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你别恋爱脑啊喂》 1. 壹 舞蹈学院那个坏的出名的郑袅死了。 被她未婚夫的前妻一刀捅死的。 穿着白色芭蕾舞裙的少女以谢幕的姿势卧倒在舞台中央。 鲜血一路蜿蜒淌漾,像一朵盛放的玫瑰将她承托起来。 她的肌肤雪白,唇珠殷红,眉睫似漆黑的鸦羽,发髻高挽露出优美的颈段。 像名画里哀婉的少女,童话中赴难的仙子。 倘若有人提起郑袅,总是不知道应该先感叹她绝无仅有的美貌,还是贬损她的自私、放荡、唯利是图。 有人说她的富二代男友三天一换;有人说她为了上位为了抢名额当三;有人说脚踏两条船是她常态。 从十六岁开始,她使出浑身解数混到今天,终于傍上一个不在乎她名声、愿意给她正经名分的有钱男人。 虽然年纪大了点,两个儿子都上初中了。 但是几乎所有人都一致调笑,这样的破鞋、心机女。 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归宿。 可是她死了。 臭名昭著的郑袅死在一个大雪天。 死在她第一次以芭蕾舞团首席的身份表演的舞台上。 一时间众人哗然。 忽然有人想起她的母亲被父亲抛弃,是一个有精神病的残疾人。 忽然有人说,她有一个很小的妹妹得了白血病,治疗费高的吓人。 忽然有人查到,她的父亲早几年生意失败跳楼了,这么多年昂贵的学费、培训费 ,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很快又有人打断。 坏就是坏,恶毒就是恶毒。 她的这些凄惨、苦楚,能成为她为非作歹的借口吗。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有人沉默,有人唏嘘。 有人高声附和,肆意的鼓掌,说——没错!她死的好!该死!该死! 可是这些喝彩的人,贬低的人,自认为声张正义的人。 也没有一个人看见郑袅确实干过这些事,做过这些恶。 没有人追根溯源,探究她烂臭的名声从何而来,因何而起。 他们只是点点头,用一句罪有应得盖过了她短短二十四年的一生。 /……/ 罪有应得的郑袅没有死。 她在一个架空的时代,一本狗血泼天的男频爽文里一直长到十三岁。 她的父亲郑江皓是绥朝的内书舍人;她的母亲是郑江皓的原配、青梅竹马、心尖白月光;她有一个位高权重的长公主继母;还有一个自幼体弱依恋她的弟弟。 不是热烈张扬的女主,不是温柔善良的女二。 她是利欲熏心、三番两次欺骗男主的恶毒女三。 系统看她仿佛对玩弄人心,捧高踩低一事烂熟于心。 于是把她绑来,让她按剧情走到二十一岁。 那一年她会被篡位的男主一剑捅死,丢进火海。 此后她将拥有新的身份,回到她原来的世界,过干干净净、幸福坦荡的一生。 没有犹豫,郑袅同意了。 她拿着手里的剧本,十八岁以前,她需要假意温柔对男主示好,骗得男主那颗懵懂脆弱的真心。 十八岁以后,她会因为遇见比男主更加有权有势的男二,转头抛弃男主,将他的一颗真心踩的稀烂。 好像很简单,是她做惯的戏码。 十三岁这一年,她将第一次见到男主。 绥朝的四皇子沈谡。 早春,她跟着一身华服的长公主进宫,长公主今年三十二,封号昌平。 是绥朝皇室历代公主里最娇贵、最痴情、最疯的那一个。 郑袅跟在她身后,穿着柔软清素的裙裳,戴一副不起眼的珠钗,谦卑恭顺,保持带笑的姿态。 她们来到大明宫里最奢华的含象殿,一个八九岁大的姑娘穿着茜纱裙走过来,趾高气昂扫她两眼。 “你就是郑袅?” 她的声音好尖,烦人。 郑袅心里皱眉,面上羞怯的点头。 上头和昌平聊天的那个贵妇沉下脸,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声,“端阳,这是你阿姐,不得无礼。” “谁要这样的阿姐,一脸木讷,草包样。”端阳压低了声音,嗤笑两声。 郑袅瞥她一眼,心里翻了个白眼。 长这么寒碜,做沙包都没人要,怪不得酸气冲天的。 她懒得理会这个酸菜沙包,随意应付了几句,扭头去殿外荡起了秋千。 才荡了两下,那个沙包就过来撵人了。 龇牙咧嘴的在那喊,“这是我的秋千!起开!起开!” 疯疯癫癫,像一个被人打的晃来晃去的沙包。 她撇撇嘴,找了个宫女带她去太液池逛一会。 汴京的早春枯寂。 大明宫里也无甚不同,只有几朵迎春花发枝,玉兰将落未落,融雪堆积,一派萧瑟。 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郑袅正要打道回府。 路过一颗高大的古槐树,有人往她头上丢了一颗松子。 将她发髻上的珠花打掉了。 她瞬间黑了脸,这套珠花是在浮翠阁定制的。 看着清丽朴素,一枝一叶用的都是上好的南珠和绿松石。 随便一朵都要五十两白银。 郑袅一把捡起那珠花和松子,冷眼向上一看。 遒劲苍老的树干上,是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孩。 一身紫金胡服,发髻高束,笑容恶劣张扬。 “小娘养的,狐媚子。”他的目光阴毒,盯着她,唇瓣一张一合。 声音不大,可郑袅从他的口型读懂了。 她没有说话,反而甜甜一笑。 郑袅很漂亮,比起上辈子那个跳芭蕾舞的郑袅,有过之无不及。 她的美是立刻见效的迷药,是最上流的艺术家也无法复刻的精品。 如果要类比鲜花,她是诱人饮鸩止渴的罂粟,鲜活,璀璨,甚至带着一种罪孽感。 沈论很快被她的笑容迷了眼,一个晃神,他的左眼一阵刺痛。 郑袅用珠花打了他。 他当即怒不可遏,从树枝上跳下来。气势汹汹走到她面前,高高的举起右手,还未落下。 郑袅便哭了。 沈论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他那几个皇妹气性极高,可没有一个这么娇弱的。 然而就在他愣神的这几秒钟,郑袅做了一个轻轻格挡他的动作,然后狠狠的摔了下去。 她摔在地上,发髻散乱,一张玉白的小脸神色凄楚,眼角薄红。 就在这时,身后一群人拥上来。 昌平、他的生母贤妃、含象殿的丽贵妃、甚至还有刚好在御花园散心的皇帝。 昌平冲过来,一把护住郑袅,一双凌厉精致的凤目像风刀刮过沈论。 纵然郑袅不是她的亲生女儿,甚至她的生母宋氏还是她一脚踩下去的。 可是大家都知道昌平极其护短,且她多年求女无果,反而是这个庶女小时候教她照看了两年。 又一向乖顺,能得她欢心。 不然怎么会为了抬郑袅的身份,带她入宫做端阳的伴读。 总归这一下是让昌平怒上心头了。 沈论年纪尚小,且性子顽劣。她不好抓着他不放,于是看向贤妃。 唇畔笑意冰冷,“贤妃姐姐,大家都是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一个男孩儿,怎么连个小姑娘都好意思作践?” “文不成武不就也就罢了,最起码的礼数也不教了吗?” 昌平说话一向不留情面。 绥朝如今就她一个长公主,既是圣上的胞妹,又和最得宠的丽贵妃是闺中密友。 就是皇后在她面前也得礼让三分。 一时贤妃面上讪讪,皇帝脸色也不好看。 沈论之前才被上书房的师傅告了好一通状。 绥朝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身上流着一半鲜卑的血统,从来没有娇养男孩的说法。 他黑着脸,找了两个黄门,意思是将三皇子提去宗人府打上几板子。 沈论吓得不轻,宗人府的板子又重又闷,打上一板半个月也动不了。 他如何能肯,于是扒拉着皇帝的袍带,哭的涕泗横流。 “儿臣没有,儿臣没有打她。是她自己摔的,她还用珠花打了儿臣的眼睛,阿耶您看。” “您看儿臣的眼睛。”说着,他指向自己的左眼,可是眼周干净白皙,没有一点痕迹。 他又想到先前郑袅身边那个小宫女。 可她一早就跑回含象殿找人了,哪里看得见郑袅打他的场面。 他的话马上就没有了可信度。 况且郑袅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如何会随便砸一个皇子的眼睛,就是砸也未必砸的准。 一时连贤妃也不太能相信,沈论的性格确实蛮横。 刚才他那一推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于是只能啼哭着劝沈论领罚。 沈论不情不愿教人带了下去,郑袅身边的人却围着她安慰轻哄。 她一双猫儿似的眼睛睨向他,隐约带着一丝得意。 他瞪回她,目光像淬了毒。 郑袅不以为然。 她可是有剧本的,横竖能活到二十一,而且十八岁以前还有男主光环庇佑。 况且,沈论这一挂再怎么闹腾,都是她身边以前那些渣滓玩剩下的。 经此一闹,郑袅很快被昌平带回了舍人府。 再过几日,她就要去上书房陪端阳上课了。 不用细想,端阳也不是什么好鸟。那沈论十有八九就是她找来的。 姓沈的没一个善茬。 若不是为了更好的接近男主,她能乐意在这群小冤种之间周旋? 春涧院里烧着地暖,郑袅靠在美人榻上吃着脐橙。 脐橙酸甜多汁,她满足的眯起眼睛,摸了摸怀里梳着丱发的小脑袋。 “我们家阿盏好乖呀,剥的橙子都格外甜哩。” “真的吗?”郑珏立刻来了精神,欢欢喜喜的挑出果盘里最饱满鲜嫩的那个,“我再给阿姐剥一个。” “不用啦,乖阿盏,吃多了要上火的。”她蹲下身子,笑吟吟的牵起他的手。 “阿姐带你去洗手好不好,洗完手我们讲故事,然后就乖乖睡觉好吗。” 郑珏素来对她的话唯命是从,哪有不应的道理。 二月初七,郑袅过了十三岁的生辰。 郑江皓最是娇怜她,给她搜罗了许多稀奇讨巧的好东西 。 昌平也送来几副浮翠阁的头面,另有上好的布匹首饰,不必细说。 郑珏更是花了百般心思,用攒来的压岁钱给她寻来许多盆难得的牡丹、山茶。 又因郑袅尤爱栀子香,还买来几盆品相极佳的栀子花。 待到浓春盛夏,依次绽放,好不宜人。 过完生辰,就是郑袅去上书房进课的日子。 这可绝不算什么美差。 管它严寒酷暑,寅时起身,卯时开课。 郑袅迷瞪着眼,用青盐柳条漱过口,净面后揉了些许橙花露润面。 因年纪尚小,不做额外的梳装打扮。 挽一个燕尾髻,配一把精巧的玉篦两朵珠钿即可。 郑江皓上朝时将她一并送去上书房。 早课前,师傅领着她上台介绍了几句,而后让她挨着端阳的位置去坐。 她是端阳的伴读,这原本再正常不过。 然则,等郑袅走到她面前,这厮眼色一变,果然又开始作妖了。 “夫子,学生最近染了风寒,恐怕一不注意传给郑姑娘,还是让她换个地方坐吧。” 郑袅只觉得,端阳今天穿着一条颜色艳俗的袄裙,像个土味沙包。 倏的没忍住,她别过脸轻轻一笑,然后毕恭毕敬的向师傅请命,“学生劳请夫子再安排一个座处。” “那就坐沈谡旁边罢,他的伴读近日不来上课。” 郑袅转过眼,看见角落一个穿着玄色直綴的少年,冷白皮肤,一双桃花眼凛冽又秾艳。 眼角一颗灼红的朱砂痣,如泪似泣。 像绝世壁画中拓下的最动人的那一笔。 呦吼。 郑袅在心里吹起了口哨。 2. 贰 师傅讲完一篇文章,便要求学子自行默读抄写两遍。 窗外一点春光探进屋内。 郑袅借机偏过头去看沈谡。 少年垂眸,浓密的翦羽像扇子一样拢下一片阴影,鼻背高挺,双唇软而殷红。 好乖。 郑袅抿出一个笑容,在宣纸的背面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 而后在纸下压了一块甘甜的饴糖,一并推过去。 沈谡别过眼,并不理会。 郑袅不气馁。 午间休息的时候把糖偷偷藏在了他的纸镇旁。 今日讲习的师傅从前在翰林院任侍读学士,教风出了名的严苛。 郑袅也不敢造次,端直了身子,一板一眼的跟着其他学生诵读。 古文生僻晦涩,读来十分拗口。 她本就不算好学,除了偶尔看几本游记话本子图个乐子,几乎从不翻阅书籍。 念了不过十句,她就出了两次错。 念到“厥民隩,鸟兽鹬毛”一句,郑袅的嘴就像烫了水的葫芦,一直打瓢。 这下连耳力不佳的师傅也听出来了,他急忙叫停。 花白的眉头紧蹙,手指颤颤巍巍一点,“郑袅,你站起来,将这段再读一遍。” 郑袅还未及笄,没有正式赐字,只好叫她的大名。 古时候的书籍哪里有注音,眼下连浑水摸鱼也不能够了,她再读了一遍。 磕磕绊绊,错漏百出。 称的上是不堪入耳四个字。 一时学堂上调笑声、窃语声绵绵不断。 师傅老眼一昏,到底不敢相信——郑袅的父亲可是近二十年来最富才名的探花郎,不然如何能官至内书舍人一职。 怎么生出来的女儿连最基本的句读都不会? 他急的来回踱步,“令尊不曾为你延请西席吗?” 郑袅不太有底气的颔首,应道: “回先生。家父早年带弟子请教过姑溪居士,还有苏州的石林先生。是弟子没有学好。” 两位都是极有名气的女先生。 师傅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叫她坐下,这几日好好进学将课业赶上来。 郑袅红了脸,用书掩着面,这才发现沈谡竟然在看她。 虽然只是淡淡的瞥了几眼。 却把郑袅囧的不行,这是什么古早又尴尬的吸引注意力的方式啊。 真的会有男主喜欢笨蛋美人吗。 这一日匆匆回到府上。 郑江皓忧心女儿在一众金枝玉叶中受了委屈,用过晚膳,便来春涧院同她谈心。 老父亲左问右问。 她只说一切都好。 忽然想起沈谡。 她总觉得这位殿下说不上来的奇怪,为何一整日下来都没有看见他说话呐? 师傅也不曾点他背诵文章。 她呷了一口郑江皓送来的樱桃蔗浆,试探道:“阿耶,夫子安排我与四皇子坐在一处。” “可要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女儿怕不知事惹恼了殿下。” “旁的倒没什么。只是这位殿下幼时母妃不幸罹难,自此他就不再开口说话了。” 郑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郑江皓前脚一走,后脚她就去识海里翻起了剧本。 这剧本她当话本子看了五六遍不止。里面是没有细纲的,只规定了大体剧情,其他的全赖自由发挥。 但是每一个人物的信息都很详尽。 她把沈谡那一栏逐字逐句的看完。 发现他确实没有口疾这个特性。 多半是装的。 不过沈谡这口不能言的人设着实立的巧妙。 完全阻断了郑袅同他开口/交流的机会。 连着七日下来。 她和沈谡唯一的接触就是——课间给他塞的糖果、糕点全被他一一放回了自己的书案,堆成了一个小山的形状。 郑袅吃着他还回来的奶酥糖,心里慢慢琢磨。 还有个六七年呐。 也不着急。 这一年争取能让他正眼看自己就行。 打着这样的主意。 接下来几日她就不强买强卖的给他塞零嘴了。 先缓缓。 换个法子罢。 次日,郑袅院中的杏花开了,她折了几朵簪在鬓边。 沈谡的位置挨着窗。 她又挑了含苞欲放的一枝插在窗边。 她今日来的格外早,于是倚着窗棂眯了会眼。 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恶意响动。 郑袅转过身。 宗人府里关了大半个月的沈论回来了。 他在门口呲咧着牙上蹿下跳,还穿了一身满是宝相花纹的衣裳。 像个壁虎,花斑壁虎。 怎么圣人几个孩子。 唯独沈谡长的这样好看。 是他老人家亲生的吗。 