日里浪里浪气的,总拿娘家来压我,不信爷还治不了她!爷的心里最疼你,也稀罕你,还有咱们的儿子。” “爷怎么知道生下的一定是儿子?”秋霜紧张地问,“要是个闺女呢?” “那爷也喜欢,只要是你生的。生完了这个,给爷再生一个。”于唯顺安抚着秋霜,轻笑着说。 此刻的秋霜,心里还是有一丝甜蜜的。尽管于唯顺有千般不好,尽管自己很不情愿地跟了他,但是自己有了于唯顺的孩子,有了他的承诺,还是要和于唯顺好好地把日子过下去。 想到这里,秋霜第一次娇羞地喊了一声“爷!” 秋霜的声音本就清灵,再加上那么一丝丝的甜和那么一丝丝的娇羞,直喊得于唯顺心肝胆儿都跟着颤了起来,也终于让于唯顺听出了秋霜对他的依靠和顺从。 于唯顺心头一热,大手一捞,把人抱得更紧,轻轻的爱抚起来。 秋霜看于唯顺正在兴头上,想把王英娥威胁她的话和盘托出,看于唯顺能不能替自己做主,但思考再三还是强自忍住,试探着开口求道:“爷,秋霜有件事要求你。” 于唯顺一听自己的心上人有事相求,醉意朦胧的他立刻一本正经地答道:“霜儿的事就是我的事,还谈什么求不求的,你尽管说就是。” 秋霜的眼泪又止不住滑落,说道:“我想见一见我的家人。三妹出嫁了,家里只有爹爹和小弟。秋霜嫁给爷这么长时间了,家里人至今也不知道。如今又有了孩子,也应该让家里人跟着咱们一起高兴一下。爷,您说是不是?” 于唯顺美人在怀又梨花带雨的模样,秋霜又是第一次用这样乖顺哀求的语气同于唯顺说话,于唯顺哪有不肯,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惜,搂着秋霜不停地爱抚着。 说道:“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不是应该的嘛!早就应该见一见岳父大人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和夫人说一下,让她安排安排。” 秋霜就知道于唯顺会这样说,因为于唯顺就是一个懦弱没有主见的人。他的人生,大事由爹把持,小事由霸道的娘和爱惹事生非的媳妇把持。 此事如果去和王英娥一说,不用脑子想就知道会有一个怎样的结果。这也正是秋霜思量再三也不愿意同于唯顺说明王英娥威胁她的原因。在这个家里,只有王英娥拿捏于唯顺的份儿。 果然,第二天一早,于唯顺进了主屋没多久,屋里便传出王英娥不满的咒骂声:“这才刚刚有了孩子,还没抬作姨娘呢,就仗着爷宠她几天便开始蹬鼻子上脸了,要见什么家人!她家里那俩货有什么可见的?一个天天醉着,一个还是不懂人事儿的毛孩子。告诉她,等她好好生完孩子再说!” “你小点儿声,小点儿声!她刚刚有了孩子,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屋里传出于唯顺唯唯诺诺胆怯的劝解声。 一行清泪从秋霜的脸上滑落,家人是见不到了,希望爹爹和小弟平安顺遂各自安好吧。 吃罢早饭,于老爷照例带着于唯顺去了铺子里,但很快于老爷便坐不住了,因为奉天那边传来一件大事儿。 于家在奉天的两间大商铺倒闭了,铺子里的老管事被人拿枪打死了。 这不亚于晴天霹雳,给了于老爷当头一棒。经营了大半辈子攒下的大半家底儿,说没就没了。 原来,十二月那阵儿,张作霖和郭松龄在东北混战,最后以郭弃军潜逃被枪决收场。 本来兵荒马乱生意就不好做,十二月东北的天儿又冷,于家又是经营皮货的,不知怎么就被一伙儿涌进铺子里的散兵给砸抢了,不仅丢失了大量的皮货、银票,还打死了跟了于家半辈子的老管事儿。 看来,奉天的生意是做不成了。眼下还不知道那边的详情,但不管怎样,总得派人去处理善后。 于是,于唯顺听从自己老爹的安排准备前往奉天,临行前匆匆来和秋霜告别。 于唯顺知道自己没有完成对秋霜的承诺,脸上便有些讪讪的,灰溜溜地进了东厢的门儿。 “霜儿,”于唯顺开口道,“奉天那边儿的铺子出了点事儿,爹派我过去处理一下。我走之后,这些天你在家里要好好养胎。” 秋霜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是一愣。于家的生意不少,各地大多都有信得过的管事在管着,能让于唯顺亲自跑一趟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小事。 秋霜也不多言,听于唯顺继续往下说。 于唯顺看秋霜并不回答自己,便自顾自地说下去:“那个,爷答应你的事儿,你放心。爷回来后,一准儿让你见家人。 “不仅要给你爹一些彩礼钱,而且,爷还会在城里最大最好的德胜楼给你摆一桌儿上等的席面,一准儿让你家里人吃得开心。” 秋霜自打跟了于唯顺,听了太多这样的话,她已经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这些话了。于是,秋霜低下头也不作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于唯顺最见不得秋霜这副样子,心疼之下几步便奔了过去,把秋霜搂在怀里又欲爱抚起来。 秋霜实在有些腻烦,伸手推开他,说道:“爷还要急着赶路,千万不能在我这里耽搁。否则,老爷问罪下来,秋霜担待不起。” 抬出了于老爷,于唯顺才不情愿地放手。依依不舍地对秋霜说:“那行,你怀着孕,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情及时和夫人去说,她一定会照顾好你的。” 秋霜牵强地一笑,好言把于唯顺送出了东厢。 于唯顺匆匆前往奉天。前脚刚走,王英娥便安排人收拾好了西跨院儿,让秋霜搬过去住。 西跨院儿偏居在于家大院的西南角落,比较小,也很荒凉,平时很少有人来。 王英娥安排孙婆子每天三顿饭连着浆洗照顾好秋霜。并把西跨院儿的大门上了锁,又派人把守,不准秋霜走出西跨院儿一步,美其名曰让秋霜安心养胎。 对于这样的安排,于老爷知道后很不满,怎奈儿子不在家,自己也不好直接去对儿媳妇发话,好在秋霜身边还有人照顾,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现下自己正担心奉天两间铺子的事儿,这可是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家底,是于家的大事。 于老爷没心思放在后院儿这些儿女琐事上,想秋霜有了孩子,王英娥也闹腾不到哪里去,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采取了默认的态度。 于是,秋霜的日子便锁定在了西跨院儿四四方方的天空下,她的心里除了盼着于唯顺早归,便是盼着肚子里宝宝健康。 王英娥倒是一天三顿不拉,顿顿有鱼有肉,让孙婆子好生侍候着秋霜。 隔三差五的,王英娥还会派大夫去给秋霜把脉,秋霜忍受着孕期的不适,在等待中一天天度日。 第13章 求助王家七寸捏 于唯顺赶往奉天后,才发现自家这次损失真是相当惨重!不仅铺子被砸了疯抢一空,铺子里还一下子死了好几个人。 丢了一些银票和贵重物品也就罢了,更主要的是,一些昂贵的皮货订单短时间内拿不出货,就要双倍赔付给人家损失费。 要是一间铺子这样还让人相信这是巧合,而两间铺子同时被毁,这要是说没人在背后操纵,没人打于家的主意,打死于唯顺都不会认。 可是,抢走货物和银票的是一些散兵游勇,他们疯狂地闯入铺子内持枪打砸抢,抢完打死人就走,于唯顺现在两眼一抹黑去哪里找这些人? 现在铺子里面是一片狼藉,铺子老管事连带着几个伙计都被打死了。而死者家眷听说少东家来了,全都围着于唯顺哭爹喊娘不依不饶。 于唯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只好马上派人打电报通知自家老爹,让媳妇儿的娘家哥哥王英杰帮忙想想办法。 于唯顺的想法是,一是看王英杰能不能帮忙把铺子里发生的这事儿报官,托关系找到这些打砸铺子和杀人的罪魁祸首;二是奉天的买卖看来是做不下去了,总得找个明白人从中牵线,把铺子兑出去,把欠下的窟窿堵一下,再安慰好死者的家眷。 很快,于唯顺便接到了王英杰的回电。大意是让于唯顺放心,先处理完几个死者的后事,从奉天先赶回于家。奉天的两间铺子先关闭几天,一切事情王家都会出面,保证让于家找回损失和颜面。 王英杰的答复总算安抚了于唯顺那颗焦躁的不知所措的心,立即按照王英杰的意思处理了死者的后事,安抚家眷,分别掏了银子打点了事,便急着匆匆往回赶。 进了于家大院,于唯顺一头扎进老爹于德水的正房,向于老爷汇报奉天的事。 自打奉天的事儿发生后,于老爷本就羸弱的身子便一病不起,既心疼自己的产业,也心疼跟了自己半辈子死去的老管事和老伙计。 于老爷和儿子叹息,说自己年龄大了,年轻时落下的病根儿,现在都找上了身。又恰逢乱世,奉天的生意不做也就不做了罢,找到合适的下家就把铺子兑出去。 好在自己打拼多年,一家老小的生活还不成问题,同儿子和二夫人李氏感慨一番之后,于老爷的眼圈也不禁泛了红。 于唯顺心里也不好受,这一趟奉天一走大半个月,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疲累,现在总算回到了家,心也算落了地。 虽然事情并没有办利索,但好在还有个大舅哥王英杰在后面撑着。于是,于唯顺向自己老爹汇报完,耷拉着脑袋就往自己的东跨院儿去了。 一进门儿,于唯顺便发现东厢房没了秋霜的身影,只有打扮得异常精致的王英娥从主屋里迎了出来。 于唯顺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的就想,是不是王英娥在他不在的这几天把秋霜怎样了。但转念又一想,秋霜有孕,王英娥正盼着秋霜能生下这个孩子,还不至于把她怎样。 一番暗自猜测之后,于唯顺故作轻松地上前搂住王英娥的肩膀,两个人热络地一起进了主屋。 洗漱过后,用了晚餐,于唯顺也没敢向王英娥打听秋霜的事情,而是一味主动地开始讨好王英娥,毕竟还有两间铺子的大麻烦需要王英娥的娘家哥哥出面帮忙解决。 