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武帝长姐种田日常》 1、第 1 章 金素睁开眼后,发现自己并没有在医院里,瞧着四周很是空旷。 而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医生和护士,却是一个穿着褐色汉服,头上顶着一个小包包的少年。 金素头疼的厉害,她艰难地开口问了句:“小朋友,你是谁?你帮我叫一下医生过来好么?” “金阿姊,你不记得我了么?我是韩垣啊!你的童养夫……” 对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声音似乎还有些忸怩。 童养夫?什么鬼?金素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小了的手和身上穿的衣裙,眼睛一翻,再度晕了过去…… 金素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名叫“金俗”的小姑娘。 对方在不记事儿的时候,母亲就离家出走,不见踪影,她和父亲相依为命长大。 然后在某一天,金俗她在河边嬉戏,结果却失足跌入河中…… 那种窒息濒临死亡的感觉,直接把金素给吓醒了过来! 还好只是一个梦,这个梦真奇怪啊!她还记得梦中居然有个小屁孩儿说他是自己的童养夫,哈哈哈…… 笑着笑着,金素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 自己身下躺的这木板床,屋里这陈设和昏暗无光的空间,以及她变小的手,无不显示着一个可怕的事实——她,穿越了! “阿俗,你终于醒了,你可真的是吓坏阿父了!” 就在金素愣神儿之时,屋内突然出现了一名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子,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来。 和金素一样,他穿的也不过是麻衣葛衫,小腿上绑着绑腿,脚上穿着草鞋。 他年岁不大,应该还不到三十岁,面容看起来倒很有几分俊朗。 可是,他眉间却有着两道浅痕,似乎是因为时常皱眉的缘故,这便是所谓的“愁绪在眉间”吧? 通过原主的记忆,和他刚刚进屋时的那句话,金素便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他就是这具身体原主的父亲。 对方因为有着木匠的手艺,村人便称呼他为“金木匠”。 家里因为有他,过得倒是比一般的村人要好一些。 金素口有些渴,便挣扎着起了身,想要去找水喝。 在现代时,她自小父母便过世了,眼下也实在不知,该怎么和原主的父亲相处。 “阿俗,你从榻上起身做什么?你想要什么,和阿父说便是,阿父去帮你做!” 金木匠看着女儿起身后,似乎要下地儿,便连忙开口,想要阻止她。 金素这时候才发现,自己躺的不应该被称作“床”,这有些像日式榻榻米那般的卧具,怪不得会被人称呼为榻呢。 “阿……阿父,我有些口渴。”金素艰难地出声道。 她出声时顿了好几下,一者是因为嗓子实在有些不太舒服;二来就是由于这声“阿父”让她叫起来很有些艰难。 而且这个时代的音韵和现代区别很大,如果不是拥有原主的记忆,金素觉得,自己一定是听不懂眼前这位父亲说的话的。 金木匠听了女儿的话后,忙不跌了门外,拿起木瓢在像陶瓮一般水缸中舀了水来。 金素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是没有喝热水的概念的,大家都是直接喝生水。 只是她现在实在是顾不上许多,便从金木匠手中接过那半拉葫芦切成的水瓢,“咕咚”了几大口,嗓子才舒服了些。 金木匠在一旁低声唠叨她:“阿俗,不是阿父说你,那山前的昌水很是危险,你今日怎么会跑去那里玩儿?还让自己落了水,若不是韩小郎拼死救了你,难道你要抛下阿父,让阿父‘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金素虚心认错:“我知道了阿父,下次再不会如此。” 她既已经顶替了原主活着,原主的锅她便也只能接下来。 金木匠没想到,女儿今日居然这般听话,他只才刚刚说了一句,女儿便低头认错。 要知道以女儿的脾性,这在以前根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莫非女儿落水之后,还真的转了性儿? 既是如此,金木匠心情颇好地继续开口劝道:“阿俗,今日之事,你合该感谢韩小郎,以后莫要欺负他了,他虽说是你的童养夫,却并非咱家的下仆,你整日欺负他,阿父都觉得有些看不过眼……” 又一次听到“童养夫”三个字,金素现在的心情却平稳多了。 原主的这位童养夫,据说是前几年闹饥荒,韩垣的阿母宋娘子带着韩垣一路逃难到青山村后,紧接着就一病不起。 若不是她这位阿父心善,舍了些银钱,帮宋娘子请来了良医,还好心暂时收留了他们母子二人,说不得宋娘子就要熬不过去。 等宋娘子好了些后,便想把儿子抵给金家,为奴做仆。 她阿父推辞了好几次,最后看韩垣的性子很是不错,便和宋娘子商量,让韩垣做了她的童养夫,等二人长大后,韩垣便会入赘到金家为婿,宋娘子自是无有不应的。 对此,金素完全是一脸的“……”,她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不了古人的脑回路,这报恩的方式,真的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童养夫就童养夫吧,等韩垣长大些后,两个人再解除婚约,也是可以的。 金木匠唠叨了好一会儿,这才起了身,开始去准备夕食。 金素趁机下了榻,走到了院中,远方的太阳已经西斜,天空中的红霞漫天,景致和空气确实不错,比现代强太多。 可是,当她扭回头,看着自家三四间的茅草屋,她这心中就是无尽的怅然。 “阿俗,夕食好了,快过来用。”隔壁的灶房传来金木匠的声音。 “来了,阿父。”金素忙应道。 这顿夕食或者可以称呼它为晚餐,很是简单——煮好的秫米饭和用水煮了后,加了些盐巴调味儿的荠菜。 金素能看出来,这已经是家里拿出来最好的食物了。 通过原主的记忆,她知道现在还没有炒菜一说,大家做菜,无外乎都是蒸一蒸,煮一煮,连炖菜都很少。 肉食的话,大多数则是像鱼生那样,直接生食…… 金素自觉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她一定要做出各种美食,以飨天下! 当然,天下不天下的是小事儿,最要紧的缘故,其实还是金素她受不了这么简单的菜肴啊! 只可惜,金素的雄心壮志还未开始,便败在了她的身体上。 因为落水加上突如其来的穿越,导致心绪不宁,她当晚便发起了高烧,烧得不省人事。 这可把金木匠给吓坏了,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小孩子突然高热不退,那可是能要命的病症。 他去请了村中懂些医药的许鲁来,对方来看了金素后,便直接摇头,说自己治不了,让他去请槐里城的良医来。 时下大多数医者都依附于豪富之家,那些能独立行医的良医,诊金都高的吓人,而且他们大多数都不喜欢去乡野帮人看病。 金木匠咬咬牙请来宋娘子,让她帮自己照顾女儿,自己带着家中的所有银钱,去了槐里城。 好不容易求来良医,抓药的钱却没有,他不得不出去在村中借钱,勉强为女儿凑够了药钱。 金素这四五日,时睡时醒,只是她每次睁开眼睛,都能看到榻前的金木匠,对方的眼圈儿都已经熬得青黑,神色也有些枯槁,却一直守着她不敢离开片刻。 金素在那一刻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父爱。 她在心中暗自发誓道:从今日起,眼前之人就是自己唯一的亲人,她会竭尽全力来孝顺他! 许是良医的药终于有了效果,又或者是烧了好几日后,她自身的免疫力终于开始反击,在第六日时,她差不多就好了大半。 又在床上躺了两日后,金素才终于彻底好了,能下得床来。 她清醒的那几日,终于和金木匠商量好,让他同意把她的名字由“金俗”改成了“金素”。 鉴于她当时尚在病中,对她提的这一个小小要求,金木匠自是无有不应。 谁知道她病刚好不过一日,在家中学着拿针线补衣服的她,便听到屋外有人高喊:“金小娘子,金小娘子,你快出来看看吧,你阿父在村西边儿的地里昏倒了!” “嘶”地一声,金素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在震惊之中时,居然把那缝衣服的针,狠狠扎进了手指肚儿。 可她顾不上自己流血的手指,放下衣物后,就跑了出去。 一路上她只觉得脑袋懵懵的,她阿父看起来身体很好,怎么就会突然昏倒的? …… 等村人帮忙把金木匠抬回家以后,金素才看到自家阿父神色萎靡,脸色惨白,额头正不停地流着汗。 有那心善的,再一次去请了许鲁来,只是他看过以后,再一次摇头,说自己治不了。 他还对金素说,她若想治好金木匠,只能去请城中的医士来。 村人看着呆愣的金素,纷纷面露不忍之色。 他们谁不知道金木匠之前为了女儿的病,已经掏空家底,连药钱都不得不在村中借钱…… 谁能想到他女儿刚好,他这个家中顶梁柱居然又病倒了呢? 村人叹息着离去,他们也无有多余的银钱,帮不上什么忙。 最终还是金家隔壁的邻居许三娘子,留了下来。 她今年四十有余,心肠再是和善不过,等人都走了之后,朝金素开口问道:“金小娘,你阿父的病你打算如何?” 金素咬牙道:“治,我一定要治好我阿父!实在不行我去城中,在头上插一根草标,自卖自身,也要为阿父寻来治病抓药的钱!” 许三娘子吓了一跳,忙开口劝她:“金小娘不可!何至于此?实在不行,你去槐里城中寻你的外家,找他们要些银钱……” 金素有些发懵:“我外家?” 不怪金素好奇,在原主记忆里并没有关于她外家的消息。 许三娘子咬牙道:“是啊!你那狠心的外家,这几年发达了,在槐里城最是有钱不过,当年你阿父为了娶你阿母,给了她家许多聘礼,青山村的娘子们谁人不羡慕你阿母?“ ”你阿父还时常去你外家,帮忙做活儿,有时候连自家田地都误了农时……“ ”谁知道在你阿母生了你不久之后,你外祖母带人来了青山村,硬是把你阿母给抢回了家,不知送去了何处。“ ”更可恶的是,他们打伤你阿父,拆了你家的房子,原来你家可不是草房,你家中也并未如此困顿……” 金素听得心中冒火,她其实并不想去沾染这样麻烦的亲戚。 只是为了阿父,她也只能去槐里城试试看了…… 2、第 2 章 槐里城东坊,住的皆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眼下这东坊白水巷的田府大门外,却站了一个身穿灰褐色麻衣,藏青色葛群的小娘。 一看她这衣着,就知道她不是这富贵之地的人家儿…… 有那闲着无事的好事之徒,悄悄地靠近田府的门墙,试图探听些秘事,以作谈资。 等他们悄摸走近后,只听那小娘先开了口:“这位小郎,麻烦你通传一声……” 可惜她话尚未说完,就被那门子所打断,对方还开口奚落她:“去去去,哪里来的破落户?竟然敢来田府打秋风?你可知道府里住的都是谁么?” 原来这是穷亲戚上门儿?唉,这就没什么意思了,这种事情,东坊里的人早已经见怪不怪。 俗话说得好:皇帝还有三门穷亲戚呢,更别说这普通人家了。 尤其是这田府,他们一家人从西坊搬来东坊,也不过几年功夫。 那田府的家主田齐虽说是来自长陵田氏,可本是被主家放逐的支脉子弟,来到槐里城以后,只能娶了西坊王家的寡妇。 当时东坊的这些个人家儿,哪个能想到,田齐会突然有钱,阖家搬来东坊呢? 既是从西坊出来的,这穷亲戚估计格外多吧? 这些好事之徒正打算离去之际,却听到那小娘冷静出声道:“这位小郎,我从城西十五里的青山村而来……” 那门子脸上依旧满是不耐之色:“你就是从银山村来,也不行!哪里来的就回哪儿去!” 金素深吸一口气,努力压抑自己心中的怒火。 她今日来到这槐里城中,可是有万分紧急之事要做。 父亲还卧病在床,急等着自己寻来良医去为他看病,哪怕这门子说话尖刻得紧,她也不能负气离去。 “我是青山村金木匠的女儿金素,今日进城来探望外祖一家,小郎估计是新来的,所以不识得我……” “金木匠?那是……”门子李三口中的那个“谁”字还未说出口,他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府上的大娘子当年嫁的那个穷鬼,可不就是姓金? 只是后来家君(老太太)她强行把大娘子从金家接回,不知送去了何处,彻底惹怒了那姓金的,两家人久不来往。 这些事儿都是府里的几个老仆磕牙时说的,被他当新鲜事儿,听去了一耳朵,这才印象没那么深刻。 如果眼前这个荆钗布裙的小娘,真的是府里家君嫡亲的外孙女,那他岂不是要吃挂落?毕竟她可是大娘子的骨血…… 不过眨眼瞬息间,李三儿脸上的神色就换了。 他笑着朝金素作了个揖,赔笑道:“原来是金家的娇客来了,请恕小的眼拙,刚刚竟没看出来,差一点儿就怠慢了小娘,家君和您的舅舅舅母门时常都在府中念着您呢,快快请进!” 希望这位主儿能看在自己现在这个态度,在进府后,莫要向主子们说自己的不是。 他虽然并不担心被主子们发卖,可被主子们罚去做苦力,或者说克扣月钱,那滋味儿可也都不是那么好受的。 他这幅前倨后恭的态度,让金素很是不适,她紧皱着眉头开口道:“金素本就是农家女,当不得娇客这么个称呼。” 那李三儿只一直赔着笑,金素这才提着手中的糕点,进了田府的大门儿。 田府是一座两进深的大院子,她进了门儿后,由那门子指路,她才顺利地来到了正堂。 金素甫一抬头,便只见那堂外正站着一位老妪,对方穿的也不过是些麻衣葛衫,算不得富贵,金素便在心中猜测起对方身份来——这应当也只是一个在田府侍奉的仆妇吧? 当堂门处的柳姥看到门子竟领着一个不足十岁的陌生小娘进了院子后,她那脸上的神色就陡然一转。 只听她低声喝道:“李三儿,这正堂可是府里的家主家君和郎君娘子们待客的地儿,你怎么可以带着你那些粗鄙不堪的亲戚进来乱逛?若是惹得家君不喜,可仔细挨板子!” 李三儿没想到,连一直在家君身旁伺候的柳姥都不识得自己身旁这小娘,那她刚刚说府上的家君是她外祖母,会不会是在诓骗自己? 可是眼下这人自己既然已经带了来,便也只能硬着头皮出声解释了。 “柳姥,您莫要生气,我李三儿怎么可能把自家亲戚带来府上打眼呢?我身后的这位小娘和我并无关系,我只是她说她是家君的外孙,今日特地来府上看望家君的,是以我才会……” 柳姥听道此处,脸上的神色就是一变,她忙抬眼看向李三儿身旁的小娘,只这么一看,她就只觉得心神巨震,像。 真像,实在是太像了!这眉眼,这樱唇,这神色简直和大娘子小时候一模一样,甚至和家君她都有六分相似! 她本就是臧家的世仆,自小便跟在家君身旁伺候,哪怕后来臧家败落,她也一直跟在家君身旁,跟着家君嫁去王家,又随着家君嫁来田家。 可以说阖府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家君年轻时的长相了,正因为看清楚了对方的长相,思及对方的身份,柳姥心中才更觉得别扭万分。 当年家君听信某个游方道人的话,带人亲去金家,硬是将已嫁作金家妇,生了孩子的大娘子,给抢了回来。 她和家主都劝过,只是家君一直固执不肯听从。 当时大娘子留在金家的那个孩子,也才刚刚两岁吧?没想到几年未见,她竟然已经长得这般高了…… 李三儿解释过后,却没想到柳姥竟然一言未发,他这心底不由得开始打起鼓来,他该不会真的被身旁这几岁的小女娘给骗了吧? 一旁的金素也轻轻地咬着下唇,她根本就没想到,来找外家求助居然会这么艰难。 她这次来槐里城,本就是避着父亲,偷偷过来的。 从青山村到槐里城,这十五里路,她全都是靠着自己的双腿,咬牙一步步走过来的,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进了槐里城后,她还打听了一番,才摸到东坊田府。 她不怕这一路的辛劳,只怕自己耽搁的时间太久,等她家去后,阿父的病会更严重。 就在李三儿忍耐不住,要出声呵斥金素时,柳姥终于回过了神儿,她朝金素招了招手道:“小娘随我来吧,我带你去找家君和两位娘子。” 她唇角带着笑,可金素却总觉得对方的笑意下,隐藏着对自己的不喜。 不过,她能带自己去找人就好,至于旁的,金素暂时并不会太放在心上。 牵着金素左手的柳姥,在心中叹道:这虽说是家君的外孙,可她也实在是个不小的麻烦啊!以家君的性子,估计不怎么会待见她的吧? 不得不说,柳姥果真是伺候臧氏的世仆,柳姥所料不错,当臧氏听到她的禀报,尤其是她提到金家之后,她脸上的厌恶之色,便直接流泻了出来。 金素进来后,便看到这堂屋中的床上正坐着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妇人。 只见她身着红色杂绸,头上戴着素色银钗,面色不虞的看着自己。 而她身旁则依次站着三个做妇人打扮的女子,一穿青,两着紫。 穿青色的女子约摸二十七八,着紫色的那二人,看起来将将二十岁。 三人气质各异,神色间却都露出惊讶,盖约是柳姥刚刚的那句话,震住了她们吧? 床上的那人,应当就是外祖母了。 金素先朝她行了全礼,然后才出声道:“素素拜见外祖母,祝外祖母身体康健。” 等了好一会儿,床上的臧氏方才厌烦地摆了摆手道:“起来吧。” 说起来这时候的床,并非现代人理解中的床,它不是卧具,而是坐具的一种。 西汉时并没有椅子,椅子的出现要在南北朝之后,时人的坐大多数就是跪坐,坐具也只是一张席子罢了。 而像她外祖母坐的床,这种坐具也只有有钱的人家儿,才会偶尔用到。 金素也是穿越过来后,才明白了《孔雀东南飞》中的那句“阿母得闻之,槌床便大怒”的“床”,指的究竟是什么。 金素起身后,将手中的糕点递给了身旁的柳姥,然后再度开口道:“孙女久未见到外祖母,心中一直惦念着您,这是孙女用羊酪做的饼,吃起来香甜可口,极易克化,羊酪又有补气之效,还望外祖母喜欢。” 金素也是到了这个时代后,才知道在这时候只要是面食,便只有一个称呼——饼。 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对这时候的人来说,小麦并非主粮,面食也不是主食。 像扶风郡槐里这里,大多数人吃的食物皆是粟和黍,也就是现代的小米和黄米。 面条?那要到东汉才有,馒头?则要等到三国。 金素做的这糕点可以说是颇费心思,她可是昨晚就把面给发上,今儿个一大早就起了来,开始上锅用大火蒸。 可她这外祖母臧氏,听了她的这句话后,却撇了撇嘴道:“家里又不是没有好的橱役,你又何苦做这些?难不成你的手艺还能比得过他们不成?平白无故地,降了身份……” 3、第 3 章 臧氏的话让金素的脸色奇差无比,哪怕她进来堂屋后,就发现外祖母不怎么喜欢自己,她也未曾料到,对方居然会对孙辈的心意如此糟践。 当然,臧氏的那番话镇住的,可不仅仅是金素,屋内其他人的神色也很是惊异。 在这凝滞的气氛中,大家都一言不发,生怕引火烧身。 最后,还是那穿青色襦裙的女子笑着开了口:“原来竟是甥女来了么?瞧我这个眼神儿,刚刚竟未看出来你和大姑模样上的相似,真的是……“ ”对了,素素,我是你大舅母,我身旁这两个分别是你的二舅母和三舅母,你舅舅们……” 就在金素将目光移向开口的大舅母时,只听身前传来“嘭”地一声巨响,好是把她吓了一大跳。 她忙抬眼去瞧,却看到外祖母她满脸怒色,右手正紧握成拳,放在床上。 所以说刚刚是她在捶床?金素心中再一次浮现出惊讶的情绪来。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便听到外祖母她冷冷地开口道:“张氏,你真的是越发不懂规矩了,君姑在旁,哪里容得你开口?张氏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 张氏百口莫辩,忙跪下请罪:“君姑,儿媳并非这个意思,儿媳只是……只是……” 她只是想帮一帮眼前这可怜的外甥女一把罢了,这么小的孩子,君姑这样的长辈,又何苦和她过不去呢? 只是这些话,她心中想,可以;说出来?那是万万不能。 她这个长嫂都跪下了,另外两名女子也忙开口求情。 “君姑,大嫂她不过是口不择言,冲撞到了您,您就饶了她吧。”臧氏的二儿媳郭氏开口劝道。 她这句话乍听像是为张氏求情,实则却把张氏刚刚那几句话给打成了“口不择言”,想在臧氏面前给张氏上眼药。 她和张氏不睦已久,现在她们住的这府邸可是叫“田府”,可张氏她相公,她那大伯哥却是姓王,他非是君舅的亲子,张氏却整日一副长嫂派头,可真的是把她给恶心坏了。 按理说她才是金家的长媳,张氏嫁的,不过是君姑带来的拖油瓶,她天天拿什么乔? 就拿刚刚的事儿来说,这个叫金素的乡野丫头,有什么资格喊她“二舅母”? 那拖油瓶大伯哥和那不知道被君姑送到何处的大娘子是亲兄妹,张氏她这个大舅母自己上赶着是她的事儿,她拉上自己做什么? 她可没兴趣和这种穿葛戴荆的乡野之民做亲戚! 眼下张氏被罚,她心中畅快着呢。 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一旁的金素在看到大舅母因为和自己说了两句话,就被罚了后,她脸上的屈辱神色,和她紧咬下唇后,唇角流出的鲜血。 臧氏看了一眼二儿媳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然后她就直接让张氏起了身。 虽然说她一直不喜欢大儿媳的心软性子,但是郭氏这种把她当傻子一样哄的,她更是厌恶得很! 郭氏被她那眼神儿一瞧,便连忙收敛了神色,退了回去,敛容侍立在一旁。 眼下家里还是君姑做主,她可是不敢惹怒了她。 “说吧,你这次来田府,所为何事?” 臧氏根本不耐烦和眼前的外孙女说话,她现在只想尽快打发了她去。 金素一直在心中告诉自己:为了阿父,金素,你一定要忍耐! 她阿父原不是扶风郡生人,在槐里,金家可以说是举目无亲,她现在能求助的,只有外家…… 等她再度抬头回话时,脸上的神色已转换为浅淡的笑意。 只听她开口道:“外祖母,素素今日来,一者是为了来探望你一番,素素自幼便长居乡间,阿父他又甚少离开村子,是以素素想见外祖母而不得……” “哈哈哈,快别说这等哄人的话,你父亲什么德性我如何不知?他那样的倔牛脾气,哼……” 臧氏只觉得金素是在说笑话,金王孙那个人,她太知道了! 当年如果他老老实实放娡儿归家,自己也就不用麻烦,还舍去脸面去青山村抢人,说不得自己还会给那穷酸贴补些银钱呢。 金素被臧氏打断后,也不恼,脸上的神色依旧淡淡的。 在她看到臧氏不再开口后,她才复而出声道:“……二来,我来田府,主要是求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们一件事儿。” 说着,她便跪了下去。 生在现代的金素之前定然不会料到,自己会有动辄就下跪的时候。 不过这时候的人,连坐也是跪,她为了阿父,跪一跪也没什么。 张氏看到她跪下后,有心想要说些什么,却碍于君姑在一旁,而不敢开口。 臧氏倒是好奇地看着跪下去的金素,出声问她道:“你要求什么事儿,说说看吧。” “外祖母,我阿父他生了重病,眼下正卧床不起,之前因为我失足落水,病了一场,已经花空了家中积蓄。“ ”眼下家中连一个铜子儿都没有,实在是没办法为阿父请良医来,还望外祖母能借些银钱给我,我会立下字据,待我阿父病好了以后,这银钱我们会立即偿还。” 说罢,她便朝臧氏磕了一个头。 谁知道臧氏听到她这句求助的话儿后,却是笑出了声。 她朝身旁的儿媳开口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我这外孙女果真不是真心来看我的,原来她来这里啊!竟还是为了她那个阿父!” 张氏她们三个不敢接话,金素则忙出声解释道:“外祖母,素素不是……” 臧氏打断她的话,冷冷道:“当初可是你父亲口说的,不会受我和田家的一点儿恩惠,怎么?现在他快病死了,他无颜来槐里城,却让你这个小娘跑来借钱?他也不过如此……” 听着外祖母再一次污蔑阿父,金素心头火渐起,她又想起来许三娘子说的那些前尘往事来,阿父当年对外家何止是掏心掏肺,结果却换来了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床上的臧氏,开口道:“今日来槐里城中寻外家帮忙,我阿父他并不知晓,只是我一人的主意!” “哟,瞧瞧,我这外孙女竟还生起气来,好好好,你那倔驴阿父不知情,你倒是纯孝,家中有多余的银钱不假,但是再多的钱,我都不用让它用在你阿父身上!“ 金素听了她这句话后,便不再打算再待在这里浪费时间。 阿父的病拖不得,实在不行她也只有把家中的田地卖掉一些,换些银钱了。 