招摇了半天的沈论发觉郑袅不过瞟了他几眼,就发起了呆。 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怒火中烧,正欲做点什么。 忽然看见玉面桃腮的姑娘眉眼一弯,竟对他露出个笑来。 沈论一下子摸不着头脑。 来的正好。 花斑壁虎。 我等你好久啦。 像这种脑仁拎出来没有二两重的炮灰反派,不就是她和男主最好的感情调味剂吗。 沈谡觉得今日郑袅的心情格外好。 读了一日的“之乎者也”,她的脸竟没有垮下来。 前桌那个弘文馆大学士的外孙女,话既多又烦,郑袅往往和她说上几句话就会不耐烦的敲桌子。 今日却没有。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沈谡很快就知道了。 沈论回来了。 他还频频回头望向这边。 郑袅也特意穿了新做的裙子,戴了杏花。 沈论的母妃一贯想与昌平交好,郑袅又时常被她继母带着入宫,想必两人早早就打过照面了。 他不再分神。 一心听夫子讲去年的策论。 郑袅一头雾水。 沈谡生气了。 不知在气什么。 往常夫子要点她答话,他还会给自己使个眼色。 如今是连颗眼眵都懒得丢给她了。 他手里最宝贝的那本历年三甲殿试答录合辑都快被掐坏了。 午间用饭的时候他还非得换个地方,总之就是不乐意和她挨在一块。 短短一日,郑袅急得长了个燎泡 。 吃脐橙的时候烧的她嘴都变形了。 究竟是哪个环节害得她负分了! 戊时下学,她一溜烟领着扶月出了宫门,打算回去好好研究一番。 实在不行把那破烂系统敲醒问一问。 这十多年来它真是一点金手指都没给郑袅加过。 院门口的柳叶还能用来出恭呢。 它顶个什么用? 才坐上马车,她发现自己着急过火了,夫子布置的课业都没抱回来。 原是叫扶月回去拿,可她不识字。 郑袅只好自己再跑一趟,不知想到什么,她把那个驾马的女侍卫一起带了过去。 沈论这种小鬼是最磕碜人的。 她得防一防。 两个人马不停蹄的奔过日华门,往东一转,却发现院门未锁,里头空无一人。 郑袅觉得很怪。 怪极了。 沈谡是什么人呐。 搁现代他就是一天不刷五套理综不能够吃饭的金刚狼。 要不是估摸着他现在还在上书房整理策论。 她也不会贸然跑回来。 郑袅摸墙猫腰将庑房睃巡了一圈。 竟然没有人。 风声穿堂而过。 角落放杂物的耳房房门虚掩,被风吹的吱呀作响。 她打了个手势,让女侍卫绕一圈跟上来。 两人趴在墙角定睛往里头一看。 果然看见了沈谡——双手反绑,眼蒙黑布,被吊在房梁上的沈谡。 还有那只花斑壁虎。 显然,这次的壁虎没有孤军作战。 他带了两个小黄门,一个端着水盆,一个拿着刺鞭。 什么癖好呐这? 就沈论这张脸和沈谡玩这个? 哪有一点美感可言。 郑袅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一挥手,人高马大的女侍卫向前一个跨步。 一手拎起一个小黄门,跟拎两只小鸡崽似的,并迅速给了他们一个对碰。 这俩不成气候的玩意儿就解决了。 沈论这小破烂她得自己收。 十八岁以前她就这一个男人,他也要来嚯嚯一脚?能够份吗小渣滓? 郑袅抡起旁边的大簸箕往他腰上一砸,沈论一个措手不及直接仰倒在地上。 郑袅一个重压,骑上他的脖子,直接抓着他的天灵盖往地板上一顿哐。 哐晕了,额头上好大一个包,跟摔的一模一样。 女侍卫原是江湖人士,当年她老家闹饥荒的时候,郑袅刚好南下路过。 见她虽然瘦巴巴一个,但是很有几下拳脚功夫。 就让阿耶带回去仔细栽培了一番,根骨确实不错。 赐了个名叫歌舒。 跟了郑袅五六年,如今十七岁不到,壮的像个小牛犊,长的比他阿耶还高上半头。 歌舒将沈谡轻轻一抬,松开绳索,放在地上,便自觉的扛起沈论离开了。 郑袅挤出几滴眼泪,跌跌撞撞的扑上去。 沈谡闻到一点清淡的杏花香,眼前的布条掉落,一片灿烂的余晖涌进来,簪着杏花的姑娘捧起他的脸。 她的手又软又凉,像一块羊脂玉。 破碎的金光跃上她的眉睫,琉璃似的瞳仁倒映出他狼狈的模样。 她的眼尾好红,有水光。 “殿下,我是郑袅。你别怕,我送你回家。”少女的声音清脆,像屋檐上摇晃的玉铎。 有一瞬间,沈谡以半拥的姿态被她搀扶着,肌/肤相触的那一刻,一种近乎汹涌的温热涌上他的心头。 他看见自己识海里的朱兽真身,华丽盛大的翎尾燃烧着,几乎灼伤他的神魂,他也因此得以听见一道遥远的心声——“这厮腰还挺有韧性”。 “……” /…/ “腰很有韧性”的少年被郑裊牵着袖角,一路往南,穿过昭训门,望仙桥。 一直被她带到了永兴坊。 站在十王宅门口,他停步不前,隔着一层薄薄的春衫,在她手心写下“沈论”两个字。 郑袅轻声叹道:“三皇子实在太不小心了,竟然失足从树上摔了下来。臣女也只是碰巧瞧见,便差人将他送去了太医署。” “只盼他一切都好……”少女眉心微蹙,一派忧心忡忡的模样。 “殿下今日见过三皇子吗?” 她用绢帕假意拭泪,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狐狸。 他在心中暗暗吐字。 却仍是在夜色中摇头,顺应了她的骗局。 3. 叁 回府的路上,郑袅把坐在马车外头的扶月唤进来。 “待会找人去广盛药铺买两瓶上好的金疮药送到四殿下的府邸。”她顿了顿,又添了句,“莫要加生肌祛疤的草药,单纯的止血消炎即可。” 扶月一向是领命办事,从不寻根究底。 十王宅一隅简朴的厢房内。 沈谡望着油灯下小小的青瓷药罐发愣,耳边是秦玉细碎的埋怨声。 时而埋怨这几年京郊的庄子收益不长反跌,时而埋怨东市那两家铺子太偏日益亏损。 他这一日盘回来的收成,哪里支撑的起一个皇子一年的基本支出。 沈谡没有回应,好半晌,才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秦玉,无用之人如何享用无故的好处?” 秦玉不明白其中用意,只是讷讷道:“兴许是可怜,又兴许于某些人而言,他确有那么一点价值。” 沈谡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放下手中的药罐,他起身去净房盥洗,“不必愁苦,这一点钱财既不够花销。院中的仆从杂役一应遣散,留两个麻利的散役、书童即可 。” “殿、殿下?!” /……/ 午间休息时,郑袅趴在书案上剥脐橙。 原本这个季节的脐橙已不多见,但是郑珏记得自家阿姐尤爱吃,特意留下几个。 在郑袅出门前偷偷塞入她的食盒中。 她剥了一个自己吃。 剩下一个用小刀切开,一片一片摆成笑脸的模样,用干净的绢帕垫着,放在沈谡的桌上。 沈谡去向夫子借阅了一本经书。 回来时看见桌角那一方绣着杏花的丝绢,还有几瓣造型奇异的橙子。 邻桌的少女埋头装睡,露出一个云髻堆叠的后脑勺,发间的的蝴蝶半月簪衔珠摇坠,振翅欲飞。 沈谡佯装不察,径直落坐,摊开书本研读温习。 不过片刻,边上传来窸窣的声音。 然后是郑袅闷闷不乐的嘟囔:“这帕子是新的,很干净。我也没有用手碰过那橙子……” 沈谡对她的顾虑感到有些意外。 他虽喜洁,却很少因为这样的缘故拒绝一样食物。 他只是单纯的不喜欢吃橙子。 他吃过的橙子都太酸太涩,实在不算甘美。 郑袅观他神情,不抱太大希望,却仍然忍不住低声喃喃:“这是赣州的脐橙,可甜啦,真的。” 不曾想,少年当真搁下手中的湖笔,静静的捻起橙瓣一一吃完,他的指节瘦削,恰如管玉,衬的橙肉愈发剔透。 郑袅立刻喜不自胜,一双眼眸亮的惊人,连声问他甜不甜。 橙香在舌尖弥留,他鬼使神差的点点头。 而后将绢帕仔细叠好,同一个描金绘彩的红木匣一并递与她。 是五芳斋的雪花酥,郑袅最爱。 她抱过匣子,恨不得敲锣打鼓乐上三天三夜。 这哪是一盒糕点? 这简直是她重生路上闪闪发光的指路碑。 回去便叫扶月建个神龛供起来。 郑袅乐的眉不见眼的状态仅仅维持了一个下午,就被额角顶着一个大包的沈论打破了。 他身后带了浩浩荡荡一群宫婢侍从,滔天的气焰。 一柄华而不实的错金鞭拦住她出宫的去路。 他的笑容带着恐吓,一口白牙森森,“郑袅,你莫不是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恶意中伤皇嗣,这可是大罪。新仇旧恨一起算,够你喝一壶了。” “本皇子现在就提你去慎刑司,贱皮子!” 郑袅听完面不改色,反而徐徐开口,另起话头。 “三殿下若花费这样一番功夫,却只能了结掉臣女,恐怕难解您心疼之恨。臣女不过一介小小的官宦庶女,哪里值得您这样劳神费力。” “反而是四殿下,他勤勉好学,生母又是圣人的心头朱砂。往日殿下看不惯他的虚伪做派,却只能对他略施小戒……” “倘若如今有一个彻底除去这祸患的机会,殿下要是不要?” 沈论稍有动摇,却远远抵不过心中的疑虑和戒备。 “你昨日还与那沈谡惺惺相惜,本皇子为何要听信你一面之词?” 郑袅叹息,“原是少年慕艾,见那沈谡容貌尚佳,又颇为好学。虽有哑疾,却与我这庶女堪配,哪晓得他油盐不进……昨日更是无缘无故的怨怼于我,白费我一片真心。” “殿下莫急,这哪里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细说可好?不带旁人。” 郑袅见他犹疑,又添一把火,“臣女自幼养在深闺,手无缚鸡之力。殿下正值年少,又广习骑术射猎,有何惧我?” 二人转至一片人迹罕至的殿阁。 沈论对昨日的事迹存了阴影,手里牢牢握着那柄错金鞭。 郑袅莞尔,柔声细语献出自己所谓的计谋。 虽然手段略显老套。 但在沈论看来——里应外合,先是攻破其心防,尔后玷污其名声,最终置其于无法转圜的境地。 确实不失为良策。 他心中有了计较,放下一些防备。 却见郑袅眼波流转,含羞凝睇,一管嗓音柔似春水,“殿下,臣女小字莺莺。” “殿下神武,倘若此计能成,愿殿下不吝赐恩于莺莺。” 她盈盈一拜,腰肢纤细如弱柳,“日后若能随殿下入主东宫,哪怕只得一个美人之位,莺莺也奉若珍宝。” 沈论心下鄙夷,望着她柔弱服从的姿态,却又觉得胸怀荡漾、饱含得意。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郑袅献上一方素净淡雅的锦帕,帕角杏花犹带女儿香,“若殿下应允,可纳下此帕,以作信物。” 沈论扭扭捏捏的接过去,收入衣襟中。 她粲然一笑,贝齿丹唇,明眸善睐,好不动人。 这笑叫他心中猛然一跳。 空气充斥着粘腻又暧昧的气氛。 少女的声音娇软,“殿下的鞭子好生独特,做工如此精良。想必是圣人赐下的宝物罢。” “可否给莺莺看一眼?” 沈论骑射功夫确实不错,这正是去岁秋狝时夺得的奖励。 他虽多疑,但是见郑袅这不堪一折的身段,也不觉得有太大的威胁。 毕竟昨日是他不防,没有看见真正的行凶人。 只猜测应当是她手下某位侍从。 沈论递过错金鞭,少女细细打量,不住的赞叹其工艺繁复,是难得一见的至宝。 他扬眉一笑,正欲舞两鞭给她长长见识。 忽觉得咽喉被重重扼住,呼吸不畅。 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少女,此刻正用长鞭死死勒着他的颈部。 其力道之重,他几欲断气。 “沈论,你是在宫里横久了,私刑都敢滥用呐?是奉了谁的旨意来捉我,皇后还是陛下?” “都没有罢。” “毕竟你没有证据,顶多煽动你那没脑子的母妃,几句哭诉骗得她为虎作伥罢了。” “你不会真以为我怕你怕的不行罢……哈哈,三殿下,昨日您从树上摔下来,可是我''救''的您啊。” “恩将仇报怎么行呢。” 黄昏中,耳畔的女声带着诡异的笑意,像沾了毒液的蛛网蔓上他的脊骨,令人胆寒。 “放…放开我……”他竭力出声。 “可以呐,求我。” 沈论固然万般不愿,可是求生的意识强过一切,他甚至不敢反抗, “求……求你。” 话落,郑袅竟当真松开了他。 他如脱水上岸的鱼大口呼吸,正欲唤人。 双手便被反剪下压,唇齿也被用力捂住,是一双宽厚的、带了薄茧的手掌,不是郑袅。 她带了人! 郑袅看着沈论身后面如沉水的歌舒,捋好裙摆蹲下身,撑着雪白的双颊同他对视。 “三殿下,大可不必咽不下这一口气。昨日您到底在做什么,您自个儿心知肚明。如果非要挑明了说,岂不是败坏了殿下的名声。” 她一面说着一面摸出他怀中的手绢,绢帕拍打他的眉棱鬓角,充满嘲弄的意味。 “今日之事也是同样的道理,既没有证据,就不必这样大动干戈,最后玉石俱焚,实在不美。” 她凑近他,从袖中摸出一罐小小的药膏,带着川穹香浓的气息,揉上他脖间的淤痕。 “殿下动我即是动郑舍人,动郑舍人即是动长公主呐。” “殿下自爱。” 淤痕化开,细白的十指抽离,在绢帕上反复擦拭。 沈论被迫以向上的角度仰视她。 朦胧的光晕笼上她粉白的襦裙,少女衣袂翩跹,耳垂上的琉璃珰灼灼生辉。 “真是凑巧,殿下穿了一身高领的衣裳。” 她的音容有些模糊。 风声如唳,似鬼魅,似妖邪。 叫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唇齿生寒的滋味。 荒芜的宫殿一角。 穿着玄衣的少年缓缓瞬了瞬猩红的瞳仁,弱声呢喃,“莺莺”这两个字一遍遍转过他的舌尖,少年仿佛是要将这字眼嚼碎吞入心肺中。 /……/ 郑袅和沈谡同窗的第三个月,大明宫中暑热渐盛。 大约再过两旬,圣人便会领宫中嫔妃去禁苑避暑,皇嗣有课业,只能随行一个月不到。 除却皇室中人,部分得宠的朝臣也会同行。 郑府沾了昌平的光,同样位列其中。 禁苑在骊山之北。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虽是为了避暑,可是这一路颠簸,车厢中更是闷热。 即便放了冰鉴,也叫人难以忍受。 郑袅幼时常常在江南汴京两地往返,早已习惯,沈谡却吐的不成样子。 夏日里莲子清甜解暑,又因郑珏喜食。 郑袅车中备了不少。 傍晚歇息时。 沈谡晕得吃不下饭,靠在长亭下透气。穿着粉白罗裙的郑袅揣着一捧莲子,蹦蹦跳跳跑过来。 她挨着他并排坐下,掏出山楂糕、枣泥等一应小食,跟在动物园里投食似的一股脑塞给他。 他慢吞吞的吃着垫肚子,她就在一旁剥莲子,一边剥一边说些闲话。 往常郑袅或是说从婢女那听来的八卦,或是讲些杂七杂八的见闻。 今日她看了一本新得的话本子,正在兴头上,拉着他一起听。 夏日的晚风悠悠凉凉,吹的她发丝轻旋,拂过他的耳廓。 讲到长孙肖得知彤秀未死,于是聘她入府,一夫二妇,和美团圆便是结局。 沈谡眨眨眼,神色茫然,比了几个手势。 意思是“彤秀爱长孙肖吗。” 郑袅已经习惯了他的表达方式,却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于是随意点头,将剥好的莲子放在他的手心。 “应当罢,她等了长孙肖许多年。” 眉目如画的少年不明所以,望向远处,“这算什么爱。若让我等一个人这么多年,为他假死,为他苦熬,他转眼娶了别人。” “我定杀了他。” 郑袅:“……” 4. 肆 这一日是昌平的诞辰,圣人为胞妹特地在鱼藻宫设宴。 鱼藻宫毗邻鱼藻池,池深二丈,池中有放鸭亭,沿岸细柳承风,碧水涟漪。 因是夜宴,池上放了许多花灯,与天上寒璧交相辉映,影绰动人。 郑袅为了这次生辰宴已有六、七日未曾好眠。 