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第一败家子杨明柳秀娘》 第1章穿越败家子 “杨柳氏,你那不成器的官人已经将你典当给陈员外了。” “典妻契书你也看过了,莫要拖延时辰,快快上轿,陈员外还在等你入洞房呢!” 茅屋外,一名老者催促开口道。 他望着杨柳氏嫩能掐出水来的脸蛋以及丰腴勾人的身材,目光也有几分着迷,心里暗道,杨柳氏貌美果然名不虚传。 如此美人嫁给杨明这等渣滓,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们休想带我娘亲走!” 两个男孩就站在屋门口,大男孩像是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死死挡在女子面前。 媒人出口威胁道:“小杂种滚开!再要嬉闹,连你一起抓走!” 茅屋内,杨明被吵醒了。 他睁开眼一看,惊呆了。 头顶是漏风的茅草,身上是打满补丁的被子。 这真是吊起锅儿当钟打,穷得丁当响了。 这是哪里? 他怎么到这来了? 杨明满腹疑问,又听见门外传来声响。 他不由穿上衣服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后观望。 屋外,杨柳氏声音嘶哑道:“既然契约已成,妾身自是不敢反悔。只是可怜妾身这二子尚且年幼,妾身此去数年,实在是放心不下。可否给妾身几日时间,让我安顿好孩子再去陈府。” 陈员外是平江府数一数二的富商,不仅好色,而且性情暴戾。 听乡人说,每年从陈府抬出来的女尸不计其数,死状极为恐怖。 这次她去陈府,必定是凶多吉少,她要为自己的两个幼子做好打算。 老者怒道:“少废话,陈员外已经在家中等你多时了,耽误了时间,老夫可担待不起!” 他话音刚刚落下,旁边打扮花枝招展的老媒婆便快步上去拉扯杨柳氏。 “不许你抓我娘亲!” 大男孩怒目圆瞪,张开双臂想要保护母亲,却被家丁模样的男子一脚踹翻在地,摔得满头是血。 “哥哥!” 小男孩顿时吓得哇哇大哭。 “风儿!” 杨柳氏心急如焚,想要扶起二子,媒婆却一把抓住了她,强行把她往轿子上拖。 杨柳氏泪流满面,哀求道:“我儿流血不止,求婆婆让妾身看一眼,若是我儿无恙,妾身即刻上轿,绝无反悔。”x “要怪就怪你儿命不好,生在了杨家!便是死了也活该!” 媒婆一脸绝情狠辣的模样,死死拽着她不肯松手。 杨柳氏拼命挣扎,绣花鞋在泥地上留下好长一段拖痕。 靠! 这是要拐卖妇女啊! 杨明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心里直打鼓,本不打算出面。 可杨柳氏那垂泪的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 他忍不住了,大步跨出门口,呵斥道:“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这是要拐卖妇女?我要报警了啊!” 听见这话,众人一脸诧异。 那老者皱眉道:“杨明,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三日前,是你亲手签下的典妻契书,你现在是想反悔不成?” 杨明愣住了。 典是典当,典妻就是将自己的老婆卖给富裕人家传宗接代。 短则一二年,长则三五年,到期再接回来。 听说这在古代农村,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可是,跟他有什么关系? 别说他根本没老婆。 就是有老婆,他堂堂亿万富翁,怎么会穷到卖老婆?! 看他一脸茫然,老者把典妻契书递给他。 满纸的繁体字并没有难倒他。 但内容却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兹有平江府人氏杨明,因生活困苦,无以为继。自愿将妾室杨柳氏押给陈员外名下为妾三年,租金一百两纹银。所生子女为陈家后代,与杨家无关。此间有天灾病孽,各凭天命。立字为凭。】 在契书的最左边,出典人一行,赫然写着杨明的大名。 真是他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 杨明正想反驳,脑子却像炸开了一样,一段记忆涌入他的脑海中。 这位和他同名同姓的杨明,生于大兴国绍定元年,今天二十二岁。 是他一样,本来是个富二代。 那家产,几辈子也挥霍不完。 可是两年前,这个败家子为了一个花魁跟京城贵人争风吃醋,连累全家都遭了殃。 他爹散尽家财,才保住了他这条狗命。 但他还是不知悔改,整天不是赌钱就是逛青楼,气死了父母,也败光了家当。 三天前,他在赌坊输了钱,放高利贷的地痞甚是凶残,扬言他要是还不上钱,就要剁手! 正巧陈员外垂涎杨柳氏的美色,找媒人游说他典妻。 所以他就以一百两纹银的价钱,把杨柳氏卖给了陈员外。 今天就是约定好过门的日子。 杨明总算是搞懂了。 他娘的,他这是穿越了! 还不知道穿越到什么地方了! 他没听说过这个大兴国,想来是平行世界。 更糟糕的是,根据原主的记忆,如今这天下是妥妥的乱世。 北方有夷人作乱,南方有海盗劫掠。 大兴国皇帝又是个窝囊废,被夷人吞掉了半壁江山,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南方了,却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成天只知道压榨百姓,搜刮银两向夷人上贡。 搞得民不聊生,到处都是流匪强盗。 都说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这穿越到哪里不好,怎么就穿越到一个兵荒马乱的地方了呢! 在他发愣之时,张三冷笑道:“杨明,这契书是你亲手所写,那一百两纹银,你也收下了,可有疑议?” 他是本地的保长,亦是这典妻契的担保人,所以才由他上门迎亲。 杨明彻底懵了。 他看着杨柳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杨柳氏砰然跪下,磕着头哀求道:“官人,典妻一事,契书已成,妾身自愿去往陈府。只盼你日后能善待两个孩儿,他们是官人的骨血,虎毒不食子啊!” “娘亲,你,你不必求这个畜生!待孩儿长大,一定会把娘亲救出来的!” 杨溪风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满脸仇恨地瞪着杨明。 虽然不是他做的事情,但被一个小兔崽子指着脸骂畜生,杨明心里很不好受。 杨柳氏听到这话却很生气。 她是个极为传统的人,向来把夫君看得比天还大。 杨明把她卖给陈员外,她心里并非一点怨气都没有。 可她更不希望看到父子反目成仇的局面。 “住嘴!娘亲是这样教你的吗?” “你爹再怎么样,他也是你爹!” 杨柳氏狠狠斥责了杨溪风一句,又流泪祈求道:“官人,风儿还小,是妾身教养无方,才说出这般不孝的话,日后多加管教,他定会孝顺官人的。” “妾身别无所求,只求官人善待两个孩子!求求官人了!” “笃!笃!笃!” 杨柳氏怕杨明不同意,不停地磕头,脑门一下又一下撞在泥石地上。 碎石子划破了她白洁的额头,猩红的血迹,刺痛了杨明的心。 这杨柳氏都被卖了,不骂他不打他,反而磕头求他善待孩子。 可见是个顾家又温顺的女子。 想想现代那些败家娘们,开口就是要这要那不说,婚后根本不管家里,一天到晚不是打麻将就是逛淘宝。 这么漂亮的贤妻良母,早就绝种了! 这个混蛋,不仅不知道珍惜,居然还给卖了! 杨明怜香惜玉的性子发作了,他看着手里的契书就来气,三下五除二,撕了! “呔!杨明,你这是作甚?!” 张三急得大喝,冲过来想抢契书…… 第2章有妾,貌美如花 杨明轻巧躲过,把契书残骸塞进了嘴里,咽下之后,才不紧不慢道:“典妻契书何在?杨某未曾见到。” 张三顿时勃然大怒:“你这厮,还想抵赖不成?” 杨明摆出一副无赖相,抠了抠耳朵道:“张公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既然没有契书,怎么能算是抵赖呢?” 古代的契书不像现代的合同,必须一式两份。 尤其是这种抵押、典当的契书,大多是单契式,也就是只有一份契书。 唯一一份契书都被杨明撕毁吞掉,等于是无凭无据了。 张三又气又急。 这杨明虽是个不折不扣的败家子,但为人还算爽快,没想到今天却耍起了无赖。 大意了! 他的脸色黑成了锅底道:“典妻契是老夫亲自作保,亲眼看着你写下的,岂容你抵赖?老夫这就抓你去衙门,由不得你不认!” 十几个村汉纷纷挽起了袖子,满脸不善。 “等等。” 杨明急忙喊了一句,脑子快速动了起来。 这老婆,得救。 但怎么救,还真不好办! 那陈员外早就看上了杨柳氏,派媒人来游说过几回了。 这次好不容易得手了,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放弃。 再说这位担保人,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保长就是村长,放在现代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 可在古代,权利可就大了。 村里什么事情都是村长说的算,官府都管不着。 打杀个把人,也是家常便饭。 法外狂徒张三,名不虚传。 他要想耍赖,那岂不是茅坑里点灯,找屎(死)呢! 陈员外特意请张三作保,就是想震慑他。 杨明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这位张保长,是出了名的无利不起早啊。 他顿时心生一计,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拱手道:“张公明鉴,那什么典妻契书,我真的没写过。” “不过,我曾经向陈员外借了一百两纹银周转,这倒是真的。” “请张公放心,三天之内,我一定连本带利把一百两纹银还上,让张公有个交代。” 张三还是满脸不快。 他看了眼梨花带泪的杨柳氏,瞬间明白了。 杨明这是反悔了,不想将这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典给陈员外了。 张三面露凶光道:“混账东西,你说想典当便典当,想不典当便不典当,岂非儿戏?” 杨明暗道不妙,急忙把他拉到一边:“张公,请进一步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块银子塞给他道:“张公明鉴,不是小子不识好歹。” “你看我这个小妾,脾气这么倔,就是你把她拖上轿,送去了陈府,恐怕她也会想不开。” “万一要是上吊自杀了,谁担待得起?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张三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碎银,竟足有五两重! 五两纹银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他帮陈员外作保、迎亲,这么大费周章,也就得了二两茶水钱。 没想到杨明这个败家子,比陈员外还要大方。 张三心动了。 他捋了捋胡子,点头道:“你这小子说的也不无道理。但今日见不到人,陈员外那边,老夫不好交代啊。” 有戏! 杨明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步驱狼逐虎走对了。 他趁热打铁道:“您看这样行不行?请张公回去向陈员外汇报,说杨柳氏一哭二闹三上吊,死都不肯去陈府,要是强行带走,肯定要闹出人命。” “那一百两纹银就当是我向陈员外借的,三天内我连本带利还一百二十两给陈员外!” “如果事情办成了,我还另有心意孝敬您老。” 张三完全被说动了。 陈员外是有钱不假,可是他小气啊! 哪有杨明这个败家子大方,一出手就是五两银! 只是,他狐疑地看着杨明问道:“如若三日后,你当真能还上一百二十两,这事儿倒也不难。可是,你哪来那么多钱?” “张公可别忘了,我杨家也曾经是平江首富,有道是破船还有三千钉,区区一百二十两,不在话下。” 杨明胸有成竹的模样,打消了张三最后一点顾忌。 他定了定神道:“好,老夫也不忍心见你妻儿骨肉分离,你且写个借据条子,老夫好向陈员外回复。” 杨明本来想去屋里找副纸笔出来。 可这家里穷得叮当响,又哪来的笔墨纸砚。 没办法,他只好从身上扯下一块破布。 有纸无笔墨,他又盯上了杨柳氏额头上那滩血迹。 杨柳氏被看得发毛。 “娘子,得罪了。” 杨明用食指沾了些血迹,龙飞凤舞地写了张借据给张三。 【今借到陈员外纹银壹佰贰拾两,三日内归还。特此立据。大兴国平江府人氏杨明,绍定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老夫做主,便给你三天时间。可是,如果三日后,你还不出一百二十两纹银,呵呵。” 张三言冷笑着恐吓道:“胆敢糊弄老夫,你应当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杨明连声道:“不敢不敢。” “小五小六,你们留在这里,看着他们,要是想跑,打死了算老夫的!” 张三还是信不过他,交代两个小辈在院子门口盯梢,自己带着其他人撤走了。 院子里,留下杨明和杨柳氏面面相觑。 杨明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起杨柳氏。 古代的女人大多没有名字,只有小名。 杨柳氏小名秀娘,应该叫做柳秀娘。 柳秀娘不知所措地看着杨明。 巴掌大的脸蛋上还残留着泪痕,眼角发红,甚是我见犹怜。 再往下看,布裙荆钗也遮不住她那惹火的身段,柳腰丰臀,十足的祸国殃民之躯。 就连见惯了明星嫩模的杨明都有些把持不住,更别说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古人了。 怪不得陈员外不惜花一百两纹银买她。 一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别看电视剧里演的,动不动就是万两白银,好像银子一点都不值钱似的。 然而实际上,在大兴国,一个平民百姓月收入都不到二两。 一百两,那得不吃不喝五六年呢! 糟了! 杨明这才反应过来,他答应三天后还一百二十两,实在是太多了! 他刚刚才穿越过来,脑子里一片浆糊,对银子一点概念都没有! 哪能想得到,这一百二十两银子,都抵得上几十万人民币了。 杨明不由往院外看了一眼。 奉命看守的两兄弟,手里正拿着棍棒,满脸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败家子,看什么看!想跑啊?门儿都没有!” …… 第3章赚钱,刻不容缓! 杨明心里有点后悔。 但也不是特别后悔。 单凭柳秀娘这姿色,一百二十两,那是血赚了。 再说,还有三天时间,总会有办法的。 杨明在心里安慰自己。 小孩却冷不丁哭了起来:“娘,疼,呜呜呜。” 杨明好心问道:“孩子们,没事吧?” 柳秀娘恍然大悟,她赶紧把两个孩子拦在身后,苦苦哀求道:“官人,你要卖了妾身,妾身毫无怨言。可是你万万不能打两个孩子的主意啊!” 柳秀娘哭着又要下跪。 杨明无语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卖了孩子?” “可是,你方才同张保长说,三日内要还陈员外一百二十两,你哪来那么许多银子?” 家里是什么情况,柳秀娘一清二楚。 既然不卖她,就只能卖孩子了。 柳秀娘肯定杨明是想把两个孩子拿去卖了还钱,又哭成了泪人。 长子杨溪风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咬牙道:“你要卖,卖我便是!” “弟弟还小,离不开娘亲,你把我卖了吧!” “但是你要答应我,从今往后,你要对娘亲和弟弟好!不许再动手打人了!” 杨柳氏哽咽道:“风儿,你怎可说这种话。大不了娘亲、娘亲去陈府便是了。” “你就当娘亲死了!你跟云儿若能平安长大,娘亲就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杨溪风忍不住哭了起来。 幼子杨秀云也跟着嚎啕大哭。 母子三人抱成一团哭得惊天动地。 那真叫一个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就连盯梢的张小五都忍不住安慰道:“杨柳氏,你也不必如此担心,你这等美人,陈员外见了,疼爱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你呢?” “五哥这话说错了,要是我啊,不仅要欺负,还要狠狠地欺负!不过么,是床上,哈哈哈哈哈。” 张小六一边大笑,一边放肆地打量着柳秀娘。 柳秀娘吓得浑身发抖。 杨明上前一步,挡住张小六的视线,冷笑道:“狗奴才,你也就做梦想想吧。秀娘是我的女人,我是绝不会让她去陈府的。” “嚯,你这个败家子,往日唯唯诺诺,今天倒硬气起来了?就是不知道你的嘴有没有你六爷的拳头硬!” 张小六气得牙痒痒,想冲进去教训他,却被张小五拉住了:“六弟,你现在不能动他,要是打伤了还不上钱,他赖我们怎么办?” 张小六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了手,只是讽刺道:“败家子尽知道装腔作势,开口就是一百二十两,你当自己还是富家子呢?” “就让你再蹦跶几天,三天后,六爷看你怎么办!” 杨明冷哼一声,转身安慰道:“秀娘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他的维护之举,让柳秀娘被伤透了的心多了一分暖意。 柳秀娘眼巴巴地看着杨明,啜泣着问道:“真的不卖风儿?也不卖云儿?” “不卖,你也不卖!” 杨明伸手想替她擦去额上的血迹。 可他的手还没碰到柳秀娘,柳秀娘就像活见鬼了似的,整个人僵硬了。 他遗憾地把毛巾递给她道:“你擦擦脸,我去采点草药。” 母子俩脸上都被碎石子划伤了,不上药,万一伤口发炎留疤了怎么办。 他可不舍得这如花似玉的美娇娘变成丑八怪。 柳秀娘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杨明走出院子,张家兄弟就跟在他后面。 但他并没有走远,就在山坡上采了些田七和金银花回来捣碎,给柳秀娘和杨溪风敷上。 柳秀娘这才相信,他似乎有些变了。 可一想起那一百二十两纹银,柳秀娘就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老爷是否还留下了什么家当,可以变卖还钱?” 杨明顿住了。 什么破船还有三千钉,那是糊弄人的。 杨家留下的东西,能卖的早就卖光了。 要不然也不至于沦落到卖老婆的地步。 甚至卖老婆得来的一百两,他也花得差不多了,就剩十几两了。 但是,男人怎么能说不行呢! 他拍着胸脯保证道:“秀娘,你别怕,那一百二十两纹银,快的话,明天我就能还上!” 听他不敢正面回答,柳秀娘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她强颜欢笑道:“官人言重了。官人是一家之主,一切全凭官人做主便是。” “只是,风儿和云儿千万不能卖,否则老爷九泉之下不能瞑目啊。” 杨明郁闷了。 看来这个人渣,在这家里是半点信用都没有了。 “真的不卖。我有办法还钱,你就不要担心了。” 杨明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秀娘,家里有什么吃的吗?为夫饿了。” 柳秀娘慌忙进屋里,翻了两张炊饼出来,害怕道:“家里只有几个炊饼了……” “等妾身绣好宋娘子的大袖,立刻去买些米粮回来生火做饭。” 看柳秀娘十分害怕的样子,杨明急忙道:“没事没事,炊饼就行。” 他拿起炊饼咬了一口,又干又硬,真的是咽不下去。 可两个孩子却眼巴巴地望着他,咽了咽口水。 “你们吃吧。” 杨明放下炊饼叹了口气。 自打杨家落魄之后,这畜生不仅没有给过一文钱家用,还总是向柳秀娘伸手要钱买酒。 要不是柳秀娘的绣工不错,每个月能挣几贯钱,母子三人早就饿死了。 这混蛋,简直不是男人! 家里贫穷的现状,让他的心里又多了一份紧迫感。 “我去城里一趟,给你们带点吃的回来。” 丢下这句话,杨明出门,搭牛车进了平江府城。 进城后,他放慢了脚步,一边观察一边整理记忆。 他得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才能想出法子赚钱。 可是这个败家子的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东西?彡彡訁凊 天香阁的娇娘擅口技,国色楼的兰娘好骑马。 石家寡妇花样多,京城花魁赛天仙。 有机会他倒想去试试。 可现在,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啊! 要说有用的,恐怕只有柳秀娘身藏名器,妙不可言这一点了。 淦! 要是这一百二十两还不上,岂不是便宜了陈员外那个糟老头? 偏偏张小六还在身后说风凉话:“杨明,不要浪费我们兄弟时间了,我看那一百二十两,你是还不上了吧?” “还不上就痛快说一句,我们替你把柳秀娘送到陈府,陈员外今夜做了新郎官,高兴了,说不定还能给点赏钱。” 杨明是个半点吃不得亏的人。 他回头看着二人,摇头晃脑道:“我看你们两个,也是堂堂七尺男儿,长得一表人才。” 冷不丁被杨明夸奖,张小六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了些许得意。 可杨明话锋一转却道:“怎么不想着建功立业,发家致富,就知道像狗一样向富人摇尾乞怜!哎,我真替你们觉得可怜。” “我看你是真的想讨打!” …… 第4章妾身这几天身子不方便 张小六气得暴跳如雷,砂锅大的拳头又攥起来了。 张小五拉住他,指着城中巡逻的捕快摇了摇头。 城里不比城外,打架是要坐牢的。 张小六悻悻作罢,冷哼道:“你也是堂堂七尺男儿,还不是穷得连老婆都卖了!落魄到这般境地,倒还说教起小爷来了,你也配?” “我好歹还阔过,总比你这狗奴才每天晚上只有五姑娘作伴好!” “我看你长这么大,连女人的手都没有摸过吧!” 杨明跟他吵了两句,肚子更饿了。 正巧一家酒楼出现在他面前,他大步跨了进去:“有什么好酒好菜,都给爷端上来。” “好勒,大官人里面请!” 店小二热情地招待他一句,又向张家兄弟问道:“二位吃点什么?” 杨明转头一看,乐了。 张家兄弟也跟进来了,坐在那低着头数铜板呢! 看来是兜里没钱。 这也难怪,他们二人本来就是张家村的泼皮,没见过什么世面,才大大咧咧跟着杨明进来了。 可落座一看菜牌,顿时傻眼了。 一碗阳春面都要卖二十文钱,在村里都能买几斤炊饼吃上一天了! 可人都进来了,总不好再出去。 张小五只得硬着头皮要了两碗最便宜的阳春面。 不多时,店小二先把杨明的菜端上来了。 “啧,这红烧肉,真不错,闻着就香!” 杨明端起盘子,递过去道:“两位,来,闻一闻,香不?” “香!” “你要请我兄弟二人吃饭?那我就不客气了!” 张小六面露喜色,心想这败家子脑子被驴踢了,居然还请他吃饭? 他正想伸筷子,杨明嗖的一下,撤回来了,一本正经道:“我就让你闻一闻,可没说请你吃啊。要吃,你自己点。” “你!” 张小六气得想掀桌子。 张小五急忙拉住他:“六弟,不要同他置气,这厮是故意逗你玩呢。” 杨明耸了耸肩,坐回去慢慢品尝,一边吃,还要一边感慨。 “这八十文一盘的红烧肉就是香。” “外焦里嫩,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妙不可言啊!” 张小六看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阳春面,越发觉得没滋没味。 他咬牙切齿道:“且再让你得意几日,三天后你要是还不出钱,六爷第一个饶不了你!” 杨明笑不出来了。 本来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 古代嘛,肯定是一穷二白。 四大发明随便搞一个,还不是财源滚滚来。 可他今天在城里转了一圈,傻了! 四大发明,早就有了。 什么香水、镜子、琉璃杯,该有的,也都有了。 他现在是耗子拖王八,无处下嘴。 怎是一个愁字了得。 正巧,店小二把温好的酒端上来了。 杨明随手拿起,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这什么东西?” 店小二一脸惶恐道:“大官人,这是上好的蓬莱春,是咱们大兴国数一数二的名酒啊!若是不合您的口味,小人再去换一壶。” 名酒? 就这? 杨明刚想跟他掰扯掰扯,忽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来了。 他家有个酒庄,开在乡下。 夏天过去度假的时候,他还跟酿酒的师傅学过几天。 古代因为酿酒技术不发达,喝的一直都是发酵酒,俗称米酒。 米酒度数低,一般不超过二十度,而且酒水里还有大量杂质,所以口感不好。 而现代喝的多是白酒,也就是蒸馏酒。 大兴国目前盛行的也是米酒。 他翻遍了原主的记忆,也没有找到半点关于白酒的踪影。 这个败家子,原来也是大兴国顶尖富二代,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没见过。 既然连他都不记得,那就是真的没有。 杨明仿佛看见白花花的银子拍打着翅膀朝他飞来。 “剩下的替我打包。” 他匆忙起身,拎着打包的食物,径直去了城内的酒坊。 张家兄弟还是阴魂不散地跟着他。 他们看杨明在城里大肆挥霍,却没有一点去借钱或是典当的意图,不由犯了嘀咕。 “五哥,你说这败家子到底在干什么?” “不知道,阿公让我们跟着他,盯牢了他,别让他跑了就是。” 挣钱的法子都想到了,杨明又怎么会跑路。 一番采购,天都黑了。 回去的路上,杨明又试了其他美酒。 果然跟蓬莱春没什么两样,酒水里混合着大量杂质,口感极差。 傍晚,他高兴地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正想跟他们说说自己的发财大计。 可没想到,两个儿子一看到他手里提着的酒瓶,就一脸厌恶。 小儿子吓得躲了起来。 大儿子咬着牙气鼓鼓道:“骗子!你今日才说改邪归正,现在居然又买酒喝!” 柳秀娘的眼神本来还有些期盼,可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瞬间又变成了绝望。 早知官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就不该心怀期待! 也罢。 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柳秀娘面露哀色,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转身进屋里了。 杨明被浇了一头冷水,心里憋着一股气,也没跟她说话,直接提着东西去了厨房。 蒸馏酒要用到专业的蒸馏器具,他当然弄不到。 但是,他知道一个农村的土办法,可以用这些酿酒剩下的酒糟蒸馏出白酒。 木桶底部铺满酒糟,架在炉灶上,里面放一个瓷碗,顶上盖上铁锅,加入冷水。 点燃柴火,酒糟蒸发出酒精,碰到冰冷的锅底便凝集成酒水,滴在碗中。 锅里的水感觉温热了便要换水,非常麻烦。 但杨明今日只是想造几杯样品出来,好去估价。 所以等把十斤酒糟用完了,蒸出了几大碗白酒,他就停工了。 酒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杂质。 喝一口直烧喉咙,少说也有五十度了。 比起白天喝的那些所谓名酒,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看了眼院子外面,那两只苍蝇已经不见了。 想必是熬不住天冷,溜回去休息了。 孩子们也睡了,柳秀娘正借着月光,坐在石凳上缝衣服。 她的眼神十分专注,一双巧手穿针引线,翻云覆雨。 脑海里,败家子的记忆又在翻滚。 想到柳秀娘在闺房中的风情,杨明的心里就像小猫抓儿似的痒痒。 “秀娘,天气这么冷,不如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柳秀娘乍听到杨明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她牵强道:“妾身不会饮酒。” 杨明遗憾地把酒碗放下。 柳秀娘看了眼炉灶,火已经熄了。 她不知道杨明在这摆弄什么。 但是眼看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一天。 杨明不想办法还钱,只知道在这喝酒,她心里十分失望。 更何况,杨明平日还有半个人样,可要是喝了酒,就会狂性大发。 他又偏偏是个驴货,连她这已经生了两个孩子的身体都有些吃不消。 柳秀娘越想越害怕,收拢了东西,心惊肉跳道:“妾身不敢打扰官人雅兴,孩儿们都睡了,妾身先回房了。” 她说完就想走,杨明看着她摇曳的腰肢,忍不住喊道:“等一下。” 柳秀娘颤抖着转身,满脸写着害怕:“官人,妾身这几日身体不太方便,不如改日再……” …… 第5章突然出现的女人 看见柳秀娘脸上的害怕,杨明心里的小火苗被浇灭了。 他摆了摆手,一本正经道:“秀娘,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我买了两床新被子,你拿进去盖吧,不要着凉感冒了。” 柳秀娘还以为自己真的误会了,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急忙抱了新被进屋,还险些被绊倒了。 杨明无奈地摇了摇头,强扭的瓜不甜啊。 算了,反正来都来了,他也回不去,有的是时间慢慢调教。 喝了不少酒,杨明趴在石桌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他发现身上多了一件斗篷,灶台上还热着米粥。 杨明心里一暖,冲屋里喊道:“秀娘,我进城卖酒了,你不要害怕,今天,咱们就把陈员外的钱还上!” 喝完米粥,杨明再次搭车进城。 张家兄弟却没有跟来。 一是因为来去车费太贵,不值当。 二是他们收到了张三的指示,陈员外要的是柳秀娘,管杨明干什么? 明日他要是还不出钱,把柳秀娘打包送到陈府就行了。 最重要的是,再跟下去,他们真怕被杨明这张破嘴气死! 杨明进城,直接打听了城里最大的酒坊。 他并不打算自己卖酒,而是打算卖酿酒的技术。 卖一斤酒才几十文钱,一两银子一千文。 一百二十两,那得卖到什么时候去? 到了酒坊,他找上了管事,拱手道:“老丈有礼了,我有一个酿酒的方子想卖给贵酒坊。” 李管事认出了杨明,表情十分诧异道:“老汉听说过杨大官人会喝酒,却不知道大官人还会酿酒?” “我也是从古书上看到的,这古法酿出来的美酒,杨某敢打包票,远胜蓬莱春!” 杨明自信满满,可李管事的表情却相当轻蔑。 平江府历来盛产名酒,而在这些名酒中,又首推“蓬莱春”为珍品。 随随便便什么酒也敢号称胜过蓬莱春,这岂不是笑话。 他只当杨明这个败家子是在吹牛,挥了挥手道:“大官人莫要开玩笑了。” “老丈试试就知道了。” 杨明知道这个败家子名声不好,所以才特意准备了样品。 他直接把装白酒的瓷瓶递了过去。 李管事接过瓷瓶,嗅了嗅,表情认真了起来:“去,拿个碗来。” 伙计拿来大碗,他倒出酒水一看,顿时惊呼道:“这酒怎会如此干净?” 自古酿酒用的都是发酵法,无论怎么过滤,酒水总是浑浊一片,才有一壶浊酒之说。 可杨明拿出来的酒,却一点杂质都没有。 单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市面上所有的名酒了。 李管事等不及温酒,拿起大碗,豪饮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咳,这酒,咳咳,怎会如此凌冽?” 杨明淡淡道:“这酒烈得很,别说是蓬莱春,我敢担保,这世上没有任何酒能比得过。” 开玩笑,拿发酵酒跟蒸馏酒比度数? 这不是关公面前舞大刀,自不量力么! 李管事迫不及待道:“这酒方,大官人想卖多少钱?” “一千两纹银。” 李管事的脸沉了下来:“大官人未免狮子大开口了吧,鄙酒坊一年营收也不过几千两,你这区区一个方子,竟要价一千两纹银?” “我这酒是跨时代的产物,有了白酒,米酒就没有市场了。要不是我没有本钱,这酒方,我还不想卖呢。” 杨明说的话,李管事听得似懂非懂。 可是他酿了大半辈子酒,还是很有眼光的。 这酒如此干净又如此凌冽,闻所未闻! 一旦推出,肯定大卖! 到时他们能赚到的,又何止这区区一千两。 李管事的脸色变了又变,咬牙道:“这金额太大了,老汉做不了主,大官人稍坐片刻,老汉去向东家请示一二。” “杨某时间有限,老丈快去快回。” 杨明翘着二郎腿,坐在屋里等李管事。 等了有半小时,李管事带着一个青年男子匆匆走了过来。 青年满脸不高兴,嘟囔道:“什么酿酒古方竟敢卖一千两,李管事,你莫不是被人哄骗了。” 李管事连连解释道:“少东家明鉴,这酒确实奇货可居啊!” 来人是万源酒坊的少东家,名叫万半城。 他觉得这李管事肯定是老眼昏花被人骗了,等看到杨明,更是忍不住耻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败家子!” 杨明的心里也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这小子他不仅认识,还有过节。 他们俩都是平江府出了名的败家子。 为了女人,没少争锋相对过。 不过在杨家没有破产之前,论家世,杨明稳压万半城一头,万半城吃了不少亏,心里对他十分嫉恨。 果然,万半城快步走了过来,冷笑道:“早听说你败光了家产,在城中四处招摇撞骗,不曾想今日却骗到小爷头上了。” 杨明起身道:“哎,我也没想到这万源酒坊是你家的产业,算了,就当我今天白走一趟。” “慢着。” 万半城却不肯放过他,他拿起桌上的大碗,闻了闻,不屑道:“这便是你说的举世无双的好酒?此方,你想卖一千两纹银?” 听到他好像还有话要说,杨明停住了脚步。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 万半城拿起大碗,对着他的脸泼了过来:“银子,小爷有的是,但是小爷就是不给你这个贱种!” 酒水浇了杨明一头,又冰又凉。 他抹了把脸,冷冷道:“万半城,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做这么绝,不怕后悔吗?” “哈哈哈哈,小爷会后悔?就凭你?” 万半城笑开了花:“谁不知道你得罪了京城贵人,你这辈子是翻不了身了!想要银子?小爷给你个机会。” 他张开双腿,指了指裆下道:“你即刻从小爷胯下钻过去,喊几声爷爷听听。若是小爷高兴了,就赏你几贯钱!” 李管事在一旁满脸焦急:“少东家,万万不可啊!” 杨明很生气。 气得想打人。 他走到万半城跟前,扯着脸问道:“你说真的?” “当真!” 万半城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晃了晃:“只要你从小爷胯下钻过去,大喊三声爷爷,这些银两,就是你的了。” 杨明唇角一勾,提起脚,重重一踹:“这些钱,还是留给你看大夫吧!” “啊啊!” 万半城没想到杨明会下毒手,毫无防备之下,子孙根猛遭重击,痛得卷成了虾米。 李管事呆若木鸡,急忙过来扶起他。 “大、大夫,快,快找大夫!” 酒坊里乱成一团,杨明拔腿就跑。 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才不信这一套。 谁让他心里不痛快,他就让谁全家倒血霉! 杨明默默把万半城记在了小本本上,心里舒坦了一些。 可这城里的酒坊多半跟万家有关系。 得罪了万半城,这酒在平江府是卖不出去了。 难不成要去别的地方? 但是一来一去,要花不少时间。 万一张三等不及,把柳秀娘打包送去了陈府,那可怎么办。 杨明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城里团团转。 忽然,有一个管家打扮的人拉住了他:“杨大官人,您原来在这呢,我家主人寻你多时了。” 杨明还在发呆。 那管家过来就拉扯他,径直把他拖进了一处豪宅里。 他稀里糊涂地就被拽进了厢房,房门被带上了。 正在他纳闷的时候,一具柔软的身躯从背后抱住他,急不可耐地扒拉他的裤腰带:“明郎,我家老头子可算断气了,半年不见,想死奴家了。” …… 第6章人间尤物 杨明转过身去,双目一亮。 一件单薄的纱衣,根本遮不住她雪白的肌肤和那呼之欲出的丰盈。 桃花似的脸庞上,点缀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男人看了,就禁不住想入非非。 杨明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烟视媚行的人间尤物! 这位少妇不是旁人,正是败家子心心念念的石家寡妇,石慧娘。 但石慧娘可大有来历。 她是明州石家商会当家的独生女。 提起石家商会,在大兴国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仅是酒楼生意遍布全国,就连胡人那边也多有往来。 更是组建了海上商队,年年来往西洋,获利颇丰。 单论财富,连杨家没破产之前,都要逊色三分。 而石老爷子年过七十,就只有石慧娘这么一个独生女。 有钱又漂亮的富婆,谁不喜欢? 当年想要入赘石家的青年才俊不计其数。 石老爷子千挑万选,选了一个落魄侯爵家的庶子。 可那个短命鬼,还没等到成亲就得了急病死了。 石慧娘好好一个清白姑娘,莫名其妙成了寡妇。 成了寡妇也不要紧啊。 看上石家财产和石慧娘美貌的男人不计其数,挤破头想入赘。 但石慧娘偏偏谁也不喜欢,反而挂起了寡妇的名头,名正言顺打理起了石家的生意。 凭石家的家业,倒也没人敢乱来。 只有杨明这个愣头青,五年前同石家做生意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石慧娘,大半夜爬墙摸进了石家别院,行了强盗之举。 可没想到,歪打正着了! 这石慧娘自小深受父亲宠爱,男人们见了也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冒犯。 其实心里早就盼着有人能狠狠践踏她。 杨明这个生性粗暴的败家子,倒正合了她的意。 两个人就此做起了地下情人,蜜里调油,十分恩爱。 就是杨明落魄了,她也没有半点嫌弃,反而一直在接济他。 “明郎~发什么呆呢?是奴家不美了吗?” 石慧娘媚眼如丝地望着杨明,纤纤玉手直捣黄龙。 “嘶!” 杨明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能忍。 他兄弟却是忍不了! 一个时辰之后。 杨明精疲力尽,却看到石慧娘还是一副精神十足的样子,赶紧岔开话题道:“老爷子驾鹤归西了?” 石慧娘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点头道:“半月前,去了。” “要是想哭就哭,这里又没有旁人。” 杨明叹了口气。 那石老爷子老来得女,对她十分宠爱。 痛失至亲,想必石慧娘心里是很难受的,却又不敢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才会特意从明州赶过来,找他求欢。 石慧娘反而妩媚一笑道:“人到七十古来稀,我爹这也算是喜丧了,奴家又岂是那等哭哭啼啼的小妇人,徒惹人笑话!” 杨明倒有些意外。 不过转念一想,这石慧娘非常不简单。 丈夫短命,成亲不到半年就死了。 石老爷子身体又不好,这么多年,一直是在她在主持石家商会,惹来了不少闲言碎语。 可没想到,石家商会不仅没有没落,反而还有蒸蒸日上的势头。 足见这石慧娘手腕了得。 石慧娘忽然话锋一转,楚楚可怜地望着他道:“明郎,奴家此次前来,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杨明纳闷了,石慧娘富可敌国,有什么是他能帮忙的? “求子。” 石慧娘恨恨道:“我爹一死,商会那些老掌柜们就开始闹腾了,说奴家一个寡妇,就是能执掌家业,也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石家商会后继无人,只怕会落在外人手里。奴家只有生下一儿半女,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咳咳咳。” 怪不得亲爹刚死就迫不及待来找他偷情,合着是打这个主意呢? 杨明不由好奇道:“你一个寡妇,这生了孩子,怎么解释呢?” “何须向他们解释?奴家的亲生子,那是铁打的石家血脉,总好过那些男人生不出儿子,还要过继别人的。”石慧娘理直气壮道。 大兴国因为商业发达,风气也颇为开放。 看来是他想多了。 石慧娘又眼巴巴地看着他,娇嗔道:“明郎,奴家听说你在府城的老宅也卖了,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如你跟我回明州吧。奴家会好好伺候你的,等生下麟儿,你在家管教孩儿,奴家在外操持生意,一家人和和美美,好不好?” 杨明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想让我入赘?” 石慧娘轻飘飘道:“明郎堂堂七尺男儿,焉能入赘?那些繁文缛节,妾身不在乎,妾身只求和明郎朝朝暮暮,长相厮守。” 杨明却在心里暗叹一声,果然如此! 一开始,他就有点纳闷。 这石慧娘性感妩媚,身家过亿。 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 却偏偏不惜千里送炮,大老远来找败家子偷情。 图什么? 总不能是图他够败家吧? 要是原来杨家还没落魄之前,倒还能说得过去。 可现在他都已经落魄成这样了,真有些说不过去。 但他现在明白了。 这石慧娘图的,还真就是他够败家,一点野心都没有! 石慧娘嘴上说得像是为他考虑,怕他抹不下脸面当赘婿。 可实际上,根本没打算招他为婿。 大兴国虽然较为开放,但依然是男人当家做主的封建社会。 赘婿听着不光彩,但也是名正言顺的丈夫,比她这个正牌大小姐,更有资格掌管家业。 这石慧娘要是找个别的男人,难保别人不会打石家商会的主意 但这话,看破却不能说破。 杨明推脱道:“慧娘,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有老婆孩子了。” “区区一个贱妾两个庶子,一并带走就是了,奴家养得起。” “难不成奴家在明郎眼里,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石慧娘语气不快道。 杨明听着却更加坚定了决心。 女人,聪明能干当然是加分项。 可要是聪明过了头,能干到了强势的地步,就不那么讨喜了。 还是柳秀娘好啊。 乖巧懂事,三从四德,简直是男人的理想老婆! 提到那个可怜的女人,杨明总算是想起了正事:“如果是这件事就不用说了,我吃不惯软饭。” “不过,我有一笔生意倒想跟你谈一谈。” 石慧娘的表情有些失望,她慵懒道:“明郎,房内之事,奴家随你做主。但是,生意上的事情,奴家却不能听你的了,若是无利可图,就不必再提。” “我有一个酒方,酿出来的美酒清澈如水,但是酒香浓郁,后劲十足。” 杨明坐了起来,从布包里拿出了酒瓶递给她。 石家商会本就是做酒楼起家。 石慧娘掌管商会多年,也是个懂行的人。 她刚听完描述,就忍不住坐直了身体。 等尝过白酒的滋味之后,更是连眼睛都亮了。 “此方工序复杂吗?出酒率有多少?” “不复杂,只用一口改造过的铁锅和几根竹子。” “酿法其实有几种,一种是将酒糟直接蒸馏,这个出酒率低,但是好处是可以废物利用。” “第二种是直接将酒母直接蒸馏,一百斤大米可以出酒六七十斤。” “若是度数再低一些,出酒率还要高。” 既然是自己的老相好,那杨明就不打算用酒糟蒸馏的土法糊弄人,而是拿出了真功夫,准备玩个大的! 他要彻底颠覆大兴国的酿酒行业! 石慧娘追问道:“何谓蒸馏?何谓度数?” “额,蒸馏是一种工艺的名字,这样酿出来的酒,我称之为蒸馏酒,也叫白酒。” “度数就是评定酒水的浓郁程度,世面上的酒,度数大约只有十几度,我这瓶酒的度数在五十斤上下。” 杨明侃侃而谈的样子,让石慧娘的眼里冒起了小星星。 男人,果然还是谈正事的样子最帅! 她感叹道:“半年不见,明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竟懂这么多酿酒的法子。” “此方,明郎想卖多少钱?若是狮子大开口,奴家可不依~” …… 第7章陈员外上门抢亲 石慧娘一声娇嗔,杨明险些又把持不住。 他顺手捏了一把嫩肉,明知故问道:“这酒,能不能卖大钱?” “能!此酒品相极佳,便是当贡酒都绰绰有余。” “而且这酒还可以驱寒,奴家刚才不过喝了一小口,到现在身子还是滚烫的。北地天寒地冻,这酒在白国一定能卖出天价!” 不愧是生意人,这脑子转得就是快,都已经想到出口的事儿了。 杨明微笑道:“那你觉得它值多少钱?” 石慧娘迟疑了一会,试探道:“五千两?” “当真?” “六千两,不能再多了。” 石慧娘晃着杨明的胳膊,嗲声嗲气道:“奴家知道这酒方是无价之宝,可是我爹刚刚去世,眼下商会里不太平静,奴家若是贸然一掷千金,买区区一个酒方,那些老掌柜定会唠叨个不停的。” 杨明摇头道:“我只要五百两。” 石慧娘脸上一喜,杨明又道:“和三成分红。” 石慧娘笑容一僵,无奈地叹了一句:“坏人,净知道欺负奴家。” “另外,第一家酒坊要开在平江府。这酿酒的方法虽然不难,但细节还需要我来把握。” 杨明这人向来记仇,既然万半城看不起他的酒,那就第一个拿他的万源酒坊开刀! “明郎要亲自主管酒坊?” 石慧娘的表情十分惊讶。 虽然是自己的情郎,但是杨明是个什么性子,她心里门清儿。 两年前杨家出事的时候,她就提过要替杨明在商会里找一份活计。 杨明却死活不肯,扬言自己是天生富贵命,绝不会去做那种下等人做的差事,所以才浪荡到了现在。 “只是前期,等教会了工匠,我就不管了。” 杨明挥了挥手道。 酿酒是为了赚第一桶金,他可没打算靠酿酒吃一辈子。 即便如此,石慧娘已经十分意外了:“没想到奴家的好郎君,也有了这般志向。” “好,依你,都依你就是了。” 她没考虑多久,就痛快地答应了,只是眼神哀怨道:“明郎若是愿意跟奴家去明州,何止三成分红,便是奴家和整个石家商会,都是明郎的。” 杨明暗叹一句,这寡妇说话真好听,但是,不能信啊! 幸好石慧娘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她只是蹙眉思索道:“若是明郎要入股分红,这钱就不能从商会账上走,否则那些老人又要啰嗦。” “不如这样,奴家还有些私房钱。除了那五百两,再抽一千两给你建酒坊。” “一切全凭明郎做主,让周叔从旁协助,等酿出酒了,再交给商会售卖。” “酿酒所得,你我五五分账,若是他日有了孩儿,这酒坊就当是你我二人送给孩子的第一份礼物,明郎意下如何?” 好家伙,这石寡妇真是太精明了。 表面上看,三七分变成了五五分,是他赚到了。 可一旦石慧娘有了孩子,他这个当爹的,就得把酒坊传给孩子,他连三成分红都没有了。 偏偏杨明还不能拒绝。 不管怎么样,石慧娘的到来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没了这根救命稻草,他实在是还不出陈员外那一百二十两了。 杨明大手一挥道:“你这个做娘的大方,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小气是不是?我的好慧娘,都听你的。” 石慧娘喜笑颜开道:“奴家知道明郎最大气了,又怎么会跟自己的孩子计较呢?奴家晚些就让周管家去拟一份契书。” “现在就去吧。” 杨明看了眼外面的日头,已经不早了。 石慧娘却眼波流转道:“不急,现在还有一件大事更急。” “什么事?” “当然是关乎子嗣的大事了。奴家等不及了。” “啊?还来?” 杨明还在震惊,石慧娘翻身而起,反客为主。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石慧娘吩咐下人端来了酒菜。 吃饭的时候,石慧娘不停给他夹菜:“明郎,多吃点,好好补补身子。” “奴家还要在平江府停留几日,不如明郎这几日就在这住下吧?” 什么? 还有好几天?? 就是再好吃的鲍鱼,吃多了也会吐啊! 杨明吓坏了,连拿筷子的手都在颤抖:“慧娘啊,这子嗣的事情,也不能太着急啊,不如我们改天再说吧……” 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 “小人周全斗胆打扰主人雅兴,有要事禀告。” “说。” “小人今早派了下人去城外张家村寻访杨大官人,方才下人回报,说有一群恶人围住了杨家院子,似乎想带走大官人的侍妾。” “糟了!一定是陈员外那个王八蛋出尔反尔,提前来抢人了!” 杨明急得把筷子一丢,就想跑出去。 石慧娘赶紧拉了他一把:“明郎莫急,先把衣服穿上。” “周叔,备马,去账房支一千五百两银子,再找几个护院送明郎回去。” 石慧娘一边替他穿衣,一边吩咐下人准备。 杨明心里十分感动道:“慧娘的恩情,我没齿难忘。” 石慧娘轻笑道:“左右不过是个贱妾,奴家倒没放在心上,只是怕折了明郎的颜面。” “明郎不必担心,奴家的护院个个都是好手,定能护明郎周全。” “让周叔也跟你同去,若是哪个不长眼的要仗势欺人,让他出面,拿奴家的名帖一同抓了报官就是了。” 周管家办事相当利索。 等杨明穿上衣服走到门外的时候,六匹骏马连带四个精壮的护院都已经准备好了。 周管家背着个小布包等候在一旁。 作为一个富二代,杨明是学过骑马的。 他麻溜地踩上了马磴,跟石慧娘打过招呼,就带着周管家一行人出发了。 他是归心似箭。 可城里不许策马狂奔,只能小步快走。 杨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躁不安地问道:“下人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对方有多少人?” “一刻钟之前,老汉一收到消息就向主人禀告了。” “大约有十来个人,看打扮,只是普通的家丁,还有一个员外打扮的中年男子。” 从张家村到城里,就是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时辰! 家里只有柳秀娘和两个孩子,根本没人能保护她。 来不及了! 杨明的心重重一沉。 周管家却安慰道:“大官人不必担心,若是真被人抢了去,再抢回来便是了。” 杨明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虽然只是短短两天,但他对柳秀娘的性格也颇有些了解。 这女人又传统又固执,把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要是被陈员外抢走,那就不是能不能抢回来的问题,而是她会不会在半路就自杀的问题了! 杨明心里不免有些愧疚。 他今早出门的时候,说好了进城卖酒,今天把陈员外的钱还上。 怎知道却被石慧娘这个小妖精,缠着要了一次又一次,差点连正事都忘了。 陈员外带了那么多家丁上门抢亲,唯一能保护她的官人却不在。 可想而知,柳秀娘心里会有多绝望! 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 “快!” “再快点!” 杨明怒吼一声,六匹快马再次加速,卷起滚滚尘土,直奔张家村。 …… 第8章来生,不愿再见 “柳氏,为夫亲自上门来接你了!” 杨家茅草屋外。 陈员外带着十几个家丁围住了院子。 他眼神火热地看着柳秀娘。 漂亮,真漂亮! 这身段,怎么也不像生过两个孩子的人。 尤其是这知书达理的气质,完全不是那些村妇可以相比的。 听说这柳氏的祖上还是当官的。 是因为犯了大罪,惹得皇帝老儿不高兴了,才被贬入贱籍,沦落到当侍妾的地步的。 今天一看,那些传言倒像是真的。 都怪那姓张的老头! 昨天偏要趁他家母老虎在家的时候上门,逼得他不得不答应给杨明三天时间还钱。 白白浪费了一夜春宵! 陈员外越想越来气,不停催促道:“柳氏,快收拾行李,跟为夫去陈府吧!” 被陈员外如狼似虎的眼神盯着,柳秀娘活像被扒光了衣服似的,怕得想找个地洞躲起来。 她战战兢兢地问道:“陈员外,我家官人不是同你说好了,明日就还钱给你,典妻之事,就此作罢吗?” “那是他说的,我可没答应!不要废话了,快快上马!” 看到柳氏怯生生的样子,陈员外小腹一阵火热,恨不得现在就把她就地正法! 可没想到,张小五却拦住他,拱手道:“还请陈员外稍等片刻,我弟去叫阿公了。” “此事既然是阿公作保,自然要阿公在场,你们才能接走杨柳氏。否则日后杨柳氏有个三长两短,算是谁的?” “快去快回,莫要耽误我的时间。” 陈员外虽然不高兴,但还是答应了。 这一等,就是好久。 张三才终于带着一帮村民匆匆赶来,开口便呵斥道:“陈员外,你明明答应老夫给杨明三天时间筹钱,怎么今天就上门抢人了?” 陈员外不以为然道:“明日今日又有什么分别?反正这柳氏也是我的人了。请张保长通融通融。” “老夫既然答应了杨明给他三天时间,就得说话算数,这是规矩!” 张三的表情很不高兴。 他虽然贪财,却非常讲信用。 收了杨明的钱,他就得替杨明争取三天时间。 陈员外出尔反尔,让他心里十分恼火。 陈员外嘲讽道:“张保长,你还真相信杨明会还钱?我怎么听说,他在城里的赌坊输了钱,已经跑了呢?” 柳秀娘顿时面如死灰。 张三却硬气道:“他要是真是想跑,老夫也管不着。你若要带走杨柳氏,明日再来,老夫绝不阻拦。” 陈员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在这干等了许久,心里早就不耐烦了! 他两眼一瞪:“张三,我看你年纪大了,是个长辈,才给你几分面子,你可想清楚了,当真要与我为敌?” 陈员外说话夹枪带棒,张三也火了。 “老夫既然做得保长的位置,这杨柳氏住在这里,就是老夫的子民!老夫有责任保证她的安全!老夫倒要看看,今天谁敢带走她!” 陈员外狰狞道:“一个小小的保长,还真把自己当官儿了?柳氏我今天是要定了!有胆就来拦我试试?” 陈府的家丁们举起了手里的棍棒,气势汹汹。 张三慌忙喊道:“乡亲们,拦住他们!” 张家村的壮丁们也握紧了手里的锄头柴刀。 他们的人数比陈府的家丁还要多得多。 陈员外见状不妙,大喝道:“你们这些泥腿子,都犯糊涂了吗?” “这户人家又不姓张,同你们张家村有什么关系?你们犯得着吗?” 村民们的气势弱了。 陈员外又厉声道:“再说杨明之前在村里惹是生非,才被你们赶出来了,你们不生气?还要替他保护妻儿?” 村民们面面相觑。 这时,张小五却大着胆子喊了一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们虽然是乡野村夫,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掳走杨柳氏一个弱女子!” “就是,谁不知道,进了你府里的女人,就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的!” 张小六跟着附和了一句。 张三赶紧喊道:“乡亲们啊!杨明是该挨千刀,可是同杨柳氏一个妇人有什么关系?” “你们是铁骨铮铮的男子汉,能眼睁睁看着杨柳氏去送死吗?” 众人纷纷看向柳秀娘。 柳秀娘抱着两个孩子瑟瑟发抖。 孤儿寡母,实在可怜。 一干老少被激起了血性,怒吼道:“祸不及妻儿,杨明欠你的银子,你管他要就是了,凭什么抓杨柳氏?” 他们并不知道典妻的事情。 只当是杨明欠钱不还,陈员外要抓他小妾抵债。 个个挥舞着锄头柴刀,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 陈员外彻底被惹毛了:“一群乡巴佬,还把自己当英雄了?给我打!往死里打!” 眼看两伙人就要打起来了,柳秀娘却下定了决心。 “陈员外,且慢!” “妾身,自愿去往陈府,请陈员外不要再为难各位乡亲了。” 这两句话,像是用光了她全身的力气。 陈员外大喜过望:“我要的是你,为难他们作甚?” 柳秀娘抹了把眼泪,对着村民们鞠了个躬,哽咽道:“都是我家官人惹出来的祸事,怎能连累了乡亲父老。” “承蒙各位大恩,妾身无以为报。只能祝愿各位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杨柳氏,你不必害怕,有我们在这,决不能让他掳走你!” 有血气方刚的汉子还要逞强,却被张三拦住了。 张三也后悔了。 他本来只是想仗着人多势众,吓唬吓唬陈员外。 可没想真打啊! 真要打起来,闹出人命,他怎么担待得起啊! 他叹了口气,愧疚道:“杨柳氏,不是老夫不帮你,眼下这般情形,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啊。杨明那厮,到底去哪里了?” 柳秀娘满脸哀色。 跑了! 官人,肯定是跑了。 如果真是进城卖酒,不可能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她又被骗了! 柳秀娘抹了把眼泪:“张公今日能出面维护,妾身已经是万分感激了。只是妾身还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妾身有一封家书,想请张公替我将这封家书,送到永宁城内皮市巷柳家,让家父过来接走两个孩子。张公大恩,家父定有酬谢。” 张三答应了:“老夫,一定替你将家书送到!” “多谢张公,如此,妾身就是死也能瞑目了。” 柳秀娘松了口气,转身要走。 “娘!不要去!” 杨溪风伸手想拉她的袖子,却被张小五一把抓住,摁在了怀里:“别看了,你娘去陈府享福呢,你要为她高兴。” 张小五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兴。 谁不知道柳秀娘这一去,多半是有去无回。 可是,杨明收了银子卖了柳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就算他们今天能保得住柳氏,明天呢? “娘亲!” “娘!呜呜呜。” 两个孩子哭叫个不停,柳秀娘硬起心肠,不去看他们。 一步步,走向陈员外。 无人知晓,她袖下藏了一把剪刀,若是到了陈府,她就即刻自尽! 临死之前,她心里想的却是两个孩子。 只盼父亲收到家书能及早赶来,接走二子。 至于官人…… 临死之前,柳秀娘竟开始担心起了丈夫。 纵然他对自己有万般不好,终究是她今生今世,唯一的夫君。 但愿她死后,官人能长进些。 不求他富贵荣华,但求他平平安安。 只是,若有来世,她却是再也不愿跟杨明有半点瓜葛了。 “秀娘……” 柳秀娘的脚步停了一下。 怪了,她怎么听到了官人的声音。 第9章我家官人勇猛无双 陈员外听见了马蹄声。 他脸色微变,大声催促道:“柳氏,快上来!” “秀娘!我来救你了!” 这一句,柳秀娘听得真真切切! 她轰然抬头,看见了一匹快马横冲直撞跑向这里。 马背上那高大的身影,正是她曾真心相许,又失望透顶的官人! 杨明勒住缰绳,长出了一口气,总算是赶上了! 可是,没等他停稳,陈员外竟然一把抓住了柳秀娘的手腕,想强行把她拖上马:“柳氏,快跟为夫走!” “王八蛋,把你的脏手给我松开!” 杨明气得大喝一声。 陈员外却死死不肯撒手,柳秀娘痛得脸都揪到了一起。 他猖狂道:“杨明,那一百两纹银你已经收下了,柳氏现在是我的人,我今天带走她,你有何意见?” “不就是区区一百两吗,我还你就是!周管家……人呢?” 杨明刚豪气冲天地喊了一句,回头一看,傻了! 周全呢? 银子还在他身上呢! 两个护院满脸尴尬:“杨大官人,您跑得太快了,周管家年事已高,实在是跟不上。” 陈员外见状嘲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聚宝赌坊输了五十两纹银,连本带利要还七十多两,我看你现在兜里是一个子儿都没有了吧?” 杨明眯起了眼睛。 那个败家子确实是因为输了钱,才被迫卖掉柳秀娘还债。 可是,这事败家子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这姓陈的是怎么知道的? 很快,周全赶到了。 他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递上包裹,满脸歉意道:“大官人,对不住,老汉这把老骨头,实在是禁不起颠簸,没耽误您的大事吧?” “是我考虑不周,让老人家受累了。” 杨明接过沉重的包裹,从里面摸出三锭合计一百二十两的元宝,牟足了劲对着陈员外的脸砸了过去。 “不就是钱吗?大爷有的是!” 陈员外慌忙躲过,不得不松开了柳秀娘的手。 元宝落在地上,砸出三个小土坑。 家丁下马捡起元宝,恭恭敬敬地递给陈员外。 陈员外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成色十足的白银。 他难以置信道:“你哪来这么多钱,我分明交代……”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杨明已经明白了大半。 好家伙,合着连输钱这事儿,都是这孙子搞的鬼?! 他默默把这笔账记下了,阴沉着脸道:“钱我已经连本带利还给你了,你给老子滚!” 陈员外却不肯善罢甘休,他目露凶光道:“典妻契已成,就应该人财两清,你现在想反悔?来不及了!来人,给我抓住柳氏!” 十几个家丁一哄而上,正要抓住柳秀娘。 不等杨明吩咐,石家的护院们就冲了过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家丁们撂倒了。 领头地回身请示道:“大官人,这首恶要不要拿下?” 另外三人围住了陈员外的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马受了惊吓,嘶鸣不止。 陈员外又惊又怒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与我为敌?” 周全傲然道:“老夫是明州石家商会的人,杨大官人是主人的贵客,听说有人想带走他的侍妾,主人特意派老夫前来助拳。” 石家商会! 陈员外满脸骇然。 不是说这败家子得罪了权贵,现在是过街老鼠吗? 怎么又攀上了石家这等豪门! 他心里暗恨不已,咬牙道:“石家又怎么样?” “杨明作价一百两纹银把侍妾典给了陈某,有张家村保长担保,白纸黑字,就是闹到官府,知府老爷也得讲讲道理吧?” 周全这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他疑虑地看了杨明一眼。 杨明冷笑道:“还白纸黑字?契书呢?在哪?你拿得出来,我就把杨柳氏让给你!” “张公,典妻契可还在你身上?” 陈员外求助地看向张三。 现在叫张公,来不及了! 陈员外刚刚咄咄相逼,已经彻底得罪了张三。 别说是典妻契已经被杨明撕毁了。 就是还在,他也不愿意再蹚这趟浑水了。 张三两手一摊,一脸与我无关的表情:“什么典妻契?老夫不记得有这件事!” “你这个老匹夫!” 陈员外气得连鼻子都歪了。 周全有了底气,硬邦邦道:“既然没有契书,就是空口无凭。这位大官人,你若是再要纠缠不休,就休怪老夫不客气了。” 陈员外的脸色变了又变。 石家是大兴国屈指可数的富商,听说跟不少大官都有交情。 根本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你这个贱种,今天算你运气好!我们骑驴看账本,走着瞧!” 陈员外撂下狠话,灰溜溜地走了。 杨明对着他的背影竖起了中指。 他倒是想现在就吩咐护院拿下这孙子,弹他一百下! 看他还敢不敢打柳秀娘的主意! 可是,周全却未必肯替他干这种坏事。 此刻,他无比想念以前那些替他擦屁股的贴身书童和保镖了。 等把酒坊开起来,兜里有钱了,他一定要招几个人,再跟这姓陈的算一算总账! “秀娘,你有没有受伤?” 看陈员外走了,杨明赶紧下马,跑过去抓起柳秀娘的手。 她白嫩嫩的手腕上,被姓陈的畜生抓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杨明心疼坏了:“这个畜生,我总有一天要宰了他!” 柳秀娘羞得把手收了回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惊喜来得太快,她到现在还有些难以置信。 官人不仅真的筹到钱了,还这般威武,连那么凶狠的陈员外都吓跑了。 周全上前一步道:“杨大官人,柳氏既然无恙,老汉这就带护院们先回去了。那件大事,还请大官人尽快操办。” “替我谢谢慧娘。” 杨明想了想道:“你明天再来,带几个工匠和铁匠来。” 周全一愣,应下了,心里却纳闷。 他的意思是让杨明这几天多去石府,抓紧造人,怎么就变成了让他带工匠来这里? 周全带着护院们走了。 张三踱步过来,捋着胡子道:“杨明,你久去不回,老夫还真以为你跑了呢。现在看来,你是真的悔改了。” 柳秀娘赶紧拽了一下杨明的袖子,轻声道:“官人,方才若不是张公带着乡亲们阻拦,陈员外早就带走妾身了。”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张三傲然点了点头,可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包里的银子。 这个贪财的老头! 杨明哑然失笑,从包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大大方方地递给了张三道:“谢谢张公,也谢谢各位乡亲了。请张公替我买些好酒好菜,今日请诸位吃顿好的。” “好!” “谢过杨大官人!” “早就听说杨大官人出手大方,今天我们算是见识到了!” 乡民们高兴地叫了起来。 买酒菜能花几个钱? 这十两银子,起码还有一大半是他的。 张三喜不自禁道:“好!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后若有什么事情,你只管说。” “我还真有一件事想拜托张公,不过今天不早了,明日我再去拜访您。” 杨明拱了拱手。 “走了,乡亲们,回去喝酒咯!” 张三拿着银子,带着乡亲们走了。 两个孩子急忙扑到了柳秀娘怀里。x 柳秀娘抱着他们,忽然就掉眼泪了。 “秀娘,你怎么又哭了?” 杨明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把手搭在她肩上,想安慰她。 可刚刚做完这个动作,他就暗道一声,不好! 这柳秀娘对他惧怕极了,这不是雪上加霜? 可没想到,柳秀娘不仅没有躲开,反而温顺把头埋进了他的胸口…… 第10章妾身今天,方便…… 杨明心里一喜,安慰道:“秀娘,你受苦了。” “妾身不苦。” 柳秀娘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啜泣道:“妾身是高兴坏了。” “老天开眼,官人终于长进了。妾身,实在是高兴。” 这个傻娘子。 明明是被他卖了,花钱再赎回来是应该的。 在她眼里,却成了天大的好事。 杨明怜惜地把柳秀娘揽在怀里,低声道:“秀娘,其实我前日做了个梦,在梦里过了一千年,明白了许多道理,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柳秀娘若有所思,怪不得官人这两日说话的腔调都不一样了。 她还疑心官人是鬼附身了,原来是庄周梦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她不由担忧道:“官人可有什么不适?可要进城去看看大夫?” “没事没事,我倒觉得比以前好多了。” 杨明愧疚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子,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杨溪风却大声嚷嚷道:“你骗人!以前爷爷教训你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你每次都说话不算数。” 杨明急了:“我要是说话不算数,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柳秀娘慌忙用手堵住了他的嘴,拼命摇头道:“官人切不可说这样的话。妾身信你就是了。” 杨明抓住了她的手,郑重其事道:“那就换一个,如果我哪天辜负了你们母子,你就用这双手把我打死吧!我绝对不还手!” “万万不可,妾身不敢。” 柳秀娘把头摇成了拨浪鼓,眼泪却止住了。 杨明替她擦去泪水的时候,她身体还有些僵硬,显然是很不习惯,但却没有拒绝。 看来还是不能操之过急。 杨明遗憾地松开了手:“你看你,都哭成花猫了,让孩子们笑话。我去打盆水给你洗洗脸。” “官人一路奔波辛苦了,妾身自己去吧,也该生火做饭了。” 柳秀娘满脸通红,撒手就跑。 留下两个孩子跟他干瞪眼。 杨秀云看看娘亲又看看杨明,忽然伸出双手,奶声奶气道:“爹,抱。” 杨明抓了抓头。 他当了一辈子钻石王老五,女人多了去了,但孩子却一个都没有。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从何下手。 他犹豫了一下,刚想伸手把他抱起来。 杨溪风却上前一步道:“弟弟,先等一下。” 他仰起头盯着杨明道:“你刚才说的话,是不是认真的?你真的知错了?悔改了?” 丁点大的小人儿,却偏要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杨明不知不觉笑了起来:“真的,我知错了,悔改了。风儿能原谅爹吗?” 他这么爽快地认错了,倒让杨溪风有些不知所措。 他纠结了一会,伸出小拇指道:“你同我拉钩,我就再相信你一次。” “好。” 杨明伸出大手,跟他勾了一下。 说来也奇怪。 这个败家子,不仅跟他同名同姓,长得也几乎是一模一样。 因此杨溪风的长相也跟他颇为相似,看着竟有些血脉相连的感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杨溪风一鼓作气喊出誓言,像完成了什么大事似的,松了口气。 “爹爹,抱抱。” 杨秀云不甘落后,张开双手喊道。 杨明一把抱起他,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惹得他哈哈大笑。 杨溪风脸上的羡慕一闪而过。 杨明空出一只手,牵起他道:“走,风儿云儿,爹带你们去玩!” 父子三人在院子外面玩闹了起来。 正在做饭的柳秀娘看见这一幕,心窝子暖暖的。 若是官人能一直这样下去,就是他那些难为情的要求,也不是不可以。 柳秀娘想着想着,连耳根都红了。 天渐渐黑了。 柳秀娘终于做好了饭。 一盆米饭,一个野菜汤,一盘炒鸡蛋,一小节腊肉。 在她眼里已经是难得地丰盛了。 可杨明看了,却忍不住皱起眉头,这饭菜看着就没有什么油水,也太寒酸了! “秀娘,你们之前都是吃这些东西吗?” 柳秀娘还以为是她太浪费了,惹得官人不高兴。 她小心翼翼道:“妾身和孩子们平日都是吃些野菜、炊饼,今日官人难得高兴,才多弄了两个菜。” 这个畜生,都是这么虐待她的吗? 杨明叹气道:“我的意思是太少了,以后家里最少得有四菜一汤!” 他说着,又想了起来。 赶紧从包里拿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交给柳秀娘。 不是他小气,实在是这古代银子太重了! 十两都快一斤重了,再多真怕她拿不动。 “这是家用,不够了尽管开口。” 柳秀娘吓得连连摆手:“买菜做饭哪里用得了这么许多?十两银,就是我们一家吃上半年都有了。” “不只是菜钱。天气这么冷,你跟孩子也该添几件衣服了,明天有空,我就带你进城,好好逛逛。” 杨明摆出一副阔绰的神情。 柳秀娘还要拒绝,杨明直接把银子塞进了她手里:“拿着!” 柳秀娘没有办法,只好收下了。 可接过银子,她是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拿袖子擦了又擦,又匆匆进屋拿了个荷包,装好了放在怀里。 吃饭的时候,还总是忍不住在胸口摸了又摸,生怕丢了似的。 直到吃过饭,柳秀娘伺候他洗完脚上床了,还是一直抱着银子不松手。 这可不行,他的女人怎么能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杨明从背后抱住她道:“秀娘,我今天跟石家商会谈成了一桩买卖,要跟他们合伙开酒坊。石家的当家给了我五百两银子,以后每个月还有五成分账。” “以后银子要多少有多少,所以这钱你就先放下吧,该睡觉了!” 柳秀娘听了,恍然大悟。 原来昨夜官人并不是在瞎折腾,而是真的在酿酒赚钱呢! 一想到自己误会了杨明,昨天不仅对他冷语相向,更是把他拒之门外,让他在坐了一晚冷板凳。 柳秀娘心里愧疚极了。 她把银元宝塞在枕头下面,转过了身。 她像做贼似的偷摸看了一眼。 两个孩子在小床上已经睡着了。 