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之末》 1、第 1 章 太阳升了,白色的光亮逐渐扩大,破开下方的浓雾,逐渐露出被海浪包裹的小小陆地,潮湿的大雾宛若薄纱般撕裂,有粗嘎的哼唱声自那一小方地面传来—— 皇皇大启,守道曰和。 九夷之统,四海之纲。 上承昊天,下诏大荒, 宜朝宜君,利我中国。 六州同德,三主共贯, 敬遵定命,唯首之则。 丙午一边哼唱着祖上传下的歌谣,一边卸下钉在窗户上的木板,天光猛然漏进他不大宽敞的小屋,被阳光暴晒的海风吹进来,呛得他打了个喷嚏,然后透过窗户打量这座刚刚被风暴肆虐过的海岛。 此岛名叫永明岛,据说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与其说是岛,其实只是面积大些的海上礁石,丙午是蓄民,祖祖辈辈都住在岛上,他的爷爷叫丙午,爸爸也叫丙午,后来爸爸死了,他便也叫丙午了,这是上人定下的规矩,也是神留下的使命,让他们记录这里的天象,一日不可缺漏。 丙午收拾完东西就拿出本子开始记录他的工作——看天和看海,然后在末尾加上一句“今日无事”,大风暴并不算什么,这里的风暴每个月都会来几次,他早已跟这座小岛一样习惯了。 大荒祭快要到了。那是给上人送祭礼,祭祀众神的日子。 “大启四百五十一年,八月……”丙午闭眼算了算日子,应是距大荒祭尚有两日,此前大荒司的监察登岛,带来两桶好酒,说是留给他共庆大荒祭,那酒香得很,很快便可开封畅饮了。 “大荒祭前,有风浪,大雾已散,内外平安。”他接着记录,只是写到最后两字时,莫名有阵心慌,总觉今天似乎又有点不同,豢养的海鹰一直在躁动不安,丙午把自己平日舍不得吃的鱼肝给它,它也没有吃,半张着翅膀站在窗棂上,盯着远处的海面低鸣。 “你怎么了?”丙午伸手摸了摸海鹰的颈背,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变故就是在瞬间发生的,他听到了海天之间比风暴还要巨大的怒吼,天空像是被巨大的斧子劈成两截,不等他看清漏下来的是什么,整座小岛突然被整个掀翻! 天地倾覆。 海水灌过来的时候丙午拼死取下数百年都未曾动用过的示警牌,绑在海鹰腿上,然后奋力将它在巨浪袭来前抛上了半空。 海鹰在空中鸣唳,盘旋着寻找主人,然而海天茫茫,竟是连主人栖身的小岛都被吞噬不见了,天际有雷声滚滚而来,海鹰终于放弃寻找,抓紧主人留下的牌子,向自己出生的陆地方向飞去…… 而远在内陆的黎国正是风雨欲来。 黎国,大启三诸侯国之一,下辖大启六州中江、甘二州。 王都正迎接一位归人。 斜斜一牙儿上弦月挂在半空,亮得出奇,将驰道两侧的花池都镀上一层银色流光,池中芙蕖开得正好,每个皆是茶碗大小,重瓣层层叠叠错落嵌在蓬蓬的绿叶间,延绵出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幽月花海。 微风虫鸣中,一人一骑正急速踏海而来。 那马神骏异常,这般速度疾驰也未显颠簸,额上的青铜马饰有一振翅隼鸟雕刻其上,纵马之人束发青衫,身形灵矫,纤细的腰间坠着一块莹白玉佩,其上图腾与骏马额上如出一辙,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赘饰。 来人无意欣赏月光下流彩的芙蕖花,只握紧了缰绳催马狂奔,直至奔至驰道尽头的殿门前才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甩给早就等候在此的近卫。 迎上来的近卫长通传:“大君在殿中等世子多时了。” 青衫纵马的正是黎国世子,姜偃。 桃李年华的年轻世子此刻却似桃李结了霜,一张俏脸被疾风吹得煞白,比脸色还冰的手解下斗篷交于跟在身侧的近卫长: “父君着急召我回来,可是贡品出了问题?” 近卫长姓聂名乔,缀在世子身侧一路疾行,仔细将接过的斗篷叠两折托在腕臂上。 聂家自大启立国之战时便追随姜氏先祖,后来姜氏被启天子封为黎国主君,黎国的小朝廷自然也遍是聂家子弟,聂乔二十出头便做了主君近卫首领,其受重用程度可见一斑,只是眼下听姜偃问话,语气反而有些不确定:“大君不曾提及,只说让世子速归。” “大君还说,除了世子,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大殿。” 姜偃脚下一顿,扶着门扉回望已然停步的近卫长。 聂乔眼中忧色更重,“属下在门外等候大君与世子。” 她这才发现往日大殿两侧的近卫军竟是一个也无,只有近卫长一人立在阶下,未带兵刃,腕间整整齐齐挽着自己刚刚解下的斗篷,隔着三两步距离,聂乔挺拔的身形好似一堵稳固的墙,将忧心与不安阻在她周身之外。 一路奔袭,喧嚣沸腾的血液此刻稍微安稳下来,她正身缓步推开了殿门。 大殿之中倒是无甚异常,灯火依旧,端坐殿上的父君似乎也还是数月前分别时的模样,她正欲走近行礼,便听父君开口道:“莫再上前,止步罢。” 姜偃脚步一顿,不由抬头去看自己父君。 “你此去东南,可有所获?”父君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异样。 姜偃心下安定些,回道:“东南山越气候温和,土壤肥沃,丘陵之上可开垦平式梯田以作耕种,然岭间有零星山匪作乱,还请父王奏请天子派兵清剿,若是动作快些,应赶得上明年春耕。” “春耕……”国君语气似有出神,很快敛去了,只是抬了抬手。 唳嘹声骤响,一只数尺来长的巨隼自王座携风而下,稳稳停在她左肩之上,继而低头去蹭她鬓边被翅风吹乱的碎发。 抛开它过于乖顺的表现不提,此物状如鹰隼,鸱首细足,其修长华丽的尾翼几乎拖曳至世子腰腿之间,与她所佩家徽上所铸图腾无二。 神鸟数斯。 姜偃不甚习惯神鸟亲近,努力稳住身形任由数斯给她梳理发鬓,眼神有些迷茫,似是不太明白数斯为何会突然飞下国君王座,不过这份迷茫很快被一阵压抑不住的惶恐与不安所取代,因为她的父君开口道: “今日后,数斯便交由你来看顾。” 不顾她陡然色变的表情,国君又自顾说下去:“那件东西已遭大变,孤与数十掾属均被波及,你需即刻遵循当初计划,取铅石封存密室,隔绝人等直待大荒司到此处理善后。” 寥寥数句,姜偃已然如坠冰窟,竟是顾不得肩上沉重神鸟就要上前查看父君状况。 然而仅迈出半步,刻在骨子中的森严礼数便让她定在原地,脑中轰鸣一片,只感到冷,仿若路上急奔而过的夜风此刻才一股脑钻进自己骨头缝里,刮得她全身血肉筋骨都扭在一起打颤,近乎机械地跪拜在地:“儿臣明白。” 她这一跪竟是无力再起身,指尖在青玉石砖上扣得泛白,直到耳边传来国君叹息般低语:“吾儿……” 声音轻得仿若一根羽翼便挥散了,她眼泪再也忍不住,以额触地默默用衣袖将泪水抹了:“…儿臣定不辱命,请父君放心,还请父君,多多保重……” “保重”二字似逾万斤,国君的叹息终于有如实质:“宣儿央我转告于你,说是有物相赠,却不肯说是什么,为父猜测,应是近月士族名门中女儿偏爱用奇花做配饰,他亦寻了来送你,等你见着他再亲口问问罢。” 姜偃一愣,不知父亲为何突然提及幼弟,再看他表情中掩不住的哀伤,胸中一恸,心知此番只怕连幼弟也只仅剩一面可见。 她不知自己何时拜过父君,也不知自己如何踏出那殿门,只知此一去,黎国、姜氏,乃至整个大启,便都不可再回头了。 2、第 2 章 大荒祭七日前,大启六州之一,黎国江州楚城郡西北部三户津。 这里是楚城郡下属的一个镇子,镇如其名,早年两条大河交汇冲击而成的滩涂湿地,而今大河早已改道,河滩亦被驯化为平原良田,初始只有几户渔家渡船的津口渐渐发展成一个颇具规模的农耕大镇。 在每一寸土地皆被蓄民辛勤开垦耕作的三户津,镇外却有一片巨大而平整的空地被保留至今,一排久经风吹日晒的靠泊木桩整齐列在空地一侧,依稀还能瞧出些当年渡口的影子。 这块空地视野开阔风景绝佳,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远眺与天色连接一处的大河,还有河那边青山掩映的巨大城郭,那城郭便是黎国上人们生活的王都鸿山城了。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十年一度的大荒祭酬神庆典开启,为期七日,一直延续到大荒祭正日。 庆典不仅要祀神,还要送亲,感谢上神庇护蓄民,同时欢庆功业圆满的年长亲人们由神侍接引,去往圣山安度余生。 往日平静的城外空地挤满了人和物,一朝之间整个三户津的活物都被集结于此。 靠泊木桩被一座戏台所遮掩,台下最好的位置空出一排座位来,挨着主座有两个胸前佩花的老人,说老也不确切,只是瞧着比别的人上了些年纪,正笑眯眯地四下张望,其中一个揉着膝盖对同伴道: “以前总盼着早早完成功业去圣山,没想到这天真的来了,反而又有些舍不得家里。” “现在年景好,想来用不了多久家人也会去圣山与我们团聚的。”另一人劝慰道。 “是是……”揉膝盖的那人不知想到什么,笑容更扩大了些,正待说话,眼角蓦然瞄见个疾驰的人影,忙出声提醒,“那后生!看着点路别撞了!”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惊鸟似的掠过人群,因为跑得太急险些一脑袋撞在正候场的表演大青牛屁股上,也正是这骤然的急停,才让人看清此人的模样。 少年人如雨后远山般的眉目清隽而明秀,在统一着装的黑灰人群中尤其惹人注目。 他惊魂未定地抵住青牛的后腰,后者显然更适应这嘈乱环境,被惊扰了也只是慢悠悠回头。 硕大的牛头被笼罩在一个更为狰狞硕大的青铜兽首面具中,一对足有两尺来长的犄角差点勾到少年怀里护着的翎羽额带。 少年被唬得平地后跳了半步,稳下来后发现那额带并未被剐蹭到,又忍不住想去摸摸青牛的头,奈何面具将它裹得严严实实,少年无从下手,只得隔空勾手指刮刮面具后露出的两只乌油油的大眼睛,也不等那青牛有何反应,抬眼对着两位长辈笑了笑,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戏台一侧整齐站着几排幼学之年的孩童,一水儿的墨色礼服,金翎额带,远远看过去全似一样。 每个孩童或低头或绞手嘴里念念有词在背诵什么,唯有一个女娃时不时的抬头远眺面露焦虑,只有她头上未着额带,想来那个抱翎狂奔的少年正是为她而来。 好在女娃并未等太久,在瞧见那个飞奔而来的身影时,女娃就开心的挥手,好悬忍住没跳起来,只压低声音喊:“哥哥,禾川哥哥,在这里!” 几声“哥哥”还没落地,那少年已经在人群里找到了女娃,顺着气蹲下帮女娃整理她弄乱的衣摆,又小心翼翼地将带来的金翎额带绑在女娃脑袋上,一边调整一边笑着埋怨:“哥哥就哥哥,还禾川哥哥,你有几个亲哥哥啊。” 女娃正是识物认人好奇心旺盛的年纪,被亲哥埋怨了也不打算改口,反而笑呵呵又喊了一声小禾川哥哥。 行吧,小都加上了,这再跟她把称呼关系掰扯下去怕是要兄妹变姐弟,禾川给她整理好额带,又板着人肩膀转了一圈左右打量衣着是不是都干净规整,确认没问题了才从袖袋里摸出块芝麻膏喂进女娃嘴里。 咸香绵软的滋味一瞬间充斥了女娃的全部感官,芝麻膏虽然叫做芝麻膏,却是麻酱和面粉混着粗盐香料制成的咸口点心。 江州缺盐,这样的吃食可以算得上是罕见了,女娃从早上开始就水米未进,这会儿尝到味道,竟是先把半截自己没有咬到的芝麻膏拿到手里又递到禾川嘴边,嘴里还呜呜咽咽地说:“哪来的这个?” “阿娘给的,你放心吃。”禾川没有接,又怕他俩的动静惊扰到周围尚在背诵的孩童,只得将女娃拿着芝麻膏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又去解腰间的水壶。 女娃喝过两口水,终于能顺畅说话了,她人小鬼大,瞬间就反应过来今年应该是定下让哥哥代替父亲去给王都送贡品,芝麻膏个头虽小,一块却能顶得上几大碗饭,自然是阿娘给哥哥带着路上吃的。 她不知道什么是王都,更不知道王都在哪里,小孩子尚不能理解分别,她刚记事时大伯便走了,全家人都在为大伯能去“圣山”荣休而高兴,她还小,不知道什么是荣休,只后知后觉地明白“走了”便是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能相见。 现在哥哥要去王都,也算是“走了”吗? 禾川哪能知道一瞬间的功夫自己妹妹脑瓜里联想到什么,眼看小女娃漂亮的大眼睛里突然蓄满泪水,一时间也有点不知所措,伸手给她抹眼泪又怕弄乱额上的金翎,只能捏着自己袖子一点点把泪擦了,嘴里哄着:“好啦,是不是颂歌背得太累了?” 他语气太温柔,女娃被他带得不由自主点头,反应过来之后又拼命摇头,脑袋上的金翎跟着左摇右摆迎风飞舞。 禾川赶紧两手撑住女娃脸颊,生怕她把翎子给晃散了,接着哄她:“哥哥就在台下看着宝儿呢,待会儿可要稳着点啊。” 女娃耳朵里听着,也瞧见了正走过来的祀官,知道上场的时间快到了,努力憋着泪水乖顺点点头说:“知道了哥哥。” 禾川不敢耽搁太久,在祀官走近之前站起身准备跟人打声招呼,他年龄不大,身量已然抽得很长,细腰长腿的立起身颇有几分打眼。 祀官是镇上的长辈,打禾川记事起就负责三户津祭祀酬神的各项事务,唯独眼神不太好,十步开外就有点人畜不分的意思,所以禾川猛一起身,倒把来领人的老祀官吓了一跳,好容易稳下神瞧见这个大高个儿,腿上还挂着个娃娃。 娃娃脑袋上的金翎都快戳到人脸上了。 “你阿爹说你应该在这儿,还真就在这里,快去那边看看,找你有事呢。”老祀官一边给几排祀童排队形,一边给禾川传话。 禾川把女娃拿下来,又给理一遍礼服,一路小跑着去寻爹娘了。 三户津每天的日子都一模一样,十年也就能“有事”一次,那就是送祭礼。 送祭礼这种荣耀不是谁都能享有,禾川父亲算是协助三户津蓄民纳税的乡正,禾川家才能有此殊荣。 于是禾川便终于见着了王都来的司漕大人,爹娘陪在他一侧逐项清点贡品,阿爹嘴边掩着一方粗布帕子,竭力忍着咳嗽,忍得辛苦,通红的颈侧青筋鼓起老高。 他娘看得心疼,趁司漕说话间隙期艾道:“今年三户津去圣山的名额还有空缺,孩儿他爹完成功业缺的那些工筹,来年我做两份工补上,就让他这趟跟着去圣山治……?” 话没说完就被他爹伸手扯着袖子制止:“别瞎说,我走了你带着俩孩子怎么过活。” 司漕听得二人说话,神色未变,声音也是如常:“这不合规矩,不能做。” 虽无责备之意,却也没有商量余地。 他不欲在此事多做纠缠,余光瞄见一个身量欣长的少年风似地跑来,当即岔开话:“这是你家大儿子?” “是的大人。”他爹忙道,“这次贡品的清点整理都是他一手做的,麻利得很。” 说着招呼禾川,“快,见过司漕大人。” 禾川跑近了正待行礼,祭台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刹那间黑雾从红光中喷薄而出,方才还熙熙攘攘的广场转瞬间被笼罩吞噬。 他骇然回首,从未见过的景象却是让他瞬间想到一个词—— 天裂! 3、第 3 章 天裂,与神罚那般梦魇一样的存在不同。 没有人真正见过天裂的模样,那只是在民间口口相传的灭世传说,眼下明知道那些是庆典故意仿造的天裂之灾,但是场景过于骇人,禾川想到台上年幼的妹妹,一颗心到底还是悬起放不下。 大荒祭在秋天,每十年祭祀前夕便会日月凌空。 眼下已临近傍晚,缓落的夕阳和逐渐显形的弯月一南一北缀在天边,台上黑雾渐渐散去,表演也到了上神补天裂,驱凶兽庇蓄民的桥段。 禾川撞上的那头大青牛也扮演着“猛兽”,硕大的兽首面具在赤红火光中妖邪而骇人,被群兽追赶的蓄民一步三跌地四下躲避,眼看就要被张着血口的妖狼咬中脖颈,忽然有梆子声响起。 梆! 台上的人不动了,台下的人也静了。 仅仅一瞬,静止的人群忽然开始移动,朝着远处一方方田垄迅速走去,正在台上打滚躲避的扮演者也起身融进人群,散在田间一个个小半人深的旱坑旁,整整齐齐扯了裤腰蹲下去,如厕完毕后就立刻起身。 徒留台上未散尽的浓雾迷烟,还有蛰伏下来的兽群。 青牛静静站在兽群中央,湿润的大眼睛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蓄民,似乎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 不过一盏茶时间,散落的人群又聚回广场,那扮作被追逐的蓄民也上得台来,伸手紧了紧粗麻腰绳,轻喝一声,就地滚在妖狼爪下! 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蛰伏的兽群顿时骚动起来,向眼前人狠扑过去,被梆子声打断的一场大戏,居然就这么续上了! 就在蓄民倒地翻滚之时,礼乐骤起,戏台两端帷幕拉开,两排乌衣金翎的祀童踏着歌声来到戏台中央,一同到来的,还有身着白底红纹手持权杖的神侍,只单手持仗在空中虚虚一划,便分开了蜂拥而至的群兽。 颂歌的声音愈渐清朗,禾川从祀童出现的一刻就把心揣回肚子里,下意识去寻找台上的妹妹,可是几十个祀童衣着神情歌声都如此整齐划一,恍若混成了一体,哪里还能分辨出是谁家的孩子。 禾川眼睛又挨个扫几圈还是没有找到妹妹,紧跟着又被台上的神侍吸引住了。 高洁的神侍正将手心抵在大青牛的青铜面具上,原本还暴躁不堪的青牛居然对着神侍缓缓跪下了,身后一众妖狼豪猪野马花豹也都相继伏卧在地,神侍拉过蓄民的手,引导他摘下青牛的面甲,又取下蓄民肩上绑缚的绳索,要他套在青牛的脖颈之上。 那青牛突然昂首似要反抗,禾川一颗心也随着那巨大的牛头提了起来,可是还未等他看到下文如何,左肩便落下一巴掌,禾川回头,看到负责押运祭礼那司漕的脸:“该出发了。” 禾川不敢多话,随司漕走出人群,打点好的祭礼车队已经整装待发,禾川的母亲搀着父亲站在车队之首,瞧见禾川过来,便又叮嘱几句,禾川一一应了,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跳上祭礼车,向王都鸿山去了。 他们渐行渐远,旧河滩颂歌的吟唱已经慢慢消逝在遥远的风中。 太阳终于落了,徒留月牙孤单的挂在天上。禾川站在车上眺望自己从小长大的村落,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角度来观望它,掩在月色下的家被灯火温暖,香甜的空气如有实质般环绕着他。 原来外人看我们的家是这样子的。 禾川对着远处的灯火想到。他还想爬得更高些看得更仔细些,就在这时梆子声响起。 梆! 一盏灯灭了。 梆! 又一盏灯灭了。 梆梆! 许多盏灯都灭了。 眨眼功夫,不止是灯,禾川也像是被梆子声钉在了货箱上不得动弹。月色完全接管了大地,凉白的月色瞬间堙灭了灯火与人声,三户津刹那归于寂静,有那么一瞬,禾川连拉车老牛的鼻息都听不到了。 亥时,就寝的时间到了。 禾川趴在货箱上,他没有抬头,但是仍然能感觉到有一个庞然大物挟着风从头顶经过,那弯皎皎的新月下,有巨大的阴影盘旋飞舞。 禾川慢慢蜷起了双腿,将自己整个都缩在货箱的缝隙中,衣襟口袋里隐隐传来芝麻膏的香味,那是妹妹趁他不注意塞还给自己的,不知怎得,一种首次离家、面向未知的恐惧突然攫住了他。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默默想睡觉就好了,等睡醒,目之所及就都是一个新世界了。 寅卯之交。日出。 梆! 禾川猛然睁开眼,原本还被梦境拖扯着的脑子瞬间清醒了,比脑子醒来更快的是他的身体,禾川跳下车,奔跑着去寻如厕的地方。 司漕看着他背影,有条不紊地将手中梆子收好。 待禾川草草解决完,飞跑回祭礼车,便见司漕绷着一张脸,似是有话要问。 司漕:“可知道规矩?” 禾川忙不迭点头:“见了三国的“上人”,不可平视、不可不敬、不可私触。” 下州的“蓄民”是不识字的。 禾川仰赖父亲乡正一职,略微识些字,也会说“上人”的官话。 “蓄民”们所生所长,就那么一点地方,对外界了解不多。 禾川只知天下之大皆为神域,大启天子受了神命,带领着“上人”庇护“蓄民”,这才让大家有屋瓦遮头、有田地耕种,可不为风霜侵袭,不为餐食所忧。 二人对话间天光恰好亮了,车行数日,终于到了黎国的王城,鸿山边缘。 大启朝三个诸侯国,若共有十分风流颜色,则八分归黎。 在那城池还是团巨大模糊的轮廓时,禾川便听得前面高声喊—— “祭——礼——到——” “开——城——门——” 他们前后均是密密麻麻的祭礼车,排成了一条长队。 这条队伍远得看不到头,光是入城便又耗费了大半日,日头升了又落,天上挂起银白的星子,他们才终于到得城门口。 那司漕始终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掏出块腰牌在城墙上一贴,面前那整块白玉雕刻成的角门便“吱呀”一声,向旁侧挪开了。 鸿山依山傍川而建,内部桥梁街路尽数由玉石制成,无一处不通透明净,光可鉴人。晚间华灯初上,整座城池在照耀下璀璨万分,有如星汉。 禾川看得有些呆住了。 他不知该与何人分享这种震撼与喜悦,有心去拉扯司漕,可对方连个眼神儿也没递给他;城墙两侧密密站着一排城防官,统一的青衣,统一的表情,统一的站姿,就连手指也没动上一动。 好像这偌大的城墙下头,便只有禾川一个活人似的。 好在这种诡异的静谧立刻便被打破,黑夜也蓦得化作了白昼。 无数亮银灿金烟花自头顶簇簇绽开,飘摇直下,仿佛是震落了满天星子;玉桥尽头岸上楼阁原本并肩而立,此刻竟缓缓向两侧移开,中央便现出一条宽大的街道来。 街上丝竹喧嚣,各色灯笼串成联排,尽皆立于街坊两旁。 一队无牛马牵拉便能自行前进的巨型花车满载着货物,又密密麻麻排着些档口,缓缓而行。 那大车精巧的很;车身中央是极长的杠杆,足有三四层楼阁高的两粒木制齿轮;杠杆一端连接着由鲜花攒成的垂摆,花瓣簌簌而落,齿轮便咬合转动。 禾川新奇极了,视线黏在上面挪也挪不动。 他还瞧见有许多提灯佩玉的“上人”,追逐着行进不快的巨车,簇拥在周围,不时从袖中掏些东西之后便将车上货物拿走。 禾川定睛瞧了会儿,又琢磨半晌,方才后知后觉想到那东西是“钱”。 下州“蓄民”没见过钱,钱币是居住在三国的“上人”才能使用的东西。 禾川挺直身子,尽量挨近了伸头去看—— 恰在此时,距离他们最近的巨车车顶落下块档口招牌,几经擦碰后直直向着司漕所坐之处砸来,连带一翁倒扣的香糯糖果子,姹紫嫣红地扬了漫天。 那巨车周遭围着不少“上人”,他们却连伸手挡一下也未能,只默契的纷纷退至两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 电光石火的一瞬,他伸手去拽司漕想将他拉开。 可是手中拉扯的物什瞬间绷断,那硕大的厚重招牌剐蹭过禾川肩膀,直愣愣拍在司漕身上,眼看此人生生扁平下去一截,那红红绿绿的糖果子这才慢半拍地砸落在板材上,像是胡乱敲了一阵漏风破鼓。 甜腻的香味将禾川熏了个跟头,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片刻之后他才明白,让他难受的并非什么甜香,而是血。 暗红粘稠的血迹混着花果糖浆从司漕脚下汩汩流将出来,沾湿了禾川的鞋底。 4、第 4 章 很快有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原本矗立在城头的城防吏围过来,抬匾的抬匾、搬人的搬人,禾川甚至来不及说什么,沾了血的招牌和已经看不出原本面目的司漕就被抬走,就连路上的血迹也被清理干净。 禾川惊魂未定,身旁就蓦然空落了一块,除了鞋底鲜血,竟是找不到半分司漕存在过的痕迹了。 另有头目样的城防吏正色提醒道:“司漕,莫误了行程。” “司漕……?” 顺着他视线看去,禾川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司漕的腰牌,想来方才情急之下没拉到他腰带,反而扯掉了腰牌,而城防吏也并没有看自己,只是对着腰牌说话。 那人言罢指了指远处行进的祭礼车队,随即一掌拍上拉车牛屁股,那牛吃痛,哞哞着疾走而去。 祭礼车颇重,这牛小跑一会儿便后力不济,却也追上了前队的尾巴,禾川坐在车上稀里糊涂跟前人走,车队很快驶出闹市,走进两侧皆有高墙的白玉道里。 尽头是一扇高门,外头的人声远了。他打起精神观察前车,前面的赶车人将什么东西贴在大门一侧,门便无声滑开,待到一人一车通过,又无声阖上。 跟司漕入城时有几分相似,禾川驭车向前,试着将司漕的腰牌举起,贴合在门边凹槽处,那门果然滑开,他轻轻舒了口气。 此番又过了十数道门,或者是几十道,禾川也记不甚清,便只机械地举牌开门,竟是感觉这白玉道永无尽头一般。 秋雨突然淅淅沥沥的起了。 禾川再去举着腰牌开门时,竟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先前那样的凹槽,他方才有些走神,并没有仔细看前人如何贴牌,现在遍寻不到,前门不开,后无退路,一时在这个夹道里进退不得。 正拿着那腰牌在门上胡乱贴嵌时,大门忽然洞开,内里豁然开朗,竟似已到半山云端,里面走出一青一白两位仪官,见禾川举着腰牌,问:“可是三户津、平涂、蓿壤三地司漕?” 边问边左右引着他赶车而行。 “我确是来送祭礼,可那司漕…” 他忙不迭回话,可话才说到一半,白衣仪官却忽然高举一只细长玉管,末端攒着一朵白色辛夷花,对着某处随意振了振衣袖。 那朵花随着动作羽箭般飞出,瞄准身侧一处百丈悬崖而去了。 禾川这才注意到,他们竟早已走出了那迷宫般的白玉夹道,到达一片十分空旷的地界。 崖壁上雕刻着一狰狞凶兽,那朵花便没入石雕齿龈之间,尾端还拖着条蛛丝般的细线,仿佛一根若隐若现的琴弦。 就在这琴弦悠悠十数下后,巨兽口中竟倾泻而下一柱银色瀑布来! 说是飞流却并无一丝水花,只波澜平静的顺然而下,反倒是更像霜雪出壶、银河倒悬。 禾川被这从未见过的宏伟景象震撼了。 正在怔愣间,他脚下的地面忽地开始震颤,立足之处拔地而起一处高台,不多时竟已离地数丈。及至高处方才看清,巨兽内侧原是个看不到边界的宏大宫殿,墙垣斗拱亦皆为白玉雕成,此刻偌大的宫院笼罩在烟雨朦胧中,直如上游九霄、登及寰宇。 禾川望望脚下巨大平台,又比量一下几百步以外的高大白玉宫门,正不知这究竟要如何凌空而过,便发现那银河又从脚下伸展而出,宽阔平坦,直成一道廊桥连通宫门与平台之间。 他被瑰丽奇景惊的不能言语,只能小心翼翼引了青牛踏上去。 行上一步他方才发觉,这似水非水,若瀑非瀑的银色长河竟被包裹在透明琉璃模具之中,只是似乎较一般水流为重,竟推压着模具缓缓前行。 禾川忙回头去望,只见兽首与平台之下亦是这般琉璃包围的银色立柱,夜色掩映中瞧不分明,便真如九天银河将他们托入宫室一般。 思虑间不觉已至宫门之前,身后银色长河也自行收回,禾川无路可退只得继续前行,自唯一洞开的偏门而入,只见瓮城之中停着许多祭礼车,却都已经空了,旁边支着一张长桌,走近看,皆是与手中相似的腰牌,他试着将腰牌放下,然后环顾四周。 并无异变。 这瓮城空空荡荡,死一般寂静。 没了人流可跟从,禾川就连怎么出这偌大王宫都不知晓。他跌跌撞撞找了许久,竟彻底的迷失了。 禾川走得太入神,穿过连绵成片的假山时,不期然竟瞧见个持剑的高大人影。 那人周身带着种让人寒毛炸开的森凉冷气,裹挟着尚未落尽的雨雾,在初秋的暗夜里,在幽冷庭灯摇曳的光影里,只一眼就让禾川浑身的血液都骇然凝结成团。 那人影越过假山的瞬间,禾川迅速将自己隐匿在路旁一棵栗树后面。 他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许只是出于本能。 禾川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万不可被发现。 持剑之人向他藏身之处急速而来,衣衫式样是禾川从未见过的华贵端庄,腰间配饰随动作发出珑璁玉石之声,他走得很疾,因而青色罩袍和额上的发带虽然被雨淋得湿透也依然被带出招摇飘逸的形态。 鼻端的草木气味渐渐混杂了腥甜的血腥味。 那是持剑人带来的。 冷冷的,将行就木的,腐朽的味道。 禾川整个人都快要贴在树干上,许是掩藏的太好,也许是持剑人并没有料到此处竟会有活人,因而他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去了,只有忽然浓烈又渐次远去的血腥味留下他曾来过的印记。 禾川余光看着持剑人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松下一口气往那人来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一眼,方才呼出的气顿时又卡在嗓子眼,险些呛死自己。 假山另一侧,整整齐齐跪着一地人,从被假山掩映的一角排列到禾川目光不能所及的回廊那头,同样的着装,同样的姿势,双膝跪地,两手蔽目,面朝前方一动不动。 方才散去的血腥味渐渐又浓重起来,暗红的液体漫过湿润的青砖,慢慢向地势较低的禾川所在方向流淌过来。 是血。 这般状态着实太过诡异,而这一排整整齐齐的看不清数量的人让他想起祭礼车上血肉模糊的司漕。 人血?死人? 陌生而禁忌的词汇忽然就这么从脑袋里跳将出来。 他长到十九载的人生中,从未踏出过三户津,对生命的认知一直都是作息规律且充满活力的,完成劳作任务的长辈就算是圆满了此生“功业”,会被接引去往圣山享福,因而留在家乡的人们永远健康年轻。 死亡是他偷偷在书中窥得的只言片语,是他永远不会将之与生人联系在一起的词汇。 知道,却从未见过,那么从自己身边被抬走的司漕,也是死了吗。 他脑子发蒙,不知道该火速离开还是该高声求救,从踏进都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是踩进前路未知的深渊,是走是留是生是死,全然脱离自身的掌控了。 雨还在下,稀释的血水增加了空气中的腥味,也逐步侵占了禾川脚下的土地,他愣愣的瞧着那鲜红的流水淹没青苔,淹没绿草,淹没老树裸露在外的苍劲的根茎,又向他的双脚浸漫而来。 他的鞋上还有司漕的血。 禾川想逃,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没敢沿着持剑人离去的方向走,只能硬着头皮往回廊方向走,经过那一排跪坐的人时,禾川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醒了他们。 此时天早已黑透,道路两侧的庭灯也不知何时熄灭了,别说人声,连落雨都只剩下雾蒙蒙的水汽,在浓的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围着他缠着他。可远处却隐隐传来一线灯火。 人们总是嘲笑飞蛾扑火,但是在大多数情况下,黑暗中的一点光亮对人类的吸引,都远远大于任何生物。 禾川作为一个生活在人群中的年轻人自然无法免俗,哪怕刚刚目睹了如此可怖的场面后也依然逃不过光亮的吸引,最多只是接近的步伐变得更小心翼翼了。 一是怕里面再有什么危险,二是他想到了阿娘讲过的,亥时以后若不乖乖关灯睡觉,窗口外会落下带来神罚的夜巡游。 夜巡游的可怕从他记事起就被长辈各种描绘过,乌黑的双翼和巨大锋利的爪子在每个版本的故事中都反复提及,它会冷冷盯着还未熄灯的窗户,透过窗户观察里面的每一个人。 无人敢与它对视,更没有人敢出门驱赶它,活着的人只知道夜巡游可怕,却不知道到底如何可怕,毕竟与它打过交道的人,都没有再出现过了。 禾川一颗心悬而又悬地吊着,慢慢靠近那隐约光源,周围很安静,没有会降神罚的夜巡游,只有和柔的亮光从一排雕花大窗中透出来。 他走过去,试着推开那扇窗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人,交接自己的清单也好,问路指明厕所也罢,在这个处处透着森冷寒意的王城,这点橘色的光亮大体是他最容易抓握的温暖了。 窗子是上好的细娟蒙制的,日常被养护的很好,只轻轻一拉便安静的滑开一条缝隙,华贵的火烛尽职尽责的照亮了殿内每一处角落。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被掐掉声音的荒诞哑剧。 禾川看到先前那位衣衫华贵的持剑人此刻倒在地上,流出的血将半边青衣都染红了,他的手尚在另一人的腕上没有松开,手腕的主人同他一样,身着青色衣袍和发带,在脑后系成一个漂亮利索的绶带结。 “他”的手腕很细,或者说全身都很纤细,唯独手上拖着的一柄大剑古朴厚重,凶性外露,剑身尚有残留的血迹,顺着繁琐篆文流落至剑尖,再滴落到地上。 那人并没有被腕上的手绊住脚步,甚至都没有分神去拂落它,站起身,任由那只手擦过剑身落回地上,缓步走向另一个站在一旁带着半张面具的少年。 剑尖拖在地上,血迹便这么一路从一个死人淌到另一个活人的脚下。 一切都是无声的。 立着的少年似乎笑了,又似乎在哭,面具遮掩了他大部分的表情,只见他伸手在拿剑人的脸上擦了擦,接着便像死去的那人一样,握住后者的手腕,举剑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锐利剑尖在昏暗烛光映照下闪着点点寒芒,稍作停顿后便毫无犹豫的刺进温热人体。 一刹那间红色从少年的胸口晕染开来,禾川觉得自己被腥甜的血腥味包围了。 他第一次目睹人也会被像牲畜般对待,没有挣扎没有哭喊,他想到在家乡过节时,翁父宰杀祝福过的羔羊,也是这般安静。 利刃刺入它的心脏再快速抽离身体,血染红它半个身子,小羊明亮纯善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最后变成苍白的灰蓝,由生转死,也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胸口被巨剑贯穿的少年到底是比小羊更顽强些,他似乎很痛,痛到禾川能明显看出他在颤抖流泪,即便如此少年依然决绝地握着持剑人的手,一寸一寸将贯穿自己的巨剑又拔出身体。 