昌平好面,宴上必有许多亲友、小辈投其所好,争相赠礼。 她作为昌平名下的庶女,尤其得在献礼一事上苦下功夫。 郑江皓的一手文章小篆名动三京,宋氏的苏绣更是堪称一绝。 郑袅幼时教双亲耳濡目染,怎么也应该习得几分他们的才技。 可是没有,一星半点都没有。 她行文写的稀烂,对于女红可谓一窍不通。 冥思苦想数夜。 她终于记起来上辈子学了几年国画,虽是学的皮毛功夫,可她耐性极佳。 照景描花,攀枝观鸟几个时辰不带停歇。 熬坏了一把头发,当真教她赶制出一幅贺寿图。 毕竟是亲手造诣的心血,且后世的美学发展相较这个时代前卫些许,在一众珍品中倒也能入眼。 献礼环节结束,郑袅才松了一口气。 忽见座前一绯色身影娉婷起身,向昌平敬上一杯清酒,而后曼声说了许多好听话。 那些纷杂客套的废话郑袅全部滤过,她只听见一句——“端阳不才,心意却是至诚,特携了各位姊妹为姑姑准备了一支贺寿曲。” 既有兵部侍郎的次女吹箫,又有左仆射的嫡长女弹琴,端阳则在其中伴舞。 豆蔻年华的贵女在台上各绽异彩,争奇斗艳,确是汴京城难得一见的盛景。 郑袅看着却只觉得后背发毛。 不妙,这简直不妙极了。 她用脚趾头就能猜到端阳接下来要使什么招。 一曲落,她的矛头果真直指郑袅。 “素闻郑家阿姐颇通音律,恰逢姑母芳诞,这样隆重欢欣的日子,阿姐何不上台与姊妹们共乐,也是你的一片孝心。” 郑袅真不知道她是从哪听说的。 她露出一个不算真诚的笑容,“臣女诠才末学,如何敢与殿下争辉?” “阿姐不必自谦,您一手箜篌弹的极妙,连徐夫子都赞叹过的。” 徐夫子徐重乐曲方面造诣之高,就是圣人也有所耳闻,他当下便来了兴趣。 遂顺着端阳的意,朗声一笑,“既如此,确应该让诸位饱饱耳福了。” 天子之命,推脱无法。 原先欲言又止的昌平也默了声。 沈谡端坐在案几旁,挽袖轻挟了一块桂花鱼,抿入口中。 太甜。 还不如郑袅的小厨房做的好吃。 他放下银箸,好整以暇望向台中。 此时台下寂寂无声,都在等郑袅上台。 端阳说的自然都是假话。 京中贵女以习琴箫、箜篌为雅。 可是郑袅并未学过此类。 她唯独会弹一些琵琶。 晚春的一个午后,她曾从破败的内教坊中摸出一把琵琶,给沈谡略略弹过一曲。 虽说乐声清脆婉转,如珠玉落盘。 可是绥朝民间的琵琶多教风尘女子摆弄。 她如何能抱着一把琵琶向天子献乐。 /……/ 郑袅换了一身玉涡色的羽袖霓裳,跳了一段《爱莲说》的节选。 这是她从前最钟爱的剧目。 她上一世时五岁入门舞蹈,纯粹作为爱好培养,接触的是自己感兴趣的古典舞。 后来母亲因为意外怀孕暂退芭蕾舞界,与此同时,父亲的出轨行径暴露。妹妹出生后,二人的感情裂痕日重。 一次争吵母亲摔下扶梯,右腿骨折,彻底失去了站上舞台的机会。 精神崩溃之下 ,她将郑袅当做唯一的救命稻草,迫使她延续自己的芭蕾梦想。 直到郑袅死去。 芭蕾和华夏古典舞本有相通之处。 十九年的舞蹈生涯,一步一曲,点滴记忆,几乎镌刻在她骨子里。 少女莲步轻旋,广袖迎风而起,裙角袖口镶嵌的银丝在灯火下泛出流光。 层层叠叠的裙摆依次绽开,如同一刹怒放的云昙,清幽动人。 云肩转腰,提腕翩足。 皎月之出尘,流云之轻逸,尽在其中。 一舞毕。 台下一片哑然,而后是轰然的拊掌叫绝声。 这一支舞替昌平争了脸面,圣人大喜,赐下好些宝物。 郑袅叫大丫鬟疏禾先带人领了回去。 宴散后郑袅走在回宫的路上。 她的神思有些恍惚。 不知为何,她想起那把匕首。 她第一次在皇家剧院的舞台上表演,还没来得及谢幕就死于非命。 死亡来的很匆忙。 郑袅气息未绝,灵魂已经被系统卷走。 故以她并没有感受到强烈的疼痛。 只觉得冰凉的刀刃刺进胸腔,对比炙热的心房血肉,寒意彻骨。 夜风挟过衣襟,郑袅打了个寒战。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帛,叫扶月走快些。 不过十步,便在转角远远看见了端阳,还有沈论。 他们挨着承晖殿,带了几个宫婢,鬼鬼祟祟,不知在做甚么 。 她特地挑的一条偏僻小道,并不与他们的寝居顺路,这座宫殿也是荒废了许多年。 郑袅蹙眉,她仿佛记得——沈谡的生母莲妃就是死在承晖殿的一场大火里。 她后退几步,而后摘下一只耳珰丢进沿路的花草中。 “我的耳珰不见了,扶月你快瞧瞧,是不是落在这了。” 扶月连忙打着宫灯凑上来。 两人装模作样的弯身翻找,不过片刻,端阳便撞了过来。 她尖声道: “这样深的夜,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郑袅不慌不忙的见礼,而后掩着帕子一笑,“臣女也奇怪呢,这样深的夜,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是在练舞吗?” 不等端阳回答,她很快又说:“也是,这样好的月色,这里还有满架的蔷薇花,的确适合练舞。” 宴上端阳明知她舞乐不精,却非编出一堆诓语,逼她上台献艺。 原是盼着她出丑,反被狠狠打了一通脸。 郑袅下台时,圣人还半开玩笑的说:阿宵舞艺远不及郑家女,日后还需仔细研习。 阿宵是端阳的小字。 如此一关联,郑袅这番话何其刺人。 端阳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她涂着丹蔻的指尖紧紧绷起,直逼郑袅眉心。 “你这贱人!总有一日我要撕烂你这张嘴!” 深宫中浸淫多年,端阳本不该如此沉不下气。 只是这几个月,她在郑袅身上屡次三番的受挫。 口舌之争,阴招暗斗,她都落了下乘。 积怨日久。 今夜这一巴掌更是格外的痛。 四下无旁人,端阳扑上去,尖锐的护甲就要刺上她娇嫩的脸庞。 郑袅不是傻子,自然准备躲开。 却见端阳身姿一顿,好似被人遏住了动作。 她转过头,看见穿着月白团领的沈谡,他的长发高束,月色下的桃花眼如同含了一团浓墨。 那个骑射课上半石的弓都拉不开的哑巴,如今正紧紧锢住端阳的手腕,叫她分毫动弹不得。 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参与到这样混乱的情形,沈谡竟没有露出一点惊慌,反而带着温润的笑意。 四皇子仪容最美,有生母风姿。 他常常是安静又冷淡的姿态,自顾自的行自己的路读自己的书。 不论你如何笑闹斥骂,甚至刻意的算计中伤他。 他都懒怠施舍你半分余光。 分明是最被人冷落的皇子。 他却活得像庙堂上高坐的琉璃神像,那些□□爱恨、荣辱浮沉在他面前好像只是拙劣的笑料。 端阳大多时候都瞧不上这个四哥。 既是个哑巴,没有得力的外家,又不受宠爱。 偏端着一身傲骨,怎么折也折不断。 说不上来为什么,有时她又会打心眼里的畏惧他。 她觉得沈谡太怪了。 不像一个正常的“人”。 反倒像没有七情六欲,不辨伦理道义的兽,因为太过清高,格格不入,竟沾染了一点诡异的神性。 此刻夜色清凄,他高过她一个头,望向她的眸光压抑又狠戾,与面上的笑意形成对比,反差极大。 他的指节像铁钳铰的她腕骨发疼。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谡。 一时有些慌乱,她顾不上其他,直接扒上去想要抓开她的手。 反而被他将两只手扣在一起,他将端阳手上的护甲一一取下。 递给了郑袅。 郑袅立刻反应过来,她接过这副金镶玉的护甲,细细打量,“公主是想叫臣女破相吗?” 她慢慢靠近端阳,护甲冰冷的尖端攀上她发颤的脸颊。 端阳大叫,旁边的小宫女忍不住冲上来护主。 “郑姑娘!殿下金枝玉叶,你胆敢冒犯?”小宫女挺直了腰背,竭力拿出自己的气势。 郑袅没说话,而是轻轻攥过端阳的手腕,让她把护甲往自己脸上刺。 这下宫女和端阳更是惊恐万分。 虽说刚才端阳确实有这样的意动,可那是因为她知道郑袅会避开,不过泄愤之举。 若真要她往郑袅脸上怼个窟窿,她是如何也不敢的。 女孩家的容颜有多重要,便是身上落个疤,也难谈婚论嫁,更何况是脸。 此事一出,端阳的名声也会传扬出去。 不异于自毁前程。 端阳一把夺过那护甲,将她推开,“你疯了?!” 郑袅和沈谡对视一眼,眼中笑意渐浓,“公主知道怕了?” 端阳现在看见她笑就寒毛直竖。 郑袅太喜欢笑了,若只是遇上什么乐子笑一笑就算了。 可她简直是无时无刻都在笑,轻蔑、厌恶、不耐烦的态度她都是用笑来表露的。 甚至于谋划的招数越阴损,她的笑容就越妍丽。 她看见郑袅和一旁的沈谡并肩靠拢。 两个人的皮囊都尤其昳丽,月晕倾泄,他们又恰穿了月白的衣裳,站在一处,说不出的相宜。 端阳却觉得可怖。 她转过身,想要找上沈论,让他尽快把事情帮好。 再回去把郑袅二人的行径告诉母妃。 郑袅身上一股疯劲,她实在吃了太多暗亏。 “殿下。”郑袅勾住她的翟冠,“臣女从没有与您敌对的想法,殿下切莫对臣女有什么误解,莽撞行事。” 她压低了声音,“有许多事情,即便一个人没有做过,罪名照样可以落在他身上。” “臣女会自己毁去容貌吗?” 端阳挣开她,后退几步,恨声唾骂:“疯子!” 她正往承晖殿的方向疾步,迎面遇见赶来的沈论。 她知道事情多半成了。 心中的郁气舒了几分,她扬眉嗤笑,“且等着瞧罢。” 说罢,领着人匆匆走远了。 沈论回身瞧了一眼,但见沈谡低下头听郑袅细语,他眉心一跳,心中莫名生出躁意。 遂扭过头不再多看。 5. 伍 郑袅有雀盲症,承晖殿附近虽点了几盏长明灯,殿内却昏黑至极,她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便叫沈谡过去自行查看。 承晖殿就是因为莲妃横死的祸事才封禁的,寻常人哪里会无缘无故跑到那里去。 也不知端阳和沈论偷摸做了什么手脚,说不准就是针对沈谡的。 他在殿外不甚走心的打量几眼,很快便退了回来,摇摇头,意思是无碍。 沈谡虽一贯秉持藏拙的行事原则,内里的心机城府却丝毫不容小觑。 他既选择扮猪吃老虎,韬光养晦,不可能不将威胁自己的祸端放在心上。 郑袅不做他想,兀自回到了明水园,随行的大臣家眷多居此地。 她招来奶嬷,略问了几句郑珏的状况,便沐浴熄灯了。 /……/ 禁苑相较燥热的东西大内,已然算是十分凉爽的避暑胜地。 这几日许是将逢大雨,苑内突然变的闷热异常,寻常的冰鉴打扇都驱不散这热意。 郑袅尤其惧热,一日夜里实在是不堪忍受,她领着歌舒一路来到豢养伶人的梨园。 园内有一处廊庑,四面迎风,以红绡纱遮掩,凉爽宜人,周遭种满栀子、梨树,还安了一座高高的葡萄架。 葡萄果的清甜交杂栀子花的馥郁,沁人心脾。 原是白日里用做梨园弟子歇息小憩,夜间自然无甚人烟。 偶尔有伶人隔日要去圣人殿中唱戏,前一日便会彻夜排戏。 郑袅也不觉吵闹,嘴里跟着哼哼几句,或是同歌舒攀谈一二,片刻就能入眠。 二更的梆子一响,她照常要歌舒携着她往梨园去。 歌舒会些轻功,行路格外迅捷一些,也更好避人耳目。 到了廊庑,郑袅解下一坛小小的罗浮春,如珠似宝抱在怀中。 她因观赏了好多天累如串珠的青葡萄,对这果香念念不忘,又不好意思偷摘。 于是向阿耶讨来一盅果酒, 歌舒如何也不肯饮酒,郑袅只好对着漫天星斗自饮自酌。 喝到微醺她便停杯,枕上玉簟丝衾,开始同歌舒搭话。 问了不过两三句,那边就没有了声息,郑袅习以为常,歌舒一向不是话多的人,甚至有些木讷。 昏昏欲睡间,她闻到一缕飘飘摇摇的广藿香——浓郁的木脂味、寒凉的薄荷气息,再参杂一点草药的腥苦,是最提神醒脑的良药。 好熟悉的香气。 可郑袅实在太困,眼皮上像坠了千斤的称砣,没有一点抬动的力气。 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迷迷糊糊间,她的眉眼鼻尖被冰凉的绉纱笼罩,凉意拂过唇边,一阵窸窣,最后停在她偏散的发髻旁。 一朵栀子花安扎在她鬓角,香气扑鼻。 有人?歌舒呢。 郑袅勉力撑开眼睛。 入目是桃花眼,裁刀鬓,含珠唇。 眼角朱砂痣红的扎眼。 “沈谡…沈谡?”郑袅终于醒过神,一个趔趄支起身子,肥大的栀子花顺着脸颊滑落,掉在披散的缎发中。 她这才模糊想起来,自己竟然一连多日不曾见过沈谡。 郑珏因为路途奔波生了一场病,连绵半旬才好,他又是初来禁苑,十分怕生,这几日总爱粘着郑袅。 她白日里完全抽不出空,如今猛然看见沈谡,不太摸得着头脑。 花冠碎开,墨色衬托极致的雪白,冶丽又颓靡。 少年捡起一片,放在鼻端轻嗅,唇珠擦过花瓣。 他漂亮的眸子转向郑袅,眸中无甚波澜,却隐隐透出诡谲的血红。 郑袅心头一凛,神思彻底清明过来。 她连忙摆出惯用的笑容,拍拍身边半张秋簟,“殿下,来坐。” 方才失礼的称呼也改了口。 沈谡不为所动,郑袅跳下来,轻扯他的袖角,笑容像含了甜甜的饴糖。 “这样热的夜,殿下定是热极了才出来纳凉,既如此,且同臣女一起罢。这处风大,凉快极了。” 她的睫羽扑闪,放软了声音,“许久没有见到殿下,臣女心中惦念着哩。” 他乌沉沉的瞳仁有了轻微的动颤,丝缕猩红渐次消退,变回了剔透的琥珀色。 郑袅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道:“臣女带了一壶罗浮春,龟兹运来的陈酿,浓浓的葡萄香,余韵无穷。殿下可要小酌一杯?” 她一面说着一面满上酒杯,不由分说便递到沈谡面前,他果然乖乖接过,捧在手心,跟着郑袅在美人靠上坐下来。 她猜想沈谡现在的情绪不太稳定,也不敢多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给他盛酒,间或说几句趣事。 眼看他喝了一杯又一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白皙的脖颈便染上酡红,神志也逐渐昏然。 郑袅悄声向四周观望,看见歌舒就站在不远处,一声不吭。 她气极,却不好发作,匆忙招她过来,将沈谡安置妥当。 枕席被沈谡占了,郑袅只好挤在美人靠上。 被闹了一通,她有些睡不着,又想起沈谡那双涌现出血色的眼睛。 她打开识海里的剧本,再次浏览沈谡的信息提要。 【沈谡,男,大绥四皇子。原身主神朱厌,司掌兵戈,乌发血眸,容貌昳丽。 元始六万七千五百年,厌遭师尊相柳贬斥,锁神骨,历凡劫,劫数尽,归神位……】 一排排数到最后,郑袅看见那一行闪闪发光、大写加粗的金字。 【朱兽一族性暴虐,尚杀戮,其中尤数朱厌七情不悟,元帝相柳不能教化。厌神骨虽锁,神血不灭,凡起杀意,眸转赤红。】 【若宿主发现上述情形,请务必及时解决!消除攻略对象杀意!确保任务顺利进行。】 郑袅退出识海,转过头打量沈谡的睡颜——高耸的眉骨下长睫轻阖,陡峭浓黑的眉峰舒展,唇珠微翘,竟有几分神似揣着手打盹的狸猫。 她又想到自己,兢兢业业刷了一个季度的好感值,仅仅中断一旬就被打回原形。 甚至还招来了杀意? 郑袅气结——这任务没有一点调休期的吗?纯纯007,压榨! 气归气,郑袅第二天还是细声细气把沈谡唤醒了。晨星尚且寥落,歌舒就已经将昨夜的包裹整理好,预备提回。 歌舒是夜猫子,整夜练功都不成问题,靠在廊柱上眯一晌就算一夜。 精神头十成十的好。 郑袅不如她,却因为沈谡的误入,不得不早起赶回明水园。 