于唯顺不问秋霜的事,王英娥也不说,两个人像是达成默契一般,谁也不先开口。 二人谈完正事儿便在床上撩拨着,于唯顺也是憋了好些天,各种郁闷憋屈,一肚子的邪火无处发放,逮着王英娥发泄一番。 趁着王英娥心花怒放的时候,于唯顺终于试探着问:“嗯,英娥,秋霜怎么不在东厢那边?” “呦,爷想秋霜了?”王英娥一脸不满地答道。 “哪里的话,爷想你这个小心肝儿还想不过来呢,瞧这丰满,爷就喜欢这个。”说着,又主动亲了上去。 王英娥浪声喊了两下,回头推开于唯顺,道:“爷,秋霜要养胎,又不能行房事,听大夫说她胎像不稳需要静养,你瞧咱俩这里闹腾的,那东厢还能住吗? “我就私下做主把她安排到西跨院儿去了,好吃好喝的有人侍候着,还天天有大夫来给她看诊,亏不了你的小心肝儿。”说着,王英娥顺势掐了一把于唯顺。 “西跨院儿那地方比较偏,已经好多年没住人了,这能行吗?”于唯顺不放心地问。 “呦,瞧爷说的,我都派人收拾好了,又有孙婆子天天照看着。爷要是不放心,就搬到西跨院儿和她一块儿住去,别在我这里耽搁着。”说着,王英娥转过身,把个雪白的后背朝向了于唯顺。 于唯顺眼前哪敢得罪这尊大佛,忙伸手过去把王英娥的身子扳过来,又是亲又是爱抚,哄了好一阵子两人才睡去。 第二天,于唯顺亲自提了一大堆名贵的礼品,带着王英娥去了王公馆。 车子刚刚驶进王公馆的大门,远远就看见大舅子王英杰站在廊下热情地迎接他们。双方寒暄几句之后走进餐厅,那里已经摆好了家宴。 王家,王太炎带着二姨太孙瑾花久住天津,而大夫人郝氏这些年念佛茹素,整日把自己封闭在王公馆的小佛堂内,根本不关心外面的事情,因此也不来参加自己儿女们准备的宴席。 不知是不是王英杰的特意安排,王公馆的大少奶奶,也就是王英杰的夫人黄美琪,也带着儿子王子兴回娘家了。因此,这桌宴席上只有王家兄妹和于唯顺三人。 席间,气氛非常好。 王英娥亲自布菜,于唯顺频频敬酒,极尽吹捧,大舅子王英杰一一笑纳,很是受用。 不管现在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怎样,于家与王家父辈素有交情,于唯顺与王英杰也是打小一块儿长大的。 酒过三巡,于唯顺便不客气地提出正事儿,道:“大哥,我也不瞒你说,这次我们于家可真是损失大发了,两间铺子同时被砸,你说这是不是有人蓄意所为?” 王英杰的手指在酒杯的边缘一圈圈划过,轻笑道:“这么浅显的道理,明眼人都会看出来,只是不知道于家得罪了何方人士。” “得罪?不可能!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为人仗义,哪里会得罪什么人。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了,那些散兵游勇为什么独独挑着我们家的铺子砸?”于唯顺情绪郁结地说。 “如果没得罪什么人,那么只能说是因为你们家经营皮货生意了。现在天气寒冷,又刚刚经历了一场战争,难免有人会因为耐不住饥寒而动了抢劫的念头。”王英杰找了个理由敷衍道。 于唯顺并没有听出王英杰话中的敷衍,赔笑道:“大哥说的也有道理,只是可惜了我爹多年经营的心血化成了泡影。大哥在军界、商界都有些人脉,不知能不能帮我们于家找回一些经济损失,我和英娥以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小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尽管放心就是。”王英杰笑道。 听到大舅哥王英杰这样承诺自己,于唯顺喜上眉梢,笑道:“如果大哥处理完这件事,要是能帮我找到下家,把铺子兑出去就更好了。我爹说,奉天的生意是做不成了,我也懒得来回跑,一切事情就托付大哥处理了。” “好,没有问题。”王英杰开口答道。垂下的眼帘中不可掩饰地闪过一丝轻蔑,稍纵即逝。 “只是,”王英杰沉吟地说道,“我有几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才会出手帮助于家。” 于唯顺一听说有条件,立马竖起耳朵,讨好地对王英杰说:“大哥您说,只要我于唯顺能做到的,在所不辞。” 王英杰嘴角轻挑,玩味地笑了一下,对于唯顺说:“保证你能做到。” “啥事?”于唯顺瞪大了眼睛问。 王英杰道:“第一,秋霜是我小妹带去于家的贴身丫鬟,此次不论她生男生女,孩子出生后都要寄在我小妹的名下,并交由小妹抚养,此子以后与秋霜无关。 “第二,从现在开始,秋霜需要养胎,你们俩就不要再见面了。 “第三,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生完孩子之后,秋霜的去留由我小妹安排,于家不得干预。”王英杰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于唯顺,脸色同时也阴沉了下来。 “这……”于唯顺语噎了。敢情王英杰在这里等着他呢!看着自家大舅哥那不善的目光,于唯顺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沁出了一层汗珠儿。 “怎么!不答应?”王英杰阴恻恻地道,“那于家奉天铺子的事儿,我王家爱莫能助。” 于唯顺的脸憋得通红,不由得伸出手擦了擦汗。 秋霜是她的女人,几个月的相处,那娇柔可人的模样自己打心眼儿里喜欢,怎可能轻易放手。 王英杰现在拿奉天的铺子说事,几个条件层层相逼,让于唯顺不禁从心里产生了恨意。 他恨王英娥醋海翻波,恨王英杰在秋霜一事上手段的狠辣。此时,他于唯顺算是被人拿捏住了七寸,无可奈何。 于唯顺心中明白,秋霜一事一定是王家兄妹事先早就商量好的,但眼下自己有求于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选择低头。 权衡了半天,于唯顺终于下了决心,嗫嚅着说:“成,这些我都答应大哥。” 王英杰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唯顺,听说于叔最近身子不适,已经卧床一段时间了。不知近几天恢复得怎样?这样些许的小事,还是不要麻烦他老人家才好。” 于唯顺连忙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家父卧床养病,我和英娥都不会去打扰他。” 于唯顺心中明白,王英杰故意圈定了这样三个条件来要挟他,肯定不想让老爹于老爷知晓此事。 坐在旁边的王英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要的结果终于得到了。自己为秋霜一事跑了几趟娘家哭诉,现在,大哥终于是出手帮自己出了一口气。 回于家的路上,于唯顺坐在汽车里垂着脑袋恹恹的无精打采。 而王英娥心里却是个美呀!简直都控制不住地把笑容挂在了脸上。看着于唯顺垂头丧气的样子,王英娥心道,于唯顺呀于唯顺,纵使你有三头六臂,不还是随我王英娥拿捏! 自此之后,受王英杰提出的三个条件所控,也因为王英娥寸步不离看得紧,于唯顺忙完铺子里的事,回到家里只能呆在东跨院儿,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去见秋霜。 只独留秋霜在西跨院儿养胎,从月头盼到月尾,从日出盼到日落,直让一个花容月貌的人儿变得苍白憔悴。 第14章 忆往夕醉酒断肠 沈杜康自打媳妇姜荣花死后,为了筹措棺材板儿钱,先卖了大女儿秋霜;没过几年,二女儿秋叶因为被逼嫁人,又跳井自杀了;沈杜康没有钱返还人家邓家彩礼,三女儿秋草不得不代姐出嫁。 四个孩子,三个女儿都相继离开了自己,只剩下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儿子在身边,这让沈杜康的精神倍受打击。 原本就喜欢酗酒的他,现在更是变本加厉,恨不得把自己整日淹在酒缸里一醉不醒。 隔壁的李兴凯多次苦口婆心好言相劝,怎奈沈杜康也只是好个一时半会儿,然后继续沉迷在他自己痛苦的精神世界里,不停地用酒精麻醉自己。 想当年,沈杜康的媳妇儿姜荣花还未过门时,姜家那边儿家境好,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在村子里也是属一属二的,姜家的日子过得很是殷实。 媳妇姜荣花打小识些字,论长相和贤惠,那在十里八村都是出了名的。加上她嗓子好,很会唱歌,很多小伙子都暗暗地喜欢她。 有一次,镇子里的小学堂搞活动,知道姜荣花会唱歌儿,就请她去教孩子们唱几首歌儿。 姜荣花的歌声甜美动听极了,说起话来声音也好听。孩子们的一场表演下来,惹得村里很多妇人都嫉妒姜荣花,背地里说她是红颜祸水,不让自己家男人多看她一眼。 偏偏姜荣花不仅会唱歌,长得还很漂亮,也很能干。洗衣做饭家务活儿样样出色,这样的女人在村子里是最出挑的,惹得男人们都眼馋得紧。 沈杜康清楚地记得,那是一年秋天,秋老虎的季节,还热得很。 自己那时年轻,还是一条光棍儿,打完渔也没地方去,找到村里小树林阴凉的地方躺着喝着小酒儿。午后的地面晒得温热,让人昏昏欲睡很是惬意。 偏偏这个时候,他听到林子里有女人的呼救声。 这声声呼救惊得沈杜康不禁抬起头仔细地倾听起来,呼救声时断时续,和着女人激烈挣扎的声音。 沈杜康一下子跳了起来,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干这苟且之事。借着酒劲儿,沈杜康奔着声音的方向便冲了过去。 初秋的草黄绿交接很是茂密,沈杜康兜兜转转才找到发出声音的地方。 只见村子里的一霸贾故,也就是那个村长贾文的哥哥,伏在一个女人的身上正在干着那事儿。 沈杜康二话不说,上去一拳便砸在了贾故的后脊梁骨上,疼得贾故“嗷”的一嗓子便蹦了起来,露出下面那个硕大的玩艺。 