血流得更多更快了,少年的生命显然也要走到尽头,他没有像死去的那人一样执拗的握住持剑人手腕,而是费力的抬起手,将什么东西珍而重之的别在后者衣襟。 “姐姐什么时候都要漂漂亮亮的。” 禾川此刻并不知道将死少年的临终之语,他只看到拿剑的纤细少年终于不堪负重的将额头抵上对方肩膀,扶着他慢慢坐在地上。 良久,久到禾川以为他是不是也随着一起死去的时候,那人突然开口:“外面的人,滚进来吧。” 5、第 5 章 那句子直白粗鲁,却带着些无需矫饰便自然而来的气势,惊得禾川从这幕哑剧中恍然回神。 他不曾料到会在押运祭品途中惹出这样大的乱子,一时什么也想不得,只顾顺着恐惧本能将背脊贴紧窗棂,手指险些抠入被大雨浸润到湿潮的木柱,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紧绷如弓弦的神思。 有风袭来,却不知怎得入了屋内拂过烛火,光影剧烈的晃动了数下,在禾川面上映出斑驳剪影。 他心跳擂鼓般似要砸出腔膛,深吸一口气微望向绢窗—— 他看到一柄剑影! 那剑影起初清晰细长,边缘却在瞬息之间模糊漫开,似是以落雨难及的速度愈发切近,直到几乎送至他睫端眉梢。 烛火熄了。 一时间所有的光都被吞没,天地沉入浓重墨色。 禾川不及闭目,便见眼前六七扇窗棂门板震裂开来,到处迸溅的碎块落于青砖地面发出巨大刺耳的擦蹭之声。 他将小臂挡在脸前蜷缩闪躲,却仍能觉出细小木刺划过面颊带来的锐痛,一时间血丝沿着腮边滑落,却连随手拂去也顾不上。 现下大屋仅余柱梁,四面通透八处漏风——方才那持剑人傲然孑立于正中央,只余他一个背影。 对方大剑依然在手,剑尖暗红色已然干涸,薄薄凝固在锋刃上。 呼啸的隼鸣打破了静寂。 苍穹中惊雷厉闪乍起,一条浩然白练破开夜空流泻而下。 大殿内外都被照的亮如白昼,那人一身厚重青色礼袍才显出形来。形制像是祭祀壁画中君主所着,只是实物更显威仪,广袖蹁跹衣袂委地。其上图腾刚劲朴拙,纹路眼熟的很。 占据了禾川整个视线的背影回转来。 一只怪鸟恰在此时盘旋直下,庞大身躯甩开的冷雨尽数泼在禾川颈侧。那鸟猛如鹰隼,鸱首细足,爪喙却是昏暗一团,径直飞落面前人肩背振翅而鸣,状貌竟与长袍之上纹样九分相似。 黎国主君家徽——神鸟数斯。 禾川极缓慢的眨了眨眼。 本是性命攸关的时刻,他却瞬时连生死都计较不上了。 他来不及想正身处于十数具尸殍包围之中,也没着意四处都满溢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更未能对那翼展长达数尺的怪异巨鸟存下一分半分的留心。 只因他全副神魂,都被鸟翼遮挡之上的一双眼睛吸引了。 这一路上,他见过了高山峻岭,幽水深潭。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一望之下便如行险谷,如临天渊。 实则那双眼弧度很美,像暮春时节溪涧上打着旋儿的木兰花瓣;眼中光芒也很亮,遥远灿然如夏夜天空中肆意挥洒的群星。 搜遍禾川贫瘠的记忆似乎也难以描摹其于万一,可此刻他却只觉雨水经那眼神侵蚀,更加冷的贬损骨肉。 仿佛有种股浓烈的不甘和狠戾包裹着血雾,被埋葬在那回望的眼神之下,却又于深深处隐藏着利爪尖喙,如数斯般只待云雨再起时声震九霄,撕裂长空。 她额角斜眉梢被霜电映的苍白,上面悬挂着的几滴血珠缓缓坠落,泪水也似,在颧骨处绽开朵残酷的花。 呼啸疾风吹着她宽大袍角烈烈飞扬。 风是抓不住的,禾川自小便知道这个道理。 可此刻风却似有形般,以摧山断木、涉江而过的气势自她身周而来,沾了发丝臂膀,便裹挟着那一身支棱的锐骨化作利剑,将禾川寸寸钉死在原处,半分也动弹不得。 瀑布般雨帘中,两个身影一坐一立,石像般相对,浸透了夜的冰凉。 数息之后,持剑人终于打破了局面,转身缓行而来。 她一手握着剑,另一只手护着那朵自衣衫上摘下的脆弱小花,此刻已被雨淋的蔫头耷脑,正是方才屋内死去的少年人临死别上去的那朵。 眼前是住在鸿山宫殿内的上人,不可平视,不可不敬,不可私触…他们之间天海之隔,云泥之别。 而就在这规矩破尽的夤夜,他自那对望刹那、那朵衣襟上的小花中觉察出了同类才有的哀伤爱憎,触骨入肉般分明。 这奇异感受还是初次,一时震的他茫然无措。 他半瘫在地,拼尽全身气力挪动已麻痹的四肢,企图动上一动,刚移开数寸便被雪亮的剑刃抵住了咽喉。 暗哑声音又回荡在耳畔,低头便见自己惊惶的倒影映于剑身之上—— “你选言明身份,还是死?” 她骤然再次开口,禾川三魂七魄反倒归位了一半,僵硬四肢似有热血在缓缓回流,竟在喘息不甚顺畅的境况下认真思虑了一番。 他自小生活环境极为单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不曾经历过半点波涛风浪,因而也并不清楚比之死亡更可怕的,往往是对未知的恐惧。心脉之上利刃高悬,将落未落才最为折磨,若早便知晓了结果,反倒能从绝境之中生发出莫名的肝胆勇毅,或全力一搏,或引颈就戮。 然而他此刻可选的路似乎也仅有一条。 虽猜不出眼前人身份,但见这仪容威势想必也要超出他入城以来所见之人数倍,更何况瞧见她在宫内做出这等暴虐惨杀行径,恐怕难逃一死。 只是……决计不能透露出自己来自江州,此番出了大事,也许真是他不端不敬招致神罚,若真累及家人乡里,才是千刀万剐也难以赎罪。 一念及此他反倒从心头生出点从未有过的豪气,也不顾自己脖颈处被逼出的血线,只在没几分余裕的罅隙间忍住喉间呜咽,梗着脖子道:“选死。” 穷途末路,他官话都变了调,不自觉带出几分乡音。 那女子眼神却霎了一瞬,带了点狐疑和试探,似是若有所思,末了却只简短的应了声好。 “等等等等……” 熟料她话音未落禾川便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像条垂死挣扎的泥鳅般挣动起来。 待到脖颈上锋刃稍离些许,他方才止了挣扎。然而方才因激动和恐惧而涨红的脸孔反倒一分也没白回来,甚至颜色还深了几重,眼神不好意思的向下瞥了瞥。 对方不动如山,只静静盯着他。 二人对峙许久,少年讷如蚊蝇的声音才传入耳廓:“亥时已过了许久,能不能……能不能让我死之前先……如个厕。” 掌握此人生杀大权的上位者肃立茫茫雨中,闻听此言脑中只余一个念头。 若这世上真有神罚,现在就应当落雷天降,直直劈死眼前这个蠢货。 禾川难为情到了极点,嗫嚅着一个字也憋不出来,只堪堪用手掌捂住自己因憋的狠了而略微凸起的小腹。 他是真的忍不住了,心下也知自己这哪里是不敬,简直是要把江州住民活上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一次做尽了。他一时想着那神罚会有多么可怕,一时又想着横竖都是要死,早点死晚点死怎样死又有什么分别。死前能走出乡间,看看这大千美景便已胜过家里同乡许多,又有何悲何怨。 只是人但凡生下来在这世间,便会对尘世有种出自天然的留恋,纵然再是血气上头英雄末路,事到临头也还是怕的。 他本来已自觉通透了,可一想到这是短暂命途中最后一桩丢人事,还要在这样好看威严的上人面前做出来,好容易鼓起的勇气一扫而空,眼圈又开始泛红。 暗夜中瞧不清少年隐在阴影中的脸色,只见他手指抖动厉害,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憋的,上位者蹙眉默了一会儿,终是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 “跟来。” 禾川始终不敢抬头,便只能亦步亦趋盯着她宽袍下摆,在刚刚那间七零八落的大屋中拐了两个弯,终于走到间小室内。 这小室异常古怪,窗子开的很大却密不透光,内里狭窄仅容一人,摆放着一扇折起来的玉石屏障。 “这是庑房。内有恭桶,你自行解决。” 这几个字都是字正腔圆的官话,偏偏禾川半分也没听懂,见那青色衣角消失在门边便忙不迭的拐至屏障后面,急不可耐撩起深衣下摆。 就在他以为终于能够解放的时刻,一个圆圆铜器却打破了他所有幻想。 那东西上首还雕着精美兽纹,异兽昂首挺胸与他对视,仿佛器宇轩昂地诘问他敢不敢在此撒野。 在江州如厕时间每日三次,除晨起大恭外,皆以梆声为号,时限半柱香,且需在深坑之内将自己弄出的秽物掩埋妥当方可离开,十数年如一日这烙印早便深入骨髓,不见土坑根本无法泄出;更何况这样好看的器物怎么看也不像是能用来盛放那些污秽,他不禁开始担忧上人们如厕与他们是否一样,一时间冷汗涔涔而下,又后悔方才还不如直接毙命也便罢了,如今骑虎难下的竟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等待之人静候了将近一炷香的时辰,半点水声也未曾听见,方察觉不对,只得折返其间,肃立于屏障之后愠怒道:“你究竟要磨蹭到何时?” “回大人,我……我实在解不出来。”禾川心下一急,涨满位置甚至开始隐隐作痛,他捏着自己那东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委委屈屈隔着屏障回上人的话,“可否敲声梆子” “……几声?” “一、一声便可。” 禾川回答后半晌没听到外间动静,正忐忑间骤然听得金石与玉质摩擦声响,回头便瞧见一柄大剑竟如切豆腐般破开屏障直逼自己后腰而来,他吓得向前耸身,好巧不巧的将自己怼进恭桶大张的虎口之中,与此同时那剑也停了去势,剑尖止于臀缝之上,森冷寒气似乎将他下半截身体都冰透了,禾川僵住身体不敢再做丝毫动作,回过神时才察觉哪里是屁股上的剑锋寒气,而是他悬而未决的人生大事就那么淅淅沥沥解决了,明白自己干了什么的禾川终于再也忍不住,惊吓一宿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将那只虎头恭桶淋了个透湿。 那剑尖依然抵住他,毫厘未动。 他羞辱已达极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赶紧理好衣裳出去求个速死,却在此刻听到身后传来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江州蓄民你且听好,我叫姜偃。” 禾川便是再孤陋寡闻也清楚知晓,这偌大黎国全境仅有国君姓氏为姜,而名为姜偃的,便更是只有一位—— 黎国世子,姜氏大公子偃。 也是终于亲眼实证了,传闻中的世子真是一个女人。 6、第 6 章 大启立朝数百年,自开国以来便由皇族及两位异姓诸侯王统领三国,下辖六州。其中江、甘二州主事农桑织造,隶属黎国。 乡野传说中,有关王君的八卦只有寥寥数语,毕竟仅提及名讳便会被天罚变为聋子哑巴,因此众人只敢在田埂林间偷偷耳语几句,还得压低了声音,避着神听。 传闻黎国国君一族在上古时便受神明点拨,素来有化沧海为桑田的本事,因此才为江甘二州兴建了堤坝水利、指点了如何缫丝养蚕,还盖下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造物工坊,均为泽被州郡、护养黎民。 即便是暗自猜过鸿山上人模样,禾川等蓄民也从未曾敢肖想黎国君上,毕竟这已超出了他们所能。若非要形容,便如土下尺蚯勾勒飞鸟,树底根系妄图摘星般可笑。一时间他脑中纷至沓来诸多念头,却突然在无边慌乱恐惧中抓住一线希望,这念头明锐如同匣剑帷灯,让他连脸上泪痕都顾不得擦,只匆匆整理了衣物便将身体撤离了剑尖。 姜偃正曲着一臂倚在塌上沉思,忽然只觉剑端一轻,以为那傻子被她一番言语吓的瘫软在地,便长身而起走出庑房,在门口持剑而立,只待他自己爬出来领死。 伴随着吱呀一声,几根苍白的指骨搭在屏障边缘,将其推开了小半。 一张窄长小脸自屏障后转出,有着与她胞弟公子宣极为相似的,丰润双唇和精细下颚。 只是相较于姜宣,对方眉宇间却带着些英朗,即便此刻颊侧泪迹未干也掩不住孤注一掷的锐气,看起来竟半点也不像是个江州蓄民了。 禾川不是爬出来的,他报以万分决心一步一顿的,自那屏障后走了出来。 他的眼睛很亮,背也挺的笔直。 三户津没人读过什么书,可阿爹曾教给他做了错事便要一力承担的道理。 他此刻念及乡里,不敢去想规矩神罚,只直视着掌控数十万人命的主君,紧咬着槽牙行了大礼,接着便俯身跪了下去。 他匍匐于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每吐出一口气便激起地上几缕尘埃,轻得好像他身家性命。 他说:“君上所愿小人必定全力而为,事成之后便坦然领死,只求饶过在下父母弟妹,他们远在千里之外,此间诸事全不知晓,罪不至死。” 姜偃被这一番话搅的有些微意外,身形却没移动分毫,只是垂首问道:“你怎知我有所愿?半刻之前,不还一心求死?” 禾川闻言将头又向下压了压,声音也哽进了喉咙里,情急之下官话倒是变得流利起来:“君上已猜到小人来自江州……若真有杀意,方才……” 想到方才窘境他不禁又难为情的很,耳根都烧红了一片。他闭了闭眼,自暴自弃说了下去。 “方才一剑赐死小人也便是了,又何必告知名讳。可见君上并不想在此时要了我的命。” “说的不错,然后呢?”姜偃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似是心情好转,语调也平缓了几分。 “小人只是微末之命,一无所用,君上却要留下我,想必是有什么非我不可的事要做。”禾川死死盯住地面,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底猜测和盘托出。 “既如此,小人全力以赴总比不情不愿的要好。” 他蹙眉抬头,继而又飞快的叩首下去,力道之大将额头处都撞得青紫一片。 “恳请君上,饶过我家人!” 姜偃没有回话。片刻之间,禾川只能听闻她指骨叩击在剑身上微微嗡鸣之声,就在一腔强撑的孤勇即将耗尽时,终于又等到了下一个命令。 “你抬起头来。” 禾川不折不扣照做。 视线倏然收窄前,他尚来得及完完整整看了一眼面前的君上。她确实十分好看,眉眼就如同站在家中茅屋顶上登高远眺,望到那些隐隐约约的远山。 笼着远山的暮色一下子浓了。 “有八分相像。” 他正瞠目结舌什么八分相像,便发觉自己面上罩住了半块冰冷面具,他一惊之下连忙伸手去摸,摸到一手血痕,这才后知后觉此物应是属于谁的。 姜偃自上而下俯视着他,面容在烛火映照下半明半暗,表情也被光晕涂抹的模糊不清。 “外面死于我手的,是我父君姜尚和幼弟姜宣。” 她没有分神去关照禾川的反应,只自顾说了下去。语声平静已极,无悲无喜的一派寡淡。 “此时已过夜半,待到平旦便会有侍官入殿来。那时群臣皆会大乱,意图以弑父之罪动摇我储君地位,我需你扮一日的公子宣,为我做个见证。” 禾川被这番要求震慑的不能言语,一时想她怎能下得去手尽杀自己亲人,一时又想这等大事她怎可如此随随便便,找个下等蓄民来做。 他依然跪在地上,脊背有些无法控制的僵硬。 姜偃背转身去挑了挑铜雀灯台上一盏烛火,仿佛已看透对方心思。 “一则公子宣早年容貌尽毁,不得不以面具示人,深居简出言语也少,靠着这小半张脸你便可鱼目混珠。二则你乃江州蓄民,身份皆无登记造册,在这黎国之中若想查你并非易事。你按我吩咐做了,明日之后便放你还乡。” 禾川未曾想到还能活着离开,听闻此言不禁心下一喜。可这欢欣连半息都没撑到,便被姜偃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然而你最好牢记,我知你底细,要你阖家性命易如拾芥。” 烛芯爆开,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她盯着烛火,漠然道:“如我没听错,你是想与主君谈条件?” “不是条件!”禾川乡野之人,哪里见识过什么叫君威难测,当下急出一身冷汗,面具下表情都快扭曲起来,只得连连叩首表明心意,“小人这是请求君上……君上垂怜。” 他叩了许久,直至肩上衣领骤然被剑刃贯穿,接着上身一凉,半幅衣襟都被撕扯开来,被剑尖挑到半空又悠悠下落,他不自觉瑟缩,正想抬臂护住前胸,却被冰凉剑气止住了。 待到大荒祭才能穿一次的丝麻深衣瞬时化作了几块破布,而伴着那纷扬布料砸到禾川心里的,还有姜偃的哂笑。 “姜氏王族之躯,纵利剑加颈,衣不蔽体,亦要坦然自若,不忧不惧。此为一。” 天空已经微微泛白,渐露了些曙色。 八月朔日,大荒祭正日。 历年此日,除皇城太和外,三城国君均应在各自都国君持祭祀,铸高大祭台,备下丰沛祀品,率全城臣民面东、南、西三方敬拜上神,乞求大启国祚绵长,各州风调雨顺,人和业兴。 这一日的鸿山,将会在平旦之时醒来,为十年一轮的盛事做下诸多准备,主君也应在晨光微熹中接受群臣朝拜,主持祀仪。 姜尚,黎国主君,在此生第四次大荒祭典礼前夜悄然殒命,横尸后殿。 暴风骤起前夕,风眼之处却反而最为平静。 正如眼下在后殿底下冰室内,背对自己亲弟遗体一板一眼与禾川交代说辞的黎国大公子。 “平旦便是江州辰时,此刻我们剩下的光景不多,你去侧室将这礼服换上。”姜偃手托一件青色男子长袍,顺着禾川目光捋下去,只见他还在门口踟蹰,披着半截衣袖欲言又止,手中还捧着一大堆从破碎襟怀中掉出来的小玩意。 色彩俗艳的小布偶、三城随处可见的艾草香囊、几颗尚未熟透的栗子、一团油纸包裹的不明物什,甚至还有一看就是从城墙边抠下来的琉璃石子。 姜偃语声戛然而止,额角随之跳了跳。 她几步跨过去,随手便把对方宝贝似的护在怀里的东西尽数拂落在地。 “君上……” 禾川刚从舌底吐出几个字,后面的内容就都被姜偃堵回了他喉咙里。 “不能留。” “这里头有紧要东西。”后者这一次却没被姜偃结了冰碴子的语气吓住,虽然紧张的喉结吞咽了几下,依然执拗道,“这灰斑怪虫是从三户津带来的,此前乡里先祖从未见过,却常有数只瘫伏在庄稼地里,恐怕万一是什么妖物,江州千万亩良田岂不危险!求君上留下一观。” 说罢,他自地上滚落的零碎中捡出一个柳条编织的小笼,双手托举在掌心奉上给姜偃细瞧。 姜偃听他说的认真,心下想那郡县主事千里迢迢将此物送来,恐怕也确实心存疑虑。江州乃天下粮仓,凡事还是谨慎为好,便只能强忍着恶心接近看看。 她自小怕虫,这习惯多少年了也依然改不掉。 似是知道有人接近,笼中恶虫立刻乍起满身毛刺,耀武扬威直立起来,自笼子空隙与姜偃对视。 后者抬到一半的小臂被蛰般缩了回去,不经意的蹙着眉咬了下唇。 姜偃只觉捧着那虫笼的手微微抖动了下,惊怒交加看去,便见这乡野小子连惧怕也忘了,一双凤眼弯成月牙,唇角微微上翘,拗成了个怎么也藏不住的微笑。 他挑一侧眉望着姜偃,轻声道:“君上利刃加颈都不忧不惧,切莫怕它,它不咬人。” 7、第 7 章 姜偃上下扫了两眼这满眼促狭的江州庶民,只觉确实不该对此人稍加辞色,便随手将那虫笼拎起边角置于案上,负手道: “三户津?你倒乖觉,江州沃野千里,自报家门省了我不少事。” 禾川闻言,刚生出的笑意便僵在唇边,眼尾也瞬时耷拉下来,瞧着竟有几分委屈。 方才抵死也不愿供出的身份,竟因一时忘形而脱口,他懊丧得恨不得嚼烂了自己舌头。才刚保住小命,怎么便对高高在上的主君生出打趣之心,禾川此刻脑中混乱如麻,理不清自己忽然胆大包天的因由。 姜偃倒没有继续欺他下去,反倒转过身来瞧着他。 “言多必有失,你既不知朝野,又不晓天地,及至朝堂,需处处小心,谨遵我命。此为二。” 语速放的极缓,又极为郑重,令禾川不得不一字字仔细聆听。 “否则……” 她敛了眉目,垂首轻柔摘下那朵别在衣襟上的娇花,摩挲着将失水花瓣片片展平,“这代价未必仅是一二人生死,有时行差踏错半步,便可能憯至万民,祸殃天下。” 声音中蕴含着些埋藏极深的愤懑,与她手上温柔动作两相对比,竟有些诡异。 “为王为臣,纵然不愆不忘,敢说自己无愧于天么。” “我杀他们,是有苦衷的。” 姜偃望着那些已现枯萎之相的叶脉,一时也有些想不通她这话究竟是说给眼前这什么都不懂的蓄民,还是说给自己听,末了只看着那花朵怔了半晌。 那厢禾川却已将礼袍穿戴整齐,倒真有了几分矜贵之相。他走近来,恰恰赶上姜偃回眸,不妨眼神又撞了个正着。 他心下想着方才姜偃提及那“第一”,公子宣既是王族,自然不用守下民的规矩,便提了一口气不闪不避的挺直脊背望向她,这才发现自己竟高了主君一头有余,这样垂目而视,后者也不甚高大,反而因身量纤细而有几分瘦弱。 他在舌尖翻覆颠倒着主君方才那些语焉不详的话,只觉他虽然不懂,心头却不知怎的一片酸楚,像是溺水般难过,眼下只想哄她开心,便又顾不上是否冒犯,径自问道:“有松油么?” 这四六不着的话令姜偃一片茫然,又一时陷入自己神思之中,没顾上回神便随手将擦弦的一块松香塞给了他。 禾川也不多话,只在旁侧烛火上细细烤化了那松香,用案上铜器盛了,便又恭敬的去请她手中残花。 殿内无风,昼夜交替之时静的落针可闻。 姜偃便在这难得的静谧中望着琥珀般松香一点点将那花的姿容包裹、存留下来,待到凝结成型,便是晶莹通透的一块坠子。 她当然知晓江甘二州那些传闻,称黎国国君素有破土成金、指木成器之能。这传闻二分假八分是真,恐怕论及机杼工事,大启数十士族大家,莫有能出姜氏其右。 然则此刻,她却只觉她穷尽此身所有技艺都雕琢不出眼前这块坠子,心下暗自叹息,便趁着禾川转出收拾自己的功夫将那些散落了一地的小零碎一一捡拾,包好收入了柜中。 半阙橙红天光不防备间从窗棂漏下,映在姜偃面上一阵暖意。她举头东望,发觉已是朔日既升。 天亮了。 偌大宫阙刹那间天翻地覆。尖叫声、马蹄声、兵器刮擦声乱作一团,整整一个时辰方歇。 姜偃只静静听那声音慢慢弱下,便头戴白玉冠冕,手持一柄同色玉剑步出后殿,身后跟着亦作同样装扮的禾川。 打开殿门,便见黎国军司马率五百亲兵跪伏于下首,姿态恭敬容止谦卑,语声却带出了几分断金切玉的意味。 他未敢抬头,只是按剑道:“殿内尸首共三十八具,伤痕皆为主君重剑所创。国君身处室内门窗俱散,残垣断痕则尽数出自世子剑意。” “百官临朝而立,等世子一个解释。” 军司马抱拳一礼,等不到姜偃回话便依旧跪在原地。 而他身侧十数甲兵也持槊围拢而来,在姜偃周身形成一个锋锐交织的半弧。就在此时,后者回头望向禾川。 她脊背笔挺,临风而立,便似这冷淡光线中一柄夺目利剑,眉目间的锋芒竟尽数盖过了身侧铁槊寒意。禾川被她气势所惊,竟忘了跟上,直等到她过来牵住自己腕脉。 他听她在耳畔道:“目中所及一切,皆是黎国之属、你我之臣。此为三。” 清晨云雨已歇,复道飞阁上方雾霭散开,天空澄澈初霁。 昨日雨中阴森宫阙仿佛换了面貌,瑰丽宏伟,禾川一抬眼就能看到这席卷宇内的气势。 他此刻自然不懂那巍巍宫墙、嵯峨高门便是王族的象征,他只知姜偃的话就像是在他卑微的身躯里种了一颗种子,当他再次卷睫而望,那粒种子便罔顾了四时秩序、春秋伦常般破土壮大,只消转瞬就长成一株参天巨木,将他头颅高高撑起,半分也低不下去。 姜偃的手握在他腕上,是浸了汗水的冰凉。 禾川一时被心底那枚发了疯的树种蛊惑,反手翻腕抓住对方细瘦指掌,就像是要延伸出庞大叶冠,粗壮枝干为她遮挡风雨般的,坦然迎着面前兵刃,走在前方。 后殿及至宣室殿自然不会仅数步之遥,需经过长而宽阔的驰道。 往常姜偃骑马带剑在这道上飞奔过,诸侯六驾在这道上缓行过,行冠礼时在这道上接受过诸臣的朝贺——没有一次像是现下这样狼狈。 若说一点不怕,那都是假话。 她心底清楚从这个清晨开始,她便要撑着这黎国十六城,二州七十郡的天下。 她只能进,不能退。 地上存留着暴雨过后的积水,与四面锃亮兵刃交相辉映,仿佛以天地兵戈为鉴,处处皆是自己的倒影。 而这本该孤绝的境地中,还映出一只少年的手。 看上去白皙刚劲,实则掌心满是栽种农田生出的老茧。 这双手与姜宣大为不同,身份上更是云泥之别。但此刻它奇异般温暖,驱散了无边寒意。 交握双手的二人各自直向而行,心下却都是惴惴不安。 一个盼望着早些走完这条路,演罢了这场戏,便能结束这场梦魇一般的都城之行,赶紧回乡去;另一个却只想着这路能再长些,给她多点光阴岁月积蓄力量、丰满羽翼,成为一位真正的君王。 只是无论如何所思所愿,再长的道路也总有尽头,待到面前甲兵倏然止步散开,宫内正殿已及目可见。 禾川望着眼前景象,将一声惊呼嚼碎在了喉间。 他面前是四围而合的飞阁楼宇,檐下挂着数不清的飞鸟型制玉壁,秋风吹着大片青色幔帐飘摇而动,那些玉壁便相互碰撞响动不停,声音叮咚悦耳如溪水过石、风穿竹海。 两侧高耸望楼拱卫着大殿,仅门阙处便有十数巨型立柱,檐角斗拱皆是整块白玉雕成,殿前数百阶梯延伸至下首,阶梯之上地面在日光下闪着亮银色的琉璃光泽,比能装下三户津所有村民的滩涂还要大上许多。 而此刻,这样大的地方却只有三面高鼓互成犄角,余下位置尽皆空着,如同大泽之间的一片孤州。 那肃穆而立的孤州,便是只许君王上前祭拜的圣地。 大荒祭的宣室殿不同往日,在殿前玉陛之上架设了三面金边祭鼓。鼙鼓相对置放,正中央则是满布祭文篆字的铜制香炉。祀仪之时,王君登高击三面鼓,祭天、神、君;俯首焚香而拜,乃为敬厚土、抚万民。 甲兵包围止于台阶之下。白玉阶梯两侧群臣班列,为首老臣须发斑白,在风中飘然飞舞,一身干瘦骨架和炯炯双目召示着他在众人之中的地位。 禾川站在姜偃身侧,只僵硬端着姿态。凭借昨夜姜偃的交代,他猜出为首那老者应是掌管黎国内政的长史聂至章,而手持玉笏及祭祀之礼位于他身后的,该是两位辅政别驾与分管治粟、水利、工事、林木等州府的治中。 姜偃停了半刻,抬起有些绯红的眼角环顾四周,接着便以手按剑,举步而上。 她不闪不避也未迟疑,正是要向着祭鼓而去。 身上青衣是黎国国君祭祀所穿,昨夜事变太过突然,礼袍并不是度身定制,看着实在有些宽大,更衬得她这主持典仪的身份不合礼法。 冷风从她晃荡的衣衫灌进来,一丝一缕缠着身体,在这重重礼袍束缚下依然穿透了内腑,霜刀利剑般迫人,正如周遭数百道不敢直视、却透着异心怀疑的目光。 这其中,也有真正的兵器寒芒。 军司马一只手臂横挡在前,另一只手已将腰间佩剑推出鞘小半,清清楚楚是个阻拦的姿势。 禾川默念着姜偃嘱咐,一句也不敢多嘴,更不能在此时此地发问,只直觉眼下这一关并不好过,也难怪对方会有求于自己一个下民。他这样想着,便有心去前头牵制住那军司马,却被姜偃一个眼神止住。 那眼神像极了昨夜在骤雨狂闪中初见的样子,只是里面所有的情绪都敛去了,只剩下锐利的逼视,如同暴露了利爪尖喙的鹰隼。 她转过目光去,凝视着军司马,依旧一语不发。 数百近卫默然无声,后者握着剑的手开始微微抖动,眼睫感到些微辣意。 当他回过神思,发觉那是额上沁出的冷汗悄然而下流入眼中,原本直立着的膝弯也开始莫名发酸,不得不后退半步稳住身形,蹙眉眨了眨眼。 姜偃随着他动作亦向前半步,拇指也已按在剑托之上。 周围人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幕,直到蹡踉一声,军司马归剑还鞘,末了还站也站不稳似的晃了几晃。 “呵。” 年轻的储君这才挪开视线转身而上,只余一句讥嘲。 “我黎国坐拥千万子民,竟有个剑也拔不出来的军司马,也配与我兴师问罪。” 她没有再回头。 8、第 8 章 脚下的阶梯因暴雨有些湿滑,行至第四十五阶时,姜偃停住了脚步——有处小小豁口稍稍黏住了她。 “姐姐小心,这阶上有个缺处,千万莫要磕碰了。” 有个遥远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久久不散,音色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和善温柔的很。 她的幼弟,及至命运终结之时都仍是如此温良模样,姜宣昨夜殁于她手下,她当时只觉心沉,分不出是闷是痛,此刻记忆却潮汐般汹涌而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一切恍然如昨。 她还在少时,便和姜宣共同在此处偏殿接受师长教诲,读书习武,望父临朝。彼时《礼》、《辞》、《五典》、《九丘》似是怎么背也背不完,还不解其意,为此没少挨聂老的戒尺训斥。 如今宣儿横尸于密室不得见天日,她的老师却在天光之下阻住她登阶的路。 聂家有史以来便是黎国的士族之首,五百年间出过七位世子少傅,及至聂至章这一代,更是将士大夫的风骨规矩都腌进了三魂七魄里,每日衣衫平整、冠带周正的自堂上过,都能隐隐约约飘出些辅政重臣的味儿来,任凭整日整夜不眠不休盯着这人细瞧,也是守节知理瞧不出一点错处。 在朝臣范,在野师范。 这种老臣,最难对付。 姜偃行那阶梯快至一半,距她老师也仅有几步之遥。 老师写的一手好字,以手握笔时,最能让人感觉到何为高士雅意。 只是现下这双曾经清俊的手已是凸骨鸡皮,不会再握着姜偃手腕一撇一捺纠正字迹,而是借着她身形稍滞,平置于跪拜身前,看在姜偃眼中便是半步也不肯退的意思。 他跪的谨肃恭敬,苍老声音也极为刚直。 “王君新丧,凶徒尚未伏法,黎国万民惶如失祜,世子却于此时自冠自佩,行祭祀大礼,恐于子道有损,于臣节有亏。老臣不才,愧为人师,万望储君三思!” 国君暴亡而死因不明,此时取而自代,不忠不孝、其心必异。 无一字要求姜偃解释,却又在字字逼她解释。 她伸手去扶聂长史小臂想托他起来,对方却只是保持之前的姿态岿然不动,身后百官也低眉垂首,仿佛都打算在这场君臣对峙中静观其变。 姜偃看着对方一会儿,七上八下的心反而定了。 她缓慢吐出一口气,拉着禾川的手矮身下去,俯于聂至章耳侧,语气里带着恰到正好的乖觉和无可奈何。 “无论昨夜发生何事,现下姜家活着的仅有我二人,储君抑或王君,无非须越过一个‘礼’字。 老师虽是直臣却并不迂腐,知道速立国君远比找出真相重要的多。您搭这样大的戏台当着百官问话,想必知我信我,更是已帮我想好了对策。 偃并非糊涂之人,定能唱好这出戏,老师且安心。” 耳语罢了,她便长身而起对着那祭台俯身三拜,接着朗声道: “偃虽年少,亦读书学典,躬知奉天神以为尊、奉帝皇以为上,奉君父以为纲的道理。然若纲常欺于尊上,忠孝难以两全,则只能揆其一。 我只知黎国之主,需精诚通于神明,流泽加于诸民。我姜姓后世,必先立德而后立功,不以斗蠡之能窥伺神器,偃此番代父祭祀大荒,以正尊位,但求神明天子垂佑,全我宗祀于后代,偃虽死可矣!” 这一番话在其他朝臣心里均是晴天霹雳。这明明白白说的是国君姜尚有了谋反之心,储君为全大义忍痛灭亲,现在正是要借大荒司祭天之日请罪,乞求上神垂怜。 一时间交头接耳之声四处尽起。 毕竟老国君历来律己甚严,持身极正,如若真有这种图谋,可谓是掩藏甚深。自己身为黎国之臣只能选择跟随主人,恐怕到最后也得落个身首异处。 念及脑袋现在还稳稳当当安在脖子上,一时只觉这条命都是世子所救,也不知该信还是不信,该喜还是该忧。 姜偃料到周遭这反应,便回头看了一眼禾川,想示意他扶聂老起身,却见他面具之中露出那一双眼睛神色复杂,似是略有些同情哀伤。 她一时错愕,竟没想到自己这一番话能糊弄黎国百官却骗不过去个乡野蓄民,心下讶异得很,只得自己上手扶起了聂老。 聂长史这下倒是没再别扭,从善如流的起了身,仿佛能洞悉世事的一双利眼却在禾川面上拂过,扭出个筋骨支离,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沉声答:“既如此,祭祀过后便请二位公子移驾殿内说明。” 禾川却被那笑容吓的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片刻后又想起自己此刻是公子宣,只能僵硬的把脖子再抻回来,不妨扭了一下。 聂至章起身,其余众臣也都看明白了此刻局面,寂静无声的在阶梯中央让开一条宽阔道路。 姜偃在将自己剜心掏肺、割肉斫骨后,终于艰难的在这漫漫长路上踏出第一步。 实则她即使再持重老成,也只是个不过二十的少年。 她不能说,亦不能痛。 因而她只能将自己满怀的心绪都化作气力,敲在祭鼓之上。 禾川脚下是如水银泻地般的高台,仰头看着君上敲响第一下祭鼓。她额前发丝飞扬,青袍翻卷,持槌高高擎起一臂。 咚。 群臣跪伏于地,默然无声。 咚。 宫内宫外皆有高呼祷辞之声,排云之上。 咚。 正在此时姜偃突然回头与他对望,眸中晶亮。 禾川不自觉的伸出手,不知怎么忽然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想象,他只觉得对方可能在那高架上快要站不住了,如若她像伤了翅膀的蝴蝶般落下来,他定能以最迅疾的速度跑过去,用臂膀稳稳的接住她,用全身的精魂托起她,不让她跌到地上。 三声鼓点已毕,城外忽的爆发出阵阵欢欣雀跃之响,一时间礼乐喧天,丝竹齐鸣,鸿山诸民的庆祝已经开始,正好便对应着主君献五谷牛羊,燃香以安万民。 姜偃自然没有掉下来。她安安稳稳的走了下来,直奔香炉旁点火的案台而去。 “大公子止步!” 却不曾想,在众官员都追随聂老膺服的当下,却还有不买账的硬骨头伸出双臂拦在案前。 众人循声望去,那臂膀的主人正是一位历来在政事上与姜偃唱反调的林木治中。 此人长相原本不差,却总爱斜睨着看人,无端多出副阴刻神色,此时直愣愣地支着双臂挡在案前,生生添上几分狠戾的铁面无私来。 聂至章显然也没料到此情此景,只能遣侄孙聂乔上前制止。 聂乔作为聂家在朝任职的最年轻子侄,做王城近卫长统领近卫已四年有余,闻令不卑不亢走到那别驾面前抱拳一礼,道:“近卫已扣下昨日听到后殿谈话的几位侍从,是非功过等下进了殿内便可对证分明。” 那位治中姓江名和嘉,此刻却一点也看不出人如其名的影子,只是咄咄逼人的以双臂反身护着香案,口中吐出的尽是质疑: “祭了天地大荒,再安抚过臣民,便是我黎国有名有实的主君。聂老年事已高臣可还清楚着,天道昭昭,凡事总不能仅靠两张嘴皮一碰便下了断金之言。事实澄清之前,臣请大公子暂缓祭祀,以正法纪!” 言称大公子,而非世子,言下之意若姜偃所言虚假,连储君之位都不配了。 原本已息止下来的交谈声再次起来,一时间竟比方才还要嘈杂。 