金素没等臧氏开口,便站起了身,打算离去。 臧氏却在一旁出声道:”素素,看在你母亲的面子上,你若是听话,便待在田府,不要再回青山村,你那阿父他是死是活和你都没关系,我这个做外祖母的,会把你当作孙女来教养,你再也不用穿这些粗布衣裳……” 金素彻底冷了脸,扭过头去,怒视臧氏,她先前一直都在忍耐,只是这一次她不想再忍下去! 有这样的外家,还不如没有!她就算难死,也不会再登田府的大门儿! “先前外祖母说,我为什么要去做那橱役做的伙计,说我失了身份,素素本就是农家女,有甚身份可言?“ ”我这农家女做的吃食,想来外祖母也是不稀罕的,那便让我带回去吧。” 说完这句话后,金素便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际,上前一步,从柳姥手中夺过那被捆扎好的糕饼,重新攥在手中。 柳姥只觉得手中一空,然后再低头看时,那面起饼便已经被金素给夺了回去。 自觉面上无光的她惊呼一声,带着责备的语气看向金素,“小娘子,在长辈面前,你怎可如此莽撞?这天底下说破大天来,都没有把送来的礼夺回去的道理。” 臧氏也被她的举动给吓到了,等她意识到,金素竟然要回了那所谓的礼物后,她的神色陡然转冷。 哪怕她根本就不怎么看重这丁点儿吃食,她也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冒犯。 臧氏自小就不是个能忍的性子,她朝着金素冷笑道:“好好好!这个性子果真利落,竟连我这个外祖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对了,柳姥你无需多言,不过是些腌臜之物,当谁稀罕了?” 训斥完金素,臧氏又用责备的眼神儿看向柳姥。 金素也冷冷地回望着臧氏,“外祖母,如果我连养大我的阿父,都能轻易放弃,转投田府,您觉得我对您的尊敬,又会有几分真心实意?“ ”外祖母不愿借钱直说便是,何苦咒我阿父?这难道就是您这个做长辈的,该说的话么?” “小娘!你少说两句!” 这一次开口的不是旁人,而是张氏。 她生怕这祖孙二人话赶话到难以挽回的地步,她不能开口去制止君姑,便只能先开口劝住外甥女。 “你从城外来,定然饿了吧?柳姥,你快些带小娘她去吃些茶汤,有什么事儿,待会儿再说。” 金素知道大舅母她是好意,她本想带着谢意拒绝。 可是她很快就意识到,眼下自己正和外祖母生着气,若是转眼儿就对大舅母客气的话,定然会让外祖母对大舅母她更加不喜。 于是,金素冷硬地拒绝道:“不了,田府的茶汤不是我这样的农家女,能吃得上的,我怕我吃了后,受不起这福报!” 张氏被她这句话堵的,脸色乍青还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金素拒绝完张氏后,便再度扭过头来,看向臧氏,朝她行了个礼:“我这个礼算是替生我的阿母行的,您是我阿母的母亲,我离开前,合该尊敬您一些,只是从今往后,我金素再也不会登田府之门一次,我在此立誓!” 臧氏怒极反笑,指着金素的鼻子骂道:“拿着你那狗都嫌的饼,从田府滚出去!” 4、第 4 章 金素说罢那句话后,她不顾屋内人的神色,迅速转身离去。 张氏生怕外甥女犯了小性儿,想要前去劝慰几句,顺便给她些银钱。 听外甥女刚刚说的那些话,金家现在确实很是艰难。 张氏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后,忙开口对臧氏禀道:“君姑容禀,儿媳身子实在有些不适,恐不能继续立侍在旁,想先回房一趟……” “君姑,那金家女才刚离开不久,大嫂就突然身子不舒服,她莫不是想要拿话欺瞒了您,然后好过去帮那金家女吧?” 张氏话尚未说完,郭氏那带着讥讽的话儿也跟了出来。 哪怕性子温良如张氏这般,此刻也不免多了几分恼意。 她抬眼狠狠瞪了郭氏两眼,郭氏却只撇了撇嘴,将目光给转了过去。 她才不怕张氏生气呢,她刚刚之所以会开口,就是为了能看到张氏气得不行的模样! 臧氏对她们二人之间的暗流汹涌,并不在乎,不过郭氏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她斜着眼,命令张氏道:“你身子不舒服?那也先在这儿多待会儿吧!免得你再去做些糊涂事儿,平白惹我生气!” 张氏辩白道:“君姑,那毕竟是小姑的骨血,您的嫡亲外孙女,想当年金木匠更是帮了咱们家良多,现在他遇到了难处,咱们……” “你给我住嘴!无端提那些陈年旧事做甚?金木匠帮忙再多,他也不是贵人!“ ”当年把娡儿嫁与他,是我失策了,他那么身份低微之人,能和我的娡儿生个女儿,他还不满足么?“ ”说起来,当年如果我心狠些,命那些人下手毒一些,说不得就没有今日这些麻烦了……” 君姑的这番话说出来后,张氏在一旁听的脸色发白。 君姑当年竟然还存了,要了金木匠性命的打算么?这实在是…… 金素出了堂屋,就急忙忙提着手中的礼物从田府跑了出去,这个地方她真的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可她出了田府大门后,却再一次迷茫了,她接下来该往何处去? 她本来的打算是在外家借了钱后,就去西市找来良医,随自己回青山村的。 可谁知道,外祖母竟是那般的不通人情…… 没有钱,自然请不来医士,想要治好阿父的病,更是无从谈起。 金素内心极其沉重,像梦游一般,在东坊的小巷中游荡…… “这位小娘,你一直在我家府邸的侧门处走来转去,是要做什么?” 身旁突然传来一道声音,把金素的魂儿给唤了回来。 她抬头一看,说话之人原来是一位身着锦服的富态老翁。 他瞧着年纪五十岁左右,圆脸垂髯,双眼有神,眼下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金素颇有些窘迫,她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这条无人的小巷中转悠了一会子,竟然会引来身旁府邸的主人。 她忙出声致歉道:“这位阿翁勿怪,我……我没什么意思的,我……我现在就离开!” 说罢,金素躬身行了个礼,就打算离去。 那老翁却开口道:“小娘莫要惊惶,我刚刚开口,并非是为了指责,只是心中有些好奇罢了,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有时候,心中一直压着事儿,难以发泄的时候,来自陌生人的一句关怀,却很可能会成为一个突破口。 金素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或许是压力太大无人诉说,或许是眼前这位老伯长得很是慈眉善目,她突然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不知为何,这日子竟就这么难,先是我落水生病,花空了家中的银钱;紧接着就是阿父病重,家中无有余钱,想从城中亲戚家借一些,为阿父治病,谁知道却……” 说着说着,金素竟然流下了眼泪。 莫名穿越,她没有哭; 生病数日,缠绵病榻,她没有哭; 阿父晕倒,她没有哭; 她一直坚信,自己肯定能度过难关! 可到了现在,她却再也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想要在这个时代好好活着,怎么能这么艰难? 哭过了以后,金素心情畅快了许多。 她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金素,你还有病重的阿父,正在家中等着你呢,再难也不要放弃! 她擦干眼泪,再度朝那老翁行礼道:“多谢这位阿翁听我唠叨,我要急着家去,先在此别过。” 钱讯自小见过的苦难数不胜数,百姓谁不苦?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受什么触动,可是在他看到,眼前这位因为阿父病重而流泪的小娘时,他却再一次起了恻隐之心。 “这位小娘,先别急着走,能否告诉阿翁,你手中拿的是何物?” 金素被他的这句话叫得止了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中,被捆扎起来的糕饼,心中奇道:莫非这位阿翁想要这些么? “这是我亲手做的一些饼,本想作为礼物送出去的。” 唉,听她这句话,想来她那亲戚没有接受吧? 不过,拿饼作为礼物,看来这小娘子家中确实困苦啊! “那小娘可否把这饼卖与我?”钱讯笑着开口问她。 金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饼,惊讶出声道:“卖与阿翁你?” 这位阿翁竟是要买她的饼?她身旁这宅邸看起来,丝毫不逊于田府,这位面善的阿翁想要吃什么没有呢? 钱讯本就是想通过买饼来帮她,眼下更是点头应道:“是啊!买你的饼,反正你已经将其带出来了不是么?再带回家去也是累赘,倒不如卖与我。“ ”恰好阿翁我有些饿了,常吃黍米饭并不太好,今日便想试试这麦饼的滋味。” 说着,他竟还伸出了手,金素心中纠结了一下后,便将扎好的饼递了过去。 她刚刚纠结的,倒不是说担心这老伯拿了自己的糕饼后,不给钱 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事情的走向居然会这般离奇。 钱讯接过来后,本想立刻就拿些银钱出来给她。 至于这饼?他本就只是说说而已。 他府上的厨工就有三人,他们都各有各的拿手好菜,他并不觉得,一个住在城外村子贫苦人家的小娘子,能做出什么好吃的来。 只是,当他接过来后,他却闻到了那竹编小篮子传来的淡淡香味。 那香味并不算浓烈,否则他刚刚就能闻到。 只有在离得近了以后,他才切实地感觉到了,那香味儿的强大。 萦绕在鼻尖的香味,直接把他腹中的馋虫给勾了出来。 钱讯这一生,和大多数人不同,他不爱钱财,更不好美人,他唯一喜欢的,便是舌尖的享受。 他可以说是整个槐里城,甚至可以说整个扶风郡,最为知名的老餮。 槐里城的食肆,客栈,酒楼,他都去了个遍儿,甚至很多富贵人家瞧不起的食摊儿,他也经常光顾。 他对食物有最真挚的热爱,眼下对自己手中这麦饼,自然就有些心痒。 他本想顾及些面子,等自己给了银钱,让这小娘走了后,他再去品尝。 可是他忽又想到,若是自己让眼前这小娘子离去了,那麦饼又很合自个儿的口味儿,自己却再也找不到人,又该怎么办? 这对他来说,可是大事! 一边儿是面子,另一边儿又是美食,钱讯直接选了后者。 他是这么安慰自己的:眼前这小娘不过八九岁,还是个孩子呢,自己在她面前吃些食物,不算丢脸的…… 就这么自我宽慰了一会儿后,钱讯解开了那捆扎的细麻绳,又撩起篮子上的那块儿麻布。 他本以为麻布下面就是麦饼,谁知道他却从那篮子中,掏出了一个木盖子。 他晃了晃手中的木盖子,有些好奇地看着金素,问她道:“小娘子,这木盖子又是做什么用的?” 金素朝他细细解释道:“竹编的篮子到底有空隙,可能会沾染灰尘;而麻布洗得再干净,也不宜直接接触食物,为了方便携带那些糕饼,我在篮子中放上了一个木碗,又有盖子盖严,然后才搭上麻布,扎好,这样从村子里到城中,这一路上都不会让那饼上沾染脏东西,影响食欲。” 说起来这个,金素她本来也不想这么麻烦的。 在现代时,很多人捆扎糕点用的其实都是纸张。 只是,她在家里并没有找到纸,她隐晦地问了许三娘子才知道,这时候人们写字大多数用的还是竹筒。 当然,这也不能被称呼为写字,或者说刻字更准确些? 这个时代连纸张都没有,当时就震住了金素,她究竟穿越到了一个多古早的年代啊! 当然,没有纸做捆扎,自然难不倒金素,她略一想,便想出了用碗和盖子这么个方法来。 钱讯听了她的解释后,对她更多了几分欣赏。 看这小娘年纪不大,却明白很多大人都不懂的道理。 这入口之物确实要仔细着些,她能想到这里,果真是有心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钱讯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他为何会对这小娘产生恻隐之心。 时下槐里城中许多贫苦之家的孩子,大多数都脏兮兮,臭烘烘的,让人看了就心生不喜。 可眼前这小娘却不同,她虽然穿的也是普通的麻衣葛裙,裙子上甚至还有补丁,可她这身衣物却很是整洁,手脸也很是白净,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看了就让人喜欢。 所以说,他刚刚才会萌生帮她的心思吧? 揭开了木盖子之后,钱讯掏出了一块儿四方的白色麦饼来。 他心中不由得赞道:这外形倒是有几分别致,和平常做成圆形的那类麦饼,有很大不同。 不过食物嘛,这外型倒是其次,却不知那味道究竟如何? 5、第 5 章 钱讯心中好奇,便轻轻地捏了一块儿那方形的小饼,放在嘴边儿,咬了一口。 刚咬下去的时候,他只觉得这麦饼果真与粟米,黍米和秫米做的米饼不太一样,脆劲儿十足,咬起来口感更要好上那么几分。 等他咀嚼了几下后,那饼上传来的奇异香味儿,便溢满了他整个口腔。 这种醇厚非常的感觉,真的是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舌尖享受。 同时,他还品尝到了从这麦饼上传来的淡淡甜味儿,这更让他觉得欣喜。 这人年纪大了,就越发喜欢吃些甜的食物。 可惜蜂蜜难寻,就算是他这样的身份,想吃到甜食,也颇有几分困难。 不知不觉中,他竟把手中的那块儿麦饼给吃完了。 感觉到右手已空,钱讯甚至还下意识地在指间轻捻了一下,心中只觉得有些遗憾。 他先是把目光投向了左手提着的那竹篮,有心想要再拿一块儿出来,好好品尝。 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解决这位小娘的难处。 他将目光移向金素,然后笑着开口道:“这位小娘,你的麦饼味道确实很是不错,咬起来酥脆可口,唇齿留香,可否向老翁我透露一下,这是怎么做的么?是否有什么秘方?” 钱讯倒不是想偷师,他纯粹只是想满足下自我的好奇心罢了。 本来这羊酪糕饼的制作手法,就很是简单,金素并没有想着说要藏私。 尤其是眼前这位善心的老伯开口询问,她更是直接出声解释道:“阿翁,秘方什么的,是没有的,我只是在蒸这糕饼前,加了些羊酪进去……” “原来竟是加了羊酪么?怪不得我感受到了奶香味……”钱讯低语了两声,脸上露出了些许了然的神色。 “那小娘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在麦饼中加入羊酪呢?对羊酪此物,时人都是直接食用,或者加入汤中的吧?”钱讯又笑问道。 “因为……因为……”金素踌躇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把这原因给说出来。 钱讯看她神色为难,便善解人意地出声宽慰她道:“如果刚刚那句话,牵扯到小娘家中密不外传的技艺的话,小娘不用为难,这一切不过是老翁我随意听听,打发时间罢了,你不愿说,也不打紧的。” 这么多年来,他在探寻美食的路上,见识到了太多不肯说出独家秘技之人。 他们大多数都只是为了能将秘方传给下一代,和那些匠人的心思差不多。 他虽然说会有些遗憾,却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时人过得艰辛,有所藏私是人之常情。 谁知道他这句话说出来后,他面前那小娘脸上的神色反倒一松,直接开口向他解释起来:“阿翁吾怪,刚刚我会迟疑并非是因为那是什么秘技,而是它牵涉到了小女子的一些心思。“ ”我这麦饼本是为了家中外祖母所做,我本想着,外祖母年纪大了,牙口不好,不宜吃太硬的食物,所以说想多花些心思。“ ”毕竟,直接蒸出来的麦饼,只稍稍放凉后,就会变硬许多,同时也会变得很有韧劲儿,许多年岁大的人便难以咬动,这也是大多数人家,不愿意食用面起饼的缘故。“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钱讯也不住地点头。 确实,大多数人家不吃面起饼,皆是因为蒸制起来太过麻烦,味道又不怎么好。 除非是有人打算远行,要准备干粮时,那些家中的妇人们会准备些面起饼出来,在路上备用,其它时候,无人会想着去吃它的。 看到了钱讯的神色后,金素又接着道:”为了解决这一问题,我特意寻来羊酪,将其加入麦饼中,这样会让麦饼吃起来更加酥脆,放凉了后,其味道也不会消散太多。“ ”而且,这羊酪补气养血,对老人身子很好,可是,我准备的这饼,送去以后,却……” 她这句话并未说完,钱讯却已经明白了过来。 这小娘她原是去送礼的,结果这礼物没送出去,怪不得她刚刚会犹豫呢。 说起来,她那外祖母倒真的是心狠,外孙女花了心思做的吃食,她竟也不接受,实在是辜负了这小娘的一片孝心。 不过,钱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那妇人的心狠拒绝,自己定然是吃不到这道美味的,说起来,他竟还要感谢对方呢。 “小娘你的心思确实灵巧啊!”钱讯失笑叹道。 想来也是啊,能考虑到不让篮中的麦饼沾染灰尘的人,在厨艺上有些巧思也很正常。 金素听到这老伯再一次夸赞自己,不禁脸红道:“阿翁您实在是谬赞了,这算不得什么巧思的。” “怎么就不算了?其他人未曾想到的地方,由你想到了,那就是你的功劳!” 钱讯也突然犯了些老小孩儿的心性,很是坚持自己的道理。 金素心道:关键是这不是我的首创啊!我只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而已…… 金素不敢冒功,又不想和这位老伯在这一事情上纠缠,便试图转移话题道:“阿翁,我名单字一个素字,您可以叫我素素。” 虽然她心中明白,这个时代对陌生的小姑娘,一律喊“小娘”或者“小娘子”,可是她听起来,却总有些不习惯。 金素报了名字后,钱讯便从善如流地开口道:“素素?这名字确实不错,能看出来你阿父阿母,也皆是有所见识之人。“ ”对了,刚刚我尝到这饼中还有甜味儿,素素可是加了蜂蜜?” 如果她真的加了蜂蜜,自己待会儿还是要多给她些银钱才是,买蜂蜜的钱可不是小钱。 甜味儿?哪里来的甜味儿?还有蜂蜜,她没加过蜂蜜啊! 金素刚开始听到这老伯的话时,心中只觉得有些荒谬,甚至还有些许的茫然。 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自己在现代时,高中生物课上学到的某个知识点—— 人的唾液中含有唾液淀粉酶,能将部分淀粉水解为麦芽糖,所以说人们在吃馒头时,嚼得久一点,便能感觉到甜味儿。 这位老伯说那糕饼吃起来微甘,而自己又不可能在糕饼中加入糖,莫非是这个缘故? 要知道,糖在这个时代主要有两种形态,块儿状的“饧”和稀状的“饴”,因为制作起来很是麻烦,耗费粮食又颇多,所以说价格极高,唯有贵族才吃得起。 而“蜜”这种天然甜味剂,因为甜度更高,又难得,价格也非常美丽,不是金家这样的人家能吃得起的。 她想通了以后,却又犯了难,自己究竟该怎么向这古代的老伯解释这一原理呢? 既然想不出来,金素便打算先开口问一问这老伯之前的情况,他应该不会是第一次吃到麦饼,为什么只有这一次,他提出了关于“甜味儿”的疑问呢? 等搞明白了这一原因后,她觉得自己肯定能想出来合理的说辞来。 金素调整了一番自己的心绪,然后笑着开口问道:“我心中有一疑问,想要问一问阿翁,希望阿翁能开口,帮我解惑。” 钱讯朝她点头示意,让她开口,他有些好奇,古灵精怪的小娘子,她会朝自己问出什么样的问题来。 “阿翁,您以前吃麦饼时,嚼久了,口中是什么滋味儿?” 就这个问题么?他还以为是多么难回答的呢。 “味道?酸味儿!很让人不舒服的酸味儿,并非梅子的酸,也不是醯的酸味,就是因为不喜欢麦饼的酸味儿,所以说我甚少食麦,大多数时候都食黍。” 钱讯回答的很是详尽,他甚至因为回想起了那不好的味道,而皱起了眉头。 居然是酸味儿么?为什么面粉做出的饼吃起来会发酸?难道是面粉的问题? 不不不,以这位老伯的家境,不可能食用那些有问题的面粉。 那又会是什么缘故呢?又一次没了头绪的她,开始在脑中回忆起原主的记忆来。 似乎原主之前也不怎么爱吃麦饼,因为她觉得麦饼吃起来又硬又酸,为此,原主她还经常抱怨自家阿父手艺不好。 那时候的阿父,他又是怎么做的饼呢? 拿来磨好的面粉,加水,和面,然后揪出来一团儿面,压出来饼,放在釜上蒸,而她自己做的时候,则是先发面……她 明白了!差异就在发面这一环节! 面食好吃的前提,必须要经过发酵! 酵母菌会部分分解面粉中的大分子淀粉,同时让面团变得松软。 不进行发酵的面,在现代被人称作死面,死面吃起来自然会发酸! 看起来,这个时候的人普遍还不知道,要把发酵用在面食的制作上。 怪不得大家都喜欢种产量低一些的粟,黍和秫,麦的种植比菽还要少! 她来到了这里以后,跟着阿父吃了好几顿菽饭,吃完后肠胃总是不舒服。 哪怕如此,她阿父都没提到说,要让她去吃面食。 她还以为阿父会那么做的缘故,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很看重面粉,所以说才不让她吃。 原来她阿父只是因为,他觉得麦吃起来不好吃,所以说宁愿让她食用菽饭后肚子胀气,也不愿让她吃酸酸的面食。 菽饭,也就是现代人所说的豆饭,直接吃豆子,肠胃很难消化。 她之前居然还误解了阿父的良苦用心么? 6、第 6 章 “素素?你可是又遇到了什么难以开口的地方?” 钱讯看眼前这小娘一直不出声,甚至还有走神儿的迹象,他这心中便觉得有些好笑,直接开口提醒她道。 金素回过神儿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然后出声解释道:“并非遇到了甚么难处,只是我刚刚在想着该怎么向您解释比较好。” “那素素现在可想到了该如何开口么?”钱讯笑问她道。 金素点头应道:“我已经想好了,您应该知道‘发酵’吧?” 钱讯轻声重复了一句:“发酵?可是酿酒时所必须进行的‘发酵’么?” 金素点头道:“您说的不错,正是那个‘发酵’。” “所以说,你这麦饼准备了好些天?” 看到金素笃定的模样后,钱讯倒真的开始惊讶起来。 众所周知,酿酒并非一日之功,若是做个麦饼,也需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钱讯觉得还真的有些不太值得。 不过,这一次,金素却是朝他摇了摇头。 她细细解释道:“阿翁,虽说都是‘发酵’,那麦饼只需要放置几个时辰即可,不需要那么久的,这发酵过后的面团儿,会很是松软,做出来的糕饼吃起来也会有甜味儿。” 居然这般神奇么?钱讯眼中到底是多了几分兴味儿。 不过,他转而又想到,酿酒不也是如此么?本来只是寻常的粮食,经过发酵后,便成为了好喝醉人的琼浆。 这面发酵以后,蒸出来的饼又软又甜,也不是甚么稀罕事儿。 钱讯到底见多识广,他很快就从方才的惊讶中走了出来。 他现在更感兴趣的,反而是这位名叫素素的小娘,她究竟是如何将这发酵的法子,应用在面团儿上的。 钱讯开口略提了一句,可金素一时间却不知该从何解释起,她又不可能直接解释说“这些知识她生而知之”吧? 然而,世人常说:急中生智。 金素亦是如此,她只用了片刻的功夫,便编出了个故事来。 只听她胡诌道:“阿翁,这法子我也是才得知不久呢,前些日子,我阿父他整日都要下地干活儿,我看他辛苦,便接过了做饭的活计。“ ”有一日下午,我和好面,正打算为我阿父坐夕食,谁知道我那左邻家中的大娘子有事寻我,我这一出去,便足足去了两个多时辰。“ ”等我回到家中,打算继续做饼时,却发现那面团儿似乎比我离开家时,要膨大了些,轻轻一摁,甚至会有气泡冒出。“ ”我原以为面团儿坏掉了,可我在尝了一些后,却发现那面团儿并无异味儿,阿父马上就要归家,再准备已然来不及,我便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思,坚持把那麦饼’做了下去。“ ”谁知道,那饼还未蒸熟,就不断有香味儿自釜中冒出,最后那蒸饼竟是意外的好吃。“ ”于是,我便留心了一下,后来又试了几次,才发现了其中的道理和诀窍。” 钱讯听完她的故事后,再度在心中慨叹道:这小娘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却如此有条理,比许多成人都要强些。 看来啊!那些人都只是空长年岁,不长脑子啊! 瞧她刚刚说的那句——“死马当作活马医”,听起来竟是那般地形象。 钱讯自觉好奇心被满足了后,便开始打算拿些钱给她。 只见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来,然后又掏出了一块儿半大不小的金子,就要递给金素。 “素素,快拿着吧,这算阿翁吃你这篮麦饼的钱。” 金素看着那递到眼前的金子,只觉得自己被那金子的光芒,刺到了眼。 那金子买几块儿糕饼?这位老伯这么土豪的么? 可是,这土豪敢给,她却不敢收啊! 她并没有去接那金子,而连忙开口拒绝道:“阿翁,那只是几块儿普通的饼,您给我金子做什么?这些饼撑死了,十个大钱也足够了,要不了这般多的……” 钱讯笑问她道:“旁人做生意,都希望那买了的人,多出些银钱才好,怎么你这小娘竟还嫌我给得太多?” 金素苦笑道:“阿翁,我做这些饼,本也不是出来卖与旁人的,只是您突然想要,便给了您。“ ”原本我连钱也是不该要的,只是眼下家中实在是困窘,是以才打算拿这饼换得几个钱……“ ”只是,卖饼是一回事儿,这金子我却是真的不敢要的。” 钱讯在心中暗自点头,他之前看这位小娘,便觉得她眉目清正,不是甚么奸猾之人。 眼下看她如此着急用钱,却懂得“取之有度”,果真是个好的。 既如此,自己就多帮她一些吧。 钱讯打定了主意,便直接开口问她:“素素既有此手艺,为何不考虑靠它来赚钱呢?槐里城虽说只是扶风郡下面的一座中城,这城中住的人却是不少的,你这麦饼如此新奇,若是在城中摆摊儿,定然是独一份儿的生意,到时候不就能为家中赚钱,来贴补家用?“ ”你若只在家中做这些,除了你的家人会赞叹几句外,便没什么用处,我相信你是个聪明孩子,定然能想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来城里摆摊儿卖糕饼?之前金素确实没想过这个路子。 如果真的像眼前这位阿翁说的那般,能赚到钱的话,阿父岂不是能轻浅些? 只是一想到阿父的病,金素所有的想法和心思,都成了镜中花,水中月…… 当然,对阿翁的提醒,她心中还是非常感激的。 “多谢阿翁的提点,素素铭记于心,只是我阿父他现在……”金素脸上露出带着歉意的神色。 钱讯却适时开口:“素素,我就是因为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所以说我才拿了这块儿金出来,只有你先把你阿父治好,才能来槐里城中卖饼挣钱啊!“ ”你不要觉得有负担,我把这块儿金给你,也并非全然是为了帮你,我也是为了自己能经常吃到好吃的,所以说才会出手。” 说罢,他再度将手中的金块儿递出。 金素依然有些接受不了,她犹豫着道:“阿翁,这真的太贵重了……” 她现在还不知道,铜钱和金的换算比率有多少,总之这么一块儿金,以她现在的家境,是绝对还不起的。 钱讯这一次略强硬了几分,直接将金放在了金素的手中,然后让她握紧,同时开口嘱托道:“拿着吧,你若是实在心中不安,到时候等你来了城中,多来东坊给我送些好吃的便是,你阿父的病情要紧。” 钱讯一提到她阿父,金素便再也没了拒绝的心思。 是啊!救阿父要紧,她将金子揣进袖中,然后便试图跪下行礼。 金素在现代时,常听到“男儿膝下有黄金”这么句话。 她虽然并非男人,但是受过现代教育的她,也不会有什么跪拜他人的心思。 只是,在她被外家强硬拒绝后,又遇到这么个善心人,她实在是无以为报,便只能用这么个很具有时代特色的笨方法,来表态内心的谢意。 不过,她这一跪终究却是没能跪下去。 钱讯看到她的动作后,直接扶住了她,同时严肃地对她开口道:“我帮你本也不是为了你这一跪,你若是跪了,才真的是辜负了我的一番好意。” 金素这才站直了身子,这样的一样善良之人,她真的不知该如何回报他。 “阿翁的忌讳我知道了,只是我尚且不知阿翁的名姓,之后就算来了城中,想要给阿翁送些吃的,又该如何来寻您呢?” 钱讯听了后,哑然失笑,自己果真是年岁大了啊!竟然连这个都忘记开口讲了。 幸好这个小娘现在开了口,她若是也忘了,那岂不是抓瞎了? “我本是河东钱氏子弟,来了槐里之后,许多人也喜欢称呼我为‘河东钱老’,等你再次来了槐里,只用在街上一问便知。” …… 和钱老告别后,金素便揣着那块儿金子,急忙忙往西市走去。 眼下她终于有了钱了!可以去请良医来,为阿父看病了! 只是,她刚走出钱府的那道巷子,便被几个十五六岁的男子给堵住了。 刚开始,她还没意识到,自己被人拦了路。 她往左走,那些人也往左走;她往右绕,那些人也往右绕;如此这般,连续两次后,金素便知道,自己这是遇到麻烦了…… 她抬头一瞧,只看这几人长得都颇为高大,其中一人脸上还长满了酒刺,看起来很是吓人。 对方还是金素穿越后,第一次见到长痘的人。 和现代有所不同,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吃的都非常清淡,想要长痘那可不容易,这人定然大吃大喝,作威作福惯了。 “几位这是要做什么?” 金素心中虽说有些慌乱,面上却依旧很是镇定。 那带头的高个儿呲着牙道:“小娘子,我们兄弟几个最近几日缺钱花,眼下正想要些钱呢。” 金素面色一变,他们这些人居然想要抢钱? 可她现在穿的,实在不像是有钱人,为何会被堵? 难道说刚刚在钱家巷子里,她接了钱家阿翁的金子之事,被他们看到了? “几位壮士,我只是一个从城外村子里来城中走亲戚的,哪里有甚么钱?“ ”您瞧瞧我身上穿的是麻,头上戴的是荆,那些有钱人起码得穿绸戴银吧?几位莫不是找错了人?” 金素藏在袖中的手,悄悄地攥紧了的同时,她也在努力地向这群泼皮无赖解释着,自己没钱的事实。 7、第 7 章 可金素的这番话,却并未让这群泼皮收手。 那为首的高个儿还笑嘻嘻地开口道:“小娘子,快别装了,刚刚你在巷子里待了那么久,哥几个可都是看得真真儿,住在那里的贵人似乎还递给你了些东西,那定然就是钱吧?闲话休提,快把钱拿出来!否则,哼哼……” 他这句话并未说完,但是话中的威胁之意,却很是明显,昭然若揭。 金素心中一沉,她刚刚的猜测果真没错,自己在钱家巷子中,和那位钱阿翁说话时,被这群泼皮给瞥到了! 否则,他们不可能花大力气来阻拦自己。 幸而他们也只是猜测,并不知道自己得了钱阿翁的金子。 若是自己周旋得当,定然可以逃脱。 那金子就是她阿父的救命钱,她说什么,也不能让人夺了去! “列位,我真的是没钱的……” 金素一边儿开口试图拖延时间,一边儿悄悄地寻找着逃跑的路线。 “唐四郎,你和这小娘子废话什么?她一个小娘皮,再不愿意,我们哥儿几个上去一搜身,不就什么都知道了么?” 那个脸上长满了酒刺的,素来是个急性子,看唐四郎一直在这里废话,而不是像之前那样,上手抢夺,他就开始沉不住气来。 那高个儿被唤作唐四郎的,却瞪了那开口的人一眼,似乎对他刚刚的态度很是不满。 宣示了自己的威严后,他才出声道:“咱们以前抢的,不过都是年纪大些的妇人,或者身子不灵巧的汉子,上去搜刮也无甚担心的;“ ”可今个儿,咱们遇到的,却是这么一个口齿伶俐,眉清目秀的小娘子!你们说咱们弟兄几个就这么上去一通摸,这小娘子岂不是要嫁给我们一群人?成我们所有人的娘子?那可不行,兄长我瞧上了她,想要让她随我家去呢。” 唐四郎这句话说出来后,金素彻底被震住了。 自己如今也不过八九岁,竟然会被这泼皮看上,他果真是禽兽不如! 而且,听他们刚刚那番话,这群人在槐里城也算是一害了,他们竟然专门儿找那些弱者下手,实在是可恶至极! 金素毕竟不是几岁的孩童,她能听出来这唐四郎口中的威胁之意。 他不让别人动手,他自己却是要毁了她的名声,逼她跟他回家的!这万恶的封建社会! 金素抬眼,带着警惕的目光地看着唐四郎。 “你们这般作恶,就不怕招来巡城的兵士把你们抓起来么?”金素沉稳地开口斥道。 听了她这句话后,唐四郎却是笑了,这小娘子果真可爱,她竟然还相信什么巡城吏? “哈哈哈,小娘子,你应该不是槐里城中之人吧?我们这群人,只要不是犯了命案,那些巡城吏才懒得管我们哩。“ ”就算把我们抓了,顶多也只是关上个十天半个月,哥儿几个出来,依旧是好汉一条!弟兄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金素没想到,搬出来官府将也吓唬不到这群人。 其他那几个泼皮,在听了唐四郎的话后,纷纷怪叫起来。 他们朝金素行了个怪模怪样的礼,口中嚷嚷着甚么“不该唐突了唐家嫂嫂”之类的混账话,想要看金素被他们吓得脸上变色。 他们这群泼皮,平素里最喜欢的便是,看着旁人对他们露出恐惧的目光。 可金素却依然毫无所动,这让唐四郎眼中的兴味儿更浓了几分。 他刚刚那番话本来只是想吓一吓眼前这小娘子,现在他倒真的起了一两分想把人带回家去的兴致。 虽说她年纪小了点,可看她遇事不惊,处惊不变,养上几年,倒真的能为他支应门户哩! 金素在一方面应付着这群人,另一方面,她搜寻的目光就没停止过。 很快,她就在他们这几人的身后,发现了一道小巷子。 她眼中的色彩一闪,心中便有了主意。 只见她假装害怕,竟迈起步子,朝着那唐四郎的方向,慢慢挪了过去。 那群泼皮本来就因为没吓到她,而心生不满,现在看到她终于服了软,心中再度高兴了起来。 他们就说嘛,这槐里城中,除去那群贵人外,还没有人不怕他们的! 只有唐四郎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 不过,他眼下正被周围那群弟兄恭维地头脑发热,便放松了警惕。 金素瞅准的便是这个机会,她陡然改换方向,朝那道小巷子疾奔过去! 唐四郎反应最为迅疾,其他人还在“嗷嗷”怪叫的时候,他已经回过了神儿来。 他心中有怒,直接朝身旁之人踹了一脚,然后怒喝道:“别鬼叫了!那小娘皮跑了!” 说罢,他便不顾身旁那群还在愣神儿中的,直接转身儿朝金素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一动,他那群跟随的弟兄很快也缓过了劲儿来,也忙跟了过来。 金素本来就离那道小巷子不远,不一会儿的功夫,她便钻进了小巷中去。 这一通跑,只让她觉得腹中中的肝脾,都要被她颠儿出来了! 原主的这具身体还是有些太弱了,才跑了几步路,她竟然就如此地疲累。 不过,她钻进小巷中后,并非逃离了危险,她不敢停下来休息,只能继续往前跑! 等她甩脱了身后那群人,往人群种一钻,她才算是真正的安全。 当她听到身后传来那唐四郎一人的吼骂声后,金素因为奔跑而变得通红的小脸儿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刚刚她之所以会选择跑进这道小巷中,而不是顺着大路逃跑,那也是有讲究的。 她年纪尚小,又是女子,正儿八经地跑起来,定然会被那群大她好几岁的泼皮给追上,她不能冒这个险。 可是,小巷却有所不同。 她钻进的这道小巷极窄,很是逼仄,最多也只能容一人通过。 若是有那身子壮硕的,想顺利通过,定然还要经些波折。 而她呢?年纪小自然就有年纪小的好处,她在这小巷中甩臂跑起来,都不会有什么事儿。 可那群泼皮想通过,却只能一个个慢慢来。 这样她便能为自己多争取些逃脱的时间,小巷不长,不一会儿,金素就跑了出来。 不过,她一出来,便听到身旁传来一道急促的声音:“素素,我们快走!” 说罢,对方竟牵起了金素的右手,往前跑去。 金素心中一惊,忙朝一旁看去。 结果,她却发现对方竟是自己那个不尴不尬的小未婚夫——韩垣。 金素心中的警惕陡然一松,她刚刚差一点儿以为,自己遇到了人贩子,也就是这个时代被人称作“拍花子的”。 毕竟,她刚刚自巷子中逃出,就有一人牵起她的手,继续向前疾奔,如何不让人惊讶害怕? 不过,等她放松下来之后,她才发觉,自己刚刚那道想法中的不合理之处——这槐里城中能知道她名字的,又有几个呢? “你怎么会在城中?”金素惊讶地开口问他。 韩垣的脸色微红,不知因为是跑的太快,还是由于他牵着金素的手而害羞,他的回答也有几分结巴:“素素,我……我其实……一直都……” 金素问完话后,就没有继续把心神放在他身上。 她在想,自己不能就这么跑了,她这次一定要给唐四郎那群人一个大大的教训才是! 就在她边跑边思考着,该如何治一治那群人的法子时,她突然看到眼前一根木棍儿晃过。 于是,她便计上心来。 木棍儿能做什么呢?木棍儿能做的事情可太多了! “韩垣!我们先停下!”金素对身旁拽着她的手疾奔的人喊道。 韩垣的动作不停,有些疑惑地开口问她:“为……为什么……要……要停下?后面有……有人追来!” 因为疾奔加上还要拉着金素,他现在的体力基本上也到了极限,说话时连气儿都有些喘不匀了。 说起来,他比金素还要小上那么几个月,也还是个孩子呢。 “我们不可能一直跑,再跑一会儿,我们两个就都没劲儿了,被他们抓住后,后果会更加严重。“ ”只有我们两个给他们下个绊子,让他们不再能够追赶我们,我们才能安全。”金素语速极快地向韩垣解释道。 韩垣心中还在打鼓,他其实并不是很信任金素。 自从他和阿母留在青山村后,他便见识过许多次金素的劣行。 她经常想一出是一出,把她身旁的人折腾的够呛,尤其是她喜欢拿着金家阿伯对他家的恩情,来让他做一些他不喜欢的事情。 这次,自己应该相信她么? 韩垣看似在心中思考了很久,实际上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他停下脚步,看着金素的眼睛,对她郑重地点头,应下了一个“好”字。 他不相信在这么危险的时候,金阿素她还会作妖。 如果他们两个被抓住,一定是会吃苦头的。 金阿姊她虽然说骄横了些,但却不是蠢人,她应当不会这么做的。 而且,就算他看走了眼,金素真的害得他们两个被那些泼皮抓住,他最多也不过是被他们揍一顿,金素估计吃的苦就要更多了。 金素看他终于停了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这小屁孩儿手劲儿真大,她刚刚想挣开,却怎么都没用,她还以为对方是个倔驴,不会停下脚步来呢。 “要怎么做?”韩垣抬起黑亮的眸子,看向她问道。 这种眸子真好看啊!金素在心中感叹了一句。 然后,她就迅速在心中唾弃起了自己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自己怎么还能想这些呢? 她指了指身后的那杆粗木棍儿,对韩垣耳语道:“看到那个了么?待会儿我们两个只需要抬着它过去,然后如此这般……,听明白了么?” 韩垣点了点头,然后,他却是拍了拍金素的肩膀,严肃道:“素素,你待在此处,我去就好了!” 8、第 8 章 金素心中有无数话想说,有无数问题想问,可最终却都化为了一声叹息。 眼下正处于危急时刻,根本就没有时间可供她和韩垣浪费的。 罢了,一切都等韩垣回来后再问他吧,眼下自己只需要站在这里,等他回来就好。 韩垣的速度很快,他拾起那杆儿木棍后,就急急地朝那巷子口跑了过去。 这种时候,一刻都耽误不得。 等他放好那木棍儿后,金素本以为他会立刻折返,谁知道她却看到韩垣竟贴着巷子口左侧那户人家的院墙,在那儿站着。 他这又是要做什么?他不知道这样非常金素心中很是焦急。 另一边儿,唐四郎的速度并不算慢,只是,他那高大的个头到底被逼仄的巷子给限制住了。 他越是跑不快,心中就越发气恼。 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日竟然会被那么个小娘子给耍了! 待他捉住她以后,他一定要让她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否则,他以后还怎么在那帮子弟兄面前立足,充老大? 心中郁愤交加的他,自然不会很关注脚下,尤其是在他看到巷子口就在眼前的时候,他更是一鼓作气,就要冲出去! 谁知道就在他要跨过去的那一刻,“嘭”地一声响起,紧接着传来的,就是躺在地上的他不断呼痛的声音。 若是在平常,有人在路上走着,被什么绊倒摔了的话,无论再怎么说,那摔了的人都不会太过痛苦。 但是,当一个在急速奔跑时,突然摔倒在地,在那力道叠加之下,身体上传来的疼痛,就算是铁汉子也极其难忍。 唐四郎现在便是如此,他只觉得经这么一摔,自己的骨头似乎都移了位,连腹内的脏脾都是痛的。 躲在一旁的韩垣看他那副凄惨的模样,心中的忧虑才去了大半。 然后,他直接冲上前去,朝还躺在地上的唐四郎胯间狠狠地踹了一脚。 他毕竟是男子,一直都知道,这男人身上的弱点在何处。 他踢出那一脚时,脸上的神色很是冷厉,和他的年纪并不相称。 他刚刚可是看到了,这泼皮头子试图轻薄金阿姊的!他简直可恶至极! 那唐四郎受了那一脚后,眼睛猛地瞪大,面容扭曲,大张着嘴,却因为太过疼痛,始终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韩垣报复了他一下后,这才又朝着金素跑了过去。 然后,他直接拉上还处于震惊之中的金素,再度跑远了。 等唐四郎身后的那群泼皮一个个赶到以后,哪里还能看到金素的影子? 他们看到的,唯有唐四郎一人,正非常不雅的捂着裆,疼得满地打滚儿的凄惨模样…… 另一头儿,金素一边儿跑,一边儿在心中感慨着,她实在是没想到,韩垣刚刚居然会动脚。 一想到他那略凶残的模样,金素就不由得给唐四郎点了一排蜡烛。 当然,对韩垣的做法,她在心中可是给他点了一百个赞! 等他们二人跑过了两道街后,韩垣的速度终于放慢了下来。 他喘着气,用目光在街上逡巡了一番后,在不远处的街边儿,找到了一块儿大石头。 他指了指那块儿石头,对同样气喘吁吁的金素说道:“素素,跑了这么久,那些人应该不会再追来,我们过去歇歇脚吧。” 金素这时候的体力,确实也快到了极限,因此面对韩垣的建议,她便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两个小人儿相互搀扶着,走到了那石头旁。 许是那块儿石头有许多人在此歇脚的缘故,看起来上面并没有落什么尘土。 不过,韩垣还是蹲下身,对着那石头吹了吹,然后才让金素坐下。 金素没想到,韩垣居然会如此细心,他还是个孩子呢,金素居然觉得,自己被对方给暖到了。 她坐下后,稍稍喘匀了气儿,便开口问出了,自己的第一个疑问来——“刚刚你放好木棍儿后,为何不快快赶回来?而是要躲在一旁?“ ”我心知你对那些泼皮有气,但是在那等情况下,保全自己才最重要不是么?”金素的语气难得的严肃。 不过,听在韩垣耳朵中,他却觉得无比的熨帖,金阿姊刚刚是在关心自己么? 相比较她以前经常用那种看似夸赞,实则讥讽的话语,韩垣倒觉得,现在这略有几分严肃的金素,看起来更让人舒服些。 至于她那个问题,他根本就没怎么细想,便开口解释道:“金阿姊,你莫急,我刚刚那么做,并非是为了泄一时之愤,而是为了完成你的那个提议。” 金素有些惊讶地看着他道:“这又是怎么说?” 韩垣叹了口气道:“金阿姊的那个主意确实不错,只要拦住了那追击的第一人,其他人就不足为惧。“ ”只是,金阿姊你却是没有想过,若是那泼皮头子碰巧没被木棍儿绊倒,又该如何?” 经韩垣这么一提醒,金素倒真的反应了过来。 她之前的那个主意,确实有着不小的漏洞。 韩垣怕她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再度开口向她解释道:“金阿姊,我并非在指责你,你提的那个法子已经很是完备,只是我……” 听着韩垣的解释,金素不由得失笑,这孩子究竟是被原主逼成了什么样? 怎么连这等小事儿,都担心她会生气,而特意开口向她解释呢? 因为金素突如其来的轻笑,韩垣说到一半儿的解释,就这么卡在那里,一时间他竟不知,自己究竟要不要再说下去? 金素看出来了韩垣的窘迫,她忙开口安慰他道:“这种小事儿我不会介意的,你也无须放在心上。” 金素说的很是坦荡,韩垣倒真的信了她的这番话,没再去接先前的话头儿,而继续是开口道:“我既发现了金阿姊主意的漏洞,便不能坐视不理,于是我便躲在了那巷子口处,若是那泼皮没有被木棍儿绊倒,我便从一旁冲出来,狠狠地把他撞倒在地,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么?一时间,金素心中很是感慨。 她闷闷地开口问韩垣:“韩垣,你就不怕,中途出现什么问题?你若是被那群泼皮抓住的话,他们定然不会放过你的……” 韩垣摇了摇头道:“危急关头,便顾不得那么许多了,再说了,这结果不是很好么?我甚至还教训了他一脚,他且要疼上几日功夫呢。” 他的这句“顾不得那么许多”,带给金素的震动更大。 她低声嗫喏道:“那你之前为何要一个人过去?我们二人同去不是更好些么?” 她的这句话问出来时,声音极低,不过,坐在一旁的韩垣却是听到了。 对金素的这个问题,他一时半会儿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想了片刻后,他才有些愣愣地开口答道:“哪有许多为什么?因为我是你的童养夫啊!” 他的这句话乍听起来,很有戏剧效果,金素那低沉的心情便再也维持不住。 她没想到,自己在现代时,因为亲缘浅薄,加上她不太喜欢和人亲近,一直都是一个人,连个男朋友都没谈过。 所以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什么“金素,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这样的话。 但是,她穿越过后,却是听到了类似的话语。 韩垣虽然没有明说,可金素就是明白对方那句话中的未竟之意——“因为我是你的童养夫,所以说有危险自然是我去!” 她真的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韩垣这么个八九岁的小屁孩儿,给保护了一回。 “真的是冤孽!”金素低声一叹。 “金阿姊,你方才说什么?我没能听清。”韩垣带着几分疑惑的声音传来。 金素暗道:就是为了不让你听清楚啊!所以说我才把嗓门儿,压得那么低好么?如果“低语”都能被人听到的话,那还叫什么“低语”? “没说什么的,对了,你今日怎么会来槐里城?”金素适时开口转移话题。 虽然说经过之前的事情,金素差不多已经能猜到,韩垣会出现的原因,不过有些话,还是听当事人来讲比较好一些。 金素的问题抛出来后,韩垣果真被转移了注意力。 只是,他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却显得有些忸怩,声音也低沉了许多,金素只能尽力地去分辨他说的话。 “让我陪金阿姊来槐里城的,是我阿母,她在知道金阿姊要独自一人来城中探望外家时,便有些担心你。“ ”于是,她便吩咐我,让我跟在金阿姊身后,这样的话,若是金阿姊你遇到了什么事儿,说不得我还能帮衬一把……” 金素听到这里,心中对韩垣的阿母宋娘子很是感激。 宋娘子她素来细心,总是能想到旁人难以想到之事,今日若不是有韩垣帮忙,她定然会吃许多苦头。 “……我听了阿母的话,本打算跟着金阿姊你一起走的,但是却又担心你看到我后,会心生不悦,于是我便之远远地缀在你身后,这样既能够让你察觉不到我的存在,又能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及时出来帮你一把。“ ”我跟着你一起去了东坊,看着你进了田府,只是,因为田府有那守门的门子在,我怕被他发现,便没有离得太近。“ ”我一直等到金阿姊你从田府出来,紧接着,又遇到那位好心的老翁。“ ”因为,看金阿姊你一直都没遇到什么危险,我又有些想……想去小解,所以说便暂时离开了一下。“ ”谁知道等我回来后,金阿姊你已经不再那道巷子中,等我绕了好几道巷子,在那道金阿姊后来逃脱的巷子口找到金阿姊时,你却是已经被那群泼皮给围了起来!“ ”我有心想要冲出去帮忙,却也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说不得冲过去后,还会拖你后腿。“ ”就在我心中万分焦急之时,金阿姊你却瞅准时机,逃进了巷中……” 9、第 9 章 韩垣解释的很是详尽,到最后他甚至开口,让金素原谅他的过失。 金素满脸惊讶地看着他,开口问道:“韩垣,你今日已经帮了我许多,哪里又有甚么过失?莫不是刚刚跑得太久,让自己晕头晕脑了吧?” 她说着说着,脸上便露出了些许戏谑的笑容来。 韩垣和她说话总是有些疏离,又有些小心翼翼,这让她颇有些不自在。 她现在只想尽可能地让对方敞开心扉,好让二人在相处时,更自然一些。 不过,她的这番用意,韩垣却是没能感受得到,他一板一眼地开口道:“金阿姊,今儿个的事情我真的有责任,阿母让我随你一起来槐里城,行保护之责,我却因为个人的缘故,差一点儿没能护住你,这皆是我的过错……” 金素的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无奈的神色,她出声制止他道:“韩垣,这些都和你没关系知道么?你不过是去小解,又不是贪玩儿将我抛下,人有三急,这又怎么能怪你呢?“ ”而且,如果你一直在我身旁,估计也是镇不住那群泼皮的,他们依然会过来找我们二人的麻烦,到时候,我们两个想逃脱,就更难了。“ ”你看你刚刚若不是待在巷子口,我们两个怎么可能配合地那么默契,甩脱那群人呢?” 