沈杜康长年打渔为生,身体好得很,上去几拳几脚便打得贾故找不着北,鼻子眼睛满脸是青,提着裤子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沈杜康回头一看,从地上爬起来的那个女人便是村里最美的那个姑娘姜荣花。她的衣服已经被撕烂,双手抱着胸哭泣着,那白花花的上身裸露在风中瑟瑟发抖。 沈杜康还未成亲,也是第一次见女人这样,不觉嗓子发干,干咽了几口唾沫。但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很快转过身去,脱掉自己身上的破衣服扔给了姜荣花。 身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之后,便听见姜荣花跑远的声音。 沈杜康这才觉得自己浑身汗涔涔的,面颊上也淌下了汗珠子。心里不禁一紧,暗自琢磨道,贾故是村里一霸,自己搅了他的事还打了他,估计他们之间的梁子算是结定了。 但转念一想,贾故已经被自己打了,怕也没用。自己光棍一条,还动不动就要出海打渔,想那贾故拿他也没什么办法。如果让他再遇到类似的事情,他还是会出手相救的。 回到家里后没多久,沈杜康又出海打渔了,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更是从未和任何人提起。 突然有一天,沈杜康刚刚出海回来,村子里的媒婆就找到他家,说是来给他提亲的,这让沈杜康很是吃惊! 媒婆咧着嘴笑着,说天上掉下来个大喜事儿,村子里最漂亮的姑娘姜荣花谁家也不选,竟然看上了他沈杜康。 虽然沈杜康救下了姜荣花,而且姜荣花也是他仰慕已久的姑娘,但沈杜康清楚自己半斤八两,没有哪户人家会把自家大姑娘嫁给自己这样一个穷得叮当响的人。所以,他对那个漂亮能干又会唱歌的姑娘姜荣花,从不敢奢望。 听媒婆如此说,沈杜康挠了挠头,抬头看了看自家漏着洞,还能看到天儿的破旧茅草房,穷得几乎是天当房地当床的屋子,沈杜康心里思忖着,自己拿什么娶人家姑娘过门儿呀!自己咋滴也配不上人家! 谁知,媒婆像是猜透了沈杜康的心思,立马把女方家开出的条件抖了出来。 说是女方家看好了沈杜康的人品,知道他家就剩下他一人,对他家的条件并不计较。如果沈杜康同意,女方家里还会陪嫁过来很多东西。 沈杜康又挠了挠头,他沈杜康何德何能,老天这样眷顾他! 沈杜康那天亲眼目睹了那事儿,不管姜荣花是否失了身,都非那姑娘情之所愿。以他的了解,姜荣花不仅人长得极美,人品也是极好的,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挑剔的。 寻思了半饷之后,沈杜康终是点头应下了媒婆的提亲。 很快,沈杜康便把姜荣花娶进了门。 姜荣花过门之后,勤快又能干,夫妻二人感情融洽,二人的小日子是蒸蒸日上。 沈杜康慢慢地了解了那天的情形,是姜荣花出门串亲戚时,遇到了对她垂涎已久的贾故,二人之间才发生了那样一幕。 虽然那天贾故并未得逞,而且沈杜康本人也并不计较这事儿,但姜荣花却始终认为自己失了贞洁,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总在沈杜康面前抬不起头来。 为此,沈杜康还多次劝慰姜荣花。但只一条,沈杜康不愿意姜荣花再去外人面前唱歌,即使他自己也喜欢听姜荣花唱的歌儿。 婚后的日子,小两口恩恩爱爱,夫唱妇随。加之两人一个长得如花似玉,一个高大健朗,很是般配,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沈杜康觉得,这破败的茅草房子都有了家的生机。 好景不长,贾故与他们之间结的梁子终于有一天还是爆发了。 那是婚后两年的一天,那时大丫头秋霜刚出生不久,家里着实困难,沈杜康早起出海打渔,可那天他的眼皮儿总是跳个不停,总感觉家里要发生什么事。于是,他走到半道儿,又折回了家里。 还未进屋,就听见自己媳妇儿姜荣花在屋里大声哭喊。沈杜康破门而入,发现贾故那条狗爬到了他家炕上,他怒从心中起,直接把贾故拽下地来打了个半死。 后来得知,贾故已经迷恋姜荣花好多年了。姜荣花嫁过来后,他甚是惧怕沈杜康,但其贼心不死,总是暗地里围着沈杜康的家转悠。 这一日,便趁着沈杜康起早打渔不在家,天气又阴沉,周遭邻居还未早起,他便钻进了沈杜康的家里,想趁机猥亵姜荣花。 贾故的两条腿算是被沈杜康给打残废了,贾家来人抬走了贾故。 贾家在当地有些势力,对于此事哪肯善罢甘休,于是恶人先告状,贾家诬蔑沈杜康故意伤人,官老爷收了银子,不问青红皂白直接把沈杜康下了大狱。 姜荣花带着孩子,四处求人使银子,半年后才把沈杜康放了出来。至此,沈杜康家欠下了一屁股的外债,生活愈发困难。 之后几年,姜荣花的爹娘先后离世,娘家哥哥那边儿也渐渐的不再接济她。沈杜康一筹莫展,就越来越迷恋喝酒,酗酒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沈杜康一家在风雨中凄苦地飘摇着,姜荣花生完最小的儿子小福贵后,没啥好吃的,身子弱又染了风寒便撒手西去了。自己的几个女儿,如花似玉的,也因为自己的无能先后离开了自己。 此时,沈杜康一个人坐在炕上喝着闷酒回忆着往昔,想着一家人在一起时其乐融融的画面,想着媳妇姜荣花在世时夫妻二人和睦的场景,就觉得肝肠寸断,心里越发苦楚。 这时候门栓一响,小福贵蹦跳着从门外进来,一看爹爹又要喝醉了,忙上前抢下沈杜康手中的酒壶,说道:“爹爹又一个人在喝闷酒,我干爹说这样最伤身子。” 看着懂事的小儿子,沈杜康苦笑一下。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五岁的小福贵现在已经会做饭、会收拾家、会照顾他这个爹爹了。 而且,自打小福贵认了李兴凯做干爹后,李兴凯对小福贵的那种爱和循循教导,甚至要远远超越他这个亲爹。 沈杜康能看出李兴凯有多喜欢自己的这个小儿子。他会亲自带着小福贵上山套兔子,下海去捕鱼;上树掏鸟蛋,下水洼里掏海龟。 凡是小福贵喜欢做的,李兴凯都会去做。可是,他这个亲爹却什么也做不好。几个孩子长得都很好,又都很聪明,都很优秀,可是却都败在了他这个做亲爹的手里。 想到这里,沈杜康更加郁闷,也不说话,重又抢过儿子手中的酒壶“咕咚咕咚”连着灌下好几口,直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倒在炕上便昏昏睡去。 小福贵看着爹爹的举动着实有些害怕,但他知道爹爹是因为心里难过才会这样。 小福贵脱掉鞋子爬上了炕,取了一床破旧的棉被盖到爹爹身上。 然后伸着小短腿又蹦到地上,把沈杜康吃剩下的桌子收拾干净,才乖乖地重又上炕。扯了沈杜康身上的破棉被搭在自己身上,蜷缩在父亲身旁依偎着睡去。 第15章 夫妻离心护犊情 邓家— 一大清早,邓家的管家便急匆匆地赶往后院儿邓夫人的住处。 “夫人可起来了?”管家问迎出门儿来的大丫鬟红绣。大冷的天儿,他的额头上竟沁满了汗珠。 “夫人正在用早饭。”红绣奇怪地审视着管家答道。 “进来吧。”屋子里的邓夫人显然是听到了管家的声音,在里面喊道。 管家恭恭敬敬垂眉顺眼地进了屋儿,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 然后,对炕上坐着的邓夫人拱手道:“夫人,一早打开咱家的大门儿,朱瘸子就死在咱们大门前,尸首都硬梆了,你说这丧不丧气!刚刚,朱瘸子家里的得了信儿后,领着家里的几个孩子,正在咱家大门外哭爹喊娘地闹腾呢!” 管家一口气儿说完,邓夫人听后也惊得张大了嘴巴,她下意识地撂下手中的碗筷,说道:“红绣,快给我更衣,你们俩和我一起去见老爷。” 红绣连忙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帮邓夫人更衣。管家也识趣地站到了屋外廊檐下等候,急得在雪地中直跺脚。 此时的邓老爷正在二夫人齐氏房中。 齐氏原名齐蕴,是邓老爷从南方的一个小县城买来的。据说也是家道中落流落他乡,正好被去南边游玩的邓老爷看中后买下的。由于齐氏性情温婉很讨邓老爷欢心,这才立了她做邓家的二夫人。 邓老爷的小厮看邓夫人带人走进齐氏的院子,刚想张口禀报邓老爷,被邓夫人用手势制止住了。 “蕴儿的眉真是秀气,我最喜给蕴儿画眉。”齐氏的房间里传出了邓老爷不很年轻但却很温润的声音。 “老爷!”齐氏娇柔地嗔道,声音中富含了万种柔情。 邓夫人的脚步在房门口儿戛然而止,脸色冷凝。旁边跟着的大丫鬟红绣明显地感觉到邓夫人扶着她的手在收紧,指甲都嵌入了她的肉里。 红绣忍着痛和管家对望了一眼。 邓老爷的小厮也垂下了头,不敢去看邓夫人。邓夫人不进屋儿,几个人都不好开口说话。 半饷之后,屋里面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二人已经完成了画眉的杰作。 只听齐氏柔声说道:“老爷昨日画的‘鱼戏荷莲图’,那粉红的荷花可真是好看,仿佛老爷是生于江南长于江南。否则,怎就画得那样一手好荷花。” “蕴儿想家了?”邓老爷声音轻柔地开玩笑道。 “哪里!老爷在哪儿,我的家就在哪儿。我今天就把老爷的这幅图临摹下来,赶明个绣成一幅被面儿,给老爷和姐姐做一床厚实的冬被。”齐氏说道。 “蕴儿有心了,绣成了给自己做就好,不要总事事都牵挂着她。她哪里懂什么‘鱼戏荷莲’,只知道每天张牙舞爪地收租子。”邓老爷的声音中明显地含有对邓夫人的不屑,更多的是不满。 屋外,邓夫人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场面已经非常尴尬。 正当红绣和管家几人不知如何应对时,邓夫人一把推开房门,掀开棉门帘子走了进去,冲着齐氏抬手就是俩耳刮子。 齐氏惊悚,尖声惊叫起来。邓老爷也被邓夫人的举动惊呆住了。 反应过来的邓老爷一把把齐氏拉过护在身后,冲着邓夫人咆哮起来,早已没有了刚才那般温润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邓老爷吼道。 