姜偃此番却不欲再多言。她闭了闭眼,声音放轻了很多。 “让开。” “大公子若要燃香,只怕今日只能从臣尸体上踏过去!” 正当众人以为局面会僵持不下时,忽见祭台处爆发出一阵夺目的火光,金石震颤光芒四射,晃的众臣都仅看见个模糊的影子。 不过一瞬,江治中已惨叫着瘫坐在地,冠发尽散,左耳上一缕血线涔然而下,竟是被剑气断了半扇耳朵,此刻那失了生气的肉块惨兮兮的耷拉着,将他侧脸都染红了。 他背后香案已被劈为两半,被剑气激荡飞起的香柱尽皆点燃,此刻正稳稳持在姜偃手中。 她将香柱插入铜制香炉正中,躬身行礼。 此番她语声既不激昂、也无威势,平平静静的,却蕴着股藏也藏不住的力量。 “既为这黎国二州万民请命,偃死且不避,又何惜他人性命。”她移开视线,望着那止不住双股瑟瑟的江治中,双目中却有一丝疲惫,“以一己之身,与这小半天下相提并论,江卿也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她再次将掩埋了所有悲喜的面具覆在脸上,淡然道:“下回再有此事,便不再是半只耳朵,爱卿最好珍惜我的仁慈。” 百官此刻再无言语,祭祀典仪既已结束,便都鱼贯而行入了大殿,仅有宫内医官趋步迎上,给捂着耳朵的治中将伤处上药包扎。 禾川看着姜偃这恩威并施的一番大戏演下来,竟无半点心潮澎湃之意,只觉刚穿上这身衣袍时的挺拔意气消失殆尽,五脏六腑尽皆透着麻木疲累,只不禁后悔为何要替父亲进城来送这一趟祭品,惹出这样多事端。 他脑中思绪万千,抬眼见姜偃已在百官之后要步入正殿,此刻正侧立着等他,便只能收拾心思,赶紧跟了上去。 9、第 9 章 宣室殿内最吸引人目光的便是正中那尊王座。 王座远观遍布银白异闪,走近了看却平滑如镜、光可鉴人。 禾川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忍不住便一直盯着那处,错不开目光。 当他发现自己又在走神时,却已被一声脆响拉回思绪,惶然抬头便对上姜偃审视的目光。 禾川只道自己又惹了麻烦,赶紧老老实实避开眼垂手肃立,刚巧看到对方卸下佩剑置于自己身侧剑架之上,紧接着便转过身去正顾群臣,连多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正当禾川暗暗骂自己不中用之时,群臣却已俯首而拜,齐呼世子的声音在这斗拱正殿内引发隆隆回响,震的旁侧剑架都微微抖动。 他心下一悚,好悬也要跪拜下去,只能拼命把眼前黑压压的人头想象成地里头成熟的菜瓜才勉强稳住身形。 方才在殿外只觉天高地阔,再加上全副心神都在姜偃身上,暂且便忘却了害怕,但此刻他位于上首,百官却码得整整齐齐站在下方,一抬眼便要和无数“上人”目光对视,随时会被拆穿的恐惧便蓦得压下,脊梁骨上冷汗秘密渗出来,不及多时竟已湿了一片。 “世子恕罪,微臣尚有疑惑。” 禾川两眼发直,神色恍惚的盯着正前,一根高高瘦瘦的“青瓜”便出列来找事了。 姜偃颔首,倒未曾坐于那王座之上,仍是站的笔直,似乎停顿了数息方才开口:“宫孙御使但讲无妨。” 监御使乃是三城执法的刑官,更兼有专报皇城廷尉府之权,她心知这一关如何也绕不过去。 宫孙陵在此位年头也不短,早便见惯了宦海沉浮,此刻见姜偃镇定,倒也好颜色地绕着弯问询了几句。 “臣等方才闻弦歌而知雅意,已省得昨夜之事缘由,只是后殿死者三十有八,几无活口存留,莫非这些侍卫仆从亦参与了国君‘大计’?” 禾川正自忖度这宫孙青瓜所言“大计”,应当便是指姜偃父亲谋逆一事,正想着姜偃会如何回话,便不妨听她点到了自己。 “那些人并非死于我手,而是我父为灭口而戮。其时宣亦在后殿,可做个人证。” 即便是神思紧绷六神无主,禾川也不禁在此时被姜偃的高明所惊。细细回想昨夜,假山前那些人的确不是姜偃动的手,而是死于她父亲剑下。他本以为姜偃要他假扮公子宣是要编些天衣无缝的谎话,不曾想竟只需他说出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这禾川是会的,甚至极为拿手。 三户津蓄民不读书,自然也没多少娱乐,日里快活的方式便是东村传西村的流言,南边编北边的故事。谁家小姨子和姐夫睡了、谁家狗咬了谁家鸡,都能具体到宽衣解带的时辰,细致到鸡毛飞在了哪里。 他心下大定,绘声绘色地将昨夜所见讲了一遍,连国君挥剑的姿势都清晰明确,只隐去了自己抱树藏匿等诸多内容,再添油加醋将姜偃行事做派加了几分在自己身上,言语谨慎用词准确,活脱脱刻画了一个突逢巨变却强自镇定的小公子形象。 公子宣早年因容貌损伤几乎隐于人前,此刻却迫于无奈出来抛头露面,禾川恰到好处的僵硬身形和不太流畅的官话反倒增加了几分可信之处,他言语过后,只见众臣纷纷垂首。 验尸太医听罢,倒是按捺不住自行出列,声称公子宣所讲杀伤细节与伤口位置、剑深几分几能对应,绝无作伪之理。 群臣更是捶胸顿足,抚掌长叹,仿佛弄出这灭门之变的不是王君,而是自己亲爹。 姜偃站在王座之前一言不发,目光始终是冷的。 她静待诸臣渐渐静下来,方才负手道:“至于我父为何要行灭口之事,只因他暗处图谋被我撞破,我二人便激烈的争吵了一番,后殿宫人皆有可能听闻。” 她顿了顿,将目光转向聂至章及他侄孙聂乔便不动了。 “如诸位不信,可传聂大人所辖近卫问话,弄个清楚明白。” 聂至章略略抬起花白头颅,依旧是不紧不慢,进退有度的模样。他持笏行礼,随即便着聂乔传唤那四人进殿。 只消片刻,便有几位近卫弃剑着袜入殿,匍匐于地。 聂乔沉声道:“尔等昨日听到了后殿动静?” 几名近卫整齐划一的回了个是字。 聂至章看似每道皱纹都书写着持正不阿几个大字,此刻却以二指捏住广袖袖口,与姜偃短暂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手势乃是收敛之意,后者一见便心内明了,便不再张口,任由老师施为。 “可曾听得主君与世子争吵?所为何事?”聂乔继续问道。 为首的是个小官,听得近卫长问话便叩首恭敬答: “日入之时,我等几人送运祭品礼单至于后殿附近,闻得王君与世子争论。”他迟疑片刻,略抬眼看到姜偃靴尖,立刻又俯首续了下去,“隔着廊庑听不分明,只隐约闻得世子质问王君这样做是否值得,王君答前无归途,然九死其犹未悔。” 他停于此处。 殿内寂静无比,仿佛所有朝臣都在屏息等待接下来那句话,就连吞咽涎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那近卫忽的以头抢地,发出重重一声响。 “王君还说这天下已至末路,正是求变之时!” 令人窒息的沉静终于被打破了。数块笏板落在地上连绵作响,姜偃负手高昂着头,目光流连在拱顶之上许久,直至眼睫处湿意散去。 聂至章振袖上前,一一斥责了几个殿前失仪的治中,待他们收拾好自己后方才正色躬身,到地一揖。 “真相既明,臣代诸公恭请世子登临大位!” 众臣纷纷随之而拜,殿内青色衣袂连成一片湖泽。 禾川见大事已成,不由觉得筋骨都要松懈下去,将背后紧握着的手指摊开了些许。 岂料便在此刻,那原本位于后方捂着断耳的江治中却忽然长声大笑,惊扰众人纷纷回头,只见他全不顾臣礼,以手抚柱,笑得形貌尽失。 他皱眉喘了一番方歇,揩去眼角泪水,狂悖道:“尔等享黎国君主之禄,厚酒肥肉衣冠楚楚,竟如此懦弱,实在可悲可笑!王君尸骨未寒,凭几个看门小吏只言片语也能断罪,究竟是受了何人蛊惑?” 他此番言语直指聂至章与姜偃串通一气,言语如刀句句诛心,似是已存了死志。 “世子能斩了臣的耳朵,斩了臣的头颅,可能应对这史官惶惶千言么?今日臣便是碰死在堂上也要求个公道真相,全了臣的忠义!” 江治中说罢,也不再掩着伤处,只挑眉正顾姜偃,一时间这堂上风向再次逆转,旁侧书记官刚换了一册竹简,记录之时却连落笔的手腕都在抖。 聂至章依旧贞松劲柏般立在群臣之前,看似不动如山,此刻却也不免略感不安。 昨夜变故突然,他自然未曾私下询问过姜偃,但始终认定自己一手教导出的爱徒决计不会因急于篡权做出弑父行径。那四名近卫证词毫无作伪,正是聂乔一字一字问出。 虽国君谋反一事骇人听闻,恐怕其中必有隐情,但当务之急是护住世子稳定朝政,这江治中不顾身家性命的当庭对峙,必是勾连了什么外方势力,如此想来棘手的很。 姜偃眼眶已是一片赤红。她动了真怒,伸臂便去够架上佩剑。却不料堪堪触及剑鞘,便被另一双手按住了。 是禾川。 这原本应该沉默的蓄民径自从她手中夺了佩剑,上前几步,拔剑出鞘。 今日朝堂实是风云翻转一波三折,各位朝臣一时看看世子、一时看看那快要撞柱以全声名的治中,一时再看看现在不知要唱哪一出的小公子,竟忙得眼珠也错不过来,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宣儿!” 姜偃不知禾川拿着剑作妖究竟意欲何为,众目睽睽又不能上手抢夺,急得五脏六腑都快要烧起来。 后背快被她盯出一个洞的人却似毫无所觉,只慢悠悠转过剑刃,牢牢将之抵在自己脖颈上,在那处压出了一线凹痕。 群臣鸦雀无声。 “宣许久不曾见各位大人。”禾川头上细密的一层冷汗,他官话都说不熟,生怕自己文辞粗鄙露出马脚,字斟句酌道:“因我自知容貌丑陋,不能见于人前。” “世子若要杀父篡位,也得有人与她争才有必要。各位莫非觉得我这样子,有一争之力么。” 众人悚然。公子宣这一番话虽然平实,却切中要害,细细想来确实绝无此理,心中天平又有些倾斜。 禾川也不敢看下面这些变了脸色的菜头,只垂眼续道:“若说这四位近卫是一面之词,指责世子的岂不也是?怎得我亲眼所见都不能作数?各位急着向世子问罪,又怎样自证不是与我父共谋逆行,想置我们姊弟于死地。” 他眨眼笑笑,扯淡到此处却忽然想起三户津的亲人,一别十数日尚无归期,动了真情,语音竟然有些哽咽:“天下之大,如若不是犯了大错,哪有做儿子的愿意出来指认父亲,请大人们明鉴。” 他大半面容皆在面具之下,只有一双灿如明星的双目梨花带雨,缓缓阖上了。 “若真要我二人性命,宣不劳诸位动手,自己了断便是。” 姜偃被对方这一番声情并茂眼含热泪的出色表演惊在阶上,竟连动也未能动上一动。下首群臣更是被小公子凄然神态所动,瞬时悔愧无极,哗啦啦又跪倒一片,痛呼臣绝无此意万望小公子不要冲动。 便在这瞬间,那俯地佐证的四名近卫却忽然长身而起,夺了周遭守卫佩剑,横剑加颈。 领头一人铿锵而言,毫无半点迟疑。 “我等食王君之粟,却证污主之事,更累及二位公子被小人当庭折辱,实在无颜苟活,诚请公子保重,臣等就此别过!” 言毕便翻腕而下割颈自尽,登时热血喷溅,尸身委地,血腥气弥漫了整个宣室殿,渗透了周遭朝臣袍摆,也终令这乱局尘埃落定。 群臣寂寂之时,江治中忽然嘶吼道:“我已将此间诸事飞鸽去太和城上报天子,现下追也追不上了。” 他笑容阴鹜,便真的像是疯了一般。 禾川手中剑锵然坠地,看着其余近卫上来收拾残局,将兀自吼叫着的治中拖下去,心中竟无半点松快,反倒是像压了一方沉甸甸的巨石,呼吸都无法顺畅了。 他本能的望向姜偃试图寻些支撑,却只见她转身走向了那王座,缓缓坐了下去。 银白王座原本只是个模糊的鸟身形状,却在此时骤然自两侧伸展出巨大的双翼,主宰它的王君位于其上,眼神中也无半分快意,只有被云雾遮住的复杂心思,偌大黎国无人可诉,更无人敢听。 10、第 10 章 祭礼之后禾川跟着姜偃回内殿,后者一路上半敛着眉目走得飞快,禾川没得到别的嘱咐,也只得寸步不离地紧跟着她。 这剑拔弩张已经让他心惊胆战,他帮姜偃蒙混过这一关早已紧张得汗湿重衣,眼下只想离开鸿山,回到自己的三户津守着家人终日与田地打交道,再也不要跟上人们有丝毫的联系。 他一面想着如何开口请求回家,一面低头跟着姜偃的脚步疾走,没留神自己被带到一处熟悉的门前,禾川:“……?” 姜偃:“你不是要到点如厕?” 言罢也不等禾川有何反应,也不见她如何拨弄那剑鞘,只闻“”得一声响。 朝会的恐怖再怎么大于风雨雷电中的尸山血海,禾川被这声响一激,当即乖乖进了溷轩,只临到更衣方察觉出几分不好意思,距离那么近,分毫响声都会被对方听到。 他身处暗室,方才想起脸皮的重要,于是解衣带的手也犹豫起来。 姜偃心里有事,哪还能顾得上禾川在里面磨蹭什么,后者还在绣花似的跟衣带较劲,想着怎么开口先让姜偃避一避,忽然听得对方说: “传信的鸟儿已经出发半日有余,追之不及,不消两日我弑父的消息便会传给太和城。” 太和便是皇城所在,禾川对此还是知晓的。 “兹事重大,天子定会派人带我入京问询。”姜偃语气仍听不出喜怒,“原先应允你回乡的事情,算不得数了。” 禾川愣住。 二人不过一门之隔,姜偃似乎在禾川关上门的一刻才想起男女有别,于是背过身同他讲话,勉强给彼此留出两分体面。 可她这份难得的体贴并没有被禾川接收到,甚至半晌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应,姜偃皱眉,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依旧没有回应,里面连一丝动静也无。 姜偃终于察觉到不对,回身一把推开了溷轩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哪里还有半分人影,徒留被推开的天窗大喇喇咧嘴透着天光。 里面的禾川早已翻出窗子贴墙角溜远了。 他穿戴着公子宣的衣服和面具,一路居然也没引起什么人的怀疑,料想姜偃不敢大张旗鼓的下令捉他,禾川便也端着样子凭借记忆往城门口走。 亦不敢走大路,又不能随便扯个什么人来问路,只好竭力回忆前日在王城走过的路线,顺着路旁的绿植往出走,哪能料到七绕八拐居然又回到那日目睹老国君杀人的假山小苑里。 禾川对此事尚存余悸,青石小路虽已被洗刷干净,渗入土壤的血迹却没那么容易消散,禾川在潮湿的血腥味里瞧见那处假山,当即回头转身要换条路,冷不丁被一双隼翅糊了满脸。 他奓着毛手忙脚乱把那隼鸟扯下来。 隼的力量颇大根本抓握不住,禾川触手之际已经猜到是跟着姜偃的那只数斯,果不其然瞧见了月拱门后站着的姜偃。 那数斯挣脱禾川后就停落在姜偃肩上,认认真真梳理自己被揪乱的羽毛,而后者正冷着一张脸,单手扣在腰间的白玉佩剑上,比白玉还要莹白几分的指尖因为用力的缘故,泛出失血的苍白来。 “不认路也敢乱跑,倒是我小看你了。”话音比脸色还要冷,可见是气极了。 其实禾川逃走没多久就被数斯发现了踪迹,只不过沿途尚有不少王城的侍从守卫,姜偃不想惹人怀疑便一路尾随他至此。 眼见他初时人模人样地端着架子往城门方向走,又一脸认真的在岔路口成功迷路,最后转悠悠晕到僻静的内廷,姜偃的情绪也从这小子有几分胆色的欣慰到傻子居然也能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的愤怒积累到顶点。 若不是前途未卜的太和之行,她这会儿很大可能已经把眼前的小子打死三五遍了。 禾川自知激怒了姜偃,于是瞬间乖顺下来。 低眉顺目碎步挪到她身边,心惊胆战地看着姜偃握剑的手收紧又放松,他大气不敢喘,后者目光从他掩在宽袖里的手挪到下巴,又定格在面具下轻颤微红的眼睫上。 到底是忍住了没打过去,最后丢下一句“跟上”便大步离开了。 他们闹了这么一出,等姜偃再次带着禾川回到内院,穿过幽长的回廊走近一间四壁摆满书籍卷轴的屋子。 然后禾川就眼睁睁的看着姜偃用手推开一面书墙,露出内里更为幽深的通道,通道两壁不知道安置了什么机关,在他随着姜偃走进去的时候便缓缓亮起来。 一盏接着一盏,逐渐照亮了整个甬道。 相比王城灿若星辰的灯火,这个甬道的光亮堪称和煦温馨了,然而随着两人的深入,这个隐藏的斗室所陈列的东西就不那么让人感到温馨了。 满满一屋子,各式各样的剑,还有一些禾川叫不出名字制式古怪的器具,冰冷而有序的陈列于桌柜墙壁,每一件模样颜色材质都不尽相同,每一件又都泛着相同的橘黄暖光也遮掩不住的,让人望而生畏的森冷寒意。 姜偃穿行于冷铁组成的壁垒中,禾川小心翼翼跟她踱过去。 他这身朝服袖摆宽大繁复,好不容易才寻个不会被剐蹭的空隙站定,也是好巧不巧的目光正对着架上的一副乌金连环节上。 那连环节与禾川在家乡看到的赶牛鞭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分成数节被金属环依次连接在一起,中段数节鳞次栉比生着许多倒刺,节尾部分中粗而尾尖锋利,仅凭外观就让人不由自主感觉到了刺痛与恐惧。 姜偃有心要给他些教训,见状冷声开口: “那是九节连环,抽在人身上力道轻些那人的骨头就不会碎,只会扯掉一块皮肉,若是打得准,还能瞧见皮肉底下整条的血管随着叫声一起跳。” 禾川一时没明白血管说的是什么,但是这种描述让他想起被扯着耳朵扒皮的兔子,于是鸡皮疙瘩先一步冒出来,再之后才是心中的惊惧,看样子险些又要哭了。 姜偃没有打算放过他,接着道:“就是血会溅得到处都是,太脏,我不喜欢。” 她走近来取下墙上的一把短刃,手指拂过上面古朴的纹路,禾川目光不由自主随着她指尖游走。 这把短刃与他见过的所有武器都不同,一侧宽厚带有沟槽,另一侧则是肉眼可辨的锋利锯齿,禾川把目光从短刀上撕下来,又不知道该看哪里,只好低头研究自己腰上的祥云结。 于是那柄刀也挪到祥云结上,刀尖拨弄系带的穗子,毛绒绒的织物就那么破碎地飘落下来: “这把刀若是扎入人的胸口,再轻轻转上半圈,人的血就会顺着凹槽流出来,不会很痛,你只会慢慢觉得很冷,也不用试图堵上伤口,因为越动血流得越快,倒不如省着力气想些开心的事情,往生路上也不会那么悲凉。” 禾川想反驳都往生了还顾得上悲不悲凉,一抬头眼泪却是先掉下来了。 他身量虽高,骨架却比同龄人纤细,整个人被朝服重重裹住,配上一双噙着泪的漂亮眼睛,倒真显得有几分可怜了:“君上要用这个杀我吗?” “你若不喜欢,也可挑个别的。” 他哪个都不喜欢,可他不敢说,只能自己把眼泪擦了不做声。 许是这幅乖顺样子取悦了姜偃,那柄凶器把禾川的衣带穗子划拉成秃毛绳结后就收了起来,转而拎着他又走进内里的一处暗室,将他放置在里面的矮凳上。 这凳子摆放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尺开外空荡荡一片也不知道原先摆来干嘛用的,不过这会儿的作用倒是很明确,因为禾川刚坐好就被姜偃用绳子捆住了。 说是坐也不确切,因为禾川的双手双脚皆与凳子贴的严丝合缝,下巴抵在凳面上,非要说是坐的话,大抵是手脚并用抱着矮凳坐在地上,挺憨态可掬的毛熊抱着野蜂窝掏蜜浆的姿势。 可是禾川并没有蜂蜜可掏,只能巴巴看着姜偃点燃了桌几旁边的炭火,摆弄了一会儿桌上的零件和卷宗,等那炭盆火头转暗,又翻出一块肉干放在炭火上炙烤。 禾川瞬间紧张起来。 这里虽是个暗室,但构造极为精妙,两扇自外向内开合的窗子哪怕在外头被枝叶掩映不易察觉,室内的人却能轻易瞧见外头的天色。 他们这一日过得极长,这时才想起早已过了两次饭点,禾川被一件又一件的事情追着赶着忘记未曾进食这件事情,但到底是十多年分毫不差养成的习惯,熄灯后不可生火造饭否则天神责罚这个认知已然是深入骨髓。 随着肉干上的油脂被炭火激发出香气,恐惧裹挟着饥饿山一般压倒了他,他心如擂鼓险些跳出腔子,又怕自己心跳的动静惊动长得巨大翅膀的夜巡游招来神罚,只能一面强压着恐惧一面偷偷望向窗外。 树影重重,月朗星稀,安静得半点风声也无,也没有传闻中会站在窗外冷冷盯着你的夜游巡。 可他还是紧张,那种刀悬于颈上将落未落的恐惧。 禾川怕神罚,也怕神罚降于姜偃身上,这种恐惧甚至要盖过姜偃本身对自己带来的威胁,他不敢出声,只得像只警觉的幼狼盯紧了那扇窗,思寻着万一,万一有什么神罚降至,他又该如何应对。 禾川的脑子从未这般纠结过,恍然不觉姜偃已经将一碟烤香切片的肉干摆在眼前凳上,香味瞬间充斥鼻端,姜偃正在找角度怎么让他吃进嘴里,却听到对方开口:“君上此时生火造饭,不怕神罚吗?” 姜偃用短刃拨弄肉片的手顿了一下,禾川语气带着颤音显然是怕得很了,想起六州的时辰表还有自家突遭的变故,姜偃忽得生出一股怨气:“神罚?我受的神罚还不够吗。” 是了,比起未曾见过真身的夜巡游,世间还会有比手刃血亲更残酷的惩罚吗。 禾川不知道各中缘由,但是姜偃说过自己有苦衷,那便相信她有苦衷,他以己度人,忽然觉得上人们每个都还活得不如自己终日为吃食奔波的乡人亲族,于是怕便少了一分,怜又多了一分,但他敏锐的知晓姜偃不需要任何人施加怜悯,于是思索再三,终于小心翼翼地说: “那君上先把烛火熄了好不好。” 他天真的以为夜巡游也要提灯照亮,便想着灭了烛火,好歹还能把人藏一藏。 姜偃哪晓得禾川脑壳里这绕出八百里的思路,她要忧心的事情太多了,桩桩件件都能压垮她不甚宽厚的肩膀,加上本也不怎么饿,见禾川不吃也不勉强,回身熄了炭盆径自躺倒一旁的软塌上去了。 她身心俱疲,几乎是沾上床榻的一瞬便进入了浅眠。 11、第 11 章 殿中无风,烛火却摇摇晃晃着熄了,光线随着月色凉下来,伏在案上的姜偃浑然不觉,听到脚步声近也没有抬头。 “世子。”声音很清亮,随之呈上来的还有一朵奇花,生得清贵美丽,规规矩矩地躺在小木盒里,“听闻太和流行奇花做配饰,别人有的姐姐也要有。” 来人是姜宣。 姜偃的目光从那朵花移到姜宣脸上,掩在面具之下的眼睛很亮,神色亦是温柔,只是映着月光,又像是噙着泪,她忍不住伸手去拂。 未及触碰,耳边忽闻一声叹息。 姜偃蓦然惊醒,也许是梦境里父亲的叹息,也许是窗外吹来的一缕草木湿气,将她的意识从不安稳的浅眠中瞬间带回这个漆黑的房间,她睁开眼,默默收敛了一下心神。 然后便瞧见捆着的禾川还保持着抱着矮凳紧盯窗口的模样,整个人融进夜色里,若不是还有轻微的呼吸起伏,姜偃几乎要怀疑这人将自己死成了一只摆件。 禾川不知道姜偃已醒,他全部心神都在那敞着的窗口上。 一只飞虫一缕微风都能让他如临大敌,他心里不知为何总也抹不去姜偃那句“我的神罚”,模模糊糊想着她做了那么多不可理喻的事情,万一神真的不肯放过她呢。 一国之主再如何尊贵,那也不过是神的仆从,此处宫禁再如何森严,又能挡得住天神之怒吗。 他有太多不明白,于是激发了更多的惶恐,一会儿盯着窗户,一会儿又要去看看睡着的姜偃,生怕闪闪眼的功夫,她也要如传说中遭遇神罚的亲邻那样,凭空从这世间消失了。 禾川将自己搞的惶然又忙碌,冷不丁发现姜偃已经醒了,又不知道看了自己多久。 后者坐起身从桌上翻开一只木匣,捏着什么东西走近来塞进禾川的嘴里: “只是不能生火造饭,咬块点心总不碍事吧。” 原来那碟烤肉与窗户一个方向,姜偃看禾川半晌盯着不动,以为他饿了又不敢吃,只好找块点心给他填肚子。 弟弟姜宣与他差不多年纪,确实一副总也吃不饱的样子,二人一天都没怎么进食,忍到现在也太难为他了。 禾川被一块糕堵住了嘴,有心辩解也无力发声,他不知道那糕点是什么材料做的,初时只觉一股清香,慢慢化开后栗子糯软的香混着禾川从未尝过的甜果味道盈满整个口腔。 他咬着糕点一时想起远在家乡的父母妹妹还未曾吃过这样的吃食,一时又觉得姜偃也没有父母亲人与她一起分享这样美味的点心,听今日朝会的意思,进了皇城更不知道会有些什么责难发生在她身上。 恍然间一块点心都进了肚子,那边姜偃已经拿出第二块准备再喂给他,却听得禾川说:“我不跑了,君上松开我好不好。” 姜偃捏糕点的手顿了顿,面上却没什么讶然的神色,她把那块糕填进禾川嘴里,随手一扯便解开了禾川捆在矮凳上的绳子,然后拎着他将人丢到软塌上:“不跑了?” 禾川手脚被捆久了尚不听使唤,闻言忙点头保证:“不跑!” 那糕还在嘴里贴着舌头打架,于是一张口就成了大舌头呜哇乱叫,姜偃看着他与姜宣十分相似的脸,颇有些嫌弃地捏住他下巴:“食不言。” 禾川:“………” 不能说话,只能拼命忽闪眼睛再次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擅自逃跑,姜偃等他把嘴里点心咽下肚,这才问道:“我还没问过你名字,可有么?” 下州蓄民不说官话也不识字,名字更是甲乙丙丁随意乱取,姜偃这般问询倒也不无道理。 “家里人都唤我禾川。”禾川回道,见姜偃点点头,明白世子是要询问自己身世,便接着说下去,“家中有阿爹阿娘,还有一个妹妹尚未成年,还没有名字。” 姜偃没有多问,只好奇道:“你官话说得不错,谁教的,可认得字?” “阿爹识得些字,平日里也会帮上人收粮记账,我便是跟他学的。”禾川没敢说自己家里还有些从黑市偷换来的上人书籍,捡着能交代的给姜偃说了。 好在姜偃听完后没有过多追问,不久前聂乔汇报了祭礼车的事情,便大致猜出此人来路,能随司漕一同来王城大多是蓄民中的特例,禾川随父亲习得几个字并不稀奇。 她沉吟了一下,那边禾川忽然小心翼翼问: “同我一起进城的还有个司漕大人,可是在路上忽然被牌匾砸了,我没来得及拉开他,回神的时候,他已经被城防官抬走了。” “他是死了吗,一个人好好的,说没就没了,见不到了。” 他自打进了鸿山城,目睹过太多死亡,被杀的、自杀的,那些死亡都伴着鲜血和说不出的悲愤,可是司漕的死,给他带来更多的感受却是突然,他这么问姜偃,后者忽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片刻后才道:“无因无果地走,何尝不是大幸。” 不知是不是错觉,禾川从姜偃语气里读出了几分寥落,但是这寥落也轻得很,不等禾川想办法接话,后者又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在此处等我。” 言罢径自出门走远了,仿佛笃定禾川绝不会再偷逃,这边禾川瞧着她离开的方向,呆了会儿,竟也保持被丢过来的姿势没有动,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他才把视线挪到姜偃方才摆弄过的桌案上,一角搁着个小琉璃瓶,里面正是他从三户津带来的灰斑豆虫,瓶子里居然还有一小块与自己方才吃过的颜色式样都相似的甜糕,想来是姜偃怕虫子饿死特意喂给它的。 禾川再次无语,转念又觉得姜偃不似外表那么冷漠凶戾,反而莫名有些可爱,只不过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过了一瞬就被禾川自我驱逐了,鸿山的上人,又是黎国的储君,他怎么可以用可爱来形容她呢。 琉璃瓶里的虫子顶着大脑袋在甜糕上蠕动一会儿,慢慢贴在瓶壁上立起身跟禾川来了个脸对脸。 禾川瞧着有趣,正想隔着瓶子去敲它脑袋,哪知原本灰扑扑豆虫头上突然闪出亮光。 初时不过一线,逐渐扩散开来,颜色也由浅转深变成一团火红的光球,然而那光给人的感觉极寒,琉璃瓶似乎承受不住骤降的温度,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之声。 就在禾川害怕瓶身碎裂之际,这迫人的火红冷光又慢慢转为比夕阳稍暗的红,那琉璃瓶也堪堪撑住了并未碎裂,只留下数道极细的裂纹蔓延在瓶身之上,禾川这才强忍着眼睛酸涩看清瓶内的状况。 灰扑扑的虫皮此刻摊在瓶底,另有一只比虫皮大出数倍,且生有双翼的赤红飞蛾蜷于瓶内,细长柔软的嘴巴正在周身四处探查,等触碰到那小块甜糕时,竟是瞬间便吸食了大半。 禾川惊讶地睁圆了眼。 这确实是种从未见闻的妖蛾,若是数量扩散开来,怕是三户津乃至整个江州的田地,都会遭到灭顶之灾。 念及此处禾川不敢怠慢,又寻到个布袋将飞蛾连瓶带蛾裹严实了,确保不会跑出来才抱怀里躺回榻上合眼准备小憩。他这些日自仿佛走完了几辈子,又累得很,没多久便陷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一时是三户津望不到尽头的麦浪和河滩上酬神的大典,鼓乐齐鸣间,几十个衣着统一的祀童站在高台上吟唱,他努力去寻找台上的妹妹,可妹妹却突然不见了; 一时是鸿山浸在阴雨绿荫里的斗拱屋檐,暗红色的雨滴延绵着滴落,浸透斜露出来的半角天空,看不清脸的上人们跪坐雨中,不声不响; 一时又变成车马吱压压小跑在官道上,大朵大朵的白云接连到天的尽头望不到边,一半是万里晴空,一半是电闪雷鸣,他一时温暖一时寒冷,冷不丁又瞧见路边开满姜偃衣襟上别着的花,也如天气般一半盎然一半凄惶。 他待要看仔细些,却怎么也直不起身,只能眼睁睁瞧着远处一团赤红的风漫过来,所过之处覆过天地,卷过花丛,花瓣碎冰一样撒了满地,影绰绰映着天与地,似乎是连带天地一起都跟着碎了。 禾川惧极,扯着身子想要避让卷过来的赤风,挣扎间手不知道磕碰到何处只觉得一股剧痛直钻心底,一瞬间猩红退却,散落的天地也归于沉寂,待到他从如雷的心跳中缓过神来,才发觉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不远处姜偃正托着团东西走近,见他醒了,便直接递于他手上:“将衣服换了,我有事要与你交待。” 她有事要交待,禾川也有事要禀明,当即将藏于怀中的飞蛾罐儿拿出来,一边换衣服一边把晚间毛虫蜕变的异象说了,姜偃兀自拿着琉璃罐看里面的飞蛾。 这东西蜕变之后格外明艳好看,她此时不觉得恶心惧怕,便有心瞧仔细些,听禾川讲完前因后果便打算着人去下属郡县再做详察,抬眼看到禾川已经换完衣衫正把面具往脸上扣。 室内没有镜子,脑后的绑带似有些歪,姜偃下意识拍拍禾川系带的手示意他低头方便自己帮手。 后者比她高出些许,当即乖觉地低头矮身任由姜偃双手自耳侧穿过,将绑带端端正正系好,姜偃绑得专注,他也不敢大声惊扰她,只低头轻声问:“君上要同我交待什么?” “你随我入朝面圣,自是告诉你一些朝廷的事情。”面具已经戴好,姜偃看着禾川弧度清隽的鼻梁下巴,他那下半张脸与姜宣确实很相像。 语气蓦得低落,“我尚无天子加封,出了这扇门,不可再称君上,叫世子。” “世子。” 禾川回应。 12、第 12 章 既禾川入皇城要成为定局,木已成舟,姜偃也只得临时教给他些必须了解的知识。 “太和是皇城,皇城里的人,大多是官。” “我朝有三公九卿,三公乃大司命以下权柄最大的三人,分掌内政、军务、监察百官。而这九卿又位于三公以下,负责些如礼乐、铸币、税收、外交一类的具体事务。” 姜偃转身示意禾川跟上,边走边说: “九卿各自都有官署在太和城,每人辖下数千官吏门生,你入了城见在坊间行走的,都是这等人。” 二人行至外间书案,姜偃将不知何时分门别类的书册卷轴摆在禾川眼前: “这些便是我大启三家诸侯国历代年鉴纪事,重要部分我已经做了标记,你先自己翻阅,看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这堆年鉴足有一尺多厚,禾川闻言称是,先取最上面一册翻开,粗略看了看,发现是黎国近十年的纪事。 大到州郡供奉官员任免人口统计,小到乡间人口添丁婚丧嫁娶乃至出众物产,都被依序记录,甚至还有偶增的小工艺品制作及调鼎食录,每年的末尾都有当地官员一句全年劳力无意外折损之类的总结。 禾川一时没想明白劳力折损的意思,又每年都有,以为是个什么行文格式,加之那些别的记事着实有趣,便没有去问姜偃。 在翻至祭祀章节时突然想起一事,便抬头问姜偃:“我们进京面见天子,是不是就能看到大司命了。” 他语气有压不住的崇敬和向往,姜偃诧异:“你很想见到他吗?” 禾川自幼认知里大司命掌管天地,风霜雨露、日夜轮替,乃至人的生死功德无不与之息息相关,其存在早已与天神无异,听到姜偃这般发问,一时也忐忑是否这问题冒犯天神,于是小心翼翼回道:“可以见吗?” “大司命仅在天子之下,你我入朝面圣,若无意外自然会见到他。”姜偃皱眉,“只不过若有选择,我宁愿此生都不要与他打交道。” “为何?”禾川回忆三户津神寺中供奉的金身,神圣端庄似乎并无可怖之处。 “大司命是大荒司的主宰。大荒司这一机构,自有启以来便是一国中枢,筹谋这偌大疆土生产运转之根本。大到每年各城各州物资总量、国帑总数,小至朝臣私相授受、言语犯禁,世间无何物逃得过他们掌控运算。” “大荒司的每一任司命,都号称是无父无母的半身,有降神罚、施神通之能。” 禾川听得入神,自然也就忽略了姜偃这段话里“号称”二字的诡异。 “本任大司命自接手大荒司后,大荒司涉足国家政事愈来愈深广。”姜偃皱眉回忆。 “四年前的盐政改制他与天子意见相左,二人竟然在朝堂上大吵一架,天子怒极,当众摔碎了先皇留下的碧玉把件,我朝开国数百年,明堂上何曾发生过这样的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大司命却是面无表情的地令人收拾了满地碎玉,留下天子与群臣,兀自走了。” 见禾川似乎愣住,姜偃继续道:“面无表情也不准确,他应是冷笑着走的。” 这故事简直颠覆禾川长久以来对天神和大司命的认知,于是自动脑补了一出神寺中供奉的金身嘴带冷笑拂袖而去的模样,生生把自己想出一身鸡皮疙瘩,面色复杂地求证: “四年前世子也在么,怎会知道大司命他……他还有冷笑。” “冷笑我是没见着,不过这事没多久另一件事却是亲历。”姜偃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一丝惊惧和不忍,“不久之后,天子下诏罗列大司徒盐务改制六宗大罪。大司徒乃三公之一,主掌民生事务。” 禾川擎着书卷点点头等下文,姜偃却忽道:“我不食肉羹,你知为何?” 天真的蓄民摇头表示不知,只茫然看她。 “次日天子令人浇铸大鼎,宽高俱足一丈,就放置在明堂殿前,置烈火于鼎下,然后将大司徒连人带冠,一并投入鼎中煮了。” “我也是从那时起才晓得,人还会发出那样的声音,也是从那时起闻到肉羹的味道便想起那口鼎,还有鼎里惨叫的大司徒。” 她看看禾川变得青白的半张小脸,“彼时大司命继任不过三五年光景,天子被他气成那样,最终却是拿大司徒开刀泄愤,你自己想想他们二人谁更可怕一些?” 禾川已然不大想思考谁更可怕这个问题,只觉得自己离开三户津以后所有的事情都乱了套,上人不似上人,天子不似天子,就连半神之体的大司命,也变成了一个权倾朝野桀骜难驯的阴险叵测之人。 可是姜偃似乎还嫌不够,又补上一句:“自那以后天子便有些疯戾,心意行事难以捉摸,你我这关恐怕不好过。” 