柳秀娘鼓起勇气,声音细不可闻道:“官人,妾身今日……”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实在太小了,杨明没听清。 顶棚漏下的月光,照出了柳秀娘羞红的脸蛋。 她攥着衣角,鼓足勇气又说了一遍:“官人,妾身今日,身子,方便。” 她只穿了一件白色的里衣,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了大片春光。 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 这欲迎还拒的小模样,杨明就是没听到,也明白了。 但他却故意又问了一遍:“什么方便?你想去方便?那就去吧,跟我说干嘛啊。” 柳秀娘还真以为他误会了,急道:“不是,妾身是说今日身子方便,可以行周公之礼!” …… 第11章心狠手辣石寡妇 柳秀娘的话刚刚说完,瞧见杨明打趣的眼神,明白过来了。 她被戏弄了! “官人,你坏死了!” 柳秀娘羞得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这娘子,实在是单纯得可爱! 杨明又爱又怜,从背后抱住了她。 正打算跟她探讨一下生命的奥秘,却突然脸色大变。 疼! 太疼了! 心狠手辣的石家寡妇,把他兄弟都折磨得脱了层皮! 杨明疼得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他赶紧松开了柳秀娘,在心里默念三字经,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松手,柳秀娘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慌忙从被子里探出脑袋道:“官人,妾身并无责怪官人之意,妾身只是”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靠! 怎么都是性! “别说话,让我,冷静冷静。” 杨明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赶紧下床出门吹冷风。 柳秀娘怅然若失。 她从被子里钻了出来,呆呆看着杨明的背影,瘪着嘴,十分委屈。 过了好久,杨明才哆嗦着回来,看柳秀娘还没睡,两眼通红,又要哭的样子。 他赶紧解释道:“秀娘,不关你的事情,其实是我” 他顿住了。 这该怎么说? 你家官人去做鸭了,被个寡妇折腾坏了? 不行,这有损他在柳秀娘心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高大形象。 杨明灵光一闪道:“其实我今天骑马的时候,不小心伤到了,所以有点不方便。” “官人没事吧?让妾身看看!” 柳秀娘着急坏了,伸手就要扒拉他的裤子。 杨明飞速躲开,苦笑道:“没有什么大事,休养几天就好了。” “不行,还是让妾身看看。” 柳秀娘向来脸皮薄,对夫妻之事多有抗拒,可到底是把夫君看得比天还大,听到他伤了命根子,顿时心急如焚,想也不想就扒下他的裤子。 一眼望去,一片红肿,触目惊心。 柳秀娘心疼坏了,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小心抚慰。 这两年来,家务全凭她一手操持,指尖磨出了一层薄茧,碰着伤处并不舒服。 但杨明知道她是一片好意,不敢出声,只是暗自忍耐。 过了一会,柳秀娘也发现了。 “可惜家里没什么伤药” 她正说着便想了起来,家里还有一瓶杨明前几天刚买的菜油。 平时小孩若是有什么擦伤,便会用菜油涂抹伤口,可以消红退肿。 柳秀娘急匆匆下床,从木箱里把菜油翻了出来,半蹲在地上替杨明小心地涂抹均匀。 她的手法笨拙,但做得极为认真,上下其手,左右拨弄。 冰凉凉的菜籽油抹在伤处,缓解了少许火辣。 杨明被摆弄得直吸凉气,痛并快乐着。 尤其是看到柳秀娘那羞怯中带着慎重的表情,好似在办一件神圣的大事一样,他就觉得心里的邪火熊熊燃烧。 事罢,柳秀娘的眼神还是有些担忧:“官人,不行明天还是去看大夫吧?”彡彡訁凊 “好。”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杨明又被冻醒了。 回想昨夜,刚有些意气风发,被冷风吹了一头,便有些愤慨了。 这破房子,简直不是人住的! 不行,得换房子了! 他吃过早饭之后,盘点起了家当。 那一千两是公款,不能动。 他的五百两还了陈员外的一百二十两,给了张三十两,柳秀娘十两。 还有三百六十两。 该怎么花好呢? 先买个豪宅,再买两个丫环。 长得丑的洗衣服做饭,长得漂亮的喂他吃葡萄。 杨明这一有钱,想法就开始大胆了。 他兴冲冲地问道:“秀娘,咱们家的老宅,卖了多少钱?” “六千两纹银,当时官人着急用钱,价格还卖得低了。听说老爷买下来的时候,花了九千两呢。” 额,当他没说过这句话。 看来就算是在古代,房产也是个天价啊! 杨明退而求次,又问道:“那买两个侍女要多少钱。” 柳秀娘耐着性子解释道:“若是粗使丫鬟,十几两就行,但若要身家清白、容貌姣好的丫环,只怕得要几十两纹银了。” 这个好像靠谱一点。 可是,没有豪宅,买了丫环住哪啊? 难不成要来个大被同眠,就算他愿意,柳秀娘也不肯啊! 杨明又萎了。 柳秀娘却小心翼翼道:“官人,你不是说今天要去找张公办事情吗?” “时辰不早了。若是办完了事情,不如妾身陪你进城看大夫吧。” 一提起这事,杨明就想起昨夜的冰火两重天。 得好好挣钱,才能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啊。 “我这就去。” 他应了一声,从包袱里把银票拿了出来,一边走去张家村,一边在思考怎么建酒坊。 昨天他抽空跟石寡妇聊了几句,了解了一下大兴国的酒业概况。 大兴国行的是扑买法,即划分地域,计算出该地酒税数额,以三年为期招商承包,提前交付酒税。 酒水的售卖、定价全由酒坊决定,盈亏也自行负责。 相当于花钱买了一张官府发的许可证。 如果没有这张许可证,可以自酿自饮,但不能拿出来卖,否则就要被砍头。 绍定二十年,平江府定下的酒税是三年八十万两纹银。 迄今为止,没有哪一家酒坊能单独交得起这么多的酒税。 所以向来是由万源酒坊牵头,联合城里所有酒坊,按规模大小划分份额,一起凑钱交的酒税。 当时败家子钱多得没处花,也掺和了一脚,兴致勃勃地想搞些壮阳酒出来造福狼友。 万半城他爹乐得有个傻子肯帮他交酒税,又不怕他这出了名的败家子能玩出什么花样跟他抢生意,欣然答应了。 杨明就是记得这件事,才动了跟石慧娘合伙开酒坊的念头。 他的蒸馏酒对大兴国原来的发酵酒,那是降维打击,根本不愁销路,稳赚不赔。 唯独有一点很棘手。 蒸馏酒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了,只要不是傻子,教一遍就会。 除了搬搬抬抬需要少许壮丁,就连老弱妇孺也能干得了。 所以选址和招工,必须慎之又慎。 否则蒸馏法泄露,盗版逼死正版,他的豪宅美婢,可就成幻影了。 选址,他打算就定在这里。 招工,张家村也有的是人。 所以他还得在村里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主管酒坊。 他今日就是想跟张三商量这件事。 杨明家里离张家村只有百来步,还没走到,便看见张三从村头冒了出来。 他急忙迎了上去:“张公,我正要去找你呢。” 张三捋须笑道:“老夫也是惦记着这事儿,看日头不早了,便不请自来了。” 他昨儿看得真真的,杨明手里可还有不少银子。 是以今日一早便在家里翘首以盼,怎知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来,生怕这银子长腿跑了,只好厚着脸皮来找他了。 “说吧,你想托老夫作甚?” “若是要去寻陈员外的晦气,老夫却帮不得忙,那陈员外不知根底,早些年才在平江落户安家,院里养了好些打手,为人颇为狠辣,老夫得罪不起。” 张三先忙不迭地把陈员外的事情撇开了。 杨明也不在意,陈贺那笔账他早晚要去收,但不是现在。 “其实我想在村里开个酒坊,还要仰仗张公帮忙。” 哪知张三却眼神怪异地打量了他几眼,直摇头道:“你要开酒坊?” “不是老夫说你,万贯家财你都能败光了,如今却要开起酒坊来了?” 第12章 招工 但凡杨明说要干点别的,张三还不至于这么嘲讽。 可平江府历来产美酒,说是酒乡也不为过,府里大大小小的酒坊得有上百家,竞争何其惨烈。 杨明这败家子文不成武不就,做生意更是半点不灵通,好端端竟要开起酒坊来,这摆明了是把银子往水里丢,这让他这个守财奴怎么能不心痛? 张三许是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补充道:“你当知道朝廷有榷酒令,你可有扑买酒税的本钱?” “两年前,我曾跟万源酒坊搭了一股,在监酒司登记在案,有酿酒贩酒的资格。” 张三不死心又接连追问道:“光有资格也不够啊,城里酿酒的工匠,都被各大酒坊笼络了,你上哪去招人?本钱几何?如何盈利?” “张工放心,我既然要做这门买卖,心里自然有数。招人,我就在张家村招。” 杨明淡定自若的话语,让张三有些不服气,嘀咕道:“老夫这村里可没有会酿酒的工匠。” 在他眼里杨明就是个纨绔子弟,哪儿会做生意? “不会可以学,我手把手教。” 这张三就更不相信了。 酿酒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如果像别处一样,只是买曲酿酒倒也不难。 可坏就坏在平江府的情况特殊,因为酒业兴盛,酒坊又多,各家都有各家的秘方,所以监酒衙门不卖酒曲,只负责收税。 也就是说,从原料制备到做酒曲发酵,都得酒坊自行琢磨。 个中功夫哪是一个外行能轻易入手的。 张三听到这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话,便有些恼火了:“那你便自行去折腾,老夫不掺和了。” 杨明也不知道这老头好端端怎么就生气了。 但这事儿离了张三的帮忙还真不行。 他拉住张三道:“张公不信我会酿酒?” “不信。” 张三冷着脸,语气却稍软了一些:“开酒坊又不是什么赚钱的行当,若是酒曲发酵不当,弄成了毒酒,弄出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便听老夫一句劝,换个别的,譬如说买个百亩地,雇几个佃农,一年到头也能挣几十两银,把家里先顾住再说。” 杨明反应过来了,这老头子也是个面冷心热的主儿,怕他好不容易有几个钱又败光了,连累柳氏和孩子受苦。 这蒸馏酒的奥秘,他又不能跟张三细说。 八字还没一撇,万一走漏了风声怎么办? 偏偏他做出来那些样品酒已经用完了。 口说无凭,要让张三相信他也不容易。 杨明沉吟了片刻道:“我以前做什么都不成器,让张公担心了。这开酒坊,我有十成的把握可以盈利,张公如果不信,只管在边上看着,若是这酒坊当真开起来了,还请张公替我掌舵,我每个月孝敬您几两银子。” 他好声好气,张三听到有钱收,也有些动摇。 但他确实不看好杨明,瞥了杨明一眼,浇冷水道:“先不说开酒坊,只说招工一事,你若能说服村人去酒坊做事,老夫便信你又何妨?” “招工又有何难?张公只管看着便是。” 杨明大大咧咧地应诺了一句,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在现代招人,发个帖子,就有大把人上门应聘,随他挑选。 可怎么听张三的话,好像这招人还没那么简单? 他转念一想,有了些眉目。 一是古人的宗族观念极重,十分排外。 二是古人并没有打工的习惯,家里有田有地的本分人靠种田为生,像张小五张小六那样的孤儿,则是靠农忙时给村人帮手,谋些吃食。 没有张三帮忙,他一个外来户,想在这里招人确实不易。 得有一个合适的契机。 张三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一脸看戏的表情。 这小子口气挺大,他倒想看看,没有他开口,哪个敢去酒坊做工! 二人徒步走进村口,便有人跟他们打招呼。 “阿公早。” “三爷早。” “杨大官人!您来啦!” “谢谢大官人昨天的酒菜了!” 古代民风淳朴,乡下人不识字,想法也就比较单纯。 因为一顿饭,他们就把杨明之前在村里勾搭大姑娘小媳妇,惹得鸡飞狗跳的坏事,都揭过了。 杨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村人。 看得出来,张家村的人过得不太好。 这么冷的大冬天,他们身上却大多只穿了一件粗葛布衣,个个被风吹得满脸通红,好些个连鞋子都没有,赤脚走在地上。彡彡訁凊 手脚粗糙,指甲盖里全是泥巴。 只要工资开得够高,想让他们做事应该不难。 “谢谢大官人,让老汉在临死前还能吃上一顿饱饭,不至于当了饿死鬼。” 杨明正想找机会开口,便听到了这样一句话,循声望去,是一位老人。 说是老人,可看这身板,腰不弯腿不哆嗦,说起话来中气十足,这怎么看也不像要死的人啊? 他不由好奇道:“老人家,你生病了?” 老汉愣了愣,苦笑道:“不是,老汉身体好得很。” “只是今年地里收成不好,老汉家里人多,明年的丁税是交不齐了,老汉一把年纪了,砍头就砍头吧。” 丁税,就是人头税,交不上,不是砍头就是流放,确实很严重。 只是他没记错的话,丁税每人每年才收三百多文钱,并非一个大数目啊。 杨明费解道:“地里收成不好,老人家为何不去城里打工?” 老汉苦笑道:“老汉这把年纪,又大字不识一个,怎么会有人雇用。再说就是有人请老汉做事,一天二三十文的工钱,还不如种地呢。” “这你们这一年到底能挣多少钱啊?” 这把杨明整不会了。 一天二三十文钱的工钱,够干嘛? 他昨天在城里一顿饭就花了五六百文钱呢。 村人们纷纷看向张三。 张三心平气和道:“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杨大官人既然问了,你们便说给他听听。” 村人们这才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杨明恍然大悟。 实在是这败家子,太不识人间疾苦了。 一两等于一千文。 一个农夫,即便丰年,一年的收入也就挣个二十两左右,算下来一天五十文钱上下。 进城打工的那些人更惨,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粗重活,却连一天三十文钱都够呛。 既要养家糊口,又要应付苛捐杂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张家村在这十里八乡已经算是过得不错的了,近几年没有饿死过人,也不曾出过卖儿卖女的事情。 但以杨明的标准来看,张家村的经济水平,完全可以算是赤贫了。 这,只要钱给够,招工难道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杨明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 他幽幽长叹一声,当即飙起了演技:“各位乡亲父老,遇上我,你们走大运了!” “我不只可以请你们吃一顿饭,以后,我还能让你们顿顿都吃上饱饭!” 第13章 挑选地皮! “大官人,这话可不敢乱说!您就是有龙皇宝藏,也养得起我们这么多人哟。” 老汉慌忙摆手,杨明一头雾水。 龙皇宝藏? 那是什么东西? “大官人真是菩萨心肠,不过我们心领了。” 村民们知道他是好心,不过只当他是在逞强摆阔,快活地笑了起来。 杨明认真道:“我当然养不起你们,你们可以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啊!” “以后你们的活计,小爷包圆了!” 村民们愣住了。 老人将信将疑地问道:“杨大官人要做什么大买卖?能用到我们这么多人?” “天大的买卖!称霸大兴国的那种!” 杨明回头看了张三一眼,直言道:“我要在村里开个酒坊,同张公说过了,要在村里招人。” “工钱一个月两千文,做九休一,年底还有年终奖金。” “第一批先招二十个人吧。” 村人们当即沸腾了。 两千文! 便是城里的伙计,也没有这么高的工钱啊! 张三的表情僵住了。 他知道这败家子出手向来阔绰,可万没想到竟阔绰到这等地步,开口便是二两银的月钱! 他拉住杨明,小声地问道:“你简直胡闹!一个月二两银,二十个人一个月便是四十两,若是酒坊开不起来,你就是再去典妻,怕也填不上这个无底洞啊!” 口说无凭,杨明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银票:“张公,这是一千两银票,交给您保管,工钱都先扣下,若是亏了算我的,绝不会亏待各位乡亲们。” 张三见了银票便有些挪不开眼睛。 早知杨明这么大方,他还端什么架子! 村民们见风使舵,纷纷表态。 “大官人,我力气大,请我吧!” “大官人,我在城中酒坊做过事,会酿酒,请我吧!” 看见村人们这么积极,杨明总算松了口气。 可这时张小六却凑了过来,撇了撇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这么高的工钱,你为何要便宜我们?” 被他一说,张三跟村人们也愣住了。 也是啊! 一个月两千文的工钱,比城里商号的伙计都高。 杨明跟张家村非亲非故,凭什么便宜他们? 好家伙,就等你这句话呢! 杨明扫了村民们一眼,慷慨激昂道:“昨日之事,我已听柳氏说过了。各位乡亲与杨某非亲非故,却肯出手相助,杨某又岂是忘恩负义之人?” 村人听了他的话,有点不好意思。 昨天的事情,他们什么忙也没帮上,最后还白吃了人家一顿饭。 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惭愧。 然而杨明的表演才刚刚开始。 他又扫过众人,叹息道:“杨某今日才知道,乡亲们竟过得这么苦,辛辛苦苦一整年,到头来,竟连三百多文的丁税都交不起,要被流放、砍头。” “我怎么能看着诸位大恩人,继续受苦下去?” “乡亲们放心,我这酒坊第一批只要二十个人,但是,明年开春还要再招一百个人。” “从今往后,只要我杨明还有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乡亲们!” 杨明真心诚意的一番话,把村民们说的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只要杨明真的做到了,别说只是酿酒,他们甚至可以为杨明上刀山下油锅。 渣男的本事,就是一分情能演出十分真。 看他们的反应,至少短时间内,这些村民应该是可以信得过了。 杨明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只要局面打开了,工资还可以再提一提。 “明年再招一百个人?你有多少钱啊?要是酿了酒卖不出去,不出三个月你就得破产!” 张小六还要抬杠,被乡人们摁住了。 “胡说什么?” “杨大官人的酒一定是好酒,怎么会卖不出去呢?” “就是!大官人一定会发大财的!” 场面一片混乱,张三出面道:“行了行了,这都几更天了,不用干活吗?散了吧,我跟杨明慢慢谈。” 他说完就拉着杨明去了自己家。 落座后,张三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并非有心为难杨明,只不过人年纪大了,便有些固执,喜欢求稳。 在他看来,杨明这一千两银子是亏定了! “老夫便当你真会酿酒,但你这海口,夸得太大了!咱们平江府大大小小的酒坊有上百家,你酿那么多酒,根本卖不出去啊!” 张三的话糙理不糙。 平江府单单能说得出名字的美酒就有数十种! 可想而知竞争有多激烈。 他真怕杨明投了这么多钱,血本无归不说。 万一到时候酒坊倒闭了,那么村民没了生计,他跟杨明还要背上骂名。 然而这一切,杨明也都已经跟石慧娘达成共识了。 白酒绝对不愁销路,而且可以卖出天价。 他暂定的是六百文一斤。 一个二十人的酒坊,一天大概能出五百斤酒。 白酒五斤粮出一斤酒,一斤粮二十文,本钱大概一百文上下,每天要花五十两的原料钱和一两三百三十三文工钱。 柴火和泉水山上有的是,等于不要钱。 一天粗略算是五十二两的支出,收入是三百两,净利润就是二百四十八两。 两个月就是一万五千两,年后再扩招一百个人,绝对没问题。 张三的担忧完全是杞人忧天。 杨明笑着解释道:“张公多虑了,昨天你也见到石家的管家了。” “其实我跟石家商会的东家谈好了,我负责酿酒,酿出来的酒拿去石家酒楼售卖,销路完全不用担心。” 张三的表情放松了,却还是嘟囔道:“就是有石家给你兜底,可平江府一城之地,哪能卖得出那么多酒啊。” 米酒的酒水中有大量杂质,非常容易变质。 古代车马慢又不平稳,所以酒一般只能当地酿,当地卖。 因此张三才有这么一说。 但白酒因为没有杂质,度数也高,只要保存得当,是越放越香。 这些现代人都知道的知识,跟一个古人却很难解释。 杨明爽利道:“张公,开酒坊这事,我心意已决。总之,亏了算我的,银票都放在这里了,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既然杨明这么痛快,反正亏的又不是他的钱。 张三也不再推三阻四,无奈道:“这赋税一年比一年高,村里人苦啊!你肯在这开酒坊,替他们找些活计,是一件大好事。” “但是,一百个人也太多了,依老夫之见,招二三十个人也就够了。” “这个明年再说。反正第一批只要二十个人。” 杨明对酒的销量有十足的把握。 只是一来会蒸馏酿酒的就他一个人,教二十个人已经够呛了。 二来他手头上只有一千两银子,建酒坊、招工、买粮,粗略算算刚好能赶上第一批酒酿出来回本。 再多,本钱就不够了。 张三松了口气:“那行,你可千万不要再出去说要招一百个人了啊,万一那些村人当真了,到时候闹腾起来,老夫可顶不住!” 杨明第一次发现,这老头还挺隆 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了,张三虽然贪财,却不是一个见利忘义的人,值得交往。 “你想将酒坊建在哪里?” 杨明想了想道:“酒坊要在越龙山脚下,离山泉近一点,方便取水酿酒。” “此外,附近能有河流是最好的。” “地方嘛,有个十亩地就差不多了。” “十亩?!” 张三又吓了一跳:“你不过是建个酒坊,要那么大地方干什么?” 他一惊一乍的,杨明实在是受不了。 古人就是没见过世面,人茅台的酒厂都有几万亩呢,这才哪到哪啊! 他把银票拍在了桌上。 “你就说有没有这样的地方吧?”彡彡訁凊 “有!” 张三当了十几年保长,对越龙山方圆百里的地皮都非常了解。 “既然不是用来耕田,老夫倒真有一块地想卖给你。” “那是块旱地,不适合耕种,所以闲置了多年。” 杨明好奇道:“是张公你自己的地皮?” “不是。” 张三摇头道:“是老夫已过世的妹夫名下。他特意买了那块地是想修个山庄,可惜房子还没动工,他就过世了。” 杨明又问道:“那这块地,张公能做主吗?” “舍妹就住在这里。” 张三解释道:“老夫那妹夫本来是平江县衙的主簿。他英年早逝,只留下舍妹和两个年幼的孩子,留在城里也不是个办法,老夫就做主,把他们接过来了。” “张公大义啊!” 杨明还真没想到,张三这么有人情味儿。 古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亲爹亲娘都不管,更别说是当哥哥的了。 张三还专程把妹妹和外甥接到家里,养着他们,确实是非常难得了。 张三惭愧道:“老夫那妹夫在世时,对老夫多有帮扶。若不是他,老夫现在还是大字不识的庄稼汉呢。他英年早逝,老夫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孤儿寡母流落在外,遭人白眼。” “老夫去跟舍妹说说,你且在这等我。” 张三说完就走出了正堂。 杨明坐着正无聊,就听到屋外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舅舅,我想去城里买些东西,你支二百文钱给我吧。” 话音刚落,一道火红的曼妙身影跳进了厅中。 第14章千古一帝龙日天 杨明定睛一看,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 两人四目相对,有些尴尬。 杨明想起了古装剧里常说的台词,双手抱拳,客客气气道:“小姐这厢有礼了!” 没想到那姑娘听了这句话却忽然涨红了脸,奶凶奶凶地骂道:“你骂谁是小姐呢?你才是小姐!你们全家都是小姐!” 杨明被骂懵了。 这时他才想起来,小姐这个词,在大兴国指的是那些身份低微的女婢或青楼女子。 对着人家正经姑娘叫小姐,还真是等同于骂人了! “淫贼!混蛋!” 那姑娘跺着脚骂了他两句,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甩袖走人了。 杨明仰天长叹,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古装剧误人啊! 又等了一会,张三带着一个少年走了进来,介绍道:“这是老夫的外甥宋均。” 宋均抱拳行礼道:“舅父跟我说,大官人想买某家那块地建酒坊?” 杨明点头:“对。如果方便,我想先去看看那块地。” “某现在就可以带你去。” “走!去看看。” 于是三人朝着越龙山走去。 正巧半路,周全带着工匠过来了。 杨明就把他们一起带上了。 宋家这块地在村子最里面,要来这里,必须穿过整个村庄。 两面都有山体遮掩,山壁陡峭,保密性一流。 不过,杨明一眼就看到旁边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通向山林,眉头微皱:“张公,这条路可有外人出入?” 张三摇头:“没有,这条路是村里的猎户、樵夫图方便踩出来的,不好走,也没有外人知道。隔壁桥头村有一条青石古道,那条路要好走得多,一般人挑水砍柴都是走那里过的。” 正合了杨明的心意,酒坊建得越偏僻越能掩人耳目。 他抬头看了一眼,越龙山山上的树木遮天蔽日,料想从山上应该看不到下面。x 张三以为他在担心取水的事情,解释道:“此处正上方就有一方山泉,你若是要建酒坊,取水很方便。” 杨明点了点头。 盘算着或许可以用竹子搭个管道,直接从山顶引水,省去人力来去,效率也能有极大的提升。 又走了几十米,他看到另一边有条河,河那一头方圆几里都看不到人烟。 张三又道:“这河边的土地都是旱地,不宜耕种,也就无人居住。” 河面大约宽十来米,深度也不浅,大船进不来,木筏和小船应该能过。 他回头问道:“这条河通向哪里?” “此河是平江之流,上可汇至平江主干,下可行至越王湖。” 若是日后出货量大了,用船运也可行。 杨明竖起大拇指夸了一句:“无可挑剔的风水宝地!” 张三捋着胡子得意道:“那当然,我那妹夫喜欢清静,千挑万选才挑了这个地方,打算建个山庄,老来可以搬到这里颐养天年,倒是便宜你这小子了。”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大致规划了一下,又问道:“这地方能造水车吧?不算违建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蒸馏酒要用到大量的水来冷凝酒液。 古代没有自来水管道,他就想起了水车这个老古董。 哪知张三却一脸诧异:“何谓水车?” “就是翻车、筒车、踏车?” 杨明一连换了好几个称呼,众人还是一脸茫然。 张三摇了摇头:“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还真没听说过。” 旁边的工匠也是一脸茫然。 杨明没好气道:“那你们用什么取水浇灌农田?” “用木桶打水浇灌,若是天公作美,就可以省下一些功夫。” 我去! 大兴国连镜子、香水都有了,居然没有水车? 原先他推断这里的科技水平应该相当于宋朝,也就是公元1000年左右。 可是水车这东西,在东汉末年就出现了啊,在这里竟然没有? 这不对劲啊! 没有水车,太影响效率了。 杨明当机立断道:“木匠师傅,我给你画个图纸,你看看能不能做。” 宋均也好奇了:“某家有笔墨,不如请大官人到某家书房画吧。” 杨明交代周全留下丈量土地,自己带着木匠跟宋均回到了张家。 水车的原理并不复杂,不到盏茶功夫,他就画好了。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细节部分可能有错漏,还要师傅自己把握。” 那木匠看了一眼图纸,就惊呼道:“这莫非是失传多年的龙骨水车?” “那这东西,你能做吗?” 杨明只关心这个。 木匠郑重其事道:“大官人既然愿意相信老汉,老汉愿意一试!” 张三热情道:“外面人多眼杂,老夫的院子宽敞,不如就在这里做吧。” 杨明从怀里摸出了银票道:“也行,那请张公替我去城里兑开这张银票,建酒坊还需要不少小工,都交给您操办了。连租院子的钱,一个月给您五两银子,您看怎么样?” 张三喜笑颜开:“你这就客气了!老夫这就去办!” 他揣着银票,带着木匠走了。 杨明想起,酒坊的图纸还没画呢! 他拿起笔又写写画画了起来。 宋均站在一旁,看他笔走龙蛇,姿态从容潇洒。 他突然低头羞愧道:“某之前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对先生多有误解。今日一见,果然那些流言蜚语不足为信。” “先生,实在是大才啊!” 杨明淡淡一笑,都是古人的智慧,他只是个搬运工罢了。 说到这个,杨明倒想起一件事了。 这龙骨水车既然出现过,为什么会失传? 这个世界处处透露着古怪,想要解开谜底,最好的方法就是从史书入手。 “宋郎,你这里有史书吗?” “有!” 宋均从书架上翻出了一本《史记》给他。 杨明迫不及待地翻开一看,疑惑尽解。 这个世界的历史,最开始和他所知道的是一样的。 三皇五帝夏商周,春秋战国乱悠悠。 可从秦朝开始,就出了大问题。 战国末年出了个牛逼轰轰的人物,名叫龙昊。 此人代替秦始皇一统七国,建立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炎王朝,史称龙皇。 他创造了四大发明,统一了文字、度量单位。 功绩得到了天下万民的认可,被尊为千古一帝。 最有意思的,他统一过后的度量单位,完全是以现代为标准,比如一斤等于十两,一尺等于三十三厘米。 杨明懂了。 这八成又是个穿越的挂逼啊! 但这位仁兄却是个短命鬼,四十而亡,膝下无子。 大炎王朝仅延续了十年,就轰然倒塌,被大楚取而代之。 为了抹去龙皇的功绩,大楚皇帝下了狠手。 焚书坑儒,罢黜百家,读书人被杀了一批又一批。 龙皇留下的那些发明也被毁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九处龙皇宝藏的传说。 这九处龙皇宝藏,千年来掀起了无数风浪。 总有人打着自己是龙皇后人,天下正统的名义造反。 历代皇帝都很忌讳。 也就是到了大兴国这情况才好了些。 因为大兴的开国皇帝,据传是得到了一个龙皇宝藏才发家的,自诩龙皇传人,天下正统。 杨明总算明白这大兴国的科技水平为什么忽高忽低了。 合着是历史被人改过了。 不过这也好,给他留下了发挥的空间。 除了酿酒,他脑子里可还有不少好东西。 杨明还没来得及细想,张三回来了。 他还没走进来,便心疼得直叫唤道:“扣了十两银子保管费,这银号也太黑心了!” 杨明倒是不太心疼。 这天下不太平,到处都是强盗。 古代的银子又笨重,没有银号,这大兴国的大宗买卖,根本就做不起来。 这倒提醒了杨明,他家那茅草屋跟纸糊的没两样,太容易遭贼了! “张公啊,接下来建酒坊的人力物力,就全靠张公调度了,这银子就先放在张公这里吧。” 张三这个财迷高兴坏了:“这么多银两放在老夫这里,你当真放心?” “张公的为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杨明反手就给他戴了一顶高帽。 张三乐呵呵道:“好!这账目来去,老夫一定给你记得明明白白。那十亩地每亩四百文,一共四两银,老夫就给你记下了啊?均儿,去取地契。” 宋均去拿地契的功夫,杨明余光看见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姑娘,又从院子里一闪而过。 他随口问道:“张公,我之前见到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姑娘,是你的孙女吗?” 张三脸色大变,一脸紧张道:“那是老夫的外甥女秋月,你可千万不要打她的主意啊!” 第15章你真是个败家子 这防贼似的模样,让杨明好一阵无语。 “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张三斩钉截铁道。 说完,他又怕杨明心里不好受,解释道:“老夫知道你现在大不同了。” “但是,秋月是宗室之后,老夫应承过她父亲,以后起码得替她找个举人老爷才行。” 杨明只听懂了两句话: 第一,不是我看不起你,是我外甥女身份高贵,你真的高攀不起。 第二,大兴国的皇帝姓宋,这姑娘原来叫宋秋月。 杨明惊讶道:“张公,没想到你还是皇亲国戚啊。” 张三还没说话,宋均回来正听到这句话,无奈道:“大官人误会了,某家虽说是宗亲之后,但自太祖平江王起已经传了九代,连爵位也没有了。实在是不敢高攀皇亲二字。” 原来是跟编草鞋的刘皇叔一个性质。 张三又喋喋不休道:“那也是皇室血统!你若想娶她,先去考个举人,老夫再考虑考虑。” 这老头子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这八字还没一撇,他连人家的深浅都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杨明无语道:“行了行了,我对你外甥女真的没兴趣。我去酒坊看看。” 他发誓,至少在这一刻,他对宋秋月一点心思都没有。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刚走出院子,迎面又撞上了宋秋月。 这一次,杨明看清楚了。 只见她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齐腰襦裙,外面披着一件红色的半身斗篷。 一圈毛茸茸的围脖,看着怪可爱的。 再往上看,明眸皓齿,琼鼻朱唇,白净的小脸蛋上找不出一点瑕疵。 像上好的羊脂玉。 怪不得张三那老头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单论姿色,宋秋月竟丝毫不逊于柳秀娘、石寡妇,浑身更是洋溢着一股青春靓丽的气息。 在乡下地方,这等佳人实在罕见。 宋秋月圆滚滚的眼睛瞪得老大,开口就骂道:“淫贼!” 无意间骂了人家,杨明心里其实有点不好意思。 可嘴上他却不愿意认输,嘿嘿笑道:“小娘子,你一口一个淫贼,可我连你的手都没摸过呢,难不成,你是盼着我非礼你?” 宋秋月咬牙辩驳道:“你胡说八道!” “哦,真的吗?” 杨明贱兮兮道:“小娘子今年多大了?十六岁?” “哎,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啊,我长得这么高大英俊,你一定是一见倾心,急不可耐了吧?所以才特意在这里等我啊!” “你、你胡说!谁会喜欢你这个淫贼?” 宋秋月气得小脸通红,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她。 “正好左右无人,本大官人就大发慈悲,满足你的愿望吧?” 他一步步靠近了宋秋月。 宋秋月这才意识到周围没人。 她顿时慌了。 “你不要过来啊!” “我,我要叫人了啊!” 杨明步步紧逼,宋秋月不停往后退,直到背后撞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她紧张地握起了拳头。 可她身材娇小,这张牙舞爪的样子,跟小猫没什么两样。 杨明摆出一副色眯眯的表情道:“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理你!” “小娘子,我们来好好亲热亲热吧?” 他伸出了一只手,勾起了宋秋月的下巴。 不曾想,宋秋月却一口咬住了他的虎口! “靠!你属狗的吗!” 杨明吃痛地收回手,宋秋月灵活地从他腋下钻了出去,朝他做了个鬼脸道:“想占本姑奶奶便宜,门儿都没有!” “嘶!” 杨明赶紧看了眼虎口,还好没出血。 大意了! 这哪是小猫,是会咬人的母老虎啊! 可想起宋秋月古灵精怪的表情。 不知怎得,他又觉得有点开心。 像小时候调戏班花,班花总是满脸通红,恶狠狠地拿自动笔戳他手背。 长大之后就再也遇不到这样的女孩子了。 回不去了。 杨明叹了口气,慢悠悠地走去工地。 周全已经把地量好了,正在跟工匠合计。 一看见杨明,他就迎了上来,请示道:“大官人,这酒坊您想建多大?” “这块地有多大,就建多大。” 看见周全呆滞的表情,杨明笑道:“开个玩笑,第一期先建个半亩地大小吧。这是图纸。” 周全看着图纸啧啧称奇:“大官人实在高明,让工匠按图做工,可以省去不少麻烦。” 古代建房子很少有用到图纸,全是靠工匠凭经验发挥。 但杨明怕他们建的不符合自己心意,所以把以前自家酒庄那一套直接搬过来了。 杨明又让周全叫来工匠,交给了工匠另一张图纸。 是古法蒸馏的三件套,天锅地锅和木甑。 地锅烧水,木甑装酒料,天锅用来冷却酒液。 不过,他又根据后世的方法改造了一下天锅,加了进水口和出水口,可以省去反复换水的人力。 工匠疑惑道:“大官人,这进水口和出水口,该用何物做?” “竹筒剖成两半,去掉竹节之后再拿铁丝箍上。” 杨明这边刚解释完,周全那里又产生了新的问题:“大官人,这图纸上有一处方方正正的大洞,又是何物?” “地窖。” 白酒是越放越香,年份越久越值钱。 杨明也就提前把地窖给规划出来了。 但显然,在这里地窖又是个新鲜玩意。 杨明又费了好一番口舌,给工匠们解释了一遍该怎么挖。 直到晌午,他才把事情安排妥当。 周全估计第一间酒坊七八天就能完工,他便吩咐张三先招人、买粮,找个阴凉角落把酒料先拌上。 等酒坊完工,酒料也刚刚发酵好,直接上锅蒸馏,一点不耽误。 “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若有什么问题再来找我。” 既然事情都交代好了,有周全和张三互相监督,杨明就打算当甩手掌柜了。 败家子嘛,就得有个败家子的样子。 兢兢业业工作,那是社畜干的事。 杨明拔腿要走,忽然发现一件事。 都大中午了,这些工匠丝毫没有停下吃饭的意思。 他疑惑道:“周管家,你们不吃午饭吗?” “工匠们照例一日是只吃两顿的。大官人若是饿了,回去用饭便是,不用管他们了。” 周全理所当然道。 倒不是他周扒皮,而是大兴国的平民一般都只吃两顿,本来就没有午饭这个说法。 杨明这个现代人,又看不下去了。 皇帝还不差饿兵呢,他是败家子,又不是周扒皮! 张三正好带了十来个村人过来帮忙。 杨明又找上了张三。 “张公,我又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尽管说!” 张三一想起那九百八十六两银子就浑身是劲,没听完就答应了。 “我想请张公替我准备些饭菜,招呼这些工人吃饭。” 张三瞪圆了眼睛:“你给他们活计,让他们挣钱,还要请他们吃饭?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不是,我是觉得不吃饭哪有力气干活呢。不用太好,就买些炊饼再来一锅热乎的菜汤就行。” 眼看张三又要拢蠲鞲辖羟康鳎骸拔矣星星星 “败家子!” 张三恨恨地骂了一句,无奈道:“你真是个败家子,还是个大善人。也罢,就听你的。老夫这就去安排。” “谢谢大官人!” “杨大官人,您是大好人呐!” “老汉回头就给您立个长生牌!” 村民和工匠们又是一阵马屁如潮。 杨明被吹捧得怪不好意思的。 这古人真是太好收买了,光是包顿饭就能让他们感动成这样。 等他把什么五险一金、年终奖之类的员工福利都安排上,这些人还不得死心塌地? 杨明这才意识到,现代的管理学放在这里也是一种降维打击啊。 “秀娘,我回来了。” 等杨明回到家,柳秀娘已经备好了饭菜。 吃饭的时候,她好奇问道:“官人,酒坊之事可谈好了?” “谈好了,工匠已经动工了,要不了几天,咱们的酒坊就建好了,正好可以赶上过年,年内应该还能赚个几千两银子。” 柳秀娘惊讶道:“怎么会有这么多,妾身一直以为酿酒是个小生意呢。” 酿酒本来确实不是个大生意。 最主要还是因为粮价太高了,加上高昂的酒税,利润不到五成。 所以酒坊往往会在成本上动些歪脑筋,或是用劣米酿酒,或是兑水、混入酒糟,以次充好。 杨明的想法就不一样了。 吃喝的东西,讲求的就是一个品质。 从最开始,他就打算走高端路线。 大兴国的老百姓穷苦,可当官的和做生意的,那可太有钱了。 白酒只此一家,别无分号,由不得他们不买。 垄断的生意,永远是最赚钱的。 不过,杨明也想起了一个制约酒业发展最大的问题。 在杂交水稻出现之前,古代的粮食产量一直都比较低,人都不够吃,拿来酿酒更是浪费。 如今大兴国和夷人的白国之间并无大的战事,为了收酒税,官府是鼓励酿酒的。 但万一战事突起,官府出了禁酒令,这酒水买卖就做不下去了。 居安思危,杨明已经在思考下一步了。 等酒坊步上正规,他就打算去明州看看,想法子造几艘远洋帆船出来。 到时万一大兴国真的起了战乱,他大可以开船跑路。 大兴国的海军只有万把人,不堪一击。 如果能把大炮也弄出来,坚船利炮,所向披靡,那才叫高枕无忧。 在杨明思考的时候,柳秀娘犹豫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道:“官人,若是酒坊真能挣到钱,官人明年能否把老宅买回来?” 杨明愣了一下。 杨家那套老宅在城里,是二十多年前败家子他爹花了九千两银子买的。 这么多年杨家又花了大价钱装饰、修缮,豪华不下于王府。 然而比起它的价值,柳秀娘更在意的是它的意义。 张家村虽好,却不是他们的家。 落叶要归根,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再回到那间老宅。 否则他日九泉之下,她都没脸面对公公婆婆了。 杨明对那间房子当然没什么留恋,不过既然是柳秀娘的要求,他还是答应了:“娘子说的是,明年我们就把它买回来。” 柳秀娘喜上眉梢,又道:“若是买回老宅,官人可要记得去把福伯和包大婶再请回来。” 她说的这两个人是杨家以前的佣人。 “好,都听你的。” 吃完饭,杨明打算带他们进城去置办些家用,篱笆门外却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灰头土脸的野丫头怯生生地问道:“请问,这里是杨家吗?” 第16章大宝贝龙骨水车 杨明刚走出院子,那小丫头一看见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杨大官人,陶陶在家等您等了一天了,您一直没来接陶陶,大兄就把陶陶赶出来了。” 杨明想起来了。 那败家子把柳秀娘卖给陈员外之后,就开始担心两个儿子该怎么办。 他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别说不会带孩子,连生火做饭都够呛。 媒婆就顺势给他说了一门亲。 这陶陶是越龙山另一头李家村的人。 父亲本来是个上门女婿,却在她没出生之前就跑了。 她娘只好带着她,嫁给了丧妻的老头。 老头一家本来就不待见她,几个月前她娘病死了,她那个便宜老哥就想把她给卖掉。 陶陶年纪小,又不能生儿育女又干不了粗重活,肯买她的人寥寥无几。 也只有杨明这个败家子,一听才十两银子,就痛快答应了。 本来约好柳秀娘一去陈府,杨明就上门接她。 没想到李家等了一整天也没等到他上门,就索性把这个拖油瓶赶出来了。 “官人何时买的丫环,妾身怎么不知道。” 杨明听着柳秀娘的话,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买陶陶的十两银,就是从卖掉柳秀娘的一百两里出的。 这要是让柳秀娘知道,还不得气死? 杨明摇头拒绝道:“不必了,我家现在用不着丫环,你回去吧。” 陶陶吓得浑身发抖,不停地磕头道:“请大官人收留陶陶吧,陶陶实在是回不去了,回去大兄非得打死我不可!” “陶陶愿意给大官人为奴为婢,做什么都行!” 做什么都行? 杨明打量了一眼她的身段,干瘪瘦弱,一贫如洗。 不太行的样子。 “你抬起头我看看。” 小丫头抬起脸来,五官倒是挺标致。 可是,这也太黑了! 十足就是个乡下的野丫头,还是毛都没长齐的那种。 果然不行。 杨明正要拒绝,柳秀娘却是个心软的主儿,看陶陶这般狼狈的样子,就知道有些内情。 她温声细语道:“官人,既然已经买回来了,不如把她留下算了。” 若是不解释清楚,万一日后柳秀娘得知真相,心生间隙,反而不美。 横竖都是一刀,杨明硬着头皮把陶陶的来历解释了一遍,惴惴不安道:“娘子,你不会生气吧?” 柳秀娘摇了摇头:“官人肯坦诚相待,妾身又怎么会生气。” 陶陶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那,娘子的意思是?” 柳秀娘宛然一笑道:“既然陶陶无家可归,不如官人你就收了她,留着当个通房丫环吧。” 通房丫环,就是白天干活,晚上喂他吃葡萄的那种。 说实话,这毛都没长齐的野丫头,杨明还真看不上。 不过想了想,她回去也是个死,反正家里也不差这双筷子。 “留下就留下吧,不过通房就算了。留下来当个粗使丫环,以后娘子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杨明顺势抓起了柳秀娘的小手,心疼道:“难为我家娘子这纤纤玉手,又要刺绣缝衣,又要生火做饭,都变得这么粗糙了。” “娘子,你实在是太辛苦了。” 柳秀娘被摸得满脸通红,赶紧收了回来道:“官人何时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咦,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我油嘴滑舌?不如我们” 杨明又开始不安分了。 柳秀娘却板着脸道:“官人的伤好了?” “啊,疼!” 她不说还好,一说杨明还是觉得兄弟隐隐作痛。 柳秀娘大为心疼道:“等会妾身陪你去城里看大夫吧。” “不用不用,娘子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大夫!”x 杨明可不想让一个糟老头子摆弄他的身体,他嬉皮笑脸道:“若是娘子肯用这纤纤玉手细心抚慰,为夫什么病痛都没有了。” 古代的女人哪听过这种骚话。 柳秀娘当即羞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两个人在这打情骂俏,陶陶看得好不羡慕。 本来听说这杨大官人是个十足的败家子,连老婆都卖了。 若不是实在没有地方可去,其实她并不愿意来这里。 可今天见了,大官人不仅疼爱娘子,还长得这么好看。 十里八乡,都挑不出一个比他更俊俏的公子。 陶陶好羡慕。 柳秀娘实在是抵不过杨明的厚脸皮,转移了话题:“陶陶,你还没吃饭吧,家里还有些剩菜,你去洗漱洗漱,用些饭菜吧。” “谢谢夫人。” 陶陶大喜过望,放下包裹跑去洗漱、吃饭。 在杨明的要求下,今天家里做了三菜一汤,还剩了不少。 一顿饭,吃得陶陶满嘴流油。 这杨家虽然破了点,但是老爷和夫人实在是大好人啊! 她甚至忍不住幻想到,若是大官人愿意收她做通房丫环,顿顿都有肉吃,那该有多快活。 小丫头的心事,杨明是万万没想到。 下午,他本想带柳秀娘去城里置办些衣服。 可没想到,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子外,石慧娘带着一阵香风就扑过来了。 “明郎~你会造那龙骨水车的事情,怎么不早告诉奴家?” 一看见石寡妇,杨明就忍不住腹下一紧。 杨明赶紧甩开手道:“不过是件小玩意,怎么把你也招来了?” “那龙骨水车乃是失传多年的龙皇宝物,怎能算是一件小玩意呢?若不是周叔差人告诉奴家,奴家险些漏了这等宝物。” 石慧娘羞答答道:“奴家有一个不情之请,想必明郎不会拒绝吧?” “” 杨明看了一眼,柳秀娘转身走进了茅草屋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他心里直打鼓,嘴上也没好气道:“不就是龙骨水车吗,你开个价拿走就是。” “奴家整个人都是你的了,还谈什么钱不钱的,俗气。” 石慧娘娇嗔一声,手指若有似无地在他胸口划拉着。 陶陶看得眼睛都直了。 杨溪风兄弟俩呆愣愣地站在那里。 杨明无奈道:“这还有孩子在呢,慧娘,你收敛点?” 这石家寡妇的作风实在豪放。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勾栏女子呢。 石慧娘松开了手,她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眼中流露出了喜爱。 她从怀里摸出了两块玉佩,走到兄弟俩跟前,给他们一人戴了一块,温声细语道:“大郎,二郎,姨娘来得匆忙,没有准备什么礼物,这两块玉佩可以辟邪,送给你们可好?” 杨溪风求助地看向杨明。 “收下吧。” 杨明轻叹一声。 看石慧娘的样子,这玉佩分明是早就准备好的。 值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石寡妇看来是相当喜欢孩子。 可惜,她的身子恐怕有些问题。 败家子跟石寡妇好了也有五年了,每月总有那么几天欢好。 败家子播种的能力不用多说,这两个儿子就是最好的证据。 以前败家子的爹还在世的时候,生怕他在外面搞出人命。 特意交代他的贴身书童,挨个去给他的情人们灌避子汤,免得日后有什么私生子找上门。 以石寡妇的身份,杨父当然不敢多说什么,没准心里还盼着她能生下一儿半女,能跟石家强强联合。 可一晃五年过去了,石寡妇的肚子毫无动静。 杨明心想,她多半有些不孕不育的烦恼。 听说石家一直都这样,人丁稀少。 石老爷子有十几个小妾,可到四十好几,才生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所以石慧娘跟他谈条件的时候,他满口就答应了。 就算他愿意,石慧娘也得怀得上才行啊。 石老爷子过世,石慧娘在这世上连一个至亲都没有了。 也是个苦命的女人。 想到这一节,杨明也懒得跟她计较了。 他淡淡道:“那龙骨水车,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奴家就知道明郎最疼奴家了。” 石慧娘给他抛了个媚眼,又正色道:“奴家,其实是想把这龙骨水车献给圣上,替明郎谋一个功名,明郎以为如何?” 第17章进城再惹事端 这精明的石寡妇,一眼就看出了龙骨水车最大的用处,并不在一城一地。 就算她石家在明州有良田万亩,多了龙骨水车,也只是让那些农夫省些苦工,她却得不到什么好处。 就算是拿出去卖,那些抠门的大地主自然不会为名下的佃农购买。 苦哈哈的庄稼汉又出不起价钱。 此物只有献给皇帝,才是大功一件。 杨明压根没想到这个。 但他思考了一会,还是摇头拒绝道:“不用了,你以石家商会的名头献宝即可,不必用我的名号。” 石慧娘急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奴家一个妇人要着泼天的功劳有何用?若是明郎能因此得个一官半职,岂不是大好事?” 杨明看了看左右,把她拉进了马车里,认真地问道:“慧娘如此聪明,不如我来考一考慧娘,你对这天下局势,如何看待?” 石慧娘一点就通,哑然失笑道:“奴家还道是什么,原来明郎是怕了夷人?” “你怕夷人何时打来了,你做了官就要掉脑袋了?” “正是如此。” 杨明微微点头。 他今天在宋均的书房里,不止看到了关于龙皇的历史,还有大兴国的历史。 大兴国原来是中原正统,建国已有二百多年。 二十五年前,夷人在太白山下建国,武力十分强悍,一举打到了当时的京城,连皇帝一家都被抓了。 现在的皇帝当时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正好不在京城。 他收到消息连夜渡江跑路,被南方的群臣拥立当了皇帝。 一连在外逃亡了两年。 直到签订了丧权辱国的炎江合议之后,才正式定都永宁城。 两国分江而治,大兴向白国纳贡称臣。 自此之后,大兴国像是连脊梁骨都被打断了,彻底站不起来了。 满朝文武百官,没有一丁点想反抗白国的念头。 整天就是贪污受贿,寻欢作乐,搞得怨声载道,义军四起。 这是妥妥的亡国前兆啊! 杨明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只有一个想法。 跑啊! 赶紧赚钱跑路啊! 当官? 那不是找死吗! 石慧娘无奈道:“明郎多虑了,白国已有多年不曾挑起战端,想来是安居北方了。” 杨明可没打算把性命交给别人的仁慈之心。 他扯开话题道:“我听说慧娘家里还有海上商队?最远去了哪里?欧洲?美洲?” “海上商队之事向来是由奴家的舅父打理,奴家也不甚清楚,只听说是什么大食国,什么欧洲美洲,奴家倒是没听说过。” “哦,阿拉伯帝国,那你们的船还不行。” “等我处理好酒坊的事情,去明州看看你们的船,如果能造出远航轮船,天大地大,哪里都能去,何必非要把自己困在这小小的大兴呢?” 杨明反过来游说起了她。 石慧娘不满道:“我的好郎君,奴家本以为你是幡然醒悟,愿意长进了,才想替你谋个功名,既然明郎并无此意,那此事就再议吧。” 杨明松了口气。 他赶紧扯开话题道:“慧娘,可要去看看酒坊?” “既然来都来了,便去看看吧。” 石慧娘让车夫直接把马车驶进了张家村。 村口有人把守,杨明露了个脸就被放进去了。 周全办事效率是真高,只是一会没见,地上已经堆起了满满的木材。 工匠们带着张家村的村民,干得热火朝天。 连村里的女人和小孩都过来帮忙了。 杨明下了马车,看到张三和宋均、宋秋月都在,便走过去打了声招呼。 “张公,这位是石家商会东家,石家娘子。” 张三急忙拱手道:“石大娘子有礼了。” “张公有礼了。” 石慧娘掀开帘子,微微点头回礼道:“明郎在张家村有劳张公照拂了。” 宋秋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管他叫明郎?他是你儿子还是你侄子?” 杨明的脸都黑了。 郎君在大兴国,确实是对少年和小辈的称呼。 石寡妇比他大了五六岁,才一直这么称呼他。 张三瞪了宋秋月一眼,连忙赔礼道:“这是老夫的外甥女,口无遮拦,让大娘子见笑了。” 小孩子不懂事,可张三都这把年纪了,一听就明白了。 心里忍不住暗道,这败家子实在是艳福不浅。 家里那柳氏的貌美已经极其罕见,这石家娘子却丝毫不逊色。 怪不得城里那些商户,提起石寡妇的美貌,都忍不住咽口水。 石慧娘并没有生气。 宋秋月的年纪在她看来,就是个小孩子。 跟小孩子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招来周全,草草问过几句之后,就准备走了。 杨明赶忙也上了马车:“慧娘,回城吗?捎我一段,我想进城买些东西。” 路过自家的时候,杨明跳下车,想让柳秀娘跟他一起进城。 可柳秀娘连面都没有露,只让陶陶转告他,说自己要在家刺绣,就不去了。 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不至于啊。 自打杨家出事之后,这两年,石慧娘经常接济他。 柳秀娘早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杨明心里犯了嘀咕。 石慧娘打趣道:“明郎,你这个妾室如此不识抬举,不如明郎还是休了她,跟奴家回明州吧?” 她说着,手又不老实了。 杨明被碰到了痛处,皱起了眉头,慌忙摆手道:“今天真的不行。昨天折腾得太狠了。” “伤着了?让奴家好好看看。” 石慧娘惊呼一声,表情却更兴奋了。 车厢狭窄,杨明无处可躲,又落到了她的手里。 杨明活像是遇到了流氓的良家妇女,委委屈屈道:“慧娘,你轻点,疼。” “让奴家用这金津玉液好好替明郎调理调理。” 石慧娘撩起发丝,吃吃地笑了起来。 “嘶!” 杨明靠在车厢上,两眼翻白。 进城的路,一眨眼就过去了。 石慧娘还要去商会处理事务,进城之后就把他放下了。 等到下马车的时候,杨明连腿都快站不直了。 这个妖精还好不住在平江府,每个月才过来几天。 要是住在这,不出半年,铁杵都得磨成针啊! 杨明慢悠悠地走去了市集,打算买些布匹回去,给柳秀娘做些衣服。 可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却发现他已经被人围住了。 几个地痞流氓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没过多久,一个左脸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男人,出现在他面前。 他阴阳怪气道:“杨大官人,听说您又发财了,怎么都不去鄙赌坊了?是不是看不起我刘刀疤啊?” 第18章这可是你逼我的啊! 刘刀疤,是平江城里的一个黑道头目,手下有几十号人,在平江府里大小是个人物。 败家子常去的聚宝赌坊就是他的场子。 半年前,石慧娘回明州的时候。 杨家虽然已经没落了,但名下还有一栋大宅子和若干田产,并不像杨明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么凄凉。 都是因为在聚宝赌坊输了钱,被骗着借了刘刀疤的高利贷,借了输,输了再借,才稀里糊涂搭进去了全部身家。 这傻子就像一头活猪被人软刀子硬刀子一起上,活生生割得瘦骨嶙峋,连骨髓都快被人吸干净了,还一无所知。 败家子傻,杨明却不傻。 这刁民摆明了是想害他,他又怎么会上当? 杨明看了眼巡逻的衙役,淡淡道:“刘爷好大的威风,贵赌坊敞开门做生意,自然是愿者上钩。” “我这几天没有心情去赌,你还想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去不成?” 刘刀疤脸色微变。 这败家子怎么变聪明了? 往日,他只要吓唬两句,这败家子就老老实实跟他进赌坊了,从来没有拒绝过他。 然而只要仔细一想就知道。 在大兴国,赌钱不犯法,可逼人去赌钱,却实在是说不过去。 杨明只消跟衙役求救,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刘刀疤别扭地挤出一个笑脸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大官人既然发财了,手气想必极旺,怎么不来赌坊玩几把,博个好彩头呢?” 他这一笑起来,脸上的刀疤挤得跟蜈蚣似的,显得更狰狞恐怖了。 杨明嫌弃地挥了挥手道:“你别笑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刘刀疤这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 杨明见状,赶紧朝衙役那边挪了几步。 这下衙役想装没看见都不行了。 他无奈道:“刘大官人,光天化日之下,你不要让某难做啊。” 区区一个衙役,刘刀疤倒也不怕。 可是,官府和帮派井水不犯河水,这是整个大兴国明面上的规矩。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黑道头目,还没资格打破这个规矩。 “刘某心里有数。” 刘刀疤压着火,好声好气道:“杨明,你难道就不想把你家的田产和府宅赢回去吗?” “不想。” 杨明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虽然他在澳门的时候,为了追赌王千金,跟赌王学过几手。 可人家现在是摆了明挖坑等他跳,就是再高的赌计也抵不过人家想作弊啊! 他才不上当! 杨明软硬不吃,刘刀疤彻底没辙了。 衙役看围观的人变多了,又不停催促道:“若是无事就散了吧。” 刘刀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明大摇大摆地逛起了街。 他心有不甘,远远地跟在后面。 只等什么时候衙役看不见了,就把他绑走,由不得他不去! 杨明也看出来他的打算了。 他心里犯了难。 眼下这情况,他就是想出城回家都不行。 只怕刚出城门,这姓刘的就会追上来,弄死他! 难不成,要去跟石家求救? 可他也不知道这古代的混混,做事有没有底线啊! 万一动不动就是杀人放火的那种,反而连累了石慧娘,那可怎么办? 杨明愁云满面,在城里瞎溜达了起来,就是不肯离开衙役的视线。 刘刀疤始终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眼看着市集都快走到尽头了。 一间医馆出现在了杨明面前。 万半城在家丁的搀扶下,从医馆里走了出来。 杨明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乐了。 万半城一见他,眼睛都红了:“杨明!我要杀了你!” 他昨天那一脚踢得太狠了! 蛋肿得比鸡还大,请来的大夫却说没什么大碍,休养几天就好了。 万半城在床上躺了半天,越想越害怕,今天才专门来到这城里最好的医馆求医。 没想到,竟被他撞上了杨明这个罪魁祸首! “你死定了!” 万半城咬牙切齿,一挥手,几个万家的家丁就围了过来。 “官爷,救命啊!” 杨明高声喊衙役救命,可他没想到的是,万半城也叫了衙役。 这边的衙役走过来,不耐烦地问道:“何事?” “他要打我!” “他昨天打了我!” 杨明和万半城分别告起了状。 不同的是,万半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子,直接递给了衙役:“官爷,我想讨个公道。” “既是民事,你等自行处理吧。” 那衙役娴熟地把钱袋子收了起来,冷着脸走开了。 我凑! 这么明目张胆受贿?? 这大兴国没救了啊! 杨明惊得下巴都掉了。 那头,刘刀疤也看见了这一幕。 可是,这招万半城能用,他却不能用。 万半城是良民,顶多是把杨明揍一顿,让他吃点苦头。 可刘刀疤却是臭名昭著的地痞流氓,衙役怎敢当面收他的钱,放他行凶? 杨明假装害怕道:“万半城,你想干什么?” 万半城恶狠狠道:“你们给我抓住他!我要扒他裤子,弹他雀儿一百下!” 没错,他特意支开衙役,就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 让杨明也尝尝这鸡飞蛋打的痛楚! 如果报官,杨明大不了被打顿板子,难消他心头之恨! 我去! 这么狠! 他不过是踢了万半城一脚,这孙子竟然要弹他兄弟一百下? 杨明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挣扎道:“你当真要这么做?” “当真!” 万半城面目扭曲道:“小的们,抓住他!” “哎,这可是你逼我的啊!” 杨明忽然大喝一声:“刘刀疤,何在?” 正在外面看戏的刘刀疤,打了个激灵,应道:“在!” 等答完,他才反应过来,黑着脸道:“你叫大爷作甚?” “刘刀疤,你不就是想让我去赌坊玩吗?” “我现在给你个机会,你把这小子打一顿,我就乖乖跟你去赌坊,不管输多少钱,我都认了。” 杨明一指万半城。 这下,换万半城慌了。 他也是赌坊的常客,当然认识刘刀疤这个狠人。 他急忙道:“刘爷,你可不要被他骗了,这小子狡猾得很,不如我们合伙抓住他,等我收拾完他,就把他交给你。” 刘刀疤笑了:“万小官人莫慌,我刘某人也不是个傻子,怎么会听他差遣?就依你说的办。” 万半城如释重负。 两人相视一笑,怜悯地看着杨明。 这小子倒是学聪明了,还想玩这招驱狼逐虎? 可是,他现在无钱无势,连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还想驱使刘刀疤,简直做梦!彡彡訁凊 万半城冷笑道:“杨明,你认命吧,乖乖把裤子脱了,让小爷拿弹弓弹一百下,小爷就放你一条生路。” …… 第19章咸鱼还能翻身? 听见这么有趣的事情。 路过的人也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们。 当众被人弹雀儿一百下,这可是奇耻大辱啊! 杨明悲从中来,委屈地喊道:“你们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还有没有王法了?” 刘刀疤撇了撇嘴道:“你还喊起冤来了,昔日你杨家势大的时候,我赌坊的小厮只是冲撞了你两句,你就叫人打断了他的手脚!那时你又何曾把王法放在眼里?” 万半城也来了气,恨恨道:“当年为了争天香阁的头牌董娘,我不过是抢了你一次风头,你竟然让人划花了董娘的脸,董娘一时悲愤,跳楼死了,你心里又有王法吗?” 嘶,这败家子还干过这些缺德事? 杨明这个五好青年吓到了。 可他仔细一想,愣是没有这些记忆。 难道是坏事做太多了,自己都不记得了? 算了,这不重要。 杨明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他摆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道:“士可杀,不可辱!” “刘刀疤,要我跟你去赌坊可以,但我要是受了一点伤,我情愿死在这里,也决不会让你们得逞!” 刘刀疤的脸色不好看了。 他倒是相信这句话,杨明虽然落难了,可富家少爷的脾气却一点没改。 让他当众出丑,不如杀了他。 可他死了,对他、对赌坊、对幕后那位大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他们想看到的,是一个落魄潦倒、跪地求饶的杨明,而不是一具尸体。 刘刀疤想了想,对万半城拱手道:“万小官人,不如今日就让刘某先带走杨明吧。” “他人在这儿,又跑不了。你何时想出这口气,只要一句话,刘某就把他五花大绑,送到万府。” “那可不行,士可杀不可辱,反正早晚都是一个死,那我选今天死。” 杨明梗着脖子道。 刘刀疤也快没耐心了,他目露凶光道:“你还以为自己是杨家大少爷呢?再啰嗦,信不信我现在就绑了你,当众行刑!” 杨明缩了缩脑袋。 万半城心有不甘,但他也不愿意得罪刘刀疤,只能恨恨道:“贱种!算你走运!我今天就放你一马!” 杨明松了口气,嘴上却唉声叹气道:“哎,我后悔了。聚宝赌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啊,我就算逃得了你这一劫,到那里输了钱,还不上,还不是要死。” 万半城听到这句话,动了心思。 有刘刀疤护着,今天他是不能当众弹杨明雀儿一百下了。 但是,去赌坊看他输了钱,跪地求饶的丑态,不也能出口恶气吗? 杨明老老实实跟着刘刀疤走了。 万半城想了想,竟然也跟了上去。 “万小官人,这是去哪啊?” “看杨明那个败家子给赌坊送钱。” “有这等好事?某也去看看。” 不知不觉,已经未时了。 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纨绔子弟也出来溜达了。 一看到万半城就凑了上来。 一传十,十传百。 几乎传遍了大半个平江府。 这消息,也被刚进城的一群兵将听到了。 “少将军,听说杨明那个败家子大张旗鼓地要去赌坊送钱,好多人跟去看热闹呢,不如我们也去瞧瞧?” “杨明就是那个送财童子?听说他十赌九输,跟他反着买,赢定了啊!这是个发财的大好机会啊!” 众兵将高高兴兴地向领头的少年请示。 少年皱起了眉头,他不仅不感兴趣,甚至有点不想看见那个败家子。 可是,军中军饷微薄,这些兵将也过得苦哈哈的。 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看着他们期待的目光,少年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那就去看看吧。” 等杨明走到聚宝赌坊的时候,背后已经跟了一大堆平江城里的纨绔子弟。 刘刀疤乐得笑开了花,脸上刀疤一颤一颤的。 这城里大半的富家公子都来了啊! 来了不得玩两把? 这赌场是要赚翻了啊! 刘刀疤心情大好,甚至考虑,要不今天就放杨明一马,让他输个几百两就差不多了,等改天再慢慢收拾他! “杨大官人,您今天想玩点什么?” 不止刘刀疤,连赌坊里的那些个荷官都乐坏了。 每次杨明一来,他们的赏钱就能多好几倍。 这是个送财童子啊! “骰子。” 古代赌坊的玩法,杨明还真不清楚,只有一个摇骰子,他认出来了。 “买大还是买小?” 荷官迫不及待地摇起了骰子,扣在桌上问道。 杨明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了一两,买大。 刘刀疤见了不快道:“杨大官人今天怎么这么小气?竟然只押一两银?” “你管我押多少。” 杨明回了一句。 他当然要先看看,这骰子是不是做过手脚再说。 何况,就是这一两银子,也够他们输得当裤裆了。 “开。” 刘刀疤被噎得没脾气,叫荷官开牌。 三五六,大! 杨明赢了。 刘刀疤也不在意。 再倒霉的人,也有赢一两把的时候。 对赌徒来说,只有赢钱才是噩梦开始。 赢了还想赢,输了想翻本,永无尽头。 但他没想到,这一两银,却是他噩梦的开始。 第二把,杨明押了二两,买大,又赢了。 第三把,杨明押了四两,买小,还是赢了。 一开始,那群纨绔子弟都想着只要跟杨明反着压,铁定能赢钱。 结果,一输再输。 终于有人发现不对劲了。 “杨明这厮,今日手气不错啊。” “可不是么,这简直是鸿运当头啊!” “要不,我们跟他压一把试试?” 有人犯了嘀咕,悄悄跟着杨明押了。 只有万半城不一样,他特别头铁。 前面三把,他跟杨明反着来,已经输了几十两了。 可他还是不信邪:“我就不信了,这咸鱼还能翻身?五十两,买大!” 骰盅开出来的那一刻,万半城腿软了。 一二三,小! 杨明斜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万半城,想赚钱就跟着我买,要不然输得倾家荡产,可不要怪我。” 他天生耳力惊人,又经过赌王的专业训练。 骰子六个面的圆点不一样,落到盘子里声音也会有不同的表现。 要是赌点数还有点难。 听个大小,那是十拿十稳。 一下子输掉一百多两,万半城也心痛啊! 他两眼一闭,招来家丁道:“你替我下注,输了唯你是问!” 聪明的家丁秒懂,毫不犹豫就站到了杨明身边,摆明了杨明买什么,他就买什么! 好家伙,这小子简直是又当又立的典范啊! 可杨明也没有办法,他今天要想从赌坊脱身,就得一直赢下去! 只有把这群富家公子喂得饱饱的,拉到他的战船上,他才能有一条生路。 刘刀疤听了这话,却嘲讽地笑了。 杨明在他们赌坊前前后后输了有上万两银子,要说他是赌神,刘刀疤第一个不信! 咸鱼还能翻身? …… 第20章败家子大杀四方 不过,刘刀疤还是示意荷官小心行事。 荷官使出了浑身解数,把骰蛊摇得天花乱坠,每一把都恨不得摇上几分钟。 其实,这都是糊弄人的,就是为了给赌徒施加心理压力。 杨明根本不在乎,他只要注意骰子落盘的声音就行了。 “大!” 杨明刚把银子放在“大”字上,所有人都跟着把银钱丢了上去。 荷官战战兢兢地掀开骰盅,顿时眼前一黑。 “四五六,大!” “又赢了!” “杨明这厮今天是要逆天啊!” 那些富家公子就跟疯魔了似的,一门心思跟着杨明下注。 杨明买大,他们全买大。 杨明买小,他们全买小。 整张赌桌上,只有杨明下注的地方堆成了小山,另一边空空如也。 场面蔚为壮观。 赢! 一直在赢! 连赢九把! 杨明拿出去的一两本钱,已经变成了五百多两! 一盏茶的功夫,赌坊整整输出去四千多两! 见鬼了! 真的活见鬼了! 荷官吓得连骰盅都不敢拿了。 刘刀疤又惊又怒。 这败家子,怎么突然就这么厉害了? 不行! 再让他这么赢下去,赌坊就要破产了! “狗东西,怎么摇的骰子?换人!” 杨明懂了,这是想开作弊器了啊! 那可不行! 他似笑非笑道:“刘爷,你是想换人,还是想动手脚啊?” 他一语道破,激起了民愤。 一帮赌徒顿时红了眼:“你敢动手脚试试?” “换人可以,小爷亲自替你摇骰子怎么样?” 万半城也顾不上跟杨明生气了,挽着袖子面露不善道。 杨明今天跟财神爷附体了似的,买什么赢什么! 跟着他下注,比上街捡钱还容易! 刘刀疤想动手脚,就是拦他们的财路。 堵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啊! 一般的赌棍,就是再撒泼打诨,刘刀疤也不怕。 可今天在场的都是什么人? 大商会的少东家,府衙里的贵公子,还有几个凶神恶煞,一看就是当兵的。 就没有一个好惹的! 刘刀疤没辙了。 可再这么让杨明赢下去,不出一个时辰,他就得破产啊! 第21章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穿着一身便服的少年,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被这厮认出来了啊! 这少年叫做江飞。 父亲江镇南在军中任职,官拜正五品定远将军。 母亲江周氏是杨明嫡亲的小姨母。 杨明父母健在的时候,两家关系很好,时常有走动。 可自打杨明父母相继过世,江家嫌这败家子太不争气,也就断了联系。 所以江飞进了赌坊之后,就一直小心躲藏,不想被杨明发现。 但是,既然已经认出来了,毕竟是表兄弟,江飞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 江飞站了出来,冷淡道:“看在我的面子上,今天先放过他吧。” 刘刀疤和万半城又焉能不认识这位少将军? 定远将军听起来只是五品官,不怎么吓唬人。 