听了金素的解释后,韩垣的小脸儿上才露出了笑容来。 他不再去纠结之前的事情,更不用逼着自己对金素说对不起。 他刚刚那番表态,未尝没有试探的意思,眼下心中终于散去了阴霾的他,不由得开口,关心起金素接下来的打算来。 “金阿姊,待会儿你要去何处?” 金素想都没想,就开口回答道:“自然是要去一趟西市,为我阿父找一个好一些的良医来。” 可她的这句话韩垣听了后,却让他透出了又是开心又是忧虑的目光。 “金阿姊,你已经从外家借到了钱么?”韩垣略带着几分小心问她道。 金素摇了摇头:“这倒是没有,不过我却是遇到了一个心善的阿翁,他要走了我做的饼,然后给了我些钱,请良医应当是足够的。” “可是金阿姊……”韩垣开口后,才惊觉自己要说的话,可能会引起金素的不满。 所以说他很快就又闭上了嘴,神色间还有些懊恼。 明明他和金阿姊的关系,才刚缓和不久,他竟然就想着让金阿姊改变主意,这会不会有些过了? 他神色间的异常,自然被一旁的金素给捕捉到了。 她现在对韩垣的观感很是不错,于是便耐心地开口问他:“韩垣,怎么了?有什么话你直说便是……嗯……以前是我不懂事,经常捉弄你,我向你说声对不起。“ ”现在阿父病了后,我才发觉自己以前实在是太任性了,你放心,我不会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就找你麻烦的。” 为了宽韩垣的心,金素甚至还代替原主开了口,向韩垣表达了歉意,并向他做了保证。 韩垣的神色从起初的惊讶,到后来的诚惶诚恐,直到最后,他脸上的一切都回归平静。 只听他开口道:“金阿姊,我有些担心的是——你去西市找良医之事,眼下我们虽说摆脱了那群泼皮,可我们到底尚在城中,若是在去西市的路上,和那群人狭路相逢,估计又要横生枝节。“ ”最要紧的是,金阿姊你我年岁尚小,去了医馆后,那些坐馆的医士并不会拿正眼儿看我们,就算金阿姊你拿出了银钱,他们估计也只是随意指派个人来。“ ”若是对方医术不精,岂不是会耽误金阿伯的病?到时候钱也花了,病却没治好……” “那韩垣你的意思是?” 金素并不是那种太过自我为中心,听不进别人半分意见之人,韩垣提到的这些问题确实存在。 无论是再遇唐四郎那群泼皮无赖,还是被医馆之人小视,没有为阿父寻来医术高明的良医,那可都是会出大问题的! 韩垣既然提出了问题,他应当会有自己的解决方法才是。 她问了后,韩垣果真回答道:“金阿姊,我觉得我们两个还是先回家要紧,等明日让我阿母随金阿姊一起来槐里城,有个长辈看护着,想来那些医馆的医士不敢糊弄我们。” 金素听了他的这个主意后,也觉得非常合适。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胳膊小细腿儿,确实会让人看轻,如果有个大人陪着,那就又不一样了。 不过,金素还是补充了句:“那群泼皮之前说了,他们素来喜欢劫那些看起来就弱势的妇孺,你阿母她身子弱,还是莫要让她出来冒这个险了。“ ”今晚我回去后,再和我阿父商量一下,看能不能从村中寻个壮实些的汉子来。” 韩垣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开口赞道:“善。” 待二人休息好了后,韩垣便带着金素从南门儿出了城。 他在去南门儿的路上,向金素解释了一嘴:“之前我们就是在东坊遇到的那群泼皮,他们要追肯定也是顺着正街去西城门,我们绕路走南门,碰到他们的机会便少了些。” 金素看着他这么一板一眼的解释,她并没有感受到,韩垣现在有什么威仪,心中只觉得他很是可爱。 “韩郎,你考虑的自然是最合适的,我相信你!” 金素的这句话一出,韩垣的脸色立刻变得通红,连耳尖儿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金……金阿姊,你……你刚刚喊我什么?”韩垣有些结巴地开口问道。 金素发现了他的窘迫后,更觉得他可爱极了。 不过,对他的问题,她还是装傻充愣倒:“‘韩郎’这个称呼怎么了?大家不都是这么叫的么?还是说你希望我叫你‘韩小郎’?” 这时候称呼男子就是“某郎”,女子则是“某娘”,如果年岁不大,叫“小郎”和“小娘”也是可以的。 不过,金素一直不怎么习惯这个称谓,她之前都是直接叫韩垣的名字的。 当然,金素也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个时代直接喊名字,并不太好,属于比较不礼貌的行为。 而原主就更不礼貌了,她每次叫韩垣不是“喂,你过来”,就是学村中那些年纪大的长辈,叫韩垣“韩小子”。 这些在金素穿来了后,都改掉了。 至于刚刚她会那么喊,她能说她是故意这么改口的么? 算了,还是不要让韩垣这个傻子知道了,他知道了定然是要气的。 韩垣问了问题后,不仅没能得到答案,反而又被金素开了玩笑。 “韩小郎”这个称呼,直接让韩垣的脸更是爆红了几分。 金阿姊果真就是喜欢拿他耍弄!实在是太坏了! 他气呼呼地扭过头去,直接不理金素了。 10、第 10 章 金素实在是没想到,韩垣这小子居然会那么大气性。 从他们二人绕行南城门儿出得城来,他就一直保持着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对金素一言不发。 金素她本意真的只是开口逗个闷子,谁知道却…… 她现在心中正后悔着呢,刚刚自己真的没什么恶意。 唉,看来韩垣他的还是脸皮儿薄,自己以后说话,还是要多注意些才是。 金素在心中告诫了自己一番,旁的,她只觉得棘手万分,暂时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毕竟,以她在现代的年纪来说,她早已经成年,根本就忘了该如何同小孩子相处。 更何况,这古代的孩子性格和现代的也有很多不同,自己该从哪里切入呢? 如果自己开了口,韩垣依然不理她,那她岂不是会非常尴尬? 她有些头痛地摁了摁自己的额角,最终还是决定,先把话说开才好。 金素叫了韩垣一声,韩垣他停下了脚步,扭回头来看向她,脸上的羞意和绯色早已经退了下去。 现在的他正抿着嘴,神色间很是平淡,看样子似乎早已经不介意先前的事情。 但金素却能感受到,他那如湖水般平静的神色之下,对她的不满。 毕竟,如果放在之前,她叫韩垣一句,他定然会应声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言不发。 “之前的事情是我的错,你莫要介怀……” 金素拉拉杂杂地说了许多,韩垣最终却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个“嗯”字,然后他便再度把脑袋扭了回去,不再作声。 金素在心中抓狂,这个“嗯”是什么意思啊?您老人家还有没有在生气,好歹说一声啊! 金素抓狂过后,这事儿还要继续,谁让这孽是自己作出来的呢? 生活不易,素素叹气。 眼下她和韩垣之间,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韩垣在前带路,她在后面跟着。 这个距离是他们二人刻意保持的,为的就是让二人不那么尴尬。 可金素她这次却直接咬牙跑了过去,站在了韩垣身旁。 让她学小女生扯着对方衣角或者衣袖撒娇,她实在是做不出来,甚至只要一想,她就觉得浑身都有些恶寒。 所以说,她打算借鉴一下男生们的交流方式,比如说——扛一下对方的肩膀,以示亲密。 “我之前真的不对,韩垣,你别生气啦!” 金素凭借脑中的记忆,试着去扛了一下韩垣的肩膀,感觉也不怎么难嘛,金素暗道。 韩垣肩膀被碰触,他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原地。 不过,等他察觉到金素刚刚做了什么后,他的脸色再度爆红了起来。 这个时代,儒学还没有成为人们行为举止的规范,所谓“男女七岁不同席”,在民间更是无人知晓。 不过,大部分人还是会避讳些的。 韩垣真的想象不到,金素她刚刚居然会如此大胆! 只是,害羞归害羞,韩垣很快就想起来了,金素先前的戏弄之语,她刚刚那番动作,该不会也是在逗弄自己吧? “你……你莫要再戏弄于我!”韩垣脸上带着些许羞恼出声道,他这次连“金阿姊”这个称呼都忘了喊。 金素没想到,自己从现代男孩子们身上借鉴来的法子,竟然也没什么用,甚至眼看着就要起反效果,这结果她是真的没能预料到啊! 金素急中生智,知道自己不能再让韩垣误会下去,忙出声向他解释:“韩垣,我刚刚只是想表达友好而已,并非是为了戏弄你……” 韩垣看着她变得有些焦急的神色,心中对她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金素刚刚在努力向她道歉,他是知道的,实际上他已经不那么生气了。 只是一时间,他也不知这下去的台阶儿在哪里。 他还是相信金素不会在这时候,再作弄自己的。 “金阿姊,你放心吧,我已经不气了。”韩垣再度转身,认真地对金素说道。 金素没想到,这一次道歉,竟然成了?! 她心中自是欣喜万分,看着韩垣再度活泛起来的双眸,她不由得在心中感慨道:还是这样的小孩儿看着讨喜啊!以后还是要控制住自己,莫要再逗他了! “对了,韩垣,有一句‘谢谢’,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只是之前我一直病着,没办法见到你……” 韩垣好奇道:“却不知金阿姊为何要对我说谢谢?” “你之前自水中救了我,若不是你,我估计就要没命了。” 说起来这个,金素就很想骂一声“贼老天”! 为什么别人穿越醒来,都是在床上,而自己却在河里? 如果没有韩垣,她差一点儿刚穿越,就要去见阎王了!这如何能让她不气? 当然,对韩垣,她则是满心的感激。 虽然说这个时代有着各种各样的不便,可是能够好好的活着,本来就很弥足珍贵了不是么? 韩垣听了她的话后,却并没有领功,而是摇头认真道:“如果金阿姊要道谢的是这件事儿,那真的大可不必,我会去救金阿姊,只是因为我是你的童养夫啊!” 看着韩垣那认真的双眸,金素再一次感受到了狼狈。 童养夫什么的,即使经历了许多次,她依然觉得很让人难以接受啊! 看着金素听了自己的回答后,那有些无奈的神色,韩垣不由得轻轻地勾了勾唇角,脸上露出了一个淡的不能再淡的笑。 他早就发现了,自从金素她从水中被自己救起来后,自己一提到“童养夫”这个身份,金素她的神色就会变得有些不太自然。 而他刚刚之所以会刻意提到“童养夫”这三个字,就是为了小小地“报复”一下金素,谁让她之前戏弄自己来着! 韩垣那有些小雀跃的笑意,金素自然是没能发现。 她正因为面儿上的那一丁点儿狼狈,而暂时将目光投在了道路旁绿油油禾苗之上,仿佛那些禾苗不再普通,而是什么珍奇的景色一般。 等她终于克服了心理上的障碍后,把头扭回来后,韩垣早已经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再度变得一本正经起来。 从家里来槐里城的路上,金素只觉得路途实在太过遥远。 可回去的路上,有韩垣在旁,两个人时不时能说上几句话,她却没有再觉得路途漫长。 “韩垣呐,我现在还有最后一个疑问,先说好,我这不是为了逗你的,你说,我究竟叫你什么好呢?一直喊你的名字,真的不太妥当。” 对金素提出的这一问题,韩垣还真的仔细地思考了一番。 确实,金素若是一直指点道姓地称呼他,不仅会让他面上无光,对金素自己的名声也不太好。 毕竟,时人多注重这些礼仪,哪怕是在青山村这样的村落,也是如此。 韩垣考虑清楚后,他才郑重其事地回答道:“金阿姊,我阿母在家中时,一直喜欢唤我‘阿郎’或者‘阿垣’,金阿姊你也可以比照着唤我便是。” 阿狼?阿圆?好可爱的名字! 若不是金素及时控制住了自己,说不得她又会笑出声来…… 11、第 11 章 和韩垣走了一个多时辰,金素他们二人才回到了青山村。 这一路近二三十里地的跋涉,实在是让人疲累。 不过,金素的心情却极好! 通过这一路上的旁敲侧击,她终于从韩垣口中知道了,自己来到了什么时代! 原来这里竟是西汉初年,汉文帝才刚刚逝世不久,新皇登基也不足半年。 她开心的是,自己来到的是一个在历史上存在过,并令人所熟知的时代,而不是让人两眼一抹黑的什么架空王朝。 更重要的是,历史书上可是说过这个时代,那是被称呼为“文景之治”的!这是个皇帝仁善,政治昌明的时期! 她现在的身份很是普通,她从没有抱着什么穿越后被贵人看上,送入宫中,参与宫斗的剧本。 她无意争斗,只想平安生活,能这个时代对她来说,已经足够幸运。 想想看吧,如果她穿越到那些有名的乱世,比如说战国,比如说秦汉初年,再比如说五胡十六国,或者说五代十国,只要战乱一起,那些世家都朝不保夕,何况普通人呢? 就是现在,经过了汉高祖,吕后和文帝数朝的休养生息,大汉的人口依然很少,青山村已经算是大村落,不过也才住了三四十户人家。 当然,人少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她这一路看来,发现除了道路两旁方便耕作的地方种了粮食外,大多数都还荒着。 这时候的土地并不值钱,土地兼并也不严重,她不用担心那一日睡醒,自家就失了田地,成了佃农…… 当然,穿越到西汉,也不是没有坏处的,比如说食物种类的匮乏! 怪不得她阿父做出的饭食,总是那么几样,她还以为是他手艺不精,却原来还是这个时代限制住了啊! 金素在穿越前,无聊打发时间时,也曾看了许多古装电视剧,各种科普性质的读物,她自然也读了不少。 还有历史书上的介绍,了解过许多食物的传说等等,她在心中一盘算,就有些头痛。 葡萄,胡瓜(黄瓜),石榴等水果蔬菜,要等到几十年后,张骞出使西域后,才会被他陆陆续续带回国,等到传到民间,又需要时间。 而玉米,红薯,土豆,花生等高产作物,则还远在美洲大陆,更不可能出现在西汉。 现代人熟知的炒菜,则要在宋代才会出现。 宋以前的人民并没有熟练掌握,如何榨取植物油,仅凭着容易腐败,不耐存储的动物脂肪,想推广炒菜?想都不要想。 最要紧的是,这时候北方人的主食都还不是面食呢。 “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馒头也是诸葛亮他老人家发明的啊! 虽然说只是传说,但西汉没有馒头是显而易见的。 这也能解释之前钱阿翁的行为了,他为何会对她做出来的糕饼那么满意?不就是因为新奇么? 唉,不懂得面食制作时的发酵步骤,就用真的要蒸馒头,估计蒸出来的,依然是一块儿硬面团儿吧? 她想要食用美食,似乎只有靠自己了?只要随便一想,就让人觉得这个活计很累人啊!金素在心中悲叹道。 不过,没有了那么多丰富多彩的食物,也代表着一个巨大的市场。 如果她能钻研出几样好的吃食,定然就能帮家里改善生活,吃喝不愁,钱阿翁的话海言犹在耳呢。 金素边走,边思考着未来的生活,她没有发觉,她的右手刚刚闪了一下…… 一旁的韩垣却意有所觉,不过等他再去看时,金素的右手早就恢复了正常,难道说刚刚是他眼花了么? “终于到青山村了!”金素惊喜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韩垣的思考。 韩垣看着村口的大柳树,脸上也有了些许的笑模样。 “走了这么久,真的是太累了,若是能坐车去就好了。” 韩垣听到身旁之人的低声抱怨,说起来他也有些累,只是他更知道,马匹乃是贵重之物,根本就不是平民能用得起的。 那些贵人们多数也只能用些老马,至于从西域之国传来的驴和骡,据说只有皇族中人才能得见。 而牛车的话,说实话也不多,他们青山村也只有三头牛而已,而且还都是在那些富户家中。 可金阿姊她既有所愿,他……他一定会努力,定要在几年后,让金阿姊能坐得上牛车! 金素绝不会想到,自己不过就那么一句话,竟让身旁的小少年,立下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目标来…… 她现在满心想的,就是赶快回到家中,看一看阿父他究竟如何了。 金家的房子离村口不远,又走了不一会儿,他们便到了。 韩垣只把金素送到了大门口,便和金素告别离去,他阿母还在家中等着他归家,万不能让她太过劳心才是。 金素进了院子,看到左邻的许三娘子正坐在自家院子里,瞧着面色上有些尴尬。 “呀,金小娘子回来了啊!”许三娘子先出声道。 金素忙朝她行了礼:“今日多谢三娘子帮忙照顾我阿父了,待我阿父病好后,我定要请三娘子过来,为你做一桌席面吃呢。” 许三娘子听了金素的话,不由得笑了起来:“不过是邻里邻居的,顺手儿帮个忙而已,哪里就用得着金小娘如此说了?“ ”再说了,你一个几岁的小娘子,哪里又会做什么席面?“ ”你既已经回来了,我便先回了,眼瞧着天色已晚,我也要回去为我家老头子和孩子们准备夕食了。” 许三娘子说罢,便起了身,金素连忙跟在她身后,将她送至了门口。 在大门处,许三娘子压低了声音,对金素耳语道:“你阿父已经知道了,你去城中寻你外家之事,眼下他正生气呢,他还在病中,待会儿金小娘你进屋后,他若是吵你几句,莫要同他犟嘴,仔细再气着了他。” 金小娘之前的脾性,许三娘子作为邻居也是很清楚的,她生怕金小娘再犯小性儿。 阿父居然知道了?估计是许三娘子说漏了嘴,或者阿父看自己久久未出现,所以说…… 她心中有些焦急,可是面儿上她依然对许三娘子致谢道:“多谢三娘子提醒的这些,我心中都省得的。” 关好大门儿后,金素便急匆匆地赶向她阿父住的屋子。 她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请韩垣的阿母宋娘子过来,帮自己照顾几个时辰,宋娘子做事儿最是细致不过。 只是,她忽又想到,宋娘子本就是寡妇,让她过来,说不得村中又要传出什么闲话来。 许三娘子比她阿父还要年长十几岁,已是要做祖母的人,请她帮忙,倒是比宋娘子要妥帖许多。 谁知道,她竟让阿父知道了她进城之事…… “阿父,我回来了!” 12、第 12 章 金木匠听到女儿的声音后,有些急切地想要挣扎着起身,去探看女儿一眼。 刚开始当他听到许三娘子提及,女儿去了槐里城时,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担忧所填满。 他实在是没想到,女儿竟如此不听话。 从青山村到槐里城,那么远的路,她在路上可会渴?可会饿?可会遇到猛兽?可会遇到坏人? 她到了城中,可会被人骗?可会遭人偷? 最要紧的是,她见了她那狠心的外家后,是否会被他们挽留?然后弃自己而去? 当年,他对王氏女那么用心,一丁点儿活都不舍得让她做,生怕累着了她,可是她被她母亲强行带离金家时,那全然无留恋的神色,几年过去,他依然记得清清楚楚,如同发生在昨日…… 还好,女儿终于回到了家中,听声音也不像是出了什么事。 “咳咳,素素,你回来了?”金木匠艰难的开口道。 他原本积累的那些微怒气,在听到女儿的声音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金素忙应了声,只见她走到了金木匠身旁,看他脸色依然很差,嘴唇也起了干皮,心中就不由得有些心疼。 阿父肯定渴了吧?许三娘子心肠再好,她也注意不到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 金素帮金木匠翻了个身儿,然后累得满头大汗的她,才急匆匆地出了这屋子,往灶房而去。 今日发生的事情,还有让阿父帮自己选一个村中合适的人,在明日陪自己再去槐里城之事,等她烧好水,喂阿父喝完后,再和他提吧…… 金素进了灶房后,先拿火石点着了火,然后又往炉膛中填了些劈好的碎柴。 她也是耗费了好几次功夫,才掌握了烧柴火灶的窍门儿。 刚开始,不能用太大的柴火,否则火容易烧得不旺,还会出现浓烈的黑烟。 说起来这所谓的灶房其实很是简陋,两个黄泥垒好的灶,一个放着陶制的釜,金素把釜理解为现代的蒸锅+汤锅,一般都用来蒸制和煮制食物。 另一个厨具,则是一口固定在灶上难以搬下来的铜鼎,此时铜尚且算贵重之物,这铜鼎也是他们家很值钱的物件儿。 灶台上放着几个木盘和灰色的陶碗,看那木盘的精致手艺,应该出自她阿父。 不过,木盘这种木器的寿命短暂,接触的水多了以后,就很容易开裂,最多也只能使用几个月而已。 碗盘旁边儿则放了一个小架子,里面放着她阿父亲自削好的木箸和木勺,盐巴则放在灶台的另一处。 灶房角落有两个小型的陶瓮,里面分别装着菽和粟,也就是大豆和小米,别的一概全无。 她用水洗了好几遍儿那个大铜鼎后,才往鼎中倒了几瓢水,然后等着鼎中的水烧开。 这时候的人大多数常年不沾荤腥,铜鼎也不过是用来煮些饭菜,烧些热水,清洗起来很是方便。 金素半蹲在灶旁,时不时往里添些柴火,或者顺手将那些烧得不充分的柴给拨开。 这蹲久了,腿脚自然会有些发麻,没有凳子好痛苦…… 她在心中哀嚎道:穿越到古代农村,做一个清贫农家女,这不算什么,最主要的是,为什么别人穿越都有金手指?而自己就什么都没有?这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吧? 越想,金素心中的怨念越是深刻,直到她看到自己的左手闪了那么一下…… 她惊讶地看着手臂上方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屏幕,上面几个硕大的简体字一闪一闪的——“欢迎使用‘位面交易系统’!” 金素“握草”了一声,眼睛猛地睁大,这是什么鬼?她的金手指么? 她刚刚不过是抱怨了句,现在居然真的有了金手指么? 当然,最要紧的是,这金手指显示的语言是她最熟悉的,如果是什么异国文字,或者是她现在经过槐里城城门时,看到的那种篆书,她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激动。 “你……你是什么东西?”金素试探地开口问道。 希望这么个一看就很高科技的金手指,能有什么人工智能帮忙解说。 否则她真的是“两眼一抹黑”,想启用都有些艰难…… “此为位面交易商城,欢迎您在此进行交易使用。”那虚拟屏幕处还真的传来了一道声音。 金素听到后脸上露出了笑容,这“商城”不需要自己去慢慢摸索,好评! 不过,它就这么开口说话,还显露出来,会不会被旁人看见? 金素下意识地就往身后看去,虽然她心中有数,家里没有旁人,阿父还躺在床上,但不知怎的,她就是有些不放心。 “请交易者放心,商城是直接依附于您的精神体而存在,沟通的声音也是直接作用于您的精神体,旁人是看不到更听不到的。” 听到了这句话,金素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 只是,她很快就又有了新的疑问:“为什么我都穿越了这么多天了,你才出现?害得我还以为自己一穷二白穿越过来的呢。” “位面交易商城的初次开启,需要位面穿梭者心中有强烈的意念才可以,什么时候开启,需要依靠使用者自己,而不是商城本身。” 听了交易商城的这句回答后,金素心中再度溢满了无奈。 它刚刚那番话的意思是,如果自己今个儿没有深深的怨念的话,它还是不会开了? 怎么会有这么被动的金手指?金素在心中小声的吐槽了一句。 至于商城刚刚话里的那个“位面穿梭者”的名词,金素在心中自动理解为了“时空穿越的人”。 “对了,你既然名字叫‘位面交易商城’,那你能交易的位面都有哪些?或者说都有什么类型?” 这也是金素心中尤为好奇的一点,不知道她能不能通过商城,交易到阿父需要的药物和这个世界紧缺的各种种子呢? “位面交易商城目前一共开放的交易位面有一万五千八百四十一个,更多位面还在探索开发中……” 我去!居然有这么多么?金素在心中小小地惊叹了一声。 “类型的话,包括史前时代,奴隶制时代,封建王朝早期,中期,末期等不同时代位面,科技时代的不同时期和发展类别位面,星际时代的各级高科技类型位面,其它类人生物位面,修真位面,西幻魔法位面……” 等等,居然还真的有各种不科学的世界么? 根据她看各种小说得来的经验,如果她能交易到修真位面出产的丹药,或者西幻魔法位面出产的魔法药剂,那是不是她就能让阿父再也不用遭受病痛之苦了? 13、第 13 章 “商城,我想交易修真世界能消百病的丹药,或者西幻魔法世界那种可以提升体质的药剂,可以吗?”金素的声音中满含期待之意。 只可惜,交易商城的回答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很抱歉,交易者暂无权限同修真文明位面和西幻魔法文明位面进行交易。” 商城的回答依然是那般冷冰冰的模样,这让金素的容色不由得一顿。 原来不能同那种不科学的世界进行交易啊!金素在心中略显遗憾地叹息道。 如果自己得不到那“药到病除”的神药,倒不如退而求其次,看一看星际位面的药物,说不定那种高科技文明的制药技术比什么魔法,修真的更厉害呢? “那星际位面的药物呢?”