她这话里似乎还有大司命还搞疯了天子的意思,禾川脑壳快被超荷的内容搅和炸了。 一时呆愣愣地看着姜偃,一时又想起初见那日死去的黎国老国君和公子宣,还有姜偃小心翼翼抚平的那支花,皇城未知的恐惧和少年人的孤勇与怜惜逐渐盈满胸膛。 他自然是怕的,那姜偃不会怕吗? 她刚刚死了父亲和兄弟,方方平定了黎国差点爆发的内乱,然后就要被送去那个未知的太和城,要在煮过活人的明堂上接受天子的问询,天子似乎还是个疯的,姜偃也会被丢进那口鼎里吗。 那口鼎可以随随便便煮了三公之首的大司徒,再多煮一个黎国世子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禾川自幼没经历过人的生离死别,死亡这个词在他来到鸿山之前,于他来讲都是一个不可具象的词汇,然而在进了鸿山之后,他一遍又一遍旁观了各种人的死去。 在这里似乎人的性命比三户津的牛羊还要脆弱,他与姜偃相处日久,便愈发觉得姜偃也似这城中随时可被消散的生命一般,远远看着高贵而强悍,实则一触即碎。 好像有很多不可选择的理由追着赶着让他们去流血、去献祭、去死亡,变成一具不会说话的尸体,然后留给活着的人更多死去的理由。 这问题没有答案,他眼下也无力去寻,纷乱的思绪中大抵只剩下了活下去,自己活下去,还想要姜偃活下去。 于是在沉默许久,久到姜偃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他吓坏的时候,禾川慢慢抬头,眼里是少年人的坚韧和一丝对眼前人的珍重,他说世子莫怕,我会努力,努力什么他没有再说。 姜偃倒是一愣,她自出生起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父君师长只教她莫做这个,莫做那个,却从未有人安慰她莫要害怕。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她也没再多问,只是拍拍案上的书册留下句好好努力,不懂的先放着回头问我,便离开去处理别的事务了。 第二日晚间,禾川用过饭便又把自己埋在姜偃准备的那堆书册中,他在三户津断续学来的官话和文字此刻显得捉襟见肘,少不得姜偃在一旁不时出声指导。 好在他天生聪慧又下了功夫去学,进步堪称神速,就连姜偃也跟着放心不少,至少在假扮公子宣这点上,大体是能蒙混过去了,至于其他,只能见机行事再做打算。 他俩正各司其事,门外侍从突然来报,说是太和派了人来,已经行至殿外了。尚不等姜偃传唤,一行人就挟着风直直走进殿来。 秋夜里露重,他们来时殿门大开,一股外间的湿冷寒气瞬间扑到姜偃二人身上,待到那行人从门外暗处走近来,殿内烛火光亮渐次将来者从漆黑中剥离捞出。 这才看清楚十数人皆是麻衣重孝,全副铠甲裹于白色麻布之下,走动之间摩擦出金石铿锵之声,然而他们步调过于统一,披露而来的重甲声音竟似只有一人般齐整。 为首那人额上系着一条麻布额带,两指宽的白麻布紧贴眉峰束于脑后,原就凶煞的一双眼更被趁出几分悲凉的孤煞来。 他右手按在佩刀上,五指微张,手腕挨蹭着的腰带上扣着一只铜制符牌,九首相柳盘桓其上,那是皇城太和卫戍十二卫总统领才可佩带的符牌。 卫戍十二卫,直属天子统辖,亦称为天子十二卫,其任务为拱卫皇室、守备王畿安全,总统领与眼前这位姜偃俱都认得,眼下这位名为雷宗楼,原是十二卫中负责太子安全的副统领,却不知道何时竟挂上了总统领才能佩戴的相柳符牌。 然而来人没有给姜偃留出太多思考时间,他片刻没有耽搁地走近了,展开左手托着的锦缎直视姜偃道:“黎国世子姜偃,接大司命谕!” “天道不爽,帝星西落。神灵洪祀,六轸是合。深思付托之重,实切兢业之怀,惟俟大行皇帝,运抚盈成,业承熙洽。兹必当承夫新治,此命诸侯入朝,共议朝事。” 宣毕,他上前一步将谕旨交于姜偃手上,随机俯首行礼道:“大驾将于一时三刻后出发,世子请速收拾行装随我进京。” 禾川眼睁睁看着姜偃扶起来人,又呆愣愣看着二人交谈,听姜偃与内官交待事务,眼前的一切似乎都还井然有序,而禾川脑子似乎已经被炸成一团,什么大司命什么大驾什么即刻启程,最后都嗡嗡落于一个点上: 大行皇帝? 大行?天子驾崩了?! 13、第 13 章 禾川吓坏了,以为是自己官话不佳才听错意思,便有心向姜偃征询,可是自打雷宗楼来后,此人就片刻没有离开过姜偃身边半步,连带他带来的十多个卫戍军也都寸步不离跟着。 无形之中把姜偃与周边不论会不会喘气儿的物件都隔出一道穿不过去的人墙来。禾川作为一个会喘气的活物,自然也包含在其中。 可偏生雷宗楼此人虽长着一双孤煞的眼睛,却是十分爱笑,和和气气地说话,和和气气地安排车驾,和和气气地请姜偃上车,也和和气气地隔开了禾川。 倒似他才是这鸿山的主家一般。 自打卫戍军来了之后,姜偃便成了一副禾川未曾见过的模样,与祭祀当日和群臣对峙时的样子也不同。 此时的姜偃明明是笑着的,笑意里还有几分恰到好处的悲伤,哀恸于天子的崩逝,又将笑意把哀恸抹平了,显现出一方诸侯应有的得体与担当来。 这份得体与担当让禾川觉得陌生,让姜偃变得摸不着更摸不透,他心里蓦得有些空落,甚至比恐惧还要先一步将他挤压得喘不过气来。 天早就黑透了,今晚月色很亮,零星的几颗碎星挂在天上,禾川尾巴似的缀在姜偃和雷宗楼后面,卫戍军又缀在他的后面,他被夹在一行人中间既靠不近,也走不脱,只得竭力学着姜偃的样子,将自己裹在端庄得体的公子宣的身份皮囊之中。 他心事重重,月亮仿若一轮被冻住的烛芯,禾川只觉得闷,既闷且冷,眼看便要溺毙于无孔不入的甲胄摩擦声中。 蓦得暗里伸出一只温软的手来,轻轻捏着他掌心将他向前带了两步:“宣儿,莫跟丢了。” 却是姜偃,一边与雷宗楼接话,一边有意无意地打破了雷宗楼隔开的屏障,将禾川带到自己身侧来。 她语气略带埋怨,像是对摸不清状况的弟弟无可奈何,一面又对雷宗楼露出两分抱歉的神色,后者的眼睛在姐弟俩之间迅速闪了闪,脸上笑意更大了些,随着笑意,禾川总觉得周围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更浓了。 姜偃却似全然不知这种暗潮涌动,一面将禾川送上一旁备好的车驾上,一面示意他搭好臂桥将自己也扶上去,待到二人皆在车驾中坐稳,才叫了一声:“雷统领?” 仿若这会儿才察觉雷宗楼没有跟上二人一般。 后者瞧瞧车内已然不算宽敞的空间,似乎坐与不坐都不太合适,眼神稍作停留后道:“雷某给世子和小公子护航。” 言毕向身后招手,一卫戍军立刻无声将一匹骏马牵引至驾前,雷宗楼翻身上马:“这便启程吧。” 以他的功夫,车驾里呼吸之声都清晰可辨,更不用提交谈写字了,于是姜偃也只拍拍禾川的手:“宣儿累了,待会儿上了大驾便可好好睡会儿。” 什么大驾还能睡觉,听姜偃的意思似乎那大驾要比此刻乘坐的车驾还要宽敞舒适,但他不好开口问,也只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恹恹的,听起来倒似真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车驾在夜色中行进,禾川耳边除了规律的马蹄与车轮声,半丝多余的声音也无,他无意识地握紧了姜偃的手,后者掌心干燥而温暖,察觉到禾川的动作,姜偃拇指在他手背上摩挲了几下。 那是一个安抚的动作,禾川却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自己呼撸邻居家里狗脑袋的样子,也是这么快速摩挲几下,然后拍一拍,嘴上还要说句好乖好听话之类的。 可是姜偃没有拍他,就连摩挲也迅速而短暂得仿若没有发生过一样,禾川瞧瞧拢在衣袖下的手,又看看坐着的姜偃,收紧的心到底是放松了几分。 街道外透进的光亮渐渐暗下来,禾川感觉他们进入了一个斜着向下的坡道,回声一圈一圈绕在耳侧,再传向不知名的远方。 约莫一刻钟以后,车驾停了,车门被拉开,一人恭恭敬敬伸出小臂来接二人:“请世子和公子下车。” 却是禾川先前见过的鸿山近卫长聂乔,他们停在一处拱形建筑门前,雷宗楼一行弃了马,正列在入口处等他们,姜偃先行下了车,又示意聂乔把禾川接好了,这才施施然进入门内。 与禾川想象中不同,这斗拱之下布置数排软座矮几,几上摆着瓜果茶点,正有几名鸿山近卫来回忙碌着,显然是聂乔差人带来的。 斗拱四周被半透明的琉璃墙封闭环绕,就连斗拱中心也是透明的琉璃穹顶,今夜月朗星稀,暗蓝的天空一点一点缀着数点亮光,又透过穹顶壁墙洒在室内,一应事物皆被镀上一层流彩月华,一时将禾川看呆了。 雷宗楼走上前为二人引路入座:“世子与小公子稍等片刻,大驾入港需得些时间整理准备。” 他话音未落,禾川突然感觉脚下地面抖动起来,不止地面,连带整个琉璃拱室,都在小幅却高频的震颤之中,这震感越来越强烈,随之而来的还有幽长低沉的鸣叫之声。 禾川蓦然想起曾经在三户津听到的传闻,王城地下有游走的巨大盘龙,来时地动山摇,嗥鸣声可传数里,此神物为上人们所驱,负载他们往返于王城之间。 没有人亲眼见过神龙的模样,偶有地动之声传来,乡人也都骇得伏于地间不敢动弹,哪似如今这般清晰地感受神龙过境。 想到此处,禾川一张小脸顿时露出几分紧张,姜偃似乎是早料到禾川会受惊,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已经将一块削好的香梨填进禾川嘴里: “宣儿自小便喜欢看并封吐雾,怎么才听到声儿就坐不住了?” 禾川脑中绷紧的弦竟让他神奇的在姜偃只言片语中领悟到并封就是传闻的神龙,当即也不顾雷宗楼投来的眼光,怯生生捏着姜偃袖子把头转向那嗥鸣传来的方向,一副好奇又内敛害羞的少年人模样。 雷宗楼看他二人打趣,也笑呵呵道:“小公子倒是黏世子黏得紧。” “宣儿原就内向,前日里又受了惊,让雷统领见笑了。” 前日里自然是指姜氏家变之事,此事是非缘由尚待廷议决断,雷宗楼素来谨小慎微,自不愿在此事多言,便岔开话题: “小公子喜欢看并封吐雾,我便令人避开些,省得挡了小公子视线。” 言毕朝身边的卫戍军做了个手势,那人得令一溜小跑着支使不远处的一列卫戍军向两边散开。 与此同时,又一声嗥鸣传来,这声音愈发近了,伴着嗥鸣声来的是一团蔓延开来的白雾,浓墨重彩地团在黑夜里破空而来,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白雾之中裹挟着更为巨大的黑色物什,正以肉眼难以估摸的速度直奔他们而来。 那是一种远古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巨兽带来的压迫感。 不过一瞬,白雾已经行至近前,禾川也眼睁睁地看着那团白雾前方隐隐露出的巨大龙首,与自己在绘本中见到的插画不同。 这龙首单支犄角立于双眼之上,面盆大的一双赤红眸子,那是雾气也裹不住的凶光,一张大口中衔着一块符牌,篆刻的两枚大字恰巧被禾川左前方的一个卫戍军挡住了瞧不分明。 那龙首之后还拖着更为粗长的一段身躯,在龙首疾驰而过后,缓缓地将身躯停靠在拱室之外,它实在过于巨大,以禾川所处的视角,竟似一眼望不到首尾。 禾川惊得口中梨子都忘记嚼,正要起身看个仔细。 门外守着的一排卫戍军突然集体掩面俯身,只闻一声要将人耳朵震破的嗥鸣自龙首传出,接着一团白雾蓦得腾起裹住了黑色巨龙,掀起的气浪差点把稍显瘦弱的一名卫戍军吹翻,一时间天地静止,都眼睁睁瞅着来物。 待到雾气散尽,巨龙身躯之间敞开一道门,橘色的亮光从门中透出来,竟显出几分憨憨的暖意来。 这便是供上人们驱使的神龙,并封大驾么? 还在禾川发愣的功夫,卫戍军和鸿山近卫已经或搬或抬将一应物资装入大驾内,忙碌了半刻,便有人小跑着过来通传,可以登驾出发了。 禾川跟着姜偃走入大驾,这内里分为好几间瘦长的厢室,桌椅床榻一应俱全,听聂乔与姜偃的对话,似乎还设有厨房浴室,那人正在请示行程需有二十多个时辰才能到达太和城,要不要先行做点宵夜小食送来。 姜偃点头应了,又让人准备热水沐浴更衣,天子崩逝得突然,她与禾川衣着未来得及更换,这会儿终于缓出些空闲打理衣着,雷宗楼此刻也全不似初见时的紧绷模样,安排好守卫布置便去了中间的小议厅等姜偃二人更衣。 禾川休息的厢室安排在姜偃隔壁,他装着一肚子事儿,洗漱更衣都比往常更麻利些,等他收拾好自己去敲姜偃的门,里面好久才闷闷回一句:“进来吧。” 这件厢室格局与他的那间极为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屏风摆放刚好反过来。 禾川进门就看到姜偃半个身体掩在屏风之后,正举着双手摆弄自己的发冠,她动作有些凝滞,一头乌丝刚束好就又有几缕散落下来,禾川站在门边瞧了会儿,终于忍不住上前从她手里接过发冠。 姜偃没有回头,也没有拒绝,手在发冠上停留一刻便松了力道。 他俩站得颇近,禾川又比姜偃高出一头,后者松开手掌时禾川眼尖辨出姜偃右手一块暗红伤痕,他手上没停,先麻利地将姜偃头发挽成一个髻,取过旁边的白玉簪子将发冠戴好。 收拾完头发,又捡起白麻抹额自额头绕过去,一面调整高低,一面开口:“君上的手怎么了?” 姜偃抬头,似乎有些讶然他问这个问题:“烫了一下。” 这下禾川想起来了,日前小朝会姜偃削断铜火炉强自焚香,当时在群臣之首凛然而立的姜偃与眼下这个一身白麻孝衣乖乖等自己绑额带的姜偃剥筋拆骨揉在一起,莫名的,禾川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离姜偃太近了些,动作也太亲昵了些。 在意识到这个事情的一瞬间,对方拂过自己衣领的呼吸、耳后隐于瓷白皮肤下的淡青血管、鬓边一根翘起的细软发丝,全都争先恐后地涌进禾川脑袋和胸腔,满涨到周围空气都变得粘稠无比。 他极其小心地将额带在姜偃脑后系好,手指悬在半空连根头发丝都不敢再碰,半晌才讷讷地回:“这样……” 那还能哪样,自己烤自己吗? 姜偃觉得禾川好奇怪,完全忘记这手确实是自己烤自己伤到的,还没等她理出个所以然,对方像被什么烫到脚心一样突得跳起来往门口跑,一边跑还一边磕磕绊绊解释:“我…我去拿药。 有心喊他回来都来不及。 那边厢禾川拉开门冷不丁扎进一个怀里,鼻子差点被对方甲胄给砸扁了,一抬头看到聂乔戳在那,手里还捧着个药匣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候在外面的。 禾川脑袋还嗡嗡的,接过匣子又扎回厢室,哐当一下把聂乔阖在厢门外面。 聂乔:…… 这小公子比先前毛躁多了。 门外的人在想什么已经顾不上了,等禾川重新拉过姜偃的手,把药膏厚厚地涂满她整个掌心时,才又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又一次越界了。 但是姜偃一直没有开口,禾川也只能低着头,把涂好药膏的手又糊上一层煮好晾干的棉纱,然后对着这只白胖的粽子发愣。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又不想离开,只能一脸认真地给粽子绳挽花。 厢室内一时静下来,良久,姜偃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先是捏着禾川下巴让他视线与自己平齐,在禾川愣愣的眼神里,摸了摸他与自己同等式样的素冠和额带,听不出悲喜地道:“虽不是为父亲准备的,能穿一穿也好。” 为父戴孝,禾川看她眸子里浮上一层水膜,慢半拍地明白了姜偃的意思。 14、第 14 章 雷宗楼坐在餐室里慢条斯理地拆一只蟹。 这季节黎国的虾蟹正肥美,他一路风尘仆仆从太和赶过来接姜氏姐弟进京,说好听点是接,难听点就是押解,原本做好了要动刀枪的准备,别说好好坐着享受虾黄蟹膏,能不能全须全尾回京都是两说。 眼下事情办得顺利,他也终于把一半心放回肚子,稳下来祭祭自己的五脏庙,至于回京之后会是怎样的腥风血雨暂且不管,先让他趁路上闲暇松快两天再说。 上了并封大驾就像是进入与外界完全割裂的两个世界,不会有人从大驾上逃逸,更不会有人在大驾中火并。 这里封闭且安全,从鸿山直通太和,虽有些不见天日,但灯火足够亮堂,食物足够美味,床榻也足够温软,若有可能,他还想去试试泡汤池,毕竟国君级别的专驾不是总有机会乘坐的。 聂乔陪在一旁,专心侍弄手里的一壶红曲黄,这酒娇气得很,凉了滋味不足,过热又会散尽香气使得酒体寡淡。 他估摸着自家世子和小公子过来的时辰,自觉时间差不多,便取来热水烫过的杯子去炭火上炙烤,待水汽散尽和竹炭的草木香气皆附着在酒杯之上,才备在一旁。 雷宗楼自打聂乔过来就开始馋他手上的这壶酒。 他方才自己也喝了不少,毕竟温酒肥蟹总是不分家,只不过早听闻鸿山长史聂老嗜酒,爱喝,更会喝,没想到孙辈的聂乔支起架子来也是有模有样,明明是一个瓮里分出的酒,那人坐下摆弄没一会儿,香味都不一样了。 他手上拆着蟹,眼睛却时不时往聂乔那儿瞄,聂乔察觉到他动作,脸上挂着歉意:“雷统领稍待。” 规矩他自然是懂的,聂乔是姜家的侍卫长,也是姜家的家臣,姜家姐弟尚未入座,自轮不着来侍奉自己,当即夸道:“没想到聂卫长还有这样好手艺。” “手艺谈不上,祖父爱这口,手熟罢了。”聂乔又炙好一只杯子搁置一旁,“世子却自律得很,从不肯多饮。” 他嗓音温和清朗,言语却颇多回护之意,姜偃还未到就要打消雷宗楼与她醉酒谈天的念头,雷宗楼圆滑惯了,这种小事不会放心上,笑一笑又去寻别的话头。 聂乔时间估摸得很准,最后一只杯子炙好时,姜偃便带着禾川来了。 不止人来了,还带着一只外观精巧的匣子,只不过她普一落座眼神就落在雷宗楼身上,后者念了许久的红曲黄终于被摆在眼前,便也当做没看到那只匣子,先与姜偃姐弟满饮一杯。 温酒入喉,绵延的黍香竹香混着恰到好处的甘与苦和扩散的酒意直通四肢百骸,雷宗楼感官顺着那杯酒绕过一圈,衷心赞了一声好酒! 他心念好久的东西终于下了肚,等姜偃诚意向他道贺升任十二卫总统领时,便也带了几分自己人的熟稔,摆手道:“侥幸罢了。” 雷宗楼如是说,姜偃自然要问怎么个侥幸法,她语气自然,又颇有为雷宗楼不平之意,后者目光挪到桌边的炭火上:“天子崩逝那日,是申统领当值,其实自打天子处置大司徒后,申统领就不再轮值而是每日守在陛下身边了。” 他口中的申统领应该就是前十二卫总统领申伯有,姜偃有记忆起那人便是天子卫戍统领,把天子从小太子时期一路护到君临天下,天子做了太久的太子,储君的位子耗上数十载,却能在各种明枪暗箭里毫发无损,这位申统领可谓居功甚伟。 后来太子终于登基成为天子,申伯有也从一个英气青年变成鬓发花白的桑榆老将,天子怜惜他,早已不让他守夜。 按雷宗楼的说法,处置大司徒后又被天子每日召在身侧,那传闻里陛下日渐乖戾暴躁的传闻应该也是真的,姜偃手里还握着尚有余温的酒杯,侧耳听雷宗楼继续说。 “当日我陪在太子身边,正在调试大荒祭穿的礼服,大司命也在一旁,一字一句地给太子重复祭祀礼仪,他年纪小,怕祭礼上出什么纰漏,后来陛下那边突然来报,说出了大事让大司命和太子速去太庙。” “来人言辞急迫,催得大家都很紧张,毕竟大荒祭事关重大,来人又不肯说出了什么事情。”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什么事情至今仍然难以置信, “大司命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给太子套了罩袍就往出走,可是太子还是孩子,短手短脚哪能赶得上大人,于是没走几步就被大司命一把揽进了怀里,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司命抱太子,也是第一次见大司命走得那么快,雷某习了三十多年武竟是有些追不上。” 这些细节他是第一次对人讲起,许是是喝多了酒,又许是这大驾中极端封闭的环境使人心安,又一杯红曲黄入喉,拢在杯壁的指尖居然有些颤抖: “我们到了太庙台阶外,祀礼官跪了满地,却不见本该盛装出席的天子。” “祀礼官说天子发肤之上无端起了烈火,灭之不及,申统领就在一众祀礼官之首,半跪着,看到大司命过来,便把手中锦缎包着的物什擎起来。 那是个朔日,日与月同升同落,所以黎明之前的那段时间格外漆黑,但是灯火很亮,亮到我一眼就辨出锦缎之上是陛下从不离身的玉韘,尚套在手指上。 手指完好无损,像是还活在主人身上一般,申统领膝前一套天子冕服铺陈在地,周围散着大小不一焦炭般的碎末,陛下却不见了。” “众人像是傻了,我也傻了,只有大司命接过那锦缎,尚不及言语,便听到申统领说有愧天恩,言罢对着冕服三叩首,居然当场自尽了。” “听闻那把剑还是先天子做太子时,亲手锻造赠予他的,申统领寻常舍不得佩戴,谁成想竟是这般结局。” 他似乎终于从这段回忆中醒来,抬眼对姜偃一笑:“世子现在觉得,我这卫戍总统领的位子是不是来的侥幸呢。” 这只怕不是侥幸,简直是离奇,姜偃和禾川都被镇住,餐室内一时只剩下聂乔咔咔拆蟹脚的声音。 禾川半晌回过神,不由对自家侍卫长镇定自若的表现敬佩万分,有心要去学学样子,哪知聂乔只闷头拆蟹,对自己投去的目光丝毫没有反应,拆好的数只肥蟹黄是黄膏是膏垛在蟹壳里排排坐,一溜眼看过去煞是整齐。 行吧,这位侍卫长只是震惊得也很镇定罢了。 到底还是姜偃先回过神,她打开自己带来的匣子将匣中之物取出交于雷宗楼:“雷统领确实……” 确实什么她没说,雷宗楼也不在意,他注意力已经被姜偃给他的小玩意儿引走了,仿若自己方才讲了一番醉酒的胡话。 那是一副做工极为精巧的袖箭,展开前雷宗楼以为只是用料绣线考究的束袖,完全打开后才发现藏于细密针脚下的机关。 不似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种袖箭,更是比军中配发的制式武器高明出不知几许,柔软、轻便、隐秘,作为暗藏的机关武器最为合适不过,不愧是精于机关偃术的黎国姜氏送出手的东西。 他把玩许久,却没有发现配套的箭矢,于是便问姜偃能否试一试。 姜偃取来匣中另一只袖箭,又从桌上竹笼中随意抽了一支拆蟹用的细长小勺,将小勺扣插于佩戴好的袖箭之上,一边瞄向远处一副挂画,一边道: “太和城里,怕是已经闹成一团乱吧。” “九寺寺卿差点没互相打破脑袋,尤其宗正寺的东郭寺卿,直嚷嚷要彻查天子死因,又不敢去大司命眼前闹,把廷尉府的崔良夫堵在阶前要说法,末了还是雷某人我去拉开的。” 这不是什么密事,朝中官员人人得见,雷宗楼说起来便也没什么顾忌,只眼睛还盯在姜偃手中袖箭上,还不见她有何动作,扣好的小勺忽得直飞出去。 速度既快且稳,连半丝破空声都没带出来,瞬间便“哚”的一下钉在挂画的铆钉上,饶是他眼神一贯毒辣,竟也没看出那小勺是怎么飞出去又怎么破开铆钉将挂画又钉上一遍的。 果然是件难得好物。 雷宗楼还在看远处那代替铆钉的小勺,姜偃已经将自己腕间那只袖箭取下重新装回匣子,往雷宗楼身前推了推。 后者察觉姜偃动作,方才的新奇劲儿却敛得干干净净,眼里还是带笑的:“朝中的事情世子应比雷某看得更透彻,原本也不需要我多嘴,只不过来时少府寺卿向上递了要朝廷重新规划直属三城机构的折子,世子家中突逢巨变,届时朝会需得谨慎些。” 言多至此,往下的双方都不好再谈,姜偃举杯谢过雷宗楼,一口酒尚梗在喉中,冷不丁一团嫩嘟嘟白生生的鱼肉落入面前碟中。 她诧异抬眼,却是禾川见她只顾谈天不及进食,又怕螃蟹吃多了胃寒,便剜了块鱼腹上的嫩肉给她,筷勺俱是禾川自用的,怕是这人动作时根本没想太多。 这举动堪称越矩,但姜偃不好阻止,于是眼睁睁看禾川又拿勺子浇了酱汁在鱼肉上头,红亮亮白嫩嫩凑在一起倒还挺好看。 雷宗楼眼神滑看过来,又像没看到似的滑走了。 姜偃哪里还敢再多做什么惹人怀疑的动作,放下酒杯只做若无其事般将那块鱼肉吃了,好在禾川在看到雷宗楼躲闪眼神时就猜到自己怕是做了错事,布完菜后也收了筷勺,问聂乔要酒喝,一副酒劲儿上头的昏然模样。 他们这餐饭吃得有些久,结束时雷宗楼将袖箭匣子推还给姜偃:“雷某多谢世子抬爱,只不过不能坏了规矩,还望世子见谅。” 姜偃看他推辞,也不多做为难,只笑言:“雷统领这是哪里话,还有什么需要吩咐聂乔去办就是,待到了太和怕是就没有机会招待统领了。” 雷宗楼酒喝得有点多,闻言真的接话道:“听说黎国大驾的汤池是一绝,世子放心让小公子带我去看看吗?” 这话听着像醉话,但是姜偃因为那勺鱼肉估摸是雷宗楼对禾川起疑心,若是拒绝又怕那人更加怀疑,当即笑着应了。 起身时经过禾川面前,禾川也有了醉意,见姜偃走近来拉住自己的手,不久前这只手还被自己捧着细细涂满一层药膏,裹得可笑的棉纱早已拆去,药味也被遮掩在红曲黄的酒香里,几乎要闻不到了。 可在那只手覆上来的一瞬,禾川的心还是像方才那样雀跃又羞赧起来。 15、第 15 章 好在他虽是醉了,反应却还是极快,知道姜偃绝不会在外人眼前做多余的事情。 果不其然她执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掌心捏了捏,又把自己略歪斜的衣襟重新整理好,语气温柔:“宣儿要招呼好雷统领,万不可还像在家中时与我那样,没规没矩地失了礼数。” 她眼神在那盘蒸鱼身上点了一下,禾川被这个亲昵暧昧的语气触动,想起自己各种乡间村野州郡年鉴看到听到的“奇闻轶事”,瞬间理解了姜偃那个没规没矩的含义。 于是雀跃和羞赧又加了两分震惊和敬佩,加上被酒气一蒸,便反握住姜偃还停在自己衣襟的手:“宣儿晓得了,姐姐早些休息,宣儿亦不会太晚。” 雷宗楼直到泡进汤池里,还在想方才那段姐弟情深,那边禾川随意除了衣衫便将整个人浸在热汤之中,少年匀称肌理和偏白的肤色让他如块被浸润到极致的美玉一般,若不是那块碍事的面具,眼前景致怕是还要再悦目几分。 是了,那块面具。 黎国小公子从未示人的面容,这面具之下到底有没有换了芯子,还有姜氏姐弟异常亲昵的举止,雷宗楼来时对姜氏家变的猜测从世子联合外人夺权忽然就拐入一个不能言说的姐弟不伦的荒谬猜测之中。 然而人的思绪就是这样,一旦开了口子就很难堵上,想方设法也要去求证这猜测的真伪,哪怕危险呢,可危险也有危险的妙处不是,更何况他还喝了酒。 雷宗楼喝了很多的红曲黄,禾川也是,这酒后劲儿不小,俩人便在这汤池中晕乎乎地隔着雾气对望,面上二人似乎都是一副随时会淹死在汤池里的模样,内里却都无比清醒地等对面先漏出点什么。 雷宗楼越看越觉得对面的少年皮相惹人,全不似外界传言小公子容貌丑陋不便示人那样,连他都觉得好看,那姜偃呢。 她不过是个不满二十的小姑娘,眼前人若是有意引诱,不论这壳子底下的是外姓的佞臣还是姜氏被挤在边缘之外的小公子,搭上世子这条大船,无疑都是条上位的捷径,他终于按奈不住,寻了个话头: “这趟出行,却不见世子带着侍女,饮食起居怕是有几分不便吧。” “世子一向不爱多余的人伺候起居,倒也没有特意不带侍女。” 有多余的,那自然也有不多余的,雷宗楼想到这里,又换个方向:“世子突逢巨变,少些闲杂人等也好,只不过小丫头们到底心细些,聂卫长虽然也很妥帖,总归不能面面俱到。” 听他提及聂乔,禾川似乎是撇了一下眉,然而隔着雾气看不真切,语气却有些漫不经心的:“今日帮世子更衣时,确实是清减了些。” 言毕似乎想到了更衣和清减俩词到底能带来些什么惹人遐想的后果,便闭了嘴把后脑仰在池壁上不言语了。 雷宗楼先是一愣,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回答,一时竟也分不清他到底是酒意还是故意,毕竟自己怀疑试探是一回事,对方坦然回应又是一回事,他起身逼近了禾川。 他看着禾川,眼中的醉意早就散了,对面的人也是,狭长明亮的眸子隐在面具之后,哪里还有半分醉酒的模样,雷宗楼手指离面具不过两指间隔,一双眼睛不笑时,倒是有几分像狼。 “小公子的脸,当真是意外损毁了么。” 对面的少年也敛了笑意,神情却还是放松的,他似乎是扬了扬下巴,那面具隔空在雷宗楼指尖蹭过去,他说:“雷统领,你想好揭开这面具的后果了吗? 姜偃坐在自己厢室里摆弄一只袖箭,与先前准备赠与雷宗楼的那只不同,这一只看起来更为厚重,存放箭矢的卡槽也更多些,只不过外观素雅,合扣时与平素里戴的束袖无甚区别。 她低头调试内里的机括,神情极为专注,直到厢室外面传来不小的动静才抬起眼,禾川被聂乔扶进门时,看到的便是半挽头发伏在案前的姜偃,一副琉璃镜架在鼻梁上,趁得那双眼愈发明艳了。 禾川尚在发昏的脑子不及组织点什么措辞,姜偃已经开口:“这是怎么了?” 原来禾川在汤池里与雷宗楼互相言语试探,俩人都喝了酒,又被热气蒸了许久,在雷宗楼撤回掀面具的手时,禾川便知晓自己想要的结果已经达成,心下一松,再起身时热气混着酒劲儿直冲脑门,迈出汤池的脚一滑直直砸进身后雷宗楼怀里。 后者哪想到本该出去的人会扑通一下再掉回来,忙伸手去撑,人倒是接住了,只不过禾川后脑也结结实实磕上他脑门,好悬没被砸晕过去。 禾川脚一滑,反应过来时就双手并用扒住池壁,为了借力,后背毫无防备地挤着雷宗楼前胸,直到聂乔听到动静冲进来把他拉出去又裹上浴布将他倒弄干了,才换上衣衫,一面跟雷宗楼告罪一面搀着禾川先回去休息了。 雷宗楼看着禾川乖乖任聂乔收拾身体发肤,似乎没什么不自在的神色,又想到方才他跌进自己怀里时的反应,又觉得此人像是对肢体接触十分迟钝,一时间便又觉得自己对他和姜偃的关系似乎猜错了方向,也许黎国的姜氏就是如此相处呢? 他方才没有揭开面具,自是被禾川那句是否想好后果所唬住,他是天子的卫戍统领,说白了只对天子安危负责。 黎国姜氏这出血亲相残,若是放在以往是件能震惊朝野的大事,可是眼下天子莫名崩逝,太子年幼根基不稳,自己只是个卫戍统领,当真在这个密闭的大驾之中探明真相,只怕不止自己惹祸上身,闹大了整个使得黎国动乱影响小太子登基,那就万死莫赎了。 加上方才禾川那一番表现,雷宗楼越发庆幸自己没有趁着一时冲动揭开那面具,不然不管这壳子底下换没换人,只怕自己都难以收场。 好在禾川似乎并不是很在意自己那番试探,晃悠悠任聂乔把自己收拾妥当,也乖乖离去了,临走还不忘晕乎乎约好下次喝酒的时间。 且不管雷宗楼自己回去后怎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禾川跌了一跤到底是扭到了脚,于是在姜偃问他怎么了的时候,也只讷讷回扭到了。 怎么扭的,扭到哪里严不严重自有聂乔在一旁仔细汇报,禾川酒醒了一些,但是醒的很有限,在聂乔退出去之后便小心去看姜偃脸色,见她仍是低了头调试手里的机括,似乎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模样,就大着胆子开口:“君上……” “要叫世子。”语气也是平平,听不出有什么情绪。 “世子……雷统领他应是对我们……嗯……” 对他们关系怎样猜测禾川实在不好说出口,一只伤脚扭扭捏捏在桌角蹭,一方面他觉得这次事情办得算是完整,雷宗楼显然已经被自己扰乱了思路,另一方面这个扰乱的方式让他不安,像是亵渎了上人,尤其这个上人还是姜偃。 于是这份不安里又混杂几分隐秘的甜,哪怕是酒壮人胆,禾川也不大能把这话完整说出口。 他纠结得耳朵都红了,姜偃却似不在乎他这点小心思,她将机括调试好,略微倾过身,戴在禾川腕上:“事情办的不错,这个赏你。” 禾川被她一番动作搞得更加脸红,低着头不敢看姜偃,只死死盯着那副袖箭,姜偃以为他累了,毕竟早就过了禾川要就寝的时辰,于是也不在意他怎么个呆模样,吩咐聂乔好好照顾,便让他回去休息了。 直到禾川抱着那副袖箭入眠,才模糊想起明明他与聂乔都没有说太多,姜偃是怎么知道自己事情办得不错的,只不过这个念头很轻,远不及姜偃温软的夸奖来得深远,一觉睡去便也不再想了。 大驾在深黑的隧道中行进一日两夜,这路上到没再出过什么岔子,只不过没有日升月落,禾川往后的两天都有些迷糊,好在雷宗楼被他砸那一下似乎砸通了什么关窍,对姜氏二人越发亲切和煦起来,尤其对姜家小公子,饮酒泡汤聊天闲扯总要拉着一起。 他不敢收姜偃送他的袖箭,但是又禁不住姜氏机关偃术的诱惑,便常常跟禾川讨他那副袖箭来玩,俩人倒是琢磨出不少出其不意的使用方法。 禾川在大驾之上过得没日没夜,虽然精神难免不济,总归是少年人心性,姜偃与他相处亲密了许多,总有些小动作搭在自己身上,虽然清楚是做给雷宗楼看的,但终归也是让人心下雀跃。 禾川甜蜜且忐忑,一时竟想着若是这大驾之行永远没有尽头该多好,然而想归想,在他跟雷宗楼喝不知道第几轮酒的时候,聂乔整理好行装来请禾川。 太和城要到了。 他们入城时天已黑透,禾川照旧与姜偃同乘,接他们的车驾是停在并封大驾车门前的,禾川从一扇门被载着进到另一扇门,沿途只有马蹄走在砖石上的声响。 车厢内没有掌灯,姜偃也没有说话,这样的漆黑与寂静让禾川想起自己离开三户津那天的夜,也是从喧闹一瞬间归于黑夜的沉寂。 恍然似一场走不出的梦。 沉寂的太和城笼罩在凉白月色下,行出许久之后,禾川才惊觉细薄窗绫之外凉白的街景并不只是月色,还有一杆接着一杆,临街而立延绵好似没有尽头的白蟠。 那是为天子大行而立的招魂蟠。 恰一阵风吹过,细长魂帛从车驾的窗上滑过来,末端在窗棂上点了点,又轻飘飘滑过去,倒似真有神魄附着其上,好奇打量车内所乘何人一般。 禾川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到,往后缩了缩,肩背蹭上一旁的姜偃,见后者神色仍是淡淡的,想起近日来发生的事情,不由得懊悔起自己的胆小过激来。 16、第 16 章 他怀着一股莫要让姜偃看不起的微妙心理,又将头挨蹭到窗边。 裱糊车窗的绫纱极薄,也不知是什么工艺制成,不仅能看到窗外,错落有致的绫纱纹路之间还倒映出车内景色。 影中的姜偃略侧着头,肩背依然端得笔直,纤长睫毛底下的眸子随窗外拂过的魂帛微微转动,像是一团凝成实体的哀凉被关进她眼睛里,禾川有些楞,仿佛被传染了般,也随之生出几分凄哀来。 他一时分心,没留神一尊高耸直达天际的石碑蓦然闯进眼里。 