邓夫人什么也没有回答,只瞧着邓老爷冷笑一声,转身带人离去。 红绣跟着邓夫人往自家大门外面赶去,她明显感觉到邓夫人浑身都在颤抖,红绣的心也跟着邓夫人在颤抖。 邓家大门外,朱瘸子的老婆领着一家老小五口儿人,趴在朱瘸子的尸首上放声痛哭。 不知道是谁送给他们几块儿白麻布,被朱瘸子的老婆撕成了一条一条,或绑在孩子或大人的头上,或绑在腰间,加上几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真是凄惨得让路人掩面。 秋草也随着邓家看热闹的下人们一起聚在了大门口儿,看着朱家一家老小的惨状,秋草也止不住红了眼圈儿。 “管家,去取朱瘸子那五石粮食来,交给朱瘸子家里的,从此咱们和朱家两清!咱们邓家的地从此再也不租给朱瘸子家。”邓夫人声音尖厉地说道。 “你们大家评评理,俺家的顶梁柱都被他们逼死了,他们只还给俺家五石粮食,还从此再也不租给俺们地,夫人的良心可是被狗吃了吗?”朱瘸子的老婆冲着看热闹的众人哭喊道。 邓夫人气得脸色涨红,还未等她再次开口,身后传来邓老爷的声音,道:“管家,去,给朱家拿粮食十石,再给朱家拿些钱,好给朱家当家的下葬用。朱家家里的就不要哭了,领着孩子回去吧。我在这里承诺,明年你们的地照租,只是租子就不用交了。” 人群哄然,有人鼓掌,有人大声叫起好。对于这样的处理结果,众人皆是交口称赞。 听到这些赞美之声,邓老爷十分受用,站在那里竟有些飘飘然。 邓夫人白了一眼邓老爷,想出口制止,碍于众人的一片叫好声,邓夫人只能把想说的话气愤地咽了回去。 看着邓夫人憋屈的样子,秋草也感觉十分解气。再看朱瘸子一家拿了钱和粮食离去,秋草对邓老爷的印象便有了很大的改观。 邓家大门前的人渐渐散去,可是邓老爷和邓夫人正房里的战争则刚刚开始。 “哼!老爷可真是大方,张口便白送了十石粮食,还送了银钱,连明年的租子也不要了,这可真是会送人情!要是老爷这么个管家法,十指漏财,估计明年邓家上下几十口子都要张嘴喝西北风了。”邓夫人十分不满地数落邓老爷道。 “每次见面都是这样,你不是数落就是唠叨,你不知道外面人是怎么评价你的吗?”邓老爷也瞪起眼睛冲邓夫人吼道,“人家说你尖酸刻薄得很,家里家外让你管得是滴水不漏,只许进不许出。如果谁想赊欠一斗米,那还回的可就是两斗、三斗,你都远近闻名了!你的大号叫‘邓一斗’,夫人难道还不自知吗?” 邓夫人被邓老爷气得嘴唇哆嗦,胸脯急剧地起伏着,说道:“好!好!我是‘邓一斗’,可我这又是为了谁?你平时只会舞文弄墨,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根本不操心家里事,大事小情也不管不问。外人面前你倒很会做门面,装起老好人了!你去和你的蕴儿吟风诵月画眉去吧,别站在我这正房里碍事!” “哼!简直不可理喻。”被说中痛点的邓老爷十分难堪,摔门而去。 邓夫人气得瘫坐在椅子上,用帕子捂着脸嘤嘤地哭泣着,红绣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劝阻。 半饷之后,邓夫人止住哭声,对红绣说道:“去告诉翠萍,今天有关大门外的所有事情不许任何人传到少爷耳朵里,他身子不好,要好好养着才是。” 红绣听了连忙应“是”。 又听见邓夫人自言自语冷冷地道:“只要我儿子还健在,我就替他管着这个家。哪一天他若去了,我也就跟着一块儿去了。这个家任由他和齐氏风花雪月地败去吧!” 秋草每天除了在厨房里忙活,便是给邓少爷送饭。十二岁的女孩子,本来长得就单薄,每日还要早起晚睡,哪经得起这样的煎熬。加之冬日里的寒冷,早已让秋草的手脚生了冻疮,并且开始溃烂。 午后的阳光洒满了院子,秋草照旧坐在灶台旁汲取着阳光和灶火带来的点点温暖和热量,冻疮也在灶火的烘烤下奇痒难耐。 这是秋草劳累了整整一上午之后难得的休息。她伸出红肿的双手轻抚着,再看看脚下的布棉鞋也被雪水打湿了,见四下没人,便悄悄地把脚从棉鞋中伸出来烤烤火。 记得大姐秋霜讲过,说娘那时给大姐裹脚,一条长长的巴掌宽的白布条儿把个脚裹得紧紧的,都变了形。 大姐说那种滋味很疼很难受,被裹的两只脚根本就不敢落地,整宿整宿地让人睡不着觉。 因为大姐的哭喊让爹爹心疼不已,爹就说,咱穷人家孩子不在乎也不讲究这个,于是不再让娘给大姐裹脚了。 娘拗不过爹,从此她们三姐妹都不曾裹脚。所以,自己才有一双比别的女孩子大了许多的脚。 秋草看着自己的脚,心里在默默想着家人。脚上冻裂的伤口在灶火的烘烤下越来越痒,于是忍不住揉搓起自己的双脚。冻疮张开的口子渗出了红红的血水,秋草用手擦着,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娘生小弟时走了,跟着爹过日子虽然清苦,但却没有受过这样的罪,更没受过这么多气。 爹虽然爱喝酒,爱出去赌博,也总是输多赢少。但爹每天早起,都会把炕烧得热热乎乎再让他们姐弟几个起来,还要把他们的衣服放在被子底下烘热了再给他们穿上。 娘活着的时候就更好了,每天早上起来便会有好吃的饭菜,尽管都是些粗粮野菜,但都会让她们姐妹三人吃饱,不会让她们冻着饿着。 现在在邓家每天起床晚了会被骂,烧火烧不好会被骂,挑水挑迟了会被骂。反正邓夫人管着一大家子,每天都会扶着红绣上下视察一番,如果听不到吴妈骂她的声音,就好像自己一天没干活儿吃白饭一样,会嫌弃地乜斜她几眼。 “你怎么哭了?”秋草正想着这些,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这一声吓得秋草从地上蹦了起来,回头一看,见是翠萍。 看着自己裸露在外红肿的双手和双脚,秋草慌忙地把自己的双手藏在身后,又不知所措地挪动着自己的双脚,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第16章 红肿冻疮刺人目 见秋草害羞地躲避自己,翠萍打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那儿有獾子油,治冻疮最好使,等给你拿来一些用。” “不用。”秋草有些讷讷地说道。 “走吧,你不是喜欢少爷的画儿吗?他今天又画完了一幅,你不想去看看?”翠萍说。 一听说有画儿可看,秋草的眼睛闪了闪,她十分喜爱邓启良笔下的那些画作。 翠萍看了她这个样子,便拉了秋草的手,说道:“你快些收拾一下,我去找吴妈拿些点心,咱们一起走。” 秋草连忙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二人便踏上了去邓启良院子的小路。 从秋草开始给邓启良送吃食,就只见其画儿从未见其人。唯一的一次,便是从远处隔着几株梅树遥遥相望了一眼,转瞬即逝。秋草对邓启良避而不见她一事,一直十分不解。 翠萍带着秋草来到了挂满邓启良画作的大房间,自己便退了出去。 秋草也如同往日一般,开始一幅幅地欣赏起邓启良的画作。果然,今日比昨日多了一幅新的画作。 这幅画儿画得是雪地里绽放的一株红梅,红梅的老干上趴着一只橘色的小奶猫,样子十分灵动可爱。 对于这幅画作,秋草喜爱的紧。不仅喜爱画中橘色的小奶猫,更好似从这幅画中听到了雪花扑簌簌落下的声音。秋草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画中的那只呆萌灵动的小猫。 突然,秋草感觉身后站着一个人,而那个人的影子恰恰映到了眼前的这幅画儿上。 秋草心中一惊,连忙转过身去,却见少爷邓启良站在她的身后。秋草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看向邓启良。 邓启良的脸色十分苍白,似乎还泛着一丝青色,连身上华丽的裘皮也遮不住他脸上的病容。 邓启良盯着秋草的手直直地看着,俨然那片红肿刺痛了他的眼睛。直到秋草慌得把手背到了身后,邓启良才转身离开。他的背影虽然消瘦,却是欣长好看。 秋草有些发蒙,为什么少爷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难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少爷不高兴?秋草低着头纠结地绞着自己冻得红肿的双手。 没一会儿,翠萍提来了食盒递给秋草,笑着说道:“给,里面还有一盒獾子油,你回去自己涂涂,治冻疮很好使的。” 又笑着问道:“可是看完这幅画了?” 秋草有些惶惶不安,犹豫了一下,对翠萍说道:“翠萍姐姐,刚刚少爷就站在我身后,我摸了画儿上的小奶猫,怕是惹少爷不高兴了。” 翠萍看着秋草清纯的脸庞和小鹿般局促不安的眼神,咯咯笑了起来,笑完说道:“没事的,少爷的外貌和品性大都随了老爷,为人随和,不会因为这样的小事怪你的。” 秋草点头应下,提着食盒,心情忐忑地离开了邓启良的院子。 这日傍晚,邓启良难得地走出了自己的院子,陪着邓老爷和邓夫人一起用晚餐。而且,用完饭后,又难得地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 邓老爷夫妻俩便知道儿子一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说,便也心有灵犀地和谐了一下。 邓启良用手比划着和邓老爷开了口,意思是想让沈秋草搬到他的院子住,在身边儿伺候他。 邓老爷听到儿子的想法后,皱了眉沉思了半饷,点了点头,用手势一边儿比划,一边儿说道:“也罢,娶这丫头过门,本来也是想到了年龄给你冲喜的,早晚都是你的人。虽然现在还没正式办个仪式,你想给她放屋里就放屋里吧,也是这丫头和你有缘。” 第17章 多情护花改芳名 秋草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自打来到邓家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梦里,秋草回到了她那个破旧茅草屋的家里,躺在热乎乎的炕头儿上,吃着大姐秋霜带回来的各色点心,那些点心可真是好吃呀! 