可实际上大兴朝历来重文轻武,武将最高也就是二品。 五品定远将军,已经称得上是大官了! 杨明以前能在平江府横行霸道,有大半就是因为他母亲家里颇有些靠山。 江家,就是其中之一。 但自从杨母过世,江镇南一早就放出话来,杨明和江家再无瓜葛。 正是因为有了这句话,刘刀疤万半城之流,才敢如此欺辱杨明。 刘刀疤打了退堂鼓,两手一拱道:“刘某给少将军这个面子,杨明,你滚吧。” 万半城却心有不甘道:“你们江家不是说跟他断绝关系了吗?你怎么又出尔反尔帮他!” 江飞皱眉道:“他若今日为非作歹,我不止不会帮他,还会把他绑了见官。可他今日却是堂堂正正赢了钱,并未做什么匪事,反而是你们咄咄逼人!” “那他昨天还打了我呢!” 万半城委屈地叫了起来。 江飞年纪虽小,可自幼跟父亲在军中长大,最是见不得这种扭扭捏捏的男人。 他不耐烦道:“他打了你,你若有本事自己打回去便是了。和我告什么状?我又不是你爹!” 杨明挺直了腰板道:“万半城,你不是想报仇吗?来,一对一单挑,我让你三招。” 看着他高大威武的身形,万半城泄气了。 别说是他现在裆下肿痛,行动不便。 就是他手脚灵活的时候,也不见得能打得过杨明啊。 “不敢了是吧?不敢了就乖乖放你爹走吧。” 杨明也是嘴贱,非要来这么一句。 江飞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杨明,我今日帮你,是看在姨母的份上,你若以为日后还能打着江家的名号在外招摇过市,那就大错特错了!” “过了今天,桥归桥,路归路,你就是当着我的面被人打死,我也不管。” 有了这句话,万半城总算是心甘情愿地让开了路。 不就是一天吗! 忍了! 杨明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出了门之后,他向江飞道谢:“表弟,今天谢谢你了,替我向姨母问好。” 江飞愣了一下。 这厮向来是个心比天高的主儿,这么多年就没听他说过一个谢字。 难不成,是真的转性了?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面冷心善的江飞有一点心软了。 他冷冷告诫道:“你若是真心悔改了,就少来赌坊这种地方!姨丈去了,再也没有人能帮你擦屁股了。我救得了你一次,可帮不了你一辈子。” “知道了,我最近在建酒坊,酿一种新酒。等酿出新酒,我送几坛到江府给姨丈尝尝。” 杨明挥了挥手,就准备出城回家了。 江飞想了想,叫了一个手下跟着他:“你送他一程,免得有不长眼的东西想动他。” 哎,这表弟人还不错嘛。 杨明不由感慨,败家子的命是真好。 已故的外公是平江府学的老夫子,桃李满天下。 姨丈是定远将军,执掌一方军权。 父亲是平江首富,富可敌国。 而且不管是他已故的外公还是姨丈姨母、亲爹亲娘,小时候都对他很好,非常照顾。 这王炸的开局,到底是怎么混成这副逼样的? 今天的事情,他虽然凭着聪明才智逃过了一劫。 可是,太憋屈了! 现在城里甭管什么万半城、刘刀疤,是个人都能踩到他头上! 杨明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心里燃起了熊熊斗志。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有保镖护卫,杨明赶在天黑之前出了城,搭车回家了。 一到家里,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院子里堆了不少木料、茅草,屋顶也像是被修葺过了一样。 杨明纳闷道:“秀娘,这房子……” “是张四爷说咱们的茅草屋搭得不好,天寒地冻没法住人,所以专门叫了村人,想替咱们重新修一修,再搭两间屋子出来。” 柳秀娘满脸不好意思道:“妾身本想给他们算些工钱,可他们说什么都不要。” 她这么一说,杨明就猜到是谁了。 除了白天那个热心的老汉,不做他想。 “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啊。” 杨明觉得自己把酒坊建在张家村的决定,实在是太明智了。 在古代,做什么都要靠宗族乡亲帮衬。 败家子的父亲是北人,因为战乱才逃到了平江,落户安家。 母亲虽然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可外公外婆都已经过世了,就剩下一个小姨母嫁给了江镇南。 既然没有宗族,他以后的事业就得靠这些乡亲了。 杨明又想起了刘刀疤和万半城。 看样子,败家子以前是把他们得罪狠了。 这两个人是一副要跟他不死不休的样子。 可不管那败家子做过什么,和杨明没关系啊! 若是这两个不长眼的,非要跟他拼个鱼死网破,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了。 接下来的几天,杨明老老实实地待在村子里。 把自家的茅草屋重建了一番,另起了两间木屋。 张老四和村民们,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他只得拿钱跟猎户换了些山鸡野兔,顿顿好酒好肉地招呼他们。 农村人再朴实不过,这下更是感恩戴德。 每日加班加点地赶工还不要加班费! 不到一周时间,杨明的新房建好了,第一间酒坊也建好了。 放过鞭炮之后,酒坊正式开工了。 杨明坐在张家正堂里,听张三和周全算账。 张三翻开账本,一一细数道:“一共用了二十个小工,因为管了两顿饭,所以每日老夫只算了五十文钱,七日折合纹银七两,酒菜一共花去一两四百文,这里一共是八两四百文。” 他汇报完,周全拿着账本道:“木料和酿酒的器具,小人都是从石家商会买的,花去了一百二十两。明细在此,大官人可要过目?” “不用,你们做事,我放心。这些都是小钱。酒坊还要接着建,就按这个标准来。” 杨明对算账没什么兴趣,是架不住他们俩非要汇报,才耐着性子坐在这里听。 他赶紧进入正题道:“我让你订的瓷瓶可做好了?” “做好了,一千个瓷瓶,每个十二文。” 大兴国的瓷瓶工艺登峰造极,可价格却很低。 杨明看过样品,就这最普通的瓷瓶,放后世,每个都能卖出几十万的天价。 十二文,实在是便宜。 周全又想起了一事,请教道:“大官人,您的蒸馏酿酒法,消耗粮食颇大,不知这酒水,您想定价多少?” “卖给石家商会,六十文一两,至于石家想卖多少钱,我不管。” 周全和张三顿时吓得不轻。 张三结结巴巴道:“老、老夫没听错吧?六十文,一两?不是一斤?” …… 第22章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大兴国市面上的酒,分为好几个档次。 最便宜的七八文钱一斤,最贵的名酒也不过百文钱一斤,例如蓬莱春。 杨明要说卖六十文一斤,还算正常。 可是六十文一两,一斤就得六百文,这比蓬莱春还要高出五倍,也太狠了! “我说的就是六十文一两,不是一斤。” 杨明就是在市价的基础上,才定的这个价格。 大兴国的粮食价格居高不下,一斤粮就要二三十文钱。 而白酒比黄酒更费粮食,古法酿造的出酒率又不高。 一斤酒五斤粮,单单成本就要上百文,还有人工、包装、运输等等成本。 杨明觉得六百文一斤,一点都不贵。 张三骤然翻脸道:“胡闹!简直胡闹!你卖这么贵,哪个冤大头肯买?依这个价,老夫看你这酒坊不出三个月就得关门!” 周全面露难色:“大官人,您这酒是不错,可是,卖这么高的价格,未必能卖得出去啊!” “这你们就不懂了,酒三分看质量,七分靠包装啊!” 杨明早已经有了营销计划,胸有成竹道:“等酿出第一批酒,先不送去酒坊,拿几瓶给我,我去城里一趟。” “到时你们就知道,这酒不仅能卖出去,而且还会有市无价!” 张三和周全满脸的不相信。 在酒坊开始建的时候,酒料也已经拌好发酵了。 杨明又等了七天,第一批蒸馏酒终于酿好了。 他揣着几瓶酒,叫上了张小五张小六,又去了城里。 这两兄弟是酒坊的第一批员工。 杨明看他们还挺机灵,就把他们提拔上来当小弟了。 一晃半个月,时移世易,三人的身份来了一个大反转。 张小五对此倒没什么意见。 张小六却还是有些不服气。 他总觉得这个败家子,就是长得帅才巴上了石家寡妇。 吃软饭,算什么本事! 杨明进城之后,先是去了趟书店买了些笔墨,又去酒楼买了些现成的熟食。 张小六跟得不耐烦了:“你在这溜达半天了,到底要去哪啊?” “走吧,去平江府学。” “去府学干嘛啊,你这把年纪,还想去读书不成?” 张小六撇了撇嘴道。 “你个文盲,跟你说了你也不懂,提好东西跟着就是了。” 杨明怼了他一句。 张小六当下就想发火,张小五踢了他一脚,警告道:“对东家客气点,你不想干,村里有的是人想干呢。” 张小六蔫了。 酒坊一月工钱二两,比到城里打工还高不说,每日还管两顿饭,已经成了村里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去的地方。 要不是杨明定的规矩,优先照顾鳏寡孤独,还真不一定能轮到他。 两兄弟提着东西跟在杨明身后,到了平江府学。 看门的老头看到杨明,表情很诧异。 杨明的外公周修远是平江府学的上一任学正,对这个外孙是相当上心。 刚到开蒙的年纪,就把他接了过来,手把手教导。 后来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还特意拜托了书法大家王怀信收他做弟子。 可这个败家子,对读书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成天逃学翻墙出去玩。 次次都是被杨父摁着头逮回来的。 等周老夫子一过世,杨明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拽都拽不回来了。 掐指一算,他已经有数年没有见过杨明了。 “杨小官人,真是稀客啊,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老丈捋着胡子问道。 “学生特来拜访王学正,请老丈通报一声。” 杨明拱手一拜,递过一包糕点。 府学是读书人的地方,送钱不仅俗,而且犯忌讳。 老丈收下糕点,倒也没有为难他:“这院子你比我熟,进去便是了,还要通报什么。” 杨明轻车熟路地就进去了。 今天正好是旬休,相当于星期天,所以府学里没有几个人。 杨明走到最里面,就是王怀信的府宅。 他敲门,跟小厮报上姓名。 不多时,一个妇人跑了出来,又喜又怒道:“你这混小子,还知道露面啊?我以为你死了呢!” 妇人说话虽然泼辣,可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 杨明愧疚道:“是学生不孝,数年不曾到访。不知道老师和师娘,身体可还好。” 这妇人是王怀信的妻子张氏。 王怀信膝下无子,所以张氏非常喜欢小孩。 杨明长得俊俏,嘴也甜会来事。 他拜在王怀信门下的时候,这张氏简直是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后来杨家落魄了,杨明才一直没脸上门。 “让师娘好好瞧瞧,哎哟,怎么瘦成这样了!” “我听杨府的旧人说你连老宅都卖了,搬去了城外,可是过得不好?若是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张氏把他迎了进去,上下打量,表情十分心疼。 杨明赶紧道:“我这次登门拜访,确实是想求一幅老师的墨宝,老师今天在家吗?” “在书房呢,不就是一幅字吗,让官人写给你就是了。” 张氏说得轻巧。 可王怀信是大兴国的书法大家,一幅墨宝能卖出数百两纹银的天价。 每年上门求字的人能排到府学外面去。 也就是杨明面子大,到王府跟回自己家似的,轻易就进来了。 正说着,王怀信循声从书房走了出来。 看见他眉头一皱,不太高兴道:“你来作甚?” “明儿来跟你求字,快去给他写,写完让他留下吃个饭。” 张氏一句话就给他怼回去了。 王怀信连连摆手:“不写!这小子肯定是想拿老夫的字画出去卖,老夫才不上当!” 这败家子确实是个惯犯。 以前每次他犯了错,被杨父管制,口袋里没钱了,就跑来跟王怀信求字,拿出去卖。 王怀信知道之后,就再也不肯给他写字了。 张氏听了,立马竖起眉毛道:“你再说一遍?写还是不写?不写你今天就睡书房吧!” 王怀信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这位在学子面前威风八面的王学正,在老婆面前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妻管严。 眼看着下人在偷笑,王怀信急忙道:“杨明,你跟我进来!” “你不要骂明儿啊!你敢骂他一句,老娘跟你没完!” 进了书房,张氏还在门外叫喊。 王怀信大感头痛,他黑着脸道:“说吧,是不是又缺钱用了?要多少?” 哎,这败家子,命真好。 连老师一家都对他这么好。 杨明再次感慨了一句。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道:“学生酿了一种新酒,想请老师品鉴品鉴。若是老师觉得不错,还请老师替我题几个字。” 王怀信狐疑地看着他:“真不是为了拿出去卖?” “真的不是。” 杨明说着打开了瓶塞,浓郁的酒香飘了出来。 王怀信是个好酒之人,闻着酒香就耐不住了。 他从书桌底下翻出了两个酒杯,倒上一看,也被这干净的酒水唬住了。 再抿上一口,顿时拍案而起:“好!琼浆玉液,不过如此!” “此酒,配不配得上老师赐字?” “配!” “此酒叫什么名字?老夫写了!” 杨明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一首短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杜康,好名字!” 王怀信念完,又急迫道:“这诗是谁写的?此子大才啊!” 这个世界的历史,因为龙昊的出现,被搅得一塌糊涂,也就没有了曹操这号人物。 杨明厚着脸皮道:“是学生写的。” 王怀信呆若木鸡。x …… 第23章我的酒六十文一两 王怀信愣了半晌,才不快道:“莫要哄骗老夫了,你有几斤几两,老夫还能不知道吗?” “真的是我写的。” 杨明无奈道:“除了骗字,学生何曾骗过老师?” 王怀信仔细一想,还真没有。 这小子虽说不爱读书,不求上进,但却不是一个谎话连篇的人。 他信了大半,又问道:“这可是乐府旧题?为何只有这几句?” 短歌行的原文当然不止这些。 但是,后面那些,杨明可不敢抄。 什么周公吐哺天下归心,这特么造反之心昭然若揭啊! 他还不想死呢! 杨明只能惭愧道:“学生胸无点墨,只能想出这几句了。” “能写出这几句,已经称得上是大才了,怎么能算是胸无点墨。” 王怀信欣慰地笑了。 他已有几年不曾见到杨明,看到他现在如此长进,老怀安慰。 当即提笔,挥毫泼墨,替他写了一幅墨宝。 “让下人裱好,你再拿走吧。” 王怀信家里就有裱书画的匠人,交给下人后,他又端起了酒杯,眯着眼睛享受地喝起了小酒。 在寒冷的冬天喝烈酒,怎是一个痛快了得。 王怀信打定主意,以后家里喝酒就指定杜康了。 “对了,此酒作价几何?” 王怀信这才想起来,问了一句。 “六十文,一两。” “咳咳咳。” 王怀信被吓得不轻,他吹胡子瞪眼道:“荒谬!蓬莱春不过百文一斤,你这酒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此酒耗粮甚大,产量也低,所以价格也比较高。老师不必担心,以后每月学生都会送酒来的。” 杨明还没好意思说,这是给石家酒楼的成本价,鬼知道他们那边还会加多少价? 王怀信却摇头道:“不成不成,哪能让你破费。” 他脸上却是十分不舍。 他每月的俸禄不过十几两银子,六百文一斤的酒,他每个月也喝不了多少。 当然,若是他肯拿字画出去卖,就另当别论。 可他向来爱惜羽毛,不是臻品,不肯轻易示人。 现在他在市面上的墨宝,倒有大半是杨明以前拿出去卖的。 “老师待学生如同亲生子,学生又岂是忘本之徒,这酒是学生理应孝敬老师的。” 杨明正色道:“再说学生的长子也到了开蒙的年纪,学生想明年送他到府上,请老师教导呢。” “若是老师不肯收下学生的孝心,学生也就不好麻烦老师了。” 杨明一番话,说得王怀信十分欣慰。 “听闻杨家遭了大难,老夫也十分惋惜。” “可现在看来,倒不全是坏事。你若是肯长进,莫说是大郎,就是再来十个八个,老夫也收下了。” “那学生可得再娶十个八个小妾,努力生几个孩子,让老师和师娘含饴弄孙才行。” 王怀信无奈地笑了:“你这小子,三句话不离女人。色是刮骨刀,你可莫要像以前那样,总是流连烟花之地了。” “谨遵老师教诲。” 两人闲聊了几句。 张氏又敲门了:“明儿,师娘做了几个拿手好菜,留下一起吃饭吧。” 装裱字画也需要时间,杨明就留下吃饭了。 吃完饭,张氏依依不舍地送走了杨明,转身就问道:“明儿托你写什么字了?你怎么不多写几幅给他?” “看那孩子,都瘦脱相了,定是过得不好。” “他要拿去卖就拿去卖吧。” “人家看得起你,才肯花大价钱买你的字。”彡彡訁凊 “你别老那么小气,藏着掖着的,你我无儿无女,满屋子书画能留给谁?” 王怀信被挤兑得无话可说,悻悻道:“他哪里过得不好了,他那酒要卖六百文一斤呢!连我都买不起。” “什么?六百文一斤!” 张氏也吓了一跳,又担心了起来:“这么贵,谁买得起啊?万一卖不出去,明儿不会想不开吧。” 王怀信吧唧着嘴,回味道:“那酒确实是极好,不怕卖不出去。” 张氏听见这话,动了心思:“酒呢?还有吗?” “还有三瓶,不到一斤。” 王怀信急忙道:“这可是明儿孝敬我的,娘子,你不会不让我喝吧?” 张氏巧笑倩兮道:“怎么会呢?不止要喝,还要请别人喝!” “明儿带来了不少下酒菜,官人带上酒,拿上下酒菜,去找知府大人喝酒吧。” 王怀信瞠目结舌。 以往张氏最讨厌他出去喝酒了,今天却破天荒劝他去喝酒? 但他转眼就明白了。 这哪是让他去喝酒,这是让他出去给杨明的好酒宣传宣传呢! 他不仅是平江府学的学正,还是进士出身,知交满天下。 如今平江府的知府就是他昔年的同窗挚友。 他肯吆喝一句,杨明这酒就不怕没有销路。 王怀信却心疼:“正德喝酒比我还凶,这一斤酒,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啊!” “官人~” 张氏一拖长腔,王怀信就害怕。 “去去去,老夫这就去。” “哎,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王怀信替杨明打广告去了。 杨明则是提着剩下的酒去了一趟江府。 王怀信可以替他在文人当中宣传。 至于武夫,就得靠这个当将军的姨丈了。 一文一武,双管齐下,就是他的营销策略。 但是很可惜,江府却无人在家。 江镇南父子常年呆在军中,他的小姨母也出门访友了。 杨明只能把酒拿给下人,让他转交。 办完了正事,他本打算回家。 可出城的路上,他路过了万源酒坊。 杨明心念一动,走了进去道:“你们少东家在吗?” 李管事无奈道:“杨大官人,你又来作甚?少东家就在里面,你莫不是来讨打?” 他是一点都不想看见杨明。 一看到杨明,就想起他的酒了。 那酒奇货可居,若是卖给了别家,万源酒坊的生意肯定会大受影响。 偏偏少东家和他又有仇,不仅不买酒方,还差点跟他打起来。 好在这半个月,市面上也没传出有新酒的消息。 他只能希望杨明是找不到卖家,那古方就此消失了。 “叫他出来,我找他有事。” 杨明坐了下来,翘着二郎腿等万半城。 没一会,万半城气冲冲地出来了:“杨明,小爷找你半个月了,你竟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啊。” 杨明表情遗憾道。 一提这个,万半城更来火了。 他当下就想叫伙计,先把杨明绑起来打一顿再说。 “欸,别激动。我这次来呢,是想跟你打个赌。” “什么赌?” 这句话勾起了万半城的好奇心。 杨明笑眯眯道:“你不是看不起我的酒吗?” “我的新酒酿好了,明天就准备拿到石记去卖。我想跟你赌一赌,我这杜康酒,一个月就能卖出三千两!” “你做梦!” 万半城想都不想就讽刺道。 一个月三千两? 他们万源酒坊一年的收入也就七八千两,已经是平江府数一数二的酒坊了。 一个月卖三千两,简直是痴人说梦。 本来忧思重重的李管事也笑了:“杨大官人这是说笑了,你那酒虽好,可就依蓬莱春的价格,一个月想卖出三千两,就得三万斤酒,根本做不出来啊。” “我的酒,六十文一两。” 杨明刚说完,万半城的表情简直跟看傻子一样:“你想钱想疯了?六十文一两的酒,谁会买?” “那谁知道呢?” 杨明耸了耸肩,又道:“如果我一个月卖不到三千两,我不止老老实实脱裤子,让你弹大雕一百下,还白送你一千两当医药费!” …… 第24章良言难劝该死鬼 “如果我赢了,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以后你不要再找我麻烦了。” 杨明给出的筹码实在是太高了。 以至于万半城有一瞬间,觉得这小子可能是疯了。 他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杨明道:“此话当真?” “当真,绝无虚言。” “那就签字画押,这个赌,小爷跟你打了!” 杨明痛快地签下了赌约。 李管事和张小五做了见证人。 万半城兴奋道:“李管事,你都听见了?那个傻子,竟然白白送钱给我花!” “但他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他,小爷一定要替董娘讨个公道!” 李管事喝过杜康酒,他心里本来还有些担忧。 可杨明这厮,心比天高,竟敢定价六百文一斤! 这等高价,除非是傻子才会买吧! 刚刚走出酒坊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 张小六讽刺道:“杨明,人家笑你是个傻子呢!你跟人家打这个赌,有什么好处吗?” 杨明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什么天香阁的头牌董娘,别说是他,就连那败家子也没有什么印象。 鬼知道万半城为什么会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但这因果,如果要报应在他身上,他是绝对不会束手待毙的。 假如万半城输了以后,就肯安分守己,以后不来招惹他。 他也就不打算继续打压万源酒坊了。 可惜看样子,万半城完全没有打算跟他和解的意思。 良言难劝该死鬼啊。 杨明正考虑怎么跟张小六解释。 张小五忽然道:“东家可是想借这个赌约,让万半城替杜康酒宣传宣传?” “看不出来,你倒是比你弟聪明多了。” 杨明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这小子还有点经商头脑,竟然看出来了。 没错,他这个赌约,一开始就是打得两个主意。 一是他想跟万半城化解仇恨。 二是以万半城的性格,必定会将这个赌约广而告之。 万家是百年酿酒世家,在酿酒行当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他若是出去四处宣扬,有人要跟万源酒坊的蓬莱春打擂台,起码能吸引城中大半好酒之徒的关注。 届时不管是褒是贬,都会有人去尝试杜康酒。 比卖相,比后劲,白酒可以甩米酒几条街。 这赌约,他横竖是赢定了。 “走,回酒坊,明天才是大戏开台的时候。” 杨明出城回张家村了。 是夜。 万半城在国色楼喝花酒,果真将这赌约的事情传了出去。 他还呼朋引伴,约了一帮纨绔子弟,打算明日去石记酒楼砸场子。 平江知府的家中,也因为王怀信的到来,掀起了轩然大波。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诗,当真是杨明写的?” 王怀信来得正是时候。 年关将近,有不少平江府出身的太学士子返乡过年。 知府魏厚生正在宴请这些士子。 杜康酒干净的卖相和凌冽的口感,赢得了众多士子的一致赞扬。 可是,当他们听到为杜康题诗的人是杨明之时,众人的脸上不禁浮现诧异。 大兴国的学制大抵是由县学升府学,府学登太学的三级结构。 相当于现代的小学、中学和大学。 私塾或是县学就读的叫童生。 童生过了院试晋升秀才,就可以进入府学读书。 若能过了乡试成了举人,才有资格进太学深造。 所以这帮平江籍的太学生,都曾经是平江府学的学生。 杨明不同,他十八岁那年才过的院试取得了秀才资格。 可在这之前,他就已经在平江府学旁听多年了。 走后门这事,有王怀信在场,众士子不好明说。 可要说起杨明那厮的才学,他们就忍不住想批判了。 “恕学生冒昧了,杨明连四书五经都未曾通读,怎么能写得出如此佳句?” “何止是四书五经,他连千字文都背不下来,肯定不是他写的。” 王怀信怫然不悦道:“老夫亲眼看着他写的,还能有假?”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杨明以前是不成器,可家道中落后,发愤图强,也为时未晚。” 几个士子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王学正定是被杨明哄骗了,依学生之见,这诗绝无可能出自杨明之手。” “正是如此,他出身富贵,哪知人间疾苦,又怎么写得出这等感叹人生苦短的诗句?” 这群人当中以学子钱进最为激动。 他虽然姓钱,可家里却穷得揭不开锅。 一家老小倾尽全力,供他读书。 所以他特别努力,从来不敢懈怠。 也最是看不过杨明这种吊儿郎当的富家子。 钱进又道:“再说这诗是乐府旧题,却只有这么几句,若不是抄的,作何解释?” 王怀信瞪着眼睛辩解道:“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只有几句也已经足够了。” 钱进梗着脖子跟他争辩:“学生还是觉得,他一定是抄的!” “好了好了,今日是酒宴,当以和为贵,何必为了这种小事争执?” 知府魏厚生出面打了个圆场。 知府大人的面子,钱进不得不给,但还是忍不住讽刺道:“学正大人是书法大家,论书法大兴无出其右,可若是论诗书造诣,学生实在是不敢苟同。” 他这话已经算得上是非常藐视师长,大逆不道了。 王怀信气得满脸涨红:“竖子!你若不信,老夫这就叫杨明过来,当面对峙!” 魏厚生也很不高兴。 但他是东道主,总不能看着他们吵起来。 于是,他心念一动道:“当面对峙倒也不必,不如这样。” “本官正好想在别院开个诗会,三日后,就让杨明随你一同赴宴,届时整个平江府的士子都会前来,真假一试便知。守诚以为如何?” 王怀信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好!老夫替杨明答应了!” 钱进也慷慨激昂道:“多谢知府大人成全!” 他打定主意,三天后一定要撕破杨明那张虎皮,让天下读书人都看清楚他不学无术的真面目! 无端端惹火上身,杨明一无所知。 他正在张家的书房里笔走龙蛇,为明天卖酒的事情写广告词。 “书法大家倾情推荐!” “定远将军赞不绝口!”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这么大胆火爆的广告词,让宋均忍不住担心道:“先生,你如此借用王学正和大将军的名号,不怕他们知道了生气吗?” “一个是我老师,一个是我姨丈,就算生气,顶多骂我两句,又不会少块肉。” 杨明一点都不担心。 因为他对杜康酒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这可不是用酒糟做的冒牌货,而是货真价实的高粱酒。 别说是他姨丈,就是皇帝喝了,也得夸得劲! 杨明写到一半,发现布料快用完了,招呼道:“均哥儿,麻烦你去我家,替我再取几匹白布来。” 宋均也在酒坊挂了个名,帮张三记账做些文书工作,挣些家用。 因此他使唤起宋均毫不客气。 “某这就去。” 宋均急匆匆跑出了书房。 过了一会,杨明又听见了脚步声。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门口探进来,圆滚滚的眼珠子瞪得老大:“淫贼,你又使唤我弟弟干什么去了?” …… 第25章小荷才露尖尖角 杨明埋头写字,懒得搭理她。 这丫头简直是个朝天椒,脾气火辣得不得了,他惹不起啊! 看他不理人,宋秋月更来气了。 她大着胆子走了进来,看见绢布上写满了大字,不由嘲笑道:“听说你的酒要卖六百文一斤?你还真以为能卖得出去啊!” “写这么多旗帜,白费绢布!” 杨明抬起了头,不怀好意道:“小娘子,你该不会是看你弟弟走了,迫不及待想跟杨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上次摆了杨明一道,宋秋月本性暴露无疑。 她撇了撇嘴道:“你敢动姑奶奶一根头发试试?我要是叫喊一声,不等村里人动手,就是舅父也会把你痛扁一顿。” “……” 提起这个,杨明就头痛。 这段时间,张三对他相当照顾。 可唯独在宋秋月的事情上,张三防他跟防贼似的。 一旦他踏入张府,必定会派宋均监视他,免得他又去招惹宋秋月。 他真是太冤枉了! 他是那种人吗! 正巧布匹也已经用完了,杨明放下斗笔,挑眉道:“调戏你两句都不行,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宋秋月把脸一别,碎碎念道:“我是想让你把价格改了吧,六百文一斤,真的卖不出去,若是一两百文,兴许城里的富商图个新鲜,还能卖得出去。” 杨明坏笑道:“哟,宋小娘子难不成是怕我卖不出去酒,破产了,给不起聘礼?” “你放心,若是你肯下嫁,多的不说,千八百两的聘礼我还是给得起的。” “呸!哪个瞎了眼的要嫁给你!” 宋秋月啐了一口,又嫌弃道:“我是怕你破产了,村里人没了差事,找你麻烦!你当初可是夸下海口,要给全村的人都谋个生计呢!” 这小丫头张牙舞爪,看起来挺凶,可没想到心眼还挺好的。 杨明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那你就放心好了,我这酒不止能卖出去,别人还会抢着买呢!” “净知道说大话!不见棺材不掉泪!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宋秋月恨恨地唾骂了几句。 杨明走了过来,懒洋洋道:“那不如我跟你打个赌吧?正巧我今天在城里也跟别人打了个赌,如果杜康酒一个月卖不出三千两,我就脱裤子让人弹大雕一百下。” “要不然,也让你弹一百下?” 宋秋月虽然在乡下长大,乡人说话荤素不忌,可也没人敢对她这么放肆。 她白净的脸蛋红成了猴子屁股:“淫贼!混蛋!谁要看你那丑东西!” 这丫头真好玩。 杨明嬉皮笑脸道:“你都没见过,怎么知道丑不丑?” “不要脸!” “臭淫贼!” 宋秋月翻来覆去就是这么几句话。 杨明觉得实在是太有趣了,他笑嘻嘻道:“如果你输了……” “你还想弹我一百下不成?!” 宋秋月面露惊恐。 杨明似笑非笑看着她的胸前,意兴阑珊道:“就你这小荷才露尖尖角,我真没兴趣。” “你、你都没有摸……混蛋!你又诓我!” 宋秋月下意识想要反驳,说到一半就反应过来了。 她气得冲过来就想给杨明一脚。 然而,杨明这一次早有防备,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 丝绸锦袜,滑不留手。 杨明捏了两下。 宋秋月嘤咛一声,想把脚抽回来。 可单脚着地,本就站不稳,反而差点摔着。 杨明眼疾手快,一用力,把她拉进了怀里,撞了个满怀。 从未闻过的男人气息,扑鼻而来。 宋秋月呆住了。 她的热度从脖子升到了耳根,活像是羊脂玉蒙上了一层血色,美得不可方物。 她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猛锤了他好几拳:“淫贼,还不松手!” 杨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这小丫头,真是娇小怜人。 温香软玉,手感不错。 眼看宋秋月羞怒不已,还想踢他,杨明赶紧拉开距离,举起双手道:“是你先动手的啊!早知道让你摔地上算了!” “哼!” 杨明又道:“如果你输了,就答应我一件事吧。如果我输了,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事?” 宋秋月警惕道。 “额,没想好。” 杨明耸了耸肩道:“反正你不是觉得我输定了吗?那你还不敢赌?” “谁说我不敢的!只要你不调价,这酒肯定卖不出去!” “到时候本姑奶奶,要让你跪下来磕头道歉!” 宋秋月想到杨明跪地求饶的样子,就开心。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她昂着脖子,像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似的,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了。 这日子,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杨明笑了起来。 宋均也拿了布匹回来,他加了把劲写了十几条横幅,交给宋均道:“明日在村里招些妇人小孩,拿着横幅去城里四处转转,大声叫喊。” “这么做,真的有用吗?” 宋均满脸疑惑。 这年头打广告,无非是当街叫卖,或是在店前悬挂旗帜。 像杨明这样满街游行的方法,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明天你就知道了。” 杨明打了个哈欠,回家睡觉了。 柳秀娘亦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可看他十分倦怠的模样,就没有多说什么。 翌日一早。 杨明带着送酒的牛车,一起进了城,浩浩荡荡地到了石记酒楼。 石慧娘早就打过招呼,酒楼的掌柜一早就在门口等候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万半城这厮竟然那么等不及,已经带着一帮富家子坐在酒楼大堂里吃早点了。 “你可算来了!小爷等你多时了!” 万半城拍桌而起,大声道:“把酒拿出来,让大家看看,是什么马尿也敢卖六十文一两!” “不是六十文一两,是六十五文一两。” 杨明指着刚刚挂上去的酒牌道。 六十文是他给石记的价格。 石记总不能一点都不挣,但也不敢太过分,一两只加了五文钱。 旁边的富家子等了半宿,已经不耐烦了,张口就喊道:“管你是多少!给爷来三两!” 他们受万半城之托,在国色楼喝了整晚花酒,早就累了。 只等喝了酒,把这酒批评得一无是处,砸了杨明的场子,好回家睡觉。 店小二客客气气地把酒瓶端了上来。 万半城迫不及待地给几位兄弟满上,还没喝就开始叫嚷道:“这酒一看就寡淡无味!” “可不是么,看着一点酒味都没有。” “也不知道掺了多少水!还敢卖六十五文一两?” 他们喝惯了米酒,乍一见这毫无杂质的白酒,就以为是兑了水的。 杨明耸了耸肩:“掺没掺水,一喝便知。” “你这酒都没温,怎么喝?” 万半城明摆着找茬,想尽方法挑刺。 “废话真多,喝了再说。” 不用杨明说,其他人也等不及了。 有豪迈之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双目顿时瞪圆了。 劲爆的酒气直冲天灵盖。 他想吐出来,却又觉得有些意犹未尽,不舍得。 万半城没有多想,他只是小抿了一口,就迫不及待道:“这是什么马尿?如此辛辣,难以入口!下下品!垃圾!” 这时,那位喝酒十分豪迈的兄台,终于把酒咽下去了。 火辣的酒水在胸腔回转,他忍不住喊道:“好!好酒!” …… 第26章你们住手啊! 白酒一入喉,更是醇香甘冽,荡气回肠。 那青年又忍不住呐喊了两句:“好酒!实在是好酒啊!” 那直爽的样子,他简直像是杨明请过来打广告的。 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 万半城莫名其妙就被刺了一刀。 杨明乐了。 他认出此人名叫谢诚,家里虽然是做脂粉生意的,却是这帮纨绔子弟中罕见的真男儿,直性子。 他家早在数年前就搬去了永宁城,只是正巧年末返乡祭祖,遇上了万半城,被他拉过来撑场面了。 可没想到万半城这一次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万半城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再说一遍?” 不是说好了不管这酒怎么样,总之一起抹黑再说,你怎么突然就叛变了?? 谢国面露难色道:“万兄,你昨日那般描述,我还真以为杨明被猪油蒙了心,不知什么酒也敢卖几十文一两的天价。” “可我今天喝了这酒,方知世上才有这等佳酿,六十五文一两虽说有些高了,可谢某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这酒是次品啊。” 瞎说什么大实话啊! 他是酒缸子里泡大的,难道会不知道这酒确实是好酒吗? 他不过是不想让杨明太得意罢了。 眼看万半城脸色不悦,其他人陆陆续续开口了。 “姓谢的,你是被胭脂水粉熏糊涂了吧?照某看,这酒水辛辣无比,不过尔尔!” “正是,这酒怎么比得上万源酒坊的蓬莱春呢!” “蓬莱春可是咱们平江府的招牌名酒,就是知府大人也甚为喜爱!” 万半城脸色稍缓,不枉他昨夜花了大价钱请这帮狐朋狗友喝花酒。 谢诚却面露不快道:“你等也太昧着良心说话了!蓬莱春与此酒一比,简直寡淡无味,根本不配与之相提并论!” “你喝了小爷的花酒,不替小爷说好话也就罢了,怎么还倒打一耙呢!” 沃日! 你还有完没完了啊?! 万半城气抖冷。 他的朋友们见状不妙,就摔起了酒杯,狠狠唾弃道:“万兄,你不要跟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计较,有我等作证,这狗屁杜康酒,狗屁不如!” “兄弟几个今天就替你砸烂这个破招牌!” 几个纨绔一股脑冲到了酒牌面前,把酒牌扯了下来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又看旁边那副写着杜康诗的字帖不顺眼,也扯下来了。 杨明一直作壁上观,完全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尤其是看到他们动了字帖,心里更是高兴。 他只是嘴皮子一翻,干嚎道:“你们住手啊!这字帖出自大家之手,价值千金啊!” “什么破字,还价值千金,我呸!” 他这么一说,那些喝了酒正上头的纨绔更来劲了,看也不看,就三下五除二把字帖撕了! 妥了! 这群孙子,你们完了! 杨明等他们把字帖撕烂了,才唉声叹气道:“你们说我的酒不好喝,行,没问题。我也不差你们这几个子儿。” “可这字帖是我花了重金请大家写的,你们是不是得赔偿给我?” 万半城看着满地碎纸,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豪迈道:“不就是区区一副字帖吗?多少钱,小爷赔给你就是了!” 他心想一副字帖能值多少钱? 几十两都顶了天了,现在重要的是要把杨明的嚣张气焰给压下来! 杨明扳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十分大方道:“一个字算你二十两,一共三十二个字,我吃点亏,你赔个六百两就算了。” “你放屁!这谁写的字?六百两?你怎么不去抢呢!” “就是大兴国最值钱的王学正写的字,也不过是这个价格吧!” 纨绔们叫嚣开了。 没想到这帮废物居然听过王怀信的大名,这就好办了。 杨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仔细看看,这是出自谁的手笔?” 万半城蹲下来,捡起一片盖着印章的废纸一看,险些昏过去。 上面印的,可不就是王学正的字号吗! 要论平江府近二十年出过的大人物,第一个当数宰相秦献忠。 再往下数,就是书法大家王怀信了。 他的才学不过中人之姿,可这一手清秀飘逸、自成一体的好字,却是名扬天下,就连当今圣上都多有嘉许。 他的字帖说是一字千金都不为过。 杨明只要求他们赔六百两,已经是良心价了。 前提是,忽略他这副字是王怀信白送的。 算上送礼的酒菜、笔墨,也就花了不到十两银。 这帮纨绔子弟,平时欺男霸女嚣张得很,可真摊上事儿,就开始互相推诿了。 “廖雄,都怪你,我们砸他酒牌就是了,你偏要撕人家字帖干什么?” “我,我哪知道这是王学正的字帖啊!” 廖雄一脸懵逼,他灵光一闪,喊道:“不对,这不是王学正的字帖,我听我爹说,他已经有数年没有字帖流出来过,这肯定是赝品!” 万半城倒是很想顺着话头,把杨明的字帖贬成赝品。 可是,他不傻啊! 杨明是王怀信唯一的亲传弟子,王怀信简直是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 满城读书人,哪个不知道。 谢诚这个老实人又开口助攻了:“廖雄,你是不是喝糊涂了?杨兄是王学正的入室弟子,当年就卖过不少王学正的字帖,这幅字必定货真价实。” 好人啊! 真是个好人啊! 杨明看他是个聪明人,故意问道:“谢兄,杨某才疏学浅,不知道我要是报官,官府会怎么判啊?” 谢诚一五一十道:“毁人财物,与盗窃同罪,六百两若不照价赔偿,按律当流放三千里,服役三年。” 一干纨绔慌了神。 这么严重! 他们是真的没想到啊! 这要是闹到官府去,以他们家里的关系,流放当然不至于,可他们还不得被爹娘吊起来打三天三夜? “万兄,我等也是无心之失,谁能想到这破酒楼居然会挂王学正的字帖?” “万兄,我等今日是受你之托才来的,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纨绔们赖上了万半城。 万半城无语凝噎。 “看来万大官人是不打算赔偿了,那我就只好报官了,掌柜,劳烦你差人去官府……” 杨明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 众目睽睽之下,无从抵赖。 那王怀信的字帖又是出了名的值钱。 就算明知道杨明在坑害自己,可万半城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我赔!”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和一百两银锭,心里直滴血。 他一个月的月例也就百来两银子。 要不是前段时间跟杨明下注赢了不少钱,这六百两,他还真不一定能拿出来。 万半城给完钱,就想走了。 留在这里实在尴尬。 杨明又叫住了他:“慢着,你的酒菜钱,还有这些被摔烂的酒杯钱还没给呢。” 万半城瞪大了眼睛,惊恐道:“这酒杯总不会也是出自大家之手吧?” …… 第27章我苦啊,我真的好苦啊 “还真不是。” 杨明遗憾道:“也就是普普通通的琉璃杯,一个杯子二两银吧。” 现下流行的米酒因为度数低,所以酒楼多半是用大碗装酒,一碗就得有半斤多。 可白酒却不是这个喝法,得小口品。 杨明又觉得瓷器虽然精致,可是太便宜了,逼格不够。 所以专门让人做了这种三十毫升左右的小琉璃杯,价格不菲。 万半城一听到琉璃杯三个字,脸都绿了。 他赶紧数了一下,还好,砸得不多,只砸烂了三个杯子。 比起刚刚那六百两,这六两银简直是太便宜了。 万半城痛快地给了六两四百文的酒菜钱,就想走了。 杨明又喊道:“万兄,慢……” “又怎么了?” 万半城简直快疯了。 “慢走。” 杨明挥了挥手,笑得十分灿烂:“赌约还有一个月呢,欢迎你随时再来啊。” 我来你马个批! 万半城心里暗骂,脚步虚浮地踏出了酒楼。 刚走出去,就听见酒楼的食客们争相叫喊。 “小二,来半斤杜康酒!某也尝尝这六十五文一两的酒是什么滋味。” “王学正亲笔题字,必是差不了!给本官人也上一壶!” 万半城神情恍惚,怀疑人生。 他都不明白自己特意等了半宿,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难不成就是为了让杨明打脸吗?! 酒楼里,杨明笑开了花。 他估算得很准。 杜康酒虽然堪称天价,可大兴国富商遍地走,地主不如狗,有钱人太多了啊! 这酒虽然听起来贵,可是酒劲太大了,一般人顶多也就喝个二三两,就头昏脑胀了。 不像米酒,喝个几斤也不见得有感觉。 这么一算,好像也就不贵了。 你一壶我一壶,你二两我五两。 盏茶功夫,已经卖出了几十两银子。 “好酒!确实是好酒啊!” “六十五文一两,便宜,太便宜了!” “小二,再沽半斤酒来,这等好酒,某要带回去给家父尝尝!” 赌约,他是赢定了。 只是希望万半城输了,能老老实实不再找他麻烦。 当个好人真难。 杨明摇了摇头。 他看见谢诚这个大好人,还在小口地品酒,坐下道:“今天多谢谢兄仗义执言了,别光喝酒,吃点菜,我请客!” “公道自在人心,谢某只是说了实话,杨大官人大可不必。” 谢诚笑了笑,态度有些不冷不热。 他年纪稍长几岁,跟杨明没有什么过节,但杨明欺男霸女的恶行,他却听说过几句,因此也不太想跟他往来。 杨明心下了然,这败家子在平江府的名声真是烂大街了,正经人家都不愿意跟他交朋友。 他也没必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他平静道:“杨某是个恩怨分明的人,谢兄帮了我,改日若有机会,杨某必定报答一二。” “大可不必。” 谢诚冷淡地拒绝了。 不是他看不起杨明,只是杨明现在没了杨家的光耀商会,单凭卖酒,想再重回巅峰,简直是痴人说梦。 君不见万家酿酒百年,还是那个逼样吗? 他谢家虽不比当年的杨家富庶,可要捏死现在的杨明,可太容易了。 他有什么需要杨明帮忙的呢? “若是谢家现在所售卖的肥皂团、牙粉,杨某有改进之法呢?” 谢诚放下了酒杯:“愿闻其详。” “杨某今日还有事,改日再跟谢兄详谈吧。” 杨明笑了笑,没有继续往下说,替他结了账就走了。 留下谢诚满脸疑云。 谢家除了胭脂水粉以外,还有一样专供士人的买卖,非常赚钱。 就是肥皂团和牙粉。 市面上也有其他店铺在卖,但配方总不如谢家的好,销量也一般。 这败家子能有什么改进之法? 谢诚摇了摇头,料想杨明大概是空口说白话,并没有放在心上。 肥皂团和牙粉,其实就是古代的肥皂和牙膏。 放在现代这些日用品,根本不值几个钱。 可在古代,却只有高贵的读书人和当官的才能用得起。 这也是个赚大钱的买卖,杨明怎么会错过。 不过,看谢诚的态度那么冷淡,杨明现在又不缺钱,并不打算上门推销。 等他什么时候问起再说。 杨明买了几刀上好的宣纸,又去找王怀信了。 这字帖被人撕了,不得让王夫子再写几幅吗? 按他的想法,像万半城那种不长眼的傻子,是越多越好啊。 一幅字六百两,十幅字就是六千两,分分钟一栋豪宅就有了啊! 可这次,杨明刚刚敲响王家的大门,王怀信竟比张氏更积极,一溜烟就从书房蹿出来了。 “杨明,你跟我进来。” 杨明稀里糊涂被他拖进了书房,正纳闷。 王怀信皱着眉头,异常认真地问道:“眼下只有你我二人,杨明,你同老夫说句实话,那杜康诗篇,当真是你写的?” 杨明一愣。 难道是抄袭的事情东窗事发了? 不可能啊! 他翻过史书,确实没有曹操其人,总不能是其他人误打误撞写出了短歌行? 杨明定了定神道:“学生敢问老师,可曾听过杜康二字?可曾见过相似的诗句?” “没有。” 王怀信斩钉截铁道。 他两眼通红,一夜未眠,就是在翻查古籍,想看看杨明究竟是不是抄的。 他并不是怀疑杨明,只是被钱进说的有点心虚。 抄袭自古以来都是文坛大忌,被天下读书人所唾弃。 他害怕杨明真是抄的,到时被人查出来。 他的名声事小,杨明的前途可就全毁了。 王怀信又急迫地问道:“那为何只有半篇残句?当真是因为后继无力?” “真的只有半篇。” 正是因为不想害了王怀信,杨明决不能说出后半篇的内容。 他只能推搪道:“学生有几斤几两,老师是最清楚不过的,什么乐府旧题,学生都是一知半解,就是为了给杜康酒打广告,才胡诌了这么几句。” “老师如此担忧,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王怀信已经信了大半,他唉声叹气道:“钱进那竖子,非说你出身富贵,不识人间疾苦,写不出这样感叹人生苦短的诗句。老夫一怒之下,就答应了让你参加腊八诗会。” 他回来越想越后悔。 跟人赌什么气啊! 以杨明的学识,能写出这么几句,已经是搜肠刮肚了。 再让他去参加诗会,那不是丢人现眼吗! “不如回头,老夫还是找个由头推了吧。” 王怀信思来想去,只有这个办法了。 杨明有点感动。 没想到这位最爱惜名声的老师,为了保护他,竟连自己的声誉也不要了。 他不去参加诗会,大不了被人笑话几句,反正他是个臭不可闻的败家子,名声这东西,他压根就没有啊! 可王夫子的半生清誉却免不了要染上污点。 “去,怎么不去!这杜康诗篇,学生确实是写不出后半篇了。再写也是狗尾续貂。” 杨明斩钉截铁道:“但是,学生遭此大难,茅塞顿开,倒想去领教领教平江士子们的高才!” “他们不是说学生不识人间疾苦吗?学生便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不识人间疾苦!” 我苦啊! 我真的好苦啊! 什么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什么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不就是卖惨吗? 这,杜甫、文天祥等爱国诗人表示,根本不虚啊! …… 第28章装逼的机会又来了 言归正传。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在重文轻武的大兴国,读书人的地位更是极高。 哪怕杨明不打算当官,去刷点声望也好。 见杨明有如此志向,王怀信老怀安慰,满口答应了。 杨明请他把字帖重新写过,拿着字帖回去的路上,看见了张家村的人正在满街游行,卖力地叫喊着。 “书法大家倾情推荐!” “定远将军赞不绝口!”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们照足了杨明的吩咐,从城南走到城北,又从城北走回城南。 这一上午已经走了数个来回,叫卖声也传遍了整个平江城。 杨明心情很好,决定回去给他们加鸡腿。 他回到酒楼,周全满脸喜色地跟他汇报:“大官人,杜康酒今早已卖出去七十余斤,买者络绎不绝,没想到大官人的妙招,竟如此管用。” “第一批运来的酒都快卖完了,老汉正打算回酒坊一趟,再运些过来,不如请大官人在酒楼坐镇吧。” “那就有劳周叔了。” 杨明寻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些吃的。 菜还没上来,他就听见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探头一看,十几骑轻甲兵直奔酒楼而来。 为首那中年将领,怒气冲冲地喝道:“大胆酒家,这狗屁杜康酒是哪家酒坊的?竟敢拿定远将军的名号招摇撞骗?” 妙啊! 他正愁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姨丈就派人找上门了。 不等掌柜叫他,杨明赶紧跑了下去,双手抱拳道:“梁将军息怒,这酒坊是杨某的基业,冒昧用了定远将军的名号,某已经向姨丈请示过了。” 这高大威猛的中年将领是江镇南的副将梁毅。 他当然认识杨明,很显然,也不太喜欢他。 梁毅怒斥道:“放屁!将军尚在军中,不曾休沐回家,你如何向他请示?” 杨明淡定自若道:“但少将军江飞前些日子回来了。杨某已经得到了少将军的许可,难道少将军说话不算数?” 梁毅愣住了。 半个月前少将军确实休沐回家了。 可是,这杜康酒的事情,从未听他提起啊。 梁毅是个死脑筋,怎么也不肯松口:“那也不行,少将军是少将军,将军是将军。总之你速速把那些村人遣散,不得再用定远将军之名!” 广告都打出去了,再撤下来,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杨明才不干! 杨明眼珠子一转,拱手道:“将军风尘仆仆,想必是刚刚回城,路上辛苦了,不如先进来,坐下吃些酒菜,杨某这就派人去遣散他们。” 梁毅本想回绝,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 他们是禁军,一直驻扎在京城。 从京城回平江府,骑马走了半日,也确实是饿了。 “掌柜,快去准备些酒菜,招待这些军爷。” 杨明大手一挥,替他安排了。 梁毅看在手下的面子上,顺势答应了。 落座之后,杨明给他用大碗倒满杜康酒道:“梁将军不如也先尝尝这杜康酒如何?” “这酒就是再好,你也不能用将军的名号,嘶!” 梁毅说着,端起大碗,一饮而尽,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酒!这酒,忒快活!好喝!” 他是个大老粗,说不出什么大道理,翻来覆去都是这么几句话。 不过,他还是一口咬定道:“酒是好酒,但你还是不能用定远将军的旗号,这不知情的人知道了,还以为将军收受贿赂了呢!” “是是是,您说的是,再喝一点?” 杨明一边附和他,一边拼命给他灌酒。 高粱酒可不是武松打虎里三碗不过岗的劣质米酒。 三碗下肚,梁毅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 半个时辰之后,梁毅彻底喝醉了,噗通一声倒在了桌上。 杨明松了口气,招呼道:“几位军爷,梁将军喝多了,劳烦各位把他送回去吧?” “多谢杨大官人款待,俺们这就送他回去。”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十几个小兵费力地把梁毅扛上马,就走了。 张小六站在一旁,冷嘲热讽道:“你今日是可以打发了他,明日他又来,怎么办?” “山人自有妙计。” 杨明当下写了封书信,托人送去江府。 让小姨母替他说服梁毅。 写完信,周全也回来了。 杨明搭了村里的牛车回去。 坐在牛车里,总是能闻到各种酸爽的气味。 房子是暂时买不起了,这香车宝马是不是应该安排一下? 杨明捂着鼻子想到。 他文能提笔控萝莉,武能床上定人妻。 对于骑术,那可是相当精通啊。 不管是大洋马还是阿拉伯马还是蒙古马,他都试过,各有优劣。 大洋马最高大,性子也烈,总是折腾得他一身汗。 阿拉伯马最漂亮,体型轻盈、紧凑,柔韧性一流,可以玩出十八般花样。 蒙古马虽然身材矮小,但是温顺敦厚,吃苦耐劳,怎么折腾都鲜少有尥蹶子的。 就是他比较长,有些马还不到一米五,比宋秋月还矮。 骑起来它很辛苦,杨明也很辛苦。 哎,腿长就是麻烦。 说起来,打赌宋秋月那个小矮子是输定了。 让她做些什么好呢? 杨明翘着二郎腿,不怀好意地想着。 牛车颠到酒坊门口,杨明刚下车,就看见张三一脸喜色:“杨明,你这办法真的好用啊!这前后都运过去一百多斤酒了,这就足有六十多两银子啦!” “张公别急,等过几天,才是惊喜。” 杨明卖了个关子,又道:“这几天村里人都辛苦了,等这个月结束,每人多发五百文当奖金。” 张三立马变了脸,吹胡子瞪眼道:“你这才刚刚富裕了点,怎么又开始挥霍无度了,一人五百文,二十多号人,就是十多两银子!奖金是什么东西,老夫听都没听过。” “奖金就是给做事认真的人发钱,您的奖金发五两。” 张三的话头止住了。 五两银啊! 他当保长,每个月的俸禄也只有十两银。 杨明现在每个月给他发的钱,都快赶上俸禄了。 “反正是你的钱,老夫就不客气了。” 张三嘟囔了一句,又进酒坊忙活了。 杨明瞥见有个毛茸茸的脑袋在偷听墙角,笑眯眯道:“宋小娘子,你可听见了?” 宋秋月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满脸郁闷道:“这六百文一斤的酒,还真有冤大头买?” “不信?不信明天你也跟我去酒楼看看,就知道什么叫门庭若市了。” 宋秋月一看他得意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是真的。彡彡訁凊 她撇了撇嘴道:“本姑奶奶才不去,瞧把你得意的!做生意不过是下品,你就是赚再多钱还不是满身铜臭味,臭不可闻。” 杨明逼近了她,调侃道:“你怎么知道臭不可闻,你又没闻过。” 宋秋月吃过亏,赶紧拉开距离。 正好这时,宋均手里拿着一张名帖进来,满脸喜色道:“先生,某收到了知府大人的请帖,请某两日后去参加腊八诗会。” 宋秋月立刻找到了一个攻击杨明的理由:“知府大人主办的诗会,去的一定都是举人进士,平江才俊吧?” “哎呀,不像某些人,一大把年纪还是个白丁,连诗会都没去过吧?” 第29章人,怎么会是刘某打的呢? 杨明看这小妮子的样子,就知道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慢悠悠道:“谁告诉你我是白丁的?鄙人明明过了院试,大小是个秀才啊!” 宋秋月嫌弃道:“秀才你也好意思说?我弟弟十二岁就是秀才了。” 看他们火药味浓重,宋均急忙打岔道:“听说这次诗会,钱解元也会去。” “就是邻村那个神童?九岁能成诗,十岁入府学的钱举人?” 宋秋月的眼睛里冒出了小星星,那是崇拜的目光。 钱进在过去二十年,简直是平江府读书人的楷模。 他十岁就考了秀才,十四岁就过了乡试,还考了第一名当了解元。 若不是之后那几年,他家里的祖父、父亲接连亡故。 按照丁忧守制,他不得不在家守孝三年,早就进京考取功名了。 听王怀信说,就是他质疑杨明抄袭。 平心而论,杨明对钱进没什么恶意。 那败家子跟钱进,也谈不上有什么过节。 只不过是学渣和学霸之间,互相看不过眼罢了。 但若是钱进非要跟他过不去,那就别怪他打脸了。 杨明淡淡问道:“诗会是几点钟开始?我搭你的马车一起去。” “后日未时一刻。” 宋均回答完,才反应过来,惊呼道:“先生也收到了请帖?” “嗯。” 杨明平静地应了一声。 宋秋月却满脸的质疑:“你怎么可能收到请帖?谁不知道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在平江府学读了十年书,最后竟只考了一个秀才,跟钱解元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杨明摊手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诗会,完全是为我准备的。” 就是因为钱进质疑他抄袭,知府才办了这个诗会,让他们两个人当面理论。 可宋秋月却更鄙视了:“吹牛不打草稿!你有请帖吗?拿出来看看,本姑奶奶就相信你。” 杨明愣住了。 知府,还真没给他发请帖。 他却不知道,因为知府以为王怀信会直接带杨明去,所以就没有发请帖给他们。 “拿不出来了吧!哼,本姑奶奶还以为你是个有趣的人,没想到也只是个爱慕虚荣的俗人!” 宋秋月忿忿不平地走开了。 之前,虽然她表现得十分看不起杨明的样子。 可屡次接近杨明的行为,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因为她觉得杨明很有趣,说话妙趣横生,做起事来天马行空,让人琢磨不透。 可今天杨明没收到请帖,却在这里装腔作势、谎话连篇。 她很失望。 宋均谨慎地组织措辞道:“那腊八诗会也只是读书人寻常的酒会罢了,先生真的大可不必逞强。” “……” 宋均又急忙道:“先生大才,张家村谁人不知?那水车和蒸馏酒,实在是精妙。只不过诗书之道,非一朝一夕之功,宋均相信,先生日后一定大有所为。” 总之,就是不相信杨明受邀参加诗会。 杨明无语了。 明明是在说实话,怎么就没人信他呢? 如果不是为了趁机给杜康酒打广告,参不参加诗会,杨明根本无所谓。 算了,管他们怎么看,还是赚钱要紧。 应该用什么诗句,才能一鸣惊人呢? 杨明回到家里,苦思冥想。 柳秀娘似乎有话要说,几次欲言又止。 可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敢打扰。 “夫人,衣服都洗好了,也晾上了。” “去厨房准备饭菜吧。” 柳秀娘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眼中却有些忌惮之色。 “奴婢这就去。” 陶陶垂下头,表情有些沮丧。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 从前几日开始,夫人对她的态度就变得有些古怪。 之前都不让她干粗重活,说她年纪小。 可这几天却把家里所有的家事都丢给了她,还严厉教育她,恪守尊卑,说话要以奴婢自称。 听说酒坊建成了,酒水卖得不错。 难道是因为发家了,有钱了,就开始翻脸不认人了? 她娘亲只教过她,男人有钱会变坏,可没说过女人有钱也会变坏啊。 陶陶忿忿不平地在厨房生火,做饭。 杨明一无所知。 第二天,他没有出门。 周全主外,负责和酒楼对接,运酒、卖酒。 张三主内,在酒坊调度记账。 有他没他,根本不影响。 可到了下午,张三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大喊道:“杨明,快进城,出事了!出大事了!” 杨明出来一看,张小六满头是血,十分狼狈,表情既愤怒又慌张。彡彡訁凊 “出什么事了?” 张小六语速极快地说道:“村人被打了!城里的地痞不知道发什么疯,无端端殴打叫卖的村民,已经打伤了好几个!” 一听地痞二字,杨明就猜到是谁干的了。 除了刘刀疤,还能有谁?! 这孙子,没想到在这时候给他玩阴的! 杨明皱眉道:“城里的衙役不管吗?” “衙役都跟瞎了一样,全装没看见啊!周管家去报官,知县说抓不到歹徒,没有被告,无法受理。” “先别急,我去城里看看。” 杨明捎上张小六,骑上张家的马,赶去城里的医馆。 医馆门口,大排长龙。 张家村的人或坐或站,身上都受了伤,表情十分痛苦。 张老四就在其中。 他看见杨明,挣扎着想站起来,可右腿别扭地耷拉着,显然是被人打断了。 张老四面露愧色道:“老汉无能,耽误了大官人的正事啊。” 这些村人最是老实不过,无端端被人打了,还觉得是自己的错。 “老人家这是说的什么话,是杨某没有保护好你们,是杨某的错!” 杨明安抚了他们几句,回身问道:“大夫呢?怎么还不出来救治?” 张小五苦笑道:“伤者太多了,医馆的大夫忙不过来了,只能让伤重的先进去看。” 他的右臂也挂了彩,伤口深可见骨,血肉模糊。 “去别的医馆请大夫,不要怕花钱,一应支出从酒坊的账上扣!” 杨明交代张三赶紧去别处请大夫,向周全询问事情经过。 周全苦着脸道:“早上还是好好的,等中午那些衙役轮休的时候,一群蒙面歹徒忽然就冲出来了,拿着刀棍一顿打杀。” “老汉收到消息,赶紧拿了名帖去县衙报官,可是,知县大人一再推诿,只是拖延时间。老汉搬出了东家的名号,也不管用。” 杨明眉头紧锁。 怪了,刘刀疤只是一个地痞头头,哪来那么大能量,能收买得了官府?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刘刀疤和万半城带着一帮人,施施然走了过来。 万半城看见满地伤员,大惊小怪道:“哎呀,这么这么多伤患?城里出什么事情了吗?” “原来是你们两个人联手干的!” 杨明茅塞顿开。 刘刀疤无力收买官府,可换成万家,就说得过去了。 想必是万家觉察到了杜康酒的威胁,所以联合了刘刀疤,又收买了官府。 若是不能解决这个问题,酒坊将永无宁日! 杨明目光闪动。 刘刀疤冷笑道:“杨明,你可不要诬蔑刘某啊,刘某跟万小官人喝了一夜花酒,刚才还在石记吃饭呢,石家掌柜可以作证,人,怎么会是刘某打的呢?” …… 第30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特么……” 这明摆着说反话,杨明怒上心头:“刘刀疤,你就非得跟我过不去?不怕我跟你拼个鱼死网破吗?” 刘刀疤嘴角一撇,嘲讽道:“拜你所赐,近来赌坊生意惨淡,刘某已经决定暂时打烊了。” 他的言外之意是,老子连赌坊都不开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想再聚集一帮贵公子去砸场子? 门儿都没有! 小人得志便猖狂。 杨明沉默不语。 刘刀疤继续冷笑道:“这赌坊打烊了,刘某的弟兄们闲着没事干,看见不长眼的泥腿子在城里乱逛,手痒难耐,那刘某也没有办法啊。”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这两年来,刘刀疤设局骗他钱财,前前后后起码拿走了万两纹银。 上次他不过是在赌坊讨回点利息,刘刀疤竟如此咄咄逼人。 欺人太甚! 杨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问道:“你们想怎么样?” “现在知道服软了?” 万半城轻蔑道:“看你的样子,这酒卖不出去了吧?小爷吃点亏,给你六百两银子,买了你的酒方。” 六百两,正是他昨天赔给杨明的金额。 这厮心里想来是记恨极了。 “酒卖不出去,我就自己喝,想让我把酒方贱价卖给你,做梦!” 杨明说完这句话,就不想理他们了。 杜康酒昨天一天就卖出去一百多两银子,酒方的价值可想而知。 他这何止是趁火打劫,这是想明抢啊! 万半城被激怒了:“给脸不要脸!杨明,你还以为你是当年的二世祖吗?你已经惹怒了城里所有的酒坊。” “不妨实话告诉你,今天只是给你个教训,如果你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了!” 杨明没理他们,挨个查看了一番村民们的伤势,越看越生气! 他本来是好心,想让村里的妇女小孩也能挣点外快。 所以派到城里打广告的,还有不少妇孺。 这群畜生,竟连六七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个个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见杨明的表情阴沉,张老四急忙道:“大官人不用太担心,我们乡下人,命贱得很,这伤势也就是看着严重,长长就好了。” 他越是这么说,杨明心里越是过意不去。 这时,万半城等得无趣,又道:“杨明,我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一下,如果两天后你还不交出酒方,后果自负!” 二人转身就去了石记酒楼,嚣张地坐在大堂里。 他们带来的人占满了座位,也不点菜,也不喝酒,就要了几盘瓜果,干坐着。 一旦有人进来要买杜康酒,就会上去“好心”劝诫:“买酒吗?蓬莱春不错,杜康有毒,别喝了。” 平江府的富商权贵不少,当然不会怕他们。 可派来买酒的下人又哪有什么胆识,要不就稀里糊涂买了蓬莱春,要么就是被唬得慌忙跑掉。 这半天,石记酒楼愣是没有卖出去一两杜康。 掌柜和店小二们敢怒而不敢言。 石家商会虽然财雄势大,可明州才是他们的大本营。 平江府只是个分会,能力也有限。 刘刀疤等人又没有明着打砸,只是不让人买杜康酒,报官也没用。 万半城和刘刀疤看着酒楼惨淡的生意,十分高兴。 “令尊真是大手笔,连章知县都收买了,杨明报官也没用。” “定远将军又不在平江府,就是在,也不敢让当兵的替杨明出气。” “明着来,暗着来,他都没招了。” “哈哈,那小子现在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啊!” 两个人对视一眼,快活地笑了起来。 …… 医馆里一片死寂。 张三从别处请回来的大夫正在加紧救治。 但伤者太多,还是有好些人干等着。 “娘亲,他们为什么要打我啊?我身上好冷,我会不会死啊。” 杨明转头一看,这孩子也就比杨溪风大一点,脑袋被人打破了,流了不少血。 天真无邪的眼睛里,透露着对死亡的恐惧。 比起他,大人们就显得坚强许多。 伤得再重,也没有叫喊过一句。 只是个个垂头丧气,显然也是被吓到了。 他们只不过老实本分的庄稼汉,至今也不明白他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得罪了什么人,才会遭此横祸。 压抑,沉闷。 杨明胸口堵得慌。 周全又去报了一次官。 衙役来了一次,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让杨明痛快把酒方交出来。 不然明天后天,刘刀疤再闹起来,他们还是管不着。 周全出去打探了一番,苦着脸回来了。 “大官人,事情有些棘手。” “这事不只是刘刀疤和万半城二人的手笔,城里有几家大酒坊也参与了。” “那章知县收了一笔不菲的炭敬,表明此事县衙绝不会再插手。” 杨明早就猜到知县收了贿赂,他沉思道:“知县不管,能否直接向知府告官?” 平江城府县同城而治,县衙和府衙都在这里。 偷盗斗殴的小案归县衙管。 人命关天的大案才会递交到府衙,请知府大人定夺。 刘刀疤很聪明,打伤了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死者。 所以他们报官,只能报到平江县衙,而章知县已经被他们收买了。 周全的表情有些犹豫:“若是东家出面应当可以,可是东家远在明州,就是再快,也得两日才能过来。” “但这毕竟是逾矩,老汉也不敢保证,知府大人一定会受理。” 张小六气愤道:“知府受理了又能怎么样?人都没抓到,刘刀疤大不了推几个替死鬼挨板子,我们还不是白白挨打。” 杨明知道,他说的一点也没错。 他们能买通知县,再花钱找几个替死鬼,又有何难。 这不是杨明想要的公道。 万家出手狠辣,环环相扣,没给他留下任何余地。 如今破局只有两条路。 一是投降认输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二是搬救兵,让刘刀疤血债,血偿! 只是这个救兵,不好搬。 他姨丈江镇南远在京城。 只有梁毅那班亲兵昨天刚回来。 杨明只能打他们的主意。 可他跟梁毅不熟,就算贸然开口,梁毅不见得会帮他。 杨明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只是心里过意不去,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罢了。 不就是不要脸吗? 为了替村人讨回公道,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杨明下定了决心,站了起来,盯上了张小六。 “小六,把你脑袋上的绷带解下来,给我用用。” 张小六头上刚缠好细布,还在渗血。 他不明所以,张三却是个老江湖,双眸一亮道:“你这是准备去找谁帮忙?” “姨母!” 杨明吐出二字,低声解释了一番。 “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妙哉!” 张三大呼痛快,急忙叫来相熟的大夫,为他乔装打扮。 半个时辰后,杨明带着张家兄弟,直奔江府。 …… 第31章明,有一计 “杨小官人,您怎么伤成这样了?” 江府的家丁吓了一跳。 只见杨明头缠细布还在渗血,胳膊无力地挂在胸前。 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血腥味和中药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旁边的张小五张小六亦是一身狼狈。 杨明语气低沉道:“受了少许轻伤,不妨事。姨母,在家吗?” “小人这就去通报。” 家丁赶紧把他迎了进去。 在江府大堂,杨明第一次见到自己的亲姨母江周氏。 江周氏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十分清秀。 她虽然从下人那里听说杨明出了事情。 可亲眼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两行清泪簌簌流下。 杨明这才想起来,他这位小姨母是林黛玉似的性子,特别能哭。 江周氏不住地掉眼泪,哽咽着问道:“明儿,你是不是又同人争风吃醋,被人打破头了?” “让姨母担心了,此事,不提也罢。” 杨明黯然道。 江周氏又问道:“就是有所争执,那人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啊!” 副将梁毅宿醉刚醒,昏昏沉沉走进了大堂。 看见杨明也惊到了:“杨大官人,你这是怎么了?” “喝花酒被人打了。” 杨明还没回答,江周氏就解释道。 他只能低头苦笑,一脸难堪。 张小五上前一步道:“小人冒昧,请江夫人、梁将军明鉴,东家近来忙于酿酒,这些日子从未踏足过青楼。” 江周氏瞪大了眼睛,吃惊道:“那他的伤是怎么回事?” 张小六抢答道:“是城里的泼皮仗势欺人,打杀我们的伙计,东家气不过,跟他们争执了几句,就被打成这副样子。” “别说了,是我不自量力,怎么能怪别人。” 杨明斥责了他们一句,又低声道:“让姨母见笑了,不过外甥早已洗心革面,确实许久不曾去过风月场所了。” “明儿……姨母,错怪你了。” 江周氏语气有些羞愧。 她先入为主觉得杨明肯定是喝花酒被人打了。 哪知竟然是见义勇为,被泼皮打了。 她抹着眼泪,问道:“究竟是何人打伤你的?光天化日,简直是胆大包天!” “就是,太过分了!你们怎么不报官呢?” 梁毅也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一听是泼皮仗势欺人,砂锅大的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张小六继续抢答:“官府不管啊!章知县说抓不到歹徒,就无法立案,我听人说是收了泼皮的贿赂,所以才不管的。” 杨明打断他的样子道:“小六,说这么多作甚,让姨母操心。” 他又强颜欢笑道:“外甥这般狼狈,本不该让姨母看见。