天色暗,他发现得又晚,待到注意时扬起脖子也看不到那石碑的尽头,只觉庄严厚重的威压当胸而来,压得他屏息而坐手脚俱冷,直到一股暖意顺着掌心漫入四肢百骸才回过神。 原是已经到了驿馆,姜偃正拉着他的手准备下车。 禾川被姜偃指尖的暖意唤回人间,抬眼看到雷宗楼和聂乔都等在门口,当即回过神,轻轻将姜偃的手托起,扶着她走下车,眼睛到底是没忍住又往来时的路上瞄,可是天黑路遥,那个巨大的石碑确是看不到了。 雷宗楼将他们安置在驿馆便算办完了差事,交接完后告辞离开,禾川也随姜偃回房休息。 行至半途突听姜偃开口:“来时路上的巨大石碑,是我大启的历代律法,每一条皆是天子受上天神明所指,每增一条,石碑便增高一层,四百多年来,律法修修改改,那石碑已是要耸入云端与天平齐了。” “因而又称它为天命碑,如有违者,必遭天命所噬。” 禾川在三户津时知道小民违反规定会有神明降罚,如今到了太和方知神罚之上还有天命。 进门后又见姜偃从行装中找出一本薄薄书册:“这里是太和城各个机构与属官名册,还有天子与诸侯的人员谱系,上面有他们的大致关系和处事风格,你需熟记。” 禾川不敢怠慢,慎重收好。 人定。 禾川昼夜颠倒的作息在踏入太和的第一晚终于迎来巨大的反噬,明知道手上捧着的册子内容无比重要,昏沉的脑子却是不容许他再多看清一个字。 十多年来刻入骨髓的作息表只让他恨不得当场昏睡去。 他们临时落脚的这家驿馆是座临街建筑,不似鸿山街道那样的繁华灵动,窗外的夜色很凉,幽白的月光下是远处漆黑的建筑,一方方,一格格,高低宽窄一眼看不出分别,竟比禾川在三户津精心侍弄的农田还要规整无数倍。 禾川望着看不到边际的黑方块,想到城门口那块高耸入云的天命碑,一时有些愣怔。 正发呆间,远处忽然传来整齐的蹄铁踏地之声。 那是与他初次见到卫戍十二卫时,如出一辙的声响——冷冽、整齐、粘稠,透出不能直视的威压。 那是比黑暗中夜巡游盘桓在头顶还要渗人的惊惧。 几乎是瞬间勾起禾川不甚美好的回忆,身体比大脑还要更快做出反应,他抬手熄灭了桌上的灯,整个人蜷缩在桌前,将那侧带着姜偃气息的手册抱在怀中,仿佛要从那本薄薄的书册中汲取力量。 铁蹄声越来越近,令人窒息的威压如有实质地向他围剿而来,禾川的呼吸都要静止了。正在他以为自己要闷死在这股压力之下时,室内忽然一亮。 桌上的灯盏亮了,暖色的光照出一张清隽的面孔。 “只是巡城的甲士罢了,不必紧张。” 是不知何时进屋的姜偃。 屋外的压力瞬间散了,禾川身上一轻,这才觉得自己方才着实狼狈且没出息,低声嗫嚅,原想解释自己有在好好背册子,不点灯也可以看得到字,话到嘴边却变了。 “君上,我们会死吗?” 姜偃看了他一眼,语气竟是从未有过的低沉:“做好你该做的,我不死,定保你无虞。” 窗外马蹄声渐渐远去了,室内恢复安静,禾川看着姜偃,恍然又想起在鸿山时,她端坐于王座时的模样,眼前人是注定要翱翔九天的鲲鹏,羽翼未丰却已锋芒展露。 他思绪飘得远,姜偃却不与他耽搁这许多时间,见禾川情绪稳定下来,转身欲走。 哪知她转身抬步,那边禾川也迈步跟了上来。 “不必送,好好背书。” “喔。” 禾川嘴上应着,顿了顿还是接着跟上,直到姜偃走出房间,他也没停下步子。 “你还要去哪?又如厕?” “不不。” 禾川忙否认,又说不出所以然,他只想跟着姜偃,虽然敬她畏她,但是在她身边时却也是最安心的,忍不住要靠近。 姜偃问不出什么,也不好刚安抚完又发作他,只得自顾回房,哪知道禾川竟也跟着进来,姜偃坐下,他便站在一旁,竟还细心地替她洗杯斟茶,完了又束手立在身侧,书册歪歪斜插在怀里。 出门也没忘了带书。 泡完茶,看姜偃没有别的动作,禾川便将那本册子拿出来翻看,遇上生僻字,就拿眼睛去看姜偃,若后者神色还算平静,就指着那字问她,若是姜偃面色微沉,他就先记下书页等过会儿再问,这般一来一往,不知不觉到了就寝时间。 姜偃惯常晚睡,见禾川止不住打哈欠,知道是下州的休息时间到,便道:“距朝会还有两日,不必急于这一时,去睡吧。” “好。”禾川回答,四顾环望了一下,选了个离姜偃近的角落就要蜷过去睡。 “这是干什么?”姜偃惊了。 禾川拿眼睛比对了一下距离,以为姜偃觉得太近了不舒服,又往另一个角落移动过去:“睡这里可以吗?” 他已经困极了,声音也有些迷蒙,还在努力睁着眼等姜偃点头。可是姜偃没有,她起身走过来:“不可,回你房间睡。” 在鸿山时,禾川被姜偃藏在书房睡过觉,于是想不通为何现在不可以在她身边,便也这么问了:“不回房间可以吗?” “不可。”姜偃伸手抬起他下巴,“不合规矩,此处不是鸿山。” 眼见禾川眼里极其快速地浮上一层水汽,又道:“不许哭。” “哭也不合规矩吗?”禾川呜咽。 “是。” 姜偃托着禾川下巴,直到这人平静下来把眼泪忍回去,这才满意点了点头。 禾川忍着泪起身回去,开门时又被叫住:“你喊聂乔过来。” 倒也用不着叫,后者就候在门外,闻声进去,得了交待又匆匆出去了。 不一会儿姜偃屋里传来物件拖地的声响,禾川回房后反而没有困意,又听隔壁叮哐作响,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探头探脑过去,正巧姜偃往门外看,被逮个正着,好在后者面上没有愠色,只是对禾川指了指屋内。 屋里多了张软榻,又一扇屏风隔着,后者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姜偃的意思,隔出一张小榻,这是许了他留在这里。 禾川一溜烟抱了书册来,等聂乔将寝具归置好告退,便欢欢喜喜躺上去,小狗似的滚两遭,这才想起对姜偃道谢。 “你睡便睡了,别到处张扬。”姜偃道。 “我知。”禾川还在兴奋,顿时觉得这太和城也没那么可怖了。 如是过了几日,禾川渐渐不再惧怕巡城甲士,白日里还能凭窗远眺城中黑漆漆的方块建筑,循着那些甲士的路线,挨个比对那些个屋宇属于何家何族,天气好的时候,还能望见远处的宫阙飞檐,还有入城时见到的那座堪比天齐的天命碑。 禾川早将姜偃给他的图册背得烂熟,闲暇时便试着将目之所及绘成图,配上标注拿给姜偃看,后者亦很喜欢。 他们出不得驿馆,期间雷宗楼奉命来送过几次东西,大多是些吃穿之物,尚在国丧期,也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什,聊表礼数罢了。 禾川倒是看什么都新鲜,尤其钟爱那些机巧的手工摆件,姜偃在这些事情上比较纵容他,任他拆着去玩看,禾川也乖巧,读完书才凑出一点点时间摆弄。 这日窗外起了大风,二人隔着张屏风各自忙活,姜偃听着风声,又看禾川投在屏风上的影子,那人正认真拆解一辆旧制战车的小摆件,木制的轱辘、车轴零零散散摆了满地,一副不闻窗外事的模样。 “禾川。”姜偃忽然叫他名字。 禾川陡然抬头,他已经太久不曾听到过自己的名字,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姜偃又唤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绕过屏风奔至姜偃身边。 “君上怎么了,为何忽然喊我名字。”他压低声音,“还是在太和城,君上不怕别人听到吗?” “正是因为此处是太和。”姜偃看着他,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中。 那是一双温暖的、却远称不上美丽的手,其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指端也并不柔软。 那双手在极为珍稀的宣纸上画下一连串弯曲连绵的文字,幼时的姜偃看不懂,便问手的主人这是什么。 “是娘的名字。” 姜偃自回忆中抽离:“母亲曾经说过,一个人真正死去,是被抹灭姓名开始的。曾经三国的蓄民都是一个名字,子承父、孙承子,世世代代甲乙便是甲乙、丙午便是丙午,民不是民,只是一个符号,一件工具。” “是母亲劝说了父亲,让黎国的蓄民有自主取名的权力,你的名字,大概就是那时候来的吧。” “那君上是想母亲了吗?”禾川问,其实在姜偃方才喊他名字时,他是想家的。 “是想提醒自己,莫要在太和城里,被他人抹去了名字。” 姜偃回答。 17、第 17 章 大朝会转瞬即至。 一路的白幡便这样飘着,如同纷纷扬扬的雪花,满覆了仪仗下的马蹄,也掩住了原本太和城高墙内的波谲云诡。 赶赴朝会的千骑万乘便缀在以号鼓奏哀乐的禁军之后,前后相接望不到尽头,车驾辕上银铃碎碎的响,渡灵引魂之声震乱了众人心弦。 姜偃以诸侯之礼亲自执辔,与数十华盖车马并驾入了宫门。 那高耸城垣一旦被抛却身后,眼前便豁然开朗。数不尽的甲兵持戟而立,额上绑着的麻带随风飘扬;他们头上是嵯峨耸峙的台阁,脚下是一望无垠、九经九纬的中庭,见百官来朝便以戟击盾而作歌。 “帝君大行,山陵崩兮!” “沧海逆旅,国之殇兮!” “天柱将倾,生灵哀兮!” 悲歌当哭,声震长空。 这座气势宏阔的皇城,仿佛只因天子的逝去,便连天地都被熏染了肃穆的死气,无迹无形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这些为臣为民活生生的人,亦化作镇墓填陵的冢中枯骨。 姜偃夹在众臣之间,振袖正冠,一步一叩的踏上了面前绵长的阶陛。 禾川也便跟在后面拾级而上,这台阶宽阔高长似乎走不到尽头,直到前面的姜偃微微向一旁绕行,一尊巨大的铜鼎出现在高台之上,禾川才对自己到达明堂参加朝会这事有了实感。 绕开铜鼎的不止姜偃与他,身前引路的兵卫,身后跟随的百官诸卿,无一不恭谨地侧目疾步。 禾川大着胆子向铜鼎之处望去,只一眼便被那凶物慑得遍体发凉,匆匆回过头,想起姜偃口中活烹大司徒的惨事,惶惶然感觉有股散不去的腥臭味自大鼎中携风而来。 他闭目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想要望望碧空白云,却不防被层叠的复檐斗拱遮住了全部视线,那乌木黑沉沉的,与他和众臣身上尽着的朝服一般。 熙熙攘攘的人群推着他行过高台,直向大殿内涌去,而这浓重化不开的墨色便似是从檐上垂落,又像是自那鼎内盈满溢出,既湿且冷地闭塞了朝臣的五感,令他们面上只呈现出毫无喜恶的一片空白。 禾川不敢再望向姜偃,只小步急趋的躬身向前,不多时便迈过一道高高门槛,到了殿内。 微弱的脚步声与衣带摩擦之声也息止了,流动的黑色的波涛瞬间冻结于大殿之中,数百名朝臣皆已垂袖肃立,似在等待什么,像是暗夜中冰封的大泽,宁静河表之下暗流涌动,可面上却是更为静寂。 明堂内共有六十四根立柱,其上以黄铜半包鲲鹏纹样,高不能见顶,宽阔需十数人方能合围。禾川目之所及却只觉这山峦一样的屋梁只怕顷刻间便要断裂,斗拱垂脊都会化作一团团的黑云欺压直下,将他包裹着坠入千丈寒冰。 站在这殿内,方才明白何为庙堂之危,只觉自己渺小如蚍蜉一般,难怪强悍如姜偃也要惧怕。 他低眉垂首,双手合拢在一起不敢稍动,却控制不住全身寒战。 便在此时,影影幢幢的群臣之前,一个字传来。 “跪。” 远近莫辩,仿佛仅是淡然的耳语。 这耳语却穿透了广阔殿堂的每个柱廊,余音所过之处,鲲鹏敛翼,冰解云散。 眨眼间满室浓黑便如同淬过了夜色的江水,乍然龟裂,中流消融。 便在这浩荡而开的凌汛之间,禾川恍若见到火。 暗火独明,残夜中出。 见之不能避,望而不可及。 丹陛上铺就暗夜流火般的绛红袍角,边缘以极细银线缀着辰宿云图,仿若漫天星斗也坠落在这火中熔却了。 再向上,便是一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指掌间握着一柄古木手杖,缎子般流光溢彩的长发直垂到侧坐的膝头,逶迤在那手杖周围。 他另一只手托着棱角分明的下颌,剑眉星目,可半面脸都隐在阴影中。他脑后露出些沉铁发冠,在殿堂顶部洒下的疏落光线里泛着寒光。 禾川小心翼翼地抬头打量,不禁在心里想,这人比姜偃要美,比他见过的人都要美,或者说,这般样貌根本不该是“人”,而是神才会有的。 禾川不敢再看。他模模糊糊想着,这一定便是姜偃口中最为深不可测的那位“大司命”,大启第三十六代司命上神——少淑尤。 少淑尤平静地坐在尚是个孩子的帝君侧位,自那一字后便不曾发声。可这静默中却蕴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令堂上诸公战战兢兢,如被火灼。 这渊中之火自他手上来,自他瞳中来,然而他却未动上一动,便如支撑着天地寰宇的柱石般居于王佐之位,又如高高在上的神祗俯视四围。 只他凝视所到之处,便能焚冰断海、平复渊流,众臣面上容色开化了,隐匿在空白之下的人心鬼蜮也无所遁形。 朝臣连袂跪拜,竟不知是在跪君、抑或祀神。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禾川自众臣颂赞之中清醒过来,只觉刚刚仅过了一瞬,却已如同经年。 “兴。” 又是清冷的一句响起,禾川方敢随之起身,眼角余光瞥到了大司命覆于绛色朝服之下的侧位。 那式样与天子王位迥然不同,甚至不及姜氏王座华丽于万一。 座椅古朴厚重,像是看不出品类的巨木根系支撑,枝干突出而成了一面凭几,近乎遮住他半个身子,更为大司命增添了几分神秘难测。 红袍加覆,便如火下余烬。 而大司命坐于那灰烬之上,像是原本就涅槃其间。 小天子显然是初次上朝,紧张到不断揪着衣袖,待到众人起身之后,似乎才想起眼前应是个何种章程,怯怯地看向旁侧坐着的大司命,似是询问之意。 后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兴的样子,只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朕初宣众位臣工,本是先帝……”小天子咬住了下唇,“先帝大行,诸事待议,然三国君君缺席其二,众卿不必拘礼,有本可奏。” 这一席话说的像模像样毫无错漏,可见大司命将小天子教导得极好,年岁尚不能亲政,表面上却已能在这朝堂中安稳存身,制衡众人了。 姜偃已同众位大臣一道移至大殿两旁跪坐,不禁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如今天子崩殂,黎国之事便算不得要紧,先帝丧仪、陛下冠礼皆迫在眉睫,新廷又难免会有改弦更张,革故鼎新之举,这一桩桩一件件均非易事,只怕今日各党博弈,便会酝酿一出大戏。 禾川收敛了偷瞧大司命的眼神,规矩缩在姜偃身侧,思绪却风筝似的被天子一席话扯着飘远了。 这廷上要紧人物还没攒齐,一时半刻恐怕也议不得正事。他见了神一般的大司命,踏实之感油然而生,只觉是非对错都有了执正之人可以倚仗,姜偃绝计不会被冤枉了去,心中块垒顿消,便又开始好奇起来。 三国君只来一位,必定指的不是姜偃。在场的一位又是谁?他低头皱眉,极力回想方才匆匆一瞥见到群臣之前为首几人,有一人华服锦袍极为出众,莫非…… 大殿内的沉寂短暂持续了一会儿,便被后排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之声打断了。那声音时断时续,显然衣服主人极为纠结踟蹰。 数息之后,一名面色黑红、身形魁伟的朝臣手持牙笏越众而出,朝服上皱褶堆叠,只怕是坐下复立数次而成。皱褶之内霸下纹样依稀可见,正是掌治宫室陵寝修建的将作大匠。 他神色紧张,举起牙笏道:“臣、臣……吃……油” 群臣俯首动也不动,禾川惊了一跳。他这几日算是大开了眼界,只是这吃油之事,也能在这等场合提及?就算是在三户津,他阿爹在自己家也是想吃油便吃,绝不需议。 大匠依然故我,吃油吃了约么半柱香时间,才将那句子囫囵说罢。 “臣…吃……有……有事禀奏。” 禾川偷眼瞧天子面色,似乎也是总算把憋着的这口气倒顺了般,少年老成的长叹一声:“爱卿请讲。” 而禾川此刻也不禁替天子,也替自己快跪麻的大腿心酸,只想着做这上人中的上人果然不易,朝议上密密麻麻码着这数百朝臣,若有个十之一二都吃油吃上半天,只怕到了太阳落山也议不完。 “臣启……上听。先帝陵寝修葺工耗巨大,非十数年不能为。臣自领命……便……夙夜忧虑,但求……但但但…” 从吃油拐到吃蛋,在场所有人都不禁开始替这位心急。 只见他一张原就黑红的面皮憋得紫涨,汗水也几近湿透了外襟。众臣之中已开始有了嘈杂之音,大司命却依然极有耐心的静坐垂目,间或语气平淡问上几句,语态隐有安抚之意。 那大匠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只从语焉不详的陈情中听出个结论,大抵是天子之死过于意外,帝陵完工尚需时日,一月后恐怕无法出殡,所幸先帝尸身左右只剩根指头,全无腐败之忧,可暂时保存于宗庙数月。 天子停灵何等大事,灵躯损毁又是数百年未闻之惨烈,这真不知道幸在何处的进言,一时竟也分不清到底是耿直还是胆色过人。 姜偃入皇城次数不多,与这位大匠素无交集,此刻不禁也心下赞了一声真大丈夫,当敬酒。 那大匠方才言毕,一名坐于前端的老者便霍然起身,显是忍了许久,他身形干瘦枯槁,双眼炯炯有神,气势竟比之健壮的将作大匠强盛得多,一开口更是惹人注目。 “臣以为先帝于祭典之上繸然崩殂,其间必有蹊跷。又逢黎国姜氏之变,这背后只怕阴谋甚巨,怎可不察!” 这老者作派与聂至章那样的文人风骨迥然不同,肩背微微佝偻,却鹰目长髯,声线尖利,看着便似个脾气极差的角色。 禾川一凛,只控制不住去看姜偃,却见后者神态自若,仿佛此事说的与自己丝毫无关。 姜偃不言,是因为她心知肚明这番追问无以为继。 实则天子死因蹊跷,朝堂之上又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祭祀之时宫禁甚严,宗庙内连只飞虫都进不去,遑论刺客之流? 众目睽睽之下天子在无半根火烛的殿内披火而亡,又哪有半分线索。 若照实说,这倒更像异术神罚,天下有此之能的便只有一位——此刻正坐在新帝身旁。 而这满朝臣工,又有几人敢当庭诘问那位上神至尊。 18、第 18 章 世人皆知,司命上君身受神谕,灭除妖物,抚救苍生,更传授祖皇帝裕国足民之法,而后有大启五百年盛世。 至于其所学秘术,历来只有历任司命代代相传,由此,大荒司与大司命便早就成了独立于三公九卿,地位超然的存在,不仅是一国军政外交政策的实际制定者,更掌握着可以上达天听的诡谲神力。 如今国君新丧,即便是皇家宗族,亦不敢敢撄其锋芒。 而今日堂上的皇室宗亲,一位乃是小天子嫡叔,身兼莱国主君的东杏王符重;一位乃天子舅父,当朝大司马纪惊帆;还有一位便是正立于朝前直言的九卿之首,宗□□东郭婴。 前两位身份所限不好直言,后者却是执掌皇室事务的府君,加之年岁资历皆长,言语间颇为无所禁忌。 见大司命不语,小天子便只能开口:“父皇之事,朕也很是忧心。只是事发突然,还是先办好丧仪为大。至于停灵之事……” 小天子看向身侧的大司命:“还请仲父费心。” 这声“仲父”一出口,朝臣之中领头几位都匆匆交换过目光。只有少淑尤答了声是,接着将目光转回了下首跪坐着的二人身上。 “丧仪冠礼之事,还请奉常寺尽快拿出个章程。至于先帝崩殂之事,有劳廷尉向宗正解释。” 他并未起身,仅是微微颔首,奉常寺卿后庸与廷尉崔良夫便左右出列,行大礼称诺。 禾川只觉“廷尉”这说法甚是熟悉,想了半晌才记起雷宗楼提及过他与这老者早便对峙过一轮,只是他看来沉稳文弱,面庞白皙,怎么也不像是能跟人当众撕扯的刑官,恐怕只有被骂的份儿。 他一面替廷尉提心吊胆,一面又走神走回到了大司命身上,只觉其人与姜偃所言不尽相同。虽是高高在上,然举止宽和似水、正直端方,很难想象他冷笑样子。 那厢崔良夫已经礼数周全地对着东郭婴躬身,不卑不亢道:“臣早在廷尉府便向大人解释多次,先帝之事若是谋害,手法实在过于高明,太庙内已查过多次,除先帝本人足迹外,无一星半点他人留痕,便是连个引燃之物都找不到。” 他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说查的出、也不说查不出,只陈述了现实。 东郭婴冷笑一声,显然是不买账,一双鹰目自廷尉头顶扫过一圈,余光却瞥向了上首。 “没有引燃之物,便不能是巫蛊咒法?” 他倚仗自己身份,只重重将拐杖向地面一砸,索性也不再避讳,直视着小天子嘶声道: “陛下!我的陛下!神明在上,国祚危矣!” “先帝骤崩,你就尊称此人为仲父,可万万不要忘了你是君,他是臣!” 这下,位次靠前的三公九卿几乎都抬起了头,而其后近百辅臣却将头低得更深,谁也不想淌进这浑水中去。 东郭婴似已全然不顾自己在朝上掀起了多大风浪,只用力得胡须都在颤抖。 “臣老迈了,可尚未昏聩,总也得说些实话。” “殿外铜鼎尤在啊。诸公尚不知自己立于危墙之下!盐政一事,与司命意见相左之人,如今还有几位尚存?神罚之术历来是大荒司不传之秘,司命与先帝存下龃龉,事后究竟如何作为,亦未敢知!” 这话说的太过直白,简直就是直指大司命就是加害先天子的凶手,亦把禾川活了十数年所有认知翻了个个儿。 他从来只知皇帝乃上神选中的天下共主,却不知“上人们”作为神的臣民,竟也可以这般指摘天神在人间的话事人。 而被指摘的大司命指尖抚弄着手杖,神态中却无一星半点动怒之意。 “既然大荒司历任司命有通神引蛊之能,吾又是狭隘倨傲之辈,半分不得容人,府君此刻却能如斯矍铄地大放厥词。” 说到此处,他低垂的眸子倏然扬起,只专注看着东郭婴,茶色瞳孔中映出这殿内诸公噤若寒莹的身影,不知是有心抑或无意,那洞若观火的视线在群臣之间游移了一瞬。 “忝居高位,然才不能配。”他极轻的眨了眨眼,一个半成型的笑容便凝固在唇边,“这般想来,确实愧对上神,有伤国祚,府君所言极是。” 言辞自省中倒有几分东郭寺卿若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庭死一死,便对不起他口中指摘的危墙祸国巫蛊乱政的意思了。 东郭婴活到这把年纪,焉能不知他这阴阳怪气的言下之意,再看看故作镇定却紧靠少淑尤的小天子,深知哪怕自己即刻撞死在这儿,也不过落得个有“死”无“谏”的下场。 一时骑虎难下,忍得满目通红,只忿忿不平立于阶前,活像一具不讨人喜欢的礼法碑。 百官更是无人敢言,才不配位究竟说的是谁?大司命历来静水流深、恩威难测,寥寥数语便激的宗□□一众官吏汗出如浆、心下惴惴,只盼东郭婴给彼此留个台阶才好。 小天子符越今年虚岁也不过五龄,一个是仲父,一个是宗亲,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往椅背里缩了缩,这下连看少淑尤一眼也不敢了。 却正在此时,殿中忽闻一声轻笑。 “舅公稍安,皇兄大行,身后事还要依靠舅公劳心,若您再有个好歹,岂不是让旁人看笑话。” 声音清润得很,说出的话则让人不那么舒服了。 禾川循声看过去,认出此人正是先前留心的那位锦衣青年,他位列群臣之首,又称先帝为皇兄,那便只能是东杏王符重了,大启另两位诸侯皆是异姓王,北境的岐苍王尚未到场,那他口中的旁人不是别人,正是黎国的姜氏姐弟。 一时间无数眼光落在二人身上,空气静了静,百官却忽然找到劝解的绳头般,除了最开始那个将自己憋得面红耳赤的将作大匠,余人纷纷做起和事佬,给东郭婴搭起台阶来。 东郭婴便也就着众臣铺好的阶梯,向大司命拱了拱手,顺坡下了。 先帝死因何为,遗骨何归,因着有“旁人”在场,便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姜偃倒似没看到他人眼光般,身姿依旧像是端庄的鹤,微微垂着眸,浑不管这戏台子般的朝堂,禾川受她影响,从未涉足过庙堂的乡野小子,竟也从中读出了几分荒诞滋味来。 此事已然议不得,岐苍王不在,别的事也不好此时提,这第一天的大朝,便虎头蛇尾地散了。 朝上竟没人提姜氏弑父之事,禾川回到驿馆后都还觉得不真实,白白做了许久准备,半分都没用上,反而看了一出天家的闹剧,使得他对大司命的敬畏感都被冲散了些许。 说到闹剧,不由得想起轻飘飘将其定性为家事的东杏王。 “今日喊那宗正舅父的人,便是东杏王符重吗?” 这人的生平其实小册里有记载,册中说他好华服、好茗茶美酒,亦好骏马美人,又被先帝无端偏爱,年纪轻轻便将偌大的莱国交于他,此人手里攥着大启的钱袋子,分明是一纨绔模样,今日一见却并非如此。 禾川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东杏王既是一方诸侯,虽说是皇亲,但为何百官也这般听他的话呢?就连大司命似乎也不想驳他脸面。” “因为他有钱啊。”姜偃回。 “啊?”禾川震惊了,姜偃坐拥玉石筑就的鸿山城,在他眼里已是无上的富贵,而富贵的姜偃居然说东杏王有钱。 “很奇怪么?”姜偃看了他一眼,“我们黎国虽大,但是种地做木工怎能跟莱国的海贸漕运相比,他捏着大启的钱袋子,不就是捏着百官的饭碗么。” “可是……”禾川踟蹰道,“可是这些不都要大荒司下了定额,然后再尽数收归大荒司统一调配吗?” “想收,那也要有的收才行,完得成叫定额,完不成那还算什么定额收归。”姜偃看他,“你是不是想说,他完不成就换个人来做东杏王,可是东海那些大船历来便是符家人的,岂是换个人那么简单。” 禾川似懂非懂,正想再追问,忽觉心中一悸,起初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觉,而那震动却似闷雷一阵接一阵地袭来,有着极为整齐的节奏,他忙伏地而听,嘴上还不忘告诉姜偃:“城外好像来了很多很多人。” 姜偃其实比禾川还要更早听到动静,只是他们驿馆距离城门颇远,后者又不习武练功,以为他听不到这些,没想到禾川的五感居然相当敏锐,甚至能听出是很多人同时行动的声响。 于是回答中也掺了些赞赏之意:“应是岐苍王到了。” ********** 此间八月,天地间却仿佛下了一场大雪。数千军士屯于城门之外,彼此之间均是一丈之隙,整齐的仿佛用尺子丈量过一般。 他们无一不身加重甲重孝,胯下骏马亦尽数白色,手中兵戈在月色之下闪着寒芒。 人马皆静,只闻烈烈风声。 这一支劲旅最前端,马背上也有一人。 他有一张棱角分明、复又加诸了苦寒黄沙磨砺的面孔。此人单手持缰,另一只手横握一把宽背陌刀,刀刃被他一身麻衣映的霜雪般明亮。 城门洞开,另有一身形修长、肩宽背直的儒衣男子立于城门之下,虽未着兵甲,眉宇间却有英武之气,他背后便是黑衣黑甲的皇城禁军,与那城外的重骑兵两厢对峙,双方皆是肃容如千仞城墙,气势如烈野之火,径自岿然屹立。 直到小天子的身影出现在城楼之上,那马上之人才终于动了。 他翻身而下,陌刀锵然戳入地面,竟激起一片碎石尘烟。 他朗声而喝,声音穿透了上空暮霭云层。 “北境铁甲军总都统,太公厉。”他掌心抚刃,以热血酹地。 “携我雒戎三千将士,代百万甲兵、八十六郡廿四城,恭送先天子大行!” 三千军士随之翻身而下,白色风氅伴着他们下马动作迎风鼓起,便似将那积雪封疆、长风万里的无垠北境尽数搬至了太和城。 将士们整齐划一的割破臂膀,洒血于地,便如雪原上杀伐之声又起。 他们亦同声大喝—— “北境铁甲军,恭送我大启先天子大行!” 19、第 19 章 小天子符越似是被这苍凉雄壮的气势震慑了,几乎稳不住身形,险些后退半步。 他闻讯匆匆赶来城楼,他的舅舅大司马此刻正在城下与太公厉对峙,身边唯有卫戍统领雷宗楼,年幼的他嗅到氤氲在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和着皇宫禁卫归剑还鞘之音,只似身在战场。 又如何不是战场呢? 人心为剑,权柄为锋。 雷宗楼立在天子身后,见他单薄瘦小的身形在朔风中轻颤,便侧出半身抵在天子身后,符越却并未看他,也没有再看城下风雪般的军士,而是仰头回望。 那是大荒山的方向,大荒司便坐落于此。 此时已近日暮,城下是对峙的黑与白,天际是沉寂的墨蓝,唯有远处的半山上,有流火似的一簇红。 那是大启的司命上神,天子的授业恩师,隔着人心与权柄的战场,遥遥望着天子。 符越忽然就不怕了。 禾川事后方才得知,彼时对峙两人,皆是跺跺脚天地便能抖三抖的人物——一为当朝大司马纪惊帆,一为北境异姓王太公厉。他们代表了大启最为强悍的水师与陆骑力量,只是眼下他还在好奇一件事情。 “既是岐苍王,为何还带着那么多人?” 对比连个多余侍从都无的姜偃,太公厉这阵势简直堪比造反。 他问得直白,姜偃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回答,踟蹰片刻方道:“我们黎国与北境甚少打交道,不过这一任的岐苍王太公厉曾经有个评语。” “什么评语?”禾川好奇,他很喜欢听姜偃讲故事,这岐苍王的过往在他眼里显然就属于故事范畴。 “不识大体。” “啊?” “太公家是北境雒戎的王族,就类似我黎国姜氏,只不过太公厉却不是嫡出,甚至都不是直系子孙,更不在八位继承人的候选名册里。” 这点在册中有记载,禾川点点头表示知晓,但是册中只说了“蠓关一战,八子殒没,提选旁支子侄太公厉为世子,后继任岐苍王。” “只是这跟不识大体有什么关系?”禾川不明白。 “东林蛮族常年骚扰我北境,天子便在大启与东林之间设立了一条缓冲带,蠓关便是这条缓冲带上的一座小关。 太公厉做世子之前,便驻守在蠓关。那年大旱,东林南下侵扰我大启边境,天子下令放弃蠓子沟,也就是现在的蠓关,太公厉当时年轻气盛,不愿意抛下蠓子沟的牧民,要死守。” “雒戎人也确实血性,毫无援军的情况下,小小一座蠓关竟真的死守月余,打退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死了一批又一批的守军将士。 直到沾满血火油焦土的城墙在尸山血海里轰然倒塌,太公厉被仅剩的几名亲随拼死送出蠓关,顺着关外的斜布河一路南漂到雁栖岗,这是大启最靠近关外的一个镇子,每年仲秋时节成群结队的大雁浩浩荡荡自北国南迁落在这个水草丰沛的草甸里暂作休整,是以叫做雁栖岗。 太公厉前脚来到这里,东林军后脚便到了,他们在蠓关死了太多人,必然要寻到蠓关的守将来祭天。” “一户牧民将半昏迷的太公厉藏在牦牛群里,用布条将他牢牢缚在牦牛的肚腹之上,你没见过牦牛,毛发便是有些像我们黎国的绵羊,只是更长更密,体型也比普通青牛更大。” 禾川想象了一下,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厚重的被毛可以挡住太公厉的身形,可以挡住西北刻骨的风霜,却挡不住一条条鲜血汇成的小河,带着生命的热气,与牲畜腥臭的粪便混在一起,沉入北疆的冻土之中。 而他连伸手去触碰一下那生命汇成的血河都做不到,跟随主人一辈子的老牦牛第一次离开了它的主人,在屠城的尖叫和嘶吼声里,趁乱带着主人交给它的“珍宝”离开了。 “捡来一条命的太公厉后来才知道为何自己只凭几千守军便拖了东林军一月有余才被破城。 这一个月里,太公家直系和旁系的八个继承人,不顾长辈阻拦自周边各城驰援蠓关,却相继遭遇伏击,折损在蠓关百里之外。 他原以为自己是阻挡北蛮入侵的独木,没想到却做了对方围点打援的‘点’,太公一族百年传承,一夕之间损伤殆尽。” “老岐苍王受不住这般打击一病不起,然族中已无人可担大任,弥留之际不得已立太公厉为世子,自那起,太公厉也便有了个‘不识大体’的评语,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在外面这么说他。” 这四个字册中没有记,果然是说不得的,倒也变相解释了禾川开头的疑问,莫要与“不识大体”的岐苍王计较带了多少甲士。 第二日的大朝,到场之人总算是齐全了。 “□□一匡九合,而后有启;先帝勤政修明,遗德昭彰。朕初承天命,然年少德薄,恐重任难负,无当告慰先皇。朕自今日始奉司命为仲父,恭谨持身,敬天地而祀上神,忧社稷而庇万民,以祈我大启国运,永世而昌。” 殿内再次肃静下来,已是诏书宣毕。 众人山呼万岁,继而退列于两旁,却唯有东郭婴依旧叩首于地,不肯起身。 他便像是棵半朽枯木,虽已无甚蓬勃之力,根系却深埋厚土之下,牵连着皇室宗族错综复杂的虬结枝蔓,当真辱也辱不得,动也动不得。 接闻诏书后这番作为,便是明知一己之力无法撼动司命之威,硬要逼着在场各司给个态度,众臣万未想局面竟会演变至此,只觉棘手的很。 “看来今日再没个说法,宗伯是不肯罢休了。天子年幼,诸位爱卿相为匡弼,便是这般聋哑着辅政,倒也新奇有趣。” 禾川鼻端一阵香风袭来,接着便听到铃佩相击之声,甚是动听,他不自觉抬眼去看,只见说话之人是昨日搭桥渡人的符重,只是言语间竟与昨日态度截然不同。 他今日的衣衫上满绣暗金夔龙纹,头戴束发金冠,腰间墨色玉带上坠着个精巧绝伦的镂空九连环金铃,衬得整个人高贵风流至极。 “本王居东杏日久,竟也变成了井底之蛙。”他语调中都带着些缓慢的优雅,眸光内含的一双凤眼没有盛下朝堂诸卿,只仔细打量自己手上玉韘,徐徐道,“莫非海晏河清,国家少有苦战,高床软枕睡得众卿太过舒服,无一骨节矣?” 莱城王都东杏如同璀璨夺目的一颗明珠悬于大启东海之滨,其主东杏王符重,便是这颗东珠流光溢彩的首要因素。 符家近三代天子皆为雄猜多忌之主,崩逝的先天子符图做太子时吃了不少亲爹给的苦楚。 父帝虽于他恩威难测阴晴不定,却对幺子符越疼爱有加,若在其他王侯之家少不得酿成兄弟阋墙的惨事,偏偏符重自幼与太子甚为亲厚,读书吃饭睡觉都寸步不离,明里暗里不知替对方挡过多少次明枪暗箭。 先天子熬到登基,首要之事便是为幺弟封王,更将莱国这座大启的金库交予他。 符越人品才德亦是超逸绝伦,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将政务商道治理得井井有条,其后主理盐政改革,更是补上了国库亏空的大窟窿。 东杏王这一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却瞬间激起千层浪。原本还在互相以眼风相峙的大司马纪惊帆与北境王太公厉几乎同时出列向前,却皆在开口前被另一人抢了先。 