大姐秋霜又一次拿起桌子上的小点心递给秋草,笑着劝她多吃一点儿,秋草高兴地接了,但却发现眼前之人并不是大姐,而是娘! “娘!”秋草在梦里大声哭着喊道。可是,娘的脸突然又变成了大姐秋霜的脸,两个人的脸在不停地转换,秋草分也分不清。 秋草十分纳罕,擦了擦眼睛,突然就想起了小弟福贵,忙问道:“小弟去哪里了?” 有个声音温柔地回她道:“他去溜冰了。” 秋草道:“这个调皮蛋儿,溜冰怎么也不带上我?不怕给自己摔伤了!”说完,秋草就想上去拉一把那位似娘又似大姐的人。结果,胳膊处的酸麻感让秋草立时就清醒了过来。 秋草一脸茫然地环顾着四周,红着眼睛好像还未走出自己的梦境。 突然,她就看见坐在小几旁看书的邓少爷,吓得秋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道:“对、对不起,少爷!我睡着了。” 邓启良摇摇手表示不碍事,然后示意她可以去内室屏风后面的床铺上睡觉。 秋草看看外面的天色,正是大亮,恰是临近中午的时分,哪里好意思去睡觉。 再看看自己身上滑落的薄毯,知道应该是在她睡着时,少爷怕她受凉给她盖上的,秋草站在那里竟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邓启良仿佛没有看到秋草的窘态,他走到书桌旁,拿起一卷画纸打开,然后开始调色。 因为喜欢邓启良的画儿,秋草便不自觉地想过去观看。邓启良也不理会秋草的慢慢靠近,自顾自地开始作画。 几笔下去,一株红梅便在纸间绽放,天空中还隐约飘洒着点点雪花儿,幽幽梅香仿佛从画中扑面而来。 秋草禁不住在一旁惊叹唏嘘起来,拍手赞道:“少爷画得可真好!” 邓启良转眸看她,少女清纯鲜嫩的脸庞灵动而活泼,因为刚刚睡醒还带有些微的红晕。眼睛澄澈如一汪碧波秋水,黑葡萄般盯着书桌上的画儿,专注的神情不禁让邓启良的心里一荡。 邓启良示意秋草坐下,拿起笔交到她手上,让秋草来画。 秋草拿着笔,却不知道应该怎样落到纸上,一时间臊得是满脸通红。 邓启良自然地握住秋草的手,开始教她画。 秋草的手很僵硬,身子也很僵直,脸蛋儿通红,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第一次和少爷离得那么近,还握着手,鼻尖儿萦绕着少爷身体上淡淡的药草香,可真是好闻。 好容易下笔在纸上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秋草的额头上就沁出了细微的汗珠儿。 邓启良笑了,很好看,露出了雪白整齐的牙齿。 秋草也很高兴,她特别喜欢少爷的字和画,她也想学,要是少爷能教她就太好了。 于是,秋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起头直视邓启良,大胆地说出一句:“少爷,我也想学画画儿”。 没想到邓启良竟然听懂了秋草的话。 邓启良也直视着秋草,少女的眼神里有一种勇敢和执着,这种不服输的精神一下子打动了邓启良,他忍不住点头答应了下来。 秋草明白了邓启良想表达的意思。此刻,两个青春懵懂的少男少女彼此互视着,都不约而同地红了脸。 随后的日子里,秋草便留在了邓启良的身边照顾他,原来翠萍手上的一部分活计,也交到了秋草的手上。 秋草每天负责给邓启良熬药,并且负责打扫内室。邓启良感到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她要第一时间唤人去请大夫。至于外面的粗活,自有粗使婆子去做。 这点儿活计,对于秋草来说,可以说是非常轻松的。而空闲下来的时间,秋草便跟着翠萍学习手语,邓启良更是有意无意地去教授秋草手语。加之翠萍在一旁的解说,不到两个月,秋草便能和邓启良用手语直接交流了。 邓启良喜写字,更喜作画,经常画一些山水鸟兽,草木鲜花,还有一些灵动俏皮的小动物,憨态可掬,活灵活现的。 只因秋草的那一句“我也想学画画儿”,邓启良便每日抽出两个时辰来教授秋草。自此,秋草开始跟着邓启良学习写字、读书、画画儿,很是勤奋。 一日,邓启良在教授秋草写字时,随手在纸上写下三个字“沈莹儿”。 可是,三个字中,秋草只认得其中一个“沈”字,其他两个字并不认识。她也不明白少爷写下这三个字的目的,便抬头看向少爷邓启良。 见秋草一脸的不解,邓启良耐心地打着手语告诉秋草,“这个,是我给你起的新名字。” 秋草一脸的疑惑,不解地问道:“少爷为什么要给我改名字?” 邓启良打着手语解释道:“秋天虽然是收获的季节,但也是万物凋零的时刻。秋天的草很快就会枯黄,而枯黄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和“莹”字比起来,我更希望你能活得鲜活。而且,你的眼睛很美,如黑葡萄般晶莹,倒是这个‘莹’字很适合你。” 听少爷这样解释,并且赞扬自己眼睛长得美,秋草有些害羞。但秋草还是红着脸,大胆地对邓启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秋草道:“少爷,秋天的草虽然枯萎了,但孕育了一个冬天后,它们又会很快发芽、生长,会绿菌满地。 “在我们家的后山坡上,漫山遍野都是草。有些草能当菜吃,有些草还能治病救人。小草的生命力这样顽强,很值得人们称赞。” 邓启良奇怪地看着秋草,仿佛重新认识她一般。他没想到眼前小小的人儿,会有这样一番独到的见解。 自己在评论秋天的草,而她却偷换概念,把前面的“秋”字去掉,和自己聊起小草的生命力,故意混淆了“春”和“秋”的时间问题,就是为了突出小草的顽强,真是个可爱的小丫头! 好吧,不论秋草怎样看,原来她只在意小草的生命力。这件事,让邓启良认识到了秋草骨子里的坚韧执着,还有那种倔强不服输的精神。 邓启良又一次忍不住赞扬了秋草,这让秋草十分羞赧。 邓启良打着手势示意,道:“那么,秋草,“莹儿”两字就算是我送给你的一个“字”吧。希望你以后在作画的时候能用上,我私下里还是会喊你秋草的。” 邓启良的一番示意让秋草非常高兴,欢快地点头认可。 秋草做梦也没想到,来到邓家后,虽然自己吃了很多苦,但却有机会跟少爷学习写字、读书和画画儿。另外,少爷还送了她一个字——“沈莹儿”。这可是书里的那些名人骚客才会有的! 以后,自己每画完一幅画儿,一定要在上面落上“沈莹儿”三个字,那该是多么好听! 几天以后,邓启良悄悄刻了一枚“沈莹儿”的印章送给秋草,这让秋草更加高兴,简直如获至宝。 秋草特意跑到翠萍屋里去请教,跟翠萍学着绣了个小荷包儿,然后把这枚印章装进去揣在了自己的怀里,宝贝得很。 每当秋草画完一幅画儿,不论这幅画儿画得好亦或不好,秋草都要认真地取出这枚印章,找出红红的印泥,规规整整地把“沈莹儿”三个字盖到画儿上,而邓启良在一旁看了只是笑。 秋草在邓启良的庇护下,生活好过了许多。不仅养好了冻疮,每天还刻苦读书、写字和画画,并且还跟着翠萍学会了一些最基本的绣功。 秋草本就是美人胚子,再加上每日和邓启良在一起读书、习画临摹,各种艺术欣赏熏陶下来,秋草少女的气质愈发清新脱俗。 加之生活境况的好转,秋草的皮肤也愈发娇好,身材也长高了一些。打眼儿看去,秋草不似邓家的童养媳,倒仿若某个大宅子里未出阁的闺中小姐。 而邓启良因为沈秋草的入住和照顾,这个冬天,他的病情竟未发作几次,更没有加重的情况发生,这让邓老爷非常高兴。 为此,邓老爷一再在邓夫人的面前强调,是自己的眼光独到,才娶到了这样一位童养媳,儿子的病情终于有了好转。等过几年,秋草的年岁稍大一些,就让他们圆房。 对此,邓夫人的心里是极其不舒服的! 儿子的病情没有发作,邓夫人自然很高兴,她也因此不再无故呵斥谩骂沈秋草,默认了秋草这个童养媳每天进出自己儿子的房间随侍左右。 可是,她就是心里不舒服! 她不愿意看到儿子亲手教授秋草读书写字、吟诗画画儿,更不愿意看到秋草长相和气质方面的快速变化。这对邓夫人来说,仿佛就像一根扎进了她眼睛里的刺。 邓夫人认为,秋草就是一个醉鬼家的孩子,只配给自己儿子端药洗脚侍候身侧,给邓家生孩子,她没有资格去读书!何况,女孩子家家的,认得几个字就可以了。 花钱买来的童养媳,吃邓家的,喝邓家的,儿子还这样护着她,简直是给这丫头供了起来,这绝对超越了邓夫人所能理解的认知范畴。 终于有一天,邓夫人忍不住把儿子邓启良叫到了自己的正房,小心地旁敲侧击道:“良儿呀,你疼媳妇儿,娘也是没的说。只是媳妇就是用来干活的,用来生孩子的。你这样疼她,什么都不让她干,还手把手地教她读书写字,画画儿。娘看着,有些宠得太过分了,你说是不是?” 邓启良没有直接回答自己母亲的话,他十分明白自己母亲心中所想。 略一沉思,邓启良比划道:“娘,秋草的二姐因我而死,我如果再不对秋草好一点,我愧对她们姐妹二人。” 邓夫人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这样回答自己。自己都这样说了,儿子还在这里找理由极力地袒护秋草。 邓夫人叹口气,看看儿子单薄孱弱的身体,怕刺激到儿子,愣是把其他还没有说出口的话,生生地咽了回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在家里继续维护庇佑秋草。 第18章 求助他人心井枯 话说,被困在于家西跨院儿的大姐沈秋霜,转眼已怀孕七月有余。这里每天都有人把守,秋霜只能呆在这四四方方的西跨院儿里养胎。 刚开始怀孕的几个月,于唯顺去奉天,前脚儿刚刚离开,王英娥便让秋霜搬去西跨院儿,秋霜那时就已然看出了王英娥的目的。 怎奈于唯顺不在家,没有人会去替一个丫鬟出身的秋霜作主。 秋霜被迫搬去西跨院儿后,于唯顺是迟迟没有来看望她,秋霜便知道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变化是不可告人的。 为了得知事情的真相,秋霜从孙婆子的口中套话,知道于唯顺早已处理完了奉天铺子里的事情,从奉天已经回来好长一段时间了。 