只是,外甥以前不成器,一直不敢来见姨母。” “眼下总算有了少许家业,腊八节将近,柳氏晒了些干果,一定要让外甥送来给姨母尝尝,外甥才冒昧登门。” 看看,多么懂事的外甥啊! 被人打了,不仅不告状,还拖着病体过来孝敬她。 就连被误会了,也不解释半句。 江周氏又哭上了:“明儿,竟有如此孝心,若是姐姐见了,不知该有多高兴。” “好孩子,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啊?” 杨明连连摆手,苦笑道:“姨母不必再问,是外甥自取其辱,那帮泼皮在平江府颇有势力,外甥绝不能连累了姨母和姨丈。” 他说完,又摇头自嘲道:“外甥读了这么多年书,今日方才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若是当年外甥肯跟姨丈弃文从武,定能像梁将军这般孔武有力、侠肝义胆,上能战场杀敌,保家卫国,下能震慑宵小,守护百姓。” 梁毅被他夸得老脸一红。 大兴国重文轻武,历来对武将军人都不太尊重。 文人墨客鄙夷他们不说,就连平民百姓也多有轻视。 他从来没有听过一个读书人,对他这么客气,这么崇拜! “外甥有许多伙计被打伤了,尚在医馆,外甥还要去探望他们,就先告辞了。” 杨明拱了拱手,转头就要走。 可忽然,他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张小五赶紧扶住他道:“东家,你伤得这么重,就不要再去奔波了。” “你已经替他们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左右都是贱命一条,若是活不了,也是他们活该。”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谁不是娘生父母养的血肉之躯,难道平头百姓,就不是人了吗?” 杨明挤了两滴眼泪出来,哽咽:“我,我都不能替他们讨回公道,若是还不去看看他们,我还是个人吗!” “好明儿,好明儿啊,你当真是变了许多啊。” 江周氏又哭了一会,心里实在难受得紧,吩咐道:“梁将军,妾身一介妇人不便外出,能否请梁将军替妾身陪明儿去看看,若是……” 她一咬牙,恨恨道:“若是那帮不长眼的泼皮,还要来惹事,由你便宜行事。出了什么差池,妾身自会向官人请罪。” 梁毅也早已被激起义愤,重重道:“夫人不必担心,若是有人要仗势欺人,末将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梁毅带着十来个下属,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医馆。 遍地伤者,触目惊心。 看到连小孩都受伤了,梁毅义愤填膺,再也忍不住了:“杨大官人,你就直说吧,到底是谁干的?” 张小六开口就道:“是刘刀……” 杨明呵斥道:“不行,不能说!” 他深深鞠躬道:“杨明替伙计们谢过将军大义,只是,将军有官身,既然官府都不管,将军又岂能插手,这是要掉脑袋啊!” 梁毅气血涌上心头,脱口而出道:“我大不了脱了这身官服!” “将军万万不可!” 村民们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张老四更干脆,直接跪下了:“草民,不敢连累将军啊。” 他们越是这样,梁毅的良心更加饱受煎熬。 杨明咬了咬牙,垂首愧疚道:“若是将军真的有心替我等讨回公道,杨某倒有一计。” …… 第32章腊八诗会 杨明把梁毅拉到一旁,如此这般说了一番。 梁毅听了,双目圆瞪,为难道:“这,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他真的很想帮忙。 可杨明这个计谋,实在是天坑里种辣椒,也太阴险毒辣了。 这个当了半辈子兵的老实人,实在是有些下不了手啊。 这个死脑筋! 杨明还想劝说他几句,医馆门口呼啦啦来了一群人,拿着棍棒喊打喊杀。 这回,他们连脸都不蒙了。 领头的地痞嚣张跋扈道:“杨明,刘爷让我通告一声,不交出酒方,后天就是你们的忌日!” 梁毅攥起拳头就想冲出去跟他们动手。 杨明赶紧拉住了他:“梁将军,万万不可,你要是当众打人,不止会连累这帮弟兄,就是姨丈也免不了要受弹劾。” “一群乡巴佬,还敢跟刘爷斗?” “狗娘养的贱种,还不快滚出城?” 无人出面应付,外头那帮地痞更是叫嚣。 屋里的妇孺吓得瑟瑟发抖。 “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啊!” 梁毅的怒气直冲天灵盖。 他一咬牙,恨恨道:“梁某一生光明磊落,从来不屑做下三滥的事情,可是他们实在太过分了!好,就依你所言!梁某非得给他们一个教训不可!” “杨某替大家谢过梁将军大义。” 杨明长长鞠躬,跟梁毅商量好动手的时间之后,他又派人去了一趟石记,把杜康的酒牌先摘了。 这一举动,让万半城松了口气。 “看来这厮是想投降了。” 刘刀疤满脸阴狠道:“要不然他还能怎么办?” “传下去,看牢了杨明,明天他再不交出酒方,少不得要杀几个人了!” …… 安顿好伤员的事情后,杨明回家了。 柳秀娘看见他的狼狈样,心疼坏了:“官人,你不是去城里调停了吗?怎么也被人打成了这样?” 杨明刚想解释几句,门口乌泱泱来了一群人。 宋均和宋秋月异口同声道:“先生,城里到底出了何事?” “杨明,你没事吧?” 他用苦肉计的事情,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杨明垂下头,丧气道:“杜康酒卖得太好,引起了万源酒坊的忌惮,万半城伙同地痞,把村里人打了一顿,我也受了点轻伤。” 人群中一片哗然。 受伤的人太多了,伤重的都留在城里看病了,伤势轻的虽然回来了,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下,村民们可都急坏了。 “大官人,这酒坊还开不开了?” 杨明打起精神,安慰他们道:“各位乡亲不用担心,此事我会妥善解决的。酒坊照开,工钱照发。” “凡是受伤的村民,医药费全由酒坊承担,另外每人多发半个月的误工费。” 在众人眼里,他这副狼狈样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更像是扯大皮安慰他们。 村民们愁云满面。 宋均也是眉头紧皱,一筹莫展。 宋秋月直言不讳道:“你说得倒轻巧,可是那万源酒坊是城里的大户,又岂是好相与的?今天只是打砸,明天说不准就要买凶杀人了。” 她看着杨明满头是血的样子,一双杏眼里流露出了心疼。 “事情,明天都会解决的。” 明天,就是腊八诗会的日子。 也是他报仇雪恨的日子。 人多口杂,杨明不能细说,只能敷衍道:“乡亲们,天色不早了,安心回去吧。天塌了,有杨某先顶着,必不会连累各位乡亲的。” 整个张家村都是姓张的,家家沾亲带故,都有亲戚受伤。 眼看着酿好的酒水也卖不出去,还得罪了城里的泼皮。 村人们个个惶然无措,也不敢再逼迫他,矮着身子回去了。 杨明又交代了一句:“宋均,明天别忘了载我去诗会。” 宋秋月瞪大了眼睛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去腊八诗会?你都没有请帖,难不成还想被人打一顿赶出去?” “知府大人亲口请我去的,谁敢赶我?” 这小丫头片子,到现在都不肯相信他。 杨明心累了:“你爱信不信吧,我失血过多有点头痛,要回房休息了。” 他说完就回屋子了。 宋秋月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这个淫贼,都伤得这么重了,还非要逞强去诗会。 一个破诗会,有什么好参加的! 宋秋月气恼道:“宋均,明天我要跟你一起去。” “阿姐,知府大人不曾说过可以带女眷,这,恐怕不妥。” 宋均一脸为难。 “我不管,你快给我想想办法。这个死淫贼,我明天非得去看他出丑不可!让他嘴硬!让他逞强!” 宋秋月跺着脚,耍起了无赖。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宋均实在是没办法了,他这个姐姐素来刁蛮任性,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第二天中午。 张家的马车停在了院子外面。 杨明大摇大摆坐进马车,发现多了个人。 宋秋月一身书童打扮,毫无违和感地坐在宋均边上,冲他挑衅道:“本姑奶奶今天就要亲眼看看,你是怎么被知府大人扫地出门的!” 她这身装扮,让杨明想起了一个人,心情变得更差了。 他连调侃宋秋月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闭眼靠在车厢上休息。 宋秋月心里不是滋味。 难不成这淫贼昨天真的被人打坏了? 今天都不跟她顶嘴了。 马车驶向城南,知府别院门口已经停了许多车马。 王怀信就站在门口等他们。 看见杨明,他吓了一跳,焦急道:“杨明,你这是出什么事情了?” “说来话长,学生稍后再跟老师解释。”彡彡訁凊 杨明微微低头道。 许多人驻足看他。 有人皱眉不解,有人惊疑不定。 他们几乎认不出来,眼前这个穿着粗布麻衣,身上伤痕累累的男子,竟然是原来那个鲜衣怒马纵横平江,豪横不可一世的杨明。 “进去吧。” 杨明长出了一口气,大步踏了进去。 宋秋月跟在宋均后面,嘀嘀咕咕道:“宋均,要是等会有人赶杨明出来,你替他挡一挡,他头上有伤,可不能再被人打了,再被人打,真的要变成傻子了!” “阿姐,你好像想太多了。” 宋均一脸无奈,指了指前面。 宋秋月抬头一看,别院的下人根本就没让杨明出示请帖,只是跟王学正行了个礼,就放他们进去了。 宋秋月的樱桃小嘴拢成了o型。 “阿姐,我就说你想多了,就算杨先生没有请帖,王学正跟知府大人可是八拜之交,他想带一个人进去,又有何难?” 宋均也是现在才明白这一点,又问道:“阿姐,那你还去吗?” “去!怎么不去!这个淫贼,整天胡说八道,没个正经,万一他等会被人打了,我可要好好嘲讽嘲讽他。” …… 第33章月黑风高夜 碎石铺成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庭院深处。 沿道栽种了十几株腊梅,暗香四溢,典雅非凡。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一条小溪自南向北,横跨别院。 两侧摆放着长案,已有不少士子落座,正在低声交谈。 当杨明走进来的时候,引起了一阵喧哗。 “这是杨明?” “怎的如此落魄?” 他们的反应和门口那些士子一般无二。 钱进一听到杨明的名字,嚯得站了起来,冲过来就跟杨明理论。 可看到杨明这副样子,他愣住了,良久才道:“你,又喝花酒被人打了?” 淦!x 合着这败家子以前除了喝花酒,就不干正事儿是吧? 杨明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脸上却是云淡风轻道:“杨某已经多日未曾去过那等风月之地了。” 钱进嗤之以鼻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这话,某不信。” 杨明叹了口气,长长鞠躬道:“东昇兄,以前杨某少不更事,多有得罪,自家道中落,父母亡故,杨某落到如此境地,方知世间险恶,实在后悔莫及。” “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向东昇兄赔罪。杨某,认打认罚,绝无怨言。” 钱进,表字东昇。 对于文人而言,直呼其名是非常无礼的行为,称呼表字才是友好的打招呼方式。 但杨明这厮,以前不叫名字,就是骂人,从来不曾称呼过他的表字。 乍听之下,钱进只觉得浑身汗毛竖起,别扭得不得了。 他想过杨明这厮,必定会誓死抵赖,百般狡辩。 又或者会嚣张跋扈同他唇枪舌战。 却唯独没想到,杨明居然会低头认错?? 钱进惊呆了。 那些读书人也看呆了。 这特么还是杨明吗? 他这么做,反倒让这些义愤填膺的士子们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直到知府魏厚生走了进来,诗会都开始了,他们还是没缓过神来。 魏厚生见气氛不对,捋着胡子问道:“东昇,你不是说要当面质问杨明那杜康诗的来去吗?人,本府给你请来了,你有什么要问的,但说无妨。” 钱进回过神了。 差点被这厮骗了! 他就是再装模作样,也掩饰不了抄袭的事实! 钱进挽起袖子,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呵斥道:“杨明,那杜康诗可是乐府旧题?为何只有几句?后半篇呢?” 杨明起身,再次低头道:“杨某胸无点墨,后继无力,实在惭愧。” 钱进气势一滞。 杨明的态度,让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使不上。 钱进定了定神,又问道:“那杜康诗愁苦凄凉,你这出身富贵不识人间疾苦的富家子,怎么能写得出来?你说,到底是从哪抄的?!” 杨明就等着他说这句话呢! 他苦笑了一声,反问道:“东昇兄,看我这般模样,可还有半点气派?” 钱进一呆。 放眼整个庭院,来的都是平江府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个个戴着头巾,身着襕衫,腰缠玉带,光鲜亮丽,仪表堂堂。 只有杨明,一身破布麻衣打着补丁,头顶缠着染血细布,右臂无力地挂在胸前。 落魄、凄凉的气场,油然而生。 “杨某确实是出身富贵,外祖父曾是平江学正,姨丈贵为定远将军,家父又是平江巨富,就连那未过门的妻子,都是京城豪门。” “承蒙长辈厚爱,杨某以前不知天高地厚。只因天塌了,也有长辈撑着。” 杨明声音低沉,娓娓道来,又骤然一转,满面凄凉:“可一眨眼,杨某的天,真的塌了。” “外祖父骤然病逝,父母相继亡故,杨某惨遭退婚。偌大的家产更是被贼人侵吞。” “昨日,城中地痞欺我孤弱无力,公然行凶百般凌辱,杨某唇焦口燥呼不得,唯有,自叹息。” 我好惨。 我真的好惨。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连地痞流氓都欺负我,你们居然还说我不识人间疾苦? 士人们,听傻了。 宋秋月眼眶泛红,快哭了。 她真的没想到,这个吊儿郎当的败家子,这几年,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 钱进心神大乱。 杨明家道中落的时候,他已赴太学就读,只有休假回来的时候听过几句闲言碎语。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然遭遇了这么多事情。 末了,杨明又叹息道:“既是诗会,我就斗胆作诗一首,请知府大人允许。” “准。” 杨明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南方的故宅。 良久,才开口道:“……” …… 在杨明装逼的时候,石记酒楼里,万半城和刘刀疤却犯了嘀咕。 “那厮今日怎么不进城了?” “张家村的人也不见了,该不会要闹什么幺蛾子吧?” 刘刀疤也觉得诧异。 他特意在城门处派人盯梢,只要杨明敢进城,立马就会有人通知他。 可这都快天黑了,别说是杨明,就是张三那老匹夫也不见了。 只有几个伤重的村民还躺在医馆里。 但他左想右想,也想不出杨明能有什么招。 他目露凶光道:“晾他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明日他再不来,刘某少不得要去张家村走一趟了!” 掌柜走过来,行了个礼道:“万小官人,刘大官人,小店今日要打烊了,不妨请二位去别处喝酒吧。” 刘刀疤拍案而起,怒骂道:“天都没黑,你就要打烊了?老东西,你是不是跟杨明串通好了,要做什么把戏?” 掌柜惊恐道:“小人万万不敢,只是今日知府大人在别院开诗会,小人也要带厨子去那边伺候。” 刘刀疤松开了拳头。 “刘爷,既然是知府大人的命令,我等就走吧,万某请刘爷去喝花酒如何?” 万半城打了个圆场。 刘刀疤眼睛一转,笑道:“天天喝花酒都喝腻了,既然杨明那厮不出现,不如请万小官人到刘某的赌坊玩几把如何?” 这老狗,竟然打起他的主意了! 万半城心里妈卖批,可这个节骨眼上却不敢得罪刘刀疤,只好满口答应:“如此也好,万某去叫几个至交好友,去给刘爷捧捧场。” 万半城说话算数,叫了几个最好的朋友,送到聚宝赌坊当肥羊。 刘刀疤果然也不客气,小半个时辰,就让他们输掉了好几百两银子。 万半城大为肉疼,他皮笑肉不笑道:“刘爷,杨明那边,你可得上点心啊!可别阴沟里翻船了。” “你放心,明天刘某就带齐人马去张家村,杨明要是不肯交出酒方,我就当着他的面,让人轮他小妾几百遍!看他服不服!” 刘刀疤狰狞一笑,脸上的刀疤皱成了蜈蚣,显得十分恐怖。 “刘爷放手去做,县衙自有家父打点,便是杀几个人,也不妨事!” 万半城说完,咬了咬牙,又开始往外掏钱。 只要杜康酒的酒方能到手,这几百几千两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杨明那厮的下场,万半城笑得很开心。 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进账,刘刀疤也笑得很开心。 赌坊里热火朝天,其乐融融。 忽然,传来了几声破空声,油灯灭了。 赌坊瞬间暗了下来。 紧接着,十几道人影像风一样跳进了赌坊。 惨叫声此起彼伏。 “哎呀!痛!啊啊!刘爷救命!” “大胆狗贼,竟敢到刘爷的地盘上抢劫?你们是不是想死?啊!” 一盏茶之后,赌坊里再也没有了声音。 月光下,照出满地葫芦。 梁毅蒙着面,铜铃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可想到他们刚才说过的恶毒话,他下定了决心。 “扒光他们的衣服!” …… 第34章伤人者,不是杨明!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园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杨明吟完,满庭寂静。 残月当空,杨家故园遥望,杨明孤高的身影,在众人的心里拔高了一层。 王怀信老泪纵横,半是高兴半是哀伤。 “好啊,好啊,若是周公九泉之下能听见,定是满怀欣慰。” 众多士子回过神,纷纷安慰起了杨明。 杨明垂目,似是涕泪。 “光耀兄不必泄气,你有如此才学,建功立业指日可待。” “往日风光,不足为挂,且看今朝,扬名天下!” 再也没有人提起抄袭之事。 这首词不仅结构完整,意境超群,更是将杨明家道中落的郁郁寡欢表现得淋漓尽致。 再配上他这副落魄潦倒的卖相,谁还敢质疑他抄袭? 谁还敢雪上加霜,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词,赐酒!” 魏厚生意简言赅,赏了他一壶杜康。 上酒的小厮正是石家的伙计,周全的心腹。 伙计朝他使了个眼色,他就明白了,梁毅已经得手了。 这两天笼罩在他头顶的乌云,终于烟消云散。 诗会还在进行,却没有人来打扰杨明。 这群读书人可没忘记,他们主要目的是在知府大人面前刷声望啊。 本来,他们是想通过揭穿杨明抄袭,达到这个目的的。 可是他都已经那么惨了,谁还要来踩他,岂不是要落个刻薄、无情的名声。 读书人,尤其要脸。 这么不要脸的事情,只有杨明做得出来。 宋秋月低着头走了过来,带着鼻音道歉:“杨明,对不起,以前是我误会你了。” 杨明淡淡道:“不怪你,是我行事太过放浪形骸,才会让你误会。” 他的语气很平静,宋秋月听了更难受了。 她抬起一张哭得像花猫似的脸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宋秋月可怜兮兮道:“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大不了我以后都不骂你淫贼了!” 如果是平时,杨明少不得要调戏她几句。 但是,今天不行啊。 演戏要演全套。 他现在扮演的是一个凄惨落魄的可怜虫,哪能有心思调戏良家妇女呢。 杨明叹了口气,淡淡道:“你随意。” “杨明,我们不是打了赌吗,我输了,我答应你一件事,不管是什么!我说到做到!” 宋秋月急了,抓着杨明的手臂哀求道:“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杨明心软了,刚想说话。 宋均拼命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宋秋月像触电似的松手,躲到了宋均后面。 宋均赶紧带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免得引起别人的注意。 杨明抬头一看,钱进走了过来,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这首词,抄得很不错。” 他缓缓开口道:“以后不要再抄了。” “???” 画面定格,杨明的表情僵住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小子怎么知道他是抄的? 您也是穿越的?? 只听到钱进又幽幽道:“你家没有雕栏玉砌。若是有,就是僭越,要杀头的。” 沃日了个大草! 杜甫、文天祥等人的诗词很好,但是多半忧国忧民,过于豪迈大气,并不适合卖惨。 所以他选中了这首南唐亡国皇帝李煜的《虞美人》。 李煜写这首词的时候,已经成为了阶下囚,这是在怀念故国和以前的宫殿。 他把故国改成了故园,却没有把雕栏玉砌改掉。 可雕栏玉砌这四个字,指的是富丽堂皇的建筑,比如说宫殿。 以杨家的身份地位,绝不该有这样的故园。 没想到这么点漏洞,都被钱进发现了。 杨明开始慌了,强颜欢笑道:“东昇兄,说笑了。雕栏玉砌只是虚指,杨某绝无他意。” “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我。” 钱进异常冷静道:“某,认识你十年了。在府学四年,你从未上过一天课。” “王学正长于书法,并不善诗词歌赋。” “这首词听曲调当属词牌虞美人,已故的周公,为人正派,也绝无可能教你这种教坊曲。” 他逐条分析,杨明背后冒出了冷汗。 教坊曲听着就不是正经的东西,也确实不是那么正经的东西。 最开始就是官妓拿来唱的曲子,后来,也还是妓女唱的曲子。 哪个正经的长辈,会教晚辈这种不正经的东西? 这属于进阶教程,要自己深入浅出学习的那种。 钱进盖棺定论,脸上略有些嫌弃道:“你这厮,要写也只能写得出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这样粗鄙之语,决计写不出春花秋月如此细腻的文章。” 沃日! 这个妈宝男也太聪明了吧!? 不仅对杨明的性格了如指掌,分析更是丝丝入扣。 杨明不死心,还想抢救一下:“东昇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杨某这两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有所改变,何足为奇?” 钱进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他看着杨明头上的血迹,面露不忍。 起初,他确实是想揭露杨明抄袭一事。 可是,他没有证据。 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而且,看到杨明这个样子,他突然就不想再计较了。 钱进平静道:“某回家之后,听乡人说你在张家村买地建酒坊,替村人谋生计,善待鳏寡孤独,这很好。人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望你日后,也好自为之。” 他说完这句话,朝他拱了拱手,就回去了。 他是整个诗会最受人关注的主人公,不能离席太久。 杨明有点牙疼。 小看古人的智慧了。 大兴国重文轻武,因而文道鼎盛。 既然钱进能看出来,难保别人看不出来。 他是来提点杨明,以后不要再抄了。 若是要抄,再抄得高明一点,不要再被人发现了。 好孩子,以后不叫你妈宝男了,叫你带孝子吧。 诗会一直持续到半夜才结束,庭院里醉倒了一大片。 在城里有府宅的,魏厚生都派人送回去了。 而家在城外的,已过门禁出不了城,就被魏厚生安置在了客房休息。 杨明一夜没睡,就坐着等天亮,看好戏。 转眼已过五更天,东方破晓,照亮了大地。 平江县衙前,一帮早起的百姓好奇地围住了县衙,指指点点,窃笑不止。 万半城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被十几个大汉压在身上,沉得他喘不过气。 几近窒息的时候,他终于睁开了眼,首先看到了地上的青砖,愣了一下。 他怎么睡到地上了? 万半城努力地转了转头,刘刀疤那张狰狞的脸近在眼前。 再往上,又是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 有赌坊的打手、荷官,还有他的好朋友们。 万半城浑身颤抖,喊了一声:“刘爷?” 刘刀疤猛然睁开双目,看见他的脸也吓了一跳:“直娘贼!你怎么在爷身下??” 刘刀疤也觉得身上死沉死沉的。 但他孔武有力,用力一震,就把其他人推开了。 万半城终于看清了。 刘刀疤光着身子,其他人也光着身子。 十几个赤条条的汉子脱得一干二净,摞在一起,他被压在了最下面。 看见满城的百姓,万半城欲哭无泪,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他的清白…… 此时,刘刀疤已经气得青筋暴露,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竖子尔敢!竖子尔敢啊啊啊!!” 原来在他们的正前方,立着一个旗杆,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伤人者,不是杨明!” 第35章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不是万源酒坊的少东家吗,怎么躺到这儿来了?” “准是喝花酒喝迷糊了,不过这有钱人就是会玩,这么多壮汉,就是不知道万小官人身子骨吃不吃得消。” 闲言碎语中,间或夹杂着有伤风化、比我家儿子的雀儿还小、屁股真白等等不堪入耳的话语。 万半城脸色铁青,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的名声,彻底玩完了! 这时,杨明啃着一根油条就过来了:“哎呀,怎么这么多人,出什么事情了吗?” 万半城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刘刀疤咬牙切齿道:“杨明!果然是你干的!” 杨明大惊小怪道:“刘爷,你可不要空口污人清白啊!你看看,这里写得一清二楚,伤人者,不是杨明!这人,怎么会是杨某打的呢?” 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特么就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万半城眼眶欲眦,开口便口吐芬芳:“我入你先人!” 杨明一点也不生气,摇头晃脑地道:“万兄真乃英雄好汉啊,知男而上,男上加男,杨某佩服佩服。” “你太过分了!实在是太过分了!” 万半城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刘刀疤本以为杨明是囊中之物,不足为虑,没想到却被杨明反将了一军! 他气得须发皆张,怒不可遏:“你是想找死!” “来啊,你来打老子噻?” 杨明叼着油条,勾了勾手指头,表情十分不屑。 刘刀疤恨不得把他撕成两半,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可他虽然生气,却还没有气疯。 众目睽睽之下,县衙门前,他又怎敢对杨明出手。 这时候,一个中年富商带着家丁匆匆赶来。 万半城一看见他,哭出声来:“爹!你要替孩儿做主啊!” “住嘴!丢人现眼的东西!” 万源叱骂了一句,转过头来看着杨明,道:“数年不见,杨小官人真是长进了不少啊。”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可隐藏的怒意却毫不掩饰。 指使刘刀疤殴打村民、收买知县一手遮天,全部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他对杜康酒方势在必得。 只是没想到,他们所有人都太小看杨明了! “万大官人,好久不见。” 杨明的表情也认真了几分。 万半城是个傻子,万源却是个精明的小人。 以前他跟万半城起冲突的时候,万源每次都让万半城表面忍让,然后转头就找上门告状,让杨明被父母暴打一顿。 借刀杀人,这老狗玩得贼精。 “爹……” 万半城穿好了衣服,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 “愣着干什么?擂鼓,报官!” 万源看都没看他一眼,吩咐家丁敲鼓报官:“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伤人案,当然要让知县大人清官明断了!” “杨小官人,既然这里写了你的名字,还请你进去好好解释解释。” “应该的,应该的,我是良好市民嘛,当然应该配合官府查案了。” 杨明笑了笑。 不多时,县衙大门打开了。 杨明施施然走了进去。 公堂之上,坐着一个白面无须,看起来正气凛然的中年男子。 章知县面无表情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万半城张了张嘴,就要跪下喊冤。 杨明后发先至,开口就呐喊道:“大人,冤枉啊!我实在是太冤枉了!” “???” 万半城一脸懵逼。 杨明接着道:“昨夜万半城和刘刀疤不知道惹了什么恶人,被人脱光打了一顿,丢在县衙门口,没想到那匪徒,竟然写了杨某的名字!” “这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大人明鉴,此事绝对和杨某无关啊!” 杨明哭天喊地地叫了起来,衙役正好将那旗帜拿了进来,立在他旁边。 旗帜上“伤人者,不是杨明!”几个大字,拉满了嘲讽效果。 万半城气得半死:“你你你,你太不要脸了!” “肯定是你干的!你刚刚说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对不对?!” 杨明愣了愣,恍然大悟道:“哦不是,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哎呀,杨某学艺不精,大家都是知道的嘛,说错几句话也是难免的嘛。” 刘刀疤一言不发,只是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 万源也没有说话,给了章知县一个眼神。 “砰!” 章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冷着脸呵斥道:“公堂之上岂容你喧闹!给本官拖下去杖责三十!” 我靠! 这狗官太不要脸了啊! 简直是,意料之中啊。 他淡定地喊道:“等一等。” 凶狠的衙役们根本不听他的话,冲过来就按住了他。 正在这时,门口又有人怒喝一声:“住手!” 钱进带着一帮士子从门口冲了进来,先是行了个礼:“学生钱进,见过知县大人。” 这个平江府连中两元的大才子,章知县当然是认识的。 章知县淡淡问道:“本官正在办案,此案与钱解元无关,钱解元若要报案,午后再来吧。” 钱进摇了摇头道:“学生,是为杨明而来。” “太祖有言,刑不上大夫!” “杨明有功名在身,按大兴律例,知县大人无权对他用刑。” 章知县的表情一僵。 其他人也愣住了。 他们差点忘记了,这个败家子原来还有功名在身。 虽然只是个秀才,但是依然可以享受见官不拜、知县无权用刑等等特权。 本来,如果钱进不出面,他们就算知道,也可以装作不知道。 先打杨明一顿板子,给他个下马威再说。 但钱进都已经点破了,再打杨明,就是公然违反律例。 章知县没有那个胆子。 “是本官疏忽了。松手。” 衙役松开手,杨明拍拍袖子,站起来对钱进拱手道谢:“多谢东昇兄仗义执言。” 钱进冷着脸,没有理他。 这混球,摆明了是算计他。 杨明早上离开知府别院的时候,是跟宋均一起走的。 但他买了早饭之后,又让宋均给钱进带了些早餐回去,顺便说了下县衙的事情。 钱进立马就知道,杨明是想借他这个解元的名号吓唬人。 可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钱进半推半就就过来了。 章知县不讲礼节,他却是个相当守礼的人,又怎么能看着章知县杖责杨明? 这不是杨明一人之事,而是关乎天下读书人的尊严。 万源又给章知县使了个眼色。 章知县呵斥道:“杨明,你口口声声说此事与你无关,那你昨晚在哪?” “我跟东昇兄在一起。” 杨明直接把钱进推了出来。 钱进瞪了杨明一眼,严肃道:“昨夜知府大人在别院举行腊八诗会,杨明也受邀前往,期间从未离席,学生可以作证。” …… 第36章铁骨铮铮钱解元 万源和章知县脸色微变。 这事竟然扯到知府大人头上了,这可就棘手了。 章知县顿了顿,又问道:“虽然杨明并不在场,但这旗帜上的字,又作何解释?” “知县大人,您可看清楚了啊,这上面写的是‘伤人者,不是杨明’啊。” “杨某前些日子和万半城、刘刀疤有过争执。那替天行道的好汉,一定是怕连累了杨某,所以才特意留下这句话啊。” 杨明昂首挺胸,理直气壮。 万半城怒目切齿道:“放屁!你刚刚说了替天行道对吧?肯定是你买凶伤人的!” “不错,我儿品性纯良,素来与人为善,放眼平江城,除了你,又有何人会如此作弄我儿?” 万源一口咬定是杨明干的。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是杨明的报复。 可是,就跟前几天刘刀疤指使手下殴打村民一样,没有抓到人,就没有证据。 眼下,只能咬定是他指使。 至于证据,只要章知县一句话,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章知县二拍惊堂木,怒喝道:“杨明,你还不从实招来!究竟是如何收买了匪徒行凶?” 杨明回头看了钱进一眼。 钱进和几个太学士子眼观鼻、口观心,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他们可没打算蹚这趟浑水。 能替杨明做不在场证明,已经是还了他的人情了。 得了,看来是好感度没刷够。 这个外援暂时用不上了。 杨明叹了口气,道:“知县大人明鉴啊,整个平江府的人都知道,杨某家道中落,如今是落魄潦倒、身无长物,我哪有钱去买凶伤人?” “本县怎么听说,你在张家村买地建酒坊,将那杜康酒卖出天价,获利数以千两。你收买几个村夫替你行凶,又何足为奇?” 章知县冷着脸道。 杨明惊讶道:“这事,知县大人应该比我清楚啊。” “杨某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前天酒坊的伙计在城里被人殴打,现在还躺在医馆里呢。” “他们到县衙报官,不是知县大人亲口说的,抓不到匪徒,便无法立案吗?” 杨明含沙射影,就差没指着他鼻子骂他受贿装傻了。 好在章知县的脸皮比城墙还厚,愣是装做没听见。 万源见状不妙,大喝道:“抓不到匪徒当然无法立案,草民斗胆,请知县大人派人到张家村,传唤几个村民过来,一问便知!” 他的眼中凶光毕露。 杨明有功名在身,不能动刑。 那些泥腿子总不见得也有功名吧? 一顿杀威棒打下去,由不得他们不招!彡彡訁凊 狗日的,这是想屈打成招啊! 杨明眉头微皱,脸沉了下来:“你们是想屈打成招不成?” “胡言乱语,不知所谓!” “来人,去张家村传唤酒坊伙计。” 章知县目光一寒,叫了几个衙役去张家村。 “不必了,人我已经替你叫来了。” 杨明拍了拍手,县衙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张小五张小六搀扶着张老四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来个人。 俱是些老弱妇孺,身上个个带伤,看起来惨不忍睹。 钱进大惊失色,跑过来问道:“四舅爷,您这是怎么了?” 他出身的桥头村,跟张家村隔得不远。 钱进的母亲本就是张家女,所以才对张家村的事情略有耳闻。 张老四看见钱进也愣了愣,苦笑道:“是二郎啊,说来话长,有空再说吧。” 他说着,颤颤巍巍地跪下,磕头道:“草民张老四,拜见青天大老爷。” 万源心里咯噔一下。 章知县脸色难看:“杨明,本县让你叫酒坊伙计来,你叫这些人来是何意?” “他们就是酒坊的伙计啊。” 杨明面不改色。 万源喝道:“信口雌黄,你们酒坊难道只有这些老弱妇孺?就没有壮丁吗?” “大人明鉴,我们东家是个菩萨心肠,当初建酒坊的时候优先采用了鳏寡孤独。几乎没有壮丁,只有张小五张小六兄弟俩是孤儿,因而进了酒坊做事。” 张老四哆哆嗦嗦地解释道:“前日草民等人进城卖酒,被城中恶霸一顿打杀,个个身受重伤,若是大人不信,可以传唤大夫询问。” 章知县脸色铁青。 他们的后招,又被杨明堵死了。 他们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再对这群受伤的老弱妇孺下狠手啊! 万源不死心,咬了咬牙,又喊道:“大人,此案疑点重重,但肯定与杨明脱不了干系,不如先将这些人收押,择日再行审问!” 章知县脸色微变。 他听懂了万源的意思,是让他先把这群人关起来,再慢慢捏造证据。 张家村人吓得脸色苍白。 张老四满脸悲愤。 钱进怒从心中起,沉声问道:“万大官人,你凭什么一口咬定这事跟杨明脱不了干系?” “单凭这旗上的字?那钱某和同窗都可以为杨明作证,他绝无作案时间。” 万源怔住了。 这不是明摆着吗? 谁不知道是杨明报复他们的? 章知县缓缓道:“钱解元有所不知,杨明和万半城早有间隙,此事,他是头号疑犯。” 钱进一针见血道:“疑犯?好,那学生敢问大人,前日酒坊伙计被人打伤,那万半城是否也是疑犯?怎么不见大人将他们下狱呢?” 章知县心神大乱。 好家伙,这妈宝男是真聪明啊,一下就看出来他的打算了。 杨明忍不住想给他鼓掌。 他这一招就是打算两败俱伤。 有本事,你就把所有人都抓了,大家一起坐牢,两件案子一起查。 要不然,你就吃了这个哑巴亏,装作无事发生,你好我也好。 万半城慌张地喊道:“爹,我不要去坐牢啊!” 万源脸色变了又变,终究是舍不得儿子受苦,咬牙道:“我儿身受重伤,吃不了牢狱之苦。” “那这些酒坊伙计比你儿子伤得更重,我四舅爷更是年事已高,难道就能吃得了牢狱之苦了?” 钱进义正言辞,据理力争。 “这……” 章知县慌了神,举棋不定。 钱进咄咄相逼:“若是大人拿不定主意,学生斗胆,请大人将此案上报府衙,由知府大人做主吧!” “好!” “不愧是钱解元!说得太好了!” “知县大人你要是做不了主,就让知府大人来吧!” 围观群众大声赞叹。 章知县脸色大变。 上报府衙? 那他是可能是不想要这顶乌纱帽了。 “肃静!” 章知县三拍惊堂木,咬牙道:“此案来去,本官已经有眉目了,无需惊动知府大人。” “既然有钱解元作证,杨明并无作案时间,酒坊伙计又身受重伤,无力犯案。” “本县判定,此案与杨明无关。当堂释放。退堂!”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万家父子恨得牙痒痒。 这可恶的狗官,收了那么多贿赂,真遇上事情了,跑得比什么还快! “杨明,你给我等着瞧!” 万半城刚撂下狠话,就被万源打了一巴掌:“还嫌不够丢脸吗?滚回家去!” 杨明没有理会他们。 他注意到,刘刀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 第37章我又不是你娘子 刘刀疤出了公堂,就火急火燎地跑回了聚宝赌坊。 屋里屋外被翻了个底朝天,桌上的赌资也不见了。 “爷,赌坊一共损失了两千三百二十五两……” 刘刀疤没有理小厮,匆匆跑进了屋里。 果然,藏在房中暗格里的木箱,不见了。 他浑身颤抖,喃喃自语:“死定了,我死定了……” 那些钱,可不是他的钱啊! 年关将近,那些钱是他要孝敬给那位大人的分红。 杨明! 那些银票一定在杨明手里! 刘刀疤目光狠辣,起了杀心:“你自己找死,就怪不得我了!” “备马,出城!” 刘刀疤风风火火地出了城。 这头,杨明出了县衙,拱手向钱进道谢:“今日多谢东昇兄出手相助了。” 钱进这个大才子的名声真好用。 他一出面,章知县立马就怂了。 钱进一脸嫌弃地摆手道:“某可不是帮你,某是看在四舅爷的份上。” 他搀扶着张老四,关切地问道:“四舅爷,您伤得这么严重,我背您再去医馆看看吧。” “二郎有心了,我没什么大碍。” 张老四连连摆手。 钱进又把钱袋子拿了出来想塞给他:“四舅爷,这些钱您拿着,看大夫不是个小数目,回头我再给您送些米粮过去。” “不用不用,医药费东家已经给了,还给我们每人多发了一两银子工钱呢。” “二郎,你刚回来不知道,我们东家真是个大善人啊!” “在酒坊做事,不仅每月有二两银,还管两顿饭,你四舅爷我现在银子多得都没处花呢!” 张老四看出钱进跟杨明好像有些不对付,苦口婆心地替杨明说了几句好话。 “今天这事儿啊,都是万源酒坊搞的鬼,东家也是被逼无奈,才用了这等手段。你可千万不要怪他啊。” 钱进看着杨明,眼神缓和了许多。 杨明听着怪难为情的,赶紧道:“四爷,您说这些干什么,今天让您受累了,小五小六,送四爷回去吧。” 张家村人走了。 其他太学学子也离开了。 留下钱进和杨明两个人面面相觑。 钱进盯了杨明一会,笃定道:“人是你打的。” “不是啊,我冤枉啊!” “你看我现在都穷成这样了,哪有钱买凶伤人啊!” “一定是哪个路过的好汉看不过去,所以才见义勇为的。” 杨明矢口否认。 钱进皱眉沉思,将信将疑。 杨明说的也有点道理。 除了张家村的人,他还能上哪找到帮手? 刘刀疤可是城中一霸,一般人怎么能轻易制服他。 “杨大官人。” 正在这时,梁毅带着一帮将士走了过来。 个个身材挺拔、步履轻盈,一看就是军中精锐,一个能打十个。 钱进看得眼睛都直了。 杨明顿时有点尴尬。 你说你,什么时候来不好,偏要这时候出现。 “哼。” 钱进冷哼一声,险些又被这小子糊弄了过去。 “算了,你要做什么,与钱某无关。” 钱进说完这句话,又纠结了一会儿,撂下一句话:“钱某可不是帮你,钱某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以暴制暴,并非长久之计。” 杨明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只是想警告万源和刘刀疤,他可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有本事大家光明正大打擂台,要是玩阴的,就别怪他以牙还牙了。 杨明回过神来,已经被梁毅带进了江府后院。 梁毅苦笑道:“杨大官人,这事情可闹得有点大了。” “怎么说?” “你自己看吧。” 梁毅递过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杨明打开一看,吓到了。 一万两一张的银票,叠得老高,起码有几十万两。 我去,这杀千刀的刘刀疤这么有钱? “这都是聚宝赌坊的钱?” 杨明纳闷道。 这是他准备好的后招,让梁毅等人把赌坊洗劫一空。 万一章知县非要把事情捅到知府那里,到时候他就可以栽赃给强盗。 不过因为钱进横插一脚,这一招没用上。 旁边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贼兮兮地笑道:“不是台面上的赌资,是从房里的暗格搜出来的。那厮还挺会藏的,不过这点小伎俩,可逃不过他祖宗这双法眼。” “这位军爷怎么称呼?” “小人姬盗。” 一听就是个当小偷的好料子啊。 “军爷好名字啊!” 杨明夸了一句,捧着手里的木盒,犯愁了。 这实在是太多了啊。 要是万八千的,抢了也就抢了。 几十万两实在是太多了。 但要让他还回去,他又舍不得便宜了刘刀疤那个老狗。 杨明沉思了一会,把木盒递给了梁毅。 梁毅诧异道:“给我作甚?听说那刘刀疤设局骗了你半副身家,这都是你的钱了。” “我听说朝廷屡次克扣军饷,诸位将士的日子不好过。我想把这笔钱捐给姨丈,请梁将军替我转交。” “这不行,这跟受贿有什么分别?梁某恕难从命。” 梁毅这个死脑筋,一口就拒绝了。 杨明差点忘了,这家伙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算了,反正江镇南过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直接给他吧。 他大手一挥道:“走,我请梁将军和诸位军爷去吃顿好的。” 这梁毅倒是没有拒绝。 那杜康酒的滋味,他想起来肚子里的馋虫就咕咕叫。 可杨明刚刚走到酒楼,宋均带着宋秋月就找上门了。 哎呀,差点忘了他们俩! 杨明早上特意让宋均留在知府别院。 万一狗知县不讲理,他就只好请宋均去叫王怀信,请知府大人出面了。 “宋均,这位是我姨丈的副将梁毅梁将军。我正打算请将士们喝酒呢,你也一起吧?” 宋均还没开口,宋秋月的眼睛瞪得滚圆:“你还要喝酒?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喝什么酒?” 梁毅和将士们纷纷侧目。 这小书童好大的胆子,主人还没说话,他竟说教起客人来了。 杨明借机调戏起了她:“小书童,本大官人要喝酒,我娘子都管不着,你管得着吗?” 宋秋月气得跺脚,却不敢暴露身份,只能拿弟弟出气,揪着他腰间的嫩肉,拧了一圈。 宋均痛得面目扭曲,咬牙道:“先生伤重不宜饮酒,不如先跟某回村,好好休养休养吧。” “这位小郎君说的不无道理,杨大官人是应该好好调养,莫要落下了什么病根子。” 梁毅也劝说起了杨明。 这伤根本是假的啊! 杨明哭笑不得,只好叫来掌柜,吩咐他们好好招待梁毅一行人,便跟宋均上了马车。彡彡訁凊 “宋均,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宋秋月鼓着腮帮子,把宋均赶了出去。 宋均给了杨明一个同情的眼神,走出了车厢,跟车夫聊起了家常。 这头,宋秋月也不说话,只是昂着头、别着脸,一副赌气的样子。 “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又不是你娘子,我生什么气?你同我有什么关系?” 嗯,生气了。 这小丫头片子,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真是太好懂了。 杨明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他忽然扶着头,惨叫道:“哎呀,头疼。一定是昨天没睡好,伤势加重了。” 宋秋月变了脸色,靠过来扶住他,急切道:“严重吗?是不是又流血了?我带你再去医馆看看。” “不,不用了。” 杨明顺势靠在她的怀里,奄奄一息道:“你别动,让我靠一会,休息一下。” 宋秋月没敢挣扎,老老实实坐在那里。 杨明斜靠在她身上,脑后隐隐能感觉到两团柔软托着他的脑袋。 这脑垫波,感觉还不错。 …… 第38章我家丫环不一般 马车出了城,城外的马路不甚平整。 车厢里尤其颠簸,杨明的后脑勺在宋秋月怀中蹭来蹭去。 忽然,他有两点奇妙的感觉。 杨明脑子一抽,问道:“秋月啊,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啊。原来十七岁这么小吗。” “哪里小了,村里和我同龄的姑娘,早就嫁人当娘亲了。” 宋秋月不假思索回了一句,说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你说什么小?” 眼看着她的小拳头已经攥起来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杨明果断转移了话题:“没什么,我是说你年纪太小了。” 太小了,有点下不了手啊。 十七岁,放现代还是未成年呢。 杨明往下挪了挪,索性把头枕在她大腿上。 宋秋月性子活泼好动,一双玉腿紧致不失弹性,枕起来滋味不错。 他一夜没睡,确实觉得累了,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然而他这么一弄,宋秋月却开始坐立难安了。 杨明侧躺在她的腿上,炽热的鼻息呼在她的腿根,一阵酥麻,痒得受不了。 可她又不敢乱动,生怕碰到了杨明的伤处,只能咬牙忍耐着。 “你出汗了?很热吗?” 等马车停下,杨明刚好醒了。 他睁眼一看,宋秋月两颊通红,脸上出了一层薄汗。 你还好意思问! 宋秋月紧咬下唇,恨恨道:“到你家了,你快起来。” 杨明坐了起来,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发烧了?没有啊。” “呀!” 宋秋月身体一颤,怪叫一声,把他轰出去了:“下车。” 这小丫头,变脸变得忒快。 杨明耸了耸肩,也没有在意,走进家里喊道:“秀娘,烧水,我要洗澡。” 为了卖惨,他脑袋上缠着染血细布,捂了两天两夜,实在是难受。 柳秀娘使唤陶陶打水、烧水,伺候杨明洗澡。 杨明三下五除二把细布解开。 柳秀娘惊讶道:“官人,你的伤?” “我压根就没受伤,不过是为了用苦肉计,让娘子担心了。” 杨明解释了一句。 他站在一边,看着陶陶小小的身子吃力地来回打水,柳秀娘却袖手旁观,心里不由觉得有点奇怪。 “出去再烧些水来。” 等水桶里的水添了七成满,柳秀娘冷着脸让陶陶出去了。 杨明脱光了衣服,跳进水桶里,纳闷道:“娘子,陶陶最近做错了什么?你怎么对她这么冷淡?” 闻言,柳秀娘脸色大变。 她跑去把房门关好,又跑去床边,在床脚摸了半天,摸出了一把匕首,一步步走了过来。 “妾身正要跟官人说这件事呢。” 她说着,抽出了匕首。 寒光乍现,锋芒逼人。 杨明吓得三条腿都软了:“秀娘,你,这匕首,哪里来的?” 他暗自反省,难不成是他调戏宋秋月的事情暴露了,娘子生气了? 不可能啊,柳秀娘不是这种人啊。 柳秀娘把匕首递到他跟前,沉声问道:“官人,你看着这把匕首,做工如何?” 杨明虽然不懂冷兵器,可这把匕首的卖相极佳,一看就知道用的是上好的锻钢,端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 “好,太好了。看着就挺疼的。” 杨明默默挪远了一点。 柳秀娘脸色更加凝重了:“没错,以妾身之见,这把匕首价值千金。” “这把匕首,是陶陶的。” 杨明惊诧道:“陶陶怎么会有这等凶器?” “妾身也不敢相信。”x 柳秀娘苦笑道:“但这确实是云儿从陶陶的包裹里翻出来的。” 杨明皱起了眉头:“陶陶一个乡下野丫头,怎么会有这种利器。” “妾身也是这么想的,妾身害怕,陶陶会否是仇家派来谋害夫君的。” 柳秀娘满脸惊惧。 两年前,杨明曾经得罪了一个京城贵人。 那夜,一群黑衣人冲进杨家大宅,大开杀戒。 几十个武功高强的护院,一个照面就被打得体无完肤,连手筋脚筋都挑断了。 杨明也被打得头破血流。 最后,是杨父把光耀商会双手奉上,跪地求饶,那贵人才网开一面,放过了杨家。 这件事在柳秀娘的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所以她看见这把匕首的时候,才成了惊弓之鸟,惶惶不安了好几天。 杨明想了想,摇头道:“不会,这都过去两年了,那人要是想杀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怎么会这么大费周章。” 柳秀娘眼眶泛红,她颤声道:“官人怎么能如此肯定?正巧官人长进了,发家了,眼看着这穷苦的日子要到头了,她偏偏在这时候出现,太巧了,实在是太巧了。” “万一,万一她就是想趁着官人春风得意的时候,背刺官人一刀呢?” 杨明看柳秀娘害怕成这样,心疼坏了。 他把匕首推开,抱住了柳秀娘:“秀娘,你可知我昨日见了什么人?” 柳秀娘摇头。 “平江知府,还有一帮太学士子。” “你官人我当着他们的面,唱了一首词。” 杨明又念了一遍虞美人。 柳秀娘惊得瞠目结舌道:“如此千古绝唱,当真是官人写的?”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猜他们什么反应?”杨明问道。 柳秀娘若有所思道:“定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或许,也会有人同情官人。” “对,同情。” 杨明又问道:“你可知我两年前得罪的贵人,是什么身份?” 柳秀娘当然也猜想过:“想来必是皇亲贵胄。老爷知交满天下,可落难之时,却求助无门。若非王孙,如何能做得到。” 杨明冷笑道:“娘子猜得不错,那人的身份,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不过,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知府和太学士子,对我这首词并无敌意。” 李煜这首绝命词,凄美背后隐藏着深深的怨念。 李煜以帝王之尊,沦为阶下囚,过了三年以泪洗面、饱尝辛酸的日子。 就正如杨明本是鲜衣怒马的富二代,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最后甚至落魄到卖老婆的地步。 他不该怨恨吗? 该! 然而这种怨念,对于悲剧的始作俑者来说,却是一种挑衅。 所以李煜写完这首词没过多久,就被宋太宗毒杀了。 杨明自从穿越以来,头顶一直悬着这把名为贵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想想就害怕啊! 害怕得甚至想连夜跑路。 可手里没钱,就是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所以,他只能想方设法,通过太学士子和知府的态度,试探一下那位贵人会不会像他一样小气。 柳秀娘冰雪聪明,一点就通:“知府大人当真没有翻脸?” “不仅如此,他还说了一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知府魏厚生是正四品的大官,还是豪门士族出身,手眼通天。 他不可能不知道杨明跟那位贵人的过节。 既然他都说没事,那就是真的没事了。 柳秀娘如释重负。 “秀娘,照我看,陶陶这事应该是一个乌龙,不如你叫她进来,问个清楚吧。” 柳秀娘觉得杨明说得很对,急忙把陶陶叫了进来。 陶陶一看见匕首,就惊呼道:“啊!我的匕首!我还以为丢了呢,没想到在这里!” “陶陶,你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杨明冷着脸问道。 陶陶紧张道:“这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老爷,别的什么都行,这把匕首真的不能给你。” 杨明和柳秀娘对视一眼,纳闷了。 大兴国重文抑武,刀剑都是管制武器啊。 二人不由对陶陶的身世产生了好奇。 “你爹到底是什么人?” …… 第39章烫手山芋 那败家子的记忆里,只是听媒人说过,陶陶是其父不详的私生子。 其余的就不太清楚了。 陶陶眉飞色舞道:“我娘说了,我爹是个大侠!武功高强,能飞檐走壁、排山倒海!” “……我还降龙十八掌呢。” 杨明不禁吐槽了一句。 真要有武林高手,大兴国还能被夷人打成这幅熊样? 柳秀娘却替陶陶解释道:“妾身确实听说,陶陶的生父孔武有力,似乎是个练家子。” 她这几天也想方设法打听了陶陶的身世。 十六年前,陶陶的外公李公救了一个重伤的年轻人。 听李家村的老人说,那个小伙子不仅长得高大英俊,而且孔武有力,非常能干。 正巧李公的两个儿子去当兵都死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小女儿。 他便动了心思,想招这个小伙子为婿,免得后继无人,被人吃了绝户。 然而成亲没多久,那小伙子不知为何,突然就跑掉了。 所以陶陶一出生,就成了没爹的私生子。 杨明听完了,又忍不住问道:“你爹既然是大侠,为什么要丢下你跟你娘?抛妻弃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娘说了,我爹是去报仇了,等他报完仇,肯定会回来接我的!” 陶陶梗着脖子,替她爹辩解。 杨明翻了个白眼道:“报仇报十几年?谁信啊,他肯定是不要你们了。” “你胡说!我爹一定会回来接我的。” 到底还是个小丫头,陶陶委屈地快哭了。 “好了好了,官人也少说两句。” 柳秀娘把匕首还给陶陶,摸着她的脑袋温柔地安慰道: “原来是一场误会,陶陶,这匕首就还给你吧,既然是信物,你千万不可再弄丢了。” 陶陶吸着鼻子接过匕首,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陶陶郑重其事地承诺道:“夫人你人真好,等我爹回来,我一定让他给你很多很多钱。” 杨明撇了撇嘴。 这小丫头片子,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完全不记得前几天是怎么被柳秀娘使唤的了。 “好,陶陶真乖。” 看柳秀娘还要在那哄孩子,杨明幽怨地喊了起来:“娘子~水好冷~你家官人要冻死了~” “妾身这就给你添热水。” 柳秀娘把陶陶赶了出去,挽起袖子,亲力亲为地替他加了些热水。 “官人,水温如何?” “嗯,恰到好处。娘子,我背上好痒,帮我抓一抓吧。” 柳秀娘服从地伸出手替他抓了抓背。 杨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胸口也痒。” 柳秀娘转到正面,弯着腰,拿着抹布替他搓身子。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一双明月贴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圆。 杨明一双眼睛都不知道该先看哪里了。 说起来,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了,他竟还没有跟柳秀娘同过房。 原来是新屋还没搭建好,陶陶跟他们挤一个房间,柳秀娘抹不下脸。 到房子建好了,柳秀娘的大姨妈却登门拜访了。 这几天又因为卖酒的事情一波三折,他也没有那个心思。 这下,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暖饱思娘子,杨明蠢蠢欲动。 “娘子,再往下一点。” 柳秀娘不疑有他,把手伸进了水里。 可刚下水,她就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手像触电一样收了回来,脸蛋也红透了。 杨明一脸无辜道:“娘子,这不能怪我,实在是娘子过于貌美,为夫心痒难耐啊。” “没个正经,官人你自己洗吧。” 柳秀娘转身就要走,杨明一把站起来,抱住了她。 水渍溅了柳秀娘一身,湿哒哒地贴在她身上。 杨明抱着她,附耳道:“娘子,你看你的衣服都湿了,不如脱了一起洗吧,免得着凉了。” 柳秀娘哪能不知道他在打什么鬼主意。 她咬着嘴唇,白了他一眼道:“官人,白日宣淫,成何体统?” 含羞带怯的模样,让人痒得心慌。彡彡訁凊 杨明兽性大发,一把将她扛起,正要大干一场。 “夫人,热水烧好了。” 砰的一声,陶陶费劲地提着一桶热水撞开了门,看见这一幕,慌忙转身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柳秀娘趁机闪开了。 “……娘子,我觉得这丫头八成是仇家派来的,不如我们还是把她赶走吧。” 杨明咬牙切齿道。 柳秀娘看着他一脸幽怨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可又怕他生气,柳秀娘跺了跺脚道:“官人,白天真的不成体统,等晚上,再……” 话还没说完,她已羞得跑开了。 杨明稍稍安慰了一点,恨恨地擦起了身体:“等晚上就让你知道官人的厉害。” 然而等他洗完澡才发现,现在还不到中午。 这一天,太漫长了。 酒坊已经复工了,料想吃了这个哑巴亏,万源和刘刀疤也不敢再耍阴招了。 想到刘刀疤,杨明又掏出了木盒,仔细数了数,里面竟有二十万两之巨! 这么大笔钱,既是意外之喜,又是个烫手山芋。 刘刀疤丢了这么多银子,势必不肯善罢甘休。 但他在公堂上,却没有告诉知县。 奇怪了,为什么不报官呢? 难道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还是这些钱,见不得人? 也是啊,根据败家子的记忆,赌坊每个月的收入也就几千两,这二十万两又是哪里来? 总不见得,是刘刀疤的私房钱吧。 杨明摸着胡茬想了一会,觉得有点不妙。 既然不报官,刘刀疤就是打算自己找回银子。 如果他是刘刀疤,会怎么做呢? …… 此时,刘刀疤刚到陈员外家里。 陈贺得知这个消息,惊得拍案而起:“你说什么?那笔银子被杨明抢走了?那败家子哪来那么大本事?” 刘刀疤苦笑道:“小的也不知道他从哪找来的一帮高手,小的一个照面就被打晕了,连人影都没看清。” “前些日子我就觉得有些不对,那败家子简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杀千刀的败家子!你早就该杀了他算了!” 陈贺气得怒骂不止。 刘刀疤低着头,小声辩解道:“是那位大人不肯让小的杀了他啊,非说要让他落魄潦倒、妻离子散,心里才痛快。” “便是不能杀他,你便是废了他也好啊!” “这下怎么办?年关将近,那笔钱,是要送到京师去办大事的!” 陈贺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厅里团团转。 刘刀疤唯唯诺诺道:“二当家,您说的是,当务之急,是把银子拿回来。” 陈贺恼怒道:“说得轻巧!你问他要,他倒是给你吗?” 刘刀疤也觉得恼火。 他目光闪烁,忽然一咬牙道:“不如,我们通知山上的弟兄,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再把钱抢回来!” 第40章娘子,我很快! “张公,你不知道刘刀疤是什么来头?” 吃过午饭,杨明晃荡到酒坊,撞见了张三,赶紧拉住他问道。 张三摇头道:“老夫并不住在城里,还真不清楚。” “只听乡人聊过几句,那刘刀疤是三年前来的平江府,平日里敛财甚多,却不见他有什么私产,有传闻说,他是在替一位大人办事。” “这也实属平常,城里的青楼酒肆赌坊,哪一家能没有后台呢。” 张三的语气有些嘲讽。 大兴国贪腐成风。 上至一品宰相下至不入流的官吏,个个都是吸血鬼。 大兴国的商户,没有背景根本干不下去。 得了,听君一席话,浪费五分钟。 杨明松开手,让他忙去了。 蹲在门口吃饭的张小六,忽然抬起头道:“杨明,你想知道刘刀疤的来历,怎么不问问我呢?” “你知道个屁?” 杨明斜着眼看他道。 张小六青筋暴起,忿忿不平道:“你瞧不起谁呢?那姓刘的是个土匪!” “哦?具体说说。” 杨明翘着二郎腿等他开口。 张小六回过神来了,发现自己中了激将法。 他冷哼一声,伸出手指搓了搓道:“你懂不懂规矩?衙门问话还给线人费呢。” “啪。” 张小五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把你能耐的!衙役问话不管你要钱就不错了,还给你线人费?做什么白日梦?有屁快放!” “五哥,你变了!你再也不是我的亲哥了!你怎么老帮杨明说话?” 张小六委屈地叫嚷了起来。 “你还好意思说,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没有东家你能有白饭吃?不吃是吧,不吃给我,我还没吃饱呢。” 张小五冷酷无情,抢过了他的饭碗。 “别别别,我说还不成吗!” 张小六护着碗,痛快道:“我去年进城讨生活的时候,看见过刘刀疤跟人干架,那厮袖子一撸,臂上好大一个刀疤脸的狼头刺身!” “城里的地痞都说,他以前是做无本买卖的。现在表面上是金盆洗手了,其实背地里还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在大兴国,身上纹刺青的只有三种人。 入伍的军人,会在手臂上纹上旗号。 被流放的囚徒,会在脸上刺字,称为黥刑,表明犯人身份。 以及土匪,为表落草为寇,永不从良,也会在身上刺青。 除此之外,就是地痞恶霸也不敢纹身,免得被当成土匪,稀里糊涂掉了脑袋。 这个推测,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杨明开始有点慌了。 那二十万两,果然是黑钱啊! 怪不得姓刘的丢了钱却不报官。 杨明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别人。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今天给你加个鸡腿。” 他撂下这句话,转头又去找张三了:“张公啊,我突然觉得这村子太不安全了啊。我想修个围墙,另外再招些人手,组建一个保安队。” 张三牙疼道:“什么?什么保安队?” “就是招三五十个壮丁,平时负责巡逻、护送、保卫酒坊。然后我想砌一堵两丈高的围墙,把村子都围起来,再修两座哨塔。” 张三听得稀里糊涂。 想了半天,才从他话里行间听出来两个字,花钱! “你,你又想败家了是不是?这酒坊才刚开张呢,你怎么又开始大手大脚了?” “还两丈高的围墙,你知道平江城的城墙也才两丈吗?” “且不说方圆百里都没有流寇,你这又不是什么销金窟,一座酒坊而已,谁会来抢你啊?” 三五十个壮丁,两丈高的围墙,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张三想想都心疼。 杨明二话不说,跑回家拿出了从赌坊顺回来的零头。 除了那二十万两的银票,盒子里还有不少金子、碎银还有铜钱,粗略估计应该值个两三千两,都是现钱,不打眼。 白花花的银子堆在张三面前,他眼睛都看直了:“你这又是哪来的这么多银钱?” “刘刀疤赔的医药费。” 杨明理直气壮道:“都是不义之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如今天下不太平,现在没有流寇,说不准过段时间就有了呢?” “反正是农闲,给乡民们找点事情做,挣几个零花钱,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也不让您白干,一个月再给您加二两银子。” 张三听得一愣愣的,良久才咬牙道:“开年又要征兵了,村里没有那么多壮丁,老夫最多只能帮你找十个八个。” 杨明当机立断道:“去邻村找,只要是沾亲带故,能信得过的就行。” “……” 看他这么坚决,张三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他。 杨明交代完之后,又跑回家,埋头开始写信。 梁毅明早就回京了,他得赶紧写封信给江镇南。 信中,他热切地表达了对姨丈的尊敬和崇拜, 顺便,他委婉地提了一句,想瞻仰一下龙威军的铁血军容,希望姨丈过年回家,能带几队龙威军回来溜达一圈。 假如姨丈同意的话,他想私人捐二十万两给姨丈麾下的将士,发点年终奖金。 这不是钱不钱的事儿,主要是他特别仰慕龙威军的风采。 嗯,不是钱的事儿。 这绝不是什么贿赂之类的,完全是私人捐赠,毫无其他意图。 至于江镇南信不信,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张小五张小六都受了伤,宋均不会骑马,又不能让张三一个老人家当跑腿。 杨明只好跟张三借了匹马,打算亲自把信送到江府。 出门前,柳秀娘红着脸嘱咐道:“官人,今夜早些回来,莫要误了时辰。” 杨明先是一愣,继而狂喜。 我家娘子真是实在,说今晚就今晚,一点不糊弄。 “娘子,我很快!等我回来!” 杨明心头火热,一路策马狂奔。 没想到在城门口,他却迎面撞见了要出城的钱进。 钱进一脸冷笑道:“就知道你这厮是装傻充愣,怎么这么快就不装了?你这早上还头破血流的,下午就没事了?” 糟了,刚刚洗澡的时候,把缠头和绑手的细布全拿了。 要是这么去江府,苦肉计不就败露了吗! “东昇兄真是我的大恩人,杨某今日有要事,改日再登门道谢。” 杨明说完就跑。 钱进一脸无语。 杨明骑马跑到石记酒楼后门,鬼鬼祟祟地上了二楼,没有看到梁毅等人的身影,松了口气。 “掌柜的,劳你让店小二跑一趟,替我把这封信送到江府。”x “小的这就去办。” 掌柜满口答应,说着又笑道:“杨大官人来得巧,东家刚进城,在雅间休息呢,您要不要去看看?” 石慧娘上个月才来对过账,这么快又来,想必是周全给她写信说了刘刀疤恶意伤人的事情。 收到信从明州过来起码要两天时间,她一定是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杨明心里十分感动,果断拒绝了:“不必了,今天不早了,明日我再来拜访。” 被这小妖精缠住,没有个把时辰,肯定脱不了身。 秀娘还在家里等他呢! 杨明转身就想走,头顶传来一声如泣如诉的呼唤:“明郎~你就这么不待见奴家吗?” 杨明转头一看,石慧娘倚靠在栏杆上,一手撑着下巴,满脸幽怨地望着他。 他讪笑道:“慧娘,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今天不太方便……” 他说着,脚下悄悄往后挪,打算趁机开溜。 “你又不是姑娘家,哪有不方便的时候?” 石慧娘掩唇一笑,千娇百媚道:“来人,把他给我绑上来!” …… 第41章二弟,你受苦了! 别看杨明平时在石记酒楼吆五喝六,像个大爷似的。 可石慧娘一句话,几个店小二都不带犹豫的,两步就冲过来把他围住了。 不过到底给他留了点面子,没有上手。 掌柜弯腰赔笑道:“大官人,楼上请吧。” “哎,何必呢。我去,我去还不成吗。”彡彡訁凊 杨明叹了口气。 真遇上事情,才知道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这更加坚定了他要组建护卫队的决心。 想当年,那败家子出入都有三五个随从寸步不离。 那叫一个指哪打哪。 他一句话让人滚开,狗腿子们二话不说就把拦路的腿都打断了。 谁敢动他一个试试? 杨明一边上楼梯,一边低头跟二弟默念。 二弟,你受苦了! 你今天一定要忍住啊! 切莫那妖妇拨弄两下,你就迫不及待倾囊相送了。 再要受伤了,回去怎么跟柳秀娘交代啊! 总不能每次都甩锅给骑马吧,这也太不像话了。 杨明打定主意,今天要做一个正人君子。 所以他进了房间,便目不斜视地坐下了。 “过来,坐那么远作甚?半月不见,让奴家好好看看。” 石慧娘招了招手,喊他过去。 杨明抵死不从:“就坐这吧,慧娘叫我上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石慧娘也不勉强他,托着下巴,似笑非笑道:“明郎今天为何不方便?难不成是被哪个莺莺燕燕折磨得脱了皮?可要奴家再用金津玉液,替明郎好好疗养疗养。” 她说着,舔了下唇边。 想起前些日子,在马车里疗伤的经过。 杨明脊背蹿过一阵电流,不禁夹紧了双腿。 二弟,坚持住啊! 可不能这么快就举旗投降了啊! 杨明冷着脸道:“慧娘说笑了,除了你,还有哪个小妖精敢这么放肆?” 石慧娘听出他话语里有些怨气,哑然失笑道:“明郎莫非是生气了?那奴家向明郎赔个不是,实在是半年未见,想念得紧,方才要得狠了些。” 她说着放下手,弯了弯腰,行了个欠身礼。 长长的珠饰颤颤垂下,在鬓间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 眉黛青颦,唇绛轻抿,平添了几分柔弱。 这般温顺的模样,让杨明在意外之余,不由放松了警惕。 他嘟囔道:“我又没有怪你。” 石慧娘展开笑颜:“奴家就知道明郎是男子汉大丈夫,又怎么会跟奴家一个弱女子计较呢?” 她说着,手指点着桌上的账本,又笑道:“说起来,奴家同明郎相识五年,竟是第一次知道明郎有如此大才,不仅床上功夫了得,就连吟诗作赋,都这般厉害。”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妙句都传到明州去了。” “那首虞美人,奴家可是听说连知府大人都多有赞赏呢。” 石慧娘说得兴起,眼中异彩连连,满脸写着崇拜。 以前她是喜欢杨明的身子,却不大看得起他这个人。 但哪个女人会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个才华横溢,受人敬仰的大丈夫呢。 杨明谦虚地摆了摆手:“才高七斗差一斗,还差得远呢。” “才高七斗差一斗,明郎果然是妙语连珠,奴家实在是,喜欢得紧。” 石慧娘说着说着,腔调又开始不正经了。 杨明骨头一软,赶紧道:“所以你叫我过来,就是想夸我几句吗?那我走了啊。” 石慧娘话锋一转,说起了正经事:“非也,奴家是想问问明郎,准备如何对付万源酒坊。奴家可听说了,万源联合了城里大大小小的酒坊,打算截断你的原料,逼你交出酒方呢。” “万源和平江府大粮商关系甚好,若他真说动了那些粮商,不再卖粮给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明郎意欲如何?” 