沈谡睁开迷蒙的双眼,发丝凌乱纠缠堆在头顶,他昨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寝衣,披了件大袖袍就游了过来。 真是怪诞,禁苑何其大。 他莫非是闻着味寻来的? 她二表哥养的猎犬也不如他敏觉。 郑袅暗自腹诽,从袖中摸出一把紫檀梳递给他。 古时男女皆蓄长发,郑袅适应了多年,勉强能自己挽个简单的双丫髻。 沈谡还未及冠,这个年纪的少年多是束发,梳洗的过程应当不算繁琐。 然而郑袅默默看了半晌,少年抓着一头墨发,左飘一绺右少一片,东倒西歪,全然不成样子。 太阳就要冒头了,梨园的弟子陆续起身,再过一柱香的时间便会有人出来练功。 饶是郑袅再镇定,也不禁乱了手脚——这情形教人看见,十张嘴也说不清。 她试探道:“殿下,让臣女试试如何?” 他闻言摊开手心,郑袅抓起齿梳,托起他的长发,本想随意梳弄两下便能完事。 那晓得沈谡的头发又冰又滑,泥鳅似的根本抓不住。郑袅只好放些耐心,替他仔细顺好,再将鬓角颈边的碎发一一捋上。 金乌爬上山脊,曦微照入廊庑,二人的袖口发丝融入烂漫的霞光。 庭院内盈满晨风,绯红的纱幔被吹的高高鼓起,时而掠过少女挽发的素手,时而又将少年的发梢扑的四处飘散,同少女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或许是这年的仲夏实在太过毒熱,少女有些滚烫的掌心一遍一边捋过少年的发间,他的心脏一时间轰鸣乱跳,只能竭力去听那道不甚明晰的心声。 但是这一次,郑袅的心很安静。 他便抿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稍纵即逝。 沈谡没有带纶巾、发带一类,郑袅只好挑出自己随身的绢带,清隽的品竹色,因绣了一只莺鸟,难免有几分女气。 搭上他一身玄黑的袍衫,不伦不类。 沈谡却不觉有异。出了梨园,仍一路跟着郑袅,像缀在身后的小尾巴,如何也甩不脱。 郑袅无法,只好问他:“殿下不回含光殿用膳吗?” 他轻轻撇下嘴角,垂下的浓睫像摇摇欲坠的小扇子,可怜的不行。 “秦玉阿娘得病了,他得回去照顾。”他用手比划道。 郑袅不能理解。 宫里哪里会缺皇子的衣食,十王宅中下人疏漏就罢了,圣人的凉风殿就挨着含光殿东阁。 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苛待皇嗣呐? 这样的话她当然是不能说的,她只得亲切的招招手,候着这尊小菩萨往明水园去了。 横竖他是缺个趁手的小黄门呗。 万恶的007:) 6. 陆 郑袅候着沈谡吃过一碗粟米粥、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而后又带他去后罩房看郑珏养的兔子 ,陪他玩投壶。 日头一晃到了正午,沈谡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郑珏却时刻闹着要见阿姐,否则绝不肯吃药。 郑袅只好回去,临走前将沈谡安置在暖阁,教他玩自己新得的琉璃弹珠,还给他留了几本古籍。 郑珏用过药还要午休。 他一张苍白的小脸埋在锦被间,见郑袅陪了他片刻,很快又有起身离开的意向,立刻就知道她要去做什么。 他今日辰时见过沈谡一面,心中对他是十万分的不喜。 从小到大,阿姐唯独对他一个人用心,何尝把关怀分给过旁人。 郑珏心中又怨又怕,泪珠急急氲上眼睫,他环住郑袅的腰肢,抽抽搭搭不准她离开。 郑袅无法,翻出一本游记说了几段轶事,才将他哄得沉沉入睡,松开了手中紧拽的衣角。 小厨房送来一屉酥山,清凉解暑,郑袅叫婢女端一碗送去暖阁。 午后的日头照的人昏沉。 她昨夜睡的不安稳,这一日更是两头倒转,像个陀螺。 眼下她疲累不堪,倚在榻上,渐渐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到残阳西沉。 她看了眼刻漏,已然过去了两个时辰。 她这才想起暖阁里的沈谡——皇子即便是随驾禁苑,骑射的课程也不能落下,每日未时都要去马场进学。 她料想沈谡早已离去。 掀开暖阁的画帘,却看见雕花窗边静立的少年,发带上的莺鸟栩栩如生,赫然就是沈谡。 少年回眸望她,乌沉的瞳仁逐渐漫上光亮,窗外的榴花探枝,偎在他如玉的脸颊。 实在美丽。 郑袅无心欣赏这样的美丽,她几乎怀疑沈谡是要在明水园安巢了。 她讪笑着靠过去,他张开手心。 那捧琉璃珠不知在他掌心捂了多久,隐隐有些发烫。 他罕见的没有翻看桌上的古籍,专心研习了一个晌午的弹珠,如今的技术炉火纯青,郑袅也不是他的对手。 如此耗到快要就寝,她一再表示自己没有去梨园过夜的打算,沈谡才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沈谡告了几日假,据说是病假,郑袅却没有看出他有什么不适。 接连数日,郑袅陪他玩了投壶又练字,打了跳珠又下棋,后罩房的兔子都厌倦了他们的面孔。 为了避嫌,她还将弘文馆大学士的外孙女找来打叶子牌,就是那个话极其多的姑娘,姓孙,闺名沅月。 叶子牌一打就是一个下午,郑袅既要忍受孙沅月的聒噪,还要在沈谡和郑珏间不断拉扯,她被磋磨的几近消瘦。 做梦都在盼着秦玉回来。 /……/ 大约过去四日,沈谡所谓的病假告终,秦玉终于返回禁苑。 郑袅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恨不得敲锣打鼓鸣炮三日。 她钻进被褥,倒头就睡,看看话本逗逗狸奴,一人一日可以吃上三份冰碗。 郑珏也总算不再哭哭啼啼,整日对着沈谡跳脚。 此后不论孙沅月还是其他贵女的延请,她都一概推脱。 尤其不想见到沈谡。 固然,她要获取沈谡的信任,更不能同他交恶。 可郑袅单纯将攻略沈谡的过程当做一个任务,没有人喜欢全天无休的上班。 在上书房时,她尚且有旬休,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那时的沈谡边界感严苛,与这几日令人窒息的迫近感截然不同。 郑袅不太清楚他态度巨变的原由。 是因为心动吗? 她强行召回系统,让它对沈谡最近的情绪波动进行量化分析。 答案显然是不,他只是在“惩戒”郑袅。 事实上,他现在对郑袅的感观,甚至不及一柄他喜爱的宝剑、一卷古书。 沈谡的设定很明晰。 他就是一个共情能力差、没有健全价值观的疯批。 他慕权、冷血、善于蛰伏,漠视生命,不能正确理解爱人的意义。 这也是他被自己的师尊贬入凡间的原由。 郑袅短短几个月的陪伴与示好,在沈谡看来拙劣又刻意,顶多算是闲暇时候一点微不足道的逗趣。 这些不算真诚的小恩小惠,既不能伤他毫发,也没有让他拒绝的理由。 变故在于郑袅突然的忽视和消失。 她因为郑珏的病症,整整半个月将他抛之脑后。 沈谡觉得不满,但更多的是困惑。 为何郑袅的好意可以予舍予回。 她上一刻还在给他剥莲子说故事,下一刻就能将他丢开,不闻不问。 沈谡纵然淡薄于情爱,却并不愚蠢。 他即刻意识到——自己本质上于郑袅而言,无关痛痒,她的接近另有所图,没有半点真心。 作为曾经司掌兵戈和战乱的神袛,无论他这副皮囊如何冷淡,专/制性和掌控欲都刻在了他的骨血里。 不管他对郑袅是否爱重,她这样的行为都无异于是玩弄、挑衅。 沈论之流的贬低与暗害,沈谡全然不会放在眼中。 因为他们日后注定是死无全尸的蝼蚁。 万幸的是,郑袅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至少此刻,她还不能随意的死去。 哪怕只是一柄宝剑、一卷古书,郑袅也已经创造出了自己的价值。 然而这点价值不足以抵消沈谡的不满。 沈谡看穿她不喜时时与他共处,他偏要如此,像驯兽一样磨她的气性。 瞧着她万般不愿却不得不屈从的模样,也别有一番乐趣。 至于郑袅的另有所图究竟是图谋什么。 沈谡很大程度上并不在乎。 权势、富贵、寿数、美色,众生渴求无外乎此。 谁能免俗。 郑袅看完系统的分析报告,一张脸波平如镜,甚至还有些困意上头。 系统由于难得上岗,态度分外积极,哔哔叭叭响个不停,非要郑袅给个意见。 她被吵的不行,最后只得说:“我确实也不能免俗。” 话毕,她一个棒槌把系统敲昏了。 “话太多了,还是回去睡觉吧你……” 郑袅当然是有一些思考的。 睡醒后,她把这十二年来独一份的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她就说嘛。 怎么可能沈氏就沈谡一个乖乖仔呢。 原来全都是小坏种呀。 /……/ 岭南进贡了一批新鲜的荔枝,圣人赐下几盅。 昌平自然能分得一盅。 她隐约记得郑袅爱吃荔枝 ,汴京的荔枝又是稀物,便往明水园送了两碗。 郑袅舀起一勺,正欲细品。 忽然有小婢女来报,含光殿里一位公公也送来一碗。 含光殿如今只一位四殿下。 她联想到这位殿下的驯兽原理,便觉得嘴里的荔枝酪也不香了。 纯情小变/态的人设彻底崩塌了。 现在变成花花肠子的大尾巴狼啦! 妄她上辈子垃圾堆里纵横数十载,竟然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惆怅.点烟.JPG 概言之,她一时半会是没法子应付沈谡了。 她得二次规划攻略方针。 如此消极怠工又耗了半旬。 郑袅盘算着要上工了。 因圣人极爱观赏竞渡。 禁苑里筑了一通九曲池,左引澧水右通谷涧,向南注入洛河。池间有蓬莱山、飞云瀑、牡丹园,莲叶顷碧,鲤跃鹭翔。 一池曲折,纳尽千亩汪洋,收览四时烂漫。 总归是个竞渡的好地方。 地方有了,船也能造,出色的划手、舵手民间比比皆是。 可是圣人摇首叹息,仍不满意。他说这样不行,还不够劲。 天子与臣民共乐,如何能只教百姓出力,皇室也不得闲着。 于是他金口一开,圣谕传遍宫闱每一个角落——除却锣手、部分划手,其他船员皆从皇嗣中挑选 。 优中选优,胜者得赏。 后宫嫔妃纷纷称是,群臣自然更没有说不的道理。 竞渡那一日的日头既凶又烈,九曲池畔,一排金灿灿的龙舟鳞次栉比,一众船员整装待发、气势十足。 其中,正立船头、高举旗帜的舵手尤其惹眼。 郑袅原本拿着一副竹制的千里望,在阴蔽处远远观看。 一个身影叫她脑中灵光一闪,她急急冲到岸边瞠目打量。 最南面的舵手旁边,那个击花鼓、穿朱红短打的是沈谡呐?! …… 他的花鼓真的好鲜艳噢。 7. 柒 郑袅在水里。 不止她一个,九曲池这锅水,现在炖了半个皇室的人。 形势是如何混乱至此的? 起因在于沈论。 那厮压根不会掌舵,抬着个龙舟踉踉跄跄航行了半晌,仍是寸步难进,很快就落后其他队伍好大一段。 他一贯好胜,观此情形满心焦灼,索性破罐子破摔,勒令船员在池上横行起来。 众人都惜命,谁也不敢和他硬碰,任着他横冲直撞。 由此,沈论一队竟当真领先起来,众人眼看他们胜利在望。 不知是出于不忿还是旁的什么,一支朱红的船队突地险险向他们撞了过去。 一个惊天动地的对碰,两队人马皆数仰翻,还牵连了近旁的队伍。 这是池上的事故,郑袅在岸台,理应是牵扯不到她身上的。 然而这岔子太大,吓得众人慌成一团,郑袅这几个月因与端阳交恶,难免得罪了一些人。 一团乱麻间,她被人推上岸沿,趔趄时狠狠滑落了下去。 她下坠的又重又急,几乎是瞬间就被池水淹没了发顶。 此次龙舟竞渡非同寻常,岸边早有善水的护卫候命。 只是此刻,救水的侍卫、黄门纷纷向要紧的皇子郡王游去。 郑袅这个处于皇室边缘、勉强同圣人沾亲带故的人物,眼下完全不够看。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郑袅自个儿会凫水,轻飘飘几下就能浮上去。 纵然是盛夏,池水深处的温度仍旧冰凉,她屏着气向上游去,层层叠叠的水波涌上来,将她的裙摆推的的浮动飘荡。 从沈谡的角度仰瞰过去,郑袅就像一朵朦胧绽放的荷花,粉白的花瓣鲜妍硕大,被粼粼的波光托承着,花枝一翕一动。 离下沉的他越来越远。 他的耳鼻填满淤水,目光渐渐涣散,整个人如同一块破布,缓缓坠入腐臭的淤泥之中。 意识昏溃的前一刻,他看见摇曳的荷花转过身来,一双清透的琉璃眼闪烁,头上的珠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拂。 顺着大片烂漫炽盛的天光,怒放的荷花向他游来。 沈谡彻底阖上了眼帘。 他想,倘若死去魂归昆仑山,定要寻机去瑤池摘一朵荷花。 郑袅虽然会水,却也不算什么水中骁将。 她是仓皇落水,没有一点儿准备,能保全自己已是不易,哪里想过去救旁人。 然而,识海中长年宕机的系统近来活跃得诡异,在郑袅即将浮出水面的关键时候,它猛地拉响警钟。 震得她气息不稳,身子一拧,尔后被它的念力强行拉回了池底。 系统要她救沈谡。 不若如此他很大几率会死,主要角色线崩塌,整个世界的意志都会破裂。 郑袅是不太能相信的——主角怎么会这样轻易的死去? 原著没有这样重大的剧情转折点。 可眼下她也顾不得其他,当务之急是将沈谡平安带上岸。 否则自己也可能同他葬身此地,得不偿失。 郑袅前世长在北方,并不会水。 这一世幼时,她在江南学了凫水,照着一位渔女从前教的法子,她勉力救起沈谡。 沈谡此刻神智昏蒙,几乎没有能力顺应郑袅的动作。 他生的颀长,却并不单薄,郑袅游游停停,从幽深的池底一路将他托上石岸,费了极大一番功夫。 她今日穿的衣裳裙摆繁复宽大,浸了水又湿又重。 甫一挨到岸沿,她便有些脱力,仿佛又要被水浪拖拽下去。 此时池边乱作一团,她上岸的地方离搭筑的看台尚有一段距离,草木遮蔽之下,一时竟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强撑了好一会,烈日的毒热与身上的湿冷交杂,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火极地。 眼前恍恍惚惚,远处的人群与花木混做一团,身子越来越沉。 系统察觉到她的异样,同样焦心不已。 然而它如今的能量微薄,一日能使用的次数十分有限,并没有任何办法。 大约过了半刻钟,郑袅全然丧失了气力,只能放任自己沉坠下去。 /……/ 沈谡倒不曾瞒骗郑袅,他先前告的的确是病假。 沈谡五岁那年,莲妃将将身死,她的母族便联合其他部族起兵造反。 春开时,这些胡虏在边塞城池烧杀抢掠,所过之处横尸堆积、血肉成泥,形势惨烈教人耳不忍闻。 从前沈谡常常被圣人抱坐膝头,带他游宴颂诗,骑射舞剑,甚至径直携去朝堂听政。 不过垂髫之年,他便得享文臣墨客的词赋赞誉,叹他何其早慧聪颖,何其天资卓绝。 大绥尚未立储,这样风光无二的圣恩,几乎是要将太子之位衔喂在他嘴边的地步。 待到他日出阁,沈谡即刻就可入主东宫。 如今因为身系回鹘药罗葛氏的血脉,他一夜间君心尽失,沦为阖宫乃至整个大绥的笑柄。 接连三载,圣人对他不闻不问。 那些往日被他压了一头的皇子嫔妃,纷纷拥上来,只为乘势踩他一脚。 太液池边时时有推他入水的黄门;一到夏日,枕被下的毒虫蛇蝎更是常见;有许多毒加在茶水香薰中无色无味,是银针也试不出来的。 概因沈论恶他良久,手段尤其出格。 十三岁的沈论脾性之顽劣,是任何一位夫子都不能轻易忍受的。 