可是,于唯顺却根本没有来西跨院儿看秋霜。对于唯顺的这种做法,秋霜自是感到十分心寒的。但是,思考再三,为了自己和肚子里孩子的安危,秋霜别无选择,还只能仰仗于唯顺。 秋霜试图趁着自己刚怀孕不久,身子还轻,从西跨院儿逃出去,去于家的商铺里找于唯顺,寻求于唯顺的帮助。 至少,于唯顺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爹,不会伤害她们母子,坐视她们母子不管。 可是,对于把守严格的西跨院儿,根本是插翅难飞。 此路行不通,秋霜又想在于唯顺和于老爷晚上回来的那个时辰,跑出去大声呼救,让他们二人知道自己现下的遭遇,总不能让自己和孩子置于危险之中。 可是,一切都不可能,一切努力都是徒然,一切都事与愿违! 于唯顺没有来,于老爷作为一家之主,也没有出头过问此事。 任凭秋霜怎样逃,也逃不出这四四方方的小跨院儿。 而秋霜的逃脱,换回的是一次次地被人捉回来,然后把手脚绑在床上,一天甚至几天不让下床,吃喝拉撒全都得在床上。 秋霜已经疯魔了,她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 有一段日子,秋霜甚至偷偷地使劲儿蹦跳挤压,试图弄掉腹中的胎儿,可无论她怎样蹦跳捶打腹部,都无法打掉这个孩子。 且腹中一次次的胎动,又会让秋霜泪流满面,让她的心一点点软下去。哪有一个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呢!哪怕他与自己未曾谋面尚在腹中。 秋霜的心在反复纠结,这件事终是半途而废。 时间就这样慢慢地过去,于唯顺最终未曾来看过秋霜一眼。 秋霜明白,王英娥的目的和手段已经再清楚不过,她沈秋霜就是王英娥的代孕工具,是于唯顺手中的玩物。于唯顺口中所有的承诺全都是假的,只是为了哄她替于家生下孩子。 秋霜就这样一天天艰难地熬着,肚子也一天比天大,她不再逃跑,而是再次选择每日沉默寡言。 秋霜从心底恨极了于唯顺和王英娥!她的心彻底枯萎了,对于唯顺曾有过的那么一点点的感情和希冀,在这几个月里,也渐渐地消失殆尽。 转眼又进入了初秋。 这天晚上,孙婆子手脚麻利地收拾完了秋霜的屋子,便回自己的下屋睡觉去了。 外面凉风习习,天上一轮皓月清澈透明。秋霜不自觉地来到回廊上,她倚着栏杆站立,仰望着天上的月儿,心中思念起家中的亲人。 她想,不知道爹爹和小弟怎样了,也不知嫁到邓家的三妹秋草过得如何。自己每天被困在这里,如同生活在牢笼里一般,而亲人们对此却一无所知。 那个每日醉酒的爹爹,已经几个月没收到她寄回家中的钱了。但是,估计他来向于家询问的胆量都不会有。 对未来的无限迷茫和担忧,让秋霜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颤抖着双肩低泣,背影楚楚可怜。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儿从墙上蹿了下来,秋霜吓得正欲开口大喊,却被此人迅速地用手捂住了嘴巴,并在耳边低语,道:“姑娘莫怕,我不会害你。” 秋霜定了定神,惊吓中抬头认出此人,这不是于家二少爷于寅木嘛! 秋霜心中诧异,二少爷不是在北京读书吗?怎么会跑到西跨院儿?就在秋霜满脑子狐疑的时候,二少爷于寅木拉着秋霜躲到了墙角的暗影里。 此时,就看见听到声音的孙婆子,披散着头发,搭着件外衣就从厢房里走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往主屋这里一边儿走,一边儿伸着脖子瞧。 就在孙婆子即将走近的时候,于寅木闪身从后面一个手刀利落地给她劈晕。然后,手脚麻利地把孙婆子拖回了她自己住的厢房,把孙婆子放到了炕上,用棉被往上一搭。 返身,于寅木悄悄地从外面把孙婆子的门带好,重又回到了秋霜站立的地方。 这一切动作都做得干净利落,悄无声息。 于寅木看着呆呆站立的秋霜,被吓傻了一般,月光打在她的脸上,苍白中透着让人怜惜的娇弱,只是衣服下隆起的腹部,让于寅木感到疑惑。 于寅木低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秋霜。”秋霜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这个家里的身份着实尴尬,出身丫鬟又不是丫鬟,不是姨娘却又怀着孩子,于寅木的问话,让秋霜突然有种悲愤至极,想哭出来的冲动。 “你是大哥房里的人?”于寅木似乎明白了什么,继续问道。说完,又感觉自己的问题有些唐突,转过脸轻咳了一声。 还未等秋霜回答,他又低声说:“我听说家里的小嫂子有孕在身,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小嫂子就当作什么也没看见,快回屋休息去吧。”说完,于寅木转身便要离开。 看着那高大而坚毅的背影,不同于其兄的懦弱猥琐,秋霜莫名地就觉得这个背影值得信赖,脱口说道:“二少爷,请您等一等!” 于寅木身子一顿,转了过来。 秋霜一下子跪倒在于寅木的面前。于寅木一愣,忙伸出手虚扶一把秋霜,秋霜却是怎么也不肯起来。 于寅木劝道:“小嫂子,现在院子外面有人看守,虽然他们很松懈,但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借一步说吧。” 于是,秋霜和于寅木来到回廊的拐角处,确定这里已经避开了西跨院儿的看守视线,秋霜再次恳求道:“求二少爷救我!”说完,就想再次跪下。 于寅木赶忙搀扶秋霜,说道:“小嫂子有孕在身,千万不要这样,有什么事情尽管开口说就是。” 秋霜话未出口便潸然泪下,哽咽着说道:“二少爷,我是你大嫂王英娥娘家陪嫁过来的丫鬟。走进于家的那一年,我才十二岁,我在于家这些年一直专心侍候我们家的大小姐王英娥,从不敢偷懒耍滑。” 说到“王英娥”三个字,秋霜有些说不下去,她强忍心中的悲愤,继续说道:“秋霜不图什么荣华富贵,只求靠自己的双手挣些银钱贴补家用,照顾家里的幼妹幼弟。 “但是,秋霜绝没有想到,王英娥自己生不出儿子,便想出了‘借腹生子’这样的主意,并用我家人的安危来威逼我,让我嫁给你大哥于唯顺。为了家人,我没有办法,被迫屈从。” 说到这里,秋霜再次停顿,压抑住自己的哭声,继续说道:“我怀孕之后,就被王英娥软禁在这西跨院儿,而你大哥对此却不管不问。 “我想,你大哥于唯顺是根本当不起这个家的,也作不了你大嫂王英娥的主儿。因此,这里面必有什么原因,才造成他根本不敢来这里看我和肚子里的孩子。” “那小嫂子的意思是,让我带话给我大哥,让他来看你?”于寅木插话问道。 “不!他来或不来都已经无关重要了,我的心已死!也根本不相信他说过的那些话,还有他那个人。”秋霜答道。 “那小嫂子想让我做什么?”于寅木问道。 秋霜此时的眼神异常坚定,对于寅木说道:“我还有两月便要待产,如果是个男孩儿,想王英娥会保子去母;如果是个女孩儿,母子可能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我一个人的生死都无所谓,只求不要伤及到我的孩子。为此,我求求二少爷,求你救救我们母子!小心在我生产之时,有不良之心的人加害我和孩子。二少爷的救命之恩,我沈秋霜来世做牛做马都要报答。” 秋霜说到这里已然泣不成声,又担心门外的看守发现,故十分压抑自己。那种隐忍的痛彻心扉地难过,看在于寅木的眼里,便让这个年轻人热血上头,恨得牙根儿紧咬。 他就觉得这个家迂腐得很,需要革新。果不其然,竟有这样卑鄙龌龊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的家里。 于寅木咬着牙退后一步,对沈秋霜深施一礼,说:“小嫂子,这是我们于家做得对不住你!请你放心,这事儿我记心上了。你生产时,我会让我娘过来帮忙,一定会保你母子平安。”于寅木的两道剑眉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于寅木别过秋霜,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小嫂子,你快要做母亲了,一定要坚强些,要好好地活下去。” 秋霜含泪点头应下。 避开门外的看守,于寅木身手轻巧地跃出了西跨院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送走于寅木,秋霜回屋躺在床上,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自己就像一个即将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棵浮在水面上的稻草,然后拼命地挣扎求救,却不知将来的结果会如何。 她不知道于寅木的承诺会不会兑现,但她就是无来由的相信他,相信那个高大的背影,相信那紧紧拧住的双眉。带着这种信任,秋霜在月色中慢慢地睡去。 第二日清早,孙婆子带着满脸的狐疑来到秋霜的屋中侍候。 秋霜看到孙婆子闪烁的目光,便知晓孙婆子想问什么。秋霜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用饭。 孙婆子收拾着秋霜吃完的碗筷,讪笑着问道:“秋霜,昨夜睡得可好?” 秋霜轻轻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她。 “那,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孙婆子试探地问。 秋霜讥笑道:“孙妈妈可是听到或见到了什么?那还不快去禀告大少奶奶,兴许还会得了大少奶奶大把的奖赏。” 听秋霜这样说,孙婆子无奈。自己昨夜确实听到了什么声音,可当自己出来寻找时就被打晕了。