石慧娘目光灼灼,似乎想要考量考量杨明。 杨明挑眉道:“这不是还有你吗?平江府买不到粮食,从明州买不就行了?” “可如此一来,成本势必要增加,并非长久之计。” 石慧娘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杨明冷笑道:“不用长久,顶多一年半载,只要把他们都搞破产,就是我们一家独大了,到时候谁还会跟钱过不去?” 石慧娘惊了。 “平江府大大小小的酒坊有上百家,每年酿酒数以千万计,单凭张家村那一处酒坊,只怕……” 石慧娘说到一半,忽然回过神了:“奴家明白了,怪不得明郎之前说什么一期二期,你是想接着扩大酒坊?” 杨明点头道:“正是如此,那十亩地我是打算全部建成酒坊的。不仅如此,我还打算起几座窑口,亲自烧制瓷器和琉璃瓶。” “酒坊的规模越大,每年卖出去的酒水越多,装酒的器皿也是个天价,不如自己做,省些加工费,还可以打上防伪标志。” 石慧娘虽然听不懂防伪标志四个字,但猜也猜到了这个词语的意思。 她蹙眉道:“可杜康酒如此高昂,便是扩大规模,那些平头百姓也买不起,销路有效,除非明郎打算降价。” “打折是不可能打折的,但谁说,我只会做一种酒呢?” 杨明笑道:“杜康是高粱酒,成本高,卖得贵,本来我就是打算专供达官贵人的。接下来的,我还打算推出其他酒水,有主打女人市场的红酒、果酒,也有价格更加亲民的劣质白酒。” “除了不能喝酒的小孩,男女老少,我都要一网打尽!” 石慧娘听得叹为观止。 她幽然叹了口气道:“明郎原先说要做笔大买卖,奴家还不以为然。酿酒一事,终究是小买卖,就是万家一年获利也不过几万两纹银。” “可若真如明郎所言,能垄断大兴国的酒业,那真是天大的买卖了。” 杨明作为一个败家子,是有尊严的。 他要赚最多的钱,当史上最强的败家子! 小打小闹,像万半城一样,上青楼点个花魁都要存半年零花钱,他才没兴趣。 “哦对了,既然酒坊要做大,难免有不长眼的宵小会打歪主意,我想在张家村砌一堵围墙,再招些护院过来。” “不过乡下人,空有力气,不会招式。慧娘手下可有什么武林高手可以借给我当教头?” 那种飞檐走壁的武功,杨明半点都不信。 但是他知道确实有些锻炼的法门,可以让一个人力气更大、速度更快、打架更凶。 石慧娘沉思道:“既是明郎开口,奴家倒确实有个教头可以介绍给明郎。石家的护院都是那人的徒子徒孙。不过他脾气不大好,明郎可能忍受?” “没事,如果真是本事大的人,就是有些脾气,我可以容忍。” 杨明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他说完看了眼天色,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 他站了起来道:“慧娘,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杨明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个小妖精肯不肯放他走。 万一不行,那就,速战速决? …… 第42章求官人怜惜 “嗯,你回吧。” 没想到,石慧娘痛快地答应了。 杨明一呆,这么干脆? “我走了?”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半步都没挪动。 “去吧。” 石慧娘反而低头看起了账本。 “我真的走了,你都不挽留我的吗?” 杨明再三确认。 石慧娘巧笑倩兮,明知故问道:“不是明郎说今日不便吗?怎的又后悔了?” “我要不要和你给不给,是两码事。” 杨明嘟囔着,却终于后知后觉,看出了她眉间的倦容。 想必石慧娘收到书信连夜赶来,舟车劳顿,也已经累了。 石家商会这么大的生意,全靠她一个人支撑,也实属不易。 杨明心里升起了爱怜之情。 他走过去把石慧娘揽在怀里,温声细语道:“明日我再进城,陪你小住几日。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石慧娘双手搂着他的腰身,服帖地靠在他的胸前,呓语道:“明郎,奴家的好郎君,真是懂事了。” “奴家原先最爱明郎驰风骋雨的英姿,如今却觉得,明郎这般知暖知热的模样也不错。” 要不,今天就先留下? 杨明心里的天平在摇摆不定。 一边是楚楚可怜的娇兰,一边是火辣热情的玫瑰。 这真是太难选择了。 过了一会,石慧娘松开了手,手指在他小腹上打转,欲拒还迎道:“明郎,你要是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家里那爱妾,等急了吧?” 这个磨人的小妖精,一眼就看出他今天心不在焉的真相了。 杨明老脸一红:“那我真的走了,明天见。” 他大步走出雅间,看见石慧娘又埋头对起了账本。 哎,寡妇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无非是想让男人多疼爱她罢了。 等明天,他一定好好疼爱石慧娘! 杨明暗下决心,骑上马,绝尘而去。 他归心似箭,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家了。 日落西山下,暮色近黄昏。 柳秀娘坐在门口,一边刺绣一边哄儿子:“云儿乖,要等你爹回来才能吃饭,你若是饿了,再吃些米糕垫垫肚子吧。” 杨秀云瘪着嘴,看着满桌的佳肴,满脸的委屈。 杨溪风也饿了,摸着肚子嘟囔道:“娘,我饿了,爹什么时候回来啊。” “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的。” 可柳秀娘的表情却有些不太肯定。 听周管家说,石家寡妇来了平江府,也不知官人会否被她缠住。 她对石慧娘并无恶意,平时甚至还有些高兴,石慧娘能替她分担。 她身子娇弱,实在是架不住官人那粗野的家伙。 但今天,意义非凡,仅次于成亲那日。 如果说成亲那天,是她把身子交给了官人。 那今日,她便要把这颗心也交付给官人。 不过,万一他要是不回来怎么办…… 不会的,官人既然答应她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秀娘,我回来了。” 杨明把马拴在门口,大步走了进来。 柳秀娘整张脸都舒展开了,眉眼无一处不写着欢喜。 她慌忙起身,招呼道:“官人,饭菜都做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 杨明洗完手上桌吃饭,杨溪风坐在他边上,吸了吸鼻子,嫌弃道:“好重的脂粉味,你是不是又去逛青楼了?” “没大没小的,你爹我是这种人吗?” 杨明哭笑不得。 杨溪风斩钉截铁道:“你是!” 那头,柳秀娘听见这句话,也仔细闻了闻,她不着痕迹地问道:“官人今日去哪了?听说,石家的东家过来了。” “嗯,是来了,聊了几句酒坊的事情,所以耽误了时辰。” 杨明随口解释道。 柳秀娘心下一喜,官人遇到石慧娘,竟还知道回家。 官人果然不一样了。 柳秀娘的动作更利索了,三两下把孩子喂饱,收拾了厨房,就把两个孩子哄去睡觉了。 那边,陶陶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陶陶,去歇息吧。” 柳秀娘打发了陶陶,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壶酒出来。 “官人,今日,妾身陪你饮酒。” 杨明打趣道:“秀娘不是说,不会饮酒吗?” 柳秀娘脸颊微红,辩解道:“妾身只是不善饮,若是少许,还是能饮的。” 看来女人的会和不会,方便和不方便,都是因时而异的。 “过来坐。” 杨明已经洗漱过了,只穿着一件里衣,坐在床头上。 柳秀娘莲步轻移,走到他跟前,跪坐在踏板上服侍他。 昏暗的油灯,照出她含羞带怯的脸庞。 她的美貌与石慧娘截然不同。 石慧娘千娇百媚,活脱脱是个祸国殃民的尤物。 柳秀娘的美却是毫无攻击性的美。 知书达理,我见犹怜,处处透露大家闺秀的气质。 她本就是出身书香世家,是名门之后。 关中柳氏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满门清贵,才子辈出。 不夸张的说,柳氏的嫡女,就是当皇后都够格。 可柳秀娘却沦落到当妾的地步,只因当年大兴国战败,白国不仅抓了当时的皇帝、太子、诸多皇族,也俘虏了许多文臣武将。 柳秀娘当太傅的祖父,因为受不了屈辱上吊自尽了。 可她的大伯父却相当能屈能伸,对着夷人皇帝倒头就拜,顺带劝降了一大批文人。 刚在永宁称帝的大兴宁宗皇帝,气得吐血。 一怒之下,就把跟着他逃亡到南方的柳氏二房一族,全部贬为贱籍。 高贵的柳氏女,也就成了贱妾。 但因为柳氏百年来的声望,倒也没有人敢过分作践他们。 只是日子过得清贫,但教导子女诗书礼仪,从未落下过。 杨明的父亲杨山,当时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替杨明娶回了柳秀娘,是希望这个知书达理的好儿媳,能管束住自家的浪荡子,不至于败光了家业。 不过很可惜,那败家子天不怕地不怕,连亲爹亲娘都不怕,又怎么会怕柳秀娘? 他反而嫌柳秀娘太过唠叨,床上又没有情趣,像条死鱼一样。 所以即便她身怀名器,败家子还是选择把她卖掉了。 这个垃圾,天下只有不会调教的男人,哪有不通风情的女人? 两人对饮了几杯,柳秀娘脸上多了两坨红晕。 杨明按捺不住,把她拉了上来。 柳秀娘咬唇忍耐,轻声哀求:“求官人怜惜。” “秀娘莫怕,我不会再像以前那么粗暴了。”x 杨明看出她心里仍有些惧怕,并非怕他,而是对这件事本身感到害怕。 败家子性子粗暴,石慧娘甘之如饴、欲罢不能。 柳秀娘却是胆战心惊、心有余悸。 他今夜要使出十八般武艺,让柳秀娘也尝尝快活的滋味。 …… 第43章奴家服了 是夜。 月明星稀,照出满屋春光。 “官人~” 柳秀娘嗓音发颤。 惺忪眼角、长发凌乱,眼神湿漉,仿佛要滴出水来。 杨明不再迟疑,提枪直入,眼睛都瞪直了。 柳秀娘的名器,竟是九曲回廊! 犹如羊肠小道,蜿蜒回转,妙不可言。 杨明当即倾囊相送,柳秀娘夹道欢迎。 主宾尽欢,床榻狼藉。 翌日,杨明一觉睡醒,心里仍有些回味。 十大名器,果然名不虚传。 他转身去寻柳秀娘的身影,却发现她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忙活。 杨明披上外衣走到厨房,柳秀娘一看见他,满脸都涨红了, 杨明调笑道:“娘子,怎么脸这么红,难道是为夫昨晚弄疼你了?” 柳秀娘脸颊更红,连眼神都不敢跟他对视。 她昨夜是鼓起了好大的勇气,才向官人求欢。 她怕疼,却更怕杨明不再怜惜她。 可没想到,不仅不疼,还那般销魂。 “让为夫看看伤到哪里了?” 杨明一脸紧张,说着就想过来抱她。 柳秀娘低声喃呢道:“官人明知故问,一早起来就没个正经。” 杨明心痒痒,抱住她道:“娘子,天色尚早,不如我们回去再睡一会吧,为夫还有好多妙招,想让娘子好好品鉴品鉴呢。” 听见这句,柳秀娘只觉得两腿发软,浑身无力。 昨夜的滋味,当真是颠覆了她一直以来的观点。 原来,周公之礼也不全是为了传宗接代,竟可以这么美妙。 但她还是毅然决然拒绝道:“万万不可,天都亮了,若是让陶陶听见,成何体统?” “那你说,为夫昨夜表现如何?” 杨明缠着她不放。 柳秀娘没辙了,咬着银牙道了一句:“好!” 实在是,太好了。 好得她都不知该怎么面对杨明了。 “哈哈哈哈。” “秀娘,我要进城去小住几日,你若有事就到酒坊去,让张三派人来找我。” 柳秀娘如释重负,满口答应了。 她庆幸还有个石慧娘能帮她分担一二,否则官人这般勇猛,她真的吃不消。 杨明换上衣服,吃过早饭,就进城去找石慧娘了。 “慧娘,我来了,今日我要让你心服口服!” 杨明一路冲到石家别院,精神抖擞,斗志高昂。 他暗道自己连名器都降服了,区区一个石寡妇,不在话下!x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 从日上三竿到日暮黄昏,还没等到天黑,杨明已经是一副脸色苍白,双腿打颤的模样。 吃晚饭的时候,石慧娘捂嘴偷笑道:“明郎今日好生勇猛,奴家服了。” “……” 杨明连筷子都拿不稳,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在如狼似虎的石寡妇面前,什么十大名器,根本就不值一提。 一想到自己还要在石家待好几天,他就觉得心里怕怕的。 结果石慧娘当夜一直在书房忙碌,像是故意让他休息。 杨明如释重负之余,心里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哎,还是娘子好啊。 温顺体贴,容易满足。 杨明想起来就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第二天,他跟石慧娘去拜访了几家窑口。 大兴国瓷器工艺十分发达,竞争也很激烈,每年破产的小窑口不计其数。 是以,他们只花了二百两纹银,就连人带窑,买下了一座窑口。 位置就在张家村隔壁的桥头村,是一处开了数十年的老窑口。 老东家名叫孙火,已经六十多岁了,烧了一辈子的瓷器,手艺相当了得。 杨明视察过窑炉后觉得很满意,他问道:“孙师傅,会烧琉璃瓶吗?” 孙火摇了摇头:“烧琉璃的技艺,大兴国只有几家窑口会,而且都是密不外传,老汉若会烧琉璃瓶,又怎么会沦落到连窑口都卖了。” 也是,杨明觉得自己白问了。 “不要紧,我知道怎么烧,不过,这窑炉还要再改造一下。用柴草可不成,得有石炭。” 石炭就是煤炭。 大兴国早有开采煤田的技术,但还比较原始。 再加上煤矿主要分布在北方,目前都是白国的领土,所以价格不菲。 第44章汝脑有疾乎? 石慧娘一脸诧异:“明州到此走漕运,也就三日上下,根本不影响酒坊运作,为何要限量供应?” “不止酒楼限量,城里的粮食也接着买,不用买多,每日买个一千斤就够了。” 杨明一脸高深莫测。 两倍粮价也买?彡彡訁凊 这不是白白送钱给那些粮商吗? 周全皱眉不解。 石慧娘却眼波流转,感叹道:“明郎,你可真是太坏了!” 她一眼就看穿了杨明的计谋。 无非是先示敌以弱,让对方以为他真的黔驴技穷了,到时再逆风翻盘,一网打尽! 哎,女人太聪明也不好,一点装逼的成就感都没有。 杨明颔首道:“没错,不仅如此,趁着过年,我还想上些果子酒。” 石慧娘会心一笑。 果子酿酒,就减少了粮食的消耗,万家一定会以为他真的买不起粮食,所以才出此下策。 “妾身这就飞鸽传书,让船队夜间再从上虞登陆。” 这石寡妇真是聪明得没边了,一点就通。 上虞县在越龙山的另一边,跟平江府城隔了数十里路,有山遮挡。 若是走夜路,完全可以避开有心人的耳目。 之后几天,粮价果然又涨了。 从一斤二三十文的价格,已经到了一斤七八十文,翻了三倍有余。 而且只针对张家村的人。 张三每次去买粮的时候都心如刀割,几次在粮商面前破口大骂,还装模作样去县衙报了几次官,状告粮商坐地起价。 章知县再次装聋作哑。 平江府几大粮商更是一副你们爱买不买的样子。 酒坊接到的几个大订单一推再推。 石记酒楼里杜康酒的销量节节攀升,买不到酒的达官贵人怨声载道,甚至扬言要砸了酒楼。 万家。 万半城听到风声,高兴坏了。 “爹,还是你厉害!” “这下杨明那厮要赔惨了!” “三倍的粮价,他那杜康酒就是卖六百文一斤,也没有什么赚头了吧?” 万源的表情却不像他那么高兴。 他拉长着脸道:“我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的儿子?你且想想,我们家的酒坊,一斤酒需要多少粮?” “三斤上下。” 万半城这么一算,反应过来了:“一斤酒也就不到百文本钱,狗日的,这个奸商!” “不过,儿子听说他那酒方,耗粮甚多。张三现下每日还要买一千斤粮食,估摸着应该是五斤粮一斤酒。” 万源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他们费尽心机在打听杜康酒的酿造方法。 但张家村的人口风太紧了,无论怎么高价收买,都不肯说出酒方。 他们也只能从原料上估算出杜康酒的配比。 可单知道五斤粮出一斤酒又怎么样,关键是得知道怎么酿啊! 万源皱眉问道:“刘刀疤呢?” “不知所踪,聚宝赌坊也关门了。” 万半城也觉得纳闷:“刘刀疤自初九那日出城之后,就没有回来过,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一群废物!” 万源面有怒容,原本他还指望着刘刀疤能绑几个伙计逼问酒方。 可刘刀疤人都不见了,这掳人绑架的事情,他却不好下手。 “再差人去张家村打探打探,一千两不行就三千两,三千两不行就五千两!” “我就不信张家村那么多人,就没有一个叛徒!” 万源发了狠,吩咐管家继续去撬墙角。 只要能知道酒方,杨明就是脱了牙的老虎,不堪一击! 整个平江府都笼罩着一种风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场中。 杨明对外面的风风雨雨一概置之不理,只是专心躲在张家村里埋头训练他的护卫队。 他派人打听过,聚宝赌坊关了门,刘刀疤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人影了。 一股不安,油然而生。 腊月十二日清晨一个身材高大老头骑着毛驴,一身酒气地进了张家村。 看见生面孔,刚刚组建的护卫队拦住了他。 “敢问阁下是何人?来此地所为何事?” 护卫队的队长是张三的本家侄子张谷,谨慎问道。 老头骨瘦如柴,但身形却十分高大,令人望而生畏。 张谷早年学过些拳脚,闯荡了几年江湖。 在这老头身上,他察觉到了一股浓重的煞气。 这股煞气,他只在那些从伍多年的老兵或是武功高强的武林人士身上见过。 但跟这老头相比,他见过的那些高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不止是他,护卫队招揽了十里八乡的好手,要好些个也是见过血的。 在他们眼中,驴背上这个干瘦的身影,背后仿佛有尸山血海,他们个个如临大敌。 老头看着他们戒备的模样,眼中有些不屑,淡漠道:“老夫杨重,这村里有人请我来当教头的。” 张谷如释重负,欣喜道:“原来您就是东家新请的教头,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知会东家一声。” “见过杨教头,杨明久候多时了。” 杨明匆匆赶来,打量了杨重几眼,心里有些意外。 石慧娘向来精明沉稳,从不吹牛。 但她对杨重却倍加推崇,说他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武功深不可测。 可是,他实在是没看出来这老头有什么惊人之处。 直到杨重看见他,双眼骤然暴起精光,急切地问道:“你姓杨?你可是北人?” 这一刻,杨明像在亚马逊丛林,被美洲豹盯上了一样,浑身僵直,脊背发凉。 他牙齿打颤,回道:“我是土生土长的南人。” 杨重满脸失望,气势瞬间垮了下来。 杨明这才惊觉背后出了一身冷汗,对杨重不由多了几分好奇心:“杨教头为何要问这个?” 杨重似乎不想多说,将目光转向正在兴建的围墙,语气嘲讽道:“你这是想修围墙?不知所谓!” 杨明有些尴尬。 三天时间,围墙才砌了十来米,效率很低,而且看着一点都不结实。 但杨明也没什么好办法。 他根本不会修围墙,都交给工匠瞎折腾。 乡下工匠哪会修城墙,只能照着普通庄园的围墙来建。 古代又没什么器械,全能靠人力、畜力搬运,效率可想而知。 也没有水泥,都是土堆一层一层夯实的,既费力又不讨好。 他心念一动,虚心求教道:“这围墙有什么问题,还请教头不吝赐教。” “这围墙有什么问题,还请教头不吝赐教。” 杨重斜了他一眼道:“石家丫头不是说你请老子来当教头吗?怎么,你们家教头还要管工事?一份钱干两份活,老子才不干!” “” 石慧娘说他本事大,脾气也大,果然不假。 这一开口就夹枪带棒的,可见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但杨明这个人,向来尊老爱幼。 他也不生气,只是让张小五拿来一坛酒来,递给杨重,客客气气道:“教头说的是,是小子冒昧了。这是鄙酒坊酿的杜康酒,请教头尝尝。” 杨重拍开酒封,提起酒坛子猛灌了一口,眼睛瞪大了。 良久,他才吧唧着嘴道:“你这酒,不错!” 说着,他又抬头牛饮了起来 听着吨吨吨的音效,杨明吓坏了。 这特么是五十度的白酒啊,一坛子有好几斤呢! 这么喝万一喝出人命怎么办? 他赶紧劝说道:“教头慢点喝,这酒后劲大,这么喝太伤胃了。我让丫鬟去家里拿些吃食来,您吃点东西再喝,不着急。” 杨明处处忍让,杨重看起来心情好多了。 他翻下驴背,一屁股坐到地上,一边喝酒,一边斜眼看着远处正在忙活砌墙的村民,问道:“此处临近府城,方圆百里不曾听过有流寇出没,你为何要修围墙?” “不瞒教头,小子得罪了一个人,听说他是做无本买卖起家的,我怕他找人来寻仇。” 杨明老老实实道。 杨重瞥了他一眼道:“你怕什么?你往城里一躲,他还敢攻城不成?” “我可以躲,这些村民又能往哪里躲?他们既然替我做事,我总要保障他们的安全。再说,这酒坊也不能搬到城里去,这可是小子的安家立命之本。” 杨明表情淡然,似乎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村民替他打工,他就有义务要保护村民。 “汝脑有疾乎?” 杨重却有些不可思议。 招护卫、请教头、砌围墙,起码得花数千两银子,却只为了保护一座酒坊和这些村民?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划算。 陶陶从家里拿了些吃的回来,听到这句话气鼓鼓道:“老人家,我们老爷重金请你过来当教头,还好酒好菜招待你,你怎么还骂人呢?” “他脑子有病,老子又没说错。” 杨重翻了个白眼,抓起鸡腿啃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你这墙,要想把村子都围住,你就是修三年也修不起来,还不如推了修栅栏呢。” 第45章另一把,也是杀人的剑 “栅栏?” 杨明眼前一亮。 ”对!” 杨重颔首,悠悠哉道:“城墙可不是这么修的,不仅要打地基,还要用糯米糊浇筑,单凭你这么几个人,修到夷人打过来,你也修不起来。” “倒不如换成木桩,取木料刷漆防火,再削尖一头,直接打入土中,浇水压实,等闲匪徒无计可施。” 老头三言两语,就给出了一个靠谱可行的新方案。 杨明十分意外。 这老头懂得还挺多啊,不像是个一般人。 他按下疑问,转头问道:“张公以为如何?” 张三掐指一算,若是用木桩修栅栏,木材山上是现成的,刷漆也花不了几个子儿,既省钱又省事,他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如此甚好!” 杨重酒足饭饱,站起来道:“你的护卫队呢?老子是来当教头的,可不是来当工头的。” “在校场,我带您过去。” 杨明带着他走去村子后面。 他买下的那块地一共十亩,现下酒坊才占了一小块,还有大片空地,短时间内也建不完。 他就索性搭了搭了几间木屋当员工宿舍,又修整了一块平地作为校场。 人前天就招够了,此时正在校场上训练。 “集合!” 杨明一声令下,护卫队迅速站到了一起,排成了六乘六的方阵,看起来似模似样的。 杨重讶异道:“这是谁教他们的?” “您一直没来,我就自作主张稍微训练了一下,总不能让他们拿钱不干活,每天瞎溜达是吧。 “才练了两天,不成样子,让您见笑了。” 杨明谦虚道。 他虽然不会训练护卫,但谁还能没参加过军训呢。 所以他就按军训那样,让人先去跑跑步、站站军姿、做做俯卧撑。 杨重颇为意外。 训练护院和练兵是一个道理,要先从打熬耐力开始,也不知道这小子是歪打正着还是熟读兵法。 他嘀咕道:“你都知道怎么训练了,还花钱请老夫过来干什么?” “杨教头谦虚了,谁不知道您才是大行家!” “整个大兴国的保镖、护院,有大半都是您的徒子徒孙,有您教导,我才能放心啊。” 杨明狠狠地吹捧了他一番。 杨重却不吃这一套,撇着嘴道:“老夫可没有那么多徒子徒孙,不过是收人钱财,与人消灾,教了些皮毛罢了。” 石家护院都那么厉害了,还只是皮毛。 这老头是真有大本事啊。 千金易得,人才难求,杨明眼睛都亮了:“不知道教头收徒弟是个什么标准,这些人当中,可有您看得上眼的?” 对这只护卫队,杨明给予了很高的希望。 招的都是附近几个村子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 杨明又舍得下血本,大鱼大肉伺候了几天,一个个精神奕奕,看着就壮实、能打。 然而,杨重却不按常理出牌,反问道:“你们识字吗?” 护院们纷纷摇头。 有人嘟囔道:“我等若是断文识字,便去参加科考搏个功名了,何必干这等刀口舔血的下贱活。” 这是大实话。 大兴国识字率很低。 一百个乡人就有一百个文盲。 只要能识几个字,去城里的商号里谋个差事,一个月轻轻松松能赚七八千文钱。 谁还会来当护院? “老夫的衣钵岂能传给这些大字不识的莽夫?” 杨重一脸平静,仿佛并不是在贬低他们,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杨明跃跃欲试道:“我识字啊,杨明愿拜教头为师,请教头传授绝世武功!” 武功这事儿,他本来是不信的。 可石慧娘说过杨重武功深不可测,让他一定要以礼相待。 张谷也说他十分危险。 杨明自然也多了几分好奇心。 “你?” 杨重上下看了他几眼,摇头道:“老夫,有两把剑。” “一把,是杀人的剑。” “你学不了,小丫头可以试试。” 他又瞥了眼陶陶。 陶陶一脸懵逼。 杨明不死心,又追问道:“那另一把呢?” “另一把,也是杀人的剑。” “你还是学不了。” “” 您搁这装大文豪呢? 杨重跟他浪费了这么唇舌,表情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你无需担心,哪怕只是皮毛,应付几十个恶霸、流寇,绰绰有余。” 他撂下这句话,就去训练护院了。 杨明摸着下巴在原地发呆。 杨重的话提醒了他,别说这些护院,就是酒坊的伙计也都是文盲。 周全和张三每天忙得连轴转,就是因为无人可以帮忙。 进城采购原料、售卖酒水、记账盘点,都得识字才行。 眼下酒坊规模不大,他们两个人还能忙得过来。 可等开年了,酒坊还要扩招,那时候就够呛了。 与其在外面招个账房,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干脆开个扫盲班吧? 这村里有资格教书的,只有他跟宋均两个有功名的人。 当老板的当然不能亲自出马,就只能拜托宋均了。 杨明转身走去了张三家,迎面却撞上了宋秋月。 “淫杨明,你来我家作甚?” 宋秋月看见他脱口而出。 杨明随口问道:“找你弟,宋均呢?” 最近他被娘子喂得很饱,暂时没心思在外偷腥。 见杨明不仅没有出口调戏她,甚至连眼神都如此安分。 宋秋月很不习惯。 她眼巴巴地看着杨明道:“你该不会是还在生气吧?人家都跟你道过歉了,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她不说,杨明都快忘了那件事了。 他摆手道:“没有的事情,我是找你弟有事呢。宋均人呢?” “钱解元来村里拜访他舅爷,宋均开年要去太学赴读,去向他请教需要准备些什么行李之类的了。” 宋秋月老老实实答了一句。 杨明饶有兴致道:“那你怎么不跟过去看看?他不是你的梦中情人吗?” 宋秋月白了他一眼,气恼道:“胡说八道,姑奶奶什么时候说过中意他了?” “只不过村里人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我娘也总是爱拿他的名字激励宋均,所以我才提了他的名字。” “哦~” 杨明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宋秋月急了:“你不信我是不是?” “你不用跟我解释啊,东n兄温文儒雅、才高八斗,我若是女人,也喜欢这种正人君子。” 杨明难得地夸奖起了钱进。 平心而论,钱进人其实不错,不仅在诗会上没有揭穿他,在县衙也帮他说话了。 做人要讲道理。 杨明勉强可以容忍,钱进跟他差不多聪明的事实。 宋秋月涨红了脸,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很生气。 杨明看着觉得很好玩,故意道:“张公不是想帮你找个举人老爷吗?东n兄尚未娶妻,连妾室都没有,和你这个宗室之女很般配啊。” 第47章五千两你是看不起谁? 钱进的要求,杨明倒有些意外:“桥头村的人出得起束脩?” 束脩就是拜师费,是学生与老师初次见面表示敬意的必备礼节。 束脩有六礼,肉干、芹菜、龙眼干、莲子、红枣、红豆六样东西,各有不同的寓意。 六礼加起来少说也得花几百文钱。 杨明的酒坊工钱开得很高,一个月两千文。 但其他村子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们一年到头也挣不到几两银子,又要养活一家老小,又要交苛捐杂税。 几百文对他们来说,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钱进摇头道:“不知道,若有交不起的,钱某替他们交。不过膳食和节敬,可以免了吧?” 膳食和节敬是读书的另外两项开支。 即承担老师的一日三餐,和过年过节孝敬老师的红包。 杨明懂了,这是想薅他羊毛呢! 不过,些许小钱,他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他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膳食、节敬都不要,束脩我也不要,甚至笔墨纸砚,我也包了,我还可以给他们提供一顿昼食。” 他本来就打算承包私塾的伙食。 村里人过得苦,小孩子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的。 既然要做好事,倒不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钱进这个正人君子反而过意不去了:“这倒不必,村里开蒙的孩子有二十多个,你若要承担昼食,不是一个小数目。” “诶,别忙着拒绝,我是有条件的。” 杨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钱进一愣,苦笑道:“你说吧,我就知道天底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宋均一个人忙不过来,这一个半月,你也来客串夫子吧。” “他上夜班,负责教大人识字。你学问高,你白天过来,给孩子们上课。你的月钱就是他们的学费。” “等你们回太学,我再进城请夫子。” 杨明打得一手好主意。彡彡訁凊 宋均虽然也是举人,但名次不高,声名不显。 钱进却是连中二元,名扬平江府的大才子。 若是他肯过来当夫子,张家村人一定会更高兴。 “就这么简单?这有何难,我答应你了。” 钱进颇感意外,盯着杨明看了许久,忽然道:“杨明,你近来莫不是被水鬼附身了?谈吐、处事完全跟变了个人似的!” 嘶,这大孝子太聪明了。 一猜就猜对了。 什么庄周梦蝶的胡话,糊弄柳秀娘可以,不知道糊弄他行不行。 杨明想了想问道:“东昇兄,你有几年没见到我了?” “三年有余了。” 钱进是四年前中的解元,随后因为长辈去世在家守孝,等三年丁忧满了,又马不停蹄赶去了太学读书,二人从那以后就没有再打过交道。 “这不就得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何况是三年呢?” 杨明反问了一句。 钱进点了点头,别扭道:“光耀兄……” “别别别,这表字我已经不用了,你叫我杨明就行了。” 光耀是败家子的外公替他取的表字。 表字是在本名以外所起的表示德行或本名意义的名字。 男子二十岁起,就不便直呼其名。 凡人相敬而呼,必称其表德之字。 杨明,字光耀,表字就是对他名字的解释。 但这个表字,两年前起,败家子就已经不再用了。 杨明也没有这个习惯。 “这于理不合。” 然而钱进这个迂腐的读书人,却不能接受。 “东昇兄,这件事是有原因的,哎,日后你就知道了。” 杨明也不便跟他解释太多,打了个马虎眼道:“我还要去找保长商量建私塾的事情,先失陪了。” 他拱了拱手就跑掉了。 钱进皱眉,费解道:“宋郎,光耀兄何以弃表字而不用?此乃已故的周公所赐,光宗耀祖,如此期许,他何以弃用?我实在是想不通。” 宋均也不清楚,摇头道:“某也不清楚,或许是和先生家中变故有关。” 这头,杨明跑去找了张三,说了要再买一块地建私塾的事情。 这回,张三倒出奇得没有骂他败家,反而赞许道:“教书育人,利在当代,功在千秋,这是大好事。” “宗祠后面还有一块空地,老夫做主就在那里建私塾吧,不过这人手……” 他看着在修栅栏的村人们,犯了难。 村里能干活的都被拉过来了,几乎没什么闲人了。 不曾想,这句话刚说出口,村人们就叫嚷了起来:“我们可以帮忙,等太阳下山,我们就去帮忙建私塾,不要工钱!” 张家村就这么点地方,杨明在张老四家里说的话,早就传过来了。 读书不用花钱,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根本不用张三开口,村人们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干起活来更卖力了。 “那行,我让周管家去城里买些书本、笔墨回来。” 杨明转身要走。 一说书本笔墨,张三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递给杨明道:“老夫今日换衣,才看到这封书信,这是柳氏写给娘家的家书。你拿回去给柳氏吧。” 陈贺上门抢亲那天,柳秀娘以为自己有去无回,所以写了封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娘家。 后来杨明回来了,张三也就没有把这封信寄出去。 这些日子他忙得脚不着地,都差点忘记了。 杨明纳闷道:“是我娘子让你寄的?既是家书,为什么不寄出去?” “……” 你这混蛋差点把老婆卖了,这家书寄出去,柳氏娘家来人,你还不得挨一顿毒打? 张三没好意思直说,敷衍道:“老夫太忙了,忘了。” “哦,那我让周管家一并拿去寄吧。” 杨明没有多想,顺带就交给了周全。 古代邮差都是公家的。 民间私人要寄信,只能托熟人转交,或者拜托行商。 石家商会生意遍布全国,倒是相当方便。 张三想了想,没有阻止他。 如今杨明有出息了,柳家若是来人,见了这般繁荣景象,只会高兴,想来也不会为难他。 可他没想到,这一念之差,差点酿成大祸。 一连好几天,村里灯火通明。 村人们白天忙着修栅栏,晚上又去帮忙建私塾。 人多力量大,短短五天时间,一座私塾就建好了。 当天,村里张灯结彩,比过年还要高兴。 张家村的人逢人便吹嘘,自己村里建了私塾,还请了钱解元当夫子! 杨明更没想到的是,这事儿竟又歪打正着,让张家村人如此感恩戴德。 以至于万源派来收买他们的人,全都无功而返。 “三千两?三千两也不行!” “东家宅心仁厚,不仅进私塾读书不要钱,还给我儿吃肉呢!你们能给吗?” “你知道我们夫子是什么人吗?那是大名鼎鼎的平江才子钱解元!” “钱解元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啊!我儿跟他读书,定能有大出息,以后也是要考功名、当大官的!五千两能让我儿当官吗?” “滚滚滚!老汉可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五千两你是看不起谁?我们的酒方这么不值钱吗?要是五万两,小爷可以考虑考虑。” …… 第48章就怕流氓有文化 太阳底下无新事,万源能想到的招数,杨明也想到了。 只不过,村里人的反应却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五千两银子,对于他跟酒坊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酒坊这些伙计而言,五千两那是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竟连一个动心的都没有? 这古人就这么老实吗? “张小六,问你件事,听说万源酒坊都开到五千两银子了,你们就没有一个心动的吗?” 杨明得空拉住了张小六,问了一句。 张小六撇嘴道:“你以为这群土鳖知道五千两是多少钱?” 杨明愣了一下。 这算是什么答案? 周全也听见了,走过来笑道:“大官人有所不知,村里多是以物易物,银钱自是不必多说,连铜钱都用得少。” “酒坊发的工钱,他们大多是让老夫折算成粮食、布匹、盐巴了。” “那是能吃能喝能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可万源派来的人,只说若是肯说出酒方,便给几千两银子。” 张小六接了一句道:“你以为他们能算出来,五千两银子都能买些什么?” “若是他们直说,五千两可以在城里买栋二进的宅子,再添两房貌美的小妾,可以把儿子送进县学读书,那这群土鳖恐怕早就把你卖了。” 原来都是文盲惹的祸,杨明懂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小六道:“你算数倒是挺好,你怎么不卖了我呢?” 张小六悻悻道:“就是因为算数好,小爷才觉得五千两不值当。酒坊每月赚的都不止五千两,万源五千两就想买下酒方,门儿都没有!五万两还差不多!” “啪。” 张小五又给了他一巴掌,闷声解释道:“东家,这厮就是嘴硬,其实他心里是很感激您的。” “我兄弟二人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村人对我们有大恩。自从您在这建了酒坊,这村里一日一个样。” “若是肯卖了酒方,万源手下那么多伙计,又岂会再请村里人做事?私塾也就废了。那时富了一人,却苦了大家啊。” 第49章官人被绑架了 “不告诉你。” 杨明一看她又急又恼的表情就觉得好玩,怎么也不肯说出那三个字。 “混蛋!快说!不然姑奶奶饶不了你!” 宋秋月瞪圆了双眼,扑过来打他。 粉嫩嫩的小拳头,一点威力都没有,捶在胸口,倒像是按摩。 杨明舒服地叫嚷了起来:“哎呀,好痛啊。姑奶奶饶命啊!” 宋秋月打得气喘吁吁,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又被作弄了。 她转过头,恨恨道:“哼,不说算了,不理你了。” 杨明笑道:“好了好了,快到了,等回去我再告诉你。” 马车驶进了平江城,两人下了马车,四个护卫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然而杨明却没有去商铺采买,反而带宋秋月去了石记酒楼,叫了一碗打卤面。 宋秋月惦记着他的回答,归心似箭,催促道:“你不是要去买年货吗?来这做什么?” “嗯?我以为我们今天是出来幽会的。” 杨明等面条上来了,往她面前一放,笑道:“中午是不是没吃饭?先垫垫肚子吧。” 宋秋月心里一暖。 这淫贼总是如此观察细微。 连她为了梳妆打扮,没来得及用膳都发现了。 宋秋月呼哧呼哧地吃着面条。 杨明闲着无聊,四处张望,看到了一个怪人。 一个戴面具的男人独自坐在窗边。 铁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和嘴巴。 他桌上放着一壶酒一个杯子,以及一把剑。 除了护院和保镖,这是杨明第一次看见佩剑上街的人。 他招来掌柜,小声问道:“掌柜,那人你们认识吗?” “生面孔,大约是游侠之流,途经此地。” 掌柜看杨明很感兴趣的样子,劝告道:“这些游侠大多好勇斗狠,以武犯禁,大官人切不可与其交往过甚,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食客无不避之不及。 离那人最近的几张桌,无人敢落座。 杨明确实有想法去交个朋友。 但宋秋月今天也在,万一惹出什么麻烦,带着这小丫头实在不方便。 “走吧,我们去买东西。” 等宋秋月吃完了打卤面,杨明起身走出了酒楼。 “掌柜,结账。” 那游侠也施施然站了起来,声音低沉暗哑,颇有魅力。 见他跟在杨明身后走出去,掌柜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招来店小二吩咐道:“你跟着他,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速去禀告大官人。” 店小二摘下头巾就跟了出去,可愣是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掌柜的,见鬼了!他明明才刚出去,怎么就不见了?” 店小二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掌柜也纳闷,却听到二楼的食客惊呼了起来:“快看,那人飞上天了!” 掌柜急忙跑上楼,透过窗外一看。 一个人影在屋顶闪转腾挪,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气定神闲,好似闲庭散步。 “嘶,此子功夫竟然如此了得!这般人物,怎么会来平江府这种小地方。” 食客们议论纷纷。 掌柜眉头紧皱,越想越不踏实,赶紧让店小二去知会杨明一声。 杨明奇怪了:“你说,那个游侠跟着我就出来了?他现在在哪?” 店小二摇头道:“小人只看见他上了屋顶,不知道他现下在何处。” “行了,替我回去谢谢掌柜,不过那个人我又不认识,应该不会是奔着我来的,估计只是偶然。” 杨明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看见人影,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那游侠气度不凡,不像是杀手,想必不会是刘刀疤请来的。 不过,这飞檐走壁的武功,倒是让他非常羡慕。 如果下次遇见,一定要去交个朋友。 杨明只是没想到,这个下次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带着宋秋月在集市逛了一圈,买了些年货,一眨眼过去了一个时辰。 他们坐上马车,准备回村。 刚刚出城,宋秋月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吧?” 杨明忍俊不禁,这小妮子,怎么一点耐性都没有。 他故意道:“你闭上眼睛,我就告诉你。” 宋秋月一呆,许是想到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她揪着衣角,不好意思道:“你想作甚?外面还有人呢。” “闭上眼睛再说。” 宋秋月不情不愿地闭上了眼睛,只能感觉到杨明靠近了她,掏出了一样东西。 她胸口砰砰直跳,身体紧张地僵直。 杨明把那样东西插了进来,手法粗暴,她有些刺痛,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好了,你看看,喜欢吗?” 宋秋月急忙拿出镜子一看,一支珠钗插在她的发间,珠饰小巧玲珑,甚是可爱。 “才不喜欢呢!你什么时候买的?你还没有说,为什么总是要戏弄我呢!” 为了遮掩自己的害羞,宋秋月语如连珠。 “当然是因为喜” 杨明慢条斯理,正欲说出答案,马车突然停住了。 宋秋月身子不稳,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吁!” “什么人!” “锵锵锵。” 紧接着,车外传来护卫们紧张拔剑的声音。 可过了一会,就悄无声息了。 宋秋月小脸煞白,怯生生地缩在他怀里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 “别怕,我出去看看。” 杨明心头警铃大作,正要出去看看,帘子却被掀开了。 一张铁面具凑了进来,面具下的唇角勾起渗人的弧度。 紧接着,杨明就失去了意识。 恍惚间,他看到了车夫和护卫们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日落西山,杨明和宋秋月一去不复返。 张三心急如焚,派了护卫沿途搜索,在半路上发现了人事不省的护卫们。 “官人被人绑架了?那人是什么来路?” 柳秀娘收到消息赶来,急得浑身颤抖。 护卫们一脸自责:“夫人,小人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路,只看到是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 “对,那人身手太快了,我等才刚刚拔剑,那人就冲了过来,然后,就” 张三一脸恨铁不成钢:“你们四个人都打不过对方一个人就算了,竟连什么来路都不知道?一群废物!养你们有何用?” “张公也勿要责怪他们了,想来是那人武功高强,护卫们操练的时日尚短,敌不过也是正常的。为今之计,是要弄清楚,那人到底为何要绑架官人和宋娘子。” 柳秀娘也很着急,但她若是不拿个主意,拖拖拉拉,官人就更危险了。 “没准,是刘刀疤下的手。” 宋均猜测道:“先生之前说过,他拿了刘刀疤一样东西,刘刀疤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才大兴土木修栅栏,为的就是防刘刀疤找上门。” 张三气恼道:“那他绑架秋月干什么?老夫的外甥女可没有招他惹他!” “许是为了求财?匪徒可有留下什么话?” 柳秀娘问道。 护卫们摇了摇头:“我等醒来翻找过了,匪徒没留下什么消息。” 这就奇怪了。 若是求财,总要留下时间地点,让人拿钱去赎。 可什么话都没留下。 柳秀娘细思极恐,两腿发软。x “他们该不会是想杀了官人吧?” 第53章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陶陶一股脑说完,才发现屋里情况不对。 一双乌黑透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杨明裆下。 无论看见过多少次,她还是忍不住震惊。 这么凶神恶煞的家伙,夫人那娇弱的身子,怎么吃得消? “死丫头你又不敲门,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卖了!” “官人快去看看吧。” 杨明骂了一句,柳秀娘慌忙替他穿好衣服。 他出门一看,几个护卫正在牵绳将沉重的栅栏门落下。 护卫队手持武器严阵以待,村里乱中有序。 妇孺往越龙山撤离,青壮个个拎着锄头、柴刀跑了出来。 “出了何事?” 柳长风放开小外甥,轻飘飘落到杨明身旁问道。 “想来是我的仇家终于找上门了。” 杨明一看见二舅哥,心里就踏实。 他朝护卫队队长张谷问道:“有多少人,现在什么情况?” 张谷是张三的亲侄子,本是村里的猎户,会些拳脚功夫,识字也学得最快,杨明就把他提拔做了队长。 杨重那老头,除了训练,别的一概不管。 张谷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将护卫队安排得井井有条,派人往返巡逻,也是他提出来的点子。 “约有二百人。” 两百人? 那岂不是二舅哥一个人就能横扫八方? “都是骑兵。” 杨明刚松了口气,心又提了起来。 张谷脸色沉重,硬着头皮道:“他们武备齐全,看着,不太好惹。” 杨明也呆住了。 两百全副武装的骑兵? 这尼玛逗他玩呢? 大兴国自从丢了北方的养马地之后,就非常缺马。 市面上一匹下等的驽马,都能卖出上百两的高价。 之前杨明非要给护卫队配置几匹马,把张三心疼得够呛。 大兴国号称有八十万禁卫军,骑兵却不到一万,全是军中精锐。 这是土匪还是正规军啊! 杨明心生疑云。 正在这时,脚下土地震动,马蹄声逐渐逼近。 “来了。” 柳长风身子一晃,一溜烟就上了哨塔。 杨明赶紧也从木梯爬了上去,只见尘土飞扬中,一支铁骑像一柄利刃直刺张家村,速度极快,队形却丝毫不乱,金戈铁马之势扑面而来。 “吁!” 只见领头那人一抬手,骑兵齐刷刷地停下了。 柳长风沉思了一会,扭头问道:“跑吗?” 杨明扯了扯嘴角,很想吐槽他两句。 这二舅哥不止讲荤段子一本正经,就连说丧气话都这么认真,牛逼。 但他也终于看清了骑兵头领的样子。 来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有一把修剪得当的虎须髯。 杨明大喜过望,朝楼下喊道:“快快快,开门,迎接贵客。” 护卫队不作他想,又费劲地把刚刚落下的栅栏门拉上去了。 杨明从哨塔上爬下来,整了整衣冠,倒头就拜:“杨明拜见姨丈大人!” 这美髯公正是杨明的姨丈,龙威军指挥使定远将军江镇南。 “起来吧。” 江镇南扫了一眼栅栏和杨明身后的护卫队,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如此粗糙的守备,在他的眼里比纸糊的强不了多少,可放在乡下地方,已经实属罕见了。 杨明看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回城,就直接来这里了。 他急忙招呼道:“姨丈远道而来,一定辛苦了,快请进村休息。” 江镇南吩咐属下在村外等候。 张三还在发愣,柳秀娘急忙吩咐村人从伙房取些热汤招呼他们。 杨明带着江镇南到了酒坊的大堂。 村人收到消息,陆陆续续回来了,该上工的上工,该上课的上课,井然有序。 江镇南一边走一边打量,惊讶于这些村人的精气神竟如此饱满,远不像是一个乡下村庄该有的样子。 等到了正堂落座,他单刀直入道:“你究竟惹了何人?” 杨明知道这姨丈的性格,不喜欢说废话。 他把门一关,掏出了装着二十万两银票的木盒往江镇南面前一放,喊冤道:“姨丈,想来事情的经过,梁将军已经说过了,这一次真不是外甥惹是生非,实在是他们欺人太甚啊!” 江镇南看都没看银票一眼,冷着脸问道:“银子哪来的?” 然而颤动的眼球,还是暴露了他不平静的心情。 杨明老实道:“刘刀疤家里搜出来的,他自从丢了这笔银子就消失不见了。我怀疑这可能是赃款,他没准是回老窝搬救兵了。” “若是刘刀疤当真勾结流寇,村里这六百余条人命危在旦夕。无奈之下,外甥只能请姨丈出手相救了。” 江镇南皱眉,不怒自威道:“你当朝廷的兵马是什么?是你家的护院吗?” 杨明眨了眨眼睛,无辜道:“我也想过把银子交给官府,可是这不就出卖了梁将军吗?梁将军义薄云天,外甥实在是做不出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情啊。” 江镇南气焰一滞,他本想打压打压杨明,免得他过于嚣张,以为可以继续借着他的名号为所欲为。 可因为梁毅一时鲁莽,却让他落了个把柄在杨明手里。 朝廷的将领蒙面当了劫匪,这要是传出去,别说是梁毅,就是他的脑袋都保不住。 杨明自知理亏,不敢再说下去,讪笑道:“不管是贼赃也好,是赌坊的收入也好,总之都是不义之财。外甥听说朝廷拖欠军饷多月,所以想将这笔钱捐给龙威军发军饷。” 江镇南冷哼一声。 捐? 说得倒好听,这摆明了就是行贿。 可是,他确实无法拒绝。 这二十万两,对他和龙威军来说,真是雪中送炭的救命钱了。 开年他麾下的一万龙威军就要调到前线戍边,可朝廷不仅拖欠军饷,开拔费更是只字不提。 他屡次上书请求拨款,甚至不惜摧眉折腰向秦宰相求助,却还是被轻飘飘打发了。 戍边是个苦差事,夷人时常越境掳掠,他麾下的将士缺衣少粮,连把像样的兵刃都没有,真去了前线,必然死伤惨重。 其实,这已经是禁军的常态了。 大兴上下贪腐成风,禁军中的精锐上四军尚有三衙撑腰,像龙威军这种普通军,就只能咬牙忍耐。 江镇南这些年全靠杨明的父亲暗中接济才撑了下来。 杨家一倒,他也快撑不住了。 只是,他对杨明尚有疑虑。 怕这无法无天的败家子,真把龙威军当成自家的护院,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了。 江镇南冷着脸道:“把银子收起来吧。若真有流寇,平寇安邦是龙威军分内之事,无需你行贿,本将军也会叫他们有去无回。” 看来江镇南对他还是有偏见。 杨明叹了口气,正色道:“姨丈明鉴,龙威军是朝廷的禁军,外甥万万不敢当成自家护院使唤。” “至于这二十万两银子,既然是不义之财,就该用得其所。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为了龙威军的将士,请姨丈务必收下。”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江镇南反复咀嚼这句话,眉头渐渐松开了。 这败家子,当真有些不同了。 他没说收,也没说不收,淡淡道:“我要回城休沐,这二百亲兵就留在张家村吧。不过,开年我就要走,若是这几日,流寇不来,我就帮不了你了,你或可向平江守军求助。” 杨明喜上眉梢:“姨丈放心,我料定刘刀疤年前一定会来。” 他猜的一点也没错,刘刀疤的救兵确实已经在路上了。 只是,刘刀疤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 …… 第54章越龙山上的宝藏 刘刀疤正在赶路。 虽然连走了几天山路,他现在灰头土脸,连骨头都要散架了,但他的心情很愉快。 丢了二十万两银票,他本以为会被大头目狠狠斥责。 没想到,当他说出杨明酿酒之事,大头目竟然欣喜若狂。 不仅另想法子补上了二十万两银票,更是派了少主带人替他报仇。 只是嘱托他一定要把杨明抓回来盘问。 因为他们苦寻多年的宝藏,大有可能就落在了这败家子身上。 这厮运气真好,折腾了他两年都没死,反而还得了那天大的机缘! 不过,到此为止了! 刘刀疤抬头看了眼走在最前面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惧色。 少主身长九尺,天生神力。 刘刀疤曾亲眼见过他将人徒手撕成两半的画面。 有少主和这三百弟兄在,攻打区区一个张家村,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越想越高兴,这些日子杨明带给他的阴霾一扫而空。 等抓了杨明,不止可以拿回那二十万两,若是真得了那宝物。 大头目可以加官进爵,而他也终于功成身退,再也不用过这刀头舔血的日子了。 杨明啊杨明,纵然你咸鱼翻身,也还是一条咸鱼啊! …… 此时,杨明却在挖战壕、做拒马枪、绊马索和铁蒺藜。 姨丈的骑兵队提醒了他。 虽然不大可能,但是万一刘刀疤也有骑兵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所以他又双叕画出了图纸,催促石家工匠全力开工。 没多久,张家村外就多了一块密密麻麻的拒马枪方阵,尖锐的铁制锋刃朝外,像是无数狰狞的钢牙。 龙威军的骑兵看着心惊肉跳,统领辛茂却喜形于色,急迫地问道:“杨大官人,如此厉害的拒马枪,您是从何处学来的?” 拒马枪由来已久,系以木材做成人字架,将枪头穿在横木上,使枪尖向外,设于要害处,主要用以防御骑兵突击,故名拒马枪。 但是这拒马枪也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体积过大,不便携带。 可杨明的拒马枪却有些不同,是把三支枪捆在一起的样式。 枪柄上带有连接多个拒马木枪用的铁链,使用时,只须将其中一支枪插入地面,再用铁链把几支拒马枪相互连接在一起。 不使用时,可以收成一根,便于运输。 辛茂一眼就看出,这改良过的拒马枪不仅威力更胜一筹,而且还十分便捷,简直是骑兵的噩梦。 “我看兵书自己琢磨的。” 杨明大言不惭,再次归功于自己。 不用说,自然是前女友们的言传身教,成就了他的博学多识。 这可是他牺牲了亿万精兵才得来的宝贵知识,冒用一下,也不过分吧。 辛茂冷不丁双手抱拳,郑重其事道:“末将斗胆请大官人将这拒马枪的方法传授给龙威军随军工匠。” “龙威军明年要开拔去边境戍守,若是有了这拒马枪,对付夷人的骑兵必有奇效!” “辛将军客气了,我跟姨丈是什么关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把图纸拿走就是了。” 杨明顿了顿又道:“其实比起拒马枪,若是有铁丝网,对付骑兵更有奇效。” 辛茂精神一振,不耻下问:“愿闻其详。” 杨明细细给他讲解了一番,辛茂听得心服口服。 没过多久,绊马索做好了,门前的战壕挖好了,数百枚铁蒺藜也打好了。 当然,这个不到万不得已,杨明不想用。 马蹄踩到铁蒺藜,若是感染了必死无疑。 马匹就是行走的银子,能抓当然是抓了最好。 不知不觉,已经腊月二十九了。 张家村被杨明从内到外,打造成了一只带刺的王八。 连江镇南看了都直皱眉,问他是不是想占地为王。 可见杨明到底有多苟。 但刘刀疤却一直没出现。 杨明很惆怅啊。 老子六件神装都出好了,这货还在野区给他母亲采灵芝呢? 辛茂也很心急。 这几天,他受了杨明不少恩惠,若不替杨明解决了流寇,他实在是良心不安。 辛茂忍不住问道:“大官人何以肯定,刘刀疤这几日一定会上门呢?” “原因有二,一是我拿了刘刀疤的银票,他必定想尽快拿回去,若是迟了,他就不怕我拿钱跑路吗?” 大兴国的银票有票号和水印,但是不记名。 杨明随时可以拿着银票去支取现银,根本无从追踪。 “第二,辛将军也看到了吧,我们这张家村可是热闹的很啊。” 他努了努嘴,指着村外山坡、树林里时有出没的人影,面露冷笑。 这些日子张家村里头热火朝天,外面总有人过来打探情况。 护卫队的人早就认出来,这些探子里除了万源的人马,还有陈贺府上的家丁。 陈贺和刘刀疤是穿一条裤子的,这事杨明也猜到了。 辛茂叹了口气:“我等初四就要开拔赴京,若是他们还不来,大官人还是求助平江守军吧。” 求助平江守军? 这事杨明想都没想过,他总觉得刘刀疤和陈贺背后还有人,摸不清楚幕后黑手的底细,他可不敢把性命安全交给别人。 第55章差点玩脱了 大年三十。 天还没亮,一声钟声响彻张家村。 这是私塾上课的钟声,但在平时,就是示警的钟声。 杨明被柳秀娘强行推了起来:“官人,护卫队回报十里外发现流寇踪迹,官人快起来吧。” 这鳖孙,可算来了。 杨明打了个哈欠,柳秀娘替他穿好衣服,他甚至有空去漱了个口、洗了个脸。 “东家,十里外发现一群流寇,约有三百人,正在从陈府方向朝村子靠近,可要拦截他们?” 张谷一脸跃跃欲试,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除了巡逻的护卫,剩下的人也早就列好了方阵,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大干一场的模样。 杨明扫了一眼道:“他们有三百人,你不怕吗?” “怕他个蛋!一群土匪罢了,老子一个人能打十个!” 护卫们气势冲天地叫嚣了起来。 张谷摸了摸脑袋,不好意思道:“见了龙威军的风采,哪还会把这些流寇放在眼里?” “东家对我们这么好,天天大鱼大肉的招待,还教我们读书写字,别说是几百个流寇,就是成千上万,只要东家一声令下,我们也敢上!”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这些日子的付出,总算是没有白费。 这些人不管武力怎么样,至少忠诚是够了。 不过今天,恐怕轮不到他们上场。 “先等着,我让你们出去再出去。” 杨明爬上了哨塔,又等了好一会,才看到稀稀落落的人群走过来。 怪不得张谷他们一点都不怕。 流寇流寇,也不过是凶狠一些的难民罢了。 一个个穿着破旧,连盔甲都没有,手里拿着的刀剑也都是破铜烂铁。 只有身上那股见过血的彪悍气势,才能看得出是流寇,而不是难民。 跟龙威军那二百骑兵比,这三百流寇确实上不了台面。 得亏杨明不知道,这已经是流寇中的精锐,在安庆府黟山一带令人闻风丧胆的刀狼军了。 陈贺带着刘刀疤骑马走在前面,谈笑风声道:“我听说杨明在张家村前面围了个护栏,看来是想当缩头乌龟。” “乡下的篱笆墙嘛,就跟女人那层膜似的,一捅就破。” 刘刀疤的语气也很轻松。 不是他们小看杨明,实在是杀人放火这事,他们干得太多了,轻车熟路,一点都不慌。 可等他们终于慢吞吞走到了张家村外,忽然就懵了。 陈贺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道:“他娘的,这护栏怎么这么高?” 他只听家丁回报,说张家村在修护栏,可隔得太远,也看不清楚究竟长什么样。 第56章二舅哥,骟了他! 自从抢了二十万两纹银,刘刀疤的反应让杨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派人调查过刘刀疤和陈贺。 这两个人都不是平江府人士,听口音更像是北人。 但刘刀疤是绍定十七年,也就是五年前就到了平江府。 而陈贺则是绍定十九年来的,娶了地主家的女儿,捐官买了个员外郎的闲差,成了平江府有名有姓的土财主。 这老狗藏得很深,表面上和刘刀疤没什么往来。 这些日子杨明建酒坊、卖杜康,惹出这么多风波,他也从未露过面。 就连算计柳秀娘都那么拐弯抹角,先是让刘刀疤骗光他的家当,再让媒婆出面说服他典妻,而不是直接强取豪夺,就是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若非杨明凑巧抢了那二十万两纹银,也没想到原来他才是流寇的头目。 那外表凶狠的刘刀疤,反而只是个喽啰。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两个人为什么要躲在平江府? 那笔钱,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 陈贺抬眼看着他,淡淡道:“你何必明知故问?东西不都已经落在你手里了吗?” 杨明眉头微皱,觉得很奇怪。 二十万两银子是不少,可刘刀疤的聚宝赌坊一年能挣几万两,陈贺名下也有不少田产。 二十万两,应该还不值得他们这么大费周章。 这中间,似乎有什么误会。 杨明正在沉思。 陈贺从容不迫道:“杨明,短短一个多月,你竟然能搞出这么多花样,连朝廷的兵马都请得动,我承认,是我们低估了你。” “实话不妨告诉你,我是替一位贵人办事。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共享富贵,那位贵人高兴了,说不定还能赐你个一官半职。” 杨明目光闪动,问道:“这么大口气,不知道是哪位贵人?” 陈贺咧嘴道:“这陈某不能说,也不敢说。你只需知道,是你得罪不起的贵人便是了。” “不能说也不敢说?这么怕他,那你怕不怕死啊?” “你敢杀我?” 陈贺大笑道:“若是那位贵人知道了,你不怕砍头吗?” 杨明眯起了眼睛:“就算是贵人,也要讲讲王法吧,你今天带了这么流寇洗劫张家村,有龙威军为证,其罪当诛,我凭什么不能杀你?” “凭我是刀狼军二当家,我大哥还在山上等我,山上还有几千弟兄,若是你杀了我,我大哥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我去,这货吹牛不打草稿啊。 大兴国出名的流寇有三股势力,赤眉军、复兴堂和鬼头帮。 这三股流寇,既是土匪也是起义军,规模庞大。 最多的复兴堂有数万人,最少的鬼头帮也有五六千人。 但除此之外,其他的流寇大多只有几百、几十人的规模,不成气候。 刀狼军杨明倒是没听过,如果真像他说的有几千弟兄,早就上了朝廷的通缉令了,怎么会籍籍无名。 柳长风正好进屋听到这句话,问道:“你是刀狼军的人?” 陈贺昂首挺胸,神情傲然:“阁下功夫如此了得,又是左手持剑,想必是铁面神剑吧?狂狼霸刀正是家兄。” 杨明急忙问道:“二哥,你听过刀狼军?” “嗯,黟山脚下的流寇,大头目刀法了得,在江湖上有些名气。” 柳长风顿了顿,又道:“人数虽然只有六七百人,但其中有不少逃兵,骁勇善战,挺能打的。” 闻言,陈贺面有得色道:“陈某没骗你吧。铁面神剑武功盖世,可双拳难敌四手,那二百骑兵又岂能时时护着你,你若是动我一根汗毛,我大哥要你全家陪葬!” 他笃定杨明不会杀他。 聪明人,是不会自找麻烦的。 只要他翻出底牌,杨明还不得乖乖放了他? 所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紧张过。 陈贺又气定神闲道:“杨明,陈某是觊觎柳氏已久,所以才让刘刀疤动了些手脚,哄骗你写下典妻契书。但这也并非我一人之过,全因有人指使。” “不过那人也只是贵人的一条狗。若是你肯交出宝藏,贵人定会对你另眼相看,到时候,你想怎么报仇都行。” 陈贺浑然没注意到柳长风咬牙的神情。 他以为自己如此推心置腹,杨明一定会既往不咎。 岂料杨明的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神情,他摊手道:“二舅哥,你都听见了,就是这个人骗我写典妻契的。” 二舅哥…… 陈贺心里一沉,他知道杨明未曾娶妻,只有一个小妾。 那这二舅哥只能是柳氏的哥哥。 “便是你,想买下某的小妹?” 柳长风一寸寸拔出了佩剑,他的白衣被溅了一身血,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陈贺终于慌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啊,柳氏如此貌美,陈某心动,也是人之常情啊。” “二舅哥,我听乡人说此人性变态,喜欢鞭挞、凌辱妇女,手段及其残忍,我识破了他的奸计,他还带了家丁上门抢亲,扬言要将秀娘掳回去狠狠蹂躏一番。” 杨明在边上添油加醋。 “二舅哥,骟了他!” “你不能动我,你不敢,不要啊!” 陈贺语无伦次,膝盖在地上挣扎着想躲。 柳长风单手将他提起,手起刀落,毫不犹豫。 “啊啊啊啊!” 一节肮脏的血肉掉在地上,血染红了陈贺的裤裆,他两眼翻白,竟然晕过去了。 嘶。 这么熟练的手法,二舅哥到底阉了多少个人? 杨明裆下一凉,细思极恐。 他走到刘刀疤面前,居高临下问道:“刘爷,你是自己交代呢,还是……” “我说。” 刘刀疤也怕了。 杨明这厮如此阴险毒辣。 大丈夫可以死,却万万不能当太监啊。 “小人是为龙皇宝藏而来,那二十万两银子是大头目为了买官,命小人送到京城贿赂齐王世子的,至于那二十万两银子有何用途,小人也不知道。” “而指使小人谋夺杨家财产,要让大官人落魄潦倒、妻离子散的,不是别人,正是您的贴身书童,杨光耀!” …… 第58章小娘子夜袭茅房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 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这两句话本是一副对联,出自清人蒲松龄之手。 在这个世界,因为历史已经被改变得面目全非,项羽破釜沉舟,大败秦军的典故并不存在,也不可能有人知道这两句话。 但杨明一想到,龙昊极有可能跟他一样是穿越者。 那这猜测就变得合情合理了。 如果这两句话暗示了宝藏的所在,那杨明还真有点眉目。 不过,还要翻查史料,看看龙皇在越地做过些什么,才能肯定。 “官人,给老爷和夫人上香吧。” 柳秀娘把杨明拉到了牌位前。 他们都是北人,祭祖并不像南方人那么大张旗鼓,就连牌位平时也是放在了隐秘的角落,只有过年过节才会请出来上香。 柳秀娘把两个孩子赶去洗手,杨明站到了牌位前。 【先考杨公讳山之位】 【先妣周氏讳玉之位】彡彡訁凊 两副牌位,勾起了杨明无尽的愁思。 殚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 音容笑貌今犹在,一夕阴阳两相隔。 败家子的爹娘,变成了这台上两块冰冷的牌位。 杨明的父母健在,却因为穿越到这个时代,再也见不到了。 这一刻,相隔千年的灵魂彻底交融在了一起。 杨明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在心中默念:“爹、娘,既然老天爷让我变成了你们的儿子,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 柳秀娘带着两个儿子跪在他身后,她眼眶微红,哽咽着感谢公婆在天有灵,让官人开窍了,又让公婆保佑官人和孩子们岁岁平安,杨家年年有余。 等他们祭拜结束,杨重、柳长风、辛茂也过来上了炷香,就开始吃起了年夜饭。 杨重注意到了桌上的饺子,漫不经心地问道:“你们是北人?” 在过年的吃食上,南北有极大的差异。 南方流行吃汤圆,北方流行吃饺子,据说这是大炎朝传下来的习俗。 大楚在政治层面扼杀了大炎的文化,对民间的习俗却鞭长莫及。 第59章老夫偏要棒打鸳鸯 茅房没有点灯,光线昏暗。 宋秋月只看到了个轮廓,就已经羞得不行了,慌忙转过身去。 “呸!淫贼!谁要看你的丑东西。” 杨明却不肯放过她,戏谑道:“小娘子,可还满意?” “满意你个大头鬼,快把裤子穿起来。” 宋秋月脸上一片滚烫,她虽是未经人事,但从小胆子大,性子又野,就连舅舅私藏的春宫图都翻出来看过。 只不过,比起春宫图里的男子,杨明似乎显得格外天赋异禀。 让人有点害怕,又有点说不出的心痒痒。 杨明赶赶咐咐地穿好裤子,把她转了过来:“小娘子,找你家官人干嘛?” 她非要挑自己上厕所的时候跑过来,显然是有话要跟他说。 宋秋月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他道:“淫贼,你打算何时跟舅舅提亲,今晚母亲念叨起了我的婚事,舅父拍着胸脯跟母亲保证,明年一定要替我找个举人老爷。” 过完年,宋秋月就十八岁了。 按大兴律例,如无丁忧守孝等特殊原因,男子二十岁必须娶妻,而女子十五岁就得嫁人。 如果到了年龄不成亲,都是要被罚款的。 张三心疼外甥女自幼丧父,不舍得她过早嫁人操持家业,再加上附近也没有什么合适的好人家,才拖了两年,也替她交了两年的罚款。 不过再拖下去,如果宋秋月十八岁还不嫁人,就不只是罚款那么简单了,还有可能会对家人罚处徭役。 张三毕竟只是个保长,官府要是追究起来,他也会有麻烦。 宋张氏想必就是担心这一点,才催促他为宋秋月找一门亲事。 “走,我现在就去跟张公提亲。” 杨明拉着她的手走了出去。 张三喝得醉醺醺,起初还没发现,等反应过来,双目圆瞪,难以置信道:“你、你、你们” 宋秋月有点心虚,想把手抽出来。 杨明却不肯放手,言辞诚恳道:“张公,我与秋月情投意合。今日冒昧向张公提亲,若是张公同意,明日我就找媒婆上门。” 其他人都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杨明也早就跟柳秀娘说过了。 如今他们的大半身家都落在张家村,柳秀娘是个识大体的人,知道官人娶宋秋月,是好事一桩,因而她只是在旁窃笑,一点都不生气。 宋均也面露喜色,他很是敬重杨明的才华和人品,又知道姐姐对杨明情根深种,早就盼着杨明什么时候能开口提亲了。 唯独张三却幡然变脸,摔了酒杯,恨恨道:“不行!我不同意!” 他气得连自称都变了。 “秋月,你给我过来!” 张三想把宋秋月拉过来。 宋秋月却闪开了,鼓足勇气道:“舅舅,你为何不同意?杨明有什么不好?” 张三更是气得胡子都在颤抖,指着杨明怒骂道:“杨明!你太不要脸了!老夫早就同你说过,万万不能打秋月的主意,你竟然明知故犯,实在是可恶!可恶至极!” 在人家眼皮子底下拐走了人家的宝贝外甥女,杨明多少有些心虚。 但是,宋秋月对他倾心相许,若是他不给个名分,再这么拖拖拉拉下去,反而连累了她的名声。 杨明一脸诚恳道:“张公明鉴,我杨明虽然不是举人老爷,但也有功名在身,自问不输那些所谓的才子。杜康酒的销路张公也看到了,一年赚几万两银子绰绰有余。秋月嫁给我,只管享福,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呢?” “可是你已经成亲了,你还有两个儿子!老夫绝不会让秋月嫁给你,做人家的大娘!” 张三拉着脸,很是恼火。 当家难,当人家大娘更是不易。 第60章不能装逼的日子飞逝 这特么的,就没法谈了啊。 杨明心中苦笑。 宋秋月看出张三动了真怒,不敢再反抗,朝杨明摇了摇头,让他不要再跟舅舅争执了。 “先生,舅父正在气头上,说的都是气话。容某回去跟母亲大人禀告一二,让母亲大人劝劝舅父,某先告辞了。” 宋均道了声歉,急匆匆走了。 酒席不欢而散。 杨明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满脸苦笑。 “不识抬举。” 柳长风也有些愠怒,张三好端端提两个孩子作甚,这简直是在羞辱他们柳家。 杨明眼见他已经把手放在了剑柄上,吓了一跳:“二舅哥,你先把剑放下,别激动,张公是脾气硬了点,罪不至死啊。” 虽然被骂得狗血淋头,杨明还真没动过歪念头。 第一是他理亏在先,第二,张三毕竟是宋秋月的舅父,不看僧面看佛面。 况且,他在张家村建酒坊、修栅栏、招护卫,这一桩桩一件件,张三都是尽心竭力帮了他的。 一码归一码,他还不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起了杀心。 但他这位二舅哥,可就真说不定了。 杨明走到柳秀娘面前,低头认错:“秀娘,都怪我,让你跟孩子们受气了。” 柳秀娘摇了摇头:“官人言重了。张公和宋娘子情同父女,难免有些介怀,这不能怪官人,也不能怪张公。二哥,你也莫要吓唬官人了。” “哼。” 柳长风冷哼一声走开了。 杨明神情颓唐。 张三宁死不从,让他放手,他也绝对不愿意。 难道非要霸王硬上弓,先上车后补票,让张三硬着头皮认下他这个外甥女婿? 可古人最重名节,这样可就毁了秋月的名声。 他脸皮厚不要紧,秋月到底是个女孩子,被人指指点点,心里也不会好受。 