实则他儿时恶名更盛,每每凛冬,他便将宫婢、黄门依次推入太液池中,只为玩笑取乐。 六、七岁的沈谡,因为宫人有意无意的苛待,生得格外瘦弱。 无人顾瑕的角落,他被沈论带的人轮番按入池中戏耍,竭力扑腾的手脚如同受惊的雏鸟。 然而无论如何挣扎都显得徒劳。 待到他浑身浸满刺骨的池水,眼睫鬓发挂上冰渣,才得以匍在岸边喘/息片刻。 这样难熬的冬日,他虽留住了一条性命,落下的病症却拖沓难愈,遇寒时极易反复。 梨园里风露湿冷,沈谡夜宿过后就隐隐不适,再兼此番落水,很快大病了一场。 好几日夜里,他高热不止,喂的汤药尽数吐出,粥饭更是进不了口。 针科里名声最显的几位医师接连赶来,压着沈谡的膀子好一通扎,忙活了半宿不止。 终于逼出他一口瘀血,待发过一场大汗,这才隐约见好。 此后沈谡药石不断又过数日。 待到病愈,窗外的榴枝已经结了涩果,禁苑诸人不日便要返程。 汴京城里的学院规矩森严,课业繁多,贵女公子们都紧抓着这几日的光阴,聚在一团投壶射履,打马蹴球。 行宫内欢声笑语连绵不休。 沈谡却显见的沉默,即便是秦玉同他搭话,他也懒怠理睬。 只是整日靠在阁楼的窗棂上远眺,既不下棋也不练字。 初秋的日光闷窒,照得人昏昏欲眠。 在库房司门、或是看管陈设的活儿是最无趣的,小黄门们为防秋困,便围在一处玩起了弹珠。 沈谡在阁楼上看的一清二楚,他招来秦玉,指尖轻轻点过那几个小黄门。 而后说:“我要一副这样的珠子,琉璃做的。” 许久不开口说话,他的嗓音有些沙沙的。 绥朝的琉璃是稀物,大多都用来做杯盏碗具、或是殿堂中的摆件。 圣人最尚节俭,不喜淫奢,宫廷中少有用琉璃做玩物的皇嗣。 倘若是士族中的纨绔子弟,不常与圣人照面,或许会有一两副这样的弹珠。 秦玉差人去问了一圈,竟从郑袅手中借来一副。 琉璃珠中融了金粉、珍珠,甚至凝了一整片鲜艳的花瓣,女儿气十足。 沈谡见了却半点不觉怪异,他原本就认识这珠子的。 然而不过把玩了一个下午,他又兴致缺缺的扔在了一旁。 秦玉发觉,沈谡的这几日的心思实在有些反复无常。 他揣摩不出因果,于是斟酌着发问,“殿下可是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不如说与奴婢听听。” 沈谡看着殿外那一池残荷,忽然道:“你何日将弹珠还给郑袅?” 秦玉一怔,几乎是即刻就明白了,他很快接话,“郑小娘子说,此物送与殿下,无需归还。” 顿了顿,他又说,“殿下病愈,她此前事忙无法脱身,明日得空,便来拜访殿下。” 沈谡听后不置一词。 无需千里望,仅凭一副血瞳,他便能在阁楼上将禁苑景象一览无余。 郑袅在忙?她在忙什么? 忙着同宣平侯家的世子乘舟采莲,还是忙着与沈论那个蠢才在马场上争胜。 地藏菩萨说,凡人若撒谎成性,死后便要下拔舌地狱。 沈谡想,郑袅日后就是要做哑巴才好。 凭着这样一张嘴,她究竟还要骗多少人。 8. 捌 郑袅将怀里抱着的荷花藕蓬递给岸上的疏影,再将借来的宫船曳岸一停,不消多睨一个眼神,立时便有小黄毛来扶她上岸。 她看了眼这出奇殷切的小黄门,再看了眼他身后穿着白衣的候门公子,没有说话。 倘若只是一次两次遇上这场面,郑袅也就点头笑过了。 然而,这已经是今旬第四回遇见许怀邑了。 他站在那满塘荷花前,穿着一袭清澈的白衣。冠玉般温润的面容上,尖尖的狐狸眼一笑就弯起来,搭上他颊边的酒窝,有一股说不出的纯然乖巧。 可是他眸子中匿着明灭不熄的光,像豹子盯准猎物一样紧紧抓着郑袅。 这样的眼神她在上辈子与各色男人斡旋时不知见过多少次,这就是男人对女人势在必得的眼神。 她在心里咂舌,她今年满打满算将将十三岁,这候府小公子也不过十六而已。 古人早熟,这个年纪的少年人之间有些暧昧青涩的情愫不足为奇,但是这种进攻欲十足的姿态就叫郑袅多少有些不适了。 她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对着许怀邑浅浅福了个身便很快走远。 郑袅知道,这样的态度实对待救命恩人实在是有些失礼,可眼下她顾不得这许多。 前番她险些溺毙湖边,确实是许怀邑一力将她救上来的不假,然而此事阿耶已代她郑重谢过礼。 他们再多生纠葛只会惹人闲话。 脖颈上挂着的莲花坠微微发烫,而后从中传来系统瓮声瓮气的声音,“许怀邑就是你以后要攻略的男二,你们提前接触一下也未尝不可嘛。 ” 原身十八岁前与男主两小无猜、情意绵绵,甚至发展到了情定终生的地步,却在隔年男主战败遭贬时,与彼时意气风发,深得圣恩的秦王有了私情,转头抛弃了正当落魄的男主。 从此郑袅一跃从沈谡心心念念的白月光,化身为他恨不能生啖血肉的负心女。 秦王沈诏,正是方才照面的候府世子许怀邑,他与如今付皇后膝下的颃阳公主,原是一对偷龙转凤的表兄妹。 个中辛秘,郑袅无意探究。 只知此后三年,沈谡隐忍不发,直待沈诏奉旨登上皇位,将皇后宝座献与郑袅之际。 他以清君侧的名义领兵杀入宫中,与禁军里应外合,一举歼灭沈诏心腹及其亲眷,其中郑袅更是深受其辱,被他以毒剑剜心、丢入烈火,寸骨不留。 郑袅想到这不堪的结局,秀气的眉头就拧巴起来,她不答反道,“系统你发个毒誓,我被沈谡了结的时候绝不会有半分痛楚,如若不然你永远永远遇不上靠谱宿主、吃不上一口热乎饭。” 系统立即唯唯诺诺应是,它是很软性子的系统,平时就负责代上头的主子发个话办个事,对上郑袅这种有主意的宿主,它是向来不敢置喙的。 毕竟它们系统靠“念力”为食,宿主任务完成时天地间方有此物,他往往就靠主子笼络到手里的念力零头吃口饱饭。 于是它跟着郑袅一路转回明水园,直到她吩咐人将郑珏午间要吃的莲子羹备好,它才又想起这个问题来。 郑袅听罢还是不作回答,她正愁另一桩事——郑珏近来格外苦夏,除却莲子羹就用不下旁的吃食。 单是为了此事,她已然费了许多周折。 一则她一吃莲子就起疹子,这是阖府皆知的事情。 如若从外头采买莲子,昌平立刻就知道这是为郑珏备下的,她对郑袅有几分照顾,对郑珏却是憎之入骨,甚至会在他的吃食上动手脚。 郑袅不得防之又防,亲去采办。 九曲池满池的莲花,只需向太仆寺借一叶扁舟即可下湖折取,然而管船舶的黄门得了沈论几人的授意,即便这样的小事也要刁难郑袅。 今日是说怕她在池中冲撞了贵人,明日就是推说船只不够,总之有百般的借口。 郑袅再不能忍,带着歌舒提着马球杠杀去球场,将沈论几人狠狠打服了,才终于得以如愿。 只是莲子偏凉,她是不能教郑珏一直吃下去的。他从娘胎里带的弱症,就像件易碎的琉璃器,总教郑袅捧着护着,费掉她许多心神。 她这个人心冷,对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却是最有善心的。上辈子的小妹这辈子的郑珏,都是真正意义上和她相依为命的亲人,全世界独一份的依赖她,她没法不上心。 她将手里的医书、食谱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方才看见一道不错的药膳方子,正准备趁着晌休试上一试,就看见院外探头探脑的秦玉。 她转而挂上忧心忡忡的面容款步迎上去。 郑袅自然没有忘记沈谡这人有多怪性多难缠,她苦心救他上来,原本也是想要借此事在他面前邀功的。 然则系统是个爱掉链子的。 这样关键的时刻,它忽然畏缩不前、拿着数据算来算去,最后居然告诉郑袅——沈谡此时气运动荡、命悬一线,正是因为她和系统这个外来产物的干扰,故以她们远离沈谡一段时日,才是保全他性命的上上之策。 郑袅原先不信,只身凑近沈谡的宫殿意欲试探深浅,哪晓得不过爬窗看了他几眼,当夜就传出他病日危矣的消息。 于是再不敢冒险。 “殿下眼下可见大好了?如若不嫌叨扰,臣女今日能否亲去探看?”郑袅蹙着细眉低垂眼帘,眸中忧愁不掺半点假意。 秦玉等的正是这句话,如今得了准信,恨不能足上安翅,领着郑袅俯冲至含光殿。 然而他不论心绪如何翻涌,面上神色仍是自若,只有匆匆的步履泄露了他心中的遗迹。 秦玉打头,郑袅提着小厨房新做的清络酥随后,另有侍婢一二,一行人紧赶慢赶行至含光殿东阁,迎接他们的却只有一扇紧闭的殿门。 秦玉哑口无言,大明宫中造物无一不奢丽华贵,而如今——正是这扇华丽、沉重、纂刻十二般云纹的配殿门,将他家耍气性的殿下和他盼了半个月的姑娘狠狠地隔在了两地。 他硬着头皮敲了几声门,果然不得应答。 拭了拭额角的汗,秦玉呐呐道:“殿下许是在歇晌觉。” 郑袅颔首,“是我们扰了殿下清净,等上片刻也无妨。” 午间日头尤其晒,不消一刻钟众人身上就氲上密密的汗珠,郑袅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心里实则狠狠的啐着沈谡的狗脾气。 忍着暑气又捱了两柱香的时间。 她方才掐着点幽幽开口:“是臣女不晓事,教殿下生厌了。听闻近日暑温邪盛,伤了殿下肺气,这盒清络酥最是清肺解暑的,若不嫌臣女手拙,小玉公公且代为呈上罢。” 话罢,她装模作样的叹一口气,侧过身低眸掩面,仿佛很是伤怀。 秦玉看着面前紫檀木的食盒,接也不是拒也不是,然而阁中的殿下迟迟不见表态。 他正要咬牙接下,手指还未搭上盒柄,身后的殿门便被轰然推开,吓得秦玉一个踉跄,险些磕上地砖。 他回头瞧见自家殿下黑得像锅贴似的俊脸,忙推回那食盒,“ 郑娘子还是亲给我家殿下罢。” 他壮着胆子递了句话,便扶着襥帽、急急趋步去了沈谡身边。 郑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比较妥帖,实在是沈谡的脸黑的吓人,一双桃花眼又凶又冷,煞气冲天。 她总觉得再多蹦一个字儿都有被他干掉的风险。 她尝试着来一个比较柔和亲切又自然的开场白,“可是我们在殿外喧哗扰着殿下了?” 回答她的是愈加气势汹汹的关门声,她摸摸鼻子,一面笑一面暗暗咬牙,最终迈着矜持又急切的步伐远离了含光殿。 狗脾气,狗脾气,谁爱哄谁哄吧。 郑袅从来不是什么好性儿的姑娘,从前一贯是她骗得人巴巴来捧她,哪有她捧着别人的道理。 况且这会儿硬湊上去也不是对策,她心里有分寸,系统却是拿着刚才检测的数据急得团团转,“沈谡怎么气成这样?宿主你做了什么吗?” 郑袅嗤笑一声,“我还没和许怀邑有什么实际的牵扯呢,就给沈谡气得眉不对眼的,你还撺掇我去攻略许怀邑吗?” 系统不能理解,“他,他分明还没对你动心呐,怎么可能这般在意…这些捕风捉影的事…” “不知道啊,属狗的吧,领地意识这么强。”郑袅撇撇嘴,因不想和系统解释男人的种种劣根性,只好随意搪塞它几句了事。 夜里熄了灯,郑袅躺在床上琢磨着如何平息某人高涨的怨气,这种事既急不得也拖不得,想着想着就阖上了眼。 睡得正香甜,系统在脑海里炸起平地惊雷,“承晖殿着火了!” 郑袅捏紧了拳头,这个时辰…就是天王老子屁股着火了又与她何干??!! 一口气还没吸上来,系统又囔囔了,“沈谡也在里面!” 郑袅睁开眼睛,披起一件织锦褙子一个健步飞冲出了床帷。 9. 玖 将明未明的靛蓝天幕下,大簇大簇的烈火桀桀涌动,好似绣刻在幕布上的大红金背花,盛大灼丽。 来往的火兵、黄门不停地用机桶升了水柱去灭火,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水囊砸入其中,却不见火势有半点停歇之意,反而愈演愈烈。 纵是隔了七八丈的距离,郑袅都觉得自己的面颊被熏得燎热刺痛,她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听着怀里的莲花坠细声细气的分析情报。 “这火是从西配殿燃起来的,承晖殿年久失修,马头墙也不如从前堪用,大殿的横梁残朽,再兼浇沥了桐油,火势一起便有些收不住了……” “夜半三更的,沈谡如何又在其中?” “你久不与那些贵女交际,恐怕不知道。近日宫中流言不断,直说这承晖殿闹鬼,莲妃娘娘的芳魂被困囿其中,夜夜啼哭。你晓得的,她到底是沈谡的生身母亲,死的又那样惨烈,他许是…许是…心里十分放不下罢。” 郑袅听后不置可否,只扬扬下巴,示意不远处的望秦宫方向——沈论、端阳皆随各自的母妃居于此地。 “禁苑内时时有禁军巡弋,以防火患,若是平日,又哪里会教火势拖延到这样的地步,想必又是人为之祸了?” 即便没有凿实的证据,系统也是认同郑袅的看法的。 实在是这起子人行事太过狠绝,莫说殿内大大小小的窗棂尽数被封,就连台基上的吉祥缸也不许储备半点救急之水。 这俨然是赶尽杀绝之意了。 郑袅禁不住心中躁郁,蹲下身子攮了攮散乱的鬓发,“算计来算计去,恶果竟落到我头上了,你且说罢,这次可有何法子救他?” 系统默了一瞬,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而后颇有些心虚的献上计策。 郑袅忍着一波波令人窒息的热浪行至正殿深处,终于在一座高大的云母插屏前找到了沈谡。 怎料他与自己预想中气息奄奄的模样相差甚远。 岂止是相差甚远。 冲天的火光、翻腾的烟尘中,一袭玄衣的少年茕茕孑立,火舌汹涌,欲要舔舐他的衣摆袖角,最终却只是虚虚穿过他的身躯,未能伤他毫发。 远远望去,火花缭乱,一起一伏的红焰竟似怀揣怯意,匍匐在少年足畔。 郑袅接住自己摇摇欲坠的下巴,低声质问系统:“这又是何故?!” “这、宿主您也是关心则乱了不是,朱厌在九重天属朱兽一脉,朱兽族人主火刑金,八寒地狱中的红莲业火他尚且不惧,更遑论区区人间火难…万般孽火皆要认他归宗哩!”系统支着小尾巴,谈及此情,竟颇有些自鸣得意。 郑袅不可置信,这猢狲在得意什么呢?? “他朱厌大能自然是神通广大,不将这俗火放在眼里,可我郑袅只是一介凡胎!即是如此,你又何必将我从床帷里提拎起来,再诓到这火海受罪?我是吃足了苦头,人家却不消承情的!” 系统有些没了底气,“可、可我能庇佑你呐,这避火符可保你在火场平安自如。我只是想着你们先前大闹了一通,这、这不正是个缓和的机会……” 郑袅顿觉头痛欲裂,“拿我的命来缓和?且不说我一女流弱质横越火场、美救英雄一事有多难令人信服…单单眼下,我撞见这离奇的一幕,你焉知沈谡不会为了灭口取我性命?” 人家是下凡来渡劫的,又不是下凡来搭戏台子供人观戏的,此等天机岂容轻易败露? 系统在同族中年岁尚浅,不过初初接过一个任务,尤是个愣头青。此番说教才终于叫它觉出味来,一时间愈是琢磨愈是慌张。 “那那、这可如何是好…宿主…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自作主张呜哇。”系统扒着郑袅的袖口,急急推搡,“你且速速离去,此处由我遮掩,定不能教你受累。” 郑袅扶额,“哪里就到这生离死别的地步了,快快一起走罢。” 一人一统几番对话皆是在识海中默默进行,看似篇幅冗长,现实中不过几个瞬息而已。 郑袅屏息迈出几步,因注意到沈谡立在那屏风前不知在观望什么,颇为专注的模样,于是放下些心来,继续悄声向前。 避火符虽能完美避火,隔热的效力却只是平平,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将郑袅蒸得额发尽湿。 