金素再一次期待道。 “抱歉,交易者也无权同星际位面进行交易。”位面交易商城再度传来让金素很是失望的回答。 她不由得开始疑惑起来,交易商城之前说好的,它能同一万多个不同的位面进行交易,怎么等到自己开口询问的时候,它却又一次次地说自己没有权限呢? 金素不耐烦再同交易商城浪费时间,便直接开口问它:“你直接告诉我,我现在能交易的世界都有哪些吧?” 交易商城的回答很是迅速,只听它开口道:“交易者目前可以交易的位面世界数目为:一个;世界类型判定:初等科技文明世界;位面坐标:……” 一个?只有一个?金素都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幻听了,或者交易商城是不是出现bug了…… 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呢? “商城,你先别和我说什么坐标不坐标的了,我又不可能在大汉造出星际飞船来,知道坐标又有什么用?“ ”之前你不是说,你能够链接的位面有一万多个么?怎么现在又变成了一个?” 如果不是交易商城回答时的声音,一直都是机械合成音,金素甚至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意戏耍自己了! “交易商城能够链接的位面数目,确实为一万五千四百八十一,而交易者你目前能够有权限进行交易的,也确实只有一个,希望交易者能明白,这两者并不冲突。” 交易商城的话让金素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明明有金矿在眼前,她却因为自身的缘故,而不能近前。 这种感觉远比她什么都不知道,要更令人觉得内心“悲伤”。 她就觉得自己的这个金手指出现的时机过于蹊跷,之前听起来还那么逆天,现在看来,一切都还是自己想多了啊! 金素难得的丧了一会儿,不过,她很快就振作起来。 既然交易商城提到的是:自己的权限暂时不够,那说明有朝一日,她还是螚通过提升权限,来更进一步的! “对了,我能交易的那个位面是个什么情况?”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赶快为阿父寻来药物为好。 她之所以这么看重这个交易商城,就是因为她对这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很没有信心。 她之前可是看过资料的,哪怕到了清朝,时人的平均寿命也不过四十岁左右。 很多时候,只一场小病便能夺去一个人的性命,与其指望槐里城中的良医,还不如多花些时间在商城上面。 “那个位面就是交易者你之前所生活的位面。” 这一次交易商城的回答很是言简意赅,可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瞬间让金素愣在了原地。 居……居然是自己以前生活的世界么? 虽然说她的心中早已不报任何能够回去的希望,可现在她却突然有了些妄念——万一呢?万一可以回去呢?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 “商城,你有没有办法能……能让我回去?” 金素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都有了几分艰涩之感。 她实在是太想听到,商城回答“可以”那两个字。 可惜,商城的回答却是冷冰冰的“不行”。 不过,这一次它回答后,并没有一直默不作声,它甚至还主动地向金素解释了一下:“位面交易商城不具备让交易者穿越时空的能力,而且能够穿越时空,说明交易者在原世界的身体差不多已经毁灭,即使交易者能够回去……” 商城后面的话金素没有再听下去,她在心中自嘲笑道:是啊!她怎么就糊涂起来了呢? 明明她穿越前是被一辆失控的大车撞了啊,就算能够回去,又有什么用呢?难道她要以灵魂状态生活么?自己刚刚的想法,果然还是欠考虑啊! 金素把自己的心情调整了一番后,才又想起正事儿来,如果她能够同自己那个世界交易的话,阿父的病定然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旁的她不敢保证,穿越前的那个世界的医疗水平,她还是很相信的。 只是,原来在位面交易商城的评定标准中,自己原来的世界居然只是“初等科技位面”么?她还以为起码能评定个“中等”呢。 唉,虽然说她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但她这心里还是有着淡淡的不爽,是怎么回事儿? “商城,我想交换药物!”金素坚定地开口道。 “交易物品:药品; 进行交易类别判定:类别符合交易者初始设定; 判定结果:可以交易。” 交易商城的回应速度很快,不过它这次说的话,金素却有些没太搞明白。 什么叫作“交易者初始设定”呢?她有心想要开口询问,却突然意识到又一件要紧之事——她阿父究竟得了什么病,她现在尚不清楚呢! 她现在只知道,对方是因为过度劳累才会病倒,旁的细节她就不怎么明白了。 在不知道病因的情况下,她又怎么能胡乱寻来药物喂给阿父呢? “是药三分毒”的道理,她也是自小儿听到大的。 说不得她还要为他进行身体的检查后,再对症下药,如此方是正理…… 对!在交易药物前,她必须交易到能够为病人检查身体的医疗器械才行! “对了,商城,你那里有没有那种小型易携带的多功能医疗器械啊?”金素焦急地开口询问道。 “交易物品:医疗器械; 进行交易类型判定:不符合交易者初始设定; 判定结果:不可交易。” 金素听到这句话后直接蒙了,“不可交易”四个大字如同重锤,砸在了她的心上,让她一时间很有些恍惚。 等她稍稍缓过劲儿来之后,她便怒气冲冲地对交易商城问道:“商城,你刚刚说的那个‘交易者初始设定’,又是什么狗屁玩意儿?为什么我不能进行医疗器械的交易?啊?!” 14、第 14 章 金素怒急攻心,说出来的话便显得不那么客气。 不过,交易商城显然并不会同她计较这些,更不会同她做口舌之争。 它开口解释时的声音,依旧是如同先前一般,不疾不徐,毫无感情。 等交易商城把话说完,金素才终于明白了,她为何不能交易医疗器械之事。 这件事儿说起来,竟和她自己有着莫大的关系! 交易商城之前口中那句“交易者初始设定”,竟是她先前心中思虑最深的两样物件儿——种子和药物。 她因为受不得西汉这里的食物匮乏,一直想着若是有现代她见识过,吃过,用过的诸多种子,说不得她便能在西汉,让自己活得更舒坦些呢。 加之她一直为金木匠的病所忧心,想要求得药物为他治疗病症,阴差阳错之下,那交易商城便自动在“初始可交易类目”中,为她选择了“种子”和“药品”这两类。 而且,据商城所言,一旦定下,便再无更改可能…… 金素有些失神地开口问道:“所以说,商城你的意思是,我以后也只能同你交易种子和药品了么?” 言语间,她竟有了几分心灰意懒之感。 不过,她的心情倒也实属正常,任谁在拥有了这么一个“金手指”后,心情都会很是复杂的吧? “这倒不是,‘初始可交易类目’只是在交易者刚进行交易时,进行了部分限制,等交易者逐步升级之后,便可同时解封更多交易位面和不同交易类目。” 交易商城的话,让金素的心再度沉静下来。 只是,等她细问如何升级时,那交易商城却如同聋了一般,不肯再开口透露更多。 金素也拿它无法,不过,她很快就又想出了一个主意来。 只听到她开口道:“商城,我也不瞒你了,我之所以一直想求医问药的,便是为了我那病了的阿父,我好不容易盼来了你,你却总是百般推脱。“ ”我心底也明白,你之前说的那许多缘由,皆是由于规则所限制,我并不怨你。“ ”只是,我却有一个问题,你既然不能让我穿越回去,又不能对我开放‘医疗器械的交易’,那能否帮我阿父做个身体检查?看他究竟需要什么样的药物。“ ”我怕我交易而来的药物,不仅治不了他的病,反而会害了他,就这么个要求,商城你不会不帮忙吧?” 金素说起这句话时,声音中满含期待,同时又能够让人听出来,她对商城那么一丝丝的不信任,这一点儿她拿捏的极好。 交易商城闻言,果真上当,不就是帮人检查个身体么?那又有何难?! 虽然说它这样做,有一点点不太符合“位面交易商城守则”,但是,这又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不会让它遭受惩罚。 既如此,它帮一下忙也就是了,总不能真的让金素小瞧了去! 听着交易商城应承了后,金素才在心中叹息了一声:这事儿果真成了,也不枉她刚刚费心筹谋…… 和商城定下来这一要紧事之后,金素的心神才松了下来。 只是,等她低头去看时,却差一点儿惊叫起来,那鼎中的热水不知何时竟沸了起来,现在眼瞧着正要往外冒呢! 她忙低下头去,将灶中正烧着的几根大柴拨出,塞进了旁边儿另一口冷灶的炉灰中,不过片刻功夫,那鼎中的热水果真不再翻腾,平静了许多。 金素擦了擦头上的汗,在心中感慨道:自己刚刚那便是应了“釜底抽薪”之意吧? 她拿了个陶碗,从鼎中舀了热水来,然后小心地端着,进了金木匠的屋子。 “阿父,你稍稍起身靠着些,我为你端来了热水,你喝一点儿,暖暖胃。”金素进了屋子后,便开口出声欢道。 同时,她也在心中朝交易商城默念,让它赶紧替自家阿父检查一番才是正经。 金木匠听了女儿的话后,便慢慢地起了身,虚虚地靠着榻后的墙上,脸上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笑容来。 也不知女儿究竟从哪里听说的法子,在他病了后,便不许他再喝那冷水,若是渴了,便去喝烧开了的热水,还说这样对他身体好些。 说起来,早前儿他还颇有些心疼那些烧热水浪费掉的柴薪呢。 青山村虽说南面有一座山,山中的林木颇为繁盛,之前高后和先帝都曾传下旨意,命各郡放松山林之禁,允百姓稍取山泽之利。 但是,山中大多有大虫长虫之类,贸然进山砍柴,恐有性命之忧,是以他们最多也不过是在山脚砍些回来罢了。 柴薪虽谈不上贵重,却也要省着些用。 只是,女儿也是为了他好,他不好拂了女儿的心意,便也就随她去了,左不过等他好了些后,再去远处为家中补充柴薪。 当然,过了几日后,金木匠便惊喜地发现,他时常喝些热水,发一发汗,似乎身子真的爽利了许多。 自此他对女儿让他常喝热水,心中便再无想法,唯有听从的…… 金素扶着他喝了热水后,便借故再度回到了灶房,她一进去便急急地开口问道:“商城,我爸爸……我阿父他究竟得了何病?你刚刚可曾检查了出来?” 她那声音中满是焦急之态,因为焦急,她刚刚甚至用了现代的称呼,可见其心情之急迫。 交易商城自不会吊着她,很快便开口回答道:“他没什么太过严重的病,只是很普通的病毒性风热感冒,还有些发烧和炎症,如果不尽早用药的话,倒是有可能转为病毒性肺炎,那时候再想治疗的话,就有些难了。” 只是病毒性感冒么?金素脸上紧绷的神色不由得一松。 她实在是害怕听到,“阿父他得的是什么不治之症”云云。 毕竟,哪怕是在现代时,医疗那么发达的情况下,也总是会有些病难以治疗。 而如果商城在她以前生活的时代找不到合适的药的话,那结果简直是……幸好只是感冒!真真是老天保佑! 感冒的话,这个时代可能会很棘手,尤其是没有抗病毒药物的情况下,但是放在现代,就容易多了! 金素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家阿父的病症,便迅速开口问交易商城:“商城,你既已经帮忙检查了一下我阿父的身体,判断了他的病症,那你觉得他用什么药物治疗要好一些?” 不怪她着急,实在是这病啊,它拖不得! “也不需要旁的药物,999感冒灵颗粒即可。” 交易商城的话让金素的动作一窒,嗯?就这么简单么? 只需要“999感冒灵”?她一时间竟有些不太敢相信了。 15、第 15 章 “这感冒灵颗粒,真的能治疗我阿父的病症?它不是治疗轻症的么?我阿父他看起来症状很严重啊!”金素依然不太敢相信商城的话。 交易商城耐心地朝她解释道:“病人之所以症状看起来很严重,其实还是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所以说他才会生了因为一场在你看起来不怎么严重的感冒,而病倒在床,难以起身……” 什么?阿父他居然还营养不良? 她实在是没想到,看起来身体那般健壮的阿父,会被商城检测出“营养不良”的病症…… “我阿父的营养不良严重么?”金素焦急地追问道。 “交易者无需担心,病人他的营养不良症状只是轻度的,在这个时代应该属于很正常的现象。“ ”除了蛋白质摄入不足以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所食用的谷物,淀粉含量不高,看起来食用量很大,实际上却……” 交易商城的话让金素愣了愣,她原本以为阿父会营养不良,最主要的根子在于,这个时代的人很难吃到肉食。 她却没想到还有主食方面的原因,自从她穿越后,在家里待了这么几天,家中的主食基本上就是粟米和稷米,也就是现代人常说的小米和高粱米。 它们的营养价值和淀粉含量确实远不如稻米和小麦,看来自己接下来要尽可能地让阿父多食麦,少吃粟才是…… 金素下定了决心后,便打算即刻同交易商城进行药物交换。 她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向交易商城开口道:“商城,既然你的主要功能是‘交易’,交易则意味着交换,那这交换时,我这边儿需要付出的是什么?“ ”我曾经也看过小说,里面的那些主角,交易出去的都是什么本位面植物种子啦,泥土啦……” 金素之所以会这么畅想,完全是因为如果真的如她话中所说的那般,她同商城交易时,就会容易许多。 只是,她的“幻想”很快就被冷酷无情的商城所打断—— “交易者,你能交易的位面是你原来的世界,而不是那种缺少植物和泥土的特种世界,你觉得你那个世界需要泥土和各种低质量的种子么?” 金素:……它反问的好有道理,自己竟无言以对。 只是,虽说确实不需要吧,可你都不能让我稍稍幻想那么一下下么? “那你需要什么?难道说这个世界的各种器物么?比如说陶器,铜鼎什么的?我那个世界文物可值钱了!” 只是,如果交易商城它只接受器物的话,自己从哪里给它找呢?总不能把家里的用具,一股脑地都交易出去吧? “请问,交易者知道什么叫文物么?”交易商城突然开口问她。 什么叫文物?来自古代的不就是文物么? 金素回答时,还有些弄不明白,商城为何会开口问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来…… “除了那些器物属于古代以外,还有一个要求——那就是它们都经过了时间的沉淀。“ ”交易者直接拿这个时代的器物交易过去后,你之前生活的那个世界的人,只需要进行碳-14测定,便能断定你交易出去的是赝品。“ “可是那些不是赝品,都是真的啊!”金素听了商城的话后,有些愣愣地开口问道。 ”没有经过两千多年的时间,那些你口中的陶器,铜鼎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器物罢了,算不得文物。” 金素本来还在担心,自己该从什么地方弄来足够多的器物,同商城交易呢。 结果,商城再一次用事实向她证明了,一切都只是她想多了而已,这种心情不可谓不微妙。 “那你说,我究竟能用什么同你交易的?” 尴尬之余,金素的心情自然不那么美妙,这说话时的语气自然就显得有些冲了。 “钱。”交易商城的回答不可谓不简短。 什么?钱?金素都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商城的话,怎么可能会是钱呢? “交易者能够使用的交易方式只有一种——以钱易物,原因是因为你现在所处的位面和你能交易的位面,都承认贵重金属的价值……” 交易商城的话终于打破了金素的幻想,她睁大了眼,喃喃自语道:“这……这不就是买么?说的那么好听,还‘以钱易物’……” “交易者错了,这不是‘买’,因为‘买’这一行为,代表着一种相对公平的交易方式。“ ”而‘以钱易物’则不太一样,商城会依据多方面考量,来定出最后由交易者你所需要付出的钱数……” 商城的话乍听起来有着绕口,只是略一细思,便能理解其意。 可听明白了后,金素心中便泛起了不太好的预感。 她没有多问其它,而是直接开口道:“商城,别的我也不问了,我只问你,你刚刚提到的‘九九九感冒灵’需要我出多少钱才能交易到?” 这才是她眼下最要关心的事情,没有之一。 “白银五十两。”交易商城很快就给出了一个数字。 只是金素听了后,却恨不得直接晕过去,感冒灵颗粒需要五十两白银?商城它怎么不去抢? 相比较交易这样的方式,抢钱来得更快些吧? “‘白银五十两’?商城你别告诉我说,你一次必须交易几吨感冒灵颗粒给我,我可是没地方盛的。” “交易者不要担心,白银五十两一次只能交易到一盒感冒灵颗粒,不会让交易者有携带上的麻烦的。“ 商城顿了一下后,再度开口时,直接换了个画风:”白银五十两,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交易商城的这番话,差一点儿把金素给气得跳起来。 首先,我担心的是这个么?最要紧的是,就一盒感冒灵颗粒,你问我要五十两白银?这心也太黑了吧? 哪怕她不是很了解这个时代的物价,五十两白银起码也相当于现代的几万块钱吧? 其次,请你不要用人家“两元店”的宣传语好么?你比人家“两元店”要心黑多了! 五十两白银的价格,你好意思说“便宜”? “所以说交易者现在明白了,之前我为何会强调,同我用钱交易那不是‘买’,而是‘以钱易物’了吧?“ ”另外,请交易者不要人身攻击商城,五十两白银是根据多方面因素核算出来的,价格很合理。“ ”如果交易者实在不愿意,其实也可以选择不交易,我们交易商城从来都没有‘强买强卖’一说的……” 金素没想到,她之前因为太过生气,所以说她在心中吐槽的那几句,竟然被她说了出来,让商城听到了。 只是,商城的那些回答听了只让人觉得荒谬。 是,你们交易商城没有“强买强卖”一说,可眼下的她,能有旁的选择么?到最后不还是要同商城进行交易? 16、第 16 章 “我现在没有那么多钱,只有一小块儿金,商城你估算一下能有多少钱吧?”金素有气无力地开口道,只是那话语里总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儿。 “金二两八,按十比一比率进行换算,为白银二十八两;又因金比银更为贵重,可适当提高换算比,评估折算后为三十五两。“ ”鉴于交易者是初次交易,一盒感冒灵颗粒可以进行打折,九折钜惠后价格为四十五两;又因为交易者所需药品很是紧密,可以允许交易者赊账,目前交易者欠商城银十两。” 等交易商城说完话后,金素只觉得自己手心里的金子顿时没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金素一时间即刻慌了神儿。 就在她心慌意乱之时,她的手中再度出现一物,却并非先前消失的金子,而是一盒普通的九九九感冒灵颗粒…… 这……这就是交易商城的交易方式么?实在是有些太匪夷所思了些吧? 当然,最让金素觉得匪夷所思的不是旁的,而是她手中这一盒感冒灵颗粒。 它在金素眼中,已经不是普通的药品,而是可以比拟人参,鹿茸的珍稀药物了! 一想到自己不仅没了金子,反而还倒欠了商城十两白银,金素就觉得手中这轻巧的盒子越发地沉重起来。 她顾不上许多,匆匆打开了药盒,然后先掏出了药品说明书,仔仔细细地阅读起来。 等她确定这上面没有太过严重的药物不良反应后,她才松了口气。 她之前在现代时,不是没喝过感冒灵颗粒,只要头疼脑热的,她就会直接去药店买些非处方药吃,哪一次像今儿个这般仔细的? 她这次之所以会如此,约摸是因着这昂贵的价格吧? 看完了药品说明书,金素又仔细地数了数盒里的药,一共九小包,一天三顿,也就是三日的剂量。 希望阿父吃完这一盒,就能彻底好过来,她暂时实在是买不起……哦不对,她实在是赊不起第二盒了! 金素又一次从鼎中盛了一碗热水,然后顺手撕开了一袋儿感冒灵,倒入碗中,不一会儿那些颗粒便纷纷融化在了热水中。 她又拿来木箸搅了搅,再一低头去看时,只见得碗中的热水已变了颜色,由透明变为橙红。 白色的水蒸气自碗中袅袅飘出后,金素甚至能闻到一股橙汁儿的香甜。 这感冒灵颗粒不会是什么橙子味儿的吧?金素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到了这个时代后,许久都没能吃过水果的金素,甚至都想喝一碗过过瘾了。 当然,她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喝药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金素端着陶碗再一次进到了正屋中,“阿父,您快起来,把这碗药给喝了吧。”进屋后,她直接便出了声。 金木匠之前喝过热水后,身体略舒服了些,他这一次起身,倒是比先前要利落许多。 只是他坐起来后,心中依然很是犹疑。 药?女儿她从何处弄来的药?难道是她今日进城后自药铺中买来的么? 当然,药何而来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素素她还只是个孩子,哪里又懂得如何煎药呢? 茅草屋并没有窗户,是以这屋内的光线并不怎么好。 金木匠接过来陶碗后,低头一看,碗中那橙红色的药汤看起来和时下中药熬出来的黑色药汁儿很是相似,他心中的疑虑便去了泰半。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觉得颇为好奇的是——这药闻起来真好闻啊!只是不知喝起来的话,又会是什么滋味儿? 等金木匠低头喝了一口后,他这心中便是一突,这味道喝起来不像药汤啊!倒像是某种果子的果汁,喝起来酸酸甜甜的,也不知素素她究竟从何处得来的这果子,又何如将其榨出汁液来? 想来,素素她做这一切,也不怎么容易的吧?这孩子真的是…… 唉,她既然说这是药,那自己便听她的,不去拆穿她好了,怎么说这都是孩子的一片孝心,难得糊涂更好些…… 金木匠喝完之后,便谢过了女儿,再度躺了下去。 金素本以为,对这碗药阿父他会开口询问,她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说辞,最终却没能派上用场。 从阿父手中接过陶碗的金素心中转了几转,便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来自阿父对自己的纵容和善意。 阿父他不开口询问,那是他信任自己,对自己而言,也省去了很多麻烦。 “阿父,你先躺着吧,我这就去准备夕食去。” 明白了阿父的苦心后,金素便更想好好报答阿父一番。 金木匠心知:自己眼下实在是下不得床,一切也只能依靠女儿在灶房奔忙。 心中有些愧疚的他,唯有嘱托女儿在做饭时小心些,其余的,便只能暂时随金素去了。 因为交易商城之前的那番话,金素这一次不打算用粟米和稷米来做晚饭,她去取了小半碗儿面粉来,打算给阿父做一碗疙瘩汤喝。 疙瘩汤想要做的好喝,还是要有些油水的好,只是眼下家中实在是没有猪油,金素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从灶房的某个小瓮中取出了两个鸡蛋,打算待会儿磕了用在汤里,为疙瘩汤增添些滋味儿。 至于蔬菜,这个时代的蔬菜种类实在是少得可怜,大部分放在现代那都是要被人当作树叶,野草和浮萍的。 比如说嫩蒿,豆叶等,味道也不怎么好。 金素从中挑了些野生的荠菜和韭菜叶儿,这两样她吃起来还好,哪怕在现代,也有许多人喜欢,待会儿放在汤中最是合适不过。 准备好材料后,她便要先去生火,好在之前烧水的那个灶中还有余烬,金素不用再麻烦地用打火石,那些未烧尽的柴,便是最好的引燃物。 灶烧起来后,灶上的釜也被金素固定好在灶上。 这一次做疙瘩汤,金素并没有用铜鼎,那清洗起来太过麻烦,釜成了最好的选择。 在釜里添好水,盖上盖子后,她便暂且丢开,开始搅起面糊来。 疙瘩汤想要做的好,这第一步的面糊很关键。 若是搅得不好,倒入水中后,那面很容易便散开,煮出来的疙瘩汤喝起来便会很寡淡。 好在金素在现代时,那也是做饭的熟手了,这难不倒她。 等她把面糊搅得用木箸提起来时,有很明显的粘性后,这便代表着已经成了,她才停了手去,开始处理起那荠菜和韭菜来。 因着暂时没办法炒菜,金素想要让这两样菜入味儿,便只能选择先腌起来。 只见她麻溜地拿起菜刀,将韭菜和荠菜切成了小段儿,放在碗中。 紧接着,她又去拿小木匙舀了好几匙盐巴,倒在了碗里。 然后,她又在碗中加入适量水,再抬手抓一抓碗中的荠菜和韭菜,方便其入味儿。 