杨明左右为难。 柳秀娘也替他觉得心急,斟酌道:“官人,以妾身之见,张公爱才” “他是挺贪财的,你说我要给个十万两聘金,他是不是就愿意了。” 杨明认真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柳秀娘哭笑不得:“妾身说的不是黄白之物,而是才气。张公屡次说过,要替宋娘子找个举人老爷,官人何不去考个功名呢?官人如今茅塞顿开,若是肯苦学几年,考个举人,定是轻而易举。”彡彡訁凊 “娘子,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 杨明叹了口气。 自家人知自家事,什么短歌行、虞美人,那是他的东西吗? 那是集千古大成之作,在中华泱泱五千年中留下的名篇佳句啊。 至于他自己,完全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他的优秀,那是在前女友补习班里,深入浅出、上行下效学会的。 糊弄人还可以,考科举,不太行。 要考举人,就得会诗赋、经义、论、策四项,还都是命题作文。 杨明也不能保证,考官出的题目,他一定能有合适的文章抄。 且大兴国轻诗赋重经义、策论,换句话说,是为了考验士子对四书五经的理解,和对政务的才干。 这两者完全是杨明的盲区。 考了,不一定考得上。 考不上,就会很丢脸,白费了他在腊八诗会上刷的声望。 杨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个方案,立刻就被他排除了。 但柳秀娘的话,倒让他想出了另一个点子。 张三想将宋秋月嫁给举人,无非是好面子。 自古以来想出名,除了在科考中金榜题名,还有个办法,就是著书立传。 只要天下人读了他的书,认可了他的才华,即便不参加科考,也能满足张三的虚荣心。 “谢谢娘子,我有办法了。” 杨明抱住柳秀娘,猛亲了一口。 柳秀娘一头雾水。 大年初一,村里还洋溢着过年的喜庆。 杨明去平江府学拜过年后,却一头钻进了书房,开始抄一本惊天地、泣鬼神的神书。 冬去春来,正月里,天下发生了三件大事。 其一,白国使臣在京师纵马伤人,百姓怨声载道,朝中百官毫不作为,唯有齐王世子挺身而出,怒斥夷人,迫使白国交出了伤人恶徒,民间争相传唱,一时声威无二。 其二,一直卧病在床的九皇子忽然病重,终究是没有熬过绍定二十二年的冬天,成了宁宗最后一个夭折的儿子。至此,宁宗皇帝再无亲生子,皇位后继无人。 其三,权相秦献忠之母,秦老夫人年事已高,偶感风寒,一病不起,秦相为家中独子,欲辞官侍疾,圣上不允,改为由嫡女秦舒雅替父尽孝,不日返乡。 当然,这些跟杨明暂时没什么关系。 正月里,他也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他以马蹄铁为条件,说服江镇南留下了那三百流寇,并在开拔戍边途中,领军“路过”黟山,“顺手”扫荡了刀狼军余孽。可惜的是,头领陈庆还是带着夜光杯一起跑了。 第二,由二舅哥柳长风贡献出了勾魂夺魄丹,控制住了刘刀疤,让他回城散播谣言,声称他已经抢走了杨明从明州买回来的粮食,酒坊原料岌岌可危,早晚倒闭,万源大喜。 第61章爹,我,听话 陈羽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们,不住地掉眼泪,委委屈屈地又喊了一声:“娘!” 铁塔似的巨人,满脸稀碎胡渣,却做出这等小儿姿态,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柳长风破门而出,看见这一幕也愣住了。 场面僵持之际,柳秀娘试探道:“你是在叫我吗?” 陈羽瘪着嘴点头,又喊了声娘。 沃日…… 这特么滑稽他妈给滑稽开门,滑稽到家了。 杨明回头道:“二哥,你是不是把他打傻了?” “某并未伤及他的头颅要害。” 柳长风冷冷道。 “官人,妾身见他并无恶意,不如让妾身过去跟他说几句话吧?” 柳秀娘挣脱杨明的手,就想走过去。 杨明不肯。 谁知道他是不是耍诈,想骗柳秀娘过去,抓个人质? 他对柳秀娘道:“娘子,你就站在这里,跟他说说话,看他听不听你的。” 柳秀娘便问道:“孩子,你今年多大了?” 陈羽摇头。 “你还记得自己的姓甚名谁,为何会到这里吗?” 还是摇头。 “你为何叫我娘亲?” 陈羽指了指放在床头的木碗,似乎是在说,柳秀娘给他喂饭,所以就是他娘。 好家伙,有奶就是娘啊?! 杨明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也有些高兴。 他能留二舅哥一时,却不能留二舅哥一世。彡彡訁凊 见识过这个世界真有武功之后,杨明就开始琢磨,怎么才能骗几个武林高手过来当保镖。 他得罪的人那么多,万一齐王世子哪天不讲武德,又派人来杀他,就凭村里这几个护卫和那些滑头的流寇,怎么能挡得住? 他想想就害怕。 如果这小子真能收为己用,无异于多了个强力保镖。 谁想杀他,傻大个一拳一个就锤死了。 “娘子,你让他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 柳秀娘骂道:“官人,他重伤未愈,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不过她也知道陈羽天生神力,官人难免有些不放心。 她想了想,温声细语道:“孩子,既然你叫我一声娘亲,那官人就是你爹,你可愿意给爹娘磕几个头?” 陈羽想都不想就站到地上,身子一晃,差点没摔倒。 他恭恭敬敬地给他们磕了三个响头。 青石地砖砰砰作响。 柳秀娘心生怜悯,赶紧走过去把他扶了起来,让他坐到床上,垫着脚摸着他的头道:“好孩子,乖,你肚子一定饿了吧,娘再去给你拿些米粥来。” 第62章我儿有霸王之勇 刘刀疤是为了解药而来。 他被柳长风下了剧毒,每隔七日就要过来拿解药。 他刚进院子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陈羽,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在打什么歪主意。 杨明冷笑道:“刘刀疤,我劝你安分一点,不要奢望陈羽能救你了,他失忆了,把我当成他爹了。” 刘刀疤急忙辩解道:“小人不敢。只是疑惑罢了,陈庆身形高大,虎背熊腰,同主人一点都不像,陈羽怎么会认错呢?这当中,是否有诈?” 杨明知道刘刀疤并非真心投靠他,只是迫于中毒,被逼无奈。 不过这厮滑头得很,说起话来倒像是真心为他考虑一样。 杨明正想趁机问问陈羽的事情,顺口问道:“我也纳闷。他今年到底几岁了?怎么会长这么高大?” 刘刀疤细细说了一番。 其实陈羽今年才十六岁,之所以长这么高大,并不是基因突变,而是强强联合之下的结果。 他生父陈庆身高接近八尺,而他的生母是被陈庆掳回来的胡戎悍妇,体型跟陈庆相差无二。 陈羽天生异象,他生母怀着他的时候,饭量暴涨,肚子大得惊人。 当时陈庆还很高兴,大肆吹嘘,言称他这幼子一定有不下霸王之勇。 可等到瓜熟蒂落,就麻烦大了。 胎儿太大,生不出来。 他生母惨叫了两天两夜,羊水都流干了。 眼看陈羽就要胎死腹中,陈庆这个狠人,索性杀母救子,剖出来一掂量,起码有二十来斤。 杨明茅塞顿开,怪不得睁眼就叫柳氏娘亲,合着这傻小子连母乳都没喝过,这是缺母爱啊。 至于他为什么是个傻子,其他人不知道,杨明也明白了。 这是在娘胎里憋太久,脑缺氧,才变成傻子了。 陈庆自问是个枭雄,生了这么个傻儿子,心里很不高兴,取名为羽,其实是愚蠢的愚,只是觉得不好听,才改成了羽字。 平日也只是把他当成一件工具使唤,自幼便放他入山林,跟野兽厮杀,到大了,便让他去杀人抢劫,所以才养成了他见血疯魔的毛病。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你的亲娘吧。” 柳秀娘听了陈羽的身世,更是怜悯不已,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陈羽傻呵呵地笑了,又叫了声娘。 这下,杨溪风和杨秀云不高兴了。 杨秀云也拉着柳秀娘的衣服,唯恐娘亲被人抢了似的。 杨溪风把筷子一摔,鼓着腮帮子道:“这傻大个好不要脸,那么大个人,还要抢别人的娘亲!” 第63章风太大,没听见 骑兵小将高高在上地俯视杨明,面无表情。 他的视线只有在扫过杨白雨那小山似的身形时,才露出一丝惊讶。 不过因为杨白雨是蹲在地上,并没有站着那么吓人,因而他只是有一点点惊讶罢了。 他的目光让杨明觉得,自己好像一条狗。 一条可以任人宰杀的狗。 杨大官人很不喜欢这种被人俯视的感觉,他拍了拍义子的脑袋:“儿子,托我起来。” 这几天在家里,杨溪风和杨秀云经常让他举着玩。 杨白雨轻车熟路地单膝跪地,双掌交叉在一起,杨明踩着他蒲扇般的大手就站起来了。 能举千斤鼎的他,托起一百来斤的杨明毫不费力,他缓慢沉稳地站直了身体。 一座高山平地而起,将骑兵小将笼罩在阴影中。 战马刨着地面,焦躁不安。 小将面露骇色。 如此巨人,简直是闻所未闻。 杨明掏了掏耳朵,居高临下看着他道:“风太大,没听见,麻烦你再说一遍。”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车夫吓得软倒在地。彡彡訁凊 骑兵小将怒发冲冠,锵地一声就拔出了佩剑,指着杨明的鼻子道:“大胆狂徒!见了本将军为何不跪?” “我有功名在身,为何要下跪?” 杨明淡定自若。 大兴国的士人有特权,哪怕是个小小的秀才,也可以见官不跪。 骑兵小将的表情轻蔑。 区区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厉害的读书人,左右不是秀才就是举人,只要不是金榜题名的进士,根本不足为据。 他声色俱厉道:“吾乃天武军都指挥使樊骁,奉命护送秦娘子回乡,闲杂人等,胆敢冲撞,格杀勿论!” 一声令下,又有十余骑围了过来。 看见杨白雨铁塔似的身形亦是吓了一跳,但脸上盛气不减。 天武军是禁军中的上四军,是大兴国的王牌军队。 天武军中的骑兵,更是王牌中的王牌。 虽只有十余骑兵,可煞气冲天,声势骇人! 车夫早已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杨明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他在意的是另一句话。 整个大兴国,姓秦,又有这么大排场的,只有一个人。 “秦娘子可是秦相嫡女,秦舒雅?” “大胆!秦家娘子的名讳,也是你一介贱民可以直呼的?” 樊骁勃然大怒,剑刃一挑,就要削去杨明的鼻子,给他点颜色瞧瞧。 这个动作就像是点燃了火星。 杨白雨牢牢记着出门前,柳秀娘交代他要保护好杨明的话,登时虎目圆瞪,鼓足力气,重重蹬了一脚。 众人只觉得脚下地面重重一震,战马受了惊吓,撅蹄子嘶鸣,樊骁慌忙勒住缰绳,稳住身子,也顾不上教训杨明了。 杨明也差点摔倒,他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地上多出了一个深深的脚印,连地皮被踩塌了三分。 他这便宜儿子的力气,当真恐怖如斯。 但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樊骁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个人竟然还敢反抗,他怒目横眉,动了杀心。 “你们找死!” 护卫在马车旁的骑兵脱离车队,策马而来,排兵列阵,将他们团团围住。 车夫害怕极了,带着哭腔求饶道:“大官人,快向将军认个错,冲撞官兵,是要杀头的啊!” “我们走,马上走,请将军饶过小的吧。” 他是杨明刚请的车夫,自从被雇过来,还是第一次出门,就遇上了这等祸事。 生怕连累到自己,他不停地给樊骁磕头。 可樊骁却连看都不屑看他一眼,剑锋指着杨明道:“你,跪下磕头,本将军就大发慈悲,饶了你们的狗命。” 杨明眯起了眼睛,一股怒火在胸口酝酿。 下跪对古人来说家常便饭,也许根本谈不上什么伤及尊严。 可对他这个现代人来说,却是一道暂时跨不过的门槛。 自从穿越过来,他还没有向谁下跪磕头过。 今天,也不会例外。 也许是杨白雨的神力给了他勇气。 杨明轻描淡写:“士可杀不可辱。” “不知死活!本将军今天就杀了你喂狗!” 樊骁怒不可遏,他觉得自己已经给了他们台阶下了,既然给脸不要脸,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百骑同时拔剑,金戈铁马,气吞山河。 杨白雨浑身肌肉紧绷,龇牙咧嘴,表情恐怖。 只等干爹一句话,就把这些人撕成两半。 仅仅是一个人,却让百骑忌惮不已,一时之间,竟有些无从下手。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这时远处的马车里,传出了一个天籁之音:“出了何事?” “回禀小娘子,有辆马车坏在了路中间,樊将军让他们挪开,许是起了些争执。” 管家低眉顺目地回报。 樊骁也听见了这句话,他高声道:“请小娘子稍候片刻,三个不长眼的蟊贼罢了,末将即刻将他们斩杀!” 就连没有得罪过他的车夫,他也不打算放过。 都说大兴国当官的横行霸道、肆无忌惮,今天杨明总算是见识到了。 一个小小的都指挥使,麾下只有一百个人,只因冲撞了他几句,就要强行将他们说成是贼,当场斩杀。 好威风,好牛逼! 杨明起初还有少许后悔,不该图一时痛快。 可到了此刻,骑虎难下,反倒激起了他的斗志。 大不了就搭船跑路,有杨白雨这个猛将在,天下哪里去不得! 就在杨明心里做好最坏的打算时,那车里又传出了声音:“不可伤人。既是马车坏了,想来他们也是无心之失,命他们将马车挪开便是。” 樊骁心有不甘,不愿罢手。 管家却走过来,对樊骁小声道:“老夫人卧病在床,见血大不吉利。樊将军大人有大量,放过他们一马吧。” 奇怪了。 杨明看着这管家,却觉得有点面熟。 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见过。 就是不知道那败家子是否认识这个慈眉善目的管家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樊骁只能悻悻作罢,收剑回鞘,呵斥道:“算你们走运,还不快将马车挪开?” “是是是,将军海量,小人这就去挪开马车。” 车夫捡回一条命,点头哈腰地爬了起来,费劲地想把车子挪开。 但车轮子都坏了,驽马又吓得直哆嗦,仍凭他怎么打骂,也迈不开步子。 “放我下来。车夫,解开绳索,儿子,去把车搬开。” 杨明拍了拍杨白雨的肩膀。 车夫急忙解开马辔。 杨白雨将他放下,蹬蹬蹬跑到车旁,双手抓着车厢两侧,稍一用力,就把整辆马车都举过了头顶。 百骑满脸骇色,惊呼不绝于耳。 乡下的二轮马车并不华丽,但整辆马车加起来,起码有六七百斤重,在杨白雨的手中,却像个玩具似的,轻如鸿毛。 许是惊呼声过于吵闹,秦家的马车掀起了竹帘,露出了半张侧脸。 杨明不经意瞥了一眼,就再也挪不开视线了。 …… 第65章福星高照,码头遇旧人 二人谈妥条件之后,另一个护卫跑去请来了街道司衙门主管监市的官吏做中人,白字黑字签下了买卖契书。 护卫松了口气,面露微笑道:“我家主人的运粮船午后就到码头,杨大官人自行安排人手去卸货便是。望杨大官人尽早交货,切莫误了期限。否则到时官府追究起来,可就伤了和气了。” 这小子一看杨明已经上钩了,态度也就散漫了起来,不仅直接略过了术虎孛特这个名义上的主人,更是大摇大摆威胁起了杨明。 请街道司的监市出面作保,要花一百两银子。 但这也就代表着这宗买卖受到了官府的监督,不管是谁想要赖账,都将受到官府的追究。 如果杨明交不出货,又赔不出三十万两银子,到时不止酒坊要赔给术虎孛特,杨明更是难逃一死。 家眷也会被贬入贱籍,流放三千里。 万源这绝户计实在是狠毒至极。 可仍凭他步步设局、谨慎小心,却怎么也没想到与杨明有深仇大恨的刘刀疤,竟然成了内鬼。 酒坊不止没停工,如今已有一百二十人的规模,加上杨明发明了水车、铺设了引水渠道,每天的产出已达到了四五千斤之巨。 十万斤酒,根本都用不了一个月。 杨明心里笑开了花,表面却诚惶诚恐道:“万万不敢,杨某这就回去安排人手。” 他拿着银票快步走出了雅间。 不然他真怕自己笑出声。 杨明走下楼,让石记的掌柜替他找些马车去码头卸货。 掌柜忧心忡忡道:“大官人,您怎么那么痛快就把契书签了呢,若是这中间有什么差池,三十万两赔款,就是东家想要从商会抽调,也不是件易事啊。” 掌柜是石家的老伙计,对石慧娘忠心耿耿,是以担心杨明到时交不出货,连累了石家。 杨明余光瞥见术虎孛特和护卫已经走出来了,故意大声道:“掌柜无需担心,杨某连夜招工、扩建,一定来得及的。” 护卫脸上的讽刺一闪而过。 东家算无遗漏,早就都计划好了。 就算他真的招到工、扩建了酒坊,想交出货还是在做梦。 “哎,大官人做事,小人不便多言,小人照做就是了。” 掌柜的唉声叹气,还是觉得杨明太冒失了。 但他是石家的掌柜,又不是杨明的伙计,没理由替他操心。 只是心里打定主意,万一杨明交不出货,他一定要让东家跟他撇清关系。 三十万两纹银,对石家商会来说也是个大数目,决不能平白无故拿出来替杨明这厮擦屁股。 杨明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无奈地摇了摇头。 周全和这掌柜确实很难干,做事面面俱到。 只是可惜,他们终究是石慧娘的人。 一旦涉及到石家的利益,就果断地甩开了他。 而自从他跟张三提亲那日起,张三对他的态度急转直下。 虽然看在酒坊为村人提供了差事的份上,张三并没有撂挑子不干,但做事显然没有之前那么用心。 张家村的扫盲大业才开始一个月,酒坊伙计才识得几百个字,还不会算账,难堪大用。 若是在外面招人,又会涉及到保密的问题。 眼看着这一波就能把万源酒坊打得半死不活,杜康酒的市场可以彻底开放,正是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却无人可用。 杨明很烦恼。 可惜光耀商会连人带生意,都被狗奴才旺财抢走了。 败家子又没什么人望,收服不了他们。 那些管事都是杨山手把手教导出来的,个顶个能干。 若有他们帮忙,杨明大可当个甩手掌柜。 就算日后生意做遍全国,他都不用担心了。 杨明坐在酒楼,一边想着一边吃了个午饭。 掌柜很快替他找好了卸货马车。 午时刚到,他就带着杨白雨去了码头验货。 令他意外的是,这些粮食不但没什么问题,而且颗粒饱满,是上等的好米。 “如此良米,术虎先生果然诚不欺我,快卸货,愣着干什么。” 杨明又吹捧了术虎孛特一番,便招呼脚夫卸货。 护卫的表情显而易见地放松了下来。 脚夫忙着卸货、装货。 杨明的注意力却被码头某处的场景吸引了。 平江码头是前往永宁大运河的中转站,来往商船络绎不绝,所以这里除了卖力气的脚夫,还有许多咬着笔头负责记账的账房先生。 杨明看到有个账房先生正在被几个脚夫恐吓。 那账房头发半百,衣衫破旧,拄着一根拐杖,看着很眼熟。 “死瘸子,你特么老眼昏花了吗?老子明明扛了八十袋米,应当是四十文钱,你为何只给了三十八文?你是不是故意戏弄老子?” 账房已经挨了脚夫一拳,嘴角渗血,却还是昂着头倔强道:“老夫记得清清楚楚,你只扛了七十六袋米,两袋米一文钱,三十八文钱,分毫不差。” “老东西,还敢嘴硬?老子说是八十袋就是八十袋!” 脚夫勃然大怒,抓着他的衣襟把他提了起来。 拐杖滑落在地,干瘦的账房被勒得喘不过气,眼珠子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可能,老夫、过目、不忘,绝无算错。” “你老眼昏花!看错了!你改不改!不改老子打死你!” 脚夫面露凶光,他确实只扛了七十六袋米。 可码头人来人往,谁又能注意得到他一个小小的脚夫究竟搬运了几趟。 只要他咬定说对方算错了,看在他这一身蛮力的份上,瘦鸡似的账房根本不敢顶嘴。 怎知今天却遇上了一个油盐不进的死瘸子! “瘸子,就是你算错了,我大哥明明扛了八十袋米,我一直在边上数着呢。” “老丈,不就是两文钱嘛,又不是花你的钱,你就给他吧。” 旁边的脚夫也在游说他。 账房只负责记账,出钱的是富庶的船主,根本不差这两个子儿,他们也不明白这老头为何要为两文钱搭上性命。 账房脸都憋红了,却依然斩钉截铁道:“不改!” “老贼,你这是找死!” 脚夫动了真怒,一用力,就想把他丢进河里。 可忽然,他的头顶多出了一大片阴影,手里一空,老头被人救走了。 周围一片躁动,脚夫抬头一看,一张木讷的大脸出现在他面前。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巨人!? 他吓得两腿发软。 “雨儿,把他丢进海里凉快凉快。” 杨明招呼一声,杨白雨拎着脚夫丢进了水里。 “按住他的头,等他想明白了到底是几袋米再放他上来。” 脚夫刚想跑,一只大手无情地摁住了他的脑袋。 他死命挣扎,却根本挣脱不了。 账房先生喘了会气,欣喜若狂道:“少主!您,您怎么在这。” 第66章万源的连环毒计 “福伯,原来真的是您,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杨明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正愁无人可用,就遇见了杨家旧人,大管家来福。 杨来福跟了杨山二十多年,从一无所有到富甲天下。 就连杨家破败,他也不离不弃,一直伺候到杨山夫妇断气,还亲手操办了他们的后事。 对这个少主,他是疼到了心眼子里。 杨明发不出月钱,杨来福还是执拗地要跟着他们,不惜自掏腰包伺候他们的饮食起居。 最后还是败家子狠下心肠,把他赶走了。 因为他被刘刀疤哄骗,卖掉了老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衣食起居,层层重担都压在杨来福一个老人身上,便是他这些年攒下了不菲身家,还是禁不起这么大的花销。 败家子到底还是有几分良心,便借着醉酒一通打骂,把来福连同他那当厨娘的婆娘一起赶走了。 为了避开杨来福的寻找,他们甚至特意搬到了城外张家村。 那败家子起初确实是好意。 杨来福虽然跛了一条腿,可头脑却很精明。 不仅识文断字,而且过目不忘、算数了得。 当年帮杨山把光耀商会打理得井井有条,旺财那狗奴才几次开口留他,是他死活不干,非要跟着杨家这艘破船,一起沉沦。 照理说凭他的本领,不管去哪寻一份差事,养活老两口绝无问题。 怎知却沦落到这般地步。 杨来福抹着眼泪说了一番。 杨明把他打得不轻,可他还是惦记着这个小主人,休养了几日,就出门找他了。 可平江府城毕竟有十几万人,杨明又有心避开他,怎么能找得到。 找了小半年,他心灰意冷,以为杨明搬去了别处。 等家里的米缸都见底了,他不得不出来寻一份活计。 哪知道城里的商户根本不肯雇佣他,直言怕得罪光耀商会。 因而他才沦落到码头,替过路的商船记账。 每天风吹雨打,挣几十文钱将将家用。 杨明也就是去年年末进过几回城,他又早出晚归在码头做事,这才一直没碰上面。 杨明听了,心里不免多出了几分愧疚。 败家子的脑子里其实牢牢记着这个老管家。 酒坊开张后,柳秀娘也提过数次。 只是杨明那时刚穿越过来,有点害怕这个亲眼看着他长大的老人会识破他的真身。 又觉得以杨来福的本事,肯定过得不差,也就没想过去找他,倒让他平白无故吃了这么多苦头。 “福伯,是我对不起你。其实我最近刚在张家村开了间酒坊,正愁无人打理,福伯若是愿意,可愿替我掌舵?” “若是不愿,我也想请二老搬到张家村,让我来照顾二老,柳氏和孩子们也十分挂念您呢。” 杨明话刚说完,杨来福含泪点头道:“老奴愿意!没想到半年不见,少主竟能东山再起,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为少主鞍前马后,实在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他还想说些什么,余光瞥见那水里的脚夫已经不扑腾了,赶紧喊道:“少主,快让那巨汉松手,若是闹出人命,可就麻烦了。” “雨儿,把他拎起来。” 杨明也差点忘了。 这个干儿子实在是太听话了,一点都不知道变通,竟然硬生生把他按在水里按了这么长时间。 杨白雨一把把脚夫提起,丢到岸上。 脚夫一摔就咳出了一大滩水,也亏他熟水性,能憋气,要不早就死了。 杨明冷冷问道:“想清楚是几袋米了吗?” “七十六袋,是七十六袋。三十八文钱,没错,一点没错。” 脚夫喘着气答道,脸上惊魂未定。 “瞧你也是个孔武有力的大老爷们,不知埋头苦干,偏要偷奸耍滑欺负老人,你也不觉得羞耻。” “滚,再让我看见你,见一次打一次。” 杨明倒也没心思跟个脚夫计较,说教了两句就放过了他。 杨来福看在眼里,感叹在心里。 少主,真是大不一样了。 这教训起人的模样,跟主人真是一模一样。 这一打岔,杨来福倒想起正事了。 “少主来码头可是有要事?” “我买了些酿酒的粮食,在那边卸货呢。” 杨明指了指一艘海船。 “码头这些脚夫油头得很,无人看管,铁定偷懒,老奴这就过去看着。” 杨来福也顾不上嘴里还在流血,拄着拐杖就过去了。 杨明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老管家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好,为人十分方正,不知变通。 第67章不知去向的十万斤酒 “我今天进城的时候,正巧遇见了秦家娘子的车队,他们家管家我看着面善得很,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杨明一边说着,一边观察老管家的脸色。 杨来福目光闪烁,低下头道:“少主可能是忘了,主人初到平江时,曾在越王乡落脚,受过秦老夫人的恩惠,早年主人还带少主去过秦府拜年,见过秦府的管家也不足为奇。” 他这么一说,杨明好像有点印象。 杨来福又急忙道:“少主,秦相爷如今身居高位,主人和他只是有过数面之缘,泛泛之交,少主万不可因此有攀附的念头,免得自取其辱啊。” 可是,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今日秦府的管家分明是在帮他说话,假如他爹杨山跟秦家只是泛泛之交,以秦献忠今时今日的地位,他家的管家必定眼高于顶,哪里还会记得他这个商人之子。 老管家的态度更是透露着古怪。 秦献忠权势滔天,别人巴不得能抱上这条大腿,却苦于没有门路。 既然他家跟秦家有那么点瓜葛,正应该去走走后门,混些好处。 可杨来福却生怕他去接近秦家似的,表情甚至于到了惶恐不安的地步,这太不正常了。 杨明按下疑虑,好生安慰道:“福伯放心,我有自知之明,也不想去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如此甚好,甚好。” 杨来福松了口气。 杨明趁他没回过神,赶紧道:“福伯,你和婶娘现下在何处落脚?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你们今天就搬到张家村吧,我想吃婶娘做的肉馒头了。” “好好好,老奴这就带你过去。” 杨来福一听少主想吃肉馒头,立马就把卸货的事情忘了。 他一瘸一拐地带着杨明走出码头,七弯八拐到了一处民宅。 “庆娘,你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 杨来福还没进屋就嚷了起来。 一个慈眉善目、心宽体胖的妇人走了出来,看见杨明亦是一喜:“小官人,您怎么找到这来了。”x 和杨来福一样,包庆娘也是杨家的旧人,是府上的厨娘,从小看着杨明长大。 不过她跟杨来福有一点不同。 杨来福的命是杨山救的,所以才以奴仆自居。 但包庆娘毕竟只是个雇来的厨娘,对杨明有旧情,却也受不了闲气。 当初败家子打骂他们,杨来福是不肯走的,还是包庆娘发火硬把他拽走了。 杨明低头道:“婶娘,我去年那么狠心赶你们走,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哎,我本来也不明白。后来这死鬼一说,我就想通了,你是怕连累我们,才非要赶我们走的吧?” 包庆娘苦笑道:“是我一时脾气上来了,怎么压也压不住。来福四处都找不到你,怕你出事,我心里正后悔呢。” 杨明松了口气,老管家的忠诚无可置疑,但他怕包庆娘对他有意见,不肯搬去张家村,若是让他们夫妻失和,他倒过意不去了。 “婶娘不生气就好,其实我今日是想接二老去张家村住,我在那边办了个酒坊,想请福伯过去帮忙,以后家里的膳食也有劳婶娘费心了。” 闻言,包庆娘却面露难色道:“这恐怕不成,来福没告诉你吗,我病情日渐严重,现下连颠勺都拿不动了,也就只能包几个馒头,做些轻便活,和面都要让来福帮忙。” 包庆娘是远近闻名的厨娘,若不是拿不动颠勺,有大把富商、酒楼愿意请她主厨。 怪不得他们夫妻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杨明知道她有个老毛病,经常头晕、头疼,脾气也火爆。 中医看不出什么毛病,只能给她开些降火的凉茶。 杨明一看她这圆润的体型就知道,这八成是有高血压啊。 他大包大揽道:“婶娘无须担心,你这病,我能治。若是治不好,就算天天吃肉馒头我也吃不腻。” 包庆娘虽然不相信他能治病,但还是很高兴:“那可不,我包的肉馒头,就连吃素的秦老夫人都爱吃得不得了。” “咳咳咳咳咳。” “时辰不早了,庆娘,快去收拾细软,我们还要出发去张家村呢。” 杨来福慌忙大声咳嗽盖住了她的话,又催促她去收拾行李。 杨明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是疑云重重。 福伯果然说谎了。 秦老夫人竟然吃过包庆娘做的肉馒头,那至少说明了一点,就是秦老夫人在他们搬到平江府之后,还来过他们家。 秦老夫人可不是现代那些爱串门的老太婆。 听说她丧夫孀居多年,一手带大了儿子。 寡妇门前是非多,为了避开那些闲言碎语,秦老夫人一直深居简出,很少出门。 泛泛之交,怎么能让她大老远登门拜访? 这当中一定有个大秘密。 而且是一个败家子根本就不知道的秘密。 哎,这老色批,脑子里净是些黄色废料,正经事儿一点没记住。 不过杨明相信以自己的聪明才智,一定很快就能解开这个谜底。 等来福夫妻收拾好行李,杨明重新雇了辆马车,带他们回张家村。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 直接让杨白雨跟在车子后面跑。 他长得高,腿也长,小跑起来,竟然一点都不输马车。 就是动静有点大,整个地面都在震动,驽马也瑟瑟发抖。 无奈之下,杨明只能让车夫放慢速度,让杨白雨跟着快走。 杨来福看着车外那高大的人影,终于想起来问道:“少主,这巨汉是何人?” “我刚收的义子,叫白雨。” 杨明解释道:“他不太聪明,智力只能相当于五六岁的孩子,误把柳氏认成了他的娘亲,我便收了他当义子。” “好,好啊。少主果然洪福齐天,有这样的护卫在,老奴就放心了。” 杨来福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觉得智力不高不是什么大问题,能听懂杨明的话就可以了。 若是太聪明了,反而不易掌控。 一边说着话,张家村也就到了。 柳秀娘见了老两口,果然很高兴。 就连杨溪风也还记得他们,上来一口爷爷,一口一个奶奶,叫得很亲热。 杨来福总是以老奴自称,可他跟杨山情同兄弟,杨家人根本没把他当成仆人看,只是这执拗的老头不愿意改口。 小坐了一会,见时辰还早,杨来福就向杨明请示,要去酒坊看看。 杨明便把他带到了酒坊,先替他立了立规矩。 “各位伙计,福伯是我家的旧人,以后酒坊的事情就交由他主管了。杨某先礼后兵,有句丑话说在前头,我待福伯如亲生父亲,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你们如果轻慢他,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因为杨来福是个瘸子,杨明担心有人会看不起他。 不过好在杨明之前给的恩惠够多,教训那帮流寇的手段也够狠。 恩威并施之下,连杨明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张家村人心中的地位,已经不输张三了。 酒坊伙计连声答应。 更是把杨来福感动坏了,他擦了擦眼角,就坐下翻起了账本。 他一眼就先看到了一笔奇怪的大单子。 【正月二十二,出库杜康酒十万斤,卖价不详,货款未收讫。】 若只是货款没收,倒也罢了,可连卖价都不祥。 这,哪有这么记账的? 难不成是有人中饱私囊?! 这简直是嚣张至极啊! 老管家的拳拳之心在燃烧,霍然起身问道:“少主,这十万斤杜康酒卖去哪里了?” …… 第68章一片真心喂了狗 “卖去白国了。” 杨明看了眼账本,笑着解释道:“因为这是初次卖酒去白国,所以还不知道能卖出什么价钱,货款自然也没拿回来,商队二月中应该就回来了,这笔账到时再算吧。” 酒坊至今没有停工,大年初三又扩招了一百人。 很快杨明就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没钱了。 那二十万两杨明转手送给了江镇南,他手头上只留了两三千两的零钱。 修栅栏、建私塾花了二三百两。 组建护卫队更是在烧钱。 那三十六个护卫,每人的月钱是五两,一个月就是一百八十两。 教头杨重的工资包吃包住一口价半年五百两银,已经预支了。 此外最让杨明没想到的是装备方面。 一副简陋的皮甲,一两五百文。 一把普通的铁剑四两银,匕首二两。 一副弓箭配三个箭囊六十支箭,十二两。 给三十六个护卫配齐一身基本的装备,就花去了七百多两银子。 再加上买马、做拒马枪,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从刘刀疤那拿回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 而为了示敌以弱,酒楼那边每天又只能卖一二百斤酒,刨去成本,到现在也才赚了两千八百两银子。 酒坊目前为止一共酿酒十二万斤,用了六十万斤原料,折合银钱一万二千两。 石慧娘一直在给他赊账,他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所以六天前他就让护卫队带着十万斤酒,搭石家的商船去白国了。 杨来福松了口气,又坐下翻看账本,然后又被吓到了。 “少主,这,售价六百文一斤,可是记错了?” “没错,这是供给石家商会名下酒楼的价格,在白国的售价,我预计还要翻一倍。” 杨明先给老管家打了个预防针。 千里迢迢送到白国去,不狠狠宰夷人一笔,怎么说得过去? 杨来福快速心算了一遍,手在发抖。 若按六百文一斤算,酒坊月产杜康酒十二万斤,便是七万二千两。 可每个月所有支出加起来,竟还不到一万四千两。 这酒坊一个月能净挣五万八千两! 一年就是五十八万两银子。 便是除去酒税,至少也有五十万两! 杨来福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他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 光耀商会每年的净利润不下两百万。 可那是因为光耀商会主营文房四宝、琉璃珍珠,这些买卖本来就挣钱。 但酒水生意,在他印象中并非是个能挣大钱的行当。 酿酒要用到粮食,越是好酒越是要用好米。 上等的良米,便是大宗采购,一斤也要接近二十文钱的价钱。 三斤米才能成一斤酒,本钱就得六十文,蓬莱春的卖价才一百文出头。 百年老字号万源酒坊一年的收入也还不到十万两。 少主这不打眼的小酒坊,却能挣五十八万两,足足五倍有余! 杨来福活了五十八岁,还是第一次知道区区杯中物也能这么赚钱。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酒坊其实才建了五分之一。 打败万源之后,杨明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垄断平江府的酒业。 到时一年躺着都能挣四五百万,才算是勉强安稳,够他败家了。 杨来福叹为观止之余,又觉得老怀安慰。 少主,真是长进了。 若是两年前,少主便能有这么出息,杨家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老爷和夫人也不会含恨而亡了。 只盼他自此之后吉星高照,离秦家远远的,再也不要惹上什么祸事了。 老管家在心里为杨明祈福。 而杨明却收到了一张奇怪的请帖。 张三邀他今夜去张家赴宴。 这事儿杨明听宋均说过。 因为三天后宋均就要启程去太学,张三打算设宴款待钱进,请他到了京城,多提携提携外甥。 可是这段时间,张三对他态度十分恶劣,怎么会请他? 难不成,这老头是想通了,愿意把秋月嫁给他了? 不太可能。 张三虽然处事圆滑,但骨子里却有一股狠劲儿,不是那么容易服软的人。 且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杨明怀着警惕到了张家赴宴。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 张三压根没打算跟他和解,在宴席上对他不假颜色,几乎是把他当成了空气,只是频频向钱进敬酒。 这老头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请他过来,又不搭理他,难不成只是单纯想羞辱他? 杨明无语了。 这么幼稚的把戏,也亏张三做得出来。 然而,他还是想错了。 酒过三巡后,张三揭开了谜底。 他把宋秋月请了出来。 张三把宋秋月禁足了,还派了下人严防死守。 可架不住宋均是个叛徒,而整个张家村的人,不是杨明酒坊的伙计,就是他们的家属。 张三他们得罪不起,杨明他们也得罪不起,于是只好两不相帮,装作没看见。 所以宋秋月没少翻墙出来跟他见面,倒也谈不上什么相思之苦。 宋秋月朝他吐了吐舌头,也不知道舅父叫她出来做什么。 张三冷哼一声,把她拽到钱进面前,挤出笑脸道:“这是老夫的外甥女秋月,秋月,还不快见过钱解元。” “见过钱解元。” 宋秋月不情不愿地行礼。 钱进拱手还礼,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张三突然把女眷请出来是何意。 杨明却难以置信道:“张公,你这是何意?” 张三再次无视了他,对钱进拱手道:“听闻钱解元因为丁忧守孝,一直未曾娶妻,老夫的外甥女秋月乃是宗室之后,生得乖巧伶俐,不知可有荣幸入钱家家门?” 他果然是想把宋秋月嫁给钱进! 杨明如坠冰窟,手脚冰冷。 他心寒啊! 除夕那天,他跟张三提亲,张三拒绝了。 可他当时并没有生气。 他以为只是因为他不声不响就跟宋秋月好上了,张三觉得面子挂不住罢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张三就这么看不起他。 吃了秤砣铁了心,不仅不同意他们的婚事,还迫不及待地要把宋秋月嫁给钱进! 平心而论,他对钱进没什么偏见。 这几年钱进确实变了很多,算得上是个谦谦有礼的正人君子。 可,这又如何呢? 他杨明的人品难道就差了? 这两个月,他为村人做了多少事? 哪一家哪一户,不把他当成大恩人供着。 虽然起初是为了收买人心,可后来他也忘了初衷,尽心竭力把张家村当成自己的家在经营。 就连对宋秋月,他也只是言语调戏几句,从未付诸行动。 因为他尊重张三,尊重宋秋月,才一次次忍耐、退让。 正月里埋头抄书,只盼能让张三对他改观。 可张三却这般羞辱他,要跟钱进提亲也就罢了,还要叫他过来当面看着,踩一捧一。 把他的真心丢到地上,狠狠践踏! 杨明实在是心寒啊! …… 第69章今晚就私奔 屋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杨明双拳紧握,唇齿都在发抖。 “张公,你今日是真的想跟我反目为仇吗?” 张三其实也怕。 如果杨明一怒之下搬走酒坊,关掉私塾,他必定会被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没。 可对外甥女的终身幸福的担忧,远胜过了一切。 张三咬了咬牙:“为了秋月,老夫连命都可以不要,你若要撤走酒坊,就撤吧!” 靠!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反倒像是他才是那个恶人了。 杨明又气又恼,恨恨道:“你敢把秋月嫁人,我就敢抢亲!” 宋秋月亦是咬牙道:“除了杨明,我谁也不嫁!” 张三也气得够呛,橘子皮似的老脸揪成了一团。 杨明这无法无天的小子也就算了,他实在没想到秋月竟然也不体谅她的苦心,非要一门心思嫁给人家当大娘。 “你敢!老夫就是绑,也要把你绑上大红花轿!” 两伙人争锋相对,却把钱进架在了火炉上烤。 他如坐针毡,脸上冒出豆大的汗滴。 宋均看得着急,踢了钱进一脚。 钱进如梦初醒,急忙躬身道:“张公青眼有加,钱某不慎惶恐。然而杨兄和宋娘子情投意合,宋郎已经跟钱某说过了。正所谓君子不夺人所好,张公的好意,钱某心领了。” 张三狠狠地瞪了宋均一眼。 他也不知道杨明究竟给这对姐弟灌了什么迷魂汤。 秋月向来不省心,与他暗通款曲也就算了,可是怎么连这个乖巧懂事的外甥,竟然也胳膊肘往外拐! 钱进犹豫了一会,又道:“既是张公的家事,钱某本不该多言。” “只是,杨兄如今浪子回头,创下这般基业,造福村人功德无量。相貌也是英武不凡,连钱某也自叹不如。张公因何执意不肯同意这门亲事?” “舅父,均也不解,请舅父解答。” 宋均紧跟着问了一句。 不只是他们俩,杨明和宋秋月也实在是想不通。 宋秋月紧咬牙根,双目通红地瞪着张三。 从小到大,就数她这个舅舅对她最好,可为什么在婚姻大事上,舅舅却偏偏要拆散她和杨明。 张三开口就道:“杨明已有妾室和二子……” “你不要老拿柳氏和我儿子说事,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你不也娶了两房小妾有四个儿子吗?” 杨明也发了狠,恨恨道:“张公,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你信不信我晚上就带着秋月私奔,明年就带孙外甥回来看你!” 第70章张三的条件 酒坊伙计一天的工钱是六十六文,每天工作五个时辰。 现在多干一个时辰就能多出二十文钱的加班费,三个时辰就能顶一天工钱。 这消息一出,他们比打了鸡血还激动。 一百二十个人,一直工作到凌晨,竟没有一个人打算下班回家的。 这让杨明有点意外。 好逸恶劳是人的本性,他以为就算有加班费,这些人顶多工作到十一二点也就该休息了。 哪知道村人赚钱的热情这么高,竟然打算不眠不休地赶工。 第二天,他就觉得这招行不通,于是又招了一百二十个人,把人分成了两波,老人带新人,白班夜班两班倒。 蒸馏酒实在是太简单了,新人半天就上手了。 人手翻了一倍,产能有了立竿见影的提升,每天酿酒达到了一万斤之巨。 完成术虎孛特的订单,都用不了十天。 杨明觉得这个惊喜够大了,应该能让万源气得吐血。 然而,第三天清晨杨来福点过库存后,着急地汇报道:“少主,仓库里只剩十万斤粮食了,照这样下去,后天酒坊就得停工了。” 从明州运粮的商船每次只能运十五万斤粮,往返需要四天。 原来每天酿酒五千斤,还够用。 现在产能翻倍,原料供应就有点跟不上了。 “明州的商船后天就到了,正好能赶上,若是不成,就让他们做三天休一天,当补过年假了。” 杨明也知道这个问题,可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本地的粮商、地主都跟万源有关系,根本不肯卖粮给他。 他也试过让张家村人出面,化整为零去买。 可平民家里买米,顶多就是几十斤几十斤地买,再多就容易暴露。 根本不顶什么用,价格还比大宗采购贵得多。 他试了一次之后就放弃了。 “少主,码头运回来的粮食都已经到了,那些粮食不能用吗?” 老管家这两天光忙着算账、清点库存,差点都忘了那批米了。 “福伯,你有所不知。那批粮出自万源酒坊的手笔,万源没安什么好心,我猜这批粮食肯定动了手脚。就是能用,我也不敢用。” 万源设下这个连环毒计,势在必得,肯定会在粮食里动手脚,杨明才不上当。 杨来福还不信邪,跑去仓库挨个拆开看。 果然,除了最初那几十袋米是好米之外,剩下的都已经发霉了。 “阴险至极!” 老管家恨恨骂了一句,皱着脸苦思冥想。 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对于主人的事业,他比杨明还要上心。 就算后天商船到了,也只能顶两天,再过四天,酒坊还是要停工。 停工也不能不发工钱。 这是少主定下的规矩。 所以酒坊决不能停工,便宜了那些伙计。 一天白给一万五千八百四十文的工钱,对锱铢必较的老管家来说,无异于是在他的割肉。 足智多谋的老管家,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少主,老奴有一个好办法。” “老奴在码头记账时,认识了些运粮去京城售卖的船主,听说他们把粮食卖给京城的粮商,价格也只得二十文上下,反而还要多费一些功夫。” “若是少主允许,老奴便去码头同他们谈一谈,能否直接从他们手里买粮。” 杨明大喜过望。 困扰了他一个多月的问题,竟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 “那就有劳福伯跑一趟了,就是价格再高一两文也无妨。” “不过要让他们趁夜色从临县上岸运粮过来,不能直接从码头走,我这还在跟人演戏呢,可不能穿帮。” “少主放心,老奴晓得。” 怕他一个人出事,杨明还特意拜托了柳长风一起跟去。 “果然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杨明一边期待着老管家的好消息。 一边走去给宋均送行。 今天,就是他跟钱进出发去太学的日子。 杨明第一次见到了宋秋月的母亲宋张氏,看得出来她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五官清秀,气质娴雅。 杨明抱拳跟她行了个礼:“杨明见过宋夫人。” “杨大官人有礼了。” 宋张氏似乎是个话很少的人,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过口。 宋均走到他面前抱拳道:“先生,某不在家,舅父和家姐就有劳先生关照了。” 他看张三在跟钱进说话,又小声道:“方圆百里,除了钱解元就没有舅父看得上眼的男儿了,先生若是愿意俯首做低,一定可以说服舅父的。” 杨明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他知道,也许只要他装作老实本分的样子,就能骗过张三。 可终究是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万一日后出什么事情,张三还不得恨死他。 况且他心里也有股傲气,还非得让张三心服口服地把外甥女嫁给他才行。 “此事再谈,不行我就带秋月私奔。” 杨明嘀咕了一句,继续叮嘱道:“宋均,你去了太学可别忘了我拜托你的事情啊。” “某必不敢忘。只是龙皇之事已有千年之久,楚帝焚书坑儒毁得太干净了,就算是号称藏书百万的太学藏书阁,也未必能找到先生想要的东西,某只能尽力而为。” 杨明一直惦记着龙皇宝藏的事情,所以才拜托宋均进了太学之后,去藏书阁帮他找找古籍,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尽力而为就行。” 杨明想了想,又道:“宋均啊,京城恶人多,尤其是那个什么齐王世子,你一定要离他远远的知道吗?” 哪知张三却听见了这句话,吹胡子瞪眼道:“你这厮休要教坏我外甥,若是齐王世子另眼相看,那是宋均的福气!” “均儿,你千万不要听他的,该低头就低头,决不能学这小子到处招摇,听见没有?” “这句话我不认同,有人要杀他,难不成还要引颈受戮?你可以咬他两口再跑回来,姐夫罩着你!” “混账东西,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均儿那么老实,怎么会像你一样惹上杀身之祸?” 宋均无奈地笑了笑。 哎,这两个人还是这么不对付。 希望他不在,舅父和杨明不要打起来才好。 宋均怀着对他们的担忧踏上了去太学之路。 杨明目送他们远去,正打算回酒坊看看。 张三却叫住了他:“杨明,你不是问怎么样老夫才肯把秋月嫁给你吗?” …… 第71章完成订单,打脸万源 杨明停下了脚步。 宋秋月满脸期待地看着张三。 张三捋着胡子道:“老夫不管你是捐官也好,科考也罢,只要今年之内,你能谋个一官半职,这门亲事,老夫便答应你也无妨。” 闻言,杨明还未开口,宋秋月的脸上先浮现了怒容:“舅舅,你这是耍诈,便是杨明今年秋闱能考中举人,举人想做官,岂非难于登天?” 没错,原则上大兴国的举人确实可以做官,称为候缺补官。 意思是如果大兴国有官职空缺,礼部又没有合适的人选,就有可能会在举人当中选一个派去当官,而且通常只能被授予知县以下的官职。 但这只是原则上,因为大兴国重文轻武的风气以及给予读书人的种种特权,天下人削尖了脑袋要考个功名,读书人实在是太多了! 每年乡试都会录取几十个举子,年纪小的可以去太学读书,而年纪大了自知考不上进士的老举人,就盼着能等个官缺。 然而僧多粥少,他们往往等了几十年,胡子都等白了,也未必能等到一个空缺。 能够被直接授予官职的举人,要么是背景深厚,要么就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至于捐官更是无稽之谈。 大兴国虽然贪腐不堪,但对捐官一事却非常慎重。 若想买个只有虚衔的员外郎容易,可要想买个有实权的官职,哪怕是九品县令都很难。 但显然,张三不会让他拿个员外郎糊弄人。 这要求看起来一点都不难,然而按照正常的法子,根本没什么希望。 张三瞪了外甥女一眼。 宋张氏也掐了女儿一把,让她不要再多言。 张三看着杨明得意洋洋道:“条件老夫已经给你开出来了,若是你自己做不到,那就趁早死了这条心。钱解元有眼无珠,可平江府还有这么多举子,老夫就不信,凭秋月的家世和样貌,还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了!” “谁说我做不到的?” 杨明似笑非笑道:“张公,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这条件,杨某答应了。” 张三愣住了。 他想了好几天,才想出这么一个能让他知难而退的办法。 怎么这剧本跟他想得一点都不一样? 张三知道这小子一肚子坏水,又忙不迭地补了一句:“你可别想拿什么县衙里的小吏糊弄老夫,最起码也得是个九品知县才行。” “放心,一定是个正儿八经的官职。” 杨明话锋一转道:“但您老可别忘了,期限是今年之内,您可不能再耍什么花招,要把秋月嫁给别人了。” 张三觉出味儿了。 这是想拖延时间啊! 不过,宋均说的没错,方圆百里暂时没有他看得上的读书人了。 他又不愿宋秋月远嫁。 秋闱在八月,他本就打算今年在秋闱中举的士子里好好物色一个人选。 因而也不怕杨明拖延时间。 “好,一言为定,老夫就给你一年时间,但是,老夫也有一句话要说清楚,你休想打什么歪主意,若是毁了秋月的名声,老夫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你!” 张三声色俱厉,显然是怕他这混不吝的小子,真的搞出什么私奔的戏码。 杨明连称不敢。 张三陪同宋张氏回去了,宋秋月却迈不动腿,梗着脖子道:“我跟他说两句话就回去。” 毕竟刚刚谈好条件,张三也不好太逼迫她,只是交代张家的门房盯着他们,不要让他们做出越轨之举,便转身走了。 可他前脚刚走,宋秋月就好比乳燕归巢,一头扑进了杨明的怀里。 门房大爷背过身去不敢看他们。 他儿子也在酒坊里做事,他怎么敢得罪杨明这个大东家。 “老丈,今天伙房做了粉蒸肉,您不去伙房打一份回去尝尝?” 大爷顺坡就下了:“那感情好,老汉这就去。” 没人盯着,宋秋月就开始发作了。 她捶着杨明的胸口道:“你这个呆子你为何要答应舅舅,想做官哪有那么容易?要是做不到,难不成你就想看着舅舅把我嫁给别人?” “怎么会呢。要是做不到,我就带你私奔,你愿不愿意?” 杨明勾了下她的鼻子,明知故问道。 “死淫贼,谁要跟你私奔?” 宋秋月娇哼一声,又扭捏着低声道:“细软我都收拾好了,你不用听舅舅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小妮子真是傲娇得可爱。 杨明抱起她,轻啄了一口,笑道:“你别担心了,我既然答应张公,就是有十成的把握,不就是当官吗,容易得很。” 宋秋月满腹疑问。 举人要当官难于登天,捐官又不现实,杨明还能有什么办法? 杨明却没有跟她解释,只是抱着她温存了一会。 等张三苦等半天见不着人,出来寻了,宋秋月才依依不舍地回去。 说实话,要想当官,对别人来说难于登天,对他来说,却是探囊取物。 就凭龙骨水车,如果他愿意贡献给皇帝,早就能谋个一官半职了。 更别说他脑子里还有那么多奇巧淫技。 杜康酒、拒马枪、马镫,哪一个不是划时代的技术。 只是杨明实在是不想当官。 以眼下的局势,这大兴国能苟延残喘多少年都不好说。 若是当了官,就是上了宋家这条破船,船沉了,就得一起死。 再说,他得罪了齐王世子宋宏。 表面上看宋宏似乎是忘了两年前的事情,也没有放话说要封杀他。 可要真做了官,谁知道这小肚鸡肠的齐王世子,会不会背地里给他下绊子? 当官,是下下策。 如果等他打败了万源酒坊,吞下这一年几百万两银子的生意,张三还是不肯松口。 那就是去当几天官也不是不行。 大不了先把宋秋月娶回来,转头就辞职不干。 解决了一桩心事,杨明的脚步都轻快了。 等到下午,老管家却又给他带回来一个难题。 来自番禺的商船愿意把五船总计五十万斤的粮食卖给他,而且价格一分都不涨,还是二十文钱一斤。 只是这位船主想以物易物,换一批杜康酒回去。 这个要求倒让杨明有些为难了。 大兴国的榷酒令限定了酒水售卖的区域,平江府酿的酒只能在平江府卖。 能运去白国卖,是因为这算是走私,石家自有办法让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是卖给不知底细的番禺商人,落下这么大个把柄在别人手里,万一他去官府告状,杨明可就玩完了。 “少主,依老奴之见,这要求不能答应,若是落人口实,他日后患无穷啊。” 杨来福也明白这一点,只是这个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不喜欢擅作主张,才回来汇报一声。 杨明微微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能还要劳烦福伯再跑一趟,杜康酒我暂时不能卖给他,若是他真心想买,过几个月可以再谈。” “这批粮食,每斤我可以多出一文钱给他,要是他不肯卖,就算了。” 傍晚,老管家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番禺商人答应了,并且还是没涨价,言称说想跟他交个朋友。 番禺商人本想来张家村看看,不过老管家看这村里还有戴着镣铐的三百流寇,不敢让外人看见,便拒绝了。 那商人竟也没有纠缠。 这让杨明颇有好感,决定下次当面会一会他。 有了五十万斤粮食打底,酒坊再也没有停过工。 不到十天,就把术虎孛特的订单完成了。 杨明雇了整整二十辆马车,装满杜康酒,浩浩荡荡地朝城里出发了。 …… 第73章他乡遇故知 石家的豪横就如同这辆马车,就连拉车的马都那么不凡。 两股高高隆起,雪白细腻,浑圆挺翘,背脊与臀部形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马夫却不知怜惜,扬起马鞭,重重鞭挞。 雪白的马屁上印出数十道红痕,层层叠叠,触目惊心,却又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驽马委屈地叫唤了几声,水汪汪的双眸更勾起了马夫的暴虐。 马夫动了真格,疾行缓抽,复又数十下。 驽马鼻中打出一个响啼,喷出浑浊的白气,发出老长的嘶鸣。 鸣金收兵,杨明靠在车厢上喘气。 石慧娘赤脚踩在虎皮上,鞋袜尽去,拿晶莹剔透的脚丫子逗弄杨明。 杨明急忙抓起衣服盖住,委屈道:“慧娘,该说正事了,再折腾下去,都要天黑了。”x 石慧娘捂嘴轻笑:“奴家可没说过要做什么,是明郎你迫不及待罢了。” “……” 杨明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谁让石寡妇每次一来,就找他播种。 这都让他形成条件反射了。 自打年前一聚,石慧娘忙于处理石家商会的事情,已有一个多月没来了。 一月运酒去白国,也是石慧娘先行一步去白国打点,再让运粮的明州商船直接把杜康酒运过去。 既然她回来了,那就代表白国的生意已经谈成了。 杨明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杜康酒在白国到底卖了多少钱?” 提起正事,石慧娘也正经了起来,她收回了玉足,表情有些遗憾道:“只得十五万两纹银,船费和打点花了五万两,倒不比在平江府高出多少。” 杨明有点失望。 但想来也是,夷人也不是傻子。 他这一斤酒六百文本来就是天价,能高出三成,已经很不错了。 杨明回过神来,吃惊道:“船费和打点竟要花去五万两那么多?” “你当走私的买卖那么容易?” 石慧娘白了他一眼:“船费就要一万两,大兴水军要抽一份,白国上下又要抽一份。这还是石家时常往来,他们要得不算狠。若是生人,没有十万两纹银,决计办不成。” 杨明幸灾乐祸道:“万源那个傻子从我这里订了十万斤酒运去白国了。这一来一去又要花十几万两银子,一毛钱都捞不回来,你猜他会不会气吐血?” “你个蔫土匪,是不是在酒水里动了手脚?” 石慧娘冰雪聪明,一猜就知道,杨明必定还有后手。 杨明跟她解释了一番。 石慧娘捂嘴偷笑:“我看万源酒坊那点家底都要被你掏空了。” “既已拿下万家,接下来,明郎意欲何为?” “去年刚刚起家,本钱不够,才处处被万源钳制,只能示敌以弱。现在酒坊扩建好了,护卫们也都回来了,万源再也不足为惧。” “我打算接着推出其他酒水,彻底占领市场,让万源的蓬莱春彻底卖不出去!” 杨明目光灼灼,眼睛里闪烁着雄心壮志。 万家到现在都没破产,是因为杨明只卖杜康酒。 六百文一斤的价格,不是什么人都能买得起的,因此万源酒坊的米酒还能有些销路。 可是谁又能想得到,杨明不止会酿白酒,还会酿米酒、果酒、红酒,甚至是壮阳酒。 这些酒水度数从十几度到三四十度不等,成本低廉,各具特色,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总有一款喜欢的。 这一年几百万两的生意,他连渣渣都不打算给万源留下。 “对了,梅花鹿买回来了吗?没死吧?” 这一趟去白国,杨明还拜托石慧娘买几头鹿回来。 石慧娘打趣道:“活蹦乱跳的很,已经运到张家村了。你买鹿作甚?难不成是被家里的狐狸精折腾得不轻,要补补身子?” 提起北地的梅花鹿,不是鹿角就是鹿鞭,无一例外都是壮阳之物。 杨家没落魄之前,杨明就偏爱买鹿鞭嚼着吃,也难怪养得硕大无朋,如此骁勇。 只是这一次,杨明叮嘱她一定要买活鹿回来。 这一路那几头畜生可把护卫队折腾得不轻。 “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到时还要劳烦慧娘帮忙呢。” 杨明卖了个关子。 这几头鹿确实是买过来酿壮阳酒,补身子的。 不过,并不是给他用,而是给某位贵人用。 石慧娘也没多问,把八万八千两银子的银票交给他道:“粮钱奴家扣了,剩下的钱都在这里。” 杨明反手把银子推了回去:“听周叔说石家商会去年出海的商船遇上了大风暴,全军覆没,想必你现在手头也紧,这笔钱你先拿去用吧。” 石家商会主要做的是海上生意,若能平安返航自然一本万利。 可大海波涛汹涌、暗藏杀机,一旦遇到风暴,就是人财两失,血本无归。 以这个时代的航海技术,跑船几乎是在赌运气。 赢了赚得满盆钵,输了就得倾家荡产。 也亏石家家大业大,还赔得起。 只不过石慧娘刚刚掌舵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商会上下对她颇有微词,还说什么寡妇当家,大难当头之类的风凉话。 石慧娘的压力可想而知。 刚才,他就看出石慧娘眉宇间的倦怠,才自荐枕席,有意让她宣泄宣泄。 石慧娘心生暖意,却摇头道:“明郎有心了。不过接下来正是你要大展拳脚的时候,处处都要用钱,奴家这边还撑得住,你收回去吧。” 杨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喃呢道:“辛苦我家慧娘了。等酒坊的事情上了轨道,我就陪你回明州看看,能不能改进一下商船。” “好。” 石慧娘温顺地在他身上靠了一会儿,就把他赶下去了。 马车溜达了一圈,正好又回到了张家村门口。 杨明大步走进村里,看见几头梅花鹿在空地上散步,看样子有些水土不服,他交代护卫队的人好生照料,又走去了酒坊。 既然打算大干一场,那三百流寇也该有个处置了。 杨明走到酒坊,意外地看见杨重竟然在跟杨来福聊天。 杨重跟护卫队一起去了白国,刚刚回来。 石慧娘说的没错,这杨教头本事确实很大,虽然每天酒不离口,看着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把护卫队训练得井井有条。 不到两个月时间,这帮乡下小子身上俨然已经有了几分彪悍之气。 只不过让杨明失望的是,杨重似乎不大看得上他们。 对村里人一直是不咸不淡的,对他的态度也很一般。 除了陶陶那个丫头,平时很少看见他对谁这么和颜悦色。 杨明大步走过去,好奇道:“福伯,杨教头,在聊什么呢?” …… 第74章收服流寇 杨来福兴高采烈道:“少主,杨教头是并州人,跟咱们是同乡呢!” 并州地处河内,现下已成了白国人的地盘。 杨明的父亲杨山是二十八年前就从并州逃难到平江府的。 杨来福是杨山在逃难路上救下的同姓书生,也是并州人。 他乡遇故知,确实是喜事一件。 “你们慢慢谈,我去看看那些流寇。” 杨明撂下这句话,就去找上了柳长风。 柳长风丢出一本册子道:“这帮流寇里比较老实本分的都记在上面了。” 这一个月,都是他负责监督这些流寇。 杨明拜托他掌掌眼,把干活老实的,匪气没那么重的先挑出来。 杨明翻开册子,挨个念道:“赵四、王五、丁卯……” 被念到名字的流寇一脸惊恐,大有一种死期将近的感觉。 杨明一口气念了三十六个名字,就停下来了。 名单上还有上百个人。 但是,饭要一口口吃,收服人心也得一步步来。 护卫队拢共就三十六个人,一对一正好能制住。 若是再多了,万一他们联合起来造反,麻烦可就大了。 杨明端详了一眼,这三十六个相比其他流寇,确实看着要面善许多。 他点头道:“你们这一个多月的表现不错,落到杨某手里,运气也不错。” 余下的流寇撇了撇嘴,到你手里当苦力,这还叫运气不错? 杨明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个个手上都沾满了鲜血,背负了数条人命。落在官府手里,都是死路一条。” 三十六个人低下了头,脸上多多少少都有些愧色。 并不是每个流寇生来就是穷凶极恶的。 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原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只因交不起苛捐杂税,官逼民反,迫于无奈才当流寇。 只是手上沾了人血,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杨明话锋一转道:“但是杨某觉得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留下你们的命,是为了让你们用余生为自己赎罪。” “你们这三十六个人,暂时通过了我的考核。” “接下来,你们要为我效命。前五年,你们拿不到一分工钱。因为这笔钱,我会为你们存起来,修桥补路、建私塾、赈灾,替你们赎罪。” “等你们到了地底下,见了阎王爷,还能少判几年,下辈子争取投个好胎。” 鬼神之说在古代深入人心,越是愚昧无知,越是害怕鬼神。 杨明一搬出阎王爷,别说是这三十六个人,就是剩下的人也有些心动了。 “五年后,若是你们表现好,我会照护卫队的标准给你们发工钱。到时,你们挣够了钱,若想留下就留下,不想留下的,可以拿着工钱衣锦还乡。” “你们如果愿意,就上前一步,让张谷替你们解开镣铐。” 惊喜,突如其来。 三十六个人争先恐后地站了出来表态,有年纪比较大的,已经跪下磕头了。 “大官人,我等愿意。” “大官人,我等落草为寇也是被逼无奈,手上染血,日日不能合眼,大官人大发慈悲,肯为我们赎罪,我等实在是感激涕零。” 柳长风看得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他这个妹夫笼络人心的能力,实在是厉害。 剩下的流寇也起哄道:“大官人,我们也愿意从善,为何不给我们一条生路?” “你们自己的表现如何,自己心里清楚。” 杨明冷着脸道:“接下来每个月我都会考核你们,只要你们老老实实干活,不再偷奸耍滑,也有解开镣铐的一天。” 这一番话,在余下的流寇心中激起了千层浪。 信鬼神之说的,觉得杨明真是个好人,愿意替他们赎罪,也盼着五年之后能拿到工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不信鬼神之说的,也愿意用五年劳役换取自由之身。 他们心里多了一份希望,干起活来那叫一个认真。 张谷替第一批流寇除去镣铐,领他们先去洗个澡,剃个光头,再去吃饭。 杨来福走到杨明身边,感慨道:“少主,真是菩萨心肠,还愿意出钱替他们赎罪,若是老爷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杨山生前也是个大善人,每年修路赈灾要花不少钱。 然而,这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却不知道自家少主肚子里打什么鬼主意。 修桥补路,是为了方便以后运货。 建私塾,是为了提供员工福利。 至于赈灾,那不还可以收买人心吗? 总之以后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杨明都可以用做善事的名义花出去,还不用自掏腰包,横竖都不吃亏。 至于五年之后,按照他的计划,船也该造出来,可以出海了。 到了海外,语言不通、水土不服,他们还想回家,那不是在做梦么。 杨明转过头,却看到杨重目光诡异地看着他,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小算盘。 他避开视线道:“福伯,运去白国的酒卖了十万两,前面欠的粮食钱也还了,记得记账啊。” “老奴知道了。” 这时柳长风走到他边上道:“妹夫,护卫队既已回归,某要走了。” “二哥不再住一段时间?你走了,刘刀疤那边怎么办?” 杨明知道他早晚要走,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点难过。 他的干儿子虽然也很能打,可是个头大带出去麻烦,又听不懂太复杂的指示,用起来到底不比二哥顺手。 再说刘刀疤每隔七天都要回来拿解药,还要用特殊的手法推拿,他走了,光有解药也没用啊。 柳长风早有准备,拿出一瓶解药道:“解药在此,点穴法某已教给陶陶。” “陶陶??” 杨明纳闷了。 为什么是教给陶陶那丫头,而不是教给他? 看出杨明的疑惑,柳长风叹气道:“你这小子实在是有眼无珠,你可知陶陶是个练武奇才,若非某的武功不适合她,倒想收她为徒。” 我去,他花十两银子的丫鬟竟然有这么厉害? 杨明迅速看向杨重,这老头来的第一天就对陶陶另眼相待,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 杨重摆手道:“陶陶确实天赋异禀,但可惜,老夫的武功传男不传女。” “……” 顾不上柳长风了,杨明纠缠道:“杨教头,您看要不然这样,我让陶陶认你当爷爷,跟你姓杨,都是自家人了,是不是可以通融一下?” 杨重翻了个白眼道:“并非是老夫有门户之见,不愿轻传,老夫的武功至刚至阳,若是陶陶练了,必然要成彪形悍妇,就是老夫愿意,陶陶也不见得愿意。” 杨明倒吸一口凉气。 陶陶那丫头虽然黑不溜秋,但五官长得还是相当标致的。 要是她真变成了五大三粗的模样,萝卜粗的手指头捻着葡萄喂他。 嘶,那画面太美,杨明不敢想。 他迅速放弃了这个念头。 柳长风去意已决,杨明只能让包大婶做了一桌好菜,为他践行。 包大婶这十几天天天慢跑、吃素,体重减轻了不少,高血压也缓解了,已经可以下厨做饭了。 杨重吃得满嘴流油。 柳秀娘拉着哥哥絮叨。 杨来福喝得有几分醉意,忽然敲着碗筷,唱起了战歌:“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子兮,下救黔首。杀尽夷狗兮,觅个封侯!” 霎时间,杨重的脸色变了。 …… 第75章新酒瑶池 “来福爷爷,你唱的是什么歌啊。” 杨溪风趴在杨来福的膝盖上问道。 杨来福和颜悦色道:“是杨家将的战歌,老爷生前最敬重杨家将的义士,饮酒必咏此歌。” 这事杨明有印象,他爹确实很喜欢这首歌,经常挂在嘴边哼唱。 不过杨家将这三个字,在败家子的记忆里却十分模糊。 杨明更是只能想到电视上常常看到的天波杨府。 难不成还有这种巧合? 杨明兴致勃勃地问道:“杨家将可是一门七子五侯的天波杨府?” “是龙城杨家,未曾出过七子五侯,倒是历代封过九位国公,两位王爵,世袭北武王。” 杨重严肃地更正了他,言语中似乎有些看不起他的不学无术,连大名鼎鼎的龙城杨家都不知道。 老管家急忙打圆场道:“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少主不知道也是正常的。龙城杨家是开国功臣,为朝廷镇守北地百年,世代忠良,功勋卓著。” “想当年,关中柳氏一门三宰相,龙城杨家四世两封王,一文一武,撑起大兴半壁江山,天下百姓争相传颂。” “二十八年前,若非白国使了离间计,令先帝误以为杨家投靠了夷人,勃然大怒,诛杀了杨家九族,北地也绝无可能被夷人所占。” 杨来福提起往事,一脸唏嘘。 他拍了拍瘸腿道:“少主想来还不知道,老奴这条腿是怎么伤的。” 杨明摇头。 “二十八年前,老奴还是并州平西坡一个穷书生,苦读算数九章,想考明算科,博个功名。不曾想一夜之间,大祸临头。朝廷派来剿杀杨家将的官兵,不问缘由,见了姓杨的便喊打喊杀。” “老奴的双亲死在官兵的屠刀之下,老奴也被打断了一条腿,万念俱灰。幸得主人出手相救,老奴才捡回一条性命。” 杨明纳闷道:“我爹还会武功?我怎么不知道?” 杨来福慌忙摇头:“老爷一介文弱书生,哪会武功,只是趁官兵不注意,把老奴背起就跑了。” 外人没看出来,然而杨明却发现老管家在抖脚。 一说谎就抖脚,是福伯的老毛病了。 杨明若有所思。 这谜题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爹会武功,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何要隐瞒? 杨来福岔开话题,不再说杨家将的事情。 杨明也不好多问。 杨家将的遭遇坚定了他不当官的决心。 看看,当官有什么好的? 就是功高盖世,做到异姓王,皇帝说诛九族就诛九族,一点都不含糊。 他拉着柳长风道:“二哥,你左右又没什么事情,不如就留下吧,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一千两够不够?” 杨来福瞪大了眼睛。 少主这大手大脚的性子是一点没变啊。 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就是找七八个拳脚一流的金牌护院,也要不了这么多钱啊。 柳长风哑然失笑:“妹夫,你莫要纠缠了,便是一个月一万两,某也非走不可,某确实有要事要办。” 见杨明垂头丧气的样子,他又道:“不过,陶陶的身世,某有些眉目,或可帮你在江湖上问一问。” 杨明眼睛一亮。x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陶陶既然是个练武奇才,那她那个亲爹,说不定还真是个武林高手。 “那就麻烦二哥了!” 喝了几杯水酒,柳长风趁着夜色就走了。 他一走,杨明心里就空落落的,没有安全感啊。 还是得快点把生意做大。 到时候拿钱砸人,一万两不够,就十万两,总会有高手愿意为他卖命的。 杨明回房睡觉了。 杨来福本来也要走,杨重拉住他,认真地问道:“来福,你同老夫说句实话,你可是杨家后人?杨家将义胆忠肝,天下人无不敬仰,老夫不会出卖你的。” 杨来福苦笑道:“教头折煞老奴了,老奴只不过凑巧姓杨,凑巧住在并州,和北武王杨家确实无亲无故。再说绍定三年,当今圣上已为杨家平反,老奴若真是杨家后人,也早已不必藏头露尾了。” 杨重有些失望,又惴惴不安地问道:“你家主人长什么模样?可是身材高大,孔武有力?” 杨来福大笑道:“这杨教头就猜错了,我家少主虽是十足的北人长相,我家主子却是个文弱书生,比老奴还要矮一个头呢。” 杨重大失所望,满脸苦涩,在心中叹息。 【大哥,看来你我二人,果真是没有半点骨血留在这世上了。】 杨来福看他脸色不对,疑心他是杨家故人,几次想要坦白,最终还是忍住了。 