她心中叫苦不迭,忽尔堂中穿过一阵妖风,既令火焰高涨,也抚得人汗孔舒凉。 妖风久久不停,郑袅一愣,霎时只觉得齿冷。 “郑袅,你是来救我的吗。”又轻又淡的问句,自身后幽幽荡来,分明隔了漫漫火海,却额外清晰地袭入郑袅耳中。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沈谡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有些粗粝,像钝刀划过破败的木具,又沙又旧,混着风吹声、火动声,显出几分诡魅。 她僵着脊背回过身,果然看见沈谡寸步不动的立在那屏风之下,应是大病初愈,面色比以往要素上三分,身形也略微显得羸弱,唯有一双瞳仁红的扎眼。 风焰掀得他的墨发与衣袂齐齐翻飞,仿佛一朵开到荼靡的扶桑花,连同他颓丽到极致的面庞一起融进这熯天炽地之间,化作刺目的火焰,转圜不散。 郑袅竭力扯出一个笑来,道:“不是的,殿下,我遭人暗害,正是来找您救我的。” “火太大了,我…我很害怕。”她不动声色命系统撤去部分的避火符,曼步走过去。 浓烟呛进鼻腔,郑袅很快感到体力不支,只得勉力攀上沈谡的臂膀,她放柔了声音,丢掉平日的尊称。 “好在,好在终于找到了你。” 郑袅一面涕泪涟涟,一面在心里飞速编织措辞。 她此前屡次三番对沈谡施救,自然不是因为她多么宅心仁厚,只因时机恰在眼前 。 她救得起,既不惹大祸、也不教人疑心 ,更能得他三分青睐,是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此遭形势却大不同。 一个少女在龙舟竞渡时救起一同落水的同窗皇子,世人只当她淳厚衷心,与沈谡情分非凡; 倘若换成一个弱女子在众人酣睡之际、从众多禁军都无计可施的火场中救出皇子,世人便很难不惊疑不定,甚至以为她是故意使计博宠了。 沈谡可不是蠢人。 郑袅凝眸,原本素白的小脸被烫得两颊灼粉,一行行清泪滑入鬓角,真可谓海棠泣露,好不可怜。 她有气无力的虚偎着他,道:“我也不知是什么缘故,只一睁眼便置身这炼狱之中,心里实在害怕,惶惶徘徊了一会,仿佛是看见了殿下,就急忙寻来了。” “殿下,此时正殿的火势已然得到了控制,我们借机逃脱罢!” 沈谡长她两岁,正是抽条的时候,早已比她高上半个头不止。 故而此刻他一垂眸,就能看见郑袅凑在他肩头的面容,垂落的长长眼睫,嫣软的唇瓣翕动,琼花般的脸颊泪痕点点,实在动人。 沈谡默了默,她倚靠的那片肩头——上面的布料被乱飞的残火燎破,故而此刻不用开口,他也能听见少女纷乱不堪的心声,可这其中并没有他想听的答案。 于是他问道:“郑袅,你素日与我这失势的皇子交好,对我百般照顾,可有缘由?” 郑袅哑然,这样火烧眉毛的时刻,纵然沈谡无畏,她确是很惜命的,哪里还有心神扯这些虚情假意的话头呢。 不过她还是勉力应对,埋低了头羞红了脸,“殿下又何必明知故问……” 话说三分留七分,是她惯用的糊弄伎俩。 沈谡却不依,“我不知。” 郑袅额上几要绷出青筋,仍只能咬牙笑道:“殿下仪容甚伟,有心胸通文墨,自然是莺莺心中最好的儿郎了……” 话音未落,就觉她倚靠的胸腔传来阵阵闷笑,面前的人几步退远,立在她面前,眉眼含笑,轻声道:“郑莺莺,你与我相识半载,你说的话里,十句岂有一句真话?” “只怕今日我当真死在这承晖殿,你也只是惺惺作态掉两滴泪,转眼便投身三殿下、小侯爷的怀抱了。” 郑袅于是明了,关节在这呢。 她狠掐自己的大腿,一叠叠泪珠子淌的止不住,美目晕红,两鬓凌乱的青丝更添柔弱风情,恸声道:“殿下此话岂不诛心。我们既是少年同窗,又曾共患难,同为自幼丧母、孤弱无依之人,莺莺心下便以为更有一分情分在……” “那劳什子小侯爷,不过是萍水之交,我连名字都不晓得,三殿下心思薄鄙,无甚才貌,哪里及得上殿下半分?” 一口气吐出这么多话,热气滚上来,郑袅立时觉得头晕目眩。 她狠命站稳身子,收了泪,侧身黯然道:“殿下竟疑我至此,莫非莺莺情意还不够分明吗。” 沉默半晌,沈谡叹息,近步拭去她眼角的泪光,柔声道:“既然情意如此分明,如今殿内门窗悉数被封,逃脱无法,你可甘心与我同朝殒命。” 一番话三分真七分假,果然惊得郑袅抬起头来。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一张芙蓉面血色尽失,倏尔露出惊惧,倏尔露出灰败、愤恨。 他挂上笑靥,心中却有些意兴阑珊——师父果真是老糊涂了,凡尘人只堪同生,不甘共死,如何能教他这样的疯子何谓爱与道义呢。 思绪飘忽间,一片不受控制的火苗向二人跌来,沈谡挥手一掷,下颌突地覆上一片柔软,少女的馨香漫天盖地向他袭来。 他脑中轰鸣作响,进而听见一管娇娇俏俏的笑音,“原不甘心的,现在甘心了。” 沈谡怔忡,竟说不出再多话来,郑袅早已被呛晕过去,软软的唇自他下颌滑下来、落下去,只残余温。 10. 拾 仲秋的天一色宝蓝,丝缕杂雲也无。 汴京城楼子的报晓钟将将敲过一鼓,彩楼欢门里头就零星坐了几位嗦羊肉羹的食客,几个瘦瘦小小扎着总角的孩童在楼中窜上窜下,举着一沓小报,嘴里叫嚷着:“朝报朝报!汴京城最新鲜的朝报!” 有伙计看不过眼作势要赶人,靠窗吃馕的一位食客立时伸手,高声道:“且来一份!” 男童们机敏得如小猴一般,咻一下团团围过去,“郎君您瞧,这小报里头,撰造之命令,朝廷之差除,一应消息俱全的!”后半句声音渐渐低忽下去,“便是大内的秘闻,也连夜刊印上了。” 青袍郎君接过去一看,只见题刊上几个大字,劲爆非常,惊得他一个挺身,连连喊道:“丽贵妃、丽贵妃母族大兄被罢官了!” 四座食客纷纷侧目,不多时,孩童们兜着的小报便空了大半,食客们人手一份,圣人前日下的口谕,转头便在汴京城中传扬开来。 城东舍人府,春涧院。 郑袅正倚着藤椅吃葡萄,一只小巧的衔珠绣鞋朝地面轻轻一点,藤椅便晃晃悠悠摇起来,连带着她手中的桑皮纸也翕动个不停。 她一张桃花面轻垂,乌黑的翦羽一瞬不瞬,时不时露出几分笑意,十足认真陶醉的模样。郑珏看了,以为自家阿姐又在读什么时兴的游记变文,巴巴的凑过去,却见那上面字句俨然,与外头卖的小报如出一辙。 郑珏不解,“这样的小报日日都有,阿姐从来是置之不闻的,今日为何看得这样入迷?” 郑袅不答,只是笑眯眯的将小报递出去,“阿盏一贯是极聪颖的,想必你一瞧便知真章了。” 郑珏接过小报,凝神细看,并看不出什么眉目,只有一则的字句排版颇为怪诞,竟是从左向右排开。 寻常的书舍如何会出这样的差池?多半是刻意为之。 他将狐疑的目光睇向郑袅,除了个别左利手,整个大绥习惯如此板书的人,恐怕只有眼前这位了。 “是了是了,这篇小报的内探正是你阿姐。我同书舍的人说,若要大内消息,需将我的话一字不差誊上去,否则概不相告。如此这般,我还得了一角银子的酬金。”郑袅兴冲冲的从藤椅上跃下去,缕着银线的撒花裙一荡一荡的,撂下一句:“等阿姐下学回家,就拿这银钱去给你换煎鹌子吃。” 郑珏在后头追了几步,可恨这人转瞬就没了影,只得垮着小脸自言自语:“阿姐原说自个儿让秋燥伤了肺,才告了两日病假,怎么又去进学了。” 郑袅何曾有过什么燥邪伤肺的毛病,分明是禁苑里那场大火将她嗓子呛哑了。 沈谡当日兴许是被她的蠢气震撼了,竟然大发善心将她抛出了火场,房里的几个大丫鬟找了她两个时辰,终于在明水园外的槐花树上找到了扒着树干的她。 她顺着竹梯一路爬下树,这才听到来往的宫人说起承晖殿的大火,据说烧了近一夜,四殿下裹着毡毯从里面撞出来的时候,衣衫破败不堪,半边手臂都被火燎的不成样子,腿也瘸了,现在还不省人事。 一个小宫婢不忍的叹气,“只怕极难挨过这个秋天,我老家原有一个嫂子也是这样的情形,不过六七日的功夫便去了……” 郑袅呆愣愣立在原地,秋风打着旋往她脑仁里钻,她顿时一阵头晕目眩。 活不成了……沈谡倘若活不成了,她的自由,她的财富,她的美好来生,指望谁去! 天杀的端阳,天杀的壁虎男! 她眼一闭,竟被气得仰倒在这颗粗可抱臂的槐花树下,吓得几个丫鬟又是一阵哭叫。 窗外金乌一跃而下,郑袅叫一股煎药味熏开了眼睛。 兴许是安生睡了一觉,脑子清明了大半,她将识海里装死的系统扇醒,阴阳怪气道:“敢问莲花君,我这小女子还能活几日呢?” 好在它还不至于笨得倒灶,连忙在数据库里查询起沈谡的生命状态报告,而后拍着胸脯保证,这位金疙瘩如今龙精虎壮,半点儿问题没有。 郑袅回过味了,兔子急了也要咬人。况且沈谡这厮哪能算兔子,活脱脱一个大尾巴山猫,沈论顶着个浆糊脑子天天往他面前撞,他这是宁肯自损八百也要撕下他一块肉来,以绝后患。 她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唉声叹气道:“天可怜见儿的,四殿下这样的善心人,怎的总受砌磨。扶月,快拿我的大氅来,带些上好的伤药,同我去看看四殿下。” 系统默不吭声窝在角落,见识了郑袅川戏变脸似的一出大戏。 前去含光殿的途中,她一路神态平平,不见异色;待见了榻上奄奄一息的沈谡,她又立时换上一张凝眉噎语的碎玉芙蓉面,任谁看了都要痛心不已;等到做足了表面功夫,她亟待离开时,那边的沈谡也掐着点撑开眼帘。她就即刻作出泪盈于睫、喜极而泣的姿态,同他嘘寒问暖,喁喁私语。 这样的戏码反复了半个月,系统这个知道内情的都被哄得晕头转向,沈谡又岂能例外。 系统暗暗点头,万千戏子的亡魂都入不了主上的眼,唯独郑袅这个芭蕾舞剧演员令他青眼有加,实在不是没有原由的。 在此期间,系统还有幸观摩了沈谡借刀杀人、祸水东引、苦肉计等诸台大戏,成功见证了丽贵妃以及贤妃两大党派垮台的第一步。 火,是沈论点的。油,是端阳淋的。谣言,也是这两位散播的。 锁和吉祥缸,却是沈谡亲自动的手笔。他守拙了十三年,手上的筹码确实寥寥无几,可他自己这一身骨肉,这七年咬牙吞下的血和泪,还不足以教陛下动一二恻隐之心吗? 这其中重中之重,还有莲妃,圣人爱她。这份爱不足以使她从叛乱的母族中脱罪,也不能保她心爱的孩子一世荣华安康。 却能让与她有五分相似的丽贵妃—— 崔燕娘,一个泥瓦匠的女儿,一路平步青云,盛宠五年不衰,从美人登顶贵妃之位。就连她那群才干平平的族人也得以鸡犬升天,封了乡候,授了恩荫。 圣人爱莲妃,却逼死莲妃。 而今,崔燕娘因幼女之过,被褫夺封号,幽禁于深宫。母族中唯一有几分实干的大兄亦是被罢官贬斥,十年内不允起复。 系统最近听郑袅讲了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典故,于是道:“崔燕娘这是不是就叫,成也莲妃,败也莲妃?” 郑袅不说话,好半晌,才轻飘飘冒出一句:“不知道你们系统分不分男女,谈不谈恋爱?” 系统摸不着头脑,却忍不住害羞起来,扭捏道:“倒没有这样的说法。” 郑袅乐了,“那你就不必知道了。” 这和早已珠沉玉陨的莲妃有什么干系呢。只是帝王所谓的爱,爱欲其生,恨欲其死,薄鄙不堪,不能倚靠罢了。 /……/ 十王宅内,沈谡望着眼前这只油得发腻,皮肉焦烂的鹌鹑,一言不发。 “殿下,臣女忧心您大病初愈,胃口不佳,这大相国寺的煎鹌子乃汴京一绝,皮酥肉嫩,鲜美多汁,又能补五脏,实筋骨……”看得出来郑袅是着实喜爱这煎鹌子,开了嗓便一气儿夸个不停,直闹得沈谡脑子发翁。 “这样的好东西,你送人便只送半只?”还是稀巴烂的半只。 “殿下明鉴,这鹌子美味,供不应求,大相国寺一开市就卖了大半。莺莺排了小半个时辰,才得这最后一只。”郑袅见说辞败露,话锋一转,道:“再过几日就是中秋节,殿下要不要与我同去大相国寺赏月,樊楼有一座花灯也极漂亮……” 话毕,少女恰合时宜的埋低脸,耳尖绯红。 恰时,一束日光通过影影绰绰的花枝落在女孩耳边,耳垂的琉璃坠子光晕四散,将那寸玉色的肌肤衬的晶莹剔透。 沈谡忽然开口,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话题回应了郑裊含羞带怯的邀约。 “你这个坠子好看。” 此话即出,不须细探,沈谡也知道郑袅的白眼要翻到房檐上去了。 其实他想说的是。 因这坠子戴在她耳边,于是显得十分美丽。 11. 拾壹 然而临近望月十五,大内下了宴帖,二人尽在受邀之列。这樁话题只得揭过不谈,再无后续。 往年中秋佳节,圣人皆要召集百官在禁苑宴饮。今岁因边关战事,朝廷裁剪用度,不再铺张操办筵席,按例的秋狝也一并取消了。 皇室中人便照着家宴的规格在秋晖堂聚了一聚。两列描着峨眉的婢子在堂中穿梭,衣袂翩翩,所过之处一片桂花香影。 席上仿古制,一人一桌依次排开,挨着主位的是几个要紧的宗亲皇嗣。郑袅吃完一份半凉不热的蟹酥,又坐在末席观望了一会儿,见众人酒酣面熱、熏然欲醉,深觉这是开溜的好时候。 她一面思量一面拈起块干巴巴的月团往嘴里送。 岂料这月团是五仁馅的,嚼起来一股子冬瓜味。 她默默念了一番辅兴坊的胡饼,相国寺的炙猪肉,强忍着将这嘴冬瓜花生渣噎了下去,而后借口更衣逃去了偏殿漱口。 三四遍清茶过喉,郑袅择了片薄荷叶含在口中,忽尔想起秋晖阁是个赏月的好地段,她很该在此饱饱眼福,又忙撑着案几将窗棂子支高了。 窗外朗月高悬,似一转皎洁的冰轮,一层层月晕荡漾在蒙蒙起伏的云层间,从这厚重墨色中汲取出了一道又一道清澈烂漫的霓光。 此情此景,倘若不念几段蹙金结绣的诗句,总有些辜负良辰之憾,可郑袅是家族里基因突变般的存在,十足的文盲,她仰头咂摸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最后只得悻悻踱去了毬場跑马,一年一度的月灯阁球会将近,她看上了彩头中的一顶梁冠,预计送与郑珏做生辰礼。 她站在马厩旁,却不见侍马的小黄门前来迎接。 唯有夜风寂寥,一剪颀长的黑影投在石壁上,诡魅惑人。郑袅脖颈子一凛,悚然回头。 银杏树下,穿着象牙色鹤氅的少年郎英英玉立,唇畔笑意清浅,月华如玉洗涤他的肌骨,愈发显出神仙中人的风姿。 郑袅一双猫儿眼立时瞠得大大的,脱口而出道:“你怎地会在这?” 她分明记得——这厮不过开宴时略坐了坐,一杯贺酒下肚以后,便托病离席了。 沈谡仿佛是被她这一惊一乍的模样逗乐了,笑意渐浓,一双桃花眼微弯起来,里头既见春光点点、又有月色溶溶。 饶是郑袅生平所见美人多矣,仍是不禁醉倒在这眼波之中。她神色微怔,眸中深深倒映出沈谡的笑靥,反将他看得别开了头,耳尖染上可疑的红晕。 再开口时,少年语调已是平平,“屋里头闷,出来透会儿气。” 郑袅眨巴眨巴眼,明知故问,“可殿下离席时宫门还未落钥,并不需要在大内夜宿的呀。” 沈谡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狸奴,即刻横眉飞了个眼刀过来,郑袅见好就收,掐着嗓子示好:“殿下能夜宿在此实在再好不过了,莺莺只怕这样好的月色无人共赏。殿下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秋晖堂里与你共享月色的人不知凡几,不知道许小侯爷送的松醪酒味道如何?” 又来了又来了,乱吃飞醋就罢了,怎么还有人醋味这么绵长的?八百年前的烂账也势必要拿出来翻一翻。 “松醪酒太烈,臣女喝不惯。”