至于那鸡蛋,等疙瘩汤快要出锅时,再加入其中便是。 眼下一切食材都已备好,只待水烧开。 17、第 17 章 家中的陶釜烧起水来,速度倒是不慢,不一会儿,灶前的金素便看到釜中的水开始沸腾起来。 她忙拿起木箸,将那釜上盖子夹了下来,然后才缓缓地将碗中的面糊,倒入釜中。 当然,做疙瘩汤可不敢直接拿起碗就上前倾倒,那样的话她只能得到一釜浆糊,糊墙可以,想食用?没门儿。 她须得用木箸引导着那面糊,让其慢慢流入釜中。 等面糊倒完后,金素又自锅中舀了一木勺的热水,将面碗中残余的面糊清去,再度倒入釜中。 然后,她拿起木勺搅了搅,等釜中的汤水均匀些了后,她才停了手。 接下来的时间,她只需要照顾好火和灶上的釜,莫要让釜中的面汤因为过沸而溢出来便可以了。 就这么等了一刻钟后,金素终于闻到了釜中传来的香味儿,她那紧绷着的神色才缓和了下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用釜这种古老的厨具来做疙瘩汤,生怕做毁了。 若是糊了底儿,又要浪费掉家中本就不怎么充裕的粮食,她会有些于心难安。 等这疙瘩汤煮得有了香味儿后,就可以加入先前腌好的菜。 而菜叶易熟,并不需要煮太久,等锅中再度沸腾起来后,金素才自釜中稍稍舀起来了些疙瘩汤,尝了尝味道。 尝起来倒是挺鲜的,估计是加入了荠菜和韭菜的缘故?荠菜一直都有提鲜的作用,只是,味道却是有些淡了。 金素又加入了一小匙盐,紧接着把鸡蛋在灶台边缘轻轻一磕,加入汤中,这一釜鲜美的疙瘩汤便做好了。 等金素灭了灶中的火,她便急忙忙盛好疙瘩汤,先给自家阿父送上一碗去! 金木匠本来因为病了,胃口不怎么好,加上他一直躺在床上,不怎么动弹,是以腹中也不怎么饿。 不过,当他听到女儿自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后,只一会儿的功夫他便闻到了一股香味儿。 好几日都不曾好好吃饭的他,突然就觉得自己腹中空空的,想要吃饭的欲望居然重了许多。 “素素,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啊!”金木匠挣扎着起身,坐在了榻上,开口问她道。 “阿父,这是疙瘩汤,女儿特意为您煮的,喝了对您的身体好。” 金素先将碗放在了榻前的小几上,然后又抬起小几,放在了金木匠所睡的榻上。 “疙瘩汤?那是什么?”金木匠语气中满是疑惑。 金素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疙瘩汤”,对这个时代的阿父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 此时的人们无论穷富,大部分人吃的便只有一种食物——糜。 说起来这“糜”啊,就是晋惠帝那个傻皇帝,曾经开口问的那句,令世人所熟知话——“何不食肉糜?”里的糜。 糜基本上都是有粟米和稷米为底,煮得很干,几乎不剩什么水分,介于现代人吃的粥和焖饭之间的一种食物。 贵族吃肉糜,穷人食菜糜,大多是人家一年到头,都一直这么吃,不会换样儿。 除此之外,还会有人食用比糜稍稍稀一点儿的羹。 只是就算是羹,那也是粟米和肉蔬占多,水占少,金素端出来的这一碗似水非水,似羹非羹的食物,自然便会引来金木匠的好奇。 金素沉默了片刻后,才随便找了个理由,开口胡诌道:“阿父,这是我用面煮出来的,因为家中面粉不多,我便没有把它煮成羹,做得稀了许多。“ ”这稀一点的羹,和汤水很是相似,加之其间还浮有面粉形成的疙瘩,所以说我才为其取名‘疙瘩汤’……” 金木匠听了女儿的话后,更是惊讶极了。 他倒不是因为“疙瘩汤”的名字,而心生触动,他讶异的却是——这一碗香气喷喷的汤水,居然是用面做出来的? 他竟从不知,面食居然还能这么香的…… “阿父,你快用些吧,这疙瘩汤趁热喝好一些,若是冷了便会失其滋味了。”金素看着发呆的阿父,不由得出声劝道。 只不过一碗普通的疙瘩汤而已,阿父他的神情变化,实在是有些太剧烈了吧? 因着女儿的声音,金木匠才迅速地回过神儿来。 他点头之余,还不忘开口嘱咐女儿道:“素素,你也快去喝吧,阿父身子好了些,自己来就可以,你不用一直站在这里的,先自己吃饱要紧。” 金素看他的神色并无勉强之意,这才退了出去,往灶房走去。 而屋中的金木匠则直接端起陶碗,深深地嗅了一口香气后,才低头喝了一口,这疙瘩汤怎么能这般好喝? …… 金木匠和金素正因一碗疙瘩汤而心满意足,金家的小院落外,万籁俱寂,偶有犬吠之声; 而此刻的帝都长安城,则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华灯初上,热闹非常。 未央宫,昭阳殿。 王娡正低头看向榻上的一双儿女,满目温柔之色,彘儿和婉儿这两个孩子,她越瞧越是看不够…… “王夫人,兰林殿的王美人来了。” 就在她满腔慈母心,无所抒发之际,殿门口传来了侍婢茉莉的声音。 妹妹居然来了么? “是儿姁来了么?”王娡的声音中满是惊喜。 站在茉莉身旁的王儿姁,笑着出声接道:“是啊,阿姊,妹妹我在兰林殿待的无趣,这便来看看你和两个姊子。” 说罢,她便轻移莲步,提起裙摆,跨进了殿内。 身为昭阳殿的大宫女,茉莉自然知道,每次夫人她和王美人姊妹二人相见时,都不会让伺候的人在身旁。 是以她这次直接躬身行了礼,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王儿姁看着茉莉的背影,朝自家阿姊笑道:“阿姊,果真还是你会调教人,妹妹那兰林殿里可是没有茉莉这般听话的奴婢……” 王娡嗔怪地看了自家妹妹一眼,然后摇头叹道:“你啊!每次来我这里,总要说上那么几句酸话,若不是我是你阿姊,早就把你撵出去了!” 王儿姁朝自家阿姊眨了眨眼睛,她才不怕阿姊她会赶自己呢。 她们姊妹二人一起长大,后来,阿姊被阿母施法,送进了太子宫中后不久,甫一站稳脚跟,便求了太子殿下,把自己也纳入了宫中,足可见她们二人感情之深厚。 “阿姊夕食用了些什么?”等王儿姁坐下后,她便和自家阿姊开口,叙起了闲话。 “不过是些上林苑送来宫中的鹿肉罢了,阿妹又用了何物?” 18、第 18 章 “鹿肉?阿姊你吃的居然是鹿肉?我还以为阿姊同我一样,吃的是由太官令送来的炙牛肉呢。” 王儿姁说起这句话时,语气中难掩惊愕之色。 要知道,牛肉甚是难得,哪怕她们生活在这后宫之中,也不是时刻都能吃到牛肉的。 当然,相比较上林苑送来的新鲜鹿肉来说,牛肉确实算不得什么了。 王娡轻笑道:“儿姁,本来太官令他们送来的也是炙牛肉,只是那牛肉我尝了几片,只觉得肉质枯柴,难以入喉,是以我才让他们又换了鹿肉来,果真那些鹿肉吃起来鲜嫩多了。” 王儿姁听了自家阿姊的回答后,不由得撇了撇嘴道:“陛下重农,不许宫中人吃小牛,大家平素食用的牛肉,都不过些老死的老牛,那肉自然不怎么样。“ ”其实要我说啊,这全大汉有多少耕牛?后宫吃几头小的又值当什么?陛下他实在是有些……” 王娡眼瞧着妹妹她就要说出什么大不敬之言,忙开口喝止道:“儿姁!慎言!” 王儿姁被她打断后,神色到底有些不太自然,她低声嗫喏道:“阿姊也太过小心了,殿中只我们姊妹二人,又哪里会让人听了去?” 看到妹妹如此不以为然的神色,王娡不由得叹息道:“儿姁,须知‘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生活在这深宫大院里,尤其要管住的便是自己的嘴,否则说不得哪天,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便会为我们惹来麻烦……” 王儿姁神色恹恹,点头应道:“阿姊教训地是,儿姁知错了。” 看到妹妹的神色后,王娡的心神才松了下来。 为了缓解因为先前之事引来的尴尬气氛,王娡忙开口转移话题道:“儿姁,这几日陛下他有没有去你的兰林殿?” 王儿姁摇了摇头答道:“陛下他已有一月未曾来过。” 王娡叹息道:“儿姁,你要知道,这后宫的女人,若想立于不败之地,最要紧的便是,陛下的宠爱和有子傍身。“ ”自你随我进得太子宫,也有数年时光,你这肚子却始终未有动静,阿姊这心里实在焦急……” 阿姊突然提起来这个话题,王儿姁的神色不由得也露出了些许忧愁来,这也算是她的一块儿心病了。 “阿姊,你也知道,陛下后宫中的女人不少,除了凤凰殿咱们那位皇后,陛下他一直不喜,其余住在披香,鸳鸯,常宁这些殿阁内的,哪些又是好相与的?“ ”陛下他又并非日日都会来后宫之中,妹妹承宠的次数自然少得可怜。“ ”自从阿姊你有了孩子后,我甚至还想过,向你讨教一番,如何才能使我尽快有孕……” 王娡听了妹妹的话后,不由得摇头笑道:“儿姁问我又有何用?阿姊又并非那太医令,哪里又知道这些?“ ”说起来,这真正厉害之人,还应该属唐美人了,她本身是程姬殿阁里的宫婢,只替人承宠了一次,便有了皇六子,你阿姊我啊!是远不如她啊!” 可王儿姁听了自家阿姊这番话后,却不屑地笑道:“唐美人?合欢殿那位么?她可是硬生生把合欢殿过成了冷宫一般,阿姊居然会提起她,真的是……” 对于妹妹这不以为意的态度,王娡再次叹息道:“唐美人虽然无宠,但是她却是有皇子傍身,等她儿子再大一些,陛下为其赐了封地,她便能随儿子去封地荣养,做王太后了,那日子可比现在的你我,要好上太多……” 一听到阿姊这番话,王儿姁倒真的沉默了下来。 她们这些后宫中的女子,真的是有了孩子才会有指望,一时间她甚至有些羡慕那唐美人了。 看着妹妹有些颓然的模样,王娡到底有些不忍心。 她抬起手,朝妹妹招了招道:“儿姁,你附耳过来,阿姊告诉你些法子罢……” 王儿姁顾不上伤春悲秋,忙俯首帖耳过去,只听她阿姊轻声道:“你要记得你每个月是何时来月信,我曾听闻,这女子若是想要受孕的话,在月信之前……” 王儿姁听得颇为认真,只是到底因着年轻,在碰到这些话题后,面色上便不由得露出了些许绯色来。 等她听完后,不由得低声问道:“阿姊,这……这能行么?” 王娡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胳膊道:“能不能成,儿姁你都需要试试再说,不是么?” 王儿姁低头细思,阿姊说的确实也是这么个理儿,能不能成自己总要试试的。 王娡看着自家妹妹入了心,这才放下心来。 “阿姊,你可知陛下他现在在何处?” 王娡轻笑道:“陛下他最是纯孝不过,这一下了朝,左不过是去了长乐宫中,探望太皇太后和太后两位尊长了吧?” 王儿姁忧愁道:“去长乐宫又不妨事,主要是陛下他出了长乐宫回到未央宫后,居然又去了鸳鸯殿!这便实在可气!” 王娡劝她道:“陛下又去了栗夫人那里?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她陛下进宫最早,算是和陛下自幼相识,又生下皇长子,皇二子,皇三子,陛下对她多些情分也实属应当。” 王儿姁看着自家阿姊这淡然处之的模样,便有些恨铁不成钢,“阿姊!你怎么总是这幅不争不抢的模样?那个栗姬简直可恶!一个月硬是能独占陛下近十日之久,让其她妃嫔……“ ”同时,她又仗着陛下的恩宠,天天生事,妹妹每次见到她时,她双那眼睛恨不能高到天上去!“ ”我的好阿姊,陛下不喜凤凰殿那位,薄皇后无子,陛下年岁最大的儿子可只有栗姬的那几个,若是……” 有些话,她不说,阿姊应当也是明白的。 王娡袖中的右手在听到妹妹的这句话后,不由得紧了紧,只是她脸上的神色,依然没什么变化。 “儿姁,明日你随我去一趟凤凰殿,常宁殿和披香殿,我们分别去拜见薄皇后,贾夫人和程夫人。” 王儿姁本以为,她先前说的那番话,阿姊她这次依然会将其翻篇儿。 谁知道,阿姊她却说出了这番话来。 看来,阿姊她这次并非毫无触动,她这心中自然欣喜万分…… “好了,先不要说这些烦扰之事了,儿姁你先前不是说,你是来看望彘儿和婉儿的么?快去瞧瞧吧,他们两个想来对你这个姨母,也很是想念呢。” 有些事情,王娡不愿意说得太开,于是她便直接转移了话题。 王儿姁听了自家阿姊的话后,忙凑到了榻前,她看着榻上的一双姊子,不由得感叹道:“阿姊,你这第一胎便是如此吉利的龙凤胎,怪不得陛下会封你做夫人呢……” 第一胎么?王娡的神色不由得一怔。 她又想起来了几年前,她随阿母离开金家时,女儿那满脸泪痕的模样…… 19、第 19 章 “……阿姊?阿姊?你怎么了?为何突然走神儿?让妹妹好生担忧。” 王儿姁逗弄了几下孩子后,一直未能听到身旁传来声音,她这心中自然就有些好奇。 心生疑虑的她忙抬头去望,结果一眼便看到,自家阿姊那神思不属的模样。 当下,她这心中就不由得一跳。 被妹妹叫了一声后,王娡终于勉强回过了神儿,只是她那张秀丽温婉的脸上,依然没有半分笑模样。 王儿姁离她尚且算近,只听她低声喃喃道:“儿姁,彘儿和婉儿又怎么算是我的第一胎呢?大娘她才是啊!当年我离开大娘时……” 王儿姁未能料到,自家阿姊居然会因为自己先前的那句话,犯了左性儿,想起以前的事情来。 眼下,在听到阿姊说出这么一句话后,她慌张地上前去,忙抬手将自家阿姊的嘴给捂了个严实。 然后,她低声劝道:“阿姊!你是疯了不成?你哪有什么大娘?榻上的婉儿才是陛下的皇长女,你的大娘!” 王娡因为陷于回忆之中,眼下的状态依然不怎么好。 因此,哪怕在听到妹妹这句话后,她依然轻声道:“不,我的第一个女儿不是婉儿,她现在还在槐里……” “阿姊!你清醒一点!你我进宫本就是因为母亲的筹谋,当初家中如何艰难,阿姊可是忘了?“ ”眼下这后宫之中,满是倾轧,稍有不慎,就是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说我们必须要时刻小心,这些不都是阿姊你教给我的么?怎么现在阿姊反倒是入了魔障?“ ”若是让陛下得知,阿姊进宫前便已经和人成家,有了孩子,他就算顾念旧情,也会和阿姊你生分了!那阿姊奔忙这几年,岂不是一切皆成空?“ ”而若是让栗姬知道了的话,恐怕我们还会有性命之忧啊,我的好阿姊!” 王儿姁劝导的话,似乎起了些作用,王娡的眼睛终于动了动,不复先前的茫然无措。 “我知道了,儿姁,你莫要担心。”王娡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极轻,心中的痛却不减分毫。 王儿姁依然不怎么放心自家阿姊,她依然如先前那般,出声劝道:“阿姊,你真的要牢记,你在槐里之时,从未嫁人,更没有生过孩子,大娘她……她在金家也会过得很好的。” 对于自己的前姊夫金王孙,王儿姁又如何会不识得呢? 当年阿姊出嫁后,金王孙对阿姊的疼宠,她一直都看在眼里,心中很是羡慕。 后来,阿姊为金王孙生下女儿,那可是她的第一个姊子,她自然也很是喜欢。 只是,眼下世事巨变,金王孙还带着女儿,生活在青山村的乡下,她则和阿姊在大汉后宫中讨生活。 若不是阿姊突然提起,她几乎都要忘了,前些年家中的困苦日子了。 现在想来,也只觉得仿佛隔了一层纱一般。 槐里城,金家,金家大娘等等,都随着那样的苦日子,远离了她的生活。 而她现在,早已经不是那个随母改嫁的拖油瓶,而是有自己宫殿居住的王美人了! 而这一切,她又怎么能容许它所闪失呢? 女儿会和金王孙过得很好么?王娡在内心诘问自己,应当是不会太差的吧? 金王孙他一直都是个骄傲的男人,这些年她待在长安,从未听母亲说过,金王孙有带着女儿去田家闹过,如此想来,女儿她应该会平安长大的吧? 也罢,她这个做母亲的当年抛弃了孩子,为了荣华富贵,抛夫弃女,来到长安。 后来,她求得所愿,进入太子宫中,现在又这般痛苦,做给谁看呢?给她那性子同样凉薄的妹妹看么? 哈哈哈,自己实在是有些太过可笑了吧? 王儿姁没想到,自家阿姊本来还一副心碎难忍的模样,在她劝了几句后,她竟然脸上露出了奇异的笑容来。 这……这实在是让人…… “阿……阿姊,你……你没事儿吧?”王儿姁面露担忧,继续开口问她道。 今日阿姊实在是太奇怪了些,一会儿一个样,和平常有诸多不同,倒让王儿姁心生不安。 她和阿姊在这宫中相依为命,互相支应好几年,阿姊若是出了问题,她怕是…… 就在她担忧之际,忽听到耳边传来阿姊的声音。 只听阿姊她出声劝她道:“儿姁,你真的莫要再担忧,阿姊我啊,一切都已经想通了。” 王儿姁再去看自家阿姊的神色,却再没发现任何不妥当之处。 阿姊的神色如常,仿佛先前之事根本未曾发生过一般。 不过,若是细看的话,倒是能看出来,阿姊她身上和先前的些微不同——当下阿姊她身上的锋芒,似乎更锋锐了几分,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对于王儿姁的这个疑惑,若是有人问王娡的话,她定然会开口道:“为了这皇室中的泼天富贵,她已经连自己的女儿都抛弃了,她若是还闯不出什么名堂,那她岂不是白白牺牲了那么多?“ ”眼下她已经有了一双儿女,有了立足的根本,接下来,她便要在后宫之中,努力去拼杀!再不能像先前那样,万事随心!” 王娡既已经想开了,她便把心思放在了旁处。 “儿姁,前几日,汾州的郡官往长安送了些河东梨来,陛下得了后,给长乐宫的太后和太皇太后,送去了一半儿,剩下的,又命内侍分给昭阳殿了些许,阿姊尝了后,觉得味道极好,你也来尝尝鲜罢?” 统共就那么一点儿贡品,能得陛下赏赐下来的,也不过是些位分高的妃嫔,想来妹妹她那兰林殿,应当是没有的。 恰好今日妹妹来了昭阳殿,倒省了她再派宫人过去送了。 拿两三个梨过去,瞧着也不太好看。 王儿姁完全没想到,阿姊她居然会突然提起让自己吃梨。 阿姊她先前不是在和她商议“大事”么?怎么现在却突然转到吃食上面来了?这让她不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之感。 王娡看着妹妹她,因着自己那个提议而眼神发怔,还愣愣地点了点头,她不由得失笑出声,开口唤起殿外的大宫女来:“茉莉,速来殿内……” 昭阳殿内,姊妹二人分食贡品河东梨,言笑晏晏。 而另一头儿的金家,金素也无意中找到了些小果子。 那是一种红色的野生莓果,她在现代时曾因为好奇,偷偷尝过,味道并不算好,水分含量太高,也不怎么甜。 只是,对现在的她来说,这野生的莓果也算是水果了。 阿父他尚在病中,适当吃些水果,补充些营养也是好的。 金素摘了一小捧,用水洗了,放在木盘中,端进了金木匠的房中。 “阿父,我为你寻来了些莓果,你快尝尝……” 20、第 20 章 “嗯?莓果么?乖素素,你又是从何得来的?” 金木匠喝了一大碗疙瘩汤后,加之先前用的药,身子竟恢复了几分气力,眼下,他在听到女儿的话后,便撑起了身子,坐了起来。 金素将手中的木盘,放在小几上后,才开口出声解释道:“阿父,这些小果子是我刚刚去院子外倒水时,在不远处的渠边发现的,这些小果子味道虽说一般,可到底也算是果子不是?” 金木匠在女儿放下盘子之时,便已经去瞧了那盘子中的物什儿。 他生怕女儿因为年纪小,分辨能力差,寻来的是些不能入口,甚至说有毒的小物件儿。 只不过他现在看了后,心神便是一松。 这些小果子,他幼时也同村中的其他孩子吃过,他们还都叫这果子“小红果”呢。 因而,他自然明白,盘中的这些并不是什么有毒之物。 不过,他也记得很清楚,这些果子的滋味儿很不怎么样,等他稍大些之后,他便再也没有去摘过。 真的没想到,他再一次尝到这些,居然还是因着女儿的孝心…… 素素果真是长大了啊!金木匠抬手拿起那小串儿果子后,还未将其放入口中,这泪水就不知不觉落了下来。 金素本就站在一旁,一直观察着他呢,他神色有异,自然被金素给看了出来。 刚刚,阿父他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会突然流泪? “阿……阿父,你怎……怎么了?” 金素想抬手去帮金木匠拭泪,又想知道他落泪的原因,这询问的声音中,自然带出了些许的疑惑不解来。 金木匠忙将手中的果子放了回去,然后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 紧接着,他便对女儿露出笑容解释道:“无碍,阿父这是高兴的!我的素素长大了啊!现在竟也懂得照顾阿父了,阿父这心里自然开心……” 听了金木匠的话后,金素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原来,阿父他这是因着感慨才落泪的么?她还以为,阿父他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儿呢。 毕竟,金家的日子细思的话,也真的算是艰难的了。 “阿父突然重病,我若是再像以前那般浑浑噩噩,那便是蠢了,阿父放心吧,女儿已经知道了家中的难处,接下来女儿会同阿父一道,努力养家的!” 看着女儿这么一个小人儿,说着要养家的豪言壮语,金木匠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他招呼女儿,和自己一起吃那野果子,同时在心中暗道:等自己病好了后,他要更努力地赚钱,为女儿买些真正能入口的果子去! 他之前听村中人说过,离青山村十里远的下河村,有一户人家儿种的有味道很是不错的杏树,等那里的杏子熟了后,为素素买些回来,让她好好高兴高兴…… 转眼间,就是一夜过去,等村中的公鸡叫了三声后,金素便早早地起了床。 这西汉时的村人,并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天色一晚,大家便纷纷躺下睡觉。 就连那夕食,都是趁着天光尚存时,紧赶慢赶吃完的。 等到了夜间,村中便无有一丝光亮。 点油灯?谁家又有那个闲钱呢?灯油在村中人看来,那也是个费钱的物件儿,非是必要,不会有人去点这个的。 而金素身为一个享受过现代夜间生活的穿越者,刚开始来到这个世界后,让她那么早就去睡觉,她也是不怎么习惯的。 要知道在现代的时候,她凌晨一点睡觉,那都算早睡了。 不过,好在她现在年纪小,经常缺觉,并不是很能熬夜,睡了几晚后,竟也习惯了起来。 还别说,这早睡早起还真的挺好的。 就像现在,她起了后,只觉一夜过去,神清气爽,再也没有过去那种“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的困乏状态。 就是有一点儿,让她觉得不怎么舒服——这个时代的榻和枕,那都是真的硬! 木榻上铺的是稻草,再往上才铺了一张草席,睡起来自然不如现代舒服。 更要命的是,这个时代的枕头不是硬木便是石头,比那榻还要硬得多。 她还听说,那城中的富户用的都是玉枕呢。 这玉枕听起来很是高大上,可是那也改变不了,它的材质很硬的特点啊! 古人枕着这么硬的枕头,是不是从来都不会落枕?金素在心中默默吐槽道。 眼下,枕了那石枕一夜的金素,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都有些僵了。 她先努力地活动了几下脖子,紧接着才去打了水,洗了把脸,精神上更是清醒了许多。 然后,她抬头看这天色尚早,眼下并非做朝食的时候,她便出了自家院子,开始顺着村中的小路,慢跑了起来。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些,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若是想要好好活下去,拥有一个健康的体魄,那可是必不可少的! 跑步中的金素有意无意地忽视了,自己拥有的那个神奇的交易商城,那里的药物,她可真的是用不起啊! 金素顺着村道跑着跑着,离韩垣他们母子所居住的那处小院落,便越发地近了。 同金家一样,韩垣他们母子二人住的地儿,也并不在村子正中,而是在村边儿,很有一股离群索居的意味儿。 当然,因着他们原本是外乡人,在这种村中所有人都知根知底儿的时代,他们住的远一些,双方都自在些。 等跑得近了,金素才看到了韩家住处的全貌—— 两间低矮的茅草屋,屋外围起来的都不能被称作院墙,或许称呼其为树篱更合适些? 这比金家还要不如啊!金素满脸惊讶之色。 不过,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当初宋娘子带着韩垣,来到青山村的时候,那可以算作是一穷二白的,否则她也不会想要把自己的儿子抵给金家。 现在他们能有这么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实属不易…… “素素?是你么?” 金素盯着韩家的院落失了神,却不料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让她很是熟悉的声音来。 她忙扭过头去瞧,只见韩垣他正费力地提着一个木桶,朝她走来。 因着天尚未大亮,乍看之下,韩垣的身影都有些影影绰绰,不太清楚。 “是我啊!只是,阿垣你这是在做什么?” 金素出声后,韩垣脸上的疑惑才消了下去。 他放下手中的木桶,甩了甩手腕儿。 “我起床之后,想着没什么事儿可做,便去给家里的水缸添些水,这样阿母她便能轻松些。”韩垣只几句话,便解释了自己的行为。 这么早就去抬水?金素更惊讶了些。 韩家住的地方,并不临河,算起来这里离青山村的那条河,居然是最远的。 “你刚刚可是去了河边儿?”金素问他道。 韩垣摇了摇头:“河里的水有些浑浊,并不适合饮用,这些都是我从河岸对面儿,靠近山脚的一处泉眼处提回来的水呢。” 泉眼?她怎么不知道? 翻遍原主的记忆,金素也没听说过,青山村附近还有泉眼的。 难道说是因为原主太不关心周围之事,所以说她才不知道的么? “阿垣,为何我从未听说过,这四周有泉眼的?” 金素既然想不出来,她便直接开口询问了出来。 韩垣朝她解释道:“那处泉眼极小,隐藏在某处山岩之下,寻常人自然是不知道的,这处泉眼只有我知道!” 说着,他还调皮地朝金素眨了眨眼睛。 在那么一瞬间,金素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对方眼中现出的璀璨星光…… 金素惊讶之下,只觉得韩垣他果真还是个孩子啊。 瞧他刚刚那副模样,不就是孩子们在向旁人展示自己的秘密时,会流露出的得意神色么? 那神色不会让人觉得讨厌,只会让人觉得可爱万分。 只是,这份可爱,金素她还没欣赏够,就被对方的一句话所打断—— “素素,你还未告诉我,你来这里所为何事?你是特意来寻我的么?” 看着对方那双带着几分期待的明亮眸子,不知为何,金素竟觉得自己的喉头发紧,那句“不是”,怎么都回答不出来。 不过,她却并不想欺骗韩垣。 到最后,她依然对韩垣摇了摇头道:“阿垣,我只是在进行晨练,顺着村中小道,来到了你家门前。“ ”因着心中装了些事情,便站在这里停了片刻,并……并非是特意为了来寻……寻你的。” 前半句话金素说的还算是很通顺,只是到了后半句,她却变得有些磕绊起来。 甚至中途她还想着把目光移开,不去看韩垣的眼睛。 只是,为了防止韩垣误会,她到底没这么做。 一直盯着韩垣看的金素,自然发现韩垣因为她的那句回答,眸中的亮色变得黯淡。 一时间她只觉得心中有些不安,想要开口对他解释些什么。 只是她几度张口,却发现眼下的自己竟无话可说,这让人倍感懊恼。 “原来竟是这样……” 韩垣的声音随着清晨的微风,送到了金素的耳边。 只是,她听着却只觉得,那声音低沉了许多。 早知如此,她刚刚还不如说些话哄他一哄呢,好歹不用看到他这副模样,金素在心中暗叹道。 “不过,素素,这‘晨练’又是何意?”韩垣的话再度传来。 不过,这一次,他的话语中便全然是疑惑之态,不复先前的黯然。 糟糕!自己刚刚匆忙中竟用了现代的词汇,这“晨练”一词,她又该如何向韩垣解释呢? 电光火石之间,金素自是想到了一番说辞。 只听她开口解释道:“阿垣,这‘晨练’,顾名思义,便是清晨时锻炼身体罢了。” “那素素,你又为何要‘晨练’?”韩垣再度开口问她道。 面对着突然变身好奇宝宝的韩垣,金素只觉得有些头疼。 “阿垣,我先前会生病,便是因为身子骨弱了些,自然就容易被风邪入体,多多锻炼身体,便能减少病症的侵袭……” 解释着解释着,金素反倒想起了韩垣的阿母宋娘子,自己名义上的未来婆婆,她身体似乎一直都不怎么好。 于是,她便借着这句话劝起韩垣来:“……阿垣,宋娘子的身子骨也有些弱了,所以说她才会时常得个小病,你也可以劝她时常走动走动,松散松散筋骨,这样对她也好些……” 21、第 21 章 “素素你是说,让我阿母锻炼身体么?”韩垣喃喃自语道。 金素朝他点了点头:“然也,不说让宋娘子像我这般,每日晨跑,她绕着院子走走便可。” 韩垣听了她的这番话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然后,只见他提起了水桶,对金素笑道:“素素,你先在此处稍待,等我把这水运回家后,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说罢,他不等金素开口,便提起手中的桶,迅速离去。 金素看着对方手提水桶,健步如飞的模样,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 韩垣他真的只有七八岁么?这力气也实在是有些太大了些罢? 那般重的木桶,就算是她阿父,拎着的话,也无法跑这般快的吧? 韩垣推开用树枝扎起来的木门,然后便看到了自家阿母正站在门口,目露无奈地看着自己。 “小郎,你怎么又去提水了?你还小,若是被累倒,可让阿母怎么活?这么重的活计,还是交由阿母来做的好……” 韩垣朝宋娘子笑了笑,先把水桶给提到了水缸处。 倒完水后,他才笑着解释道:“阿母,不过就是一两桶水而已,累不到儿子的。“ ”对了阿母,这水缸想要添满,至少还应该再来一桶,不过儿子打算晚些再去提,现在儿子还有些旁的事儿,想先出去一会儿。” 儿子突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宋娘子心中自然很是好奇。 小郎他做事素来有条理,从来不会把某件事儿只做到一半儿,就抛开手去,怎么今日却会说出这番话来? “小郎可是要去做什么?和阿母说说看?”宋娘子笑眯眯地开口问他道。 韩垣并不忸怩,直接出声回答道:“阿母,我刚刚回来时,遇到了素素,所以说我想……” “好啦好啦,阿母心中明白的,你快些去吧,莫要让金小娘等急了。” 宋娘子不等儿子说完,便掩唇轻笑,面上一副了然姿态。 不仅如此,她还对儿子挥了挥手,让他快些行动,莫要待在家中,延误良机。 韩垣先前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他阿母说完话后,他却突然感觉有些羞赧。 于是,他不等自家阿母再开口,便直接朝她行了礼,然后迅速跑开了。 宋娘子看着儿子的背影,轻声叹道:“这些小儿女啊……” 等韩垣出来之后,果然看到素素还站在原地,并未提前离开。 眼下,她可能因为等的无趣,正抬脚踢着路边儿的石子儿玩儿呢。 只略看了两眼,韩垣不知为何,脸却是红了。 “素素,我们走吧!”韩垣来到了金素身旁,朝她出声道。 同时,他也在悄悄地观察着身旁之人的神色。 金素扭过头来,有些惊讶地问他道:“我们?” 韩垣朝她解释到:“是啊,‘我们’,素素你不是要去晨练么?我觉得你说的很好,适度锻炼身体,确实对身体有益。“ ”所以说,我打算同你一道,我们一起晨跑好了,你觉得如何?” 说出这句话时,韩垣在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幸好天色尚早,天光未明,看素素的神色,应当是没有看出来,自己脸上的绯色。 天知道,他因为阿母的话和素素的身影,居然会闹个大红脸,那热度到现在,竟还没能消下去…… 金素听了韩垣的话后,心中自然很是惊奇。 像韩垣这种大早上就去帮家里提水干活儿的,还需要跟着自己晨跑么?他每天的活动量早就足够了吧? 不过,韩垣他的这个要求,既然都已经提了出来,自己答应了又有何妨?又不值当什么。 只是,下次的话,自己若是要晨练的话,还是尽量躲开韩家附近吧…… 金素心中想了什么,旁人自然无从知晓,她面儿上显露出来的神色,还是很开心的。 只听她对韩垣开口道:“阿垣你既然想一起的话,那就来吧。” 说罢这句话后,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地跑了起来。 刚开始时,金素能感觉到身旁的韩垣不是很适应这慢跑时的速度。 有好几次,他都是跑着跑着就不由得速度加快,让两个人从并排变作了一前一后。 不过,等错了几次后,对方便再也没犯过这样的错误。 他的速度逐渐和金素的保持了一致,甚至连跑步时的姿态,都和金素一般无二。 金素不由得在心中叹道:韩垣他果真是厉害! 自己眼下在慢跑时的动作,那用的可是现代人总结出来的技巧,这样跑最不费力,能够锻炼到的肌肉群也最多。 韩垣他刚开始跟在自己身旁时,还很是杂乱无章,谁又能想到,他不过是看了一小会儿,竟然就学会了呢?这也太聪明些了吧? 他们二人就这么相持着,跑了约摸两刻钟,直到天色大亮,村中开始有人走动时,方才停了下来。 待二人停下来后,金素才发现他们两个现在离村子已经有了一定距离,再往前便是紧靠河边的一处树林。 这片林子因为离村子最近,大家不想上山去砍柴的时候,便会来这里砍些树枝回家。 久而久之,从村中通往林子的方向,竟然被村人踩出了一条小路来。 若不是有这条小路,他们两个还不会来到此处呢。 “阿垣,天色已经大亮,我们再跑下去,定然会被村人围观,这便暂时先家去吧。”金素停下脚步后,对身旁的少年说道。 韩垣朝她点了点头,没有出声,似是颇为认同她的这番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几步后,他才突然开口问道:“素素,接下来你每日晨练,还会同我一道的吧?” 他的这句话让金素的神色不由得一怔,韩垣的问题,自己究竟该怎么回答他呢? 她之前就不太想和他一起跑,只是没找到理由拒绝,谁知道,眼下他居然开口说,以后还能不能继续…… 这实在是让她有些头痛,又有些无措。 对于想拒绝韩垣一事,她倒不是说有旁的理由,诸如“讨厌韩垣”之类的。 而是她总觉得,韩垣离自己太近,总会让她想起二人的关系来,这就让她很是尴尬了。 可是,韩垣都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地步,自己若是还开口拒绝他的话,会不会有些太过残忍? 踌躇了好久,金素最终还是没能开口,说出那个“不”字。 在说出那句话时,韩垣他已经拼尽了全力,甚至那句话说出来后,还让他觉得,自己有些太过不妥。 再加上金素一直不开口回应,这让他心中更是怅然。 直到金素笑着对他点头,他那紧绷着的神色才松了下来,脸上也再度出现了笑容。 两人继续沿着小路往村中赶,韩垣却忽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来。 “素素,今日去槐里城,你打算让谁陪你去?”韩垣的询问中,带着满满的关心。 听了韩垣的这一问题后,金素还有些不解:“我为什么要去槐里……” 她这句话才刚刚说到一半儿,金素便看到韩垣的脸上有些异样。 她略一细想,便察觉到了不妥之处。 不,不是韩垣问的有问题,而是自己居然忘了,还有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儿在! 她先前可是和韩垣说过的,今日她会再带人去槐里城请良医过来,为阿父诊病。 韩垣会提醒她这件事儿,说明对方是真的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了心上。 可是,她现在却是没办法,再去槐里城一趟的! 一者,阿父他已经有了治疗的药物,再去请良医过来,只会白费功夫; 二来,她现在已经没有钱了,她的钱全部被那个“黑心的商城”给要去了,等良医来了,她又该从何处拿来银钱奉给对方呢? 没钱,这才是最为根本的一点儿,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金素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解释道:“阿垣,此事你无需担忧,再去槐里城,可能要过几日看看再说……” “可是,素素,你阿父的病还能再拖下去么?” 韩垣不明白,为何先前素素还一直说,她要尽快去槐里城中,请得良医来,她还言及此事万不能拖延,为何现在却又要等几日再说呢?莫非是钱上出了问题? 不得不说,韩垣对事物的敏锐度绝对很高,这一猜竟让他给猜着了。 另一头儿,对于韩垣的疑问,金素还是要开口回答的。 “阿垣,此事我和阿父他提了几句,想让他帮我寻村中稳妥之人,随我去槐里请得良医。“ ”可是,我阿父他却拒绝了我,他说他昨日起,便感觉身子好了很多,再待一两日,病便能好个彻底,让我不要再进城折腾……” 关键时刻,金素也没办法想出十全十美的说辞,最后,她暂时也只能把阿父把这个锅给背起来。 因为她相信,韩垣不可能因为此事,再跑去金家问她阿父…… 而且,商城给出的药物,她还是很信任的,两三日阿父定然会好的! 果真,韩垣听了金素的解释后,只是紧皱着眉头,一言未发。 素素她阿父会这般选择,韩垣倒不是很意外。 大多数庄稼汉在病了后,都不会随便去请医士来的,因为那实在是太费钱了些。 他现在只希望,金家阿伯的病是真的快要好了,而不是在硬扛着,村中很多人的病不都是扛着扛着就好了么? 眼下,金素并不想抬眼去瞧韩垣的神色。 她因为不得不说谎,眼下正气短着呢,再去看韩垣,便有些不太自在。 当然,有时候低头,那也是能发现宝贝儿的! 比如说低着头的金素,她随意一瞟,便看到了路边不远处,有一大丛她很是熟悉的植物。 那……那是一大片野薄荷?! 一时间,金素甚至都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神儿来。 她该不会是看错了吧? 抬手按了按传说中的“睛明穴”后,金素再度睁眼去瞧,果真是好大一片野薄荷。 她果真没有看错! 野薄荷,这可浑身都是宝啊! 22、第 22 章 韩垣未曾料到,素素她和自己聊着聊着,居然突然就止了声。 不仅如此,她居然还站在了原地,低着头,不再往前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 韩垣有心想开口询问,谁知道尚未出声,他便看到愣神儿的金素动了! 她的方向并非沿着弯曲的小路向前,而是朝一旁的荒地跑去。 “素素,你这是……?” 韩垣的话尚未问完,他便看到了令他更加震惊的一幕来—— 素素她居然蹲下身子,拔了两根草叶儿开始啃起来。 素素她……她这……这莫非就是……撞了邪物妖灵? 韩垣一时间想起了,村中老人吓唬孩子时,说的那些乡野村话。 里面不乏就有会蛊惑人心的妖物,听说那些山精水怪最喜欢的,便是童男童女…… 等韩垣回过神儿以后,他已经跑到了金素身旁,焦急而又凄厉地对她喊道:“素素!金阿姊!你莫……莫怕!魂……魂来!归……归来兮!” 韩垣喊出来的这句磕磕绊绊的话,还是他曾经听邻村的某个神婆唱过的。 不过,在喊出来后,他就有些懊恼。 那神婆唱念咒语的时候,他记得还要焚香,上祭品,还要跳那怪模怪样的祀舞,他旁的都没做,就只喊了一声,真的会有用么? 此刻的他并非不害怕,只是他一想到,他和素素早有婚约,两人早早地就被绑在了一起,眼下,他必须去救人,便顾不上许多了! 金素自从看到那片野薄荷后,满身心都被其吸引了过去。 等她摘了两片薄荷叶,在嘴里一含,那沁人心脾的清凉感觉,便让她彻底确信了自己先前的猜想。 可是,她还没高兴多久,就被身后传来的凄切声音吓了一大跳。 等她回过头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眼圈儿红红,神色张惶的韩垣。 他刚刚喊的是“回来”?听着不太像啊。 而且,自己就只是来了离小路不远的荒地,韩垣他没必要跟过来,还大喊让自己回去,同时还这么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吧? 这时候的金素,怎知韩垣心中的那些“神奇”想法? 而当韩垣看到,素素她终于回过头来后,他才再度鼓起勇气问道:“你是素素么?还是这山间的妖灵?” 金素心中一惊,莫非自己是穿越者的身份,被韩垣给发现了? 这不应该啊!自己做事向来小心,连阿父他都没发现自己的异常,为何却会被韩垣看出来呢? 金素低头沉思之时,韩垣的心就越收越紧,素素她不会真的被妖邪侵身了吧? “阿垣,你在说什么傻话?我自然是素素啊!这里哪里来的妖邪?“ ”再说了,这太阳都已经爬过山头,就算有山妖,也应该是在夜间出现的吧?” 金素很快就回过了神儿来,她总觉得韩垣定然是误会了什么,而不是说他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她越是沉默不回答,反而越容易让人猜疑,倒不如光明正大地反驳,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好的选择。 韩垣听了她的这番话后,果真信服了许多。 是啊!那些传说中的山妖,不都是夜里才会出现的么? 那些神婆作法,大多数也都是在夜间,据说这样才不会惊了鬼神…… “可是素素,那你为何……为何要学牛马,突然去啃食野草?我还以为你是被牛羊鹿兔之流的山妖上了身……” 听了韩垣的这句话后,金素一时间大脑都是空的。 啃食野草?山妖上身?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不过是蹲下身,尝了一口野薄荷的叶子而已,这居然就让韩垣联想到了妖怪身上? 这实在是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当然,最要紧的是,韩垣这孩子的脑洞是真的大!西汉“脑洞帝”非他莫属了吧? 金素站起了身,抬手就敲了韩垣的脑门儿两下。 然后,她才佯装生气道:“我刚刚只是尝了尝那薄荷叶子,那不叫啃食!‘啃食’是什么词?哪里又能用在此处?阿垣啊,你真的是……” 说着说着,金素还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以示心中的无奈。 韩垣被人敲了脑门儿,他的脸上却一点儿恼怒之色都没有。 相反,他揉了揉脑门儿,脸上满是傻呵呵的笑容,“素素,你没事儿,真的是太好了!” 看着韩垣的这副欣喜模样,更多的责备之语,金素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这还是孩子呢,想象力丰富一点儿是常有的事情吧? 再说,自己刚刚的行为确实有些不妥,会引起误会,也并非不可能…… “对了,素素,你刚刚说的‘薄荷’又是何物?” 就在金素走神儿之际,韩垣的声音再起。 金素闻言,直接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那片野薄荷道:“‘薄荷’?不就是我身后这边么?” 韩垣脸上的惊讶之色更浓:“原来,这牛羊皆不爱食的野草,居然叫‘薄荷’么?这个名字倒是不错。” 听了韩垣的这句话后,再去看他的神色,金素心中不由得一动。 原来,现在的人都不认识薄荷么?那他们自然不知道,这薄荷的妙用了。 想来也是,他们若是知道这些,这一大片儿野薄荷如此茂盛地长在路边儿,离村子又这般近,估计早就被人采了个干净,又如何会让她无意中看到呢? “阿垣,这草既是牛羊都不爱吃,那你为何会觉得被妖灵附身的我,会去啃食其呢?”金素突然抛出了这么个问题来。 韩垣愣愣地回答道:“呃……我原先也觉得奇怪,后来想着,估计那成了妖的牛羊,和普通的,口味儿不一样,所以说……” 神他么口味儿不一样,金素听了韩垣的解释后,更觉得无言以对,唯有叹息…… 或许是金素脸上的无奈之色太浓,又或者是因为,韩垣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这番解释,并不怎么妥当。 所以说,眼下互生尴尬的韩垣,只傻站在那里,心虚地摸着自己的鼻尖儿,不再出声。 “阿垣,其实薄荷的味道很好的,只是牛羊的舌头灵敏,受不得这气味儿,它们才会不爱吃,你也尝尝看?” 说话间,金素便把自己手中的叶薄荷叶儿,塞到了韩垣的口中。 哼,让你刚刚把“啃食”这么一个词儿,用在我身上,现在你就好好尝一尝这薄荷的“曼妙滋味儿”罢! 金素心中很是敞亮,任谁第一次吃到薄荷,刚开始时,估计都受不住那股子冲劲儿罢! 韩垣本就因为先前说错了话,神色有些恍惚,在金素把薄荷叶儿递到嘴边儿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就含在了嘴里。 只是,很快薄荷特有的清凉之感,便直冲脑门儿,让韩垣的神色都不由得为之一振。 他苦着脸,有心想要吐掉口中的草叶儿,谁知道一抬头,便看到素素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她那双能说话的眼睛只一眼,韩垣便明白了,她透过眼睛传递过来的信息——“你若是敢吐,试试!” 韩垣正是看明白了,才不得不苦着脸,把口中的薄荷叶儿给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金素本来在盯着韩垣,只是一错眼的功夫,她再抬眼去看时,看到的便是,韩垣的喉头滚动的样子…… 金素满脸讶异,指着他问道:“阿垣,那薄荷叶儿呢?哪儿去了?” 因为叶片儿被咀嚼,薄荷叶中含有的薄荷油,自然更多,韩垣就被那股子凉劲儿,激得一哆嗦。 恰逢金素开口问话,他便有些含糊地答道:“素……素,我……我咽……咽了。” 金素听到他的确切回答后,便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拽住了韩垣的胳膊,拍打了一下,然后才有些急地跺脚叹道:“傻子!阿垣你就是只傻狍子!那薄荷叶儿只是让你含着尝尝看的,哪个又让你把它给吃了?” 金素从未被这种无奈又心疼的感觉充斥在心间过,要不她也不会用“傻狍子”一词来形容韩垣。 他可不就是像傻狍子一般,又傻又可爱么? 让人想对他生气发怒,都无法子,更做不来啊! 韩垣垂眼看着,金素拉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他在心中暗道:素素,其实你刚刚打的那一下,一点儿都不痛的,还有,你这是生气了么?因为我吃了那草叶儿? “难道那叶子有毒,所以说不能吃?”韩垣带着些疑惑,开口问向金素。 金素看着韩垣的那种黑眸,突然间什么责备的心思都没了。 她放下韩垣的胳膊,无奈地解释道:“那是入口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毒呢?只是,若是想吃薄荷叶儿,需要在灶房中简单地处理一下,最好勿生食之!。” 韩垣听了金素的解释后,眼前不由得一亮。 他指着金素身后的那片野薄荷,问道:“素素的意思是说,这种草其实是菜的一种?” 要知道,时下山民活得也很是艰难,不是山野中无物产,皆因山野之民见识有限。 大多数植物在没人确定能吃以前,他们是绝对不会入口的! 若是误食中了毒,那就真的是药石无医,莫名其妙丢了命,都没处哭去。 韩垣的神情变化,金素很快也就明白了过来。 说实话,西汉时的人口并不密集,和明清之时,发生“人口大爆炸”后,百姓吃空山川,食无可食的时代并不相同。 这时候的山川还很是丰饶,但是百姓的日子依然困苦。 这一切的一切,根源都在于知识的欠缺——人们不懂得如何利用周边之利。 就拿青山村来说,紧邻山河的村人的食物依然匮乏的要命。 自己穿越的使命是什么?难道说,是要用己所能,去改变这一切么?金素一时间竟有些心神恍惚。 “素素?你怎么了?莫非这些并非菜蔬?” “不,薄荷也可以被称作是一种蔬菜,当然,它最要紧的,其实是一种药草!” 面对韩垣的疑问,金素迅速地开口回答道。 想改变世界,就先从改变身边之人开始罢! 比如说,她的这位“小童养夫”…… 23、第 23 章 “如此普通的野草,居然还是药草么?”韩垣喃喃道。 金素低头应道:“是啊!这确实是药草,薄荷性温凉中平,内服能解风热,健脾胃,外敷则能止痒,间或有止痛之功效……” 金素解释到一半儿之时,突然感觉到身旁之人的目光不太对劲儿。 她忙抬眼去望,却只见韩垣正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 看着韩垣的神色,金素有些不太自在。 自己刚刚是不是说的太多了?若是韩垣他开口问起来的话,自己又该如何去解释? 金素停了口后,还一直看着他,韩垣自然不会感觉不到。 只见他微微抬目,目光对上金素,眉眼之间溢满笑意地开口道:“素素!这药草居然有如此多的功效?那可真的是太好了!“ ”村中人时常缺医少药的,谁能想到,居然就有这么一味良药长在村边儿的野地里呢?它……” 韩垣自开口后,就是对这新发现之药草的漫天赞誉和满心欢喜,旁的,便再无所言。 金素听了好半晌,才带着几分好奇又几分试探地开口问他:“阿垣,你为何不问我,究竟是从何得知这些的?譬如其名和它的药性……” 如果韩垣放开了问的话,金素反倒不觉得有什么,对不明之事有所疑,乃是人之常情。 她虽然说还没准备好合理的说辞,却是已经等待着韩垣的询问。 像韩垣刚刚那样,一直不开口询问的,反倒会让她心生疑窦。 可这件事儿,金素又不能听之任之,若是等将来某一日再爆发出来的话,说不得会引来更多事端。 为了探明韩垣的态度,她也只能自己开口。 因着她的那番话,韩垣果然停了下来,不过,他的神色却没有太大的波动。 