那人身着三公服饰的流紫黑底官袍,缓步上前矮身一礼。 禾川正在想这背影看来虽挺拔,却也太过瘦弱了一些,那人便侧转过身。位置拿捏的极好,堪堪将大司命、东郭婴与符越摆在同等的角度,不偏不倚。 “查案不力,主忧臣辱。” “司空辛格非,向诸公告罪。” 禾川这才看清她的样貌。一个略微上了些年纪的女人,不施粉黛却清癯刚正,令人一望之下便想要交托信任。 “司空言过了。” 少淑尤石像般的面容在烛光下投射出神秘的阴影,语气依然淡淡的,依旧是他那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庄严。 “臣掌监察之职十数载,执法记言皆以持中守正、不私不颇为绳墨,先天子一事,恳请三位大人听我一言。” 辛格非再施一礼,四平八稳道,“叩问刑名,以有行、有实为首。罪愆加于天子,更要有案可稽。若抟空捕影、风闻录事,不仅贻笑于天下,更是不敬于先皇。” 说罢,她便伏于符越面前,一字一句郑重其事:“辛某愧领三公,必将夙夜不怠,以求真相;不使律法为党同伐异所用,维我大启纲常万古。” 群臣一凛,若说东郭婴是借题发挥,符重是投石问路,大司空此为便是敲山震虎了。 姜偃虽亦身处漩涡之中,此时也不禁心生钦佩膺服之意,敢在这形势下不屈服、不媚上,坚守原则主持公正的,也只有这位素有“孤臣”之名的大司空。 鲠骨卓然,无欲则刚。 符重碰了个硬钉子却似并不在意,目光反倒柔和了些:“孤因皇兄之死悲痛已极,不免大失方寸,一时妄言确有过分之处,司空万勿介怀。” 他屈身去扶辛格非小臂,言语竟是比目光还要温软几分。纪惊帆见此情景也只能将原本快要冲口而出的言语咽回腹中,握了握拳上前附议。 只是有人憋的住便有人不能,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闹剧便要止于司空之时,太公厉竟悍然一跪。 他歃血城外时便如雪夜之中的狼王,如今单膝而下,更似在舔舐皮毛深处的腐肉冻疮。 “我北境铁甲终年戍守大启门户,雒戎之民,士族亡有半数,晋匡两州,男丁十存其一。臣今日入朝,亦是企陛下体恤将士泯躯为国、身负干戈之苦,增拨军需,激赏军功。” 近些年来,邻国东林日渐强盛,屡屡犯边,兼之有炮火重骑之利,铁甲军处境日益艰难。而北境军资军粮不增反降,个中愤懑便在东杏王那语焉不详的半句话中尽数涌至齿间,便是嚼碎了也在舌底留下散不去的血气。 他望向右首符越与东郭婴,目色赤红,狠戾道:“坐谈谋权者,何来颜面言战!” 20、第 20 章 东郭婴在他这眼神逼视下,竟不妨退了半步。 他见局势陡然逆转,本就一腔不忿,更恨同僚在少淑尤威势下尽皆喏喏不敢言,此时气势上竟被一异性国君压的矮了三分,不禁老羞成怒,当下便反唇相讥:“老臣只恐岐苍王囚于北地朔风,早已不识庙堂之高,才有如此不识大体之言!” 言语之利,更甚于风刀霜剑相逼。 禾川昨日刚从姜偃那听到“不识大体”的典故,此时冷不丁被东郭婴当庭点出,心道怕不是要坏事。 这念头都来不及转一圈,众人但觉眼前一花,耳中只听得衣袂当风簌簌之音。 太公厉已夺步而上,右手狠狠扼住东郭婴老迈干瘦的脖颈,那孤狼也似的神情再次出现在他脸上,如同挣断了禁锢爪牙的锁链般凶狠嗜血,他五官扭曲,额角青筋爆起,手背小臂上也因用力而血脉浮凸。 宗□□卿不过一介文臣,怎能经受得住这等力道,当即四肢俱僵,老迈手掌撑在太公厉腕臂之上,又哪里撼得动半分,瞬时喉咙中便发出了窒息的嘶喘。 他不敢相信太公厉这等身份竟敢在朝堂上贸然发难,一时间又惊又惧,眼见要背过气去。 “岐苍王这是要反么!” 随着一声低沉厉喝,殿内侍卫尽皆围拢而来,纪惊帆抽出腰上佩剑直抵发难之人咽喉。那刃尖锐利,瞬间入肉半寸,只见鲜血溪水般潺潺而下,竟将孝服前襟洇红了一片。 可太公厉却仿若无痛无识般的,连眼皮也未曾眨一眨,手上继续加力,仿佛打定主意要将东郭婴扼死在当场。 朝堂上一时间剑拔弩张,堪堪因司空辛格非缓和了些许的气氛瞬间又凝重了起来。 就在此时,太公厉与纪惊帆蓦然都感到一股极强的威压之力自腕脉上传来,排山倒海般不可忽视,竟震得半条小臂都酸麻了。 二人定睛看去,只见自己手腕与剑身之上,不知何时均多出两根细瘦苍白、骨节峥嵘的手指。 看似不过在拂花摘叶,却压得那剑身嗡鸣之声大作,靠近护手的部分更是显出了微小弯折。 “府君并无诋毁北境之意,他皆是冲我来的。” 那双手的主人扫了东郭婴一眼,搭在太公厉腕上的两指却带着安抚之意点了两点,“铁甲军英魂昭昭,岂是言语能伤,岐苍王莫要因此动怒。” 太公厉先一步收了手,回腕时虎口近处已多出两片青紫指痕,骤然得了自由的东郭婴则顺着他的动作瘫软于地,抚着咽喉兀自大口喘息。 少淑尤嘴角还噙着若有若无的一丝浅笑,而原本架于太公厉颈上重逾一钧的佩剑,竟如同轻飘飘的柳绦般被他夹于右手二指之间! 他言语神态淡然有礼,似乎方才不过是好言好语地劝各方进了杯茶。 回看纪惊帆时,那凝着血与火般的广袖便裹住锋刃极潇洒的挽了个剑花,将护手调转过来伸向他。 “大司马。” 少淑尤侧过身,向后退行数步返回丹陛之上,回首对纪惊帆正色道:“国之重器,作作生芒,震泽决波,发硎辉光。” 他眼中方才对东郭婴的半分的戏谑之意稍纵即逝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君子坦荡:“廿年来为我大启策御四海,拓土开疆,果然好剑。” 纪惊帆上前半步,却不触碰剑柄,而是行了半跪之礼,双臂高举,头颅低伏。 “司命以国士待我。”接剑瞬间,一双澄澈眼眸随之抬起,其间蕴着高山流水,松柏梧桐。他风骨铿然,言语直白不闪不避。 “我当以国士报之。” 那厢小天子得了大司命暗示,便也从王座中谨慎伸出尚还稚嫩的四肢。 一边道东郭爱卿对我宗族之心日月可鉴,朕定然督促廷尉府早毕其功,为感爱卿一片忠贞,加封食邑千亩;另一边道多年来委屈了雒戎臣民和朕的岐苍王,激赏增粮一事朕与大荒司筹计后必有回音。 一轮交锋过后,高下立分。 姜偃看毕了这场大戏,非但心头不曾轻松半分,反倒是更加忧虑。 大司命其人,比之早年认知更加可怕。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该拉拢的拉拢,该震慑的震慑,就连教导新君都是制衡周全,顺势而为。 这份深沉心思与察人之明,朝中又有哪一股势力可与之分庭抗礼,势均力敌?若是合纵连横,尚且有些胜算,如若单打独斗,只怕便是以卵击石。 眼下朝堂便如一樽浊酒,五味尚且辩尝不出,更遑论寓清于浊,用晦而明。 她并非不知明哲保身、委曲求全的道理,可天下之大苍穹之广,又哪有片瓦可以存身呢?巨兽夺食,没了父君的黎国不过齿爪间一块肉糜罢了。 她只盼大司命是一方能够暂栖的屋檐,而非一场寒过一场的秋雨。 其后朝议诸事尽琐碎不堪,大抵是些典仪、选任、法制方面革新除弊之举。 先天子符图执掌国玺十数年间,政行谨慎,法理极严,常使一众年轻的王公士族喟叹生不逢时,才志难抒。如今总算立了新君,一个个都精神抖擞的只待大展抱负,洋洋洒洒说上许久。 小天子到底是个孩子,早便困的哈欠连天。少淑尤倒似极有耐心,只是将大部分奏疏记下却并不表态,但说待三公讨论过后再做决策。 言及“三公”,实则大司徒缺位日久,重选一事竟无人敢于在此提及,众人也便当他这说法不过托辞而已。 却在鸿胪司卿臧怀远持笏出列时,一潭死水般的局面被骤然打破。 他常年出使东林与西域各国,与番邦胡人这些取生肉而啖、居马背为家的部族纠缠过多,早就磨平了一身文人傲骨,韬光敛迹的本事一流,只蹙眉平平道:“臣无意而知,诺羌凫鹰部皇子须卜郎不日前已暗中离我国境,向西北而去。” 少淑尤不动声色的将问题抛了回去:“卿意如何?” 臧怀远原以为大荒司铸成大错,大司命必然会解释一二,回护三分,却没想到对方竟是这般回应,也只能直言。 “臣以为不妥。”他念及眼前这位的脸面,思虑之下还是尽量圆滑措辞。 “臣想司命放任大荒司纵他自去,必是另有所虑。可……” 他抱拳续道,“须卜郎在我大启境内做间多年,恐怕早便对我国情了如指掌,兼之学习中原之文字礼仪,多有所得。 西域三十六邦连年冲突,只因无圣主明君,可行一统之治。诺羌本就强于征伐,如今兼有我大启内政之学,全西域于一国并非不可为。俟其壮大,诚如养虎贻患,再出一强国与东林并立,我大启将于北境东西两面腹背受敌!此其一。” 臧怀远慷慨激昂一番下来,只觉口干舌燥,见大司命依旧沉默不语,心下也不禁开始有了几分焦急。 “其二此子乃诺羌、枯松、犬戎等国联盟核心领主,若羁他于我境内,来日西域联军来攻,我尚有筹码可作要挟,不至完全受制于人啊,大司命!” 少淑尤蹙眉半晌,待他说完才开口:“可还有其三?” 臧怀远以为自己如此在情在理直言而谏,定能打动大司命将须卜郎追回羁押,万未想到对方至此依然沉静似水,不动如山,不禁也有些懵了。 他恍然答,并无其三。 “如此甚好。”少淑尤点点头,“否则我便要骂你三遍。” 臧怀远呆立当场。 少淑尤却不再看他,一声怀远叹息似得自唇间流出,他闭了闭眼: “你也是本座亲手调教出来的门生,如今进言却令我失望至极。既主掌邦交诸事,你应知因时用势、以势借力的道理。更应知揣人为小利,度国为大义。” 臧怀远不敢答话,却忽于电光石火之间摸到些关窍。 “你此言其一是少谋。”大司命原本态度一直淡泊,此刻蓦地开口驳斥下臣,语气中竟隐带了些铿锵之意,“须知东林如猛虎陈于我城隅,何不养狼俟其畔?狼虎相争,我何危矣?” 臧怀远心念电转,想到须卜郎困守中原多年,兼之在大荒司看顾之中,只怕早已心性有变,与西域抑或大启之间何者更加亲近,亦犹未可知。一念及此只觉自己确是浅薄,不觉冷汗自额头涔然而下。 少淑尤观他局促情状,也软下些心肠,缓了声音道:“其二是志短。” 他此刻教谏之下,愈发不似深不可测的权臣,而是身授君子之义的座师。 “阁下任鸿胪司正卿,所思所虑,乃是将兵戈止于疆域之外,而非国土之内。怎能作西域联军攻入我境之想?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济民为上,其次破军。” 大司命振聋发聩一席话,竟让臧怀远恨不得找个罅隙钻进去罢了,举手抬袖踯躅数次,终究还是跪下行礼。 “学生谨受教。” 禾川半天都在恍神。他还沉浸在端庄如神、惜字如金的大司命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的震惊中,旁侧九卿之列便又有一人站了出来。 这人生就一张老成面孔,明明年纪不大,却一脸苦相,仿佛人世间沧桑磨难都压于他一身般,开口虽然恭谨,内容却是石破天惊。 “臣市舶司晏尚率诸吏,请免三国国君自行纳税之权,自此全境税赋之职,尽数收归太和所有。” 除姜偃待罪之身外,另外两国国君各自带了主持国内事务的长史前来,市舶司卿这一举可谓牵连甚广,莱国和雒戎的官员当下便变了脸色。 21、第 21 章 大启格局乃三国六州,三国为莱、黎与雒戎,拱卫皇城太和。一国君君除管理国内事务外,还须领辖两个属州。 州内无城邦、无市场、无货币,储备蓄民用以生产,产出劳力与粮资充作每年税入。 各州分工各有不同,莱国地处东面,其下辖虞浦州临海,主事渔业航运,兼通商冶金;黎国位于南,其甘江二州乃是天下制物织造、农耕之所;雒戎地域最广,守西北一线,晋匡二州屯兵、畜牧,采石掘矿修建长城,主事军事戍务。 六州产物资,物资作为税贡统一上收后,由大荒司核定六州生民供需,先以其满足三国臣民生活及市场流通所用,再由市舶司按算出的分配定额发至六州储养蓄民,保国家运行无虞。 税贡核收之职,原由三国与皇城共履;而今却要全数上收,可谓是不折不扣被削了实权,自然引得二国官员大为不满。 然而奇诡的是,太公厉与符重却极有默契的正坐席间,仿佛这两国易了主般不言不动。 市舶司卿晏尚,并非身出贵族豪门。原只是莱国一名督税小吏,却在弱冠之时勘破一场税收贪墨巨案,于是就此上表写了一篇税制改革八议,明察纠理、针砭时弊,由此闻名于朝野,数载过后更是跻身九卿之列。 晏尚来自莱国,莱国君符重于他纵无提携之恩,也有襄助之义,可如今天子新丧,这人就在大朝会上不管不顾反噬旧主,处事过于不堪。 莱国长史瞧着他,只觉齿冷,定了定神起身向天子恭请后,便行礼道:“敢问大人,这天子与诸侯分税之法古已有之,如今却要求变,是何因由?” “回长史大人。”晏尚作派上倒是礼数周全,并不以自己身居高位而倨傲:“三国税务职司与皇城所辖事务雷同,其间重复冗余、推诿贪功之事不胜枚举,若皇城和诸侯国内官吏互有勾连,更是不便查处。” 他躬身之时臂肘较莱国长史还要低上数寸,仍是执以后学之礼。 “大启立国以来,古法变革虽少但仍有之;我辈行事,应以恪守皇命、功于朝廷为首要,不以制度存或亡辩其良莠,不以一族穷达更易本心,此方为全忠守道之大义。” 莱国长史听罢却只作冷笑,心道这晏尚果然并无半分新意,不过是低等门庭骨子里妒羡王族,一朝得势,便把满腹怨气都充作陈词滥调。 他试探性看向符重,却见对方漫不经意把玩一只鎏金骨扇,须臾展开半片,食指在扇柄处轻轻敲击。 这下莫说长史,便是原本尚有犹豫的其他莱国属臣都自以为勘得了主君真意,也冲上去与市舶司众人当廷辩论起来。 朝上一时争做一团,一方以为市舶司久居皇城,对州属郡县实况只知皮毛,兼之下州税收计算不用货币,而是品目众多的物资,中央僚属有限,难负其重; 另一方则主张正因繁杂方才生乱,如今三国死死把握税权不放,其间必有隐情私利。 只是符重这执扇动作,落在亲侄儿眼里便又是另一番意思。 四五岁大的小天子努力倾着身子扯了扯旁边大司命的衣袖,待后者靠近时轻声说了句什么,不一会儿便有内侍抬着一方小几和碳炉茶具过来,还跟着一个抱着茶叶罐的小童。 桑木炭、荒山水、青饼茶,原是小天子怕他皇叔烦闷口渴,送茶来了。 喧闹的明堂一时静了,百十只眼睛盯着内侍摆好茶几碳炉,恭恭敬敬退下。 小茶童又上前小心用竹钤子取出一块茶饼,跪坐在一旁准备炙茶,只不过那茶饼还未在碳火上转过两轮,就被符重自己接过摆手将茶童挥退了,也不知他是嫌弃茶童手法粗糙,还是觉得身边多个茶童侍茶过于张扬。 且不管符重怎么想,这么一番作为,众臣倒是不好意思盯着他看了。 历代天子们都偏爱的东杏王,在座诸位自是不能与他相较,于是他烤他的茶,你论你的主张,一时间明堂里混着茶香又喧嚣起来。 天子不出声,大司命也不打断,众人便纵开了唇舌你来我往,一口一个“臣启奏”,一句一个“禀陛下”,却字字句句都恨不得戳到政敌骨缝里。 其中尤以市舶司司丞,晏尚的直接下属为甚。 此人原领太和论道堂主评一职,平素便喜高谈阔论,却偏偏被安在了只与粮米资财等死物打交道的市舶司,倒是可惜了一位鸿胪大才。他逐条引述晏尚当年所著《税制八议》,以一人之唇舌力搏莱城三辅臣,竟全不落下风。 这边司丞以一敌三一张嘴迅捷敏锐得几乎要崩出火星子,那边厢符重专心炙茶的碳炉上到当真是跳了火。 也不知道是那炉中桑碳不够乖觉还是堂中过了邪风,豆大的火星跳将出来直奔符重手中精心烤制的茶饼而去,符重反应也快,执茶的手未动,另只手屈指阻住飞溅的星火,微微一弹将其丢回炉中。 他饮茶何其讲究,自不肯让这一颗不懂事的冒火小东西毁掉自己眼看要烤制收尾的一饼好茶。 茶饼炙好,未及冲泡已有茶香四溢,符重将茶饼晾置于备好的茶臼中,等待的间隙才恍然觉察出这明堂的聒噪一般,抬眼看了看正慷慨陈词的四人,擦汗的手在眼尾顿了顿,几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自古三国便是自掌诸事,尔等……” 莱国长史原本正以骈指为剑,口生飞沫与对面激辩,他余光一直未曾离开过符重,这一点情绪尽收眼底霎时汗出脊背,立时像被捏住嘴巴的鹦雀般哑声。 那边厢,市舶司司丞见此情景,却全然不明就里,只以为自己唇枪舌剑已将对面半朽愚臣逼的无路可退,反倒抖擞起来,鼓噪之心愈胜,一口气续道: “有言之朝闻道夕死可矣,可怜莱国诸公因循守旧久矣,竟不知……若天下税权人人可分,则……” “咚!” 一声脆响,众人皆循声望去,却见符重饮尽一杯茶,将茶盏垛回案几之上,他没有抬头,亦看不清脸色,只一壶山泉水兀自冒着袅袅热气。 那司丞亦愣了一愣,却见符重并无后续动作,加之对面已然惶惶无言,愈发放心地口若悬河下去。 他早在一盏茶时分前便已旁征博引、离题万里,一鼓作气后却又停不下来,兼之声如洪钟,只震得殿内众人耳畔嗡声大作。 不间断的聒噪中,小天子喝止道:“司丞!” 只可惜他身量太小,声音也微弱,这一唤竟全然淹没在司丞涛涛不绝之中,连点细碎水花也不曾激起。 大启立国五百年,只有抗旨不遵者,还从未见抗旨不听之人。 小天子不死心尚待再唤,却被大司马一个手势止住了。 纪惊帆并不多言,只挥手示意旁侧两侍卫上前。 皇城禁卫,皆是训练有素知言识意,前者小臂尚未完全落下,便迅捷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市舶司丞,拖着其双臂就往殿外走去。 他突逢此举,竟一时不及反应,后一句话调子蓦然被“吱”得一声拉得老长,加之腰腿不稳,竟是在拖行中踢蹦起来,挣扎之间官服也散乱开。 众人被这一出舞动惊得目瞪口呆,眼看廷议要演成闹剧,许久不动声色的少淑尤忽然动了。 他锐利眸光便如利剑,执手杖之指掌骤然半抬,纵起一侧眉峰望向众侍卫:“司丞乃我大启肱骨之臣,怎可当廷拉扯。” 这一望之下气势凌然,侍卫们立时便双股颤颤,抓着司丞的臂膀亦松弛许多,后者得了机会,当即稳住身形整理衣冠。 司命却似是终于满意,那手杖复又轻放回了原位,温言道:“抬出去罢。” 侍卫:……… 众臣:……… 可怜那司丞,尚未消化完大司命究竟何意,身边两侍卫已交互双臂结成个臂膀做成的凳子,也不见如何动作,司丞大人双腿蓦然离地,竟端端正正地被圈坐在凳中,好在他衣冠已正,四平八稳被端出明堂似乎也没有失了股肱脸面。 这番杀鸡儆猴之后,市舶司一众都闭紧了嘴巴,目光只小心在几位当权者身上溜来溜去,谁也不愿做那被抬出去的第二位“肱骨之臣”。 便是方才还正义凛然的晏尚此番也心知触了底线,只拱手俯礼道:“臣治下不严,请陛下恕罪。” 语气亦是十二分的恭顺,可依规蹈矩的反应中却看不出几分真心。 小天子似也被方才那一幕唬得心有余悸,只迟疑望向大司命。 少淑尤从善如流,抖抖袖道:“众卿何议。” 廷上众人饱受摧残的小心肝几乎都随着他这动作抖了抖。 大荒司之所以恐怖,不仅因它是天下政令所出之所,更因它兼有情报暗杀之职。传闻天子欲取丞以下官吏性命,不需昭告天下便可与司命自行定夺。 现下天子年幼,这生杀予夺大权岂非全系于司命一身?朝臣们满口苦涩地盯着他袖口,只怕一不当心人头也要随着那袖上灰尘滚落了。 “臣实有一言,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禾川今日见各位上人互相针对许久,骤然听到个如此和气,还带着点羞赧的语声,当下便怔住了。他扭头去看,只见是个脸庞圆润,略有肥胖的官员起身说话,白馍似的往一处堆着,面容和表情都带些畏缩,与此前踌躇满志,慷慨陈词的官员全然不同。 “逢大人不必拘谨,但说无妨。” 太府司卿逢同擦擦颊上汗水,咧开嘴扯出个极不好意思的笑: “这莱国物类丰富,若要将税权尽数上收确实难为。臣虽不晓赋税度支,却掌管铸币货市、均输控价十几年,也算有几分心得。臣以为可先择一物资品类简单之州府试行新制,若果有效有益,再推及全境亦不迟。” “太府寺卿真知灼见,臣附议。”这边逢同话音未落,那厢晏尚便已接上,行云流水也似,仿佛一开始他便是这么个主意。 “臣等附议!” 群臣纷纷叩拜,这下不仅是市舶司官员,掌管国之生计的柱梁三司竟达成了空前一致。 22、第 22 章 少淑尤面上始终淡淡的,仿佛对这局面早有所料。他并不急着劝天子纳谏,而是切中要害问道:“诸公拟选哪一州为试?” 晏尚上前一步,道:“臣以为黎国江州可矣!” 姜偃暗自攥拳,只觉掌心全是冷汗。莱国与三司之争,竟要牺牲她黎国姜氏以全颜面,这不是见她无可依凭故而落井下石,又是什么? “呵。” 太公厉曲臂于膝支撑起一身重甲,垂首发出声哂笑。 “各位大人可真让本帅长了见识。诸位互利不屑,互害不能,便携起手来欺负失了考妣,无父兄护持的晚辈,当真好操守,好气节!” 此人称帅不称孤,显然是对自己的将领身份颇为自豪。 姜偃未曾想到这统领北境的岐苍王竟会替自己说话,说心下无半点感动亦不可能,当下便拉着禾川出列行礼。 她抱拳垂袖,眼圈发烫,只哽咽道:“偃功过未定,何德何能得岐苍王仗义执言,此番恩情定铭感五内,不敢言忘。” 太公厉也不多话,只将姜偃二人扶起,便四顾周围,沉声道:“我雒戎匡州主事畜牧掘矿,税种亦寡。既要试,便算上我匡州同试罢!” 雒戎主君亦发话,天子总算是得了大司命首肯,点了头。这新君迎立后又一桩大事勉强落定,群臣总算松了口气。然而就结果来看,虽有不少人腹诽北境太过憨直,难免吃亏,却有更多朝臣暗自钦服于他敢做敢言,一秉至公的果敢。 朝议终是趋近尾声,无论掌权者抑或执政者都宛如刚经历了一场苦战般疲惫不堪。可怜禾川一介蓄民,也被迫经历了这翻复天地般的你来我往,只产生了个奇怪念头,想这上人存活真是步步艰难,姜偃若要能去江州过日子,一定比在黎国当世子快活的多…… 正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大司空一句话蓦然插了进来:“黎国不可一日无主,国君谋逆家变一事,还望世子如实告知。” 姜偃自方才上前便未曾退下,只屈身再跪,朗声道:“此事干系重大,恕偃仅能对司命与二公言明,如听偃自白后仍不足洗脱罪行,甘愿领罪伏法,绝无二话。” 禾川万未想到,他人解脱之时,他与姜偃的危机方才开始。听得这些字在耳边绕啊绕,只觉整个头脑乱成一团,什么也理不明白了。他浑浑噩噩跟着姜偃跪,周遭群臣袍角又黑乎乎的压下来,他慌乱间只能一面附和姜偃,一面追着大司命衣衫上那抹绛色找寻安慰,不期然稍一抬头,便瞥到了王座后面。 那里矗立着一方巨大木雕,填满了整个大殿后的空间。形态似圆非圆似花非花,中央呈一球状,却又有无数细小丝絮般的伞状物加覆其上; 再向外,便是一圈又一圈的环轨,大小宽窄各不相同,只彼此嵌套,像是石子投入湖泊,散射出无律无常的涟漪。奇异的是,那九条木轨之上,竟也分别散落着一颗毛茸茸的伞球,有些圆如明珠,有些却扁如胡饼。 这木雕禾川无论在世上抑或书中均未见过,一望之下竟从好奇中又生出些恐惧。他曾听阿爹讲,神从“蒲”中来,只觉自己自那木雕中窥见了神谕,抑或触碰到了这浩然苍宇。 禾川心里忐忑不安,又不敢面上露怯惹人注目,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姜偃,他跪坐太久双腿早就麻木得不似长在自己身上,然则前面大司命和另外二公皆步履端庄身姿挺拔,更不提姜偃,虽是几人中身量最为纤瘦的,步态却跟大司马纪惊帆一样,走出了掩在君子端庄下的萧杀之气。 禾川腿脚俱麻,全凭感觉缀在姜偃身后随她提膝抬脚,方才稳住自己不至于扑跌在地,他一门心思都在姜偃身上,待到众人转过走廊来到大殿后面的旋梯,禾川眼前突然一亮。 万象阙是紧贴在明堂之后的通天神阙,百丈高的神像端坐于高阙之中,于前朝明堂由一条半弧形隧道相连,走过隧道尽头,扶梯沿金身一侧蜿蜒而上,另一面则是高长而曲折的壁画墙。 当先映入禾川眼帘的就是滔天的海浪和披浪而来的巨大神舫,天人临风而立,玄武神兽在巨浪中将船头高高托起,苍劲的利爪于波涛中几乎要破壁而出,禾川一眼便认出是从小看过的《元荒书》里第一卷——神来天海外。 内容他很熟悉,只不过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这么巨大的天神壁画,受到的震撼着实不小,这画幅一眼望不到边,等他们又走上十多级木阶,才慢慢展现出第二卷的内容,直到走上旋梯尽头,最后一卷天神福泽万物才随着神像金身一起整幅铺陈开来。 画中万丈霞光于地面升起,将天地间万千生灵尽数笼罩,嫩芽破土而出、灵长百兽伏地跪拜,朝拜的方向正是神像手中托举的大荒司初代司命上神幸的神骸所在。 司命幸以天神之力清恶瘴降凶兽,助始祖在大陆教化蛮夷建邦立国,为大启创下不世之功后坐化归天,始祖为其建造万象阙以供奉神骸,神阙与天子明堂紧紧相连,是为天子依仗天神之意。 少淑尤于神像前站定,依制向神骸行三拜大礼,跟在他身后的几位也跟着拜跪行礼,殿堂之前一时间陷入肃穆沉寂,厚重的沉香味道于高阔穹顶之下萦绕不散,更是让人产生一种神前不可妄动的审慎之情。 禾川尚处于被无形压力审度的紧张中,那边少淑尤已经开口:“偃世子,此处只有本座与二公,姜氏有何不可为外人道的变故,你可安心在此言明。” 他转过身正对姜偃,绛色神袍几乎要与端坐于神像掌心的幸之神骸合为一体:“上达天听,偃世子慎言。” 姜偃抬头望着那巨大神像,有那么一瞬仿佛在魂游物外,半晌后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的,咬唇握拳道:“父君谋逆一事,与研枢院有关。” 随研枢院这干系重大三字而来的,不止姜偃攥至青白的指骨,还有纪惊帆与辛格非蓦然聚拢的目光。 “那日他带回一新奇事物,像是机簧,更似密匣,其上刻有研枢院标记。后来……” 她停了须臾,似是不大愿意回忆当时情景。 “我二人无意中撞见他摆弄那古怪异常的密匣,似有大凶之物藏于其中,与他……与他篡逆之计相干,父君见事态败露,别无选择。而我…亦别无选择。” 两厢均是别无选择,姜偃虽未言明何事无可选,却已令人能勾勒出当时惨象。 父杀子,子弑父,血腥家变便源于一方小小密匣。 在场人神色有些许变化,姜偃虽垂着头,眼角余光却始终未离这几位左右,她只见辛格非与纪惊帆原本整肃的面容都显出几分惊诧,只少淑尤神态自若,向旁侧灯火添烛油的小勺也未曾抖动一分,仿佛这件事早在他料定之中。 辛格非愕然之色一放即收,可多年监察断事之经验又令她心生疑问,正要上前问询,却见少淑尤忽然转过身: “宣儿,此事你知晓几分。” 谁也不曾料到他话风一转竟冲着禾川去了,手段之老辣令人咋舌。姜偃准备好的腹稿埋在胃囊中,越来越灼热,熨的她一阵阵痛。 “我亲弟当日也险些遭父君截杀,他断不会提前知情,请司命明鉴!” 她立时跪下行礼,却不是对着那神像,而是少淑尤不沾染一丝凡尘的履尖。 姜偃心下清楚,少淑尤这一番作为绝非真正关心事实,多半是在试探禾川身份。此人是姜宣幼时恩师,虽在他毁容后多年未见,却也难保不会试出一二。她不可表现的过于心虚,只能尽力做出一副姐弟情深的样子,企图掩盖一两分无法自制的焦虑。 炉中一块沉香已几乎燃尽,青烟袅袅直上,像是要把禾川的魂儿也一同熏化了。 这部分供词他确实没和姜偃对过,毕竟念及那是对方心头疤痕;却不曾想越是怕什么便越是要碰上什么,只觉在大司命和这直达上苍的神像面前一切谎言都无所遁形,心头急切竟哽咽了。 “我对父亲所为全不知晓,请您………” 他想到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与姜偃双双殒命于此,也扑通一声跪下,自离乡之日起什么新奇热闹懵懂憧憬的心思尽数被威压下的求生欲望所替代,怕是真怕,哭也变成了真哭,一句话没说完便抽噎起来,隔着面具听也能听到他发出喑哑难辨的动静来。 纪惊帆对研枢院不满已久,眼下又牵扯出如此惨事,见黎氏幼子缩成小小一只伏地而泣,终是有些看不过眼,他腰背依然笔直,却撤下腰畔佩剑用双手拄着,眼底余光全数落在了禾川浓黑发顶:“这后生这般伤情,绝然不似作伪,司命多心了。” “是么?可你父为人,本司亦知之甚深。” 少淑尤若有所思地看着姐弟二人,光影摇曳间,衬着他面色阴晴难辨。 “世子所言密匣,既是用于谋逆,姜尚又怎会带入家中。”他语气中似是藏了试探又蕴着真。 “吾虽无子嗣,尚能体会几分虎不食儿的父母本心,你们嫡母早亡,他只剩这一点亲缘骨血,又如何舍得。” 禾川尤在低头抽噎,闻言似是想起什么,细长手指撑在地面蜷成一团,他喉头哽了哽,又被一行泪堵了回去,到底是没说出话来。 “父君原本是打算命我和宣弟与他共同举事。”姜偃见状便接过话。她见主管监察百官的辛格非一语不发,心知一时还无法脱身,定了定神又道:“只怕他不曾料到我会拒绝。干系重大…他只有灭口一途。” 少淑尤平静听她说完,复又垂下眼趋近了两步,蹲下与禾川平齐:“宣儿,你我师徒多年未见,我竟都猜不透你心思了。” “莫怕。”他说着,便伸出那掌握生杀的手指,握着对方下颚轻轻抬起。 禾川不敢与司命对视,只得双目略微下垂,却见少淑尤一袭红色长袍逶迤地上,隔着泪眼一层水雾看去,秾艳得似是鲜血在眼中化开了一般。 少淑尤倒并不在意他的无礼,高阙疏落下的阳光将他瞳仁映犹如琥珀,现下这琉璃也似的眸子便望着禾川。 “宣儿,说实话,你父君彼时可有何异常举止?” 23、第 23 章 姜偃此刻招数用尽,见司命毫不买账,便只能听天由命了。她二人生死与黎国气运如今竟全系于这蓄民一身,这念头几乎击垮了她,不知不觉间下唇都咬出了血痕。她费力喘息,却依然感觉胸中如堵,仿佛肺经心脉都被那浓浓的沉香气窒住了。 “父君……父君他……”禾川被迫与司命对视,忽得在那眼神中抓到一抹吉光片羽。他眼一闭心一横,颤声道:“父君带回那密匣已有数日,世子在外筹措祭礼,有些事并不晓得。可我却见他那些日子心性大不似从前,脾气愈发暴躁,还……还总是忘事,有时又颠三倒四地说些不懂的话……” 禾川说到这里,一旁的辛格非突然想起先天子崩逝前种种异状,也似这般焦虑暴躁言多健忘,她直觉这事断不可再多加发散,尤其是研枢院的匣子,当即道:“世子,那密匣作为证物,可有留存?” 姜偃一时有些怔然。她不曾想持重不语的辛格非竟会不顾礼数忽然发问,心念电转之间却蓦的明白了方才少淑尤奇异举动的意图。 她迅速收回神思,恭敬答:“我已吩咐府兵将后殿封锁,司空尽可派人去勘实取证。” “如此甚好。”辛格非回礼后,便直接转向了大司命,言语间切金断玉,一改此前谨慎之状,“此事若物证属实,臣必将带回封存,请司命放心。” 少淑尤依然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只扬扬手向姜偃表示他们二人已经可以离去。 禾川趴在地上不敢起身,心头还在砰砰乱跳,心下明白自己方才是赌对了,却是想不通为何大司命怎会提点自己脱罪方向,他既然不想追究黎氏弑父之罪,为何又晾着姜偃不管,处处拿捏自己; 他既做过姜宣的启蒙恩师,难不成已然发现自己是冒充的?若是发现了,怎么还要帮他?研枢院又是什么地方,怎么提起来就个个讳莫如深,连只匣子都要如此慎之又慎? 他一处想不清楚,便处处都想不清楚,待回过神才发现姜偃已迈开步向下行去,便也只能赶紧跟上。 他们晚饭安排在了驿馆,虽说出宫时已经得了天子口谕可以先行回黎国设在太和的姜氏客邸歇息,姜偃觉得那边许久不曾住人,让聂乔派人先行去收拾打理,自己带禾川继续住驿馆。 一整天都是绷满弦的状态,骤然得了喘息空间,白日里疑问虽多,但他已经完成当初答应姜偃的事情,按约定姜偃送他离京,到时哪怕大司命发现与他对话的姜宣是个假的,也没有证据了。 眼下无事一身轻,吃饭时便也少了几分形状,尤其他面前还是一盘未曾见过的碧绿翡翠螺,这种螺产自远海,离水即腐极为不易保存,只能从捞出起就用装满冰块的船只片刻不停歇地送至皇城,莫说禾川,便是姜偃也未曾吃过几回。 驿馆里个个都是人精,看黎氏姐弟完好无损地从朝会回来,又被天子钦许在客邸安置,便明白姜偃在黎国的地位应是稳了,于是厨房里也不敢藏私,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尽数给料理好送了过来。 禾川捏起一个仔细打量,只觉得这碧绿剔透的外壳比自己在家乡时努力做工给母亲换来的小饰品还要华美几分,更不提里面螺肉鲜嫩多汁,他吃完一个后就停不下来,不一会儿面前就堆出一小坨螺山。 姜偃嫌弃这个东西吃着费事,又不肯让外人帮人挑螺肉,教给禾川手法后就不再动筷子,一面想着白日里朝会和神殿之事,一面看禾川低着头双手齐上认认真真地吃翡翠螺,瘦削的脸颊随动作鼓鼓嘟着,像极了姜宣儿时养在笼里的冬白小鼠,竟是看出几分憨态可掬来,想起不日就要将他送走,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今日之事……多谢你了,我此前没想过你竟能如此机敏。” 她盯着桌上几枚从螺山上掉下的螺壳,竟也看出几分色如翡翠,一时思绪漫开,想那璧玉千锤万凿方出名山,而后能传万代;这螺明明亦有此美,却要被吸髓食肉后信手而弃,海边沙砾中俯拾皆是,不禁心下叹息,难得的放柔了语气:“江州生活与此天渊之别,朝廷诸事你更是从未见识过,能体察极臣心思至此,我委实惊讶的很。” 禾川心思单纯,须臾间没能反应过来姜偃这是前所未见的与他推心置腹,只顾着对方没怎么吃东西。他想起在来时路上吃蟹,这人也只捡聂乔拆好的膏黄蟹肉,需要上手的东西一概不愿去碰,便擦了擦手挪过姜偃那份翡翠螺,一边小心挑螺肉,一边回话:“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道理都一样罢了。我在家乡时,农活干乏了,便喜欢在耕种时看别人解闷。”他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螺肉,侧脸看姜偃有些费解的神情,嘴角难以抑制的勾出一丝甜滋滋的得意笑容:“村口的王胖子惫懒,干活时叽叽歪歪,平日里行走也都是逛里逛荡的。” 他认真维持着螺肉的形状,尽量不沾手指放入姜偃盘中。 “今日我见司空走路沉稳,行礼时身形挺拔,便想这人做事必也一板一眼,言行有度。她说要有证才能定罪,那便一定是啦。所以我才想个她绝无法反驳的因由。毕竟…老国君人都不在了,哪里能断出什么疯病来。” 姜偃不回话,却盯着禾川小心挖出的螺肉,问他还有呢。 后者闻听她此言倒是愣了一愣,为难的咬了会儿嘴唇。