既然主人希望少主一生平平安安,远离权贵之争,便是故人,不认也罢。 第二天起,杨明就发现杨重跟变了个人似的。 喝酒喝得更凶了,成天烂醉如泥,对护卫队几乎撒手不管。 但好在经过两个月的教导,护卫队已经初具雏形,有张谷管理,那帮流寇很快就融入了进去,也不需要杨重再费心了。 杨明倒也没放在心上。 万源为了卖酒,亲自跟船去了白国。 这正是他占领市场的大好时机! 第四间酒坊刚刚建成,他就从原来的酒坊拨了一批人手,专门负责酿造米酒,取名瑶池。 抄了李白的诗句打广告。 瑶池米酒遗凡香,留得万代享酒芬。 继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之后,这句诗成为了平江府争相传唱的佳句。 杨明还一时兴起,搞了个促销活动。 瑶池米酒原价一百五十文,促销价九十九文,恰好比蓬莱春低了一文钱。 相比较六百五十文一斤的杜康酒,售价如此亲民,口感又比蓬莱春要好得多的瑶池米酒,成了平头百姓的心头好。 瑶池米酒的成本也很低廉,三斤粮就能出一斤酒,醪糟还可以混在里头卖,算起来一斤成本不到五十文。 一时之间,以蓬莱春为代表的米酒销路惨淡。 城中酒坊急得团团转,万源不又在城里,群龙无首,面对杨明的打压,束手无策。 不仅如此,因为酒水卖不出去,酒坊便逐渐停工,原料消耗减少,粮食卖不出去,粮商们也开始着急了。 酒坊越做越大,从明州和番禺买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杨明当即设宴邀请了城里的四大粮商到石记酒楼一聚。 他想趁这个机会瓦解万源和粮商对他的封锁,从源头上解决这个问题。 …… 第76章墙倒众人推 天黑了。 石记酒楼人满为患,只有杨明的雅间里空空如也。 杨明等得无聊,随口问道:“福伯,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杨来福斩钉截铁道:“他们肯定会来,立春之后便要备耕,照例粮商要向庄稼汉放贷,给他们提供种子、肥料和农具、耕牛,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城里的酒坊近来销量惨淡,大批粮食积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天气回暖,若是烂在粮仓里,便是血本无归。这么简单的账目,想必他们算得出来。” 杨明对农耕之事不太了解,听老管家这么说,心里多了几分底气。 果然,不多时,米记和曹记的东家联袂而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哈哈哈哈,承蒙杨大官人设宴款待,我等二人备了些薄礼,还请大官人笑纳。” 一阵爽朗的笑声之后,两个胖子肩并肩进了雅间。 他们二人一边说着,便招呼下人把几份礼品放下。 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明也相当给面子,站起身来抱拳道:“久闻二位东家大名,快快请坐。” “小人米东,小人曹西,见过杨大官人。” 二人也不客气,自报家门后,便大大咧咧坐下了。 米记和曹记世代姻亲,两位东家是表兄弟,长得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米东下巴上长了一颗大大的黑痣。 他屁股刚挨着椅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官人可是要买粮?买粮找我们兄弟俩就对了,我们两家货品齐全,五谷杂粮应有尽有。” “上至三四十文一斤的良米,下至十来文钱的劣米,只要大官人开口,我等一定给个最优惠的价钱。” 两兄弟一唱一和,这就推销上了。 他们的态度过于殷勤,杨明反而有些疑惑。 他似笑非笑道:“二位东家,上个月你们不是连同万源执意不肯卖粮给杨某吗?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 一说这事,两兄弟就来气。 万源本来说好的,只要他们联手压制杨明一两个月,等他把杨明整破产,拿到杜康酒的酒方,便可以扩建生意。 看在多年的交情和日后的生意份上,他们才愿意帮这个忙。 可没想到,万源偷鸡不成蚀把米,把自己栽了进去不说,也害苦了他们这些粮商。 城中酒坊卖不出去酒,不买粮了。 杨明又舍近求远,从番禺商人手里买到了粮食,令他们失去了这个大客户。 第77章万家的后招 如果不是万半城扶着万源,杨明都快认不出他了。 万源拄着一根拐杖,斑白的发间缠着细带,还在渗血,看起来十分凄凉。 看来真的被夷人打了。 这事也怪万源自己贪心。 他在请术虎孛特出面演戏的同时,跟白国的商队谈了一宗买卖。 约定六月之前要送十万斤杜康酒去白国售卖。 杨明提前交货,他是很吃惊。 但他心想只要把酒卖去白国,不仅能把九万两银子赚回来,还可以看看这酒在白国能卖出什么价钱,再回来徐徐图之,便带着万家最后的家当,随商船跟去了白国。 海上商路,万源并不熟悉。 一路上花钱如流水,前前后后打点就去了十万两。 算上路费,这生意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挣钱,还没到白国,万源便后悔了,心想着走完这一趟,就再也不来了。 可等他下了船到了白京,卸货的时候才发现,酒坛子里的杜康酒,竟莫名其妙空了大半,一点酒味儿都闻不到了! 万源恨得咬牙切齿,当下就想回来找杨明算账。 可让他更加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因为去白国一趟不容易,他随身带了三十万两银子,想回程的时候买些人参、鹿茸、貂皮回平江府售卖。 结果夷人不知怎的瞧见了,非说招牌都打出去了,花了许多钱为杜康酒造势,要让万源赔偿他们的损失,摆明了要敲他一笔竹杠! 在夷人的刀剑面前,万源愣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身上最后的二十万两银子也被人拿走了,还挨了一顿毒打。 万源伤痕累累地回到平江府,还没喘过气,就听到了杨明设宴邀请四大粮商会面的消息,便急忙拖着伤体赶了过来。 四大粮商见万源这副落魄模样,神情有些不忍。 杨明本想奚落他两句,现在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他淡淡道:“万大官人前来,所为何事?” “王八蛋!你还好意思问?你到底在酒水里动了什么手脚?” 万半城双目赤红,恨不得扑过来撕打他。 老管家护主心切,站出来掷地有声道:“胡言乱语,当日交货有街道司衙门的大人亲自验过,我家少主交到你们手里的十万斤酒货真价实,绝对没有动过手脚!” “那酒水为什么会平白无故消失了!” 万半城怒不可遏,如果目光能杀人,杨明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城儿,咳咳咳,住口。” 万源制止了万半城,剧烈咳了一阵,方才上气不接下气道:“酒水,绝无问题,衙门的中人验过,我们酒坊的伙计也验过了。想来是酒坛子里动了手脚吧?” 姜还是老的辣,万源竟然猜到了。 杨明挑眉道:“我不过是忘了提醒你们,这酒能长放,但是要密封保存,否则就会挥发,若非你们多此一举,非要挨个拆开检查,这酒本来是可以安然无恙运到白国的。” 只不过运到白国还能剩下多少,就不好说了。 “难怪。” 万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便不再理会他。 他看向四大粮商,语气平淡道:“谷兄、张兄,我们万家从开酒坊那一天起,就一直在你们两家进货,有五代人的交情了吧。今日万家落难,你们当真就这么迫不及待要落井下石吗?” 谷记冷冷道:“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若非你使了昏招,非要算计杨大官人,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闲话不用多说了,五月就要交酒税,我们听说你已经把万家的家底都挥霍光了,料想你的酒坊是开不下去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万兄,你也不要怪我们绝情。” 张记说着,提起毛笔就在契书上签字画押。 他对着杨明躬身道:“以后就是杨家酒坊一家独大了,还请杨大官人多多关照。” 谷记也唯恐落后,在杨明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急忙夺过笔墨,跟着签字。 二人的举动,无异于在万源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米东和曹西站着没动。 万源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两位贤侄,可愿再帮老夫一把?” 两兄弟有些不忍心。 最后还是米东做了决定。 他先朝万源躬了躬身,道歉道:“万叔,实在对不住。酒坊历来是我们粮号的大财主,万家倒了,我们却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 “若是您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若是杨大官人不反对,我们兄弟俩依然可以为你供粮,但今天这契书,我们不签,也有其他人会签,得罪了。” 曹西跟了一句。 两人直接在买卖契书上按了指印。 万源满脸颓唐,凄凉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啊。” “万源,你少在这演戏了。” 杨明看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有些忍不住了。 “从头到尾,我给过你们无数次机会,是你一直在咄咄逼人!” “最初我到万家卖酒方,只要价一千两,你儿子不买就算了,还要让我从他胯下钻过去,我忍了。” “后来我开了酒坊,杜康酒售价高达六百五十文,平江府买得起的人屈指可数,其实本来跟你们没什么利益冲突。” “你卖你的蓬莱春,我卖我的杜康酒,井水不犯河水。” 第78章鹿血酒祝长生 “不好,五月要交酒税!” 杨来福掐指一算,心揪了起来。 “少主,三年前的酒税交了八十万两银子,五月要交接下来三年的酒税,酒坊如今账面上只有二十万两,便是再过两个月,也凑不齐八十万两啊!” 杜康酒加上瑶池米酒,现在每个月能赚大概十七八万两。 再过两个月,也就是多三十五万两。 五十五万两银子,比起八十万两的酒税,还差一大截。 而且难保酒税不会涨价。 毕竟官字两个口,酒税定多少钱,全凭官府说了算。 如果交不起酒税,就不能再继续酿酒贩卖。 这一招釜底抽薪,比断粮更绝。 杨来福一脸愤慨:“若是等到七八月再交酒税,根本不成问题,怎么偏偏五月就要交钱了!” “福伯别着急,如果是这件事,我已经有办法了。” 杨明纳闷道:“不过我有点想不明白啊,咱们交不起酒税,万源就能交得起了?” 三年前交酒税的时候,他纯属无聊,掺和了一脚,出了五万两银子。 当时是万源酒坊出大头,听说是交了三十万两。 可是以万家现在的状况,还能一口气拿得出三十万两银子吗? “少主有所不知,万家在本地也有不少田产、地产,若是他变卖家当,凑出三十万两银子,再联合城里的酒坊,未必交不上酒税。” “到时两家比价,这酒税必定要水涨船高啊!” 杨来福的老脸皱成了一团,愁眉苦脸道:“少主,你究竟有何办法?老奴听说石家出了大事,近来资金也很吃紧,不见得能拨出银两支援咱们啊。” “我本来也没想麻烦慧娘。不过,这事儿,确实跟慧娘有关。” 杨明神秘地笑了笑:“咱们明天回去再说。” 杨来福犯了嘀咕,心想少主还能有什么办法变出银子不成? 因城门已关,二人在石记酒楼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杨来福就把杨明叫起来了:“少主,城门开了,咱们快回去吧。” 他心里记挂着这件事情,整晚都没睡好。 好不容易少主有了一份稳定的基业。 要是交不上酒税,这盘生意可就成了画里的馅饼,能看不能吃了。 杨明无奈地叹了口气:“哎,福伯,你就放宽心吧,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 “我跟你说,只要这事儿能成,酒税不仅不是问题,咱们这酒坊以后就能横着走了!” 杨明胸有成竹的样子,让老管家吃了颗定心丸。 可回到酒坊,杨明一番操作,让杨来福又傻眼了。 只见杨明用麻沸散将梅花鹿迷倒,然后割鹿茸放血入酒。 酒里也早就加了五味子、羊淫藿、蛇床子等数种中药,浸泡了十几日。 虽然鹿鞭换成了鹿血,但是这个方子,杨来福可太熟悉了,这不就是壮阳酒吗? 杨来福忧心忡忡道:“少主,你莫非是身子不适?” “我好得很,这酒不是给我喝的。” 杨明洗干净手,把过滤好的酒水倒进酒瓶里,封口。 酒瓶是用琉璃做的。 正月里煤炭就运过来了,杨明买下的孙家窑口经过尝试,已经能烧出琉璃了。 不过透明度不高,只比世面上那些琉璃杯好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已经让烧窑的孙火师傅高兴坏了。 如此品相的琉璃瓶能在市面上卖出几十两银子的高价。 然而杨明还是不太满意,现代的琉璃瓶不仅是全透明的,还可以印字,鎏金。 这种程度还差得远呢。 可他对烧窑也是纸上谈兵,检查几回窑口没发现问题出在哪,只好让他们继续尝试。 他手上这个琉璃瓶是目前为止烧出来最通透的。 淡红色的鹿血酒,在半透明的琉璃瓶里显得异常漂亮。 流光溢彩,具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一瓶鹿血酒,一个琉璃杯。 当贡品,绰绰有余。 杨明用锦缎细细包裹,放在木盒里,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 他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还少了两句贺词。 杨明当即回到房里,提笔一气呵成: “餐饮鹿血酒,年年祝长生。 恭唯万万岁,岁岁致升平。” 杨来福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这酒是给谁喝的了。 他惊诧道:“少主,将壮阳酒进贡给圣上,是否,太大胆了一点。” 在大兴国,配得上万岁、长生两个词的,除了皇帝,不作他想。 他只是没想到,少主竟然胆子那么大,敢给圣上进贡壮阳酒。 这…… 要是圣上觉得他不怀好意,亦或是在讽刺自己,那可是要杀头的啊! 杨明大笑道:“福伯,你是看到了那些药材,才知道这是壮阳酒,可这酒水里现在干干净净,饮鹿血可以延年益寿,谁会多想?” 如果可以,杨明真的不想跟大兴国的皇帝扯上半点关系。 第79章战乱将起 宋均找到的资料共有两篇。 第一篇资料出自史记龙皇本纪。 大炎六年,齐人徐巿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请得斋戒,与童男女求仙人不死之药。 于是龙皇命九州造楼船,遣徐巿发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仙人。 这故事,杨明又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徐市就是徐福,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求长生不老药,一去不复返。 这本来是秦始皇的剧本,在这个世界又落到了龙皇身上。 但他不理解的是,龙昊跟他一样是穿越回来的,怎么会相信这世上真有长生不死药? 第二篇资料出自史记越王世家。 越王奉命修造楼船,然而还没完工,龙皇就挂了。 楚帝随即起军攻打越地,越王举家投湖自尽,越地所造的楼船及船上的珍宝不知所踪。 假如越地有龙皇宝藏,大有可能指的就是这艘下落不明的楼船。 宋均满脸遗憾道:“先生,某翻查了数百册古籍,可惜楚帝焚书坑儒,毁得太干净了,龙皇与越地有关的资料,只有这么几句话。” “相隔一千多年,能有这些线索就不错了。” 杨明鼓励了他两句,又问道:“你在太学读了一个多月书,感觉如何?” 闻言,宋均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叹气道:“先生一定想不到,那帮太学士子每天都在干什么。” “哦?愿闻其详。” 杨明还真有点好奇。 “在吵架。” “为了跟白国是战是和一事,终日吵得不可开交。” 宋均想起来就觉得头疼。 他自幼在乡下长大,乡人为了生活已经精疲力尽,哪还有心思操心朝堂之事。 后来入府学读书,府学里的夫子们对国事讳莫如深,也不怎么提起。 可没想到,进了太学之后,那些同窗开口必谈国事,因政见相左,甚至衍生出了赤党和白党两大派系。 赤党痛骂权相误国,坚决反对向白国纳贡称臣,倡导武力收复北地,拜齐王世子宋宏为尊。 白党以秦相马首是瞻,感念民生疾苦,认为不该轻启战端,若是纳贡能换来长治久安,也未尝不可。 两伙人从学堂里吵到学堂外,日日不得安宁。 杨明确实想象不到,这帮全国最顶尖的读书人,竟然会像泼妇骂街一样天天在吵架。 他乐呵呵地问道:“让我来猜猜看,东昇兄应当是白党?” “先生猜错了,钱解元不仅是赤党,还是赤党的魁首。钱解元说过,如若今年秋闱能金榜题名,欲向圣上请命,参军历练。” 这倒让杨明有些意外。 他以为钱进出身贫寒,应该比一般士子更懂得珍惜和平,没想到那小个子竟有一腔热血。 “那宋郎是哪个党派?” 宋均苦笑道:“实不相瞒,其实宋某觉得两边说得都有道理。 “赤党认为夷人这是软刀子割肉,胃口越来越大,日后必定会挥兵南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白党觉得夷人兵强马壮,若是激怒了他们,到时战乱突起,生灵涂炭、哀鸿遍野,比起惨遭灭国,还是求和来得妥当。” “双方各执己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宋某才疏学浅,实在难以辨别,正想请教先生高见。” 既然小舅子真心实意发问了,杨明也认真了起来:“先考教你一个问题,白国有多少兵马,大兴国有多少兵马?” “这道题夫子刚刚教过,夷人举族皆兵,所有成年男子都是战士,夷军有六十万左右,还有四十万投降的北地汉军,总计兵力百万,有半数是骑兵。” “我朝失了养马地之后,战马严重不足,只有一万多匹,但禁军有八十万,厢军也有八十万,加起来比白国,只多不少。” 杨明嗤之以鼻道:“你们夫子是不敢说实话啊,八十万禁军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朝廷几次裁军,如今禁军能有二十万就不错了。至于厢军,全是吃空饷的,根本不足三十万。” 宋均呆若木鸡。 如果加起来只有四五十万的兵力,还都是步兵,连夷人的一半都没有,怎么可能打得过? 这也是杨明一直想跑路的原因。 上次跟姨丈江镇南见面的时候,他就虚心请教过了。 大兴国历来重文轻武,自开国起陆续裁了几次军,八十万禁军的盛世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满打满算,大兴国现在只有五十万兵力。 而且这五十万兵力都是缺衣断食,好些军队里,连盔甲、军刀都没有配齐。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赤手空拳打不过全副武装。 这是道连三岁小孩都能算出来的简答题。 杨明撇了撇嘴道:“世人都骂秦相卖国贼,其实他也挺冤枉的,根本就打不过,不求和,能怎么办?” “如此说来,先生是支持继续纳贡称臣?” 宋均怀疑地看着杨明。 以他对这个未来姐夫的了解,杨明可不是这么窝囊的人。 “错。是假装纳贡称臣。” 杨明又给宋均算了一笔账道:“给白国一年的岁贡,才三十万两白银、三十万匹绢布,总共算起来,也就六十万两上下,这笔钱对大兴国来说,真的很多吗?” 宋均对钱没什么概念,但也听说过平江府一年的税收都不止这个数。 大兴国有十四府,一年赋税数百万,纳贡给白国的不到十分之一,确实不是很多。 “每年交一笔保护费,先稳住夷人,再暗中发展力量,徐徐图之,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我猜,圣上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杨明讥讽道:“可惜啊,这天底下有太多人跪久了,就忘了初衷。” 大兴自迁都到永宁已经二十三年了。 这二十三年,大兴国的情况不仅没有变好,反而更糟糕了。 满朝文武不知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只知贪图享乐,全然忘记了显宗被掳,北地被占的屈辱。 与之相反,白国的皇帝却一直励精图治,大刀阔斧地改革,收服了北地投降的文武百官,让夷人学习汉人的文化,北地大有欣欣向荣的势头。 就这局面,夷人打过来是早晚的事情。 百万大军,五十万骑兵,杨明不跑路,能怎么样? 宋均脸色一片惨淡,哀叹道:“依先生之见,这亡国之祸近在眼前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除非……” 杨明颔首,目光闪烁道:“除非大兴国有那个勇气,不惜死伤万万人,用人海战术拖住夷人百万大军,哪怕死得只剩下一兵一卒,十室九空,也要打!用鲜血重铸我炎黄子孙的傲骨。” 赤地千里,血流成河,十室九空。 宋均想想那个画面,都觉得手脚冰凉。 “看把你吓得。” 杨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宋均,别害怕。天塌下来,姐夫给你顶着。保不住天下百姓,保住你们,姐夫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宋均缓了缓,又想起了一事,精神振奋道:“圣上前些日子过寿,已决定立齐王世子殿下为储君。世子殿下文武双全,贤明厚德,若是他为太子,未必会走到那一步啊!”彡彡訁凊 “我草!” 杨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他最不想看见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宋宏当太子,虽然暂时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是,宋宏是主战派,皇帝立他为太子,是否代表着他不想再向白国求和。 这事,就跟杨明关系可就大了。 …… 第80章破釜沉舟! 一旦战事起,为了丰裕粮仓、节省粮食,民间必定要行禁酒令。 杨明这摊生意就彻底做不下去了。 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皇帝迟迟不肯给他发酿酒贩酒许可证了。 杨明皱着眉头,盘算了起来。 现在他名下有三门生意。 最大的是酒坊。 第五间酒坊日前刚刚建好,负责酿果酒。 目前酒坊员工有三百八十人,整个张家村都没有闲人了,他也不打算继续扩大规模了。 因为果酒和米酒的利润没有白酒高,总共算起来,酒坊每个月净收入在二十五万两上下。 每隔两个月,他还会运二十万斤酒去白国售卖,一年总收入四百二十万两左右。 其次是烧窑厂。 烧窑厂也扩建了,现在有七个窑口。 六个负责烧制装酒的瓷瓶和酒坛子,因为不涉及保密,人手都是就近从桥头村招的,不赚钱,只是降低了酒坊的包装成本。 只有一个窑口由孙火一家负责烧制琉璃器皿。 因为通透度不够,每个月也只能挣个万八千两,比起酒坊的收入,差了一大截。 最后,就是他正月刚折腾出来的书房了。 他改进了活字印刷术和造纸术,效率有大幅度提升。 不过杨明本来只是为了发行自己的著作,规模弄得不大,满打满算每个月也就挣个一两千。 倒是他抄的那本书听说卖得不错,第一卷前后印了五六千本,给他带来了三千两的额外收入。 这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刷声望的书抄好了,张三却要他去当官。 本来以为酒坊起码能支撑两年,到时透明玻璃一搞出来,就不用眼巴巴盼着酿酒赚钱了。 现在倒好,万一皇帝铁了心要跟白国打仗。 那就什么生意都做不了了。 他现在手头上一共就六十万两,要造船跑路,根本不够! 杨明思来想去,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把龙皇宝藏找出来了! 龙皇宝藏是龙皇驾崩后,大炎那些忠臣特意留下,以备他日东山再起的资本。 船上一定有很多金银财宝。 只要能找出龙皇宝藏,困扰他的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宋均,你知不知道大炎的楼船有多大?” “据古籍记载,大炎楼船宽四丈,长十三丈有余,承重六千料。” 四十多米,载重三百六十吨,比大兴国最大的远洋商船还要大一号。 这么大艘船,能藏到哪里去? 一千多年都没有被人发现,必定不是在明面上。 破釜沉舟…… 水底! 杨明灵光一闪,急忙问道:“越王举家投湖自尽,指的哪座湖?” “越王湖啊。” 宋均纳闷地看着他,这是越地流传千年的传说,连稚子都知道。 这就巧了! 杨明父母的坟墓,就在越王湖畔。 明天就是清明节,杨明正打算去扫墓。 不如趁这个机会去越王湖探探深浅。 翌日一大清早,他就带上家眷,到了越王湖。 青绿色的湖水,一眼看不见边际。 雾雨蒙蒙间,杨明看见了一座矗立在湖中央的小岛。 “那是什么地方?” “少主,那是秦相老宅。” 杨来福唯恐杨明对秦相府邸产生兴趣,小心嘱咐道:“听说秦相派了私兵驻守,少主切莫冲撞,免得惹来杀身之祸。” 秦舒雅绝美的侧颜在杨明心里一闪而过。 不过他现在满脑子惦记着龙皇宝藏,没空去想什么权相贵女。 杨明问道:“福伯以前曾在这里住过?可知这越王湖有多大,多深?” “越王湖长宽相仿,约一千二百丈,至于水有多深,老奴倒不大清楚,只是听说湖边尚浅,常有乡人下水采莲、捕鱼。” “但湖中央深不可测,最擅水的乡人都碰不到底。潜了十几息,就只能上来了。” 八百丈差不多是四千米,越王湖的面积应该在十二个平方千米上下,出口也够宽,容纳楼船绰绰有余。 现在的问题是,想弄清楚这越王湖中央有多深,就得下水。 从湖边游过去不切实际,从湖心岛下水才是最快的路线。 可岸边的码头有禁军把守,只允许渔夫在岸边捕捞,不允许靠近湖心岛。 有点不好办啊。 杨明摩挲着下巴,望向湖心岛。 该怎么上去呢? 与此同时,在湖心岛的秦府里。 偌大的深宅豪院,除了数百仆役,只有两个女主人。 一个卧病在床,奄奄一息的老妇人。 一个手捧书卷,正在念书的俏佳人。 房里点着焚香,也盖不住满屋子药气。 “话说金荣因人多势众,又兼贾瑞勒令赔了不是,给秦钟磕了头,宝玉方才不吵闹了。大家散了学,金荣回到家中,越想越气……” “咳咳咳。” 秦舒雅方才念了几句,就听到祖母剧烈咳嗽了起来。 她匆忙放下书卷,掏出香帕替祖母擦拭唇角。 香帕上猩红的血迹,刺痛了秦舒雅的双眸。 她温声细语道:“祖母,不如改天再读吧,御医说了,祖母的病应当多加修养,您再睡一会可好?” 秦老夫人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许久没见到如此精妙的文章了,继续念吧。” 秦舒雅只能继续往下念: “……” “贾蓉听毕话,方出来叫人打『药』去,煎给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药』,病势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一回不过五六千字,等秦舒雅念罢,也才过去了半个时辰。 秦老夫人急迫地问道:“后面呢?” “没了。” 秦舒雅无奈道:“这红楼梦才出了第一卷,我派人去书坊催了几回,应当很快就有下卷了。祖母好好休养,来日方长。” 话还没说完,秦老夫人又咳了一阵。 她郁郁寡欢道:“祖母,怕是等不到了。” 秦舒雅心如刀割,当即起身道:“雅儿亲自去书坊问问。” “慢着。” 秦老夫人叫了她一句,倏然问道:“今日是清明?” 秦舒雅柳眉微蹙,点了点头。 因为父亲和几个兄长都没有回来扫墓祭祖,她本不想提起清明之事。 她怕祖母怪罪父亲,她又急忙道:“雅儿已经嘱咐宗老代为扫墓了。” 秦老夫人合上双目,似乎有些不高兴。 过了好一会,她才淡淡道:“自家事怎好都推脱给宗亲,你去祖父墓前上炷香,也算替你爹尽过孝道了。” “顺道,再去杨家墓前走一趟吧。” 秦家与杨家的往事,秦舒雅一清二楚。 她不是很想去。 可拗不过祖母,秦舒雅只好带了几个侍女,搭船离开了湖心岛。 杨明却错过了这一幕。 因为杨山的墓前,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十几个人骑着马横冲直撞,狂奔而来。 杨溪风和杨秀云两兄弟,就在他们的马蹄前。 柳秀娘吓得花容失色。 千钧一发之际,杨白雨眼疾手快,蹲下把两个小哥哥护住了。 马匹也终于停下了。 泥腥子溅了众人一身。 “风儿云儿雨儿,你们没事吧?” 柳秀娘慌忙跑过去,确认孩子们平安无事,惊魂未定之际,转身一看,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只是她,杨家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杨来福,脊背弓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狗奴才,你还有脸来?谁允许你来祭拜主人的?” …… 第81章连祖坟你都要抢? 领头那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慨。 正是败家子的贴身书童,叛徒杨旺财。 当然现在抢了杨明的表字,改名叫做杨光耀了。 杨明在心里哀嚎。 他总算知道,什么叫做人倒霉的时候,连喝凉水都会塞牙缝了。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见杨光耀。 准没好事! 杨光耀身后还跟了十几个人,杨明认出佩刀那几个人是县衙的捕快。 捕快怎么会跟着他一起来? 杨明心里不祥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赵捕头拔出佩刀,厉声道:“大胆,你敢跟知县大人这么说话?” 被万源收买的章知县,开年就升官调到京城里去了。 平江知县空悬了两个月,没想到竟然落在了杨光耀身上。 听说他这两年拜在齐王世子门下,走了恩萌制度,取得了举人身份。 因此一直在京城候命,连光耀商会的生意都是远程指挥。 既然有宋宏推荐,能当上平江知县,倒是情理之中。 但对他来说,无疑又是一个大麻烦。 “福伯,别生气,让我来。” 杨明拍了拍老管家的肩膀,上前一步,热情道:“旺财,数年不见,少爷好想你啊。” 杨光耀目光一寒,冷冷道:“杨明,注意你的措辞,本官如今贵为平江知县,岂容你放肆?” “哎呀,你不说我倒忘了,你现在不是我们杨家的家奴,是世子殿下的狗了。” 杨明一拍脑门,装模作样地拱手道:“也是,打狗还要看主人,学生杨明拜见知县大人。” “那么,知县大人既然不是为了祭奠旧主,来我先父坟前,有何要事?” 杨光耀大笑三声:“哈哈哈哈,笑话,谁说这是你先父坟前?” 这把杨明整不会了。 这狗奴才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抢了光耀商会,算了,钱还能再挣。 抢了杨明的表字,也算了,他一个现代人,本来就没有用表字的习惯。 可听这话的意思,他连爹都要抢啊? 这就特么离谱了啊! 杨来福当时就控制不住怒火,咆哮道:“放屁,主人只有少主一个亲生子,不是少主的先父坟前,难不成是你父坟前?” “锵锵锵!” 几个捕快齐齐拔出了佩刀,怒目而视。 赵捕头谄媚道:“知县大人,这老狗屡次出言不逊,冒犯大人,不如抓他回去打他三十大板!看他还敢不敢!” 杨光耀挥了挥手,不悦道:“一条瘸腿的老狗,还能活几天?本官大人有大量,就放他一马吧。” 他居高临下看着杨明,冷笑道:“杨明,你是不是忘了,这块地皮是在光耀商会名下!” 我靠,这事他根本不知道啊! 杨明下意识看向老管家。 杨来福面如死灰,苦涩道:“这块地确实是主人以光耀商会的名义买下的。” 对杨山来说,以光耀商会的名义买和用自己的名字买,本来没有任何区别。 可现在光耀商会被抢走了,这区别就大了。 既然是主人生前决定的事情,坟墓也早就修好了。 老管家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就将杨山夫妇葬在了这里。 他本想这狗奴才就算再嚣张跋扈,也不至于干出刨人祖坟的缺德事。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杨光耀的下限。 “哦对了,昨日,世子殿下刚被册封为太子,在太子殿下的地皮上修坟,实乃大不敬!” “本官限你三日之内,迁走坟墓,否则,就别怪本官不念旧情了!” 杨光耀狰狞一笑,图穷匕见。 古语有云,穷不改门,富不迁坟。 自古以来,迁坟都是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 要先请道士找一块风水宝地,再算出良辰吉日,修墓、暖井、下葬,三天时间,根本不可能! 就连柳秀娘这般好脾气的人,都气得满脸通红。 跟来看热闹的杨重也摔下了酒壶,重重道:“逼人迁坟,未免过分了吧?” 老管家更是怒不可遏,牙龈都咬出了血,恨恨道:“旺财!主人生前待你不薄!你一定要让主人连死都不安宁吗?” 杨明当然也很生气。 气得想杀人。 可生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警惕的是,杨光耀到底想干什么? 越王湖边这块地,根本没什么用。 杨光耀逼他迁坟,完全是损人不利己! 除了破坏杨家的风水,败坏杨明的名声,他得不到任何好处。 难不成,这就是他的目的? 杨光耀又笑了:“是啊,杨公待我不薄。可你们呢!”彡彡訁凊 “死瘸子,你是不是忘了,从小到大你是怎么对待我的?” “杨明可以作威作福,一天五顿都吃好的,我连偷吃一块桂花糕,都要被你指着鼻梁骂三天三夜!” “他连擦屁股用的都是最好的纸,我只能用木炭在地上读书写字!” “他在外头惹是生非,回来挨打的永远是我!” “凭什么?为什么?” 杨来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狗奴才,你失心疯了吗?你是奴,少主是主,主人挣下的身家,凭何要给你用?” 杨明也无语了。 虽然他并不是很赞同老管家尊卑有别的观念,可实话就是这样。 杨家的钱一分一毫都是杨山辛辛苦苦赚回来的,凭什么给他一个奴才用? 杨光耀为什么要跟他比? 少爷跟奴才的待遇,能一样吗? 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杨光耀满脸愤慨,脱口而出:“凭我也是……” 这句话没说完,他便意识到,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又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道:“杨公生前待我不薄,看在杨公的份上,本官再给你个机会。” 他挥了挥手,赵捕头殷勤地跑下马,四脚跪地,给他当人凳。 杨光耀踩在他的背上,走了下来。 厚底官靴踩在泥地上,裹上了一层肮脏的泥垢。 他指了指脚底,猖狂道:“杨明,只要你跪下来,给本官磕三个响头,再把本官的靴子舔干净,本官就放你一马。” “你敢!” 老管家眼眶欲眦,举起拐杖,就要扑上去打他。 杨重拉住了他。 知县不过九品官,可,终究是官。 若是他敢动手,这几个捕快当场就能杀了他。 他摇了摇头,指着杨明道:“来福,交给你家少主决定吧。” 杨重确实有些好奇,杨明会怎么做。 是奋起反抗,沦为叛贼,举家逃亡。 还是下跪求饶,忍辱负重,保全祖坟? 杨来福胸口起伏不定,脸上满是挣扎。 他咬了咬牙:“我跪!我给你跪下还不成吗?” 他说着,丢掉了拐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 向叛徒跪地磕头,对他来说,亦是奇耻大辱。 可为了少主,他连命都可以不要,更何况是舔人鞋底。 但杨明却拉住了他。 杨光耀也冷笑道:“死瘸子,本官不稀罕你的跪拜。本官要的是杨明跪地求饶!” “阿雨。” 杨明叫了一声杨白雨。 三米高的巨人站了起来。 杨光耀心生不妙,呵斥道:“你想干什么?你若敢动我一根汗毛,你们全家都要死!太子殿下不会放过你们的!” 杨明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冲撞朝廷命官是死罪。 除了逃亡,没有第二条路。 可是这口气,他实在是咽不下去了! “杀……” …… 第82章我手里有红楼梦全本 杨明刚说了一个杀字,蓦然反应过来妻儿还在身旁。 血腥画面,少儿不宜。 “秀娘,把孩子们带到马车上去。” 柳秀娘把两个孩子推进车厢,死死将他们按在怀里。 “我是朝廷命官,你真敢杀我?” 杨光耀一脸难以置信。 直到此刻,他还是不相信杨明敢杀他。 而杨白雨听了一个杀字便冲了出来。 但他余光瞥见娘亲惊惧的神情,出手时下意识收了九成力气,一脚轻飘飘地把杨光耀扫飞了。 几个捕快慌忙下马营救,根本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举手投足,就有人被打飞出去,手脚折断,鬼哭狼嚎。 剩余几个人见状不妙,骑马想跑。 杨白雨大步追了上去,对着马头一拳一个,直接把马锤翻在地,马上的人掉了下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少东家饶命啊!” “我们是光耀商会的伙计啊!” “阿雨,先停一停。” 杨明叫住了义子。 反正没人跑掉,是打是杀,等会再说。 他走到杨光耀面前,一脚踩在了他的头上,把他的脑袋踩进了泥地里。 杨光耀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太快了! 太狠了! 这巨人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啊! 他浑身颤抖道:“你,你,是要造反吗?” 他不明白啊! 不过就是让他下跪磕头罢了,有那么难吗? 杨明就不怕死吗? 杨明当然怕死。 但他心知杨光耀如今一朝得势,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今日,就算他下跪磕头,或者选择三日内迁坟。 他日,杨光耀一样会找其他办法羞辱他。 士可杀,不可辱。 就算宋宏来了,想让他下跪、舔鞋底,他都不会答应。 就凭这个卖主求荣的狗奴才,也配? 说到底,杨明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还不起几十两赌债,连老婆都要卖掉的败家子了。 他有六十万两银子,还有三百流寇和这个勇猛无双的义子。 东山再起的资本,够了。 只不过,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大好局面,就被这狗奴才搅和了。 杨明多少有点恼火。 “旺财啊,这都是你逼我的啊!” 他用鞋底狠狠碾了碾。 杨光耀的鼻子被踩断了。 他痛得想惨叫,一张嘴,泥水便灌了进来,只能呜咽几声。 老管家呆若木鸡。 杨重却哈哈大笑,竖起了大拇指:“杀伐决断,不愧是姓杨的,” 柳秀娘出奇得冷静,看着他问道:“官人,意欲如何?” 杀了他们。 打捞龙皇宝藏。 带着一家老小跑路。 如果湖底没有龙皇宝藏,就把酒坊、窑口、书坊打包卖了,还能凑个几十万两。 旺财只是宋均的一条狗,料想宋均也不会为了他,追杀自己到天涯海角。 先去明州,再转道番禺或者白国。 手里有钱有人,何愁无处安身。 顷刻之间,杨明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想好了。 但计划永远都赶不上变化。 一艘乌篷船停在了岸边。 撑伞的侍女叱骂道:“岸边何人喧闹?” 杨明把脚收了回来,准备跑路。 杨光耀张口就喊道:“救命啊!本官乃是平江知县,有歹徒伤人,救命啊!!” 侍女这才看见满地的伤者,她慌忙招呼船夫摇橹。 “还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小娘子,岸边有歹徒伤人,咱们快去码头叫那些禁军来帮忙吧!” “不必。” 犹如清泉叮咛般清澈,又似百雀羚鸟般婉转。 随着声音,一个俏佳人从乌篷船里走了下来。 油纸伞下,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 她默然地走近,如梦似幻。 像梦中飘过,一枝丁香花。 杨明回过神,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樊骁和他的天武军骑兵还在附近。 他今天扫墓只带了妻儿、老管家、杨重和干儿子出来。 若是他们追过来,未必有时间跑回张家村! 要不然,索性绑了这权相贵女当个人质? 杨明蠢蠢欲动,脚下悄悄朝她靠近了几步。 杨光耀也看痴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想起来求饶,杀猪似的喊道:“我是太子门人,秦娘子救命啊!” 秦舒雅波澜不惊地看着他们。 目光平静如水,像是根本没把这修罗场景看在眼里。 打伞的侍女却吓得瑟瑟发抖。 只有一人大着胆子道:“我去码头请樊将军过来。” 她拔腿就要跑去码头。 杨来福如梦初醒,噗通一声跪下了:“请秦娘子明鉴,我家少主并非有意打伤知县,实在是他欺人太甚,要我家少主给他下跪,舔他靴子。 “要不然,就逼他三日内迁坟。迁坟是何等大事,三日怎可能完成?”x 侍女们呆住了。 这,听着好像是有点过分了啊。 唯独秦舒雅依旧无动于衷,一脸平静。 她红唇微张,淡淡道:“与我何干?” 杨来福咬了咬牙,终于爆出了最大的秘密:“我家主人杨山,曾拜秦老夫人为干娘,看在秦老夫人的面上,请秦娘子网开一面!” 卧槽! 即便已经猜到他爹跟秦家多半有些关系,可这个秘闻,依旧让杨明吓了一跳。 古人极重名分,义子算得上除了血亲以外,最亲近的关系了。 他爹居然是秦家的义子? 也就是权相秦献忠的义弟? 那,宋宏算个屁? 杨家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明明解开了一个谜题,可杨明心里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那头,秦舒雅听了杨来福的话,脸上终于有了些表情。 秦家和杨家以前的情分,她比杨明知道得更清楚。 但她还是不想管。 可是,杨来福搬出了祖母,就让她不得不顾忌三分了。 祖母卧病在床,御医说老人家时日无多了。 若是她听见了少许风声,气得一病不起,甚至驾鹤归西,该如何是好? 好烦啊。 秦舒雅想来想去,觉得有些烦躁,竟然背过了身,似乎想走。 “今日之事,我当没看见。” “你们,自去逃命吧。” 杨光耀面如土色,她要是走了,自己还能活命吗? 杨明的脑子也转动了起来。 如果他爹跟秦家有旧情,这死局,忽然有了一线转机。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几个人还在动弹,似乎还没死。 没死人,就是这事儿还有回旋余地。 前提是秦家肯为他出面,解决后面的麻烦。 看秦舒雅的样子,似乎并不想帮他。 就在杨明迟疑的时候,那边侍女叽叽喳喳的谈话声给了他一根救命稻草。 “小娘子,我们真的不管了?” “嗯。” “那我们去哪,去脂砚斋吗?” “嗯。” 脂砚斋,便是杨明那家书坊的名字。 杨明想起了书坊掌柜跟他提过几次,说秦家派人来催过几回红楼梦的第二卷。 他当时没理会。 因为用毛笔字抄书太累了,既然不打算刷声望,他就准备让红楼梦太监了。 没想到,竟然是秦舒雅喜欢红楼梦。 他当即高声喊道:“秦娘子,请留步!” 秦舒雅没理他。 只有那个胆大的侍女朝他做了个鬼脸:“你们打伤朝廷命官,死罪难逃,还不跑,留在这干什么?” “我手里有红楼梦全本!” …… 第83章区区不才正是曹雪芹本尊 “脂砚斋是我开的!” 杨明连喊两声。 秦舒雅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她回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杨明:“当真?”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话说是日贾敬的寿辰,贾珍先将上等的吃食、稀奇的果品,让贾蓉送与贾敬……” 杨明索性把红楼梦第十一回的开头念了出来。 虽只是三言两语,但文风如此一致,绝不会是信口胡诌的。 秦舒雅彻底转过了身子,干脆利落道:“交出全本,我保你平安无事。” 亲娘勒! 杨明真没想到,有一天《红楼梦》也能成为自己的救命稻草。 感谢当语文老师的亲娘! 感谢她的填鸭式教育让自己背下了四大名著。 但这条件,杨明却不是很满意。 “打伤朝廷命官是死罪,秦娘子无官无职,如何保我?” “干脆这样,我就在这里把他们都埋了,你当没看见,这才叫平安无事。” 杨明大大咧咧地谈起了条件。 杨光耀吓得快尿裤子了。 他挣扎着跪了起来,拼命磕头道:“秦娘子,不要听他的!秦娘子如果将他拿下,红楼梦全本信手可得啊!” 这狗奴才倒是挺聪明,还懂得借刀杀人。 很可惜,这招对杨明没用。 他两手一摊:“这本书只出了第一卷十回,剩下的一百一十回还没写出来呢,哪来的全本?” 杨光耀更激动了:“秦娘子都听见了,杨明信口雌黄,他手上根本没有全本。” “只要秦娘子肯救小人一命,小人以太子殿下的名义起誓,就算是找遍整个平江府,也一定会为秦娘子求得此书!” “你找不到的。” 杨明不紧不慢地指着自己的脑袋道:“全本,在我脑子里。” “区区不才,正是曹雪芹本尊。” 杨光耀呆住了。 侍女们也呆住了。 《红楼梦》第一卷面世已有两个月,发行了五千八百本。 五千八百本是什么概念,四书五经几年销量都没有它两个月多。 平江府的富商权贵家里,男女老少几乎人手一本。 每个人读了都拍案叫绝,名声早就传到京城去了。 杨光耀在来平江府之前听太子提过几次,太子亦是赞不绝口。 秦府的侍女们也是读过书的,虽然没有很高的文学造诣,可至少能看出,笔者的才学深不可测。 她们实在是很难将杨明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红楼梦的作者对上。 秦舒雅也有些难以置信。 几个兄长都说,杨明是个粗鄙不堪的败家子。 连写淫诗艳词都狗屁不通。 这书,怎么会是杨明写的? “谎话连篇!” “你连秀才都是作弊才考上的,怎么可能写得出那等精妙的文章?” 杨光耀慌了神,着急地贬低他。 柳秀娘按捺不住,高声道:“那书是妾身看着官人亲笔所写,绝无虚言。” 秦舒雅认出了她是柳氏之女。 有柳氏作证,这事应当是真的。 秦舒雅有了决定,淡淡道:“我以家父名义起誓,保你平安。” “那这祖坟的事情怎么办?” “我会写信给太子,让他将此地赠与你。” 杨光耀一脸不甘,终究是垂头丧气地认了。 虽然没能把旺财宰掉。 但这个结果,杨明还比较满意。 有权相秦献忠出面,这狗奴才暂时应该不敢来惹他了。 等他拿到龙皇宝藏,再跟这狗奴才算一算总账! “明日辰时到码头来,自有船夫接你。” 秦舒雅丢下这句话就走了。 “旺财,捡回一条狗命,你是不是很高兴?” 杨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阴恻恻道:“给你点时间找块坟地,明年的清明,少爷好给你上炷香啊。” 杨光耀紧咬牙关,不敢看他。 生怕自己再激怒了他。 万一他又起杀心,秦娘子可不会保他。 “走吧,回去了。” 刚才已经祭拜过了,杨明坐上马车,大摇大摆地回去了。 等他们走了,赵捕头才挣扎着爬了起来,走到杨光耀身边扶起他,捂着胸口问道:“大人,可要现在回去向府军求助?缉拿匪徒归案?” “白痴!” 杨光耀劈头盖脸地骂道:“你是猪脑子吗?” “没听见秦家要保他吗?” “你还想拿此事大做文章?” “是生怕老子这个县令没当够是吧?” 秦舒雅开了口,太子都要给她三分颜面。 好不容易才当上官,他可不想同时惹怒了秦相和太子。 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这帮随从就成了他的出气筒。 但这不代表,他认输了。 这事不能再提,可杨明还在平江府里。 杨光耀捂着鼻子,满脸怨毒。 只要他当知县一天,总有机会能搞死杨明! …… 回程的马车上。 杨明在想明天上岛的事情。 秦舒雅既然邀他上岛,而不是让他尽快写出全本,只有一个可能。 她等不及了。 可她无病无灾,就算再喜欢红楼梦,等个一年半载,也不是等不起。 秦府,只有一个人等不起了。 听说秦老夫人这次病得很严重,两个多月都没有起色。 看来是时日无多了。 比起手写,还是口述更快。 所以秦舒雅才会让他明日上岛。 这正中了杨明的下怀。 龙皇宝藏若是在越王湖中,有可能就在湖心岛下方。 他正好可以找个机会下水看看。 杨明还在皱眉沉思,忽然听到了儿子的声音。 “爹,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了旺财那个狗奴才?” 杨溪风攥着拳头问道。 杨家落难的时候,他已经三岁了,对当时的事情有一点印象。 老管家今日的态度也让他觉得,此人可恶至极,非杀不可。 杨明摸着他的脑袋道:“儿子,对于有些人来说,杀了他,反倒是便宜了他。” “他拿了爹的东西,爹都会让他一样一样吐出来。” “让他一无所有,妻离子散,饱受白眼,在饥寒交迫中死去!” 杨明这话刚说完,忽然就回过神了。 这不就是这些年,旺财对他做的事情吗? 抢走商会、抢走他的表字、败坏他的名声,收买刘刀疤、陈贺骗他签下典妻契。 这一桩桩一件件,细思极恐啊! 再联想到之前他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杨明坐不住了。 他跑出车厢,拉住杨来福小声问道:“福伯,你跟我说句实话,旺财是不是我爹的私生子?” …… 第84章爷爷太生猛 “……” “少主何以有这种误会?” 要换个人说这句话,老管家已经发飙了。 可这是杨明问的,杨来福只得无奈道:“老奴对天发誓,那狗奴才绝不会是主人的私生子。” 杨明满脸的不相信道:“我怎么听说,旺财他娘本来是府上的丫环,因为珠胎暗结,才被我娘赶了出去?” 根据败家子的记忆,他生于绍定元年九月,而旺财生于绍定二年三月,正好比他小半岁。 都说女人怀孕的时候,男人最容易出轨。 再加上旺财那副不死不休的样子,才让他有了这种怀疑。 “少主有所不知,当初主母有孕在身,确实有意抬香莲,也就是旺财他娘当个通房丫环。” “结果香莲不知跟什么野汉好上,怀了野种,败坏了杨府的名声,老奴觉得她不识抬举,便擅作主张把她赶出去了。” “少主七岁那年,香莲得了重病,拖着旺财跪在杨府门前,主人一时心软,收留了他,才埋下祸根。” 杨来福把往事一一道来,又道:“其实主人与主母伉俪情深,本就不愿意纳通房。主人是个什么性子,少主也应当知道。” 杨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说起来,他跟这个亲爹是一点都不像。 记忆中,杨山说话温声细语,做事有条不紊。 不好女色,没有恶习,一辈子都不曾进过赌坊、到过青楼,喝酒也是点到为止。 更难得的是,他一生只娶了一个老婆,从一而终,放在这个年代,是极为罕见的。 但这又提醒了杨明,他纠结道:“福伯,我一直有个疑问,你看我,长得这么高,但我爹我娘都不是很高啊。” “要不是我知道我是亲生的,旺财倒比我更像是我爹的种啊。” 马车前室坐着的三个人,都是典型的北人长相,身高在南方鹤立鸡群。 杨明算过,自己的净身高在一米八左右。 杨重年纪大了,现在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年轻的时候肯定超过一米八了。 杨来福稍矮一点,也有接近一米八了。 第85章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日被杨明摆了一道,樊骁一直记恨在心。 眼见他落单,便有些手痒了。 杨明淡定自若道:“我受秦娘子之邀,为秦老夫人读书而来,你敢刁难我?” 樊骁嗤之以鼻:“就凭你?你怎么不说是秦相请你来的呢?” “你要这么说,也不是不可以。” 杨明正想跟他掰扯掰扯。 一艘乌篷船远远驶来,秦府管家站在船头喊道:“樊将军手下留情,杨小官人是老夫人的贵客。” 管家慈眉善目,正是上次替杨明说话的那位。 有他出面,天武军才总算是没有刁难杨明。 上了船,杨明拱手问道:“上次多谢老丈仗义执言,还未请教老丈尊姓大名?” “老夫秦杭,是秦府的二管家。” 秦杭笑眯眯道:“小官人想必不知道,你出生之时,老夫还抱过你呢。” “那小子便斗胆,叫一声杭叔了。” 杨明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看着岸边的禁军,又问道:“恕小子冒昧,秦娘子已安然返乡,天武军怎么还不走呢?他们没有正事要做吗?”x “老夫人病重,禁不起吵闹,所以太子殿下派他们驻守秦府,免得有宵小冲撞,打搅秦府安宁。” 秦杭解释了一句。 杨明心里一沉。 又是宋宏?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 宋宏也猜到了龙皇宝藏所在? 杨明可没忘记,陈庆带着夜光杯跑掉了。 没准,就是去投靠宋宏了。 如果他们也在打湖底宝藏的主意,就麻烦大了。 杨明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不动声色,跟秦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红楼梦是小官人写的?此书,真是极妙了。” “小官人有这等才学,又何必故作放浪形骸呢?” 听他的意思,好像有点为杨明感到可惜。 杨明谨慎地组织措辞道:“杭叔谬赞了,小子以前确实是不学无术,只因家道中落,痛失双亲,才幡然醒悟,为时晚矣。” “确实,有些晚了。” 秦杭感慨了一句,似乎是不经意提了一嘴:“太子数次向我家老爷提亲。若是老夫人无恙,想来年内就该大婚了。” 宋宏那厮还没死心? 但是,这关他什么事情? 天仙似的秦舒雅要嫁给宋宏,杨明确实有些不甘心。 可他仔细一想,秦杭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秦府的家事,与他何干呢? 杨明按下疑惑,跟秦杭一路走到了秦府最深处。 刚进屋子,一阵浓重的药味就呛得杨明喘不过气。 秦舒雅坐在床边,给老夫人喂药。 秦老夫人两鬓斑白,形如枯槁,一双眼睛也是混浊得厉害。 可看见杨明,她的双眸骤然浮现一抹光彩,招了招手道:“孩子,你过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杨明一愣。 这老夫人的态度也太好了吧! 他老老实实走了过去,跪在床边,开口就道:“杨明拜见祖母。” 旁边的侍女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不要脸! 秦舒雅倒是面无表情。 秦老夫人伸出枯瘦的双手,在杨明脸上摸了几把,感慨道:“祖母,已有十余年没有见到你了吧。” “十几年不见,孙儿也一直在挂念祖母呢。” “听说您生病了,孙儿心如刀割啊!” “日日吃不好睡不好,天天在佛前替祖母祈福,愿佛祖保佑祖母病灾全消。” 杨明说着,愣是挤出了两滴眼泪。 也许是病久了,身旁又无子孙伺候,秦老夫人特别吃这一套,当即老泪纵横:“好孩子,好孩子啊,你再来晚一步,祖母就见不到你了。” “祖母怎么说这样的话!孙儿宁愿用余下的阳寿,换祖母长命百岁!” 明明是无比尴尬的会面,却让杨明愣生生演成了彩衣娱亲的戏码。 “咳咳。” 秦舒雅看不下去,打断了杨明的表演,淡淡道:“时候不早了,祖母一日只能清醒两个时辰,快念吧。” 杨明抹了把虚假的眼泪,将第十一回的内容娓娓道来。 少年时背过的红楼梦,像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一样。 前些日子又整理了一遍,脱稿背诵毫无难度。 屋子里回荡着他抑扬顿挫的读书声。 秦老夫人听得入了神,秦舒雅却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提笔记录。 这一读就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杨明念了三回,瞥见秦老太太脸上有些倦容,他便停了下来,关切道:“祖母,您听累了吧?不如先休息一会,小睡片刻,孙儿下午再给您读。” “好。” “明儿也累了吧,中午就不要回去了,留下吃饭吧。” 秦老夫人又打起精神,嘱咐管家去安排厢房,让他留下休息。 杨明求之不得。 伺候秦老夫人睡下之后,他便走出了屋子,跟秦杭说了一声:“杭叔,我去湖边散散步,没问题吧?” 秦杭不疑有他,挥手道:“小官人自去吧,秦府又不是皇宫,没有那么多忌讳。” 他甚至没有安排人手跟着杨明。 杨明从秦府侧门走出,来到湖心岛岸边。 见左右无人,他直接脱去外衣,一头扎进了水里。 四月的湖水微凉,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杨明一刻都不敢耽误,鼓足力气往湖底游去。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压力越来越大,他紧咬牙关,继续往下游。 过了五十米之后,压力倍增。 杨明已经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浑身压抑难受。 然而还是不见湖底的踪影。 只是隐约之间,他似乎看见湖底有一个庞然大物,鬼影绰约看不分明。 该回程了。 杨明咬了咬牙,掉头上升。 等他浮上水面,爬到岸上已经瘫成了一条死鱼,只能喘气了。 果然不行。 这湖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起码有一百多米。 不过,湖底确实有东西在。 看轮廓,不像礁石。 极有可能就是那艘沉船。 该怎么才能下到底呢? 做个简易潜水服? 氧气从哪来? 电解水,分离氧气? 我靠,拿什么发电啊? 杨明喘着气,漫无边际地想着事情。 这时,他的眼前忽然多了个脑袋。 “你到底想干什么?” 秦舒雅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低头冷脸问道。 杨明憋了一分钟气,大脑缺氧,失去了理智,几乎是脱口而出。 “想干你。” 第86章家中有喜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交配的季节。 杨明发现自己做错了一件事。 他不该着急下水。 也许是皇帝迟迟不肯给他发酿酒许可证。 也许是那狗奴才突然当了平江知县。 也许是宋宏变成了太子。 这些事情,都对他造成了无形的压力。 以至于,他迫切地需要找到龙皇宝藏来挽回局面,不及细想就一头栽进了水里。 天,不够热。 若为消暑,说不过去。 但,秦舒雅绝美。 若为降火,情有可原。 杨明摆出一副无赖样,轻佻道:“秦娘子貌若天仙,杨明燥热难忍,这才下水降降火。” “娘子,不会怪罪吧?” 今日秦老夫人的态度,让他多了几分依仗。 以至于,他觉得惹恼了秦舒雅也不会怎么样。 但他独独没想到的是,秦舒雅压根没生气。 就像没听见杨明说想干她一样。 秦舒雅面不改色道:“太迟了。” “?” 杨明总觉得他们俩不在一个频道上。 “你莫要再打祖母的主意了。” “祖母时日无多,你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大局。” 杨明压根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明明是秦舒雅请他来说书,明明是秦老夫人看见他笑逐颜开。 这一切都是意外。 怎么看样子,秦舒雅好像误会了什么。 不过,杨明乐见于此,他大笑道:“杨某可以对天发誓,对秦老夫人别无所求。” 只不过是对你有点非分之想罢了。 四处没有旁人,杨明肆无忌惮地打量起秦舒雅。 所谓美人,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肌,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 秦舒雅当真是,点到为止的艳,不可方物的美。 杨明只能感叹一句,不愧是秦家的女儿。 秦家历代书香,在江南算得上一方豪门。 秦舒雅具有典型的江南女子气质,尤其是一双澄澈的眼睛,让人过目难忘。 又因秦献忠身居高位多年,令她身上多了几分贵气。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过人的气质却万里挑一。 若非她出身秦府,也未必能有这般清冷又贵气的气质。 也幸亏她是权相之女,否则这般美貌,是祸不是福。 杨明的双眼就跟x光似的,把人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 秦舒雅还是没生气,甚至连娇羞的表情都没有,就任凭他盯着。 杨明倒觉得无趣了,他随口问道:“方才杭叔跟我说,秦娘子要嫁给太子宋宏?” “或许。” “什么叫或许?” “我也不知道。红楼梦有一百二十回?” “嗯,全本应该是。” “为何是应该?” “我只想了八十回,后面四十回没想明白,或许会烂尾。” 杨明先给她打了个预防针。 曹雪芹只写了八十回,后面四十回是高鹗狗尾续貂之作,糊弄一般人还行,糊弄大家,难免有点差强人意。 他选择抄这本红楼梦,也是无奈之举。 除了四大名著,他能完整记下来的,只有什么《金瓶梅》、《肉蒲团》、《品花宝鉴》。 听听都知道,这些不是什么正经的书。 而四大名著当中,三国、水浒、西游记,都有些敏感内容。 只有《红楼梦》,虽然也影射了一些对朝政的不满,但大兴国并没有文字狱,言路较为开放,民间抨击秦献忠的话本都层出不穷,他这点只能算是小儿科。 且单论文学价值,《红楼梦》最高。 为了刷名望,他只能选这本书。 秦舒雅点头道:“无妨,说慢些,一日两三回也就够了。” 杨明仔细咀嚼这句话,懂了。 看来秦老夫人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秦舒雅是想给老人家留点念想,让她吊住这口气。 看不出来,秦舒雅还挺孝顺的。 孝顺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可是不孝顺的人多半是坏人。 “我会的。” 杨明对她略有些改观,淡淡应了一句。 他在秦府用了午饭,等秦老夫人睡醒之后,特意放慢了语速,半个时辰只念了一回,便缠着秦老夫人说话。 无非是捡些家中的趣事说。 譬如两个儿子带着义子四处招摇,称霸乡里的蠢事。 秦老夫人被他逗得掩唇直笑,让他明日把孩子也带过来见见。 杨明终于忍不住问道:“祖母,我爹当年是什么样子,又为何认了您当干娘呢?” 秦老夫人拍着他的手,回想道:“你爹啊,让祖母好好想想。” “那大概是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祖母去城外平水寺上香,返程的路上遇见了你爹和来福。” “来福一瘸一拐地拦轿乞讨,我招下人一问,才知他们二人从北方一路逃亡过来,走了一个多月。” “你爹身子骨弱,这一路风餐露宿,到了平江府就熬不住了,数日高烧不退。” “来福救主心切,便想讨些银子,带他进城看病。” “你不知道,那几年因为战乱,从北方逃过来的难民有如过江之鲫,惹出了不少事端,南人也多半不愿伸出援手了。”彡彡訁凊 杨明问道:“是祖母菩萨心肠,救了我爹?” “哪称得上菩萨心肠。只是祖母有一个夭折的幼子,和你爹一般大的年纪。” “那般困苦,来福却把你爹照料得很好,脸上擦得干干净净。” “见了你爹性命垂危的模样,祖母就想起你那个命薄的叔父了。” 后面的事情,不用她说,杨明也猜到了。 “你爹在秦府住了半年,才把身体养好。” “献忠当时一直在家读书,你也知这湖中孤岛,只有秦府一家,他几乎没有什么同窗,山儿的到来,令他十分欢喜。” “二人无话不谈,相交莫逆,一时兴起便拜了结义兄弟,你爹也就成了祖母的干儿子。” 这杨明是真没猜到。 合着不是因为秦老夫人喜欢杨山,把他收做干儿子。 而是杨山跟秦献忠成了结拜兄弟,才变成了她的干儿子。 这就更说不过去了。 在杨明的记忆里,他爹几乎就没有提起过这个义兄啊。 他还想再问两句,看见秦老夫人面有倦色,便放弃了。 “祖母,您累了,先休息吧。孙儿明日再来看您。” 秦老夫人还有些依依不舍,抓着他的手不肯放。 杨明只得陪着她,直到她睡去才离开。 出了门,秦杭给他递了杯茶水,笑道:“小官人多担待,相爷和几位小官人久居京城,多年不曾归家,老夫人难免有些想念,这才,唠叨了些。” “杭叔言重了,杨明叫得一声祖母,便是真心实意将老夫人当作祖母看待,这些都是杨明该做的。” 杨明笑了笑。 旁边的侍女嘀嘀咕咕,脸上十分不以为然。 “切,又是一个想拍相爷马屁的。” 杨明隐约听见她们的讽刺,却没有放在心上。 无论是杨重还是秦老夫人,都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奶奶。 空巢老人,实在可怜。 若能哄他们开心,便是彩衣娱亲,也未尝不可,何况只是陪她说说话呢? “走了,明天再来。” 杨明跟秦舒雅打了声招呼,搭船离开了湖心岛。 樊骁一脸不善地看着他,蠢蠢欲动,却终究没敢动手。 回到家里,杨来福便兴高采烈地迎上来道:“少主,家中有喜,大喜事啊!” …… 第87章开始你的表演 “陶陶的亲爹找到了?” “还是皇帝给咱们发酿酒许可证了?” 杨明连问两句,杨来福都摇头否认,喜不自禁道:“是少夫人有喜了!” 杨明喜上眉梢。 虽然他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可都是接盘得来的。 他既没有享受到造人的过程,自然也没有当爹的喜悦。 两世为人,这孩子才算是他第一个亲生的。 当爹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杨明急冲冲跑进屋里,拉住柳秀娘的手:“秀娘,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 “妾身昨日在公公婆婆坟前也说了,是官人没听见。” 柳秀娘嗔怪道:“前些日子,妾身便有些害喜,本想寻个日子去城里看看大夫,不曾想今早叔公说会把脉,就替妾身看了,已有一个多月了。” “怪我,都怪我昨天没仔细听。” 杨明昨天一门心思都在龙皇宝藏上,确实没怎么注意柳秀娘祭拜的时候说了什么。 还好,他没打死旺财。 还好,秦舒雅碰巧出现。 还好,他偏偏抄了红楼梦。 若是真的杀了朝廷命官,逃亡千里,路途奔波,这孩子就未必能保得住了。 他想想都后怕,急忙道:“我明日就让福伯去城里请两个大夫过来,在张家村住下,再买几个丫环回来。” “官人不必破费了,家里也住不下了,有包大婶和村人帮忙足够了。” 从正月开始,杨明就叫了两个村妇轮流来杨家帮工,替柳秀娘减轻负担,她确实没有很多家务要操劳。 但家里除了包大婶,就只有陶陶那个小丫头在,两个孩子也小,杨明想想还是不放心。 “那我让福伯再把家里扩建一下,反正有的是地皮,等过些时日再买丫环。” “不过稳婆和大夫肯定是要请的。村人有个头疼脑热,都要去城里看病,也确实不方便。” 柳秀娘一想也是,点头应下了。 “老奴明儿就进城去请住家大夫。” 杨来福也答应了一句。 杨明又拉住三个儿子,谆谆教诲道:“你们三个可听见了?娘亲怀孕了,你们都要当哥哥了,可不能再这么调皮捣蛋了。” 杨溪风举起手问道:“爹,娘亲怀的是男孩还是女孩?我想要妹妹!” 杨秀云跟着举手:“要妹妹!” 杨白雨左右看了他们一眼,重重喊道:“妹妹!” “我也想要个女儿,哎,这家里儿子实在太多了,快来个小棉袄吧。” 杨明美滋滋地想着,都说女儿肖父,凭他的样貌,他的女儿得有多可爱啊。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风云雨……雪? 他兴冲冲道:“娘子,你说咱们的女儿叫雪儿好不好听?” 柳秀娘给他泼了一头冷水:“官人,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杨明笃定道:“肯定是女儿!连生两胎都是儿子,按照概率学来说,该来个闺女了吧?” “那可说不准,你爹六胎七个儿子,老夫也只有三子,咱们家历来都是阳盛阴衰啊。” 杨重笑眯眯地看着他。 咱们好像不是亲生的吧。 杨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不过杨山有六个哥哥倒是事实。 他一想又觉得有些闷闷不乐了。 这边正说着,张谷忽然过来了。 “东家,村外有人到访,是一个中年儒生和他的管家。” “他们途经此地,眼看要下雨了,问能否进村避雨。” 张家村到平江府也只有半个时辰车程。 杨明本想拒绝,再一想,中年儒生在乡下倒是少见,不妨见见,结个善缘也好。 “走,去看看。” 他抬步走出村子,看见两个人拉着马等在门外。 中年儒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木栅栏。 杨重跟在杨明身侧,一眼就看到那人腰间悬挂着的玉石腰牌,皱眉附耳道:“此人身份大有来历,许是朝中大官。” 杨明心里拉响了警铃,低声道:“张谷,把那些流寇先关到地窖去。” 张谷拔腿就跑。 杨明迎了上去,拱手道:“二位有礼了,学生杨明,还未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儒生,点头回礼。 管家上前一步道:“我家主人姓余,返乡祭祖途经此地,眼看天色将暗,又要下雨了,不知可否在此地借宿一宿。” 他说着,袖子里滑出了一袋鼓鼓的荷包。 不用掂量,杨明也能看得出里面有不少银子。 他没有伸手,微笑道:“老丈客气了,救人于水火是读书人的本分。只是舍下贫寒,并无空屋,请稍等片刻,让学生知会保长一声,替二位寻个住处。” 余世昌颇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指着栅栏问道:“余听说平江府十分太平,并无匪寇出没,何以村子要修这么高的栅栏?” “不知先生可听过杜康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嘛,听过。” “石家的酒坊就在村中,为了防止宵小窥探,才修了这么高的栅栏。” 杨明把一早准备好的台词说了出来。 余世昌点头,似乎是认可了。 不多时,张三出来了,宋均也跟在边上。 张三对读书人向来敬重,客客气气道:“老夫尚有两间厢房空置,若是不嫌弃,二位请到舍下歇歇脚吧。” “有劳保长款待了。” 他们便往村子里走去。 刚进村子,余世昌又问道:“对了,余刚刚在河边看见了一个汲水的东西,那是什么?” “那是先生……” “那是宋郎发明的,宋氏水车!” 宋均刚说了一句,就被杨明抢白了:“宋郎感念村人取水之辛劳,便发明了这水车,可借水力从河中取水,若是连日干旱,庄稼汉就可以省去一些苦功。” 众人一脸懵逼,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功劳推给宋均。 但杨明行事向来天马行空,他们也没有拆台。 “宋郎?” 余世昌望向最年轻的宋均,摸着山羊胡问道:“阁下姓宋,莫非是宗室之后?” “正是。老夫这外甥是高祖六子平江王宋深之后,天资聪颖,如今在太学就读。” 张三一提起自家外甥,就控制不住想吹牛了。 走了一路,便吹嘘了一路。 宋均被夸得耳根通红,连头都抬不起来。 余世昌却颇为认可,频频点头赞赏:“年仅十五便能考取举人,确实聪颖。” 只要你夸我外甥,咱们就是一家人。 张三更得意了,张罗了一桌酒菜招呼余世昌。 管家没有上桌,只是在一旁伺候。 无缘无故来了个大官,杨明心里有点提防,也不敢走,陪着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话题跑偏了。 余世昌忽然就盯上了宋均,问道:“宋郎,余听说太学有赤党和白党之争,未知宋郎是哪个党派?” 宋均下意识看向杨明。 杨明给他比了个唇语:开始你的表演。 第88章杜康的战略意义 收到杨明的许可,宋均才侃侃而谈道:“白国兵强马壮,我朝并无全胜把握。若真要打仗,劳民伤财不说,必定十室九空,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这番言论,他已听白党学子说了太多遍。 虽然知道是事实,可作为一个骄傲的读书人,余世昌始终不愿接受曾为中原之主的大兴,在武力上远不如蛮夷的事实。 