她想起那筐来自十王宅的肥美大闸蟹,找补道:“既是秋日,还是蟹黄酿橙更合时宜。” 沈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思大抵是勉强满意。 郑袅怕战火二度烧身,连忙道:“殿下也是为了月灯阁球会来练骑术的吗。”她兴致勃勃的打开马厩牵出一匹小红马,“不若我们来比试比试?” 沈谡却一动不动,只是说:“你不要看那座最漂亮的花灯了?” 郑袅这才发现这人打从见自己第一眼起,两只手就一直牢牢背在身后,竟不曾松开过。 她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什么,有些不敢置信,转去他身后求证,果然看见一顶精巧异常的琉璃转鹭灯,被他悄悄掩在背后。 郑袅接过灯盏,高高举起来观望。手腕轻轻一转,灯沿的流苏轻旋,灯身便在半空中摇曳转开。光晕透过镂金箔花的灯面,一幕一幕生动的灯影戏便在金黄的杏叶、粗粝的石壁上映照出来。 实则这一连串戏影演绎得是个相当老套的传说,她早就听倦了的《嫦娥奔月》。 前世母亲说完这个故事,总是惆怅的叹息:“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可是如今,郑袅看见了全然不同的结局——嫦娥并非因贪心偷取神药,只是为了智斗逢蒙不得已吞药入口。她来到天宫后日日垂泪、思念夫君,后得王母开恩,后羿追上广寒殿,二人再度相拥,喜极而泣。 一个俗套的大团圆结局。从前的郑袅对这种虚假的圆满嗤之以鼻,并坚定的认为只有悲剧才值得铭记。 现在的她紧紧攥住手中的灯盏,仿佛生怕这美好的结尾幕画消散在风中。 沈谡第一次正经送姑娘礼物,却见这姑娘垂头望地,久久没有回应。他本就惴惴不安的心愈发忐忑,好半晌,外厉内荏的来了一句:“不喜欢便算了。” 姑娘闻言抬起头,那对亮晶晶的猫儿眼就像璀璨的玉晶石,看得他的心扑通直跳;姑娘的声音也出奇得好听,像清晨的山茶花露,甜润润沁人心脾;她说出来的话是这世间最诱人的蛊咒,一遍又一遍回寰在他心头。 她说:“殿下,我好喜欢好喜欢,这是我见过最最最好看的花灯了。殿下,你怎么这么好呀。” 他听着这些话,又想起那个怪诞离奇的梦境。梦里的姑娘也是用这幅语气这幅容色说出了一模一样的话,他被这些话哄得晕头转向,像条狗似的任她差遣了五年。 最后,她又用同样的语气说:“殿下,妾也是身不由己。”她跪下来,红裙像葳蕤生长的蔷薇垂落在满是残骸的地面,一贯骄傲的天鹅颈软软折下,“如今尘埃落定,妾输得彻底,唯求一死尔。” 汹涌的回忆兜头扑来,沈谡被结局的画面刺得左手不住的颤栗。 心里有一个声音说:谎话,都是谎话!朱厌,你堂堂武神,难道还要被一骗再骗吗? 可他望着那双晶莹的眼眸,所有不甘的念头消失殆尽,只有那极度汹涌的欲/求在心尖咆哮:“可是我甘愿,我甘愿啊!只要能永永远远被这双眼睛望着,即便是立刻死去又要什么关系呢。” “朱厌,你已经被锁着心窍活了数万年了,如今尝到甜头,还愿意再过从前的日子吗?” “不!!” 他久久凝睇着郑袅,眼下这张脸如鲜嫩的春花明净清丽,脖颈轻扬,没有一点血污沾染在她身上。 万千思绪呼啸而过,最终他整了整神,抚着袖口迈开步子,淡声道:“御街里随便淘的玩意儿,也值当你这样欢喜。” 郑袅甜甜一笑,并没有拆穿他。 转鹭灯稀奇,只有岭南深山中的几个老木匠会做,还不允技艺外传。别处的人便是想学也学不到。 而御街本是太宗皇帝设在宫中取乐子的,因今上不喜此类,这几年不过逢年过节做样子摆一摆罢了,怎么会有如此稀罕的物什。这般以琉璃做配,巧夺天工的作品,想必是樊楼的东家大费周折才得了一件,只用来镇店罢了。 寻常人就算想靠竞谜得灯,也过不了那一阶一关的刁难。 灯市一更才开市,宫门戌时过半便下钥,沈谡假病回府后,需乘快马往来方能将这灯交 到郑袅手中。 思及此,她忍不住忧心沈谡的善后工作做的是否完备,若是被圣人发现他儿子一通折腾就为了盏灯,欺君罔上的帽子扣下来也够叫人头痛的。 沈谡乜她一眼,高深莫测道:“自有安排。”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来到太液池,绕着明镜般的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谁也没有说话,却并不觉得索然无趣。 忽然,郑袅转了个方向,来到一树盛放的木槿花下,笑眯眯的说:“殿下,这花好看。” 沈谡身量高,轻易折下来一朵,原想试探着别在郑袅鬓边,这小娘子突然一个伸手,止住了他的动作。两人的手背相擦而过,一阵酥酥软软的触感蓦地传到四肢百骸,惊得沈谡手一抖,脸颊腾腾漫上胭脂色。 郑袅忍住笑,凑近一些,将那花别到他的衣衽边。再退远几步打量了一番,点头笑,“很配你的,殿下。” 沈谡僵着身子,似乎不习惯这样的打扮,面色也是淡淡的。但是接下来的路程,他的步子明显轻了许多。 月亮静悄悄的照着二人,地面的影子一长一短,有时因错位交织在一起。此情此景,郑袅却突然想到了她在秋晖阁偏殿的窘态,于是指着那轮明月道:“殿下可有什么诗适合现在吟咏的?” 她引得那少年也抬首看月,一时间两人皆昂着头,像一对呆呆的胖头鹅。其中那只穿着鹤氅的胖头鹅声如贯珠,吐出的字句乘着清朗月色,飞向渺渺云间。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盼长好,明年明月同处看。 12. 拾贰 大明宫的梅花一贯开的晚,今年却有些不一样,汴京的第一场冬雪还未落,御桥两道的红梅就发了枝。远远望去,一簇簇朱红的花枝挨着铜墙金瓦,是极热烈靡丽的景致。 郑袅站在廊庑上理了理斗篷,抖落下来一地的红梅花瓣,在一旁温书的沈谡见了,不禁道:“你今日来的这样早,就是为了去金吾院的大门口打个滚,令上书房也沾些梅花香气么?” 金吾院恰挨着御桥和龙首渠,据说那块的水土十分丰沛,前朝管苑囿的何监正便在他们门前划了一块地,专种梅花树 。 沈谡自然是说笑了——在内衙中行失态之事,是要被御史狠狠参一本的。即便是没有官身的世家子弟,也会教家中的大人受累。 郑袅踱到书案旁,就着蒲团席地而坐,靠窗同屋外的沈谡说话,十分期许道:“这样多的花瓣,倘若是新鲜采下来的,足够做一碗梅花汤饼了。汤饼下锅,用鸡丝熬的清汤一烫,放些白蜜、胡椒,冬日里喝上一海碗,满齿生香。” 沈谡阖上那卷《大诰》,将手中的小盒轻轻抛到案上,“还有一个时辰才讲课,你怎地不吃一碗心心念念的汤饼再来?” 郑袅打开小盒一看,是一排糯白的藕粉桂花糕,她立时感动得泪眼汪汪,“殿下,你真是这天下一顶一的大好人。臣女来世定当衔草结环,当牛……” 沈谡听到这儿,一下变了脸色,拈了块糕点堵她的嘴,“郑莺莺,你究竟晓不晓得什么叫做‘君子言谶’呐。” 郑袅一双猫儿眼眨啊眨,唇瓣蠕动,喉咙里呜呜哇哇似乎是想申诉几句。沈谡这才反应过来,此时指尖已是湿濡一片,他惊得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整个人活似一只熟透的虾子,鲜红滚烫。 刚从日华门穿进来的孙沅月,隔了十丈远就望见这幅光景。唬得她抓紧了绣帕,与身侧的颃阳窃窃私语:“这是怎么了?四殿下的模样是偷吃了酒吗?还和莺莺一道呢?只怕他是要醉晕过去了,莺莺往常带的都是乾和葡萄酒,烈得很。等闲消受不住的。” 她一向是这样话多又密的性子,并没有什么坏心思,借此倒勉强能和这位贵主搭几句话。 颃阳自幼养在国母膝下,总是比一般人家的小娘子要早慧些。她虽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不爱多嘴,束了束腰间的鞭子,便进屋去了。 沈谡闷头在屋檐下吹了半晌的冷风。待他回到郑袅身旁落座时,耳廓仍是透着一弯血色,郑袅忍不住逗他:“殿下,我哪里是君子呀。” 这是在回他前面的话。 沈谡不理会她,只垂着眼帘读文章,那漆黑的翦羽时不时巍巍一颤,却显得不是那么专心了。 嘉平十二年的十一月倏地就蹁跹远去了。临近腊月,大明宫内已然是呵气成雾,几乎有滴水成冰之势了。 腊月的头一天,翰林院的韩侍读领来一个瘦瘦怯怯的小郎君。据说是沈谡那位病了大半年的伴读,光禄大夫府上行七的公子,姓赵字临渚。 郑袅带着笔墨典籍挪了座,新换的同座是位爱穿红衣的小娘子,雪肤琼貌,十四五的年纪,一身气韵浑然天成。郑袅暗暗点头,不愧是圣人最爱重的嫡公主,这风姿这气度,甩了某只沙包十条街不止。 清思殿的小佛堂中,被关禁闭的端阳正苦苦抄着第十三遍《金刚经》,忽尔一个喷嚏涌上来,连带着她手中的紫毫笔一颤,写了一夜的梵文全乱了,气得她两眼发黑。 颃阳性子坦荡固然好,只她一双凤目凌厉,性子也傲,实不是郑袅这种偷奸耍滑的小人可以轻易攀附的。 这本不算什么,要命的是郑袅的学问差得愁人。讲《礼记》的韩夫子恰与她阿耶是同年,是位颇为古道热肠的老丈,一场经筵半场都要盯着她,不忍看她出半点岔子,俨然是打算替她阿耶分些教子的重担了。 譬如眼下,韩夫子将手一背,朗声道:“诸子百家释义周礼,谈及礼乐之道,诸位且与老夫说说,这当中,何为礼化?何为乐化?” 言毕,他眯着眼在室内巡睃起来,可叹他年事虽高双目已花,却有一片赤忱的育人之心,硬是在角落里找到了缩着头的郑袅。 说时迟那时快,近窗的长案边,一道玉色的身影笔挺屹立,好似那拔地而起的神秀山,乘云驾雾,救郑小娘子于水火之间。 沈谡规规矩矩做了个揖,侃侃道:“回夫子。孔圣人曾有言:‘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乐于中出,礼自外作……” 这些之乎者也,郑袅是听不懂的。她睁着眼开始神游。一会儿想,承晖殿那场火放得真是合宜;一会儿想,沈谡的哑巴人设也是立得恰恰好。 她现今犹记得——烛火昏昏的凉风殿,太医署的医师医正们将殿中的千工床层层围住。 资历最老的太医令移开给沈谡把脉的手,拭了拭额角的汗,斟词酌句道:“禀陛下。四殿下年幼时,心脉尚发育不全,便经历了大起大落。过喜过悲皆伤心脉,心络系于舌本,自此血瘀脉络,也就很难言语自如了。臣觉着,针灸疗愈此证是最有成效的,再配些逐瘀行气、益养心神的方子,或可一试。” 郑袅隔着屏风听了良久,大殿寂静,几可闻针落之声。年过花甲的太医令忙活了小半宿,终于听见少年吐出了一个词——“阿耶”。 短短二字,竟教圣人红了眼。 按大绥旧例,皇子十五出阁,不日就需前往封地就藩。个别极得圣心的皇嗣,方可留在汴京侍候圣架,通常圣人会在六部拨个位置给他们,权当历练。 也只有这批人方可勉力争一争那至高位。 然,一个有番邦血统且口不能言的皇子,是断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的。 如今,圣人却像是要将深埋了数十年的怜子之情在一夕间蓬发出来,授官建府,封王赐邑,一应荣赏接踵而至。据闻中书省早已拟草了册封的旨意,待到开春,郑袅就应当唤沈谡一声“大王”了。 郑袅有些想笑,这称呼真是怪得很。 冬日里的晨晖凄朦,不甚明亮,以至于照不透那面薄薄的糊窗纸,只得在白日也点些油灯照明。“噼啪”一下,是灯花剥落的声音,沈谡的策论亦到了尾声。 郑袅望着他头上那顶弁冠,上头嵌的蓝田玉清凌凌透着光,有些像沈谡的眼睛。 美极静极,看什么都显得澄净。 郑袅忽觉有些索然无味,临到下学,她伏在案上,慢吞吞的拾掇着课本。 冬日太冷,学堂中的人散得格外快。唯剩沈谡跽坐着运笔抄书,腰杆挺得笔直。抄了三四页,已经无甚可做的了,身后的声响仍是窸窸窣窣没个完。 他拗不过,气冲冲的回头,讽道:“你是预备在这儿夜宿了?”郑袅一愣,旋即蹙着眉可怜巴巴道:“不能怪我呐殿下。这天儿太冷了,我的手都僵了,没劲。” 说着她将纤纤玉手往前一摊,果见那十指指尖被冻得通红。沈谡冷着脸,将她今日要做的课业一并收拾整齐,提着书囊,大步往外走。 郑袅很快又高兴起来,跟在他屁股后面,叽叽喳喳不住嘴,“殿下,你当真一点都不怕冷吗?”“殿下,樊川开了家跑马场,明日休沐,我们一同去逛逛罢。” 沈谡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因郑袅追的吃力,他将步子放慢些,宫道便变得漫长起来。 少女的声音清脆,他目光轻垂,蓦然看见一点莹白缀在她颤动的长睫上,很快,柳絮般的雪花簌簌而落,几乎是顷刻间,两人的肩上、发上、衣襟中就坠满了白雪。 这是今岁的第一场雪。 郑袅仰头一瞧,立时笑弯了眼,道:“殿下,你怎么头发都白了?”她知道,沈谡必然不会答这样傻气的话,于是又道:“莫不是被我气得?” 沈谡眉头一沉,她即刻提着裙裾跑远了。郑袅幼时养在江南外祖家,爬树捉鸟俱是得心应手,倘若惹祸挨打了,也能逃得飞快。 而今她向昭训门一转,瞬时就没了影子。沈谡亦不去追,依旧信步走着,到了拐角,果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佯作不知,头顶的梅花树猛然一倾,白雪夹着红梅砸了他满身。 没有痛楚,只有浓烈的梅花香往他鼻子里钻。 沈谡闭了闭眼,将手中的书袋系在了腰间,冷白的指节探入雪中,冲着前头疾步避难的郑袅一掷,一时将她遍地金的大红斗篷都打湿了。 郑袅回过头,欺霜赛雪的两腮染上薄粉,黑晶石般的猫儿眼一睨,却因怒气更增神采,乌发朱唇,光艳灼人。 这个时辰的外庭一素没有什么人,官人们大都散值了,只余几个点卯的侍卫罢了。 许怀邑刚领了户部的差事,需得进宫同圣人谢恩,先才因在蓬莱殿同姑母用过饭,便搁延了一阵。 他行至昭训门下,恰撞见了这对亲密无间的璧人。 这画面与他前世在乐游原中为郑袅折花的记忆重合,愈对比愈教他妒火中烧。 许怀邑扯了扯唇,却因为怒气太重,这笑便显得十分可怖,旁边的小黄门缩了缩身子,只觉得脊背森森发寒。 13. 拾叁 这一夜的汴京城雪大如席,许怀邑再次梦回前世。 许怀邑自十六岁初入朝堂,便是由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起步——至于那些十年寒窗苦读,通过层层科考脱身而出的寒门士子,即便是当中最了不得的庶吉士一流,也须得从正七品的官位脚踏实地往上爬,熬个约摸六七年,方能有机会与他比肩。 诚然,他是有门第恩荫的背景因素加持,但若要以才干见高下,他的实力也是绝不容人小觑的。许怀邑自四岁开蒙,便在大明宫与彼时还未被立储的皇长子为伴,每日所学皆由翰林院最为博学的大学士亲述。 进学八载,四书五经这样的根本课目自不消说,每旬的骑射功夫考评皆优,平日里习时务策更不曾懈怠。其余书学、算学诸类,他也扎扎实实学了三年有余。 嘉平八年仲春,年仅十六的皇太子沈谏夭于一场风寒,礼部依制治丧,追谥文忠。满朝文武举哀,民间禁嫁娶、停乐三十日。 讣告传到许怀邑所在的台州时已近暮春,他随尊师樊川先生在此地游学。相隔千里,哀思难表,他为这位亦兄亦友的文忠太子服素斋戒三月。除服后,他收到宣平侯府加急驿寄的家书一封,出自他的母亲宣平侯夫人之手。 