等金素把话说完后,他便不假思索地回答她道:“素素能知道这些我所不知道的事情,自然是素素你的本事,无论素素如何,总归是不会害我的,不是么?既如此,我为何要去在意那些烦忧之事呢?” 韩垣的话,再一次让金素愣在了原地, 她是真的没想到,韩垣想的会如此简单。 他不需要自己开口去解释什么,便相信自己,这种信任何其珍贵?自己又何其有幸…… 因着韩垣的那句话,金素的心神都受了很大的震动,她直接别过脸去,免得让韩垣看到自己的窘态。 “素素?”自她转身后,身后便传来了韩垣那略带关怀的声音。 “我无碍!” 金素回答的很是坚决,只是她依然背对着韩垣,就是不把头扭回去。 韩垣看着金素的背影,心生茫然,他却是未曾看出来,金素身影之中透露出来的那一丝狼狈来。 金素转身之后,那片野薄荷便映入了眼帘,须臾间,她想到了一个引开韩垣注意力的好方法…… 只见她蹲下身子,采了一大捧薄荷叶儿,然后她才转身看向韩垣,朝他努了努嘴道:“阿垣,我手中的这些薄荷叶儿,你分一半儿带回家去吧。” 刚刚金素她采摘薄荷叶的样子,站在她身后的韩垣,自然不会看不到。 不过,金素的话还是让他有些不太明白,“素素,你这是要?”韩垣疑惑道。 “用热水冲泡薄荷叶儿,得来的茶汤饮之,对身体有益,宋娘子她素来身子骨弱,易受风寒,阿垣可每日让她喝些养身。” 解释罢,金素便率先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韩垣的身后。 然后,她抬手拍了拍韩垣的肩膀,出声道:“阿垣,我们家去吧,在外面待得久了,恐会引得父母忧心。” 韩垣因着金素先前的那番话,正处于心情激荡之际,哪里又能料到,才一会儿的功夫,素素她居然就开口说要离去? 他有些焦急地拽住了金素的袖子,朝身后的那片薄荷丛指了指:“素素,良药还在此处,我们二人就这样贸然离去,等需要的时候再回来取时,它们会不会就没了?” 金素再度拍了拍他的肩,只是这一次明显带了些安抚的意味儿。 “阿垣不用担心这个,眼下村人尚且不知其有用,在他们眼中,这些野薄荷不过是些无用野草罢了,他们自然不会花费时间来采割。“ ”而那些食草的牲畜和野物也不喜其味道,放在这里,反倒会更安全些。“ ”我们若是在这里待久了,甚至做出一副保护的姿态来,被旁人看到的话,反倒会惹出事端。” 金素的话让韩垣的神色,都不由得为之一肃。 是啊!素素说的对,他们装作不在意,才不会引来旁人的注意。 他们若是太过小心翼翼,村人好奇之下,定然会来探访,以他们两个人的力量,必然会护不周全…… “素素,你的意见我明白了,这些药草我们等天黑之后再来取?”韩垣的神色看起来颇为严肃。 金素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摇头笑了笑:“阿垣莫要紧张,这些野薄荷最是好活,折其茎,叶,枝插入土中,便可成活,到时候,我们完全可以在家中的院子种上一小片儿,便足够用了。” 听了金素的这般解释后,韩垣才彻底放下了心来。 他们二人这才重新回到了小路上,往家中赶去。 不过,他们二人只走了几十步,迎面便遇上了一位五十多岁提着木桶的老翁。 “金小娘,韩小郎,你们两个小娃儿大清早的,这是去哪儿玩儿了?” 那老翁看着二人走来的方向,那可是村外啊!这太清早的……他这心中有些诧异,自然就开口询问起来。 金素看了对方好几眼后,才和记忆里的人物对上。 “王阿翁这是去河边儿提水么?我和阿垣早上醒来后闲着无事,便在村子四周随便转转。” 金素开口后,韩垣并没有接上,不过他却是对着王阿翁点了点头,神色间还很是笃定,似乎金素说的就是真的一样。 老丈本就是赶巧了问上一句,金素解释后,他自是无有不信的。 想想也是,就这么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娃儿,他们又能折腾出什么名堂来呢?无非就是贪玩罢了。 “你们两个可莫要跑得太远,尤其是可不能上山啊!若是被山上的野兽抓了去,那可是要命的事情啊!还有啊,你们呐……” 这人老了,自然就变得啰嗦起来,还尤其喜欢教导晚辈。 王阿翁唠唠叨叨地教导了金素他们二人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自己还要去提水回家之事未做呢! 家里的老妻正等着水洗衣呢,他若是慢了,定然会被老妻揪着耳朵唠叨,那可不是好受的…… 因着想起来了正事儿,王阿翁提着木桶迅速离开,那脚步快的,和年轻人都差不离! 说起来,他不是没看到金素和韩垣手中的草叶儿,只是他还以为这是两个小娃儿采来玩儿的,自然不会将其放在心上…… 眼看着王阿翁离开,金素和韩垣两个人苦哈哈地相视一笑,这才加快了脚步,他们可是不想再遇到这么“善心”的村人了! 在岔路口,二人便要分开来,几乎是同一时间,金素和韩垣都站定了在路口处。 韩垣是想开口和金素道别,金素则是忽然想起来了一件,先前被自己忽略的事情来。 “阿垣,你……” “素素,……”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止声,一时间,二人间的气氛都变得奇怪起来。 “素素,你先说吧。”首先打破僵局的是韩垣。 金素顿了顿,理了理头绪后,才出声问他道:“阿垣,我现在有一事未明,先前你说,你怀疑我被山妖精怪附身,那你为何敢跑来我身后唤我?你就不怕山妖伤你害你?甚至取你性命么?” 最开始,韩垣的那番话金素只觉得好笑,甚至还有些恼怒,可她现在细思之下,却突然想起了许多先前未曾注意到的细节。 比如说,她刚刚开口询问之事——阿垣当时就不怕么? 韩垣本以为,金素也是要开口和自己道别,他却没想到,金素她居然又提起了这件儿事。 当他听到金素提及“山妖”,“附身”等字眼时,只觉得尴尬万分,恨不能钻进地底,素素她为何又要再提此事呢? 不过,当韩垣看到金素一脸认真的神色后,他便明白,这个问题自己必答不可,他是躲不过五的…… 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我当时想的是,若是能用偶尔听来的咒语,祛除附素素之身的妖邪的话,那自然再好不过;“ ”若是不能,那妖邪说不得会因为更喜欢童男,离开素素,这样素素你便能得救了……” 韩垣一边儿回想着先前之事,一边儿顺嘴儿就将其说了出来。 金素没想到,韩垣他居然还存了“以身代之”的想法! 当时,韩垣他在身后唤自己时,他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应当不是不怕的吧? 可他还是来了,还抱着这般护持的心思…… 金素一时间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直接当着韩垣的面儿,红了眼眶,落下泪来。 如果说她先前尴尬之时,还想着避开韩垣的话,那她现在则再无此等心思。 “阿垣,你太傻了!太傻了真的!” 金素这一次上手,拽住韩垣的胳膊锤打时,用的劲儿不算小。 她究竟该拿这个傻子怎么办呢?怎么办啊?! 24、第 24 章 待回到家中以后,金素的心情一时半会儿还是平静不下来。 不过,她推开自家大门儿时的声音,可能惊到了正屋里的金木匠,只听他忽然出声问道:“外面的是谁啊?” 金素忙答道:“阿父,是我,素素。” “原来是素素么?你先前出去了?” 一听到来人原来是女儿,金木匠降低了腔门儿,声音里不自觉地便带了关心之意。 “是啊,阿父,鸡叫三声后,我便起来了,刚刚去外面溜达了一圈儿,你饿了吧?我现在就去给你做朝食去!” 说罢,她就一溜烟儿地跑进了灶房,说起来她也有些饿了呢…… 当然,受限于这个时代和家中的境况,金素一时半会儿也没法子做出来“满汉全席”来。 眼下她能做的,也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饭食罢了。 疙瘩汤已经给阿父做过了一次,今日还是换个花样好了,可是该换个什么好呢? 金素看着面前装粮食的大瓮,很是为难。 家中最多的粮食便是菽,其次是粟,再次是稷和黍,麦本就不多,被磨成面粉的自然更少了。 看着小陶罐儿里剩下的那两捧面粉,金素沉默了。 这么一丁点儿面,就算她今天还想给阿父做疙瘩汤,似乎都不能了,她总不能现在拿着麦,去村子正中的石磨现磨吧? 粟和黍营养价值低,对阿父的身体恢复不好,菽营养价值倒是挺高的,可是吃了又不消化。 唉,如果这些菽能被自己做成易消化的食物就好了…… 菽?易消化?金素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 自己怎么就会这么愣,居然会拿着金饭碗要饭吃?菽不就是现代的大豆么? 现代人很少直接把大豆当主食吃,大家吃的都是各种各样的豆制品啊! 豆腐,豆浆,豆花儿,豆皮儿,豆干儿,豆芽儿,油豆皮,油豆泡,豆腐乳,千张…… 华国人民对美食的热爱,那是传承在骨子里的,经过几千年的发展,豆制品的种类繁多,用途千变万化。 金素现在还记得,自己去古都汴梁旅游时,在大相国寺吃的那次素斋。 庙里的大师傅做的最多的最好吃的,就是用豆制品做出来的各种“假肉宴”了。 其中有一道素鸡,她离了汴梁后,都还念念不忘了好久呢。 说起来,她虽然没有大相国寺僧人做素宴的高超手艺,但是,那些简单的豆制品还是难不倒她的。 可惜家中没有小石磨,她现在做不得豆腐,但是,豆芽儿么?还是可以先发上个一盆儿的,接下来这几日的菜要有了! 金素先去瓮里舀了两瓢菽,紧接着取了一个陶盆来,将菽淘洗干净,然后才在盆中加入了三瓢水。 发豆芽的第一步,万万不能水少,要不很容易泡不开。 加完水之后,金素便把陶盆放在了远离灶台的位置。 泡豆芽儿需要适宜的温度,放在灶台旁,很容易温度过高,把豆子的胚芽烤死了,还怎么发芽儿呢? 因为发豆芽儿起码需要四日,这今日的饭食暂时是用不上的,她便只能去取了麦,打算做一顿麦仁粥出来。 其实说起来,这做麦仁粥的话,最好还是要加入大米。 可现在她人在西汉,北方的百姓大部分都不会去种稻,又从哪里找大米去? 因而,到最后她也只能做个简易版本的出来了。 煮粥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起码对金素来说,让她煮粥简直可以说是手到擒来。 淘好了麦粒儿,又等釜里水加好水,金素便将麦粒儿放入了釜中。 至于灶中的火则被调得很小,这麦仁粥儿啊,用大火是煮不好的,必须用文火慢慢地炖煮,方才能煮出味道来。 煮粥的空当儿,金素开始准备起菜肴来。 昨个儿那韭菜和荠菜腌过后,阿父就夸过味道很不错,今个儿她直接腌个小菜好了。 在院子里靠墙根儿的地方,被她阿父埋了一排葱,方便随取随用。 因为灶台前离不得人,金素暂时也没法子去菜地里摘菜,她便直接出了灶房门儿,拔了两根葱回来。 葱这种蔬菜,无论是调味儿,还是自己做主菜都是可以的,它和姜还是有点儿微妙的不同。 毕竟,在现代时,金素曾听说过,华国北方齐省人民最爱食葱,可以说无葱不欢; 但是,她却从未听说过,有人喜欢生食姜的…… 闲话休提,金素提着葱进了灶房后,麻溜地剥掉了葱表面的干叶儿,又拿了菜刀,剁掉根部,洗干净后,便放在案板上切了起来。 切葱必用窍门儿,要不然这葱还没切好,人就要“痛哭流涕”了。 在菜刀上抹了一层清水后,这葱切好后,便只能闻到葱香,不会被其辣到眼睛。 切好的葱段儿铺完了陶碗的碗底,金素才去取了盐来,腌上后放置起来,只待麦仁粥煮好……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金素终于闻到了自釜中散发出的香味儿来,而这时候她再去看碗中腌着的葱,自然也好了。 金素唯一觉得有些遗憾的,便是眼下没有豆腐,若是有豆腐的话,自己直接就能做出来个“一清二白”出来了,可惜啊可惜…… 这顿朝食,金木匠吃的也极其满意,香喷喷的麦仁粥,喝下肚后,只觉得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而那一小碗儿腌葱段儿,吃起来又辣又脆,还祛除了生吃时的那股子冲劲儿,对现在还在病里的金木匠来说,真的是再好不过了! 吃完饭后,这该喝的药又怎么能忘? 铜鼎里的热水,金素早已经备好,这一次她不仅冲了一碗感冒灵颗粒,还冲了一碗薄荷茶。 也得亏金木匠的胃口大,要不然饭后他还真的是喝不下这两碗呢。 对于女儿新奉上来的第二碗热茶,金木匠也颇有些好奇。 按理说,这茶汤是热的,他喝完后腹内感受到的,应该是热劲儿才是。 可是今个儿,他喝了那碗飘着草叶子的热茶后,却只觉得自体内传出来一股凉意,让他只觉得通体舒畅。 先前因为生病而变得有些萎靡的精神,竟然都为之一振。 “素素,你刚刚端来的那一碗是什么?阿父觉得喝了后,身子舒畅多了。”金木匠喝完后,把空碗递给女儿,顺嘴问她道。 金素本想把薄荷给自家阿父介绍清楚,但她转念一想,阿父他尚在病中,自己何苦和他说这些,让他又去劳神劳力呢? 因而她直接回答道:“那碗热茶加入了药草,是药茶,配合阿父之前喝的药汤的,阿父喝了后,身子自然会舒服许多。” 自从见识到女儿的手艺后,金木匠对女儿的话就越发地相信,眼下在听了金素的这道语焉不详的解释后,他也没去追问,竟然像是直接信了…… 到晚间用了夕食后,收拾好灶房中的一切,金素才去看了早上她泡在盆里的豆子。 金素下手摸了两下豆子,感觉到豆子已经完全泡开,这才去廊下取了一个竹编的箩筐来。 那箩筐本是她阿父编来,用作筛掉菽和麦中尘土的,现在她却是要拿它来发豆芽儿用了。 下午的时候,她便把那箩筐儿仔仔细细地刷了好几遍儿,确保上面再无其它尘土,放在廊下,待风将其吹干。 泡好的豆子被她倒入箩筐后,水自然会顺着缝隙漏出来。 而因为这箩筐她阿父编的时候,使了巧儿,编得很是细密,所以说金素并不担心那豆子会漏出去。 等豆子全部倒入箩筐后,金素才去房中取了一小块儿干净的麻布来,沾上水,然后平铺在豆子上。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又过去了两日。 金素这两日来,一方面绞尽脑汁儿地为自家阿父准备饭食,感冒灵颗粒和薄荷茶自然也是顿顿不敢落下; 另一方面儿,灶房里的豆子还需要她每日浇上三遍儿水,而且那水还需要她浇得透透的。 这可是接下来要用到的菜,金素哪里又会不用心侍弄? 其实,她阿父在喝了六包感冒灵颗粒,又连续吃了五顿薄荷茶后,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不过,金素依然不许他下榻,让他必须把药喝完了才行。 每当金木匠想要下地儿的时候,金素只要出现在屋子里,别的多余的话她也不说,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金木匠,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担忧,金木匠自然就只能乖乖地收起要下榻的心思,重新躺回去养着。 唉,现在素素只要一看他,他这心里就发怵,也不知是为什么? 等从商城里“高价”买来的感冒灵被自家阿父喝完后,金素才放下心来,开始允许金木匠适当下榻活动活动筋骨。 不过,金木匠想做些旁的活计,无论是木匠活儿,还是要去地里瞧瞧,金素她都没能点头。 俗话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家阿父病刚好,如何能去做重活儿?怎么说也要多休息几日才是。 金素既然不愿意让金木匠做活儿,灶房里的活计,她自然依然要大包大揽,不许金木匠进去忙碌的。 金木匠病好了两日后,实在是闲得慌,便抬腿去了灶房,想看看柴火是不是缺了。 结果,他一进去,便看到了女儿放在箩筐的菽。 这菽居然还出了一寸左右的芽儿,素素她这又是要搞什么名堂? 25、第 25 章 “阿父,你怎么突然跑进灶房中来了?朝食才刚刚吃过,莫非您又饿了么?” 金素去村外小路摘完薄荷叶儿,刚回到家中,便听到灶房里传来了动静。 于是乎,她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想看一下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当然,她倒不是担心家中会遭贼什么的,就这一穷二白的家底儿,贼来了估计也会走空。 她担心的是,怕有鸟儿飞进灶房,不论是在灶房里拉了,还是在它们去啄了自己盖好的豆芽儿,那都是麻烦事儿,收拾起来更让人头痛。 不过,她却没想到,灶房里的动静居然是自家阿父发出的。 金素说话时的语气,都有几分无奈。 她之前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让阿父他莫要进灶房,结果他竟还是未曾听从。 金木匠听了女儿的话后,心中就不由得生出些心虚之感来。 女儿管的实在是太严了啊!不敢抬头去直视女儿双眼的金木匠,目光自然就放在了那装满菽的箩筐上。 他心中一动,忙指着那竹箩筐问道:“素素,现在并非种菽的季节,你为何要在箩筐里放些菽苗呢?“ ”而且,不把这菽苗种在土里,只泡着水,它们定然是长不大的!” 金素顺着金木匠手指的方向,看到了自己发的豆芽儿,她这心里自然就明白了缘由。 原来,阿父把自己发豆芽儿的行为误认为是在育苗? 金素不由得发笑道:“阿父,那豆芽儿……菽苗儿不是要种的,女儿准备这些,只是想将其作为菜来吃罢了。” 说罢,金素又去比了比豆芽儿的长度,现在长得还是有些短了,须得再等上一日。 “这……这菽苗儿居然可以当菜吃么?”金木匠神色微讶。 金素点头道:“是啊,阿父,这些菽苗儿不仅仅能吃,味道还很是不错呢。“ ”我刚刚看了一眼,现在这菽苗儿长得还不够高,阿父明日便能尝到其滋味儿。” 听了女儿的解释后,金木匠才突然想起来,既然那长大了的菽叶儿都能做菜吃,这更嫩些的苗芽儿,自然也是可以的。 家中菜蔬不多,女儿她能想起用菽苗儿做菜,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儿…… 就在金木匠在心底儿盘算的时候,金素直接上前,轻轻地把金木匠给推出了灶房。 “阿父,既然您已经知道了这菽苗儿的缘故,便快些回屋躺着去吧,莫要太过劳心劳神才是。” 金木匠心知女儿的好意,因而他也只能无奈摇头,对她叹道:“素素,你啊……” 第二日的朝食,金木匠果真吃到了一道新的菜肴。 那发好的豆芽儿,金素直接取了一半儿,用热水焯了一遍儿,去除其豆腥气。 紧接着,她才拿了葱,韭作辅料,浇上化好的盐水儿,拌好后,又滴上几滴她提前挤好的薄荷汁儿,一道爽口的凉拌豆芽菜,便被她端上了桌。 那盆发好的豆芽儿,朝食金素做了一半儿,夕食她又做了一半儿,便不剩什么了。 金木匠自然吃得很是开心,不过,他对女儿不留些菽苗儿,待过几日再吃的行为,有些不解。 于是,他便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金素听了后,便指着盘中剩下的豆芽儿解释道:“阿父,这些菽苗儿从泡水到长芽儿,三四日的挑来食,才是最好的。“ ”时间短一些的,芽儿还没长开,吃起来就有些不尽兴;若是放得久一些,苗儿长得太长,嚼起来则如树根,失去了菽苗儿的滋味儿。“ ”阿父若是想吃,女儿再发一些便是,不需要存放太久。” 金木匠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来竟是这么个缘故么? “既然长成了苗儿就不能食用,叫它菽苗儿倒有些名不副实了,素素不若叫它菽芽儿好了。”金木匠沉思片刻后,开口对女儿建议道。 金素没想到,自家阿父居然会给出这么个建议来,她的神色甚至有些惊喜。 要知道,她早就叫“豆芽儿”叫得习惯了,这几日天天叫“菽苗儿”,好几次她都差一点儿就说错了。 中途更改,简直要把她的舌头都折腾地打了结儿。 现在阿父自己提出,要将其改名为“菽芽儿”,虽然说和“豆芽儿”还有些差别,不过到底顺嘴了些。 “阿父的建议,真的是再好不过了。”金素笑着开口应道…… 金木匠被拘在院子两日后,终于得了女儿允许,能出门儿干活去,他这心情很是雀跃。 这可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第一次发觉,自己竟然那么想念田地…… 因着病了好几日,地里的活儿落下了许多,有几块儿菽田里的草,都快有小臂那么长了,金木匠自然要在地里多下些功夫。 从天刚蒙蒙亮,他便背着锄头下了地,至于朝食,则被他推迟到了快正午之时。 为图方便,这几日都是金素在家做好饭食后,用小筐儿装好,提到田间,让金木匠吃完后,自己再提回家去。 就这么一来二去的,金木匠吃的那略显独特的饭菜,自然就落入了村人的眼中。 有那同他相熟的,自然就开口询问了起来。 金木匠正不知该如何夸赞自家女儿,眼下有人问,岂不是个大好时机? 经金木匠这么一宣传,很快青山村的人都知道了,他家金小娘以菽芽儿做菜之事。 金木匠面对一同下地的村人,也不吝啬,让他们尝了一两口菽芽儿后,他们这心中就有了计较。 金素很快也从自家阿父那里,得知了此事,她眼睛一转,眨了眨眼,便计上心头。 自己先前还在发愁,家中太过穷困,没有来钱的门道,这不,赚钱的法子不就上门儿了么? 她暂时做不了旁的生意,在青山村卖卖豆芽儿也是可以的。 金素把自个儿的想法,和金木匠提了一句。 金木匠听闻后,神色间却有些犹疑:“素素,这菽青山村每户人家都有,发菽芽儿也不是甚么难事儿,真的会有人买么?” 金素却只对他笑了笑:“阿父莫慌,成与不成,且让女儿试试再说。“ ”不成的话,咱们再去想旁的法子,可若是成了的话,家中也算是有个进项不是?” 金木匠听了这话,便也只能点头同意了下来。 左右这法子都是女儿想出来的,他只需要在一旁搭把手就行。 实在不行,他多几份儿木匠活儿,家里也能支应地下来。 金素之所以会有这么个念头,除了村中人皆已经知道,她家新出了一种可食用的菜蔬外,便是豆芽儿这生意说起来,其实算是一个稳赚不赔的点子。 她在现代时曾听人说过,一斤黄豆可以出十二斤到十五斤豆芽儿,而绿豆则更多。 这个时代的菽不是什么好品种,就算品质再怎么不过关,一斤菽也是能出八斤豆芽儿的吧? 她完全可以把价定得低一点儿,薄利多销嘛。 时下村人大多数都没什么钱,但是他们家里都有多余的菽啊! 这其实说来,也是有缘故的。 一来是因为,菽的产量普遍都要高于粟和黍; 二来则是由于,菽吃起来不消化,大家下意识地就会避开,到最后,这菽自然会存下来许多。 她不说银钱,完全可以用菽来交换,一斤菽换五斤豆芽儿,她也有赚头儿。 至于她阿父担心的,村人自己都会偷师,自家发些菽芽儿用来吃,她并不觉得是什么大问题。 因为,只要她们自己去发豆芽儿试试,便会知道,这看起来简单的步骤,其实也会很麻烦。 仅仅是每日浇水,都要记住不能忘,否则发出来的豆芽儿,品相和味道都会很不好。 还有一点儿,豆芽儿并不能像旁的菜蔬一样,现摘现吃;同时,发好了的当天若是不能吃完,豆芽儿又会变得不新鲜…… 这么一个劳心劳力的事情,她们做过一两次后,便会明白从她手里买是最好的选择。 金素既然下了决心,要做这豆芽儿的生意,她便先从自家已经发好的豆芽儿里,挑了一小半儿装在陶盆里,去了左邻许三娘子家。 许三娘子本来正在院里喂鸡,听到大门口传来声音后,便朝树下的大儿媳张氏使了个眼色,让她快去开门儿去。 张氏放下手中的活计,开了门闩儿,直接把金素给迎了进来。 许三娘子看到金素后,脸上满是诧异。 “金小娘怎么来了?快坐。”许三娘子招呼她道。 金素将手中的陶盆,直接交给了身旁的张氏,然后才开口笑道:“许三娘子,我今日是来向您道谢的!多谢您之前帮我看顾我阿父,我带了些菜蔬来,给您尝尝鲜儿。” 从金素把陶盆递给张氏后,许三娘子就在悄悄张望,似乎想看一看那盆中究竟是何物。 张氏就直接多了,她低头看了手中的陶盆两眼后,直接惊喜地开口道:“君姑,这是菽芽儿!嫩嫩发菽芽儿呢!” 许三娘子闻言,忙走到儿媳身旁,从她手中夺过陶盆,就要递还给金素:“金小娘,三娘子我当时只随手帮了个小忙儿,哪里又值当你送礼上门儿?” 金素推拒道:“瞧您说的这是哪里话?这些不过是些再稀松平常不过的菽芽儿罢了,哪里又算得上是礼物了?许三娘子若是不收的话,莫非是嫌弃么?” 金素把话说到了这个份儿上,许三娘子也只能收下这份礼。 只见她把那陶盆,再次交到了儿媳手上,让张氏先去把菽芽儿放去灶房,尽快把陶盆还给金素,免得耽误金素的时间。 张氏退下后,金素这才道明了自己另一个来意。 “三娘子,先前因为我阿父的病,家中实在是困顿,所以说我才想了个法子,打算在村中卖些菽芽儿,赚个几文钱花。‘ ’只是,我年岁尚小,见识不足,这便来请教您了,许三娘子到底年长许多,见识也比我要广博些,您觉得可行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