他怕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又实在放心不下,终于还是鼓着勇气开了口:“还有,大家一起耕作,有时也会互相帮忙想法子混些工筹…这事被发现了便是要遭神罚的。可总有人早做打算,拿着大家皆犯的罪过来独独威胁一个人,从那人身上多捞取些好处。这时候,就连此前被帮助的人也会加入,因为这事利多弊少。” 禾川眨眨眼:“我虽鄙陋无知,可世子真信那市舶司卿只是想改变税制么?他们那一个个居心叵测却又咄咄逼人的样子,像极了我们村里惯常钻空肥私的无赖。” 姜偃又一次暗暗惊诧,不得不感慨禾川实是心思入微,他这比喻虽粗糙,细想之下却真有几分道理——若晏尚与东杏王,还有那看来人畜无害的逢同,皆早有筹谋,是演了场戏来觊觎黎国之利,那么今日廷上种种便要做另一种解释。 思及此处周身皆冷,“国君”这头衔竟像是座山般陡然压下,沉重无匹,竟连喘口气也难了。 即便对面坐的只是个江州畜民,姜偃也依然生了些挽留之意,想着旁观者清,也许真是一人计短二人计长。然则她心知留下禾川毫无可能,面上也只能不动声色。 “你将犯罪一事告知我,便不怕?” 禾川以为姜偃不会再问话,正往嘴里塞螺肉,这一下险些噎住,没过脑子便含糊不清答:“怕,可世子你这里凶险万分,我更怕他们欺负你。” 姜偃的目光变了。 禾川看她反应,才后知后觉自己又犯上了,还是大不敬那种,赶忙拼命咽了口中食物跪下行礼。 姜偃便让他在那里跪了半晌,像是陷入了沉思,又像是根本忘了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半晌后才令他起来。 太和城日落比鸿山早不少,远处的黑寂渐渐压过来,驿馆别处的屋舍业已熄了灯火,禾川方才吃了很多东西,又说了许多话,还不管不顾地犯上了一遭,临到回房收拾东西,突然生出几分不舍来,离桌前他捡出几个特别漂亮的螺壳问姜偃能不能带回去给妹妹玩,几个小玩意想来也不会在江州惹出麻烦,姜偃答应了,心里又想回头挑些不惹眼的东西让他一并带走,只嘴上没说,打发他回房收拾行装。 禾川又哪里有什么行装,唯一一身衣服也早让姜偃给丢了,于是寻了个荷囊将清理好的螺壳装了,躺床上发起呆来。 他一时想自己出来这些日子家里如何了,一时又想今后姜偃就要自己面对这些吓人的风风雨雨,那细弱的肩背扛起黎国偌大的责任,想得胸口都有些酸涨,一时又觉得自己想得多了些,姜偃就是姜偃,自己走不走留不留,哪轮到自己忧心,万一身份暴露,怕还会给姜偃带来更大的麻烦,还是父母妹妹才要是自己该多费心照顾的。 念及家人,禾川开心了些,翻身想看看窗外的月色,太和城的月,似乎与鸿山和三户津也并没什么不同,他思绪飞得远,等外面有人敲门才惊觉来了人。 来人不止一个,宫里的内侍陪着大荒司从事、奉常寺卿后庸来见姜偃。 深夜造访,对方倒也没有多少废话,尤其是大荒司的从事,见到人后只是告知了姜偃,大司命召姜氏小公子姜宣,于次日去面见司命,言罢也不寒暄,静静立在一旁,像是一根沉默的柱子。 后庸则圆通些,待从事说完,才对姜偃拱手道:“朝中决议本次六艺大考提前举办,上面定了由姜宣小公子代表黎国应考。” 姜偃听了,心下已暗自明白了一半,面上却仍未表露:“六艺大考,历来仅有诸侯与世家承继者方有资格,公子宣并非储位,又久不现人前,只怕不妥。” “黎国国君虚位高悬,偃世子假日时日必再进一步。世子既无子嗣,小公子以承继者身份应考,亦是合理。”后庸未曾多想,便脱口而出。 “偃谢过大人抬爱。”姜偃挑眉看了一眼后庸,复又向大荒司从事拱拱手,“然大司命尚未起乩问神,无上神与天家之命,偃不敢忝居。” 姜偃此言一出,后庸方才醒悟方才一时口快,恐怕已行差踏错。他只得略作弥补:“世子所言有理,庸已将旨意带到,便请小公子专心备考罢。” 言罢又揖了一揖,随另二人走了。 奉常寺后庸乃东杏王、东郭婴一派,此番六艺大考特点名“姜宣”参考,只怕抬举姜偃为假,试探公子宣为真。黎国吞了这个哑巴亏,姜偃自然也要还以一报,虽后庸许以国君之位只是一时口快,她也要在大荒司来使与皇宫内侍面前将这意思砸实了,既向少淑尤示好,更要以此离间东杏王与小天子之间关系。 朝内之事,谁不是如履薄冰、见叶知秋? 东杏王指派后庸来拉拢黎国,结党这顶高冠虽扣不上去,但多少亦能表明黎国态度。 送一行人走远,姜偃回到房中,看到禾川正在倚门而望,脸上是说不出的茫然和无措,她轻叹口气:“你都听到了。” “嗯。”禾川答。 “我又要食言一次,不能让你走了。” 禾川呆立她面前,一时不知道是雀跃可以留下陪姜偃,还是害怕独自面见大司命,至于那个听不懂的六艺大考,倒是被他无知者无畏地略过了。 24、第 24 章 接禾川去大荒司见司命的是个老熟人,禾川见到雷宗楼时悬着的心先放下了一半,与姜偃告别后便随雷宗楼踏上车驾。 车驾似乎还是上次那辆车驾,平稳且宽敞,只不过旁边坐着的人换成了雷宗楼,禾川不与他多做客套,一上车就把姜偃给他的世家礼仪绘本掏出来温习,这两日姜偃对他耳提面命,再不懂事也知道所谓的六艺和大考为何物了,他一个前半生都只在农田里侍弄庄稼的蓄民,让他去跟世家子弟比试礼乐射御书数,真真是比直接去死还难。 他看得头昏脑涨,雷宗楼则在一旁笑眯眯看他笑话,果不然不多会儿禾川就直眉楞眼抬起头,手里的绘本还好端端地摊在他掏出时的那一页,捧书的人看起来却是不大行了。 这书中礼仪繁琐无趣,雷宗楼亦是世家出身,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被长辈和先生责罚,眼下终于苦尽甘来轮到他去做个看客,哪能不开心,于是在禾川呆愣愣对书放空时,一把搭上他肩膀,正想安慰两句,却听禾川幽幽道: “雷统领,大考中我若有什么不测,还请多多照拂我家世子。” 他语气哀怨悠长,像是个死不瞑目的一缕散魂夜半托梦,雷宗楼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念及太和城中不得喧哗,于是半截笑生生在嗓子里将统领卡成一只被捏住嘴巴的扁嘴鸭,禾川看他将自己憋得赤脸气短的,忍不住用书去捣他。 雷宗楼手忙脚乱捉他的手,又顺完几口气才道:“小公子莫恼,大考虽险,总也不至要人性命嘛,况且世子不日就要继位国君,到时又有几人能欺负她?” “真的?统领见着诏书了?”禾川狐疑。 “诏书我哪能见,不过大司命点了头的事,拟不拟诏书又有什么关系,左不过这两天的事情了吧。” 禾川已经信了,却还是忍不住又多问一句:“那统领又怎知大司命点了头?” “天子这几日都在大司命那里读书,自然是二公与大司命商议此事时点头的。”看禾川不闹了,雷宗楼才放开手,“不然司命怎会派我来接小公子,天子此刻也还在司命处习字呢。” 想到天子也要苦兮兮地读书习字,禾川总算找到些许平衡,加之姜偃继位国君已经十拿九稳,又觉得大司命不至于在小天子面前做出什么打骂杀人的事情,于是对自己即将面见大司命这事也放松了几分。 车驾一路行至宫中,又穿过一条被高墙围拱的狭长小道,才终于来到一处高山脚下,此处行不得车马,禾川随雷宗楼下车,又被引着进入一道暗门,雷宗楼按下机括,二人脚下平台便平稳向上升了起来。 这种升降平台禾川在鸿山时见过,只不过眼下这台更为精巧,起降时机括摩擦的声音也更小,少了许多花里胡哨的唬人玩意,空间亦是封闭,最多不过容纳五六人而已。待至登顶,封闭门开启,一方硕大的几乎要占据整个高台的巨石蓦然闯进禾川眼底。 灰白色的石面上有三个极具冲击力的褚褐大字—— 大野山 哪怕以禾川浅薄如斯的鉴赏能力,也能看得出这三个字实在随意得有些许潦草,不等他从这冲击中缓过劲来,忽听一人道:“宣小公子已经长这么高了……怎么,公子数年未见,还是为始祖的笔势所折服吗!” 禾川这才辨出那褚褐色的“山”字底下还站着一个着褚褐色袍子的人,不等他回话,身侧的雷宗楼已经对那人深深一稽:“宗楼见过右司命。” 来人正是右司命荀雅,奉命来接姜宣入大荒司。 禾川也赶忙行礼,荀雅笑着受了,又道:“小公子不必多礼,我许久不曾出山门,刚好借机来透透气,每每见到始祖留下的这山名,总是诸多感怀。” 随他动作看去,禾川一时竟也词穷,只得讷讷接一句确实气度不凡。 山门给禾川留下的冲击过大,以至于被荀雅带着入山后,一块比方才石碑又要高耸百十倍的山体切面竟也让他能平静以对了。 山体上书“朝天子”,与石碑上的字迹不同,这三个字行云流水,若说“大荒山”字如其意般有着原始生命的潦草随性,“朝天子”则是规矩中透出几分浮华退却空远初现的意味来。 绕过“朝天子”,又走过几处石屋廊桥,眼前景致陡然变得秀丽温婉,跨过小石桥,竹林后便是一座水榭木屋,禾川他们跟着荀雅走进去,屋中少淑尤正在看小天子习字。 与亯台朝会那日的打扮不同,大司命今日换了身素色袍子,脑后用玉簪松松挽着一个发髻,整个人看起来温润惬意,不论是落在天子还是棋盘上的目光都是柔和的,让禾川不由得去想多年前此人为姜宣启蒙授课时,大致也是这幅模样吧,又想到那个浑身浴血死在姜偃怀里的少年人,禾川心下一酸,借行礼的动作收敛思绪,便随荀雅雷宗楼跪坐一旁静候。 禾川对此道不精,姜偃也只教他一些基础,生怕大司命教得兴起让他也来比划几笔,好在天子年幼,见来了生人便有些分神,落笔不稳,少淑尤也不勉强,让雷宗楼带天子去休息,右司命荀雅也跟着去了,不一会儿,这雅致水榭中便只剩下大司命与禾川二人。 远处有花香虫鸣随风而至,氛围一时静谧下来,良久,才听少淑尤道:“你我师徒也有十年未见了吧。” “回司命,整九年了。”禾川恭敬道。 “你以前都唤我老师,怎么长大反而生分了。” “是……是学生现下这番模样,无颜再称您老师。” 禾川的声音低下去,随之低下的还有他覆着面具的头,少淑尤目光随他掩在面具下的眼睫顺下去,似是被那冰冷面具刺痛般挪开眼,伸出的手也将落未落地停在半途,最后又收进宽大的袖摆里:“宣儿是不是怨为师当年没有护好你们。” 当今小天子曾有个太子哥哥,也是符图的第一个儿子,姜偃告知过禾川当年姜宣做太子伴读时,太子意外早殇而姜宣毁容的密事,只是那时姜宣尚且年幼又受了惊吓,事后根本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先皇与众臣亦对此事讳莫如深,姜宣被接回鸿山后便被养在家中闭门不出,如脸上面具一般,成为大启皇族世家均不敢提及的一道疤。 一个是大启的储君,一个是黎国国君的幼子,少淑尤作为二人的老师,两个聪敏勤学的孩童居然在自己看不到的皇宫内院须臾之间一死一伤,若说不悲伤自责定然是假话,只他是司命上神,悲喜又哪能示于人前,旁人看不到,只能从此后大司命再教导太子时,必要带回大荒司着专人看顾中窥探一二,就连这座水榭也是专门为此建造,禾川有过耳闻,眼下又见大司命缩在衣袖之下泛白的手指,天神般的人,此刻竟也让禾川看出几分凡人舐犊之情来,转念又想起他的弟子姜宣实实在在已经死去了,心上不由一阵酸楚,忙上前挪过些许道: “是宣儿顽皮惹事,与老师无关,老师……老师不必再为此事挂怀。” 他言辞恳切,少淑尤盯着他团伏在蒲团上的身形,一时思绪有些散,半晌没有说话,良久才道:“宣儿,再去给为师泡杯茶吧。” 不远处便有一茶台,碳炉茶具一应俱全,台侧摆着一只大瓮,有山泉水由窗外高处引来,又自大瓮腹上豁口的竹节中流出,在茶台边形成一处随用随取的活水泉,等禾川走近,才发现不止泡茶之水讲究,储架上更有数十种茶叶茶饼置于其上,饶是禾川在家乡时便精于炒茶制茶,也着实被这么多名目给晃花了眼。 好在最上一层五个茶罐未曾封口,想来是常喝的,他原是想大着胆子问一句司命想喝什么茶,蓦然瞥见其中一罐是两种茶叶混合的,罐口尚且残存一些碎末,显然是匆忙之间掺和进去的,虽然已经小心混合,边缘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 禾川霎时惊出一身冷汗。 司命上神终究是上神,再怎么难掩舐犊情深,那也是对着自己的真弟子真姜宣,眼下这存量不一的茶罐、临时混合的茶叶,何尝又不是一次对自己身份的试探,试探眼前这个徒儿对自己老师的偏好还能记得几分。 姜偃说过姜宣从不提及伴读时与司命和太子相处的细节,姜偃不知,那禾川更无从知晓,只能全凭自己从这些罐中寻到几分主人的对其的偏爱。 这混装茶自然先一步被排除了,虽然余量最少,但看起来太像不小心伪造的陷阱,禾川不敢用它,另两罐余量相仿,一红一黑,香气也是截然不同,禾川端着一时拿不定主意,目光又瞄到那罐混合茶上,突然灵机一动,躬身取出架上未拆的一封石斛花,又把五罐中的熟茶饼拿出烤制,待炙成后与石斛一起冲泡,最后撒几粒桂花,这才拿托盘装好,奉给少淑尤:“熟茶配石斛,这是鸿山最新做出的一种喝法,请老师尝尝口味。” 有那么一瞬,禾川应是看到大司命笑了,笑意盈在眼睛里,未及嘴角便已敛去,少淑尤接过茶抿了一口,赞道:“天下茶园十之有九出自黎国,鸿山摆弄起茶来,果真比东杏王还要讲究几分。” 禾川一颗心落进肚子,想来性命应是无虞了。 大司命放下茶碗起身,招手让禾川跟上。禾川不明就里,忙起身跟着。少淑尤带他转过一扇竹屏风,手不知道在哪轻轻一转,顶上突然伸下来一架木梯—— 水榭中居然还藏着一层阁楼! 禾川不知道这阁楼存在了多长时间,那真正的姜宣又知不知晓它的存在,一时愣住了。少淑尤拾阶而上,走到半截才忽然想起下面还有个人似的:“以前总闹着上来,现在怎么不积极了。” 25、第 25 章 姜宣他一个给姐姐送点小礼物都恨不得照着规矩手册走流程的人,怎么可能会对大司命撒泼取闹?禾川心一横,当即深深一揖:“老师莫要取笑学生了。” 听起来窘迫得像是要哭了。 少淑尤一笑,回身拉住他手腕往上走:“越大越不禁逗,还是小时候好玩。” 禾川被他拉扯着上了阁楼,万万没想到外间人人敬畏惧怕的司命上神,居然是个爱逗学生取乐的老师,不过他很快顾不上腹诽了,因为阁楼所储之物,简直比大司命逗孩子的行为还要离谱万分。 阁楼里藏了很多书,还有一眼看过去分不出用途的手作机件,以禾川目前的见识,大体能认出几种耕作零件和武器配件,他不知大司命何意便也没多看,直到那人将他带到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柜滚轮木梯前,放开禾川的手,独自爬上梯子,伸手在最顶层翻下几本书。 他动作有些大,书页翻飞之间,禾川隐约瞧见了几个栩栩如生的工笔小人滚在一起。 禾川:…… 他很难想象司命上神像乡野村夫那般偷偷翻阅俗文艳图的模样,而他似乎还要分享给自己的学生! 少淑尤不管他心里那些惊诧愕然,神态自然道:“接一下。” 禾川这才如梦方醒,张臂虚虚扶着大司命后背,另一手接过那几本书册,趁大司命转去别的地方时粗粗翻了几下,这才轻轻松口气。 并非是什么禁书艳图,却也绝对算不上正经,他翻开的那页正中有一张小像,一容貌英俊的男子正趴在船头做吟唱状,手中把玩着不知何物的头骨,上身未着衣物,腰部以下没在水中,隐隐透出一条巨大而华丽的鱼尾,尾巴尖还调皮地逗弄水中游鱼,图边一行小字——无归海人鱼初显小记。又翻开几页,也都是这个怪异男子在不同景色之下的活动,构图生动,场景新奇,配以大篇幅的文字,尚不及研读。 禾川再一次沉默了。 他不说话,少淑尤兴致却很高,转个身的功夫又不知从哪拿出来一方盒子,叮嘱道:“书是为师新得的,丹丸也是大荒司新制的,宣儿以后要常来看为师。” 禾川被塞个满怀,艰难地俯身道谢,少淑尤忽得又压低声音:“这小人书是为师与宣儿的秘密,不可告知他人知晓。” 面上那么从容,原来心里也是知道这画册上不得台面,可是禾川哪敢多说,忙不迭答应了,仔细揣进自己怀里,又重新扎好腰带捋平整,保证不会让第三人知晓此书,这才被大司命一路叮嘱着送出山门。 回程路上雷宗楼盯着禾川手里的盒子眼馋,一直念叨大荒山的丹丸对内力修炼大有益处,一丸便可增进十年功力,嘴里让禾川好生服用万不可浪费,眼睛却像是黏在了盒子上扒都扒不下来,这东西有价无市,偶得一丸已是万幸,哪像大司命这样,出手便是一整盒赠与弟子。 禾川不修内力,功效再好也是无用,大司命也没过多嘱咐这丹丸该如何处置,见雷宗楼眼睛都快长盒子上了,终于看不下去将盒子塞给他:“统领喜欢这个就先拿去吧。” 雷宗楼突然天降大喜,捧盒子的手都有些抖:“小公子如此仗义!做哥哥的也不能白拿你的,大考礼仪之时,哥哥有惊喜送你!” “什么惊喜?”禾川也来了兴致。 “惊喜自然有惊才有喜,公子等着便是。”雷宗楼保证道。 这话听着很稳妥,但是不知怎么又有些不靠谱,不过禾川已经不大顾得上细想,一心念着大司命送他的那本书册到底有何神秘之处。临到下车才突然想起自己不修内力,但是姜偃显然是有内家功法在的,这丹丸必然对她也有大益,当即也顾不得礼数了,三两步又跳回车里:“哥哥!弟弟这丹丸得给世子分些,不然怕是不能活着回家了!” 他一面说一面抢过盒子,分出一半倒进雷宗楼随身带的锦袋里,一面抱好余下的半盒飞也似的跳下车跑进黎氏客邸,只留雷宗楼一个呆坐车上,独自面对天降大喜与大喜骤减的起起落落。 少淑尤送别禾川后便与桌上那杯茶对坐,回想方才那人言行,不由伸手敲了敲杯沿——倒也算是个聪明良善之人。 见荀雅进来复命,便开口问:“安在雷宗楼身边的线子现下如何?” “一直跟着,未曾暴露,方才传信说雷宗楼已将小公子送回客邸,中途并无异常。只是大司命赠与的那盒丹丸,已被公子转赠给雷宗楼了。” “唔?”少淑尤有些诧异,“先令人将茶台撤了,窗户也多敞开些,这茶叶熏得本座头疼。” 忽然又想起一事,“本次大考,可有内力比拼?” 荀雅看大司命神色,一时拿不定言下之意是要有还是不要有,不等他开口,就听对方接着吩咐。 “这项就免了罢。” 荀雅已经习惯他这般说话方式,也不多问,略一施礼便去吩咐属下做事,等他走出好远,少淑尤不知怎地又想起那盒没捂热就易了主的丹丸,忍不住笑着自嘲——师徒之情如此淡薄。 便是连做做样子的心都欠奉。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姜偃幼学时,曾从不知何处习得这两个句子。实则大启广袤国土之内并无江泽名为丽水,更无山峦可称昆冈。只能就着字面意思猜想,这大抵亦是指人如金玉,非崇山深泽不得养育。 彼时记忆已尽数模糊不清,姜偃依稀梦回,也仅是断言残篇。她不信邪,偏要靠这一点微薄的运气及执拗与天命争上一争,从尺余土丘中捶打出璞玉,自滩涂沙土里炼化出真金来。毕竟江州哪来什么名山大川,那小子更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除了为人机灵些,一切都要从头教起。 而今距离六艺大考仅剩一月,姜偃穷尽所能将自己作为窑炉锻了禾川许久,也未曾瞧见半分真金的影子,反倒是心火越烧越旺,眼见快要着起来了。 君子六艺,比的是礼、乐、书、数、骑、御六项,三城士族贵胄家的小公子均是自开蒙时便日日修习六个时辰,及至十五岁之后才有资格参加这五年一度的盛事;如今这一届时间赶得如此之巧,恰逢她接任国君,只迫得黎国除“姜宣”外竟无他选可出,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填鸭般将诗书礼仪尽数塞进他那脑袋里,至于会否撑得爆一时也顾不上了。 而姜偃为人子、为人主皆久矣,为人师却尚是首次,一个不会教,一个胡乱学,便陷入了困境。 她躁郁已极的拨弄着鬓边被吹乱的发丝,怀中抱剑席地而坐,长叹了口气。 破败大殿内四处都是灰尘落叶,疾风却将天空扫荡的干干净净,头顶上裸露的穹宇已渐渐擦黑,却连半颗星子,半缕晚霞都不得见,只混沌的一片。 这里是一处残破殿堂,就连梁柱都塌了半边,因各种不详传说而无人造访,除了姜偃与禾川二位不速之客。 大启两面环海,另两侧历来被夷狄及不毛之地环绕。起初几代国君以武为荣,连年兴兵伐战,以至百年间版图便扩大了半数有余。每灭一国、下一城,便仿照该国国都、该城城池模样建一座缩小数倍的殿堂于太和郊陵,作为一种特殊碑铭供众人朝拜。 眼下二人所处之地便是仿造蠓关而建,这本该是北境军浓墨重彩的又一次胜利和远征,岂料却在取城数年后被东林夺回,丢城弃土不说,雒戎太公一族更是死伤惨烈,可谓是丧尽脸面,这修到一半的微缩蠓关自然也被停了工,留下补丁般的城垣无人问津,但对于姜偃与禾川这西贝货而言却是绝佳之所。 此处远离太和主城,位于山林矮岭掩映之中,人踪灭绝、访客罕至,是个避过大荒司与廷尉府耳目的绝佳之地,可令姜偃在此教习。 只是……这教习的效果,实在不尽如人意。 君子有容。 大考中“礼”一项,考察的便是形容举止,只需不疾不徐,行至考官面前,将奉酒祭天的礼数做全即可。 却没想到,姜偃原以为最容易的一项,就结结实实的在她一腔为人师表的热情上泼了一捧冷水。 姜偃垂袖站着,眼中却见禾川端着酒樽七扭八歪走的甚是辛苦。也不知是他紧张过度,还是天生不会走直路,挺腰便不能直背,好容易肩背端直了,腿脚又跟不上腰身,就连姜偃幼时玩的提线木偶都比禾川此人更“仪态端方”。君子所为“行止有度”、“规行矩步”那一套到了他这里简直就是钉耙跳舞,仿佛那双腿那两只臂膀都不是他的,而是什么老旧的榫卯,稍一动弹便要从连结处滑脱出来。 她为此想了诸多法子,甚至真如提线偶人般将那小子手腕脚踝都绑了细韧丝线调整动作,熟料他却更是紧张,不是局促拘谨到不敢动弹,就是直眉楞眼连蹦带跳地直将那些蚕丝都捆住了四肢,连人带樽扑倒地上。 姜偃见他尴尬窘态还未及发作,熟料他飞快爬起来,竟不是为了整理仪容再行来过,而是小心翼翼收拾了身上细线,还不住念叨这可是甘州最好的蚕丝,要数十个工筹才能换得一两,断了十分可惜。 姜偃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堵得不上不下。 蚕丝断了会如何姜偃不知,她只清楚再这么下去自己就快要断气了。 26、第 26 章 只是眼下,始作俑者对姜偃心境却茫然不知,而是在大殿后的竹林中练剑。说是练剑,他心神却并不在剑之上,却是陷入了月余之前的回忆中,充填这回忆的,当然也只有姜偃。 姜偃没有束发,青丝就随意披在肩上,衬得衣袍雪般白。 她手持一把重剑,在遮天蔽日的竹林中静立,比竹子还要挺拔几分。 她说六艺之中虽无比武,但姜氏武学你多少要会一些,剑意领悟到了,自然便能融汇贯通,礼仪、诗赋、御术、骑射都会用的到。 这些日子朝夕相对,看惯了素面朝天的姜偃,禾川渐渐的也不像起初那样惧怕,甚至也能没心没肺地打趣,絮叨絮叨生活琐事。大多数时间对方只是沉默,可他却满足,毕竟一时半刻回不了江州,姜偃可算是唯一一个能卸下心防以真实面目相对的人,无端便生出了几分亲近。 可彼时彼地,当后者提起剑,那森森寒意仿佛从剑神上透刃而出,却令禾川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雨夜,忍不住的瑟缩。 姜偃见他样子,却纵起一侧眉头—— “别缩肩。” 禾川当即不敢稍动,立刻舒展开身体,一双眼睛只盯在姜偃身上。 姜偃与他对视数息,却闭上了眼。 “下面的话,你要时时记住。” 竹林中只有竹叶的沙沙声,为她低沉的嗓音伴奏,禾川神思落在她鬓边一绺被风吻在唇边眉梢的长发,竟有些痴了。 “君子有容,静以和命。” 她动了。 那柄宽约一掌、长及半身的青铜重剑剑尖入地,激扬起一阵微尘,鼓起她冰雪般的发带和下摆,仿若漩涡中的一根巨擘,将风都吸进了去。 紧接着,原本是杀人之器的剑锋却像是有了生命,苍龙般昂扬抬首,光华闪烁间斩断了粘稠的风,一晃之下便忽的到了禾川眼前。 顺着那苍龙山海般起伏的剑脊捋上去,是姜偃近在咫尺光洁的额头和潋滟生波的眼。 太近了…禾川没有距离"上人"这样近过,近到能看清她眼角几颗细小的斑点,数得清那一根根震颤的睫毛。 他的心跳得飞快,皮肤也开始发烫。 而飞花般的光倏然散开。 生怕禾川理解不了其意似的,她一字一字道: “进退有度,婉婉有仪。” 禾川的脸像是被火撩了般,心悸也是一阵接着一阵。他不知为何会有这种反应,就好像心和脑袋都背叛了他,不受控制了。他有心再看姜偃,又从这种状态中无法回神,竟然不敢再看;他将眼瞳挪开,目光却像是迷路了般四处乱飘,仿佛只有姜偃脸上那几颗小小的斑点才是它唯一的归处。 姜偃枯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有心叫禾川回来——毕竟他白日在这旧殿练习武艺御术,晚上回府还要花上两个时辰强记硬背诗词术数,时日长久眼下都有了些许青黑。她并不关心禾川是否能撑下来,毕竟蓄民本就是极能忍耐且耗损极大的;但他费时良久亦背不下多少文章,却总是恹恹的,精神不济进度愈加慢了,可谓恶果相继。 她曾吩咐禾川每日定要练习满四个时辰才可休息,对方看样子也执行的很好。 然而一月有余,对方就连篇勉强能入眼的大赋也写不出来,竹简上的字也是插秧一般七扭八歪,直教姜偃身心俱疲。 起初她疑心禾川夜间偷懒,便在人定时分悄悄起身去书房查探,进了院子一望果真半点灯烛的光亮也无,当下怒从心起,当下便振袖推开门—— 手持一卷书简的少年长身而起,独立于松墨一般的长夜里。他被声响惊动,茫然抬头看过来,轮廓模糊的沉入夜色,面上逐渐绽开的笑容却清晰。 脆生生喊她“世子”,便连声音也是清醒且惊喜的。 她险些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个“蓄民”还是人,恍惚问:“不燃灯,要如何念书?” 那似乎也是禾川首次忘了身份之别,柔柔的晚风把一切都包容了,他快走两步停在姜偃能看清他的地方,轻声道:“我自小便能夜间视物,在江州点了灯烛要被夜巡游抓去的。” 他顿了顿,眉间皱起一丝细细纹路,神情略显羞赧,却又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但若是夜巡游都像君上这般,即便被抓去也无甚可怖了。” 他说话时直视着姜偃,眼神极亮,仿佛满天的星子都落了进去。 姜偃本想问问他今日的课业看到哪里了,却在对方眸中半洒的皎皎河汉中丢失了全部的声音。 清晨尚有些冷的阳光自竹叶间疏疏落落洒下,在禾川和姜偃身上都映出斑驳的图案。 姜偃在光影之间舞剑,像是离他触手可探,却又遥不可及。禾川紧跟上几步,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看清那些细微动作而已,可只消片刻,姜偃便又像是借着这来去自由的风轻飘飘地飞远了。 她扶摇直上,鲲鹏展翼般轻点足尖跃至一根修竹的顶端,将那竹竿压成一道拱桥。 垂下的竹头似也沾着了些亦真亦幻的气息,在禾川头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像只爬不高的蝼蚁般仰头望,只见姜偃反手背剑在背,于阳光最近处回首,居高临下俯视他。 她说:“君子不怠,博闻强识,行远升高,昼干夕惕。” 行远升高,禾川喃喃着抬头望她,恍然似是看到自己此生的高远。 禾川的诸多修习中,最为令姜偃困惑不解的,便是御术。 驭使六驾马车看似简单,比试起来却并不容易,须行路平稳而使车辕之上数杆风铃共奏和鸣,又要在转弯时不扬尘灰,不溅积水,对力道的控制需极为精细。与那些自小便练习了数年的世家子相较,禾川可谓全无优势。 不料初次登车教他驾驭之时,车行竟四平八稳,毫无颠簸之感,使得姜偃大喜过望,一度暗自揣着侥幸之心,以为父君在天之灵保佑姜氏,这难关如此容易便能过了。 熟知当她跳下车驾,从旁而观时,禾川便完全换了副样子,手握鞭辔长短不齐,使力不一,马匹之间更是时有拉扯冲撞,只折磨得骏马不住嘶鸣,风铃大发乱声,轮毂吱哑作响。 姜偃无奈问询时,他却回道,君上在车驾之上,我心中便只有君上舒适与安危,顾念不到这马可有齐头并进,这辔绳可有上下一致。君上若不在身边,我将心神全放于驭术上,反而恐惧。 这话明明比姜偃二十年来听到的所有逢迎话都更加肉麻,偏偏禾川说起来却坦荡自然,丝毫不像惺惺作态,竟让姜偃准备好的指摘都无处可发。 “君子淑人,恶居下流。” 江州大多是平原,并无崇山峻岭,更无陡峭悬崖可挂悬河。而姜偃纵剑向下,翩然落地之时,他只觉看到截断浮云,金声玉漱的飞流,明明轻灵有致,却又有股孤注一掷的气势。 重剑入土中数寸,立刻便又趁势而起,剑气激荡四面,竟将地上厚积落叶尽数卷而起,姜偃半矮身,将剑身搭就一侧肘上,便在这纷扬的竹叶中向他递来凌厉一瞥—— “不尽人欢,不竭人忠。” 她不曾再给禾川喘息消化之机,仿佛也不再是简单的演示剑招,而是完全浸在了自己的剑意之中。翠□□滴的叶片点缀在白袍之上,将姜偃也染上几分玉般冰凉。那重剑带着不可撄其芒、试其锋的磅礴气魄划出一道长弧,瞬间周遭几根竹便齐齐折断,中间一节被剑气振飞而出,稳稳落在剑身之上,形如一枚酒樽。 直至此刻禾川才恍惚明白姜偃所谓“一通百通”究竟是何解,她像是在用剑行礼、作赋,直抒胸臆。 姜偃侧持剑柄,端着那竹杯接取了断竹上抖落的朝露,稳稳送至禾川面前,示意他接过。 “竹节为贞,善建不拔,中立不倚。” 禾川神思全在那精巧竹杯上,这深奥难懂的句子更是半分也理解不了,只小心翼翼伸手取过竹节,饮了一口下去,只觉入喉清凉,沁人心脾。 姜偃似也不管他能否理解,只继续道:“君子弘毅,守节笃行,达而不淫,穷且不移。” 大启三城氏族各有武学之道,岐苍太公氏陌刀舐血卷刃,刀法苍劲古拙,故称“摧城”;东杏之主历来身出皇室,惯使软剑,剑术灵活多变,招式繁复十分好看,自古便为“鸣龙”;而黎国姜氏历代掌管农耕,与后土亲近,剑意亦稳重自持,悠然而有君子之风。 姜偃收剑,在禾川面前肃立,比周遭修竹皆挺拔。“剑乃百兵之君,你要记住,我姜氏剑法名为‘君子’。” 有风穿过竹林,竹香与叶鸣将二人裹挟其间,她望着对面那双懵懂的眼,竟忽然脱口而出了一句不知是说与谁听的话:“禾川,瘦土出韧竹,你懂么。” 天空一道惊雷闪过。 酝酿一整晚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照亮天际的闪电将禾川从回忆中骤然惊醒,挥出的重剑僵在半空,不等他抬头看天,又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天地都在通天彻地的电光之中四分五裂,遑论这上无穹顶下无柱石八面漏风又被不详笼罩的废弃殿阁。 残破不堪的雕花木门被强风破开,吱吱呀呀掉下半扇“夔牛奔海”,糟出风孔虫洞的海潮被一只筋骨贲张的兽足踩踏着滚落在禾川脚下,连同暴雨的潮气一同扑了他满脸。 禾川只觉寒毛都炸起来了。 君子有容,静以和命。进退有度,婉婉有仪。 君子不怠,博闻强识,行远升高,昼干夕惕。 君子淑人,恶居下流,不尽人欢,不竭人忠。 君子弘毅,守节笃行,达而不淫,穷且不移。 句句不离君子,字字皆为上人。 可这些又跟他一个江州来的下州小民有何关系呢?裹上姜家幼子的皮,便真是黎国小公子了吗?拜过几次大启司命神君,便真是司命之徒了吗?执过几次那人的手,便真是她的手足血亲了吗? 真正的姜宣尚躺在鸿山城刺骨的冰窖之中不得为安,而他却顶着姜宣的身份,霸着他的姐姐、他的老师,修习如何做一个君子上人,现下怕是上苍有眼,要给他这个下民降下神罚了吧。 这些时日来,禾川所有的少年心游与忐忑不安,像是终于找到理由一般,天雷一个接一个劈落,道道都似催他灰飞烟灭挫骨扬灰,他一半惶恐一半解脱,眼看外面暴雨惊雷吞噬天地,最后一个念头竟是若我死了,还会牵累姜偃吗? 这念头越来越强,强到几乎压过恐惧,鞭笞着他、催促着他夺门而出,隔壁就是姜偃,他又怎么能连累她一起遭天谴! 然而禾川手足俱僵,普一出门便当头撞在一个人怀里,凝神看时才发现是赶来的姜偃。 原来自雷声落下时姜偃听不到隔壁禾川练剑的动静,她耳力极佳,半晌不闻那人动作,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便过来查看,刚进门就瞧见他同手同脚拖着练习的重剑扑出来,忙伸手接住了,触手皆是湿冷,还有按都按不住的颤抖,禾川一张少年人初长成的俊秀面庞此刻尽是惨白,往日飞扬俏皮的眉眼此刻蓄满了泪,在认出自己的那一刻,眼中又蒙上一层焦虑惊惧,他贪恋姜偃怀里的温度,又不敢留下连累她,一面推拒一面颤声道:“夜、夜巡……天谴!” 27、第 27 章 他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眼泪已经先一步滚落出来,姜偃居然一瞬间明白了这人的想法。 “别怕。” 外面雷雨更胜,这破屋残垣哪里还能再遮风挡雨,姜偃又从隔壁走了一路,雨水贴着衣衫滴在地上,滴滴哒哒在衣摆之下汪出一弯水洼,她毫不在意似的,抬手按住禾川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瞬间止住了禾川的颤抖,姜偃的声音略低沉,清晰而稳重,还有几分年轻女子的悦耳,比之令人发聩的雷声更加吸引心神: “你是我姜偃的人,莫说夜巡游不敢来,便真有天谴神罚,我人就在这里,他又敢伤你我半分么。” 那滚雷竟似当真听到姜偃所言一般,声势浩大地来,又声势浩大的去。 竟连雨水都显出颓势。 禾川心神激荡,却不再因为上苍的雷雨之怒,满心满眼都是临风而立的姜偃,恍若神祇,梦魇般的夜巡游不会出现在姜偃身边,没有夜巡游,更加没有神罚。 他不再惧怕那些了。 然而他放松了不假,姜偃却是放松不下来——禾川的学习进度,实在是太慢了。 他也当真是没有丝毫偷懒懈怠之意,只是那些经书典籍技击数术在他脑中仿佛十窍通了九窍,眼睛看进去了,脑子里却是没啥痕迹,他自己不得其法,姜偃也只能干着急,也不是没催促过,反而让禾川更加紧张,忘得更快了…… 最要命的是,禾川的作息是过于规律了,鸡鸣时起,人定入睡,早一刻晚一刻魂魄都仿佛脱离了身躯,徒留一具走肉在那伏案修习,有几次好悬没把姜偃给吓出个好歹来。 徒弟学得诚惶诚恐,师父教得心力憔悴,再这么下去,不等禾川这个假公子露馅,黎国怕是就要因为唯一的储君疯癫而被迫易主了。