信中寥寥几语,只道是生母病重,要他回京侍疾。这可谓是极其难得的,他的这位生母,寡言冷淡,是位一年里有八九个月都在榻上的病美人。因他自幼教养在老侯爷膝下,母子之间亲缘十分淡薄。 孝道不能悖逆,许怀邑仍是归家了。一匹快马,日夜兼程,他衣裳尚来不及换,便匆匆踏入了侯夫人韩氏所在的兰舟阁。 韩氏见到风尘仆仆的他,第一句话是:“即日起,你便去国子监进课,只需读上一年,我便叫你在国子监任祭酒的舅舅举荐你去六部历事。你又有一个做皇后的姑母,届时分得的差事哪里会有一点不好呢?只管安心去罢。” 许怀邑良久没有说话,待听到韩氏闷闷咳嗽起来,他方才垂首作揖道:“母亲的安排自然是极周全的。只是本朝皇子都不曾有未满十五便出阁入仕的先例,儿虚岁不足十四,尚未袭爵,实在不好僭越。” 他赶了一个月的路,两掌间被缰绳勒出深深的淤痕,掌心交叠在一起钻心的疼。 韩氏却仿佛看不见似的,听完他一席话,反倒笑了起来。这应当是许怀邑头一回看见她露出笑靥。 韩氏一面笑一面轻声咳嗽,一双柳叶眼盈出泪光点点,室内灯火如昼,将她素来清冷的面容衬得温和了几分。她用素帕掩着唇,终于认真看了他一眼,道:“这本该是你应得的。” 许怀邑于是在国子监做了一年的监生,隔年吏部铨选,他自请去了台州外放为官。只是吏部的文书还未批下,老侯爷便谢世了。 许怀邑需得丁忧一年,待到嘉平十一年,他的父母双亲竟一力要求他留京,他只得在户部任职,不过熬了两年,韩氏又病危了。 风雨交迫的夜晚,许怀邑伏跪在她的病榻之侧,听着周围仆妇低低的啜泣声,并不怎么觉得难过。忽尔韩氏抚上了他的手,许怀邑这才发现她的手是如此的枯瘦冰冷,与窗外挂着寒霜的枯枝恐怕没有什么区别。 韩氏的眸光已然涣散了,却仍竭力抬着眼皮不断逡巡,似乎很不甘心的样子。 终于她将目光落在了许怀邑的眉眼上,慢慢露出了一个极为恬静的笑容,她的声音因为病痛变得沙哑,再不复从前泠然动听。 可许怀邑知道,这大抵是她生平最柔和的语气了,她轻轻的哼起一首童谣,对他说:“昭昭乖,阿娘给你唱曲儿,莫哭,莫哭……” “八月无霜塞草青,将军骑马步空城……汉家天子西巡狩,犹向江东更索兵……犹向江东更索兵……” 屋檐的群鸟展翅飞远了,只留下一阵扑簌簌的余音。许怀邑望着面前这片金砖地面,忽觉面颊一片湿冷 ,原来是自己流泪了。 他想,毕竟是生母逝世,为人子女倘若不掉些眼泪,只怕是很不成体统的。 许怀邑十九岁这年,天子脚下的登闻鼓突然被敲响。一位衣衫褴褛、面白无须的老丈跪在宫门前申诉冤情,声音尖利不似男子,他直言宣平侯许歧阳同命妇韩氏勾结宫闱,密换皇嗣,祸乱朝纲,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朝野上下无不震动哗然。 宣平侯一族出自荥阳许氏,原是大绥八大望族之一,延袭百年余。如今的子孙资质已大不如前,但许氏女多貌美,秉性恭柔,大绥开国以来,近半数的元后、贵妃皆出自许氏。 于是宣平侯府凭借外戚之权在世家中站稳脚跟,朝堂几代更迭,门楣屹立不倒。 十九年前,建安元年。 宣平侯夫人韩蔺入东宫拜谒太子妃许氏,当日突发暴雨,惊雷阵阵,两位孕妇相继临盆,几乎是同一时间诞下一对还未足月的婴孩。 韩蔺的产房在西配殿,她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睁开眼睛,却看见自己一贯不着家的丈夫坐在床沿,怀中抱着一个宝蓝色缎花暗纹的襁褓,她不禁皱了皱眉,有些嗔怪:“朝朝儿是个女娇娥,怎么弄个这样老气横秋的颜色给她。” 许歧阳转过脸,他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仗着同胞姊姊是太子妃,整日里走狗斗鸡,没个正形。只有一张脸绮丽异常,曾有艳冠京洛的美名。 在韩蔺的记忆中,这昳丽的面容却是她此生噩梦的开端,她听见许歧阳笑着道:“芷娘累糊涂了,我们家昭昭分明是个小郎君。用宝蓝色才是正正好呢。” 韩蔺愣住了,一时望过去,便觉浑身发寒。这是韩蔺日盼夜盼、历经万难生下的孩子,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会不知道她是男是女呢?她纵是脱力得要晕死过去了,仍强撑着看了自己的朝朝儿一眼的! 韩蔺自幼才情卓然,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是断不可能记错的——她的朝朝儿,肤白如雪,眉心还有一颗小红痣,是天底下顶顶漂亮的小女娘。眼下这个面色孱弱的小儿郎,她是没有半点印象的! 她的亲生骨肉被掉包了。 韩蔺知道,她从来都知道,她要哭、要闹,可是许歧阳按着她不许她出声,这个疯子、这个渣滓、这个利欲熏心的草包。 他自个儿色胆包天,欲在春日宴上对昌平行不轨之事,被昌平的亲卫一手废了命根子,此后再不能人道。 成婚前太夫人对许歧阳多加管束,并没有让他弄出什么庶子庶女来。眼下他废了,只有韩蔺的肚子里揣着一条他的血脉,倘若不是个男孩,这阖族的产业、泼天的富贵就要落到他庶弟的头上了!他怎么甘心! 许歧阳瞠着一双扭曲的凤目,吐出来的字句像蛆虫一样附在她的骨隙之间,他说:“假使我们膝下没有男儿承嗣,该怎么安享晚年呢?我那庶弟与我是最不对付的,如何能教他把持家业啊!芷娘,这是我阿姊生的孩子,是与我十分紧密的血亲了,养他总好过养别的儿郎。” “况且……况且如此,我们的朝朝儿就成了全天下最尊贵的小娘子了!那可是嫡亲的公主呐……” 这些话成了韩蔺余生的梦魇,每每午夜梦回,她只觉肝胆欲裂,苦不能言。浑浑噩噩捱了十六年,她体弱多病的朝朝儿平安及笄了,韩蔺却连祝愿的话都不敢多说,只远远的望着她戴上了翟冠,此后便再不能见了。 许怀邑站在诏狱的牢门前,听着他昔日的父亲颠三倒四的叙述着事件的由来。他忽然有些想笑。 自己这个父亲,贪财、懦弱、好色,十足的绣花枕头一个,却不想也有这样的胆色和手腕,笼络产婆、宫婢,混淆视听,买通身手好的小黄门善后。 他将这些人的亲眷牢牢抓在手里,此后杀人灭口,过河拆桥。就连自己阿姊要生两个儿郎也早早算准了,的确称得上是深谋远虑了。 若不是那小黄门机警,连夜逃窜往南方去了,生生躲了十多年,居然没教人逮住!凡事留三分,许歧阳行事太过狠绝,反逼得这阉人跳脚了,许是搭上了朝廷哪股势力,这才回京击鼓鸣冤,同许歧阳斗了起来。 宣平侯府几十年的金辉匾额,到底败在了他这个纨绔的手里。 许怀邑很快穿上了亲王的衮服,认祖归宗。如今诸位皇子中他占嫡占长,尤其尊贵。 圣人仍命他在户部任事,不过一二年,许怀邑就在各司培植了大量的势力。 嘉平十六年的年末,许怀邑被擢升为中书令,中书省作为中央最为核心的权力机关,自古有“非皇储,不能令”的规矩。 一时间汴京城无人不知——秦王若要得太子之位,其便宜程度如同囊中取物。 次年,远在关北的齐王班师回朝,许怀邑第一次见到郑袅便是在这一年的清明节令。 14. 拾肆 前世,嘉平十七年。 这一年的早春尤其多雨,汴京连着近京的邻畿道皆是淫雨霏霏。愈往南,到了江宁、苏州一带,雨势竟愈发止不住了,一场春雨浩浩汤汤下了两个月,又因这些州府挨着入海口,平素便冲积了大量的淤泥,一时间江面漫涨,将临岸的村镇淹了个干净。 近些年边境战事频多,早已将国库掏了个七七八八。圣人只得咬牙从私库里拨出一笔银子用于赈灾,哪晓得那江宁知府冯甄是个不要命的,往日里贪污敛财惯了,这一遭居然把手伸到了太岁头上,十万两雪花银子扔过去,大半进了他同他底下营党的口袋。 江南富庶,兼之这起子贪官作恶,赋税更要额外重一些。从前日子尚且太平,百姓便只将牙齿打碎和血吞,如今城郊哀鸿过野、饿殍遍地,再是如此做派,民众就全然不能忍受了。 此番负责赈灾的按察御史名唤何皋,做了大半辈子言官,是个最刚正不阿的人物。有灾民去他的府门前哭诉陈情,他辨明了原委,立时怒不可遏,惊堂木一拍,这位老御史下了决断,搜罗贪污案罪证若干,挟上一封万民请愿书,连夜便跑马回京了。 冯甄自然是很怕死的,于是伙同巡盐转运司转运使在何皋回京路上设下重重路障。然则,何皋同殿前副指挥使宋执璧有旧,早已假他之手将奏本递向了大内,冯甄此举不过坐实了他的罪名。 当今陛下为政,极尚清廉节俭,往来大约有十五年,大绥官场皆是难得的一派清明。 眼下圣人尚未迟暮,但因沉疴缠身,理政时已颇有些力不从心。不想稍一倦怠,竟埋下这样大的祸端,一趟春雨,教江淮两岸难民无数、死伤相藉。 圣人爱民如子,一时间痛心扼腕,几要怒厥过去,只强撑着一口气,将判案发落的折子拟罢,又将牵连此案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户部郎中人等一并发落了。 此番涉事官员之广,近乎是将半个江南地方布政连根拔起,六部中则数户部牵连最大。 许怀邑的心腹难免被波及,中书省又泰半都是自成一派的老臣,其中以左仆射资历最长,德高望重,自视甚高,很不好对付。 他在内衙连轴转了一个来月,每日里睡不满两个时辰,称得上是昃食宵衣,这才算把诸般事务理顺了。 三月三这一日仍是下雨,不宜踏春,朝廷虽允了旬假,长街上却并没有什么人。 许怀邑已然是累极,原打算在府中品茶听雨,松散几日,只是他听着夜半春雷阵阵,竟一时睡不安稳,于是就着窗外隐隐的雷光起身点灯。 门外烧水的小厮飞蓬瞧见屋内晃动的烛光,琉璃窗上正印着一片清伶的侧影。他凑到虚掩的花梨木门前,低声道:“可是府里的下人喧哗,搅扰殿下了。” 这其实是很不能够的,亲王府的下人皆由内务府调教,最是谨小慎微。只是和上位者说话,最讲究一个谦卑,总不能将错处推到主子身上罢。 榻上的男子搁了茶盏,声音温润:“无碍,这儿有盘残局极妙,我夜里念着,便睡不好了。” 飞蓬松了口气,他是宫里新遣来的内侍,秦王府显贵,府上的主人性子寡淡,喜怒难辨。他入府半年不到,正是如履薄冰的时期,伺候时便十分兢兢业业,无不尽心的。 他斟酌一会,方小心翼翼道:“殿下若要伺候梳洗,尽管吩咐,奴婢在廊下侯着。” 眼下是丑时末,还未到许怀邑平素起身的时辰。 室内的人应了一声,飞蓬正欲退下,突听得一道木屐落地之声,便见一穿着月白襕边道袍的男子推开了门,但见其身正如松,约有六尺余高,面容清隽,修眉淡唇,偏生就一对狐狸眼,揉碎神色间的清冷,显出几分凌厉与媚态。 许怀邑抬了抬手——实则应当改口唤作沈诤了,道:“且让门房安排马匹,寅时出府。” 飞蓬有些不明白,三月的天又在落雨,寅时屋外只怕是黑沉沉的一片,城门也不得通行,出府去做什么呢?他自然不好驳主子的话,只顺顺当当的将差办了。 寅时,沈诤骑着乌骓马来到通化门,守门的小将见了他腰间的令牌,并不敢阻拦,即刻便放行了。 飞蓬跟在沈诤身后,眼见他绕着金明池转了几圈,马蹄慢悠悠踢踏转向,仿佛没有什么目标,只是闲逛罢了。 春寒料峭,池畔湿气尤其的重,纵是披着裘衣和斗笠也抵不住浸骨的凉意。城郭下立着三两身着细葛布的平民,箩篼中是成沓的香烛、纸钱,想来是要挑着货担进京叫卖的。 飞蓬思量着,这是寒食节要到了。 天地间蓦地一暗,一种比寻常夜色更为浓重窒息的黑暗袭来,整座城池都被这暗色压得死寂穆然。飞蓬抖了抖身子,这样的环境下人是极其没有安全感的,他只得提着羊角灯,令自己的马匹踱步,好同沈诤挨近一些。 却不想身畔忽尔传来一声嘶鸣,飞蓬一侧首,便见沈诤抽动长鞭驭着马儿跑远了。 他属实吓得不轻,伸手不见五指的境地,殿下竟要跑马!倘使出了什么差池,他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赔的! 他马术寻常,很不容易才跟上前头人的进程。两人一同向南山跑去,南山脚下即是幽深的渭河,河水层湍,夜色中显得愈发凄清诡谲。 飞蓬打了个寒蝉,怯声道:“河边怪石青苔从生,极为湿滑,殿下当心。” 沈诤没有说话,只是遥遥望着宽阔的河面,河的对岸是山峦,山峦下是还未升起的太阳。 羊角灯的光芒微弱,飞蓬看不清沈讼的面容,却觉得他有些悲伤。 北风寒面而来,良久,飞蓬终于听见他开口:“三月的河水想必是十分冷的罢。”这声音太过轻渺,险些被吹散在微风之中。 飞蓬正竭力捉摸这些字句的含义,忽听见一阵清扬的笛声,自对岸袅袅送来。曲调粗疏,并不像什么正经的玉笛、竹笛所奏,倒像牧童闲来拈叶吹就的。 伴随着笛声,晨曦破晓而至,金光漫山,云霞层染,岸边一座怪石上,穿着粉白破裙的少女似一枝娉婷的芙蕖花。少女唇畔是一片碧绿的柳叶,她只静静侧坐于蒲团之上,更觉其冰肌玉骨,清韵动人。 相隔太远,眉目已然模糊,但因晨晖极盛,一时间,少女的肌肤、衣摆、云髻俱融入团团光晕之中,显出一种不似凡间的圣洁与空灵。 曲声未罢,远处的林荫下行来两列穿着轻甲的官兵,为首的军官骑一匹高大的大宛马,墨发高束,姿容似玉,一身银白的锁子甲熠熠生辉。 沈诤很快记起来,这是从前在关北监军的齐王,岁宴时他同这位素未谋面的四弟略略寒暄了几句,尤记得他的性子颇为冷淡。 然则齐王承袭莲妃美貌,气度十分出众,加之军功卓然,圣人待他青眼有加,南军中的左右监门卫如今都由他所辖。 年关时晋阳城中幽禁的逆王起事,这位齐王殿下被派去平乱,想来战事顺遂,已经到了归京之期。 山间的玉兰花瓣被春风吹落,吹叶笛的少女从石台上跃下,提着裙摆向前跑去,沈诤望着她浮动的粉白裙摆,愈发觉得她像一株盛放的菡萏花。 片刻后,菡萏花般的少女与身着银甲的少年殿下拥抱在一起,少女仰头,少年垂首,二人低低耳语,相视青涩一笑,而后牵着手沿江远去,月白的花瓣铺就他们脚下的道路。 身后骑着蒙古马的士兵远远缀着,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情形。 沈诤凝望了一会,收回目光,打马折返向府邸而去。飞蓬不敢多话,却总觉得自家殿下应当要问些什么,譬如这女子是什么人?与齐王是何干系? 不想竟是一路无话。 飞蓬想,到底是自己犯蠢了。四殿下与舍人府的郑小娘子少时同窗,患难与共,不日圣人便要为这对璧人赐婚,汴京城上下哪里还有不知晓的。 何须他来多嘴。 傍晚时,沈诤入了外院书房,从一应公文中抽出一辑破旧的诗册,翻开其中折角的一页,果然看见那首《亁符六年童谣》,正是今日郑袅所奏。 他怔怔看了许久,待到明月西沉,他又用玉笛轻轻吹奏了一遍。 门外的飞蓬听了一阵,却觉得这笛声呜咽,颇有些哀凄,心下生疑。 他蹙眉,将今日殿下所作所为前后串联一番,悚然一惊——前头那位宣平侯夫人韩氏,正是寒食节前后仙逝的。 据闻韩氏死前执言不愿土葬,反命人将她的尸身焚烧成灰烬,洒入渭河汇入江流。 飞蓬暗叹,幸而他谨慎少言,这样的皇家辛密,外人只得看破不说破,无意触及便是杀身之祸。 沈诤一贯甚少做梦,偶有午夜梦回,他只能听见韩氏用低柔悲切的声音吟唱那首童谣,然而这一夜,他梦见了一个穿着粉白间色破裙的姑娘,怡然的吹着叶笛。 没有悲凉,只有轻盈、灿烂的日光,还有满池的芙蕖花。 沈诤永远无法忘记这一日的春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