今早起来,后脖颈处的疼痛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这无凭无据的事儿,要是传到大小姐王英娥那里去,自己可真是吃不了要兜着走。自己的一大家子还要仰仗着这位大少奶奶生活呢! 看秋霜的表情和态度,孙婆子最终打消了问下去的念头。这件事,自己只能是哑巴吃黄连悄悄咽下去。 第19章 少年英雄讲武堂 被困在西跨院儿的秋霜,根本不知道此时的于家,正处在风雨飘摇之中,可谓外干中空,一触即溃。 奉天铺子的丢失,让于老爷十分心痛,便勾起了于老爷早年的沉疴旧疾。 这一病来势汹汹,而且缠绵不断,于老爷根本没有精力和体力去管家里,还有铺子里面的事情。现如今,铺子里面所有的事情,全都落到了大儿子于唯顺的身上。 对于秋霜的处境,一家之主于老爷不是不知,而是碍于王家方面的压力和面子,加之身体的孱弱,刻意地选择了忽视。 当然,于唯顺更是心知肚明。只是对于他来说,王英杰已经和他圈定了那三个条件,为了自家的利益,他只能信守当初的承诺。 前有自己的大舅哥王英杰的威逼,后有媳妇儿王英娥的看管,于唯顺长一百个胆儿也不敢再去见秋霜,更别说去关心秋霜母子的安危。 于唯顺本就是一个唯唯诺诺没有什么主意的人。以往,铺子里的大事总是爹做主;家里的事,娘和媳妇儿管着。反正这两个女人都很强势厉害,他说了自己的意见,她们也不会听。所以,于唯顺平时乐得啥事不管偷个清闲。 可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老爹突然病倒,把整个家的重担全都压到了他的头上,于唯顺是叫苦不迭。每日里忙得焦头烂额,更加没有心思去想秋霜的事情了。 至于于唯顺的娘,大夫人张氏,本就与自己的儿媳妇王英娥不对付,明里暗里地较劲儿。 现在,张氏只要知道秋霜肚子里的孩子还好好的健在,不耽误他儿子于唯顺传续香火就行,其他的都不关她的事。她更愿意做壁上观,看着王英娥和秋霜主仆二人斗个你死我活。 说起于老爷的沉疴旧疾,这里面还有一段故事。 于老爷,大名于德水,有一妻一妾,大夫人张氏是本地一位地主的女儿,两人成亲后生下了儿子于唯顺。 妾室李氏是于老爷在成家以后,自己去北京贩卖皮货时结识的,二人一见钟情。 所谓“一见钟情”,这里还有一段英雄救美的老套佳话。 李氏貌美,北京人氏。有一次,她和家人去一座茶楼听戏,遭到一群地痞调戏,当时恰逢于老爷也在场。 于老爷那时年轻气盛,去北京贩卖皮货,正和人在茶楼里谈生意。北方的汉子,平时就是豪爽仗义之人。遇到这样的事情,岂能袖手旁观,立刻就站出来大声呵斥阻止。 对方就是当地的一群地痞,当然不会服气。你一个外地来京的商人,在北京这地儿耍什么横,竟敢动当地的地头蛇,双方一言不合便动起手来。 于老爷是什么人,多年闯荡江湖,手脚功夫厉害,三下五除二给对方一群人打得鼻青眼肿,当即救下了李氏。 被打的这一群地痞哪里肯罢休,坚决不依不饶,加之背后找了官场上的人撑腰,于是就把于老爷下了监。 于老爷在监狱里面受了不少酷刑,他这一身病根儿就是从那时落下的。 跟随于老爷一同去北京的老管事,一看形势不妙,就把贩运这批皮货的钱和手头上的现银全部都拿了出来赔给人家。可是,于老爷也没有因此而被释放出来。 李氏的父母也过意不去。他们毕竟是老北京人儿,还算认识一些官场上的门路。就带着于老爷家的老管事一同四处求人打点,两家都分别花了不少银子,这事儿才算了结。 这一起子事儿,当时在北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 于老爷出狱的那天,李氏前去接他,也不顾父母的反对,当着众人的面儿,李氏硬是要嫁给于老爷,哪怕是做小也在所不惜。 李氏的父母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平时视她为掌上明珠,看到女儿不同意就要寻死的样子,众人面前也就咬咬牙认可了这件事。 所以,于老爷这一生对这个妾室李氏一直另眼相看,没有把她当做姨太太,而是让合家上下尊称其为“二夫人”,对其宠爱有加,两个人的感情也非常好。 生下的儿子于寅木也很争气。这小子打小就长得虎头虎脑,聪明好动,学什么都非常快,各方面都远超正妻张氏所生的于唯顺。 李氏远在北京的父母,也就是于寅木的姥姥姥爷非常喜欢这孩子。担心自家闺女是妾,妾室所出的孩子在于家被大房欺负,就提出接于寅木到北京读书。 于老爷经常来往于北京倒卖皮货做生意,也就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了。结果,十多年过去了,在北京长大的于寅木读了一脑袋的新思想,敢说敢想敢干,胆子也颇大。 当时,北京城的时局动荡不安。于寅木的姥姥姥爷突然有一天发觉自己的大外孙管不住了,这小子四处去闯祸,跟着新派人物到处捅娄子,就决定把他送回东北,让他回到自己父母的身边去。 也恰巧在这时,于家刚丢了奉天的两个铺子,于老爷重病缠身。于寅木的姥爷和姥姥就借着这个由头,让于寅木快些回家照顾父母。 可全家人万万没想到,这于寅木刚回到家,就和老爹于老爷提出要进东北讲武堂。 于老爷一听这消息就炸了锅。大儿子于唯顺不争气,也不是经商的那块料儿,于老爷对大儿子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他还在心里盘算着,这生意和这个家迟早还是要交到小儿子手上才放心。 可万万没想到,于寅木这小子不仅不干,还说现在的于家太过迂腐,需要革新。为了他的新思想,于寅木整天地往外面跑,也不知去了哪里,接触了什么人。 于老爷派人关着看着自己小儿子,结果是关也关不住,看也看不了。这不,大晚上的,于寅木就从西跨院儿墙角跳下,正遇上对生活无望的秋霜。 说完于老爷年轻时的故事,接着说从西跨院儿跳出去的于寅木。 于寅木躲避着看守,从秋霜的西跨院儿跳出后,悄悄地溜回到自己的屋里,左思右想都觉得这个秋霜甚是可怜。 脑袋里不时地就浮现出月光下秋霜苍白的脸庞和那点点的泪珠儿,还有那微微隆起的腹部,觉得她是那样的娇弱和无助。 于寅木没想到,像这种龌龊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的家里!这就是这个国家目前最陈腐,最需要革新的地方。 想到激动处,于寅木的胸口起伏,充满了愤懑的情绪,为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也为了这个美丽而可怜的女人。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于寅木就跑到娘亲李氏的房间。李氏正在做绣活儿,看到儿子进门儿很是高兴。 儿子长大了,英姿魁伟,很有于老爷年轻时的威严自信的样子。心下欢喜,忙招呼儿子坐到自己跟前。 唠了一番家常后,于寅木问道:“娘,西跨院儿是不是住的小嫂子?” 这一问让李氏一怔,警惕地回道:“你问这个干啥?” “西跨院儿的小嫂子是怎么回事?”于寅木继续问道。 “唉,”李氏叹口气道,“说起这个秋霜,也很是可怜。原来是你大嫂身边的大丫鬟,这些年也是大房那边儿一直没生出个儿子的原因,便把她给了你大哥,怀上孩子后便被关在了西跨院儿,估计生完孩子后,你大嫂还不知道要怎样处置她。” 于寅木想了想,道:“娘,我昨晚见到她了。” “你咋见到的?”李氏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 “我昨儿回来的晚,怕爹说,就从西跨院儿墙角跳了进来,结果就撞见了小嫂子。” 于寅木还未说完,肩膀上就挨了李氏重重的一巴掌。嘴上压低声音道:“又偷着跑出去,你这是要气死你爹和我呀!”李氏的脸上有着怒意。 “娘,我和爹说了,我要进讲武堂!他不同意,我就自己来。”于寅木说。 “你!”李氏气急,接着说,“都让你姥爷和姥姥给宠坏了,跟着你姥爷学了几下子把式,在北京学了那么点儿新东西,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等我告诉你爹去。” “娘,”于寅木抱着娘亲的肩膀哄道,“爹的思想太保守了,娘是最支持我的,是不是?姥爷和姥姥不让我呆在北京,不让我在北京上大学。那这东北讲武堂,我是一定要进去的。 “娘,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世界,到处都有屠杀,外国人处处欺负咱中国人,遍地强取豪夺,如果不从军,中国人只能坐以待毙。” “快别说了!你姥姥姥爷还不是担心你闯祸。不然,北京那么多好大学,怎么就把你给送回东北? “别当我不知道,你在北京闯得那些祸还少呀!要是一件件都让你爹知道,还不打折你的腿!”李氏听了儿子的话,心一颤一颤的,责怪起自己儿子来。 看儿子不做声,李氏接着说道:“其实,现在东北也乱得很,到处都是日本人,处处横行霸道。你爹身子又不好,在这个家里,除了你爹还能凭着年轻时的情份多照顾我一点儿,娘其实在这个家里也没什么地位。我可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要是你也离开了,娘可咋办?” 说完,李氏不禁垂了泪。 于寅木看自己娘亲落泪,心里也难过。他明白自己娘亲这些年在这个家里是怎样生活的,了解这些年娘在这个家里的苦。也明白姥姥姥爷为什么把他接到北京生活,而不是生活在东北自己父母的身边。 “娘,别哭了!”于寅木劝道,“都说有国才有家,娘的意思儿子明白,可是儿子志不在此呀!” 李氏听儿子这样说,叹了口气,道:“唉!算了。娘知道你的志向在哪里。你也闹腾这些天了,娘也算是想开了,你要执意去讲武堂就去吧。要飞就高飞,娘不拦着你,不管你将来的路怎样走,娘只求你平平安安就好。” “真的吗?娘?”于寅木突然听到李氏这样答复,两只眼睛放光,高兴地问道。 “是,”李氏答道,“想来也是娘没用,你爹病后,大房那边儿把持着生意,不会愿意让你插手家里的事情。我儿志高,一定不屑争家里的这点子东西。” 