姜偃叹了口气,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地将手中卷轴翻过了一页,眼瞅着要到人定时分,下首正在读书的禾川看起来马上又要神魂离体了。 愁…… 她叹气是无意识的,禾川却是注意到了,抬头期期艾艾地看着她,眉间尽是关切之色:“君上……” “到点就寝了是么,你去吧。”不等他问出来,已经被姜偃抢先一步。 禾川想说我不是要说这个,但是服从姜偃的所有命令几乎成了条件反射,他当即闭嘴,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便施礼退下了。 姜偃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无限惆怅。 乖觉是真的乖觉,聪明也真的聪明,怎么就是学那么慢呢?还有那个到点就睡的毛病,怎么底下郡县的管事都能调教明白的,到了她这里反而不行了。想到这里,姜偃突然灵光一闪,既然下面的奖惩那么好用,不如也拿来试试。 于是第二天傍晚时,考校完禾川当日功课的姜偃拿出来了一个账簿模样的册子,首页上方写着禾川的名字,右下角还盖着三户津的印信,禾川只看了一眼,当即眼睛就直了! 姜偃却像是没有察觉对方反应一般,施施然拿出笔,在禾川的名字下面,端端正正地画出三个半“正”字。 禾川震惊了。 这东西从他记事开始就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全家人,不,整个三户津的蓄民们对这样的册子都不会陌生,每每做完当日的活计回禀管事,管事的大人便会用笔在对应的名字下面画出一道,而大多时候只有半划,至少要累计五日,方能凑齐一个“正”,积累到一定数量,即可用这些“正”字换取生活必需品,他在三户津时拼了命一日才能换得一笔,有时甚至三日才能换得两笔。 而刚刚,姜偃竟然在他名字下面记了三个半“正”字,这足以给全家人换得半月口粮了!而他仅仅只是读了几本书练了半日剑而已。 在姜偃身边修习功课不仅不会遭到神罚,还能拿到如此丰厚的奖励,禾川被这巨大的好事砸蒙了。他丝毫不怀疑这册子的真伪和有效性,不说上面有大大的三户津印信盖着,即便没有印信,姜偃作为一国储君,又怎么可能用这种事情骗他。 这些日子禾川不是没有见过好东西,姜偃虽然严格,出手却非常大方,但是那些东西在三户津见都没有见过,禾川不是傻子,带回去只会让家里遭受非议和灾难,这种带着“正”字的实名册子就不同了,可以慢慢兑换家里日常所需,还不会太过打眼,只是姜偃给他记的笔画也太过大方了,大方得他心荡神驰不能自已,尤其在得知背几本书熟练几个招式就记上一笔时,禾川开始后悔没有再多认真几分了。 不过不要紧,大考还有些日子,还有那么多奖励可拿。 姜偃发现禾川变了,自从当他的面拿出那本记录册子之后,禾川的变化是由内向外的,就好像曾经填鸭式喂给他功课变成了现在主动地饿虎扑食,学习时间还是那个时间,进度却实实在在是肉眼可见的突飞猛进,当然那个册子上的“正”字也是增加得一日千丈,更别提禾川还无师自通了撒娇卖乖技能,哄得本就不甚严谨的考校官姜偃手抖多加了几笔上去。 没人能拒绝一个乖觉上进且年少俊秀的学生,姜偃初为人师,更加不能,甚至还体会了一把亲手栽种的秧苗茁壮成长的满足与成就感。 哪怕这个学生的真实身份有点见不得人,这种喜悦只能自我欣赏不能分享于众人,但是这点不得示人的秘密反而更加增强了隐匿的快乐,让她只是瞧着禾川便会生出几分欢喜来。 比如现在,禾川正在解一道善行者与不善行者相逐的题目,他没有用毛笔,而是像刚开蒙的学童般拿着炭笔在纸上给姜偃演算过程,禾川人长得好看,手也漂亮,跟着姜偃的这些时日吃穿用度又比三户津时不知精致讲究了几许,低头认真演算的模样颇有几分赏心悦目的感觉。 他推演的是数术中的基础题目,姜偃随意更改几个变量后,见禾川的思路依旧清晰无差,原本还认真听解的心便有些飘忽起来。 少年人褪去了青涩,渐渐露出成熟俊逸的轮廓,言语间音色也带了些悦耳的低沉,姜偃不知是离得太近还是怎么,忽然觉得有些热。 “君上,若是此处将善行者于中途减速四分之一,为时一刻,复又恢复原速,那么……”禾川说得口干,脑子也因为高热有些迷糊,他又竭力克制不敢在姜偃面前表现出来,扭头却发现后者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当即忐忑问,“可是哪里有不妥么?” 姜偃瞬间回神,眼睛不自在地闪了闪,随即又心想,我躲什么,还看不得了? 于是理直气壮又欲盖弥彰地看回去,她在禾川这里积威甚重,此时眼神里却像是带了小勾子,禾川不知其意,却敏锐地抓住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味道,一时间连耳朵都烧得红了。 他这么一低头扭捏,反倒让姜偃真看出些不妥来,禾川太热了,不是心里的那种热,而是实实在在的高热,姜偃伸手去探他额头,禾川便也任她摸,一双乌漆漆的眸子看着她,蒙着高热带来的水汽,异常乖觉的模样。 “你生病了,这么烫。”姜偃下结论道。 随着她的话音,禾川脑中隐匿的昏沉感突然就铺天盖地地袭上来,怪不得他今日总觉得浑身都酸沉沉的,原来是生病了,他小心翼翼地看姜偃,后者皱着的眉更深了,放在额上的那只手透着凉凉的温润感,禾川贪恋那份凉,又本能地察觉姜偃在生气,更何况“生病”在他的认知里向来是麻烦的代名词,于是想也没想地否认道:“我没有,不碍事的。” 急得嗓音都有些哑了。 姜偃不想跟他争论这些无谓的口舌,又拿过他手腕诊脉,禾川惴惴地看着她,生怕在她脸上露出诸如“拖累”“麻烦”的表情来。姜偃却只是皱眉,她那点医术只是看起来架势唬人,着实谈不上精湛,因而把脉的时间久了点,时间越久,禾川便愈不安,手腕被姜偃拿住不敢动,只好僵硬地扭动腰身,蛄蛹得像是被自己结茧缚住的蛹,冷不丁听到姜偃问:“你多久没睡觉了?” “啊?两个时辰。”禾川一愣,觑着姜偃神色,又改口道,“也可能是一…一个时辰。” 其实一个时辰也没有的,自从他知晓那些功课可以换做“正”字,夜间点灯亦不会招来神罚时,便奇异的克服了十多年来养成的作息习惯,做功课几乎到了不寝不食的地步,因而在考校时屡屡超额完成姜偃布下的课业,姜偃亦不知禾川竟会把自己逼迫至此,还为找到了有效的激励方法而自喜,也亏得禾川身体底子好,居然扛到现在才生病。 姜偃有些懊悔,个中缘由并不复杂,她见禾川躲闪的眼神就猜到了大概,偏偏后者还怕她生气,又讨好道:“君上,我真的没事的,此题我还有别的解法……” “今日不做考校了。”姜偃打断他,“你即刻去休息,晚点我让聂乔熬了药给你送去。” 禾川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那…那今日的……我可以不吃药的!” 他讷讷地看着姜偃,生怕姜偃生气将这几日积攒的“正”字划去,毕竟吃药是额外开支,这个东西在三户津一向矜贵,他不过有些头痛脑热,不值得花费。 姜偃没有接话,只是拿出那小册子,在他名字下面记下今日功课换取的笔数,见禾川暗暗松口气的模样,这才道:“在你痊愈之前,都不再做考校,莫要跟我辩争,再这么折腾自己,我便将这册子烧了,明白吗?” 禾川哪敢说不明白,忙点头应下,他知道姜偃在生气,却又不像是在气“麻烦”和“拖累”,更像是在气他生病本身这件事,那丝隐秘的心疼和关爱被姜偃藏得太深,深得自己都不曾察觉,因而在说完这些话时更加烦躁,她低头看禾川,后者在高热和不安中显得愈发惹人怜,偏偏他还艾艾垂着眼,嘴巴抿成一线,这是禾川紧张时的小习惯,姜偃便又反思是不是自己语气太重吓着他了,缓了缓语气又道:“你不要瞎想,快些好起来。” “知晓了。”禾川得了安慰,神情松懈下来,抬眼给姜偃保证道,“我会很快好的,君上不要生气。” 姜偃低低应了声,让禾川回房就寝,自己则在写药方时走了神。 28、第 28 章 “好想多泡会儿澡啊……” 姜偃托着一套新衣刚进门,就听到屏风后面的禾川拉长调子小声又黏糊的叹息。这语气让姜偃感到新奇,加之近日来禾川功课进步飞快,这点小小请求着实算不得什么大事,随口回:“想泡就泡,撒什么娇。” 她自觉语气相当温和,哪知里面却哐当一声,接着便是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挣扎的动静,半晌才听禾川开口:“君、君上……怎么在这里……” “不然是谁在这?”姜偃奇道,一面径自去屏风后面找禾川,哪知她刚转过屏风,就见浴桶里人影一闪钻进水里,好一会儿才有颗脑袋顶着洗澡用的浴花冒出来。 姜偃:………… 这又是在闹哪出。 那“浴花脑袋”又冒出来些,露出俩湿漉漉的眼睛:“还以、以为是聂乔回来了。” 他瞳仁原本就黑,这会儿浸了水汽,越发显得眉目盈光,只不过眼尾和两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声音也闷闷的不似往日活泼,姜偃手比心快已然探过去摸他额头,触手像是摸到一块在沸水里翻腾的火炭,这人显然发热还未退。 禾川被烧得有些懵,又冷不丁在浴桶里被姜偃摸了脑袋,瞬时僵成一块湿哒哒的木头,只觉得附在额头那只手凉凉的极为舒服,他贪图那丝凉意,又不敢妄动,落在姜偃眼里就成了一只懵懂胆小的落水小狗崽,俩眼睛愣愣地看着自己,还挺可爱的。 姜偃心里一软,语气却有些焦躁:“你怎么回事?” 禾川发着烧,反应也比往常慢半拍,听到姜偃问话以为是不满意他洗澡竟耽误了这么许久,当即开口解释:“君上先避一避,我这就穿衣出来。” 他答非所问,姜偃也不想做多解释,左右生病的人不能多泡水,当即扭头去外间,走出去才发现拿给禾川的衣服还在手里托着,听里面的动静那人似乎已经从浴桶里出来了,她不好再回去,只隔着屏风将衣服抛过去:“接好!” 秋冬的罩袍宽大厚重,一抛之下当空展开成巨大的影子,禾川刚穿好里衣,冷不丁一坨布料兜头而落,他眼尖认出是姜偃方才手里的衣服,偏偏那人扔东西扔得毫无准头,眼看就要掉进身旁浴桶里,禾川手一长倾身去接,奈何肩上有伤,脑子也被烧得不甚灵敏,忘了自己脚还湿着没擦干,当即连人带衣服,囫囵跟浴桶正面对抗了一遭,咚得一声闷响,好悬没把门外的姜偃吓出毛病来。 她隔着屏风喊了两声“宣儿”,没有回应。往常的禾川十分嘴碎,若是在姜偃面前磕了碰了少不得哼哼唧唧几句,眼下居然没了声响,姜偃怕出事,当即让守在门外的聂乔进去察看。 聂乔一进去就被扑倒在地的禾川吓出半条魂,难为后者在看清来人时居然还不忘嘱托聂乔帮自己整理好衣裳再抬走,想来是最初跟姜偃相处时,被对方随时随地舞刀弄剑坦诚相待的行为被迫领会了羞耻之心。 然而禾川被羞耻心激发的身体动力着实有限,高热和摔碰让他很快又陷入昏迷中,等再次从不安的黑暗中挣扎着睁开眼时,看到的居然是橘色灯影下伏案而坐的姜偃,她盯着手里的一块黄铜刻钟,安静得仿佛睡着了。 自从知晓“夜巡游”不会出现在国君府邸之后,禾川便习惯在房间开半扇窗,想来是他突然晕倒这事让姜偃一时没顾上那扇窗子,竟让它大喇喇地开到了现在,细长的月牙挂在窗棂上,月光柔和了灯影,从禾川的角度看过去,那人的侧影居然显出几分不该属于上位者的温婉。 姜偃此人,从禾川见到她的第一面起,给人的印象就是把肃正和端庄刻在骨子里的人,哪怕是家变的那个血腥之夜,浑身萧杀之气的姜偃也是个连头发丝都写满了雅正二字的君子上人,而禾川此刻望着她,忽然就想起日前姜偃教他的那句“君子有容,婉婉有仪”来。 中间似乎还有两句,姜偃念过好多回,他也跟着背了好多回,但是在这个月色皎皎的深夜里,在他轰鸣的耳晕目眩中,印在眼睛上的、刻在脑子里的,竟只剩下“婉婉”二字。 虽然他烧得要沸腾的脑仁告诉他不该将“婉婉”如此缱绻地用在姜偃身上,可禾川管不住自己,不仅如此,他还有好多更加不该的词汇冒出来,想要所有美好与温情都一股脑裹在姜偃身上,他呆愣很久,才迟缓地意识到——我这是要死了吗? 危机四伏的太和城,学不完的君子礼仪,记不住的武学招式,分不清的公侯世家,走马一般地自眼前晃过,落点定格在姜偃垂目凝视刻钟的眼睫上,那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倦鸟归林收拢的翅膀,颤巍巍地,扫在禾川心上,让他想起许久不敢想起的地方。 那是他的家。 在意识到这个事情时,禾川便又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好在不等他自己跟自己打一架决出到底是“死了”还是“疯了”,姜偃已经先一步从沉静中有了动作,她把手中的刻钟往禾川那边扬了扬:“你前些天,就是用这个东西差点把自己逼死吗?” 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但禾川对姜偃的情绪太熟悉了,细微的语调下沉就能听出她隐藏的愤怒,只不过这次却不知道怒从何来,加上本身脑袋就昏沉沉的,目光随姜偃的动作挪过去,一时呆住了。 他张口结舌,终于在姜偃发作之前说出话来:“我很小的时候偷偷跟阿爹去找易物司的大人换东西,见到那人的编笼里有支发簪,木刻的,尾巴上缀着细细的流苏,阿娘戴上一定很好看,我就求阿爹换这个给阿娘,可是阿爹没有,看也没看一眼,跟那人换了块粗盐疙瘩就匆匆拉着我走了。我那时候小,想着阿爹不肯换,等我长大了能干活,一定挣个发簪给阿娘。” 他说话声音很轻,姜偃积聚一整晚的怒气好似被他这几句话扎了个洞,心里隐约有了猜测,却还是不由得问:“那你挣到了吗?” “没有。”禾川抬头看了一眼姜偃,他似乎比之前烧得更厉害了,眼睛都是红的,“我第一次用自己的工筹去换东西,背编笼的还是那个人,那支发簪也还好好地在那里,我看了好几眼,可是下了好多天的雨,屋墙塌了,我只得换了砖土修屋墙。” 簪子的故事显然还有后续,果不其然禾川抽了抽鼻子,又道: “我们修好了屋墙,天气也好起来,庄稼比往年长势都要好,阿爹说肯定是个丰年,等交了粮食便给我和小妹换芝麻糕吃。” “那年果然是个丰年,我不要芝麻糕,只想给阿娘换簪子,我赶着车去交粮食,却不知道粮库竟也有狼,驴子受了惊,拉着车子狂奔,稻谷撒了一地,我追上它,气急了用鞭子打它,它却缓过神不跑了,我心疼撒掉的粮食,又心疼拉车的驴子,一边打一边哭,它闯了祸,我要是不打它,别说簪子,我可能连它都要没了。” 这结局一点都不意外,但是姜偃却不知道要怎么接话了,粮库会想法克扣蓄民上缴的粮食数额早就是不宣的规矩,即便没有狼,也会有风有雨有各种看起来合理又不合理的法子。 她该说当初制度就是这样定的?干活的牛马只需要吃饱不饿,不需要有多漂亮。大家一起灰头土脸一起拼死劳作,毕生被一口吃食、一片避雨的屋瓦吊着,没有差异没有攀比,便永远积极永远顺从。 可是若蓄民与牛马无异,为何又要让他们见到漂亮的发簪呢? 制度的制定者也知道,下民也是人,也懂得分美丑善恶吗? 这个念头在姜偃心里只晃了一下,就被禾川打断了,这人像是想起了天大的伤心事,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声音也呜呜地:“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我还是好没用。” 姜偃走过去拉他,禾川缩了缩手,哭得更大声:“呜……我怎么那么能吃……” 姜偃:“……” 这人估计是烧糊涂了,姜偃想告诉他少吃几顿也不会换来发簪,却不知怎么心下一酸,禾川这会儿显然也听不进什么人话,只顾抱着枕头流泪,还不忘声讨自己如果少吃一点便可为阿娘省出一支簪子。 姜偃怕他把自己哭死过去,鬼迷心窍地将他攥枕头的手抽出来,抱孩子似的将他搂过来,禾川方才唯一一点清醒神智再度被高热烧成灰,又哭得上头,顿时觉得这怀抱无比舒适安稳,头顶还有个声音不急不缓哄他:“你以后不要再追着那个刻钟的时间跑,人饿了就要吃饭,困了就得睡觉,病了就需要休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是我没考虑周全,那不是你的错,别哭了。” 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了,也不知道姜偃这难得的温柔被他听进去几分。 隔日一早禾川醒来,高热已经退了,又被聂乔押着喝药,背脊上练功磕碰的淤青也没放过,上药推拿全是聂乔一手包办,禾川不会在他面前端着,于是一大早便充斥了禾川被捏到痛处的鬼哭狼嚎,很是鸡飞狗跳了一上午,只是禾川怎么闹也没有见姜偃出现,昨晚上那个缱绻侧影和温软怀抱,更像是睡梦中的妄念,醒了,便一丝也捉不到了。 而捉不到的妄念本人,此刻正把自己关在书房,翻看堆成山的典籍,也不知掀开了哪一本,一行字落在眼底: “孤独的人鱼坐在礁石上,任由海浪拍打自己,她想一定是那人伙同月亮蛊惑了自己,让自己的心也如同潮汐一般随之涨落……” 这奇诡的语句真是哪哪都不太对劲,姜偃把书封翻过来,没看到书名,倒是在腰封上找到一个藏书章——大荒山主少藏 少淑尤? 大启的司命上神,在他那高不见顶的书阁中到底都藏了些什么吊诡故事会。 29、第 29 章 禾川到底是年轻底子好,不过三两日功夫又恢复了活蹦乱跳,姜偃亦调整了新的功课安排,总算是将这件事情拨上了正轨。又过几日,姜偃考校功课后吩咐聂乔给禾川找方便出行的行头,见禾川面露不解,便解释道: “明日随我去趟翳川。” “翳川?” “嗯,到日子收矿了。” 这下禾川想起来了,当日在神殿大司命吩咐过,今年的白固石由姜偃来负责,算算时间确实也就是这两天了。 第二日天未亮禾川便随着姜偃出了太和城,行至日头正中时先是到了一处四面环山的居所,姜偃从车驾帘里探出身对前侧驭车的禾川道:“先在此处休整。” 禾川御术已经相当娴熟,闻言点头应是,停下车驾先伸手将姜偃扶下来,又去后厢将所需物资搬进居所,进进出出走了三四趟方才安稳住,没带别的侍从,禾川垂着眼帮姜偃更衣,偏偏衣衫式样极为陌生,他手忙心乱地不多时鼻尖便沁出层细密汗珠,姜偃张着臂方便他给腰封打绦结,见禾川缠了几次都不得要领,以为他紧张,便安抚道:“待会有神侍接引我们入川,你跟着我就好,不必开口说话。” “知晓了。”听她出声,禾川稳了稳心神,终于将那绦结打好,轻轻舒口气,“那…那个白固石……” 他好奇得很,又直觉不该问,话到半截打住了,姜偃斟酌了一下,开口道:“这些事情最早是大荒司负责的,后来交到父王手上,这处居所便是父王修的,至于白固石,以后有机会再告于你知吧。兹事体大,定要跟好我。” 又叮嘱一番,便听门外有声响,接人的神侍到了,禾川当即紧跟着姜偃出去。 不大的院落里不知何时竟已站满了人,为首是一位身着白袍的年轻女子,见到姜偃出来,当即举手行礼,她长袍的衣襟和袖口滚着红色山川纹,这纹路禾川很熟悉,是大荒司的标志。 “当年太和一别,也有四五年未见了吧,没想到神侍被派往翳川来。”姜偃虚扶了一下,又对禾川道,“阿宣,见过扶霜侍者。” 原来是旧相识,禾川轻松了些,依言见过礼,便随之入川。 这位被唤作扶霜的神侍看起来比姜偃还要年轻些,只是话不多,颇有几分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意思,禾川得了姜偃少说多看的叮嘱,更不会去主动招她,以至偌大一行队伍竟安静得连脚步声都几不可闻,直到瞧见架在两座山峰之间犹如飘在云间的浮桥,禾川才低低惊呼出声。 狭长的桥身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缎带似的轻飘飘地荡在半空,禾川震惊间手腕突然一紧,原来是姜偃伸手拉住了他:“别凑太近。” 禾川后退一步,空气中有隐约的腥味,他这才看清那座长桥居然是数条大蛇首尾相缠拧成的,离得最近那条大蛇正“嘶嘶”吐着蛇信,若非姜偃拉他一把,怕不是已经卷在禾川身上,他本不怕蛇虫鼠蚁之类的东西,只不过这座“蛇桥”过于庞大吊诡,一股凉意后知后觉地顺着脊背攀上头顶,禾川掩在广袖中的手偷偷回握住了姜偃。 姜偃看了他一眼,由着他没挣开。 扶霜没有在意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吩咐随从吹出响哨,片刻后便有车队出现在蛇桥的另一端。 禾川遥遥看着,想知道让大荒司如此郑重对待的矿石到底为何物。 然而交接白固石的过程极为简单,以至于禾川对这“兹事体大”都生出些许不敬,明明名字里带个“白”字,瞧过去却是漆黑一片,便疑心那黑乎乎满车满车的造物,不过也就与三户津普通泥土一般。 姜偃态度似也随意的很,每车掀开看了看,又拈出些许在指尖揉搓,拿出个禾川从未见过的精致物什在那“泥土”上鼓捣一阵,末了便就着扶霜手中的绢帛上写了几笔,简短敕令侍卫押着这些货物离去。 禾川屏息立在一旁,垂头避过只觉失礼,伸头去看更是不智,便只能将自己晾成一颗在地里半青的麦穗,或是冒充麦子的稗草,才更确切些。 他其时以为,稗草便是这世间极致无用之物,蓄民之所以尚能苟存,不过是仰赖神恩。却不曾想下一瞬,便就在眼前见到了更不如的“东西”。 数十个极高大的,看也与他相似的“民”手腕由一串绳子穿着,被侍卫推搡着经过。他们蓬头散发,衣衫褴褛,仿若泥塑木雕一般推一把才动上几步,每人手中都捧着神侍刚刚发下去的几粒药丸,一仰头就吞下去,动作倒是极为一致,脖子仿佛发出了机杼般的吱呀声。他们眼珠子活似石子嵌在粗糙磨制的瓦砾上,半星光亮也无,甚至连转也不会转上一下。 更奇异的是,他们面上皆在刺了字,仔细辨认便是些零碎数字,左一个“捌”,右一个“柒零”,摸不出个章程。禾川心里好奇的狠了,又不敢出声,只自面具下移过目光,向姜偃递过去些问询之意。 后者待神侍去的远了,方才凑近了道:“这些既不是上人,也不是蓄民,多少算件物事罢了。天生便是三魂七魄不全的,当了刺面奴,被送至这里供人买来使唤。” 禾川听得新鲜,他一时想神能救养蓄民,如何救养不了他们,一时又想,原来三魂七魄不全便是神也救不得。可他一转念,琢磨着这三魂七魄到底是哪里来?难道不是神给的? 他想了许久,生是想不透彻,便转了个话题:“如何买卖?” 姜偃斜睨他一眼,兀自走开。 “想知道就跟来。” 沉默不语的跟了许久后,禾川才后知后觉,姜偃这意思是要带着他去买奴。这种场面他莫说想,便是梦也不敢梦的,当下腿就似有千钧重一般,拖拉着步子像是万分不情愿。 姜偃见他着实太慢,又不知对方不省事的脑髓徘徊着着什么念头,只得示意他侧耳过来循循善诱道:“宣儿好歹也是公子的身份,若是连个亲随都没有必会惹人怀疑,你到底装的能有多像,能让一个耳聪目明的近卫在身边也不被发现?” 此句一出,禾川立刻偃旗息鼓,什么乱七八糟的心绪尽皆摁下了,只想着买便买了,大不了将吃食用具都让分给他,绝不让他被人欺负了去。 姜偃见他步伐快了很多,也就不再闲话,只领着禾川穿过一方长长地隧,直到眼前蓦的豁然开朗,白昼般光芒遍布四面。那光并非日晕,而是洞壁之上大大小小无数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散出来的。 禾川不自觉的小声喟叹,却又想这明明是极其壮观绮丽的景象,周身却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与在三户津宰了牲畜时一般。 他眨眨眼,只觉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姜偃却不曾回头,依然大步流星走在前面,仅吩咐他跟紧些。 禾川不敢稍有迟疑,抬头见一方宽阔的敞坡,走上步道便与熙熙攘攘的人群并做了一处。自打来了太和城,他所见街道皆肃穆,仿佛就连沟渠中的蝼蚁都是井然有序的,这样拥挤又鼎沸的场面从不曾见。姜偃说要“买个人”,他从要神垂怜才能存活的蓄民成了能支配“物事”的上人,惶然失措犹如在梦中,这一转眼,竟看到了两个诡异身影。 那二人身形都极高大,一人浑身雪白,襟带飘逸,溪云初雪般灵动;另一人则尽着墨色,抱臂而立,怀中一柄弯刀,大半张脸都掩在草笠的阴影中,只露出挂着青色胡茬的下颌。 下州神怪故事中的剑侠也似。 如此奇特的装扮,直教他想到那些黑市里半把盐巴也换不来的粗糙绘本,还有司命上神送给他的……小人书。 上人们尽皆高冠束发,以至于凭空便高了一截。那二人一人半披青丝,一人风氅蓑笠覆面,引得周围人群频频回顾,仿若是见了什么稀奇山怪。 只错身刹那,禾川却于电光石火间抓到什么,总觉其中一人熟悉至极,不留神险些撞上姜偃猛然止住的身影。 见姜偃背影便出鞘刀般的,禾川直觉自己目光着上去就被切断了,凝滞的胶着着。向下俯视,便是巨大一块四方场地,他们挤在人群中央,耳边便传出一阵狂热赞叹之声。他身形本就杨柳般高瘦,又正是抽条的时候,越过去看竟然毫不费力。 场中立着四五个勉强能够辨出的人形,手中拿着极为粗糙的铁器,仿若不知痛般以死相搏。 夯土地面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入目一片铁锈般的黑红,非经年累月被血液浸润而而不能成。禾川左右看看,只见周遭上人面庞、瞳仁中也染上了相似的红,像是被这颜色点燃了般的,尽皆摆脱了死气沉沉的秩序感,全数透着活泛的劲儿。 他只得有样学样的更向前凑去,四肢百骸却都僵住了,从脖颈凉到了手指尖。 凹地内的刺面奴数息内便只剩下了两个,被用利刃、用手臂、甚至是牙齿剥离下的肉块和肢体散落在周围,因经络没有死透还在牵机般抽动。 那哪里有半分招式可言,只犹如野兽之间的扑食撕咬。 30、第 30 章 面上纹着“贰”的刺面奴极其高大,挥舞着一柄巨槌,虬结的肌肉和满身的疤痕无一不彰显着力量;而与他同样站在场中的,是个年轻的奴隶,他苍白着一张脸,左侧额头上同样分明刻着着青色的“陆柒”二字,五官冷峻又分明,却没有什么生气,身上的衣物早就烂成了碎片,于是黑的更黑,白的更白,出手便像是绸缎中裹着铁器,极轻却又极锐,只几下便将那“贰”击倒在地。 然而明明稳操胜券,“陆柒”的身法却在渐渐变化,对方愈是失控与疯狂,他却退得愈甚,几乎仅在防守而不再进攻,原本动作中凌厉的杀气也散了。 “身手不错。”姜偃叹息也似的吐出句子,惋惜不已,“只可惜后劲不足。” 姜偃转过脸,见到禾川喉结动了动,似是艰难地吞下了一句话。 她仔细打量对方,等着后者把这句话从瑟缩的舌头上滚出来,可那一瞬间禾川欲言又止的表情却仿佛是错觉,在他脸上一闪即逝了。 禾川没有说,他看到的不是疲惫,更不是无能而为的恐惧,而是同情和痛苦。 同情于那壮汉奴隶的遭遇,痛苦于他眼中的浑噩。 明明场中那人是丢魂缺魄的人奴,明明是与自己也不一样的“物事”,又怎么会感知到他那种莫名心绪? 这厢愣怔的功夫,那厢却已经进展的如火如荼。只见“贰”就着闪过一次攻击的功夫,合身扑上,迫的“陆柒”只得拿出全服心神提防,这样一来肋胸处便暴露了一个大大的破绽。 后者不闪不避,仿佛大张怀抱等着他一槌击来。看台上的人群愈发沸腾了,热络的气氛将整个洞谷都化作一个大蒸笼,热气腾腾的令禾川更感焦躁。 他骇得闭上眼,却不受控的想着那石槌有多么沉重,那刺面奴的胸口那般单薄,一槌下去,却又会是怎么个一塌糊涂的样子。 鼎沸的人声瞬间被推上高峰,他眼帘睁开一线,却见倒下哀嚎的竟是那壮硕的“贰”,前襟上一丝血痕花般盛开,而“陆柒”双指上尚留着点滴殷红的血,依旧笔直站着,像是暗夜里无鞘的剑。 没人看清他如何出手,太快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继而爆发出巨大的鼓噪之声,间或夹杂着喊声—— “杀!杀!杀!” 禾川喊不出,看着这前所未见的场景,只觉胸中憋闷,胃里吃进的东西都倒到了嗓子眼,堵得难受。 陆柒还是一动不动,不肯再对地上的刺面奴动手。 他身上原本就几件破布,动作剧烈的一扯就没再剩下什么,上身只薄薄覆着一层肌理,胸脯下曝出嶙峋的肋骨。 那削瘦躯体木立着,禾川却只觉他周身涌出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压抑的愤怒,好像那尖锐的肋骨就要这样一根一根飞出来,化作利刃扎向看台上所有的看客。 他因这不知所起的想法悚的冷汗湿透背脊,不妨忽然被姜偃拍了拍肩。 “这个不能要了。”姜偃侧身,洞中的光洒下来,半明半暗地在她向着场中一方勾画出片阴影。 “他快要死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在这混乱的厮杀中活下来,怎么便又要死了?禾川不明白,急切得恨不得扒开人群下到场中去看,却在刚要动作时被紧挨着他的一位“上人”解了惑。 那人看似是位此处熟客,带着个如禾川妹妹一般大的小娃娃前来,为了让女儿看得清楚,还特地将那玉雪可爱的小姑娘扛在了肩膀上。 禾川听得他说:“你见这奴不肯杀了那倒下的,按场中的规矩便是要处死的。只不过从翳川运来的奴也金贵,都是用上等的神药养着杀气,直接死了也是糟践东西,所以总会和极为厉害的凶兽斗上一斗。” 小姑娘懵懂地点点头,细弱手指微微抖动一下,片刻后又乖巧的一下一下,抚掌赞同起来。 正言语间,场侧的巨型木闸便缓缓开启,场中那方小块陆地原本有一条宽阔河流包围着,随着木闸开启,平静的水面突然泛起波纹,不等禾川细看,已有看客高声呼喝起来,语调竟比之前还要兴奋。 呼喊声中,河水中间陡然探出一只足有六七人高、三四人张开双臂也不能环抱的巨蚺。 禾川早就被这血腥场景惊的失了言语,现下又多了只巨兽出来,他便忍不住闭上了眼。 姜偃倒是晓得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怪物吐着鲜红信子,从水中蜿蜒而起。通体铁灰,腹部的鳞片收缩着迫人的光,它收缩无形的爪足盘旋着前进,不时的吐出紫色毒液。 滋啦—— 声响比恶臭更先一步传来,地面上被毒液侵蚀的部分,瞬间便陷了下去,散落在地的破碎铁器、肉块断肢也随之融化得不留痕迹。 姜偃哂笑,这倒是省事,连打扫都不必了。 她皱了皱眉,只觉下一刻想来会更加吵闹,便随手扔了几块碎玉给这奴场的小倌,扯着呆若木鸡的禾川去了厢房。 禾川本以为到了厢房就能关起门窗闭目塞听,怎知竟离得下面更近,近到那人奴每个细微动作,每个表情都看的清楚分明。 极北之海捕获的巨兽,原本该当蹈波汪洋,如今横不过养在奴场供人赏乐,囚禁于小小一方天地,但凡扯断了锁链便发了疯,巨大的长尾扫过,迫的“陆柒”左支右绌。 禾川不敢看,却又忍不住去看。他从指缝间露出一双眼,紧接着便见“陆柒”看似狼狈,实则灵巧的闪避。他每回都是堪堪躲过巨蚺攻击,姿态已难看到极致,可躲得那一点不偏不倚,不曾多一分也不曾少了一厘。 厢房隔绝了外间的人声,但从窗格望出去,依然能看到上人们或紧张抽气、或期待兴奋的眼神。 姜偃目中却是静水一片,她方才曾有心买下这个奴隶,可现下只怕要废在此处了,再看亦是无用,转念一想,禾川乃是下州蓄民,只怕根本不曾见过生杀死亡,让他见识下倒也是好的。侧首瞧见后者惶然不敢直视的样子,便伸手将他小臂拍下了。 完全看清场下时,巨蚺正张开了口,眼看便要将满身血迹的奴隶一口吞下。人群几近沸了,狂热的喊叫声终于穿透了包厢的封闭空间,竟激得桌杯盘都颤了两颤。 那奴隶一条腿已跑断,不可能再逃开。 “结束了。” 姜偃道,负了手在背后。 然而就在此时,“陆柒”以一个难以琢磨的姿态用一臂环住了那蚺蛇张开的尖牙,借力一个回身将自己甩上了三角形的蛇头! 动作准、狠,快如迅闪,不留余地。 禾川这些时日学了些打斗之术,堪堪想得明白那刺面奴方才诸多作为,竟都只是为了骗这巨兽放松警惕的手段罢了。 若说这些奴隶都是三魂七魄不全的怪物,却又能有如此心思,只怕先天便就是为了决死而生的。 周围忽然静了,所有人似乎都在屏息等待着,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陆柒”自然也未曾让他们失望。 他举起手臂,猛地插入巨蚺眼窝,黑红色冷血飞溅,他身形却刹那滞住。 禾川离得近些,瞧得清楚,他臂膀从肘处折断,白森森的骨头都突了出来。他想只怕是完了,这下莫说缺个三两魂魄,剩下的恐也要灰飞烟灭。 哗啦啦的钱币被抛入了场中,“上人”们正为这精彩绝伦又行将终结的好戏一掷千金,就连一直不动声色的姜偃也丢了一串钱币下去。 雨一样的金铜晃得心慌,就在纷纷扬扬的光芒中,禾川却清清楚楚听到“咔哒”一声响。 他三步并做两步跑趴在台边上看,只见“陆柒”竟然用自己锐利的白骨生生从那巨兽眼窝刺入了头颅,再掏出时,带着飞白的脑浆洒的四处都是,与满地钱币和在一起,乱糟糟的涂了一地。 禾川差点喜极而泣,忍不住回头问姜偃:“君上,他这番是不是便不用死了?” 姜偃很干脆的点点头,道,“若是有人买他的话。” 这个回答显然不在前者那浅白的脑袋里翻滚过,以至于他来不及想是否冒犯了姜偃,急急接到:“若是无人买呢?” 姜偃:“那便是下一只凶兽。” “七十万钱!!!” “八十万!!!” 不等禾川再问,场中已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价声。禾川直觉自己的颈项也如那些奴般变成了卡死的机杼,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回身又问姜偃:“这些钱买了他做什么?” 姜偃对这种没来由的好奇很快失去了耐心,撩开下摆端坐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不再去看禾川。 买了也是回去打着玩儿。 秀长的指尖顿了顿,被攥在指尖那杯中的水打着旋儿,左冲右突也只能归于平静。 她看着杯中漩涡说:“死是一件很平常的事,买回去也是要死的,你现在是公子宣,生死之事,须得尽早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