说着,李氏擦去眼角的泪。岁月在李氏的脸上留下了细细的皱纹,磨灭了当年俊美小女儿的英姿。 第20章 守株待兔童子尿 于寅木当然不屑与大哥于唯顺那边儿争这点子家产,他现在是一寸丹心只图报国。对于他的志向,只有他的娘亲李氏明白。 可是,李氏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碍于自己在于家妾室的身份,打小就不得不把儿子送到北京自己父母那里,远离自己生活。 现在儿子长大了,李氏真心不希望儿子远行,心里满是对儿子的依赖和不舍。 李氏的屋内,母子俩都相对无言地沉默着,气氛有些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于寅木说道:“娘,在我走之前,还想求您一件事。” 李氏看儿子的表情异常严肃,又听儿子这样说,不禁心头一动,问道:“啥事?” “救小嫂子!”于寅木只说了这么几个字,李氏听了却是大惊。 李氏忙拉过儿子的手,说道:“寅木,大房那边儿的事,咱能不管吗?” 看自己儿子没有松口儿的意思,李氏接着说道:“你也知道大房那边儿的为人,嫁给你爹这么些年了,好在有你爹在,娘才不至于吃亏。 “娘知道你爹的心在咱这边儿,也没亏待过娘。可你爹总觉得亏欠大房那边儿,所以,咱家的大部分生意都给了他们,凡事也都紧着大房,让那边儿作主。 “好在这些年,你爹算是一碗水端平,这宅子里的日子才没发生多大冲突。所以,咱娘俩儿能远离大房的那些是非吗?” “不能!这事儿我管定了。而且,我答应了小嫂子,我会帮她,保她母子平安。我一个大男人说到要做到,我不方便,还是需要娘从旁协助。”于寅木态度坚决地说。 李氏还是有些不肯,脸上的表情自然不是很好看。 于寅木太了解自己娘亲了,劝说道:“娘,您想,小嫂子怀着身孕,如果生产时,那边儿真做了什么手脚,以我大哥的性子,是肯定不敢违逆的。到时也有可能会一尸两命,娘就忍心看着他们作孽?” 李氏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很有道理。 秋霜现在的情况她很了解,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果自己真的救下秋霜,也算是功德一件。哪怕因为此事而得罪大房那边儿,自己也应该去做。 而且,她知道自己儿子于寅木的性子。自己这儿子自幼好动,胆子也大,敢想敢做,做起事来颇有冒险精神,一旦他打定主意的事,一定会干得有板有眼儿,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干成功。 一番思想斗争后,李氏终究拗不过自己儿子,答应道:“好吧,既然你这样说了,娘就答应你。可是,你想让娘怎么做,怎么帮?” 于寅木答道:“娘不用着急,我会先处理完小嫂子的事情,之后再离家北上去讲武堂。小嫂子生产时,娘一切听从我安排就行。” 看着儿子胸有成竹的样子,李氏的心里感到非常欣慰和满足。同时,又为儿子即将远离自己感到惶惑和不安。 沈家小渔村的后山上,一阵秋风吹过,各种颜色的落叶在风中轻舞,飘飘悠悠,煞是好看!阳光充足,温暖而不耀眼。空气也异常清新,处处散发着草木的清香。 李兴凯的肩膀上扛着小福贵,后面跟着她老婆李嫂,李嫂的身上背着一个大背篓,三个人兴高采烈地向山上出发。 李兴凯问小福贵,道:“福贵,你走的时候有没有和你爹打招呼?” “当然说啦!”小福贵咧着嘴笑道。然后,又有模有样地模仿着沈杜康的语气说道,“我爹说,‘嗯,你去吧,上山注意安全,别给你干爹添乱就行!’” 李兴凯无奈,人小鬼大。这个刚刚六岁的孩子早已过早地成熟,完全失去了同龄孩童的天真。而这些,全是因为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庭所造成。 李嫂跟在后面接话道:“福贵,你爹是不是又在家里偷偷喝酒了?” “没有,他找不到酒的。我走之前把他的酒全部偷偷地藏了起来,估计今天他是找不到了。如果他想喝,晚上我到家以后,再拿给他喝,看着他,不许他喝多。”小福贵傲骄地说道。 “你也不怕你爹揍你?”李兴凯扛着小福贵打趣道。 “不怕,如果我爹揍我,不是还有干爹你吗?”小福贵笑道。 “好小子,对!有干爹在,什么都不用怕!”李兴凯爽朗地大声笑道。 “干爹,今天咱们上山干嘛?”小福贵问道。 “干爹去砍些柴火,留着过冬儿。”李兴凯答道。 “干爹,你不说上山砍柴是爷们的事儿,不用带娘们上山吗?”小福贵问道。 李嫂跟在二人后面不愿意听了,用手里的小树枝捅着前面小福贵的小屁股,笑道:“你小子管谁叫‘娘们’呢?” 小福贵自知失言,连忙嬉笑着把包袱踢给胯下的干爹李兴凯,说道:“哈哈,干爹就是这样说的!” 李嫂照着前面走着的李兴凯的屁股就是一脚,说道:“当家的,你就是这样教这小子的?” “哪有,哪有!”李兴凯连忙笑着解释。又悄悄地对骑在脖子上的小福贵说道:“咱们爷们私下里说的话,是不能让娘们知道的,你懂不懂?” 李嫂听了这爷俩的对话,在背后偷偷地抿着嘴乐。 小福贵对李嫂刚刚用小树枝捅他屁股似有不满,若有所思地说:“对,干爹说过,娘们都是小心眼儿,什么事都别跟娘们计较。” “呦,你小子还没完了!下来,下来!”说着,李兴凯把小福贵从自己的脖子上提溜下来,又佯装发怒地照着他的小屁股拍了一巴掌。 “干娘,干爹打我!”小福贵故意委屈巴巴地冲着李嫂喊道。 李嫂拉过小福贵,心疼地亲手领着他,冲着自家男人李兴凯说道:“老的没个老样儿,小的没个小样儿,这孩子都让你给教瞎了!” “哎,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李兴凯骄傲地对李嫂说,“这小子跟着俺可是学了一身的好本事,浑身男人味儿。” “还男人味儿!依我看,全是臭脚丫子味儿。”李嫂不屑地白了一眼自家男人,可是,那眼神里却是满满地爱意。 “男人嘛,哪能没有那味儿?”李兴凯看着自己老婆的眼神,心中会意,不好意思地咧嘴笑道。 “干爹,那干娘今天跟着咱们上山干嘛?”小福贵问道。 “你干娘今天上山来采药。”李兴凯答道。 “干娘还会采药?”小福贵好奇地问道。 “呦,你可别小瞧了你干娘。俺们在山东老家的时候,你干娘娘家可是开药铺的。论用药,你干娘自是有一手儿。只是你干娘这些年跟着俺东奔西跑的受苦了。”说完,李兴凯歉意地瞅了一眼自己老婆李嫂。 李嫂说道:“他爹,没事儿在孩子面前提这些事儿干嘛?” 说完,四下望了望,说道:“俺瞧着这片地里的野菊花挺多的,你先带着福贵去那边儿砍柴。俺摘些野菊花,回家晒干了给你做个枕头垫在头下,保管你这一个冬天都不会上火。” “好咧!”李兴凯说完,从李嫂的背篓里拿出自己的砍刀,领着小福贵向另一片树林稍微茂盛的地方走去。 “干爹,咱们今天还套兔子吗?”小福贵一边儿走,一边儿问道。 李兴凯答道:“兔子最好是冬天下套儿。干爹不是教过你嘛,雪地里找到兔子的脚印,在它活动的附近,弄些好吃的去吸引它,然后下上几个用铁丝做好的套儿,要下得隐蔽一些才行。第二天一早你去看,保准儿你能套到兔子,兴许一宿还能套上来好几只。” “那现在这个季节就不能下套儿套兔子了吗?”小福贵再次问道。 李兴凯说:“要想下套儿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你要了解兔子经常在哪些地方活动,不然你岂不是‘守株待兔’?” “干爹,啥叫‘守株待兔’?”小福贵好奇地问。 “哎,小子,这你可是问对人了。你干爹就会那么几个词儿,其中这个词儿,你干爹最是明白。”李兴凯瞪着大眼睛吹嘘道。 “那干爹就给我讲讲呗!”小福贵钦佩地说。 “话说当年,是哪个朝代来着?唉,你干爹也想不起来了。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有那么一个人……。”李兴凯一边儿兴致勃勃添油加醋地给小福贵讲着自己一知半解的成语故事,一边儿手下不停地砍着柴火。 小福贵则一边儿帮忙收拾着柴火,一边儿痴迷地听着,完全沉迷在李兴凯编织的故事中去。 过了好长时间,就听见李嫂在不远处喊他们两人。 李兴凯的柴火也砍得差不多了,应了李嫂一声,就从腰间解开一条长长的麻绳,手脚麻利地把柴火给打成了捆儿,然后往背上一背,领着小福贵就向李嫂的方向赶去。 三人再次见面。小福贵见李嫂不仅采了野菊花,还采了一些他不认识的野草。便指着其中的一株野草,问道:“干娘,这是什么草,采它回家要干什么用?” “这个呀,这种草叫青蒿。春天嫩的时候可以吃,到了夏天便长到四五尺高,秋天它就开出细小的淡黄花,结出小米粒儿般大小的子儿。”李嫂笑着答道。 “那它能治什么病?”小福贵天真地问。此刻,李嫂难得地从这孩子的脸上看出一种天真无邪的表情。 “它能治的病可多啦!它能治疟疾寒热,还能治酒痔便血。如果有人被刀砍伤了,把青蒿捣碎了封在伤口儿上,立刻就能止住血。”李嫂答道。 小福贵根本听不明白这些疾病的名字,也搞不懂什么是疟疾寒热酒痔便血。他就听明白一点,这个东西能止住刀伤流血,那它就是一个好东西。 “那干娘,回去以后给我一些呗,如果我爹的手被砍刀伤了,我好用这个给他治。”小福贵说道。 李兴凯听小福贵这样说,不禁笑道:“赶情你小子还是向着你爹呀!” “干爹对我最好,我也向着!”小福贵听出李兴凯话里的些许醋意,立马反驳道。 李嫂笑道:“成,回去俺就给你一些,可是你得要拿东西来换。” “干娘要我拿什么换?”小福贵问道。 李嫂笑道:“古法说,将二两青蒿在童便中浸过后焙干,加半两黄丹,研成粉末,每次用白开水调服二钱治温疟。干娘也不问你要别的,就问你要一些童子尿来换。” 小福贵明白“童子尿”的含义,他早就听过村子里的老人们在开玩笑时讲过。所以,一听到这三个字儿,下意识地就用手去捂自己下面的小鸡鸡,惊慌失措地看向李嫂。 李兴凯和李嫂相视哈哈大笑,两个人的笑声在山谷中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