他的神情黯淡了下来。 “这么说来,宋郎也觉得求和更好了?” “非也,岁贡一年只得六十万两,远远不到伤及根基的地步。” “所以应该以白为表,行赤党之事。” “表面向白国纳贡求和,麻痹夷人,再暗中发展力量,徐徐图之。” 宋均斩钉截铁道:“只要稳住民生,厉兵秣马,这天下,终究是我们汉人的天下!” 余世昌心中一荡,两眼发亮。 太学的赤党和白党之争,已经延续了二十多年。 天下读书人都陷入了非红即白的怪圈。 但凡想走中庸之道,就会被人骂墙头草。 也许有人曾经是这么想的,但却没人敢说出口。 在官场混久了,纸醉金迷,也渐渐迷失了初心。 余世昌拍手称快道:“宋郎之见,令余耳目一新啊!” “为宋郎,为汉人,为大兴!当浮一大白!” 几人同时举起酒杯,共饮了一杯。 杨明以袖子遮挡,悄悄把酒倒掉了。 没弄清这大官的来意,他可不敢喝多,免得露出什么马脚。 余世昌又考教了宋均几个学业上的问题。 宋均出身乡里,学识不算一流,但基础功十分扎实,对民生也有一定的了解。 而他在杨明身边厮混久了,思想上也多少受他影响,言谈间总能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解。 夜色渐深,余世昌脸上的赞许也越来越浓。 怪了,这大官难道是为了宋均而来? 可看样子也不像啊。 他们进村时,明显都不知道宋均是谁啊。 就在杨明纳闷的时候,他注意到余府管家向自家主子比了个手势。 余世昌停下话头,起身问道:“贵府雪隐在何处?” 张三一脸茫然。 “学生来引路。” 宋均却听明白了,他想上厕所。 宋均正要起身,杨重却跟着站起来道:“老夫正想去如厕呢,不如就由老夫带路吧。” 余世昌一走,管家也跟了出去。 张三险些出丑,心虚地问道:“雪隐是茅房的意思?这余公说话真委婉啊。” 宋均解释道:“外甥也是到京师才知道雪隐是茅房的雅称。” 杨明纳闷了。 这么偏门的雅称,杨重是怎么知道的? 半炷香功夫,余世昌和杨重前后脚回来了,管家却不见了。 杨明向杨重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明明没看见杨重说话,可他的耳旁却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此人名叫余世昌,是翰林院学士,天子近臣。” “他的管家借机去酒坊查探了,我已向张谷示警,除了地窖,不必阻拦。” “明儿小心行事。” 杨明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 柳长风曾经跟他说过,杨重的武功不在他之下。 没想到连传音入密都会。 而且还知道找机会看余世昌的腰牌,能辨别出他的身份。 杨明再次意识到,他这个便宜爷爷身份不简单呐。 至少,不会是个马夫。 不过自从杨重知道他爹是龙城杨家的远亲之后,对他表现出的善意,却做不得假。 管他是什么身份,只要是自己人就行。 杨明似乎明白余世昌的来意了。 果然,余世昌很快进入了正题。 “听闻这杜康酒不仅用的是最好的粮食,而且耗粮甚大,五斤粮才能出一斤酒,我朝粮产不丰,人都不够吃,这酒是否有些劳民伤财?” 这余世昌果然是皇帝派来试探他的。 杨明心里一喜。 这至少说明,皇帝对这笔一年几十万两的酒税挺感兴趣的。 只不过是忌惮杜康酒耗粮太大,怕这许可证一发,杜康酒生意做大了,影响粮价,乃至动摇民本。 然而这件事,杨明也早就考虑好了说辞。 他问道:“余公今日也喝了不少杜康酒,感觉如何?” “春浓酒酽,回味绵长,妙哉。” 余世昌摸着山羊胡,满脸酡红地夸奖道。 杨明恭维了他一句:“余公海量,前后喝了一斤杜康,还能面不改色。想来蓬莱春,余公能喝好几坛子吧?” “余素来善饮,蓬莱春能饮四角而不醉。” 余世昌面有得色,他的酒量在同僚当中,可是相当出名的。 为了方便统计和防伪,杜康酒一直是用瓷瓶和酒坛子分装好售卖的。 但市面上其他酒多半是装在酒缸里,用一种形似漏斗的酒提子打出来卖的。 一角酒差不多就是一斤。 可米酒度数至多不过十五度。 四斤米酒的酒精含量,算起来也就跟一斤白酒差不多。 杨明仔细解释道:“虽说杜康五斤粮才能出一斤酒,比市面上的米酒耗粮要多出四成,但杜康酒酒劲大,一斤就能抵得上四斤蓬莱春。” 余世昌也已经明白过来了。 “这是其一。” “二来,余公想必也听说过,杜康酒售价高昂,远非平头百姓可以买得起的,便是卖遍大兴国,这生意也是有限的,绝无可能动摇民本。” 话说到这里,余世昌已经几乎被说服了。 杨明却还怕筹码不够,继续道:“其实我东家还有意向白国兜售杜康,夷人饮酒凶猛,这杜康酒却不能多饮。” “若是常年酗酒,容易酒精中毒,会出现头痛头晕、言语含糊不清、手脚麻痹的症状。” 张三和余世昌脸色一黑,看着杯中酒就像看到什么毒物一样。 张三笑骂道:“你怎么没告诉老夫呢?就不怕老夫喝多了,也中毒了?” “张公多虑了,汉人的酒量远不如夷人,寻常喝个一斤几两,并无大碍,反而能舒筋活血,对身体大有裨益。” 这话是解释给余世昌听的。 余世昌是个聪明人,早已听明白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没想到区区杯中物,竟然还能成为软化夷人的手段。 战略意义,非同凡小。 看他的脸色,杨明就知道已经说服了他。 余府管家没多久回来了。 酒局也随之解散。 杨明刚走出张家大门,张谷悄悄跟上来道:“东家,那老丈刚刚在酒坊查探了一圈,流寇都关在地窖里,没有被他察觉。” 市场趋于饱和之后,杨明便停掉了酒坊的夜班。 酒是易燃物,明火作业终究不安全。 所以酒坊除了那三百流寇,他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彡彡訁凊 光看那些设备,也很难猜到蒸馏酒的方法。 “做得好,你们也去休息吧。流寇那边看好了,这两个人没走,就不要让他们出来了。” 杨明交代完,回头看了一眼张家,心里有些激动。 本以为皇帝不肯给他发酿酒许可证。 平江府的酒税又近在眼前,很难筹齐。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就是彻底从内销转出口,只做走私白国的生意了。 但皇帝既然特地派了余世昌过来,就代表这事还大有希望! 隔天,余世昌便带着管家走了。 宋均也跟钱进一起启程回太学。 杨明带两个孩子去了秦府说书。 秦老夫人对两个聪明伶俐的孩子十分喜欢,赏了不少珍稀玩意。 一连数日,杨明都很老实,没有再找机会下水。 每日只是说说书,调戏调戏秦府的侍女。 日子过得风平浪静。 直到四月初九这一日,杨光耀派人送来了请柬。 …… 第89章禁欲三十年 清明那天,杨光耀被杨明打了一顿,伤得不轻。 因而他的接风宴一直没办。 这次发的请柬,就是邀请杨明参加他的接风宴,以及补过二十二岁大寿。 杨明看笑了:“这狗奴才生日都过去一个月了,还要补过?怕不是走马上任,迫不及待想捞钱吧?” “老奴也是这么想的,听闻城中富商、权贵都受邀前往,备了一份厚礼。” 杨来福请示道:“少主,咱们要去吗?该如何准备寿礼?” “还想让我送礼?送他一副寿衣看他收不收。” 杨明撇了撇嘴。 杨来福恨极了旺财,可却不愿让杨明再得罪他。 秦家只是看在老夫人面上,帮了他们一次,却未必肯继续帮他们。 他犹豫道:“少主,那厮现在毕竟是平江知县,若是不去也就罢了,送寿衣,未免得罪狠了。” “我随口说说的。” 杨明的目光落在柳秀娘平坦的小腹上。 柳秀娘的身孕只有一个多月,还看不出什么孕相。 可一想到里面有个脆弱的新生命在,杨明心软了。 皇帝的特许令还没下来,他羽翼未丰,如今还是求稳为妙。 “我就不去了,免得看见他就生气,又起了什么口角。” 杨明想了想,吩咐道:“福伯,你去窑口,让孙师傅挑一对琉璃瓶,包好送去吧,也不算太寒酸了。” “老奴明白了。” 杨来福转身去办事。 柳秀娘捡起了请柬,看了一眼,惊呼道:“官人,这地址不是咱们家的老宅吗?” “嗯,老宅被旺财买下了。” 杨明早就知道了。 刘刀疤是受旺财指使,骗他贱价卖掉了老宅,地契也就转交给旺财了。 他才一直没能买回来。 柳秀娘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却有些闷闷不乐。 “老爷临终前还吩咐过,若是他朝官人幡然醒悟,可将佛堂翻新,替佛像镀金身,望菩萨保佑。” “这地契若是到了旺财手里,他又岂会轻易还给咱们。” 杨明拉住了她的手,摸着她的肚子道:“秀娘,你相信我,不止老宅,光耀商会,我也会抢回来的。” “风儿云儿,都是在老宅出生的。” “若是这孩子,也能在老宅出世就好了。” 柳秀娘感叹了一句,又怕给杨明太大的压力,赶忙道:“妾身知道官人自有打算,绝无催促之意。” 第91章脱衣验伤 这是杀鸡儆猴啊! 杨明心知来者不善,可事出突然,一点都没给他留下权衡的余地,若是他不出面,老师今日怕是免不了一顿毒打。 “去找周全,让他想办法弄些大动静出来!” 他只来得及跟杨来福交代这么一句,便挺身而出,冲了进去,喊道:“且慢!” 声如惊雷,几个举棍的衙役被震住了。 唯有姓赵的捕头走了出来,怨毒地瞪着杨明:“无关人等扰乱公堂,按律当杖责三十!把他拿下!” 他鼻青脸肿,身上有几处还缠着细布,这一切都是拜杨明所赐,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正想寻个由头杀杀他的威风。 “王学正是我的授业恩师,师长如父,我怎么是无关人等?” 衙役们充耳不闻,虎视眈眈地围了过来,握着棍棒,就要上手打他。 杨明紧盯着杨光耀道:“我有功名在身,又无犯错,你们打我,就是公然违反大兴律例!” 杨光耀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点。 他只是想吓唬吓唬杨明罢了。 既然没什么效果,他也不愿落人口实,便挥手道:“慢着,让他说。” 杨明推开两个衙役,伸手把王怀信扶起来。 可入手之处,却十分沉重。 他定睛一看,方才看见王怀信的膝盖上满是血迹,显然已经上过刑了。 王怀信的发须脏乱,垂着头,羞愧难当道:“明儿,莫要管我了,你走吧。” 一夜之间,惨遭牢狱之灾,从人人景仰的书法大家,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王怀信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愿意拖累了杨明。 杨明双手托着王怀信的腋下,把他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身上,问道:“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慢慢说给我听,万事有我在!” 王怀信面露苦涩,昨夜发生的事情,太过荒唐,他自己都还云里雾里,又怎么能说得明白。 看他的表情,杨明便知道他也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恐怕是稀里糊涂,被人陷害了。 但是这事情太古怪了。 路上,他听说了几句闲言碎语,说老师夜宿象姑馆,被抓个正着。 象姑馆便是男妓馆。 人人都以为古代官员出入青楼嫖娼,稀疏平常。 但大兴并不是这样的。 朝廷明令禁止官员狎妓。 官员设宴饮酒,可以让官妓歌舞助兴,但决不能私侍枕席。 王怀信根本不好男色,又怎么可能明知故犯。 这件事疑点重重,暂且不提。 可就算王怀信一时不慎中了陷阱,以他的身份,也不该在县衙审理此案,理应交给刑部或是大理寺处置。 杨明抬头质问道:“知县大人,按大兴律例,刑不上大夫!” “王学正是进士出身,还是平江府学正,与你平级,你凭什么对他动刑?!” 杨光耀的唇角一勾,讽刺道:“王怀信夜宿象姑馆,触犯律例,昨日已被朝廷革除官职,剥夺功名,如今是白身,本官凭何不能对他动刑?” 杨明的脑子嗡嗡作响。 太快了! 老师前天晚上才被抓,昨天就被革除了功名,朝廷哪有这么快的办事效率? 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如果没有宋宏指使,凭旺财的能力,还不足以收买朝官! 可老师素来平易近人,在平江府薄有清誉,从来不曾得罪过旺财。 一个中学校长,也谈不上什么大官,跟宋宏没有利益冲突。 果然,这是冲着他来的! “杨明,本官不妨告诉你,王怀信在担任平江府学正期间,以权谋私,淫辱学子,认账物证俱在,证据确凿,无从抵赖!” “你想如何为他开脱?” 杨光耀的眉宇之间满是得意。 有秦府在,他动不了杨明 可正因为杨明妄想攀上秦家的高枝,反而触怒了太子,要给他一点教训。 杨明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 伪证也肯定准备好了。 可眼下这局面,涉及到官场上的事情,他实在无能为力。 但他交代了福伯去搬救兵,秦家或是知府,只要有一方愿意出面,此事尚有回旋余地。 而他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 杨明打定主意,不紧不慢地问道:“人证物证在哪?” “师爷,给他念念。” 旁边的师爷拿出一纸白纸黑字,阴阳怪气地念道: “娈童娇丽质,践董复超瑕。羽帐晨香满,珠帘夕漏赊。 翠被含鸳色,雕床镂象牙。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 公堂外一片哗然。 官员多有好男色,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写这么直白、下流的娈童诗,就让平民百姓觉得有些反胃了。 “伤风败俗,不堪入耳啊!” “什么狗屁书法大家,简直令人作呕!” 王怀信浑身颤抖。 杨明握紧了手臂,支撑着他的身体。 “杨明,你是他的入室弟子,应该认得出,这是他的笔迹吧?” 杨光耀又让师爷把书信在他面前晃了晃。 杨明仔细仔细,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次,看得杨光耀都不耐烦地催促了,他才断言道:“放屁!这不是老师的笔迹,顶多只有八成像!” 王怀信老泪纵横道:“这淫诗并非出自老夫的手笔啊!” 杨光耀面不改色,淡淡道:“你们说了不算,提点刑狱司说了才算。” “那我再看看?” 杨光耀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但被他磨了许久,有些不耐烦了:“公堂之上,休得胡搅蛮缠,提点刑狱司已确认过这是王怀信的笔迹,你再看也是无用。” “那人证呢?” 杨明只好换了个目标,看向站在公堂一侧瑟瑟发抖的书生。 书生面容清秀,看着十分柔弱干净的模样。 杨光耀发话道:“周小童,将你方才说的,再说一遍。” 周小童低眉顺目道:“学生是去年秋闱考中的秀才,今年本该入府学就读,但王学正以学府编制已满为由,不肯让学生就学。” “学生以为他想索贿,前些日子便备了薄礼,上门拜访王学正,不曾想,四下无人,他竟对学生毛手毛脚,行了那强盗之举。” 周小童说着说着,竟哭了起来。 “学生敬重王学正有大家之名,从未想过,他竟是这种人。毫无防备之下,被折腾了几个时辰,血流不止,到现在还疼呢。” 他一脸白净,是十足的书生卖相,令人颇有好感。 看见他脸上滚落泪滴,一副委屈隐忍的模样,公堂外瞬间沸腾了。 “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 王怀信猛然抬头,一脸苍白,浑浊的双目红得滴血,无力地辩白道:“你信口雌黄!老夫根本就没有见过你啊!” “肃静!” 杨光耀落下惊堂木,冷笑道:“证据确凿,杨明,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杨明里里外外扫了周小童好几眼,像是要看出朵花似的,慢悠悠问道:“仵作验过伤了吗?凭什么说证据确凿?” 衙门的人愣了愣。 男人被强女干还要验伤? 这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杨明抓到一个漏洞,铁了心思要把这盆水搅浑了。 他摇头晃脑道:“既然是强女干案,怎么能不验伤呢?知县大人,做事未免太过草率!如何能服众?” 说着,他又看向周小童,一脸无赖相道:“周小童,有本事你就把裤子脱了,让大家一起看看到底伤得有多重!” 周小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当着这么多人的脱裤子验伤,还是那么尴尬的私处。 如果他真的照做,以后就别想做人了! 第92章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莫说周小童根本没受伤,便是真的受了伤,他也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衣验伤。 他浑身抖若筛糠,脸色涨红,滚落两滴眼泪:“你,你欺人太甚!” “这怎么能叫欺人太甚?捉贼要拿赃,捉奸要拿双,既然你诬告我老师强女干你,那你总要有点证据吧?” “不敢脱,那你便是承认自己诬告了?” 许是杨明胡搅蛮缠的样子,太过令人生厌,公堂外的百姓破口大骂,几欲要冲进来厮打他们师徒。 “王怀信做了这么丢脸的事情,他还好意思逼人家当众脱衣验伤?” “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无耻!太无耻了!” 王怀信彻底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今日过后,他的清誉荡然无存。 杨明却根本不在意。 别说他根本没有名声,就是有,为了救老师,他也可以丢掉不要。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拖延时间! 杨光耀来势汹汹,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局面如此凶险,稍有不慎,王怀信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里。 杨明只能先拖延时间,等老管家通知周全营救。 见他这副蛮横无理的样子,杨光耀反而松了口气。 这才是他熟悉的杨明。 不过任凭杨明再怎么胡搅蛮缠,这顶淫辱学子的帽子,王怀信戴定了! “肃静!” 他轻拍惊堂木,咳了一声道:“你不就是想验伤吗?本官成全你。” “来人,屏退百姓,关门验伤!” 衙役们从两侧涌出,将百姓赶了出去,关上了大门,又搬了张长凳过来。 “脱了吧。” 周小童呆在了原地。 他面露难色道:“知县大人,这,学生” 他想告诉杨光耀,猥亵之事纯属子虚乌有,他身上又怎么会有伤。 杨光耀却怫然不悦道:“还要本官帮你脱不成?” 事情有点奇怪。 若是早就做好手脚,狗奴才刚才就可以说已让仵作验过了。 何必现在才来验伤? 杨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没有开腔,只是冷眼旁观。 周小童不情不愿地解开外裳,脱去胫衣,趴在了凳子上。 白花花的腚子露了出来。 王怀信低着头不敢看,嘟囔了几声有辱斯文。 仵作上前分开两股,看了一眼,回报道:“大人,周小童毫发无损,并未受伤。” 闻言,王怀信面露喜色,豁然抬头道:“他构陷老夫!” 杨明心里不详的预感却越来越浓。 “别急。” 杨光耀轻笑一声,给了赵捕头一个眼神。 赵捕头一瘸一拐走到周小童身后,举起棍子。 周小童面露惊恐,难以置信道:“大人这是何意?” 说时迟那时快,赵捕头对准了圆孔,狠狠一捅! 周小童连声惨叫:“啊啊啊啊!!!” 赵捕头把棍子抽了出来,往地上一丢,棍头沾满了血迹和肮脏的黄白之物。 周小童下身流血不止,顷刻便染红了长凳。 杨光耀淡淡道:“证据,这不就有了吗?” 王怀信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四月的天气,本来十分燥热。 可他却气得浑身直冒冷汗,手脚冰凉道:“你指鹿为马,颠倒黑白!老夫,老夫要上京,告御状!” 杨光耀不置可否道:“本官偏要指鹿为马,你能怎么着?” 他又看着杨明,冷笑道:“你要证据,本官便给你证据,怎么样,你还满意吗?” 杨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总算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若是真为了陷害老师,杨光耀不会留下这么大的漏洞。 否则一旦杨明疏通关系,收买衙役,他就白做无用功了。 可他却要当着众人的面伪造证据,就是明摆了是恐吓杨明。 意思是不管杨明如何反抗,都是徒劳。 地上染血的搅屎棍,就像杨光耀嘲笑的脸庞。 杨光耀从公案后走了下来,走到杨明身边轻声道:“傻子,看明白了吗?” “对那位贵人而言,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本官奉太子之命,告诫你,离秦娘子远一点。” “此事只是小惩大诫,若你还要执迷不悟,王怀信的今日,就是你身边人的明日!” 杨明攥紧了拳头。 就因为秦舒雅邀他去秦府说书,宋宏竟然对王怀信下此毒手。 革除官职、剥夺功名、扣上屎盆子,令他声誉尽毁,让他万劫不复。 好狠的心! 好毒的手段! 宋宏比他想象中更加小肚鸡肠。 杨光耀说完这句,便让周小童穿上衣服,打开了县衙大门。 门外的百姓再次涌了进来。 一眼便看见了周小童染血的胫衣。 血迹顺着他的双腿滴在地上,触目惊心。 杨光耀下了判决令:“经本官验明,王怀信以权谋私,猥亵周小童,证据确凿。” “然而,大兴律例并无规定淫辱男子是何罪名。” “王怀信,当堂释放。” 王怀信浑身战栗,眼前一黑,昏了过去。x 平江百姓义愤填膺,破口大骂,拿着臭鸡蛋烂蔬菜就丢了过来。 杨明背身护住老师,满身沾满污垢,样子十分狼狈。 他一边咬牙忍耐,一边眯着眼睛,看着杨光耀。 杨光耀高高在上地俯视他,表情极其嚣张。 不多时,杨来福带着周全匆匆赶到,把他们护送了出去。 一路走来,他们便被唾骂了一路。 直到进入石家的后院,骂声才停了下来。 周全招呼下人,替他更衣沐浴。 杨明却吩咐道:“先去请大夫替老师疗伤。” 等把王怀信交给大夫,杨明才去沐浴换了身衣服,又急忙赶回来问道:“老师伤势如何?” “外伤倒是不严重,只是些小伤,已经上了伤药,修养一阵,并无大碍。” “不过” 年轻的大夫摇头晃脑,叹气道:“王学正脉象紊乱,气急攻心,这内伤若是不小心调养,只怕留下病根。” 杨明坐在院子里,隐约还能听见门外的骂声。 这狗奴才这招以退为进,太狠毒了。 表面看起来没有处罚王怀信,却让他的名声一落千丈。 背上狎妓、猥亵学子的污名,老师的仕途彻底毁了。 杨明不放心让王怀信继续住在城里,当即安排道:“周叔,安排马车,把老师接到村里养伤。” 周全自去安排。 杨来福问道:“少主,你们方才在县衙里发生了什么?” 杨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朴素正直的老管家,听得瞠目结舌:“他怎么敢这样做?简直无法无天呐!” “谁说不是呢。” 杨明苦笑了一声。 杨来福又小心翼翼道:“少主,王学正遭此横祸,确实是无妄之灾。但此事既是太子主使,少主莫要冲动,万事以家人为念啊,少夫人怀有身孕,实在不宜奔波。” 杨明摇了摇头:“福伯放心,我没有那么冲动。” 旺财只是一条狗,杀了他也不解恨。 宋宏的人头,他记在账本上了。 不过大兴太子,并非他现在能抗衡的。 要杀他,得从长计议。 但是,这不妨碍杨明收点利息回来。 杨明目光闪烁,吩咐道:“去帮我寻两个画春宫图的画师过来。” 第93章以牙还牙 春宫图? 杨来福愣了愣,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杨明还要请画师画春宫图作甚。 但他没有多问,转身便出去了。 杨明坐了一会,看着王怀信,突然想起一事,紧张地问道:“我师娘呢?” 周全正好回来,闻言答道:“王夫人在知府大人家中,老夫已经安排马车去接她了。” “接上师娘,我们先回村吧。” 杨明唯恐王怀信醒来,又听见这些闲言碎语,再次气昏过去。 等杨来福找到画师,他们便立马启程回村了。 张氏见了杨明,止不住地掉眼泪:“明儿,幸好有你在啊,师娘在知府府上,求了知府一整天,他也不肯替老王说句话!” “什么狗屁朋友,往日跟老王称兄道弟,真出了事情,一点都指望不上!” “还有那个旺财,老娘一早就看出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了!老王不过是讽刺他两句沐猴而冠,他竟下得了这等毒手!” 在张氏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杨明总算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前夜杨光耀设宴,杨明没去。 但王怀信却以为杨明会去,担心他被人欺凌,才跟了过去。 宴席上杨光耀大肆索贿,王怀信看不过去便讽刺了他两句,跑回家了。 哪知后半夜,杨光耀又差人请他过去,将他骗到了象姑馆,抓了个正着。 张氏得知此事,第一时间便想到了知府,去魏厚生府上求情,结果连她也被扣住了,连个口信都没来得及传给杨明。 杨明听了,心里更是难受。 一切皆因他而起。 王怀信夫妇却丝毫没有怪罪他。 此仇不报非君子。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等回到村里,他把王怀信夫妇安顿好,便带着两个画师进了书房。 “杨大官人,今日请我二人前来,想画些什么?” 两个画师名叫吴青和冯小官,是平江府里画春宫图画得最好的,跟杨明也是老相识了。 “别急,等我一会。” 杨明拿起木炭条,在厚纸上涂涂画画,几笔便勾勒出了轮廓。 不多时,两张人脸跃然纸上,栩栩如生。 “这是什么技法,闻所未闻啊。” “大官人有这般手艺,还请我二人过来作甚?” 吴青和冯小官啧啧称奇之余,又有些纳闷。 “我不会水墨画。” 杨明解释了一句,吩咐道:“这两个人,此人身长四尺八寸,此人身长五尺五寸,我不管你们身体怎么画,姿势要火爆,脸就按我这个来。” 吴青认出其中一人是杨光耀,他面露难色道:“大官人,今时不同往日,你家书童现在可是平江知县,您这不是为难小人吗?” 杨明直接掏出了一张二百两的银票。 “今夜你们就留在这里,明晚之前,我要看到十张彩画。” “这二百两是定金,若是画得好,还有赏钱。” 他们二人手绘一本春宫图,才卖二两银,却要画上好几天。 这一笔单子,顶得上他们数个月的收入了。 本就是做见不得人的买卖,他们也没有那么多忌讳。 二人当即异口同声道:“大官人放心,小人一定画得活色生香,惟妙惟肖!” 杨明交代完之后,把他们留在书房,又去看了眼王怀信。 王怀信一直没醒,许是不愿意醒来面对现实。 师娘张氏以泪洗面。 杨明只能安慰了她两句,吩咐陶陶照顾他们,就回家了。 只有春宫图,还不够。 既然旺财用这么肮脏的手段,就别怪他以牙还牙了。 他要让杨光耀和宋宏的名声也臭不可闻! 杨明打算抄一本黄书,而且还是同性恋题材的黄书。 至于主角,当然是狗奴才和太子了。 不过,他又不能直白地点出两人的身份。 个中尺度,要好好把握。 杨明拿着笔,坐在院子里苦思冥想,写写画画,刚把大纲弄好,天就黑了。 刘刀疤如期而来。 杨明放下笔,冷冷地看着他道:“刘刀疤,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刘刀疤脊背一凉,慌忙跪下解释道:“大官人听我解释,王学正的事情,小人也是事发之后才知道,那时城门已经关闭,小人便是想通风报信,也来不及了。” “第二天,万半城又寸步不离地跟着小人,让小人替他寻一个落魄书生过来,小人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这话,杨明却没有完全相信。 之前的事情,让万源起了疑心,派人盯着刘刀疤情有可原。 可是,刘刀疤如果真的有心想送信,总会有办法的。 说到底,刘刀疤只是迫于无奈听他的话,并非真心,当然能躲则躲了。 杨明一针见血道:“怎么着,旺财巴上了太子这根大腿,又让你心动了?你是觉得我输定了?” “小人不敢!” 刘刀疤趴在地上,战战兢兢道:“小人只是觉得,大官人和太子殿下并无血海深仇,太子是储君,他日必将荣登大宝,大官人又何必非要与太子作对呢?” “宋宏夺我家产,害我父母郁郁而终,现在又让我老师名声扫地,在你看来,这还不叫血海深仇?” 杨明反问了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的钱财本就是太子的。若非大官人冲撞了太子,焉能惹来滔天大祸?” “如今大官人手握龙皇宝藏,若是肯投诚,太子必将以礼相待,到时大官人不仅可以拿回家产,还可以将那叛徒碎尸万段,岂不妙哉?” 刘刀疤胆子果然肥了,都敢劝说起杨明来了。 杨明冷笑道:“旺财的狗命,我自会去取。但你可别忘了,你的狗命,还在我手里。” 刘刀疤哆嗦了一下。 说完这句话,杨明便不再理他,继续管自己写书。 夜色渐深,刘刀疤的身上却开始滚烫、炽热。 时辰已过,药效发作了。 他只觉得经脉各处传来针刺般的疼痛,犹如万蚁啃噬。 刘刀疤当即求饶:“大官人,小人错了,小人不敢了!” 杨明还是没理他。 “啊啊啊啊!” 刘刀疤痛得满地打滚,浑身都被汗水浸透。 陶陶站在边上,神情有些不忍,张了张嘴,想替刘刀疤求情。 柳秀娘拉住了她,冲她摇了摇头。 她也觉得不忍,可官人做事,她从不过问。 半个时辰过去,刘刀疤痛得死去活来,昏厥了两次,瘫在地上缩成一团,脸色苍白,苦苦哀求道:“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啊!求大官人为小人解毒吧!” “刘刀疤,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下次再犯,我不会再给你机会了。” 杨明丢出解药,陶陶替刘刀疤点穴解毒。 一刻钟之后,刘刀疤终于捡回一条命。 “从今天开始,杨光耀有任何动作,你都要通知我!” “是是,小人明白。” 受了教训,刘刀疤老实多了,再也不敢提让杨明投诚的事情了。 第二天,杨明哈欠连天地到了秦府。 秦老夫人问起昨天他为何离席的事情,杨明只是推脱家中有事,并没有把王怀信的事情告诉她。 秦舒雅说得没错,老夫人命不久矣,又何必让老人家担心。 午休的时候,他连饭都没吃,掏出了笔墨,在厢房里写写画画。 秦府的下人便有些意外。 最胆大的侍女秦秋香趁着送饭的时候,跑过来好奇道:“败家子,你在写什么呢?” 秦秋香翻开他的手稿看了几眼,惊得瞠目结舌,满脸通红道:“光天化日写这些污言秽语,你,不要脸!” …… 第94章太子摸得,本官就摸不得吗? 杨明要抄的这本书,主要内容来自于《品花宝鉴》。 此书不仅是古代十大禁书之一,更是中国古代小说中最富盛名的同性恋之作。 所谓品花之“花”,实为菊花。 书中专写男男之事,活色生香,笔法十分大胆。 此书大肆宣扬好色不必分男女,不厌其详地揭秘种种性变态心理,更将文人雅士、公子王孙与之间貌似同性相恋,实为同性相奸的丑恶状态栩栩如生地呈于纸上。x 杨明当初是无意间在地摊上买到的,对他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才一直记忆犹新。 秦秋香一个小侍女,又怎么能承受得了这种刺激。 可她羞红了脸,却还不肯放下手稿,从指缝里悄悄地偷看。 “……” 杨明没管她。 用毛笔抄书本来就费劲,还要印刷,时间紧迫。 一连好几日,杨明在秦府除了说书,就是在埋头抄这本书。 十张插画也已经画好,拿去脂砚斋刻版彩印了。 古代并非没有彩色印刷,只是麻烦。 要按照彩色绘画原稿的用色情况,经过勾描和分版,将每一种颜色都分别雕一块版,然后再依照“由浅到深,由淡到浓”的原则,逐色套印,最后完成一件近似于原作的彩色印刷品。 但在杨明不计代价地砸钱下,脂砚斋的规模也扩大了不少,加班加点,几天功夫就印出来了。 只有他手里这本书,还没抄完。 一晃数日。 王怀信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杨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只能日以继夜地抄书,弄得整个人精神萎靡,说书的时候出了些岔子,让秦老夫人有些担心。 但他一直咬牙坚持着。 这一天,书稿已经接近完成了。 杨明实在是困得受不了,趴在厢房的书桌上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看见窗边坐着一道人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照出她完美的侧脸。 琼鼻朱唇,人间绝美。 刹那间,杨明有些恍惚。 “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 “祖母醒了吗?” “尚未。” 两人一问一答,气氛十分和谐。 秦舒雅不紧不慢地翻看着手稿。 那般荒诞不羁的淫词秽语,她却面不改色,就像在读一本普普通通的书一样。 杨明摸到了身上盖着的披风。 白色的披风还带着伊人的体香,恬淡优雅。 一眨眼,他来秦府说书,已经有半个月了。 跟秦舒雅日日见面,却始终摸不透这个女人。 作为一个资深渣男,杨明自诩对女人心十分了解。 可秦舒雅,他是真的看不透。 她既有千金小姐的贵气,又有一种不拘小节的大气。 看似高高在上,可认识久了却发现,她并非有意盛气凌人,只是不爱说话,因而显得高冷。 杨明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对她充满征服欲,反倒是起了好奇心。 想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杨明忍不住问道:“这书,写得如何?” “离经叛道。” 秦舒雅淡淡回了一句,也问道:“此书,脱胎于《红楼梦》?” “好像是吧。” 这书跟《红楼梦》有什么渊源,杨明确实不太清楚。 秦舒雅一语道破天机:“这两本书,都不是你写的。” 杨明反问道:“何以见得?” “直觉。” 秦舒雅很难说出为什么,只是直觉告诉她,杨明并非这样多愁善感的性子。 杨明直言不讳道:“你猜对了。” “为何要抨击太子?”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秦舒雅却一眼就看出,这书中的主角是在影射宋宏。 杨明想都不想就回道:“他辱我师长,我不过是以牙还牙。” 他本不该承认。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秦舒雅面前,杨明总是没来由地放下了所有防备。 或许是他相信,秦舒雅不会告发他。 果然,秦舒雅既没有劝说他,也没有告诫他。 杨明明知故问道:“你不向太子告状吗?听说你们二人关系不错。” “与我何干。” 秦舒雅放下手稿起身道:“走吧,祖母该醒了。” 好一个与我何干。 清明那天,杨明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还以为她是不可一世,看不起他所以懒得管。 听到她对宋宏也是一样的态度,杨明莫名有些开心。 他高兴地给秦老夫人念完第五十五回的内容,便回家把手稿交给脂砚斋印刷。 又等了几天,《品花宝鉴》终于面世。 杨明很谨慎。 这一次并没有用曹雪芹的名字,甚至没有让脂砚斋售卖,而是通过街头小贩,悄无声息地在平江府里,丢了一颗水雷。 只不过为了增加广告效果,他用了一首与红楼有关的诗,作为题词。 “一字褒讥寓劝惩,贤愚从古不相能。 情如骚雅文如史,怪底传钞纸价增。 骂尽人间谗谄辈,浑如禹鼎铸神奸。 怪他一只空灵笔,又写妖魔又写仙。 闺阁风流迥出群,美人名士斗诗文。 从前争说《红楼》艳,更比《红楼》艳十分。” 等杨光耀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这几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总有人在他背后嘀嘀咕咕,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有些鄙夷,又有些下流。 像是在看什么妓女或是相公之类的。 杨光耀一头雾水。 直到这一天,平江府的酒务官大人邀他赴宴,商议酒税之事,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酒过三巡,秦孝贤屏退左右,醉醺醺地靠过来,把手放在了他的大腿上,低声喃呢道:“杨大人既是同好,怎么瞒得那么紧。” 杨光耀拿开他的手,皱眉道:“秦大人这是何意?” 秦孝贤是秦家的远亲,掌管一府酒税,身份不高,但权力很大,因而十分嚣张跋扈。 见他这么不识相,秦孝贤有些不高兴道:“本官还想问你是何意?太子摸得,本官就摸不得吗?” 他说着又把手放了过来,贴着裤子摩挲他的大腿根部。 杨光耀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霍然起身,怒喝道:“秦大人请自重!” “叫你一声大人,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不就是个奴才出身的娈童吗?本官看得起你才碰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孝贤喝了几杯酒,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眼神迷离地望着他。 杨光耀个子很矮,可相貌却长得相当清秀。 唇红齿白,声清体柔,在某些人眼里,是顶好的猎物。 “秦大人,你喝醉了!” 杨光耀顿觉毛骨悚然,厉声呵斥。 秦孝贤充耳不闻,反而威逼利诱道:“乖乖从了本官,接下来三年的酒税,你说多少钱就多少钱!” 他说着,便起身过来撕扯他的衣服。 杨光耀想要抵抗,却忽然觉得身子一软,浑身使不上劲,软倒在地。 他惊恐万分道:“你,你在酒水里下了药?” “小乖乖,别怕,只是些助兴的玩意罢了。” 秦孝贤从怀中掏出了香膏,不怀好意地靠近了他…… 第95章插花书童 雅间四壁的烛光,照出杨光耀苍白的脸色。 秦孝贤好男风,在平江府极为出名。 可他实在想不通,秦孝贤哪来的狗胆敢动他! 但他知道,他若是不想些法子自救,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了。 杨光耀放软了语气道:“秦大人误会了,下官并不好男色,你放过下官吧。下官立刻去象姑馆,请几个小厮好好伺候大人。” 秦孝贤撕开他的官服,嘿嘿笑道:“可本官今儿就想要你。” “下官薄柳之姿,怎能入大人法眼?若是太子怪罪起来,又如何是好?” 杨光耀又换了个说法,顺着他的话说,抬出太子,希望能镇住秦孝贤。 然而秦孝贤已经完全被小脑支配了,见他这般苦苦哀求,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更是起了暴虐之心。 他一把扯下杨光耀的胫衣,抠出一指油腻的香膏,不以为然道:“太子远在天边,怎么会知道呢?便是知道,又如何?” “太子殿下难道会为了你一个娈童,与本官为难吗?” 杨光耀身下冰凉,心里却满腔怒火。 说到底,秦孝贤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即便他抱住了太子这根大腿,在别人眼里,他还是当初那个身份卑贱的书童! 他终于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杨光耀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趁秦孝贤脱裤子的时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餐桌上的餐布扯了下来。 酒菜浇了他一身。 桌上的瓷盘酒杯落在地上,乒乒乓乓,响起了好大的动静。 门外响起了赵捕头的声音:“大人,没事吧?” 他说着便想进来看看,却被秦孝贤的跟班拦住了:“二位大人谈话,能有什么事儿?退下吧。” 杨光耀面如死灰。 然而他被酒菜浇了一身,头脸满是油污。 秦孝贤看着,竟有些下不了手了。 他停下手,郁闷道:“杨大人这又是何必呢?本官的床上功夫绝不比太子差,保管弄得你舒舒服服的,你为何如此抗拒?” 杨光耀一愣,继而谨慎道:“秦大人,这真的是误会啊,下官确实不好男色。” 他一再否认,秦孝贤倒有些奇怪了。 他冷静了一下,从怀中摸出一本书,翻开其中一页插画,比对了一会,皱眉道:“那这书,写得难道不是杨大人和太子殿下的事儿?不可能啊,这画的明明就是你跟太子啊。” 插画极其不堪入目。 是两个男子赤身裸体一上一下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上面那人高大威武,容貌像极了太子宋宏。 下面那人清秀俊逸,满脸潮红,欲拒还迎的表情,和自己一模一样。 杨光耀瞬间就明白,这书是谁写的了。 他浑身战栗,眼眶欲眦。 “杨明,我要杀了你!!!” …… 杨光耀险些被人插花的事情,杨明一无所知。 但这不妨碍他心情变好了。 因为杨重的三个干孙子终于到了。 “上官云龙!” “尉迟林虎!” “夏侯豹!” “拜见少主!” 这一天杨明刚从秦府回来,便看到屋里多了三个男人。 三人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身形高矮胖瘦不尽相同。 但无一例外,太阳穴都鼓得很高。 他们三人的武功与杨重一脉相承,至刚至阳,因而太阳穴才会鼓起。 “三位免礼。” 杨明扶起他们,逐一记下了他们的名字。 杨重翘着脚道:“他们三人自幼在明州长大,水性极佳,明日就让他们三人陪你去秦府探探水底吧。” 杨明沉吟了一会,摇头道:“现在还不行。码头有天武军把守,不许外人下水。我也不便带他们去秦府,我还得想些办法。” 上官云龙听了,微微一笑道:“几个小兵,想避开他们的耳目又有何难?” 三人当中,上官云龙长得最秀气,看起来脑子也不错。 杨明提醒道:“避开他们的耳目是不难,但越王湖太大了,若从湖边游过去,只怕看不到水底,你们就力竭了。” 上官云龙高深莫测道:“少主放心,云龙已有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不妨请少主等到日落,一见分晓。” 杨明懂了,这厮有点爱装逼。 不过爱装逼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他并未放在心上。 吃过晚饭之后,天就黑了。 三人换了一身夜行衣,带着杨明一起徒步走到越王湖,避开了码头一侧的禁军。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脱下衣服,又在湖边折了两根芦根,叼在嘴里吹气。 杨明恍然大悟,他怎么忘了还有这办法。 若是用芦根换气,确实可以不冒头,也就不会引起禁军的注意。 第96章旺财的反击 关于龙皇宝藏的来历,有很多种说法。 其中一种说法是,龙昊在世时曾大肆敛财,搜罗了天下宝物,纳于九州。 大炎覆灭后,大炎遗臣便将这九处宝藏藏了起来,以作东山再起之用。 既然越王投湖的传说,能跟夜光杯的线索对上。 那这个说法,就更为可信了。 越王是龙皇心腹,在龙皇驾崩后,不愿将宝藏交给逆臣贼子,所以破釜沉舟,将这艘宝船沉在了越王湖地。 由此可见,船上必定有很多宝贝。 这琉璃杯,只是其中之一。 这对杨明来说,既是喜事,也是一件愁事。 一艘载重三百六十吨的船,即便装载率只有一半,那也是一百多吨的东西。 就算千年来被湖水腐蚀了不少,再砍去一半,还有七八十吨。 几十吨的东西,要从湖底捞上来,靠人力搬运,无异于愚公移山,搬十年也搬不完。 得想个办法支开那些禁军,用船只打捞才行啊。 回去的路上,杨明眉头紧锁,一直在盘算。 上官云龙急于表现,目光凶狠道:“少主,码头驻守的禁军只有百骑,不如我叫些兄弟,冒充流寇,把他们都杀了吧!” “……” 杨明无语道:“阿龙啊,你的想法很危险啊!你把他们杀了,朝廷到时候派个几万大军,把越王湖围得水泄不通,还怎么打捞?” “咱们可以杀完他们,立刻打捞宝藏,然后风紧扯呼啊!” 上官云龙理直气壮道。 “怎么,你是唯恐别人不知道我们拿到了龙皇宝藏是吧?” 杨明忍不住想打他。 “那,不然我们可以下毒?悄无声息将他们杀掉。” 上官云龙三句不离一个杀字。 杨明发现自己错了,不该以貌取人。 这上官云龙一副聪明人的长相,做事却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杨明耐着性子解释道:“你便是杀了他们,朝廷还会派人来,反而打草惊蛇。财不可露白,这宝藏我们要偷偷地拿到手,你懂我的意思吗?” “明白。” 上官云龙陷入了苦思冥想。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二人跟在后面。 夏侯豹嘀咕道:“二哥,那沉船好像不太一样,我们不告诉少主吗?” 夜晚的湖底暗无天日,以他们二人的眼力也只能看出一点点端倪。 湖底那艘沉船和大兴的船不一样,颜色并非木色,而是有些黝黑。 摸着也十分光滑,就跟兵器似的,似乎是铁做的。 这怎么可能呢! 铁做的船,怎么能浮在水面上? 尉迟林虎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靠谱。 他摇头道:“许是我们看错了,等下次入水,再好好查探查探。” “哦。” 夏侯豹应了一声,便不再提起这事。 到家已经接近子时,柳秀娘做了些宵夜在等他们。 杨明心疼道:“秀娘,你怀着身孕,怎么不早些休息呢?” “官人不回来,妾身怎么睡得着。” 柳秀娘笑着把酒糟汤圆递给他。 杨明舀了一勺,吃在嘴里还有些滚烫。 “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啊。” 柳秀娘拿蒲扇替杨明扇风,感慨了一句。 五月将近,空气也变得燥热了。 没有空调没有电风扇,还不能穿短裤短袖,头发也长,捂得慌。 杨明真不知道古人是怎么过夏天的。 他回想了一下,以往的夏天,败家子会去山庄避暑。 当然,那个避暑山庄已经卖掉了。 但他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点子。 既可以避暑,又可以隐秘地打捞宝藏,一举两得! 今天徒步走了不少路,杨明也累了,盖上被子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大早,他精神抖擞地来到秦府。 待念完《红楼梦》第六十回的内容后,杨明看秦老夫人精神还不错,便拉着她的手央求道:“祖母,孙儿有一事相求。” 秦老夫人颇感意外。 杨明来秦府说书有近一个月了,还是第一次开口求她。 而且说话还这么直接,跟那些上门攀附的人一点都不一样。 可见是没把她当外人。 秦老夫人拍着他的手笑眯眯道:“你这小鬼头,有什么事要求祖母?” “若是要祖母把秋香送给你,那可不行,得掏银子。” 她这些天被杨明哄得心情极好,都会开玩笑了。 秦秋香红着脸娇嗔道:“老夫人~您怎么净拿奴婢打趣?” 秦老夫人笑呵呵道:“老身是年纪大了,可还没有老眼昏花呢,你们几个小丫头,一个个眼珠子都恨不得长在明儿身上,我看你们是巴不得嫁到杨府去。” 杨明在秦府这些天,没少勾搭这些侍女。 他出手阔绰,长相英俊,说话也风趣,早已赢得了秦府上下的欢心。 几个侍女羞红了脸,不敢说话。 杨明笑道:“祖母若是要将几个姐姐送给孙儿,孙儿求之不得。提什么银子不银子的,俗气。” “我看你是抠门才对。” 秦老夫人哑然失笑,才问道:“到底有什么事儿,说吧。” “我爹曾在越王湖边买了一块地,留了一小块做墓地。” “近来天气炎热,家里的孩子热得受不了了,所以我想在湖边起一座别院。” “一来可以避暑纳凉。” “二来,可以跟祖母比邻而居,若是祖母有什么吩咐,孙儿也能快些赶来。” 秦舒雅一封信写给宋宏,旺财不情不愿地把地契送过来了。 杨山当时买的那块地有上百亩,在墓地边上修个院子绰绰有余,再买两艘船,闲来泛舟游湖,顺理成章。 如此一来,就可以明目张胆地开船打捞宝藏了。 杨明说着,又犹豫道:“不过,孙儿怕大兴土木,会影响祖母修养。若是祖母不愿,那便算了。” 秦府离岸有好几里地,根本听不到动静。 他担心的其实是那些禁军阻拦。 果然,秦老夫人一口就答应了:“我当是什么难事呢。阿杭,你都听见了。明儿要修别院的事情,就由你帮忙吧。” “是,小人明白。” 秦杭低眉顺目地应了一声。 秦老夫人又嘱咐了一句:“若是别院修好了,你可记得要再带那两个小家伙过来玩耍。” 她跟杨明的两个小子,也很有眼缘。 那日一见便念念不忘。 “若是别院修好,孙儿日日带他们来叨扰,祖母不要嫌烦才是。” 杨明笑应了一声,又哄了她几句,便离开了房间。 秦杭替他向禁军打过招呼。 当天下午,上官云龙就带着工匠过来施工了。 与此同时,杨明也得到了一个消息。 杨光耀终于得知了《品花宝鉴》的事情,对他进行了反击。 …… 第99章老夫人病危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直到子时才回来。 杨明看他们毫发无损,纳闷道:“你们去干嘛了?” “去打狗官!” 杨明一头雾水。 尉迟林虎低声解释:“少主,你当着秦孝贤的面为我们指了路,若是狗知县今晚不挨揍,他定要起疑心,所以小人就去把狗知县揍了一顿。” “守城军在城中搜寻,我们为了避开他们的耳目,费了些手脚。” 夏侯豹闷声道:“那厮细皮嫩肉,我都不敢下狠手,免得把他打死了。” “好,干得漂亮。” 杨明竖起大拇指,看着他又感慨道:“阿虎啊,我看你比你大哥聪明多了,哪像你大哥,净出馊主意。” 一想到上官云龙,他就觉得头疼。 这是什么活宝? 白天他在监督别院施工的时候,也差点跟禁军起了冲突。 还好有秦杭从旁协调,才没有出事。 以至于杨明都不敢用他了。 尉迟林虎斟酌道:“大哥并非不智,只是他跟禁军有血海深仇。” “当年杨家发生惨案之时,我跟阿豹还小,几乎没什么印象,但大哥已经是记事的年纪了,他亲眼看着双亲死在禁军的屠刀之下,因而迟迟不能释怀,但凡见了禁军,便想杀人。” 皇帝一纸诏书,诛杀杨家九族,连带着当时杨家将的骨干将领也遭了难。 龙虎豹三兄弟侥幸逃过死劫,可幼年时遭受的创伤却始终不能平复。 听了尉迟林虎的解释,杨明才明白了一些。 他颔首道:“我并无怪罪之意,只是你们也知道,我现在的根基还不深,若是贸然得罪了禁军,将寸步难行。” “再等等吧,若是龙皇宝藏能顺利打捞上来,就算阿龙想找皇帝报仇,我都不阻拦,说不准,还要帮他一把。” 两兄弟脸上闪过一丝异色。 他们听出,杨明对皇帝并无敬畏之心。 这倒正合了他们的意。 他们是杨家将的遗孤,对忘恩负义的皇族也是寒了心。 若是少主有问鼎之志,他们必将尽心竭力为杨明效忠。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杨明匆匆赶去秦府。 路过越王湖畔,顺便视察了一下别院的进程。 建这座别院,主要是为了给打捞宝藏打掩护,所以他设计得比较潦草。 预计要在湖上起半边竹楼,再修个船坞,以便停船。 岸上倒是其次,只是装模作样弄了几间厢房,留出了一个大院子。 因而建起来并不麻烦,人手也是现成的。 那三百流寇杨明已经抽调了三分之一加入护卫队。 虽然没有工资,可每天包吃包住,还有新衣服穿,已经解放的流寇对这个待遇非常满意。 剩下的那些流寇也多少有些眼热,近来都表现得很努力。 杨明也就把他们的镣铐都解开了,换上了乡人的衣服,一点都不打眼了。 只不过,还有个小麻烦。 这些流寇当中有不少人身上背着命案,原来的身份已经不能用了。 如果以后要派他们出去办事,就得替他们解决身份问题。 古代没有身份证,但也有户籍制度。 入城要用腰牌,说清楚是哪里人,从哪来到哪去。 要是只有十来个人还好办,张三就能操作,将他们编入张家村户籍。 杨白雨的户籍就是这么解决的。 可是张家村一共就不到千人,突然多出三百人也太说不过去了。 杨明本想让石慧娘想想办法。 可石慧娘去京城办事,有近一个月了,到现在还没有个音信,他不免有些担心。 不知道是不是石家出了什么事情。 但看周全并无异样,应当没什么事情。 杨明也就暂时把这件事放下了。 他搭船来到秦府,却见屋里一片慌乱。 杨明抓住秦秋香问道:“秋香,府里出了什么事情?” 秦秋香带着哭腔道:“老夫人刚才呕血了!御医正在里头看病。” 杨明心头一紧。 近来秦老夫人的病情十分稳定,怎么今天又突然吐血了。 这个消息对杨明来说,简直糟糕透顶。 于公,万一秦老夫人过世,失了这个护身符,宋宏和旺财必定要磨刀霍霍,对他下手。 于私,秦老夫人对他这么好,他实在不愿意看到老人家撒手人寰。 他急忙跑进房里。 秦老夫人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御医在替她把脉,脸色很难看。 床边的水盆里,放着染血的帕子,晕出一片刺眼的赤红。 秦舒雅站在旁边,脸上有些茫然无措。 杨明走过去,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一片冰冷。 他斩钉截铁道:“会没事的。祖母吉人自有天相,必会安然无恙的。” 秦舒雅也许是太紧张了,竟没有甩开他的手。 她只觉得杨明滚烫的体温,透过五指传了过来,仿佛暖进了她心里。 过了好一会,御医把完脉,起身走到门外。 秦舒雅跟了过去,焦急地问道:“韦大人,祖母的病……” “沉疴难治,回天乏术。” 韦御医表情沉重,艰难道:“依老夫之见,老夫人撑不到端午。” 秦舒雅骤然失神。 杨明追问道:“祖母得的到底是什么病?” “老夫人早前风寒入体,肺虚受邪,伤及肝肾。又因年迈体虚,迟迟不能痊愈,如今高烧不退,药石无灵,已经是危在旦夕。” 御医说的话,杨明似懂非懂,只能猜到大概是肺炎之类的。 在抗生素发明之前,炎症几乎是绝症。 杨明后悔了。 若是他当年学医该有多好,说不准还能弄一点抗生素出来救命。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 距离端午,不到十天了。 “秦娘子,还是早些让相爷回来安排后事吧。” 韦御医长叹一声走了。 杨明回到房里,秦老夫人已经烧糊涂了,嘴里反反复复叫着秦献忠的小名。 他攥紧了拳头问道:“祖母都病成这样了,你爹怎么还不回来?” 秦舒雅摇了摇头:“我爹,很忙。” 杨明脱口而出骂道:“忙个屁!亲娘都要死了,还忙什么!” 秦舒雅垂眸不语。 她知道,她爹满心都是军国大事,根本顾不上垂垂老矣的母亲。 但她心里多少也有些不理解。 一天一夜,杨明都在床边陪着秦老夫人。 秦老夫人偶尔会醒,催着他念《红楼梦》。 因而杨明一刻都不敢合眼。 秦舒雅看在眼里,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这败家子,并不像传言中那么荒唐。 第二天一早,秦舒雅看他神情憔悴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回去换件衣裳,歇息一会吧。” 杨明本想拒绝,可又怕柳秀娘担心,便答应了。 “我去去就回。” 他回到家中,柳秀娘看到他双目赤红的样子,满脸担忧道:“官人,秦府出了什么事情?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秦老夫人病危。我没事。打盆水来,我洗漱换衣就要回去了,对了,再拿几件衣服给我,我没准要在秦府住下了。” 杨明吩咐道。 陶陶打水,伺候他换洗。 杨明拿上包裹,正打算回秦府,迎面撞上了一队骑兵带着一顶轿子,停在了张家村门口。 “石家酒坊主事何在?出来接旨!” 第100章惊天秘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赐石家酒坊为御用皇商。钦此。” 宣旨的太监念完,杨来福跪地双手接过圣旨。 杨明躲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脸上不由流露出了一丝喜色。 皇帝的圣旨终于下来了。 这个节骨眼上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这圣旨虽然只有寥寥几个字,但分量十足。 大兴国的皇商直属皇帝,酒税直接交给内库,换来可以贩酒天下的特权。 具体的细节,圣旨里没写,想来石慧娘晚些会告诉他。 有了这张圣旨,杨明终于不用再受困于平江府。 平江府一年的酒水利润,有四百万两上下。 大兴国有十四个府,其他州府虽然比不得平江府富庶,但加起来的利润,也有四、五千万两银子。 但这一年四、五千万两的买卖,杨明并不打算一个人独吞。 就算有皇商的名号和石家的背景,想把大兴国所有的酒水买卖都吃下来,也是不可能的。 每个地方都有豪门财阀,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一起发财。 杨明心里早就想好了下一步怎么走。 只不过因为在平江府频频受阻,才一直未能展开。 但平江酒税的事情,正是一个大好机会。 正好经过这几个月的经营,张家村的酒坊已经提拔了一批骨干。 扫盲大业也基本完成,人人能算会写,派出去开分店,绰绰有余! 只要将万源和他联合起来的所有酒坊一举打垮,再分化吞并,他就可以成为酒业的龙头老大,吃下这块蛋糕最肥的一部分! 屋里,杨明心潮澎湃。 屋外,杨来福拄着拐杖起身,拿出五百两银票,打点了一番宣旨太监。 老管家虽然性格方正,却并非不懂人情世故之人。 所以连那些骑兵也没有落下,挨个发了一笔不菲的茶水费。 一行人非常满意。 宣旨太监干枯的脸上都挤出了一丝笑意:“老丈客气了,洒家还要去张家宣旨,就不叨扰了。” 杨来福一愣,没敢多问,目送他们深入张家村。 禁军骑兵一路过去,村民跪地相迎,俱是不敢抬头。 杨明这才走出屋子,诧异地问道:“他们去张家干什么?” “老奴也不知。” 杨来福亦是一头雾水。 “我跟过去看看。” 杨明想到了余世昌那日说的话,心里有些猜测。 他心念一动,便悄悄跟了上去。 他一直不愿露面,只是为了不想下跪。 秀才可以见官不跪,但接圣旨却不能不跪。 他这金子做的膝盖,还真跪不下去。 护送的骑兵有所察觉,末尾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 但他们刚刚收了贿赂,也不好为难他,只当没看见。 跟到张三家门前,宣旨太监的态度好了许多,和颜悦色地问道:“张三何在?” “小人是张三。” 张三哆嗦着应了一声。 他活了半辈子,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阵仗,心里直打鼓。 宣旨太监又问道:“宋夫人和宋小娘子何在?” 张三一愣,慌忙道:“小人这就去叫舍妹和秋月出来。” 照理说内眷是不便抛头露面的,但这御使点名道姓要见,他心里不免有些猜测。 不多时,宋张氏带着宋秋月走了过来,跪在门前。 宣旨太监这才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平江王九世孙宋均,勤勉柔顺,雍和粹纯,性行温良,赐名宋宽,着即册封为齐王嗣子。 宋秋月克娴内则,淑德含章,着即册封为山阳县主。 宋张氏教子有方,为夫守节,始终如一,着即册封为平江郡君,赐贞节牌坊一座,赐黄金百两。 张家村保长张三,为官清廉,政绩斐然,着即册封为山阳县男。钦此!” 杨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预感,成真了。 齐王只有一子宋宏,被皇帝过继成了太子。 齐王便没了后继香灯,坊间早有传言,说圣上要替他在宗亲中找一个人册封继子。 余世昌那日追着宋均问这问那,杨明便有些怀疑他的用意。 宁宗的近亲被夷人一网打尽,只有南方还有几支宗亲在,比如说宋均。 果不其然,宋均被选中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全家都被册封了。 杨明的想法又开始大胆了。 今日是齐王嗣子,他日有没有可能变成皇子,甚至是太子呢? 宋宏也不是皇帝的儿子。 只不过血缘比宋均近一点罢了。 从杨明的角度出发,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然而,宋张氏却脸色苍白,几乎是含泪接下了圣旨。 宣旨太监嘱咐道:“郡君夫人,洒家来前,圣上嘱咐过要接二位入京,已在京城为二位备下府邸,还请二位尽快启程。” 杨明高兴不起来了。 宋均当了齐王嗣子就算了。 怎么连宋张氏和宋秋月也要走? 张三也甚是不解,递了一袋银子过去,低声问道:“御使大人,圣上这是何意?舍妹和秋月封地不就在平江府吗?为何要去京城?” 刚刚收了五百两银票,宣旨太监很是看不上这一袋银子。 但看在宋均的面上,他还是解释道:“嗣子殿下虽已过继齐王,但生母健在,又怎么能不在膝下尽孝?圣上这是好意。” 大兴国以孝治国,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对孝字看得很重。 皇帝当然也要顾忌这一点,才下旨册封宋张氏和宋秋月,又让她们一同赴京。 宣旨太监留下这句话又叮嘱了两句,就先走了。 他们会在驿站停留一阵,等待护送宋张氏母女入京。 御使刚走,宋张氏两行清泪簌簌落下。 她只有一个儿子,继承了齐王的爵位,就代表她的夫君这一支,彻底断了香火。 待她死后,清明、中元,何人来拜祭他们夫妇和那些祖先? 张三脸色也不太好看。 气氛沉寂了好一会。 张三牵强道:“小妹,你要想开一点,圣上看中宋均,是他的福分,待他日后继承了齐王之位,或可再将孩子过继回来。” 他的话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宋均成为齐王嗣子,就代表与平江王这一支再无瓜葛。 以后再将孩子过继回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说到底,是宋均他们家实在是太卑微了,平江王的爵位从未落在他们身上过。 在皇族的族谱里,也几乎找不到他们的名字。 无足轻重的宗亲之后,谁会关心他们家绝不绝嗣? 他这话,也只是安慰安慰妹妹罢了。 宋张氏扭身走进屋里,放声大哭。 宋秋月迟疑了一会,也跟了上去,临走前朝杨明看了一眼,那眼神有些幽怨,又有些不舍。 杨明叹了口气。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宋秋月摇身一变成了县主,身份又拔高了一节。 这下她的婚事,便不是张三能做主的了。 杨明越想越乱,决定还是先去秦府看看。 老夫人危在旦夕,哪有心思想什么儿女情长。 回到秦府,秦老夫人刚好醒了,又催着他说书。 杨明打起精神念了一回,看她精神不济,插科打诨道:“祖母,你还病着呢,不如先休息吧。来日方长,等祖母病好了,孙儿慢慢给你念,除了《红楼梦》,孙儿还知道好些有趣的故事呢。” “明儿啊,祖母,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秦老夫人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握着他的手,忽然掉了几滴眼泪:“祖母,对不起你啊。若是献忠跟山儿没有反目,你早该是老身的孙女婿了。” “???” …… 第102章你要了我吧! 等秦老夫人睡下,杨明便迫不及待地跑回了张家村,开口便问道:“宋夫人和秋月什么时候走?” “明日。” 杨明松了口气,还好赶上了。 若是他今天也忘了,那事情就大条了。 他顾不上吃晚饭,先去了一趟张家,想见宋秋月一面。 可宋秋月却使了小性子,不肯见他。 杨明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也难怪宋秋月生气。 近来事情太多,他不免忽略了宋秋月。 就连她去京城这么大的事情,都差点忘了。 光天化日,杨明不好公然硬闯,便打算等晚点再过来。 从后院走出来,他注意到张三坐在门槛上。 这个往日极为注重形象的老头,今天却头发散乱,胡子拉碴,不修边幅,手里还抱着酒坛子,已经空了大半。 杨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能看到酒坊。 酒坊那块地,本来是宋家的。 原来是睹物思人。 杨明去火房打了几碟菜,坐到他边上道:“张公,空腹饮酒对身体不好,吃点再喝,我陪你一起喝。” 张三浑浊的眼珠子转到他身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道:“杨明啊,你说我这妹夫,一生行善积德,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呢?” 宋均被过继给齐王这件事,对张三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 古人重香火,胜于性命。 宋家等于绝后了。 张三和宋均他爹关系那么好,又怎么能不伤心。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世上的好人,多半都没什么好下场。” 杨明讥讽了一句,趁张三不注意,悄悄把杜康换成了瑶池米酒,又接着道:“不过,宋均的事情,我倒觉得是好事。” 张三勃然大怒:“好事?我妹夫都绝嗣了!你竟觉得是好事?” “张公,你冷静一点,目光要放长远一点。” “宋均现在只是一个文弱书生,一无官职二无爵位,毫无话语权,圣上让他过继,他有资格拒绝吗?他没有!” “可是,宋均才多少岁?圣上和齐王都是知命之年,还能活几天?” “他日宋均继承齐王之位,大权在握,他想祭拜谁便祭拜谁,他想将孩子过继回来,便可以过继回来,谁敢阻拦?” 杨明的话让张三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 可他还是觉得不切实际,叹气道:“既已承齐王香火,又岂能认祖归宗?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谈何容易?”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要相信宋均。” 杨明斩钉截铁道。 他对宋均有很大的期望。 这个小舅子,才学不算一流,头脑也并不是那么聪明,但人品却是顶尖,绝不会忘本的。 如今,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相信,宋均一定会有认祖归宗的那一天。 张三总算恢复了几分清醒,他看着杨明,纳闷道:“秋月明日要走,你不去见她吗?” 杨明无奈道:“刚刚去了,她不肯见我。” 张三露出悔恨的表情道:“早知会有今日,前几个月,老夫便该答应你们的亲事。她们母女二人,也许就不用赴京了。” 宋秋月要是嫁给杨明,便不算宋家的人,也就不需要再进京。 而若是宋秋月成了家,宋张氏有人侍奉,也有借口不去京城。 一举两得。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张三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 从地理位置上来说,永宁城和平江府离得不远,车马半日就到。 可终究是天子脚下,满城权贵。 宋家早已没落多年,在京城连个熟人都没有。 母女二人能倚仗的只有宋均一人。 宋均又刚刚过继给齐王,虽说是皇帝下的旨意,可谁也不知道齐王会不会看重他。 若是齐王不喜,三人的处境无异于如履薄冰,寸步难行。 张三一想起来,便坐立难安。 “张公放心,我已安排人手跟她们同去,石家在京城也有基业,会替我照拂宋夫人和秋月的。” 杨明刚才已经跟老管家交代过,让他从护卫队里调十来个人,跟宋秋月一起进京,充当护院。 张家也有两个粗使丫鬟,生活上应该没什么困扰。 “还是你想得妥当。” 张三犹豫了一会道:“此去经年,不知何时能再见,不如老夫进去劝劝秋月?” “那就多谢张公了。” 杨明目送他进去,满心期待。 杨来福却走了过来道:“少主,明州买的福船到了,正停在村口的河道口。” 想打捞宝藏,得用大船,他才从明州买了一艘福船回来。 照理说,他该去看看。 可是…… 杨明还在纠结,正看到宋秋月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 他喜上眉梢,冲上去便抓住她的手道:“我买的福船到了,我带你去看看可好?” “谁要跟你去。” 宋秋月别扭地转过头,却没有挣脱他的大手。 杨明就强硬地把她拖走了。 张三出奇地没有阻拦他。 经此一事,他看开了。 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 秋月跟杨明两情相悦,若能得偿所愿,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只是可惜,秋月成了山阳县主,就代表着她正式成为了皇族的一员。 她的婚事再也由不得张三做主了。 两人一路走出张家村,天色渐暗。 又走了一盏茶功夫,才走到河道入口。 夜幕下,一艘高大如楼、底尖上阔的大船停在岸边。 有两个护卫队的人在看管。 杨明跟他们打过招呼,便带着宋秋月走上了甲板。 站在船头,隐约还能看见张家村的灯火。 杨明握着宋秋月的手,问道:“你明天就走了?” 宋秋月忽然变脸,凶巴巴道:“你巴不得我走是不是?” “这一个月,你天天往秦府跑,满门心思都在秦舒雅身上!你想娶她是不是?” 杨明哑口无言。 这一个月,他确实冷落了宋秋月。 宋宏成为太子这件事,让他感到了莫大的威胁。 只有通过秦老夫人镇住旺财,再趁机打捞龙皇宝藏,才能反客为主。 但这些事情,却不能跟宋秋月细说。 杨明喜欢的便是宋秋月天真无邪的模样,不愿让她烦心。 他索性把宋秋月拉进怀里,低头衔住了她的双唇。 “混蛋,唔,放开我,唔……” 宋秋月死命挣扎,锤着他的胸口。 可抵不过他的力气,慢慢就变成了半推半就,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待二人分开时,宋秋月绛唇微肿,娇艳欲滴。 她喘着气,狠狠剜了他一眼:“坏人,净知道欺负人家。” “秋月,对不起。” 杨明在她耳旁轻声道歉:“近来事情太多,是我冷落了你,不要生气了。” “哼,姑奶奶才没有那么小气呢。” 宋秋月的身子已经软了下来。 过了一会,她眼巴巴地看着杨明,问道:“杨明,你会不会忘了我?” 杨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一入京城深似海,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宋秋月的心里一定充满了不安。 杨明斩钉截铁道:“等我处理好酒坊的事情,必用八抬大轿接你回来!” “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对天发誓,若不娶你为妻,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不要。” 宋秋月慌忙用小手堵住了他的嘴:“这话怎么能乱说,老天爷在看着呢!” “你不信我?” “我信。” 宋秋月不假思索回了一句,正好看到了自己的手。 因为伸着手,袖子滑落,露出了一节藕臂。 白皙的肌肤上,一点暗红分外显眼。 宋秋月下定了决心,咬唇道:“若要我信你……你要了我吧!” …… 第103章金蕊泛流霞 两岸灯火阑珊,更显佳人娇艳。 杨明亦是看到了她玉臂上的守宫砂。 当日,张三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宋秋月就提过几次私奔。 可今时不同往日,当初她只是没落的宗室之后。 若是婚前跟杨明苟合,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被乡人唾骂几句不要脸。 可如今她已受封山阳县主,成了正儿八经的皇族之女。 她的一言一行,都被宗正寺看着。 若是被人发现她失身,便是死罪一条。 宋秋月并不是个傻子,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么做的下场。 可她还是提出来了。 杨明知道,宋秋月此举,只因对他爱到了骨子里,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心中升起了无限爱怜,抱着宋秋月喃呢道:“傻丫头,我一定会娶你的。这些事,等留到洞房花烛夜再做也不迟。” “不行。” 这段时间杨明的冷落,已让宋秋月极其没有安全感。 尤其是她听说了秦舒雅的种种传闻之后,更是产生了极大的压力。 听闻秦相之女,有倾城之姿,秀外慧中,才名远扬。 就连大名鼎鼎的太子宋宏都是她的裙下之臣。 这个见色起意的淫贼,怎么可能不动心! 宋秋月急了眼,胡搅蛮缠道:“我不管,你今日若是不要我,便是不爱我了。” 她说完便急不可耐地踮脚吻了上来,一双小手毫无章法地在杨明身上乱摸。 可惜她的个子太小,杨明轻巧地转头躲过了,无奈道:“秋月乖,别闹了。” 这下宋秋月更是气得直跺脚。 她瞥了眼船下,那几个护卫知情识趣地躲得远远的,料想应该看不到这里的画面。 宋秋月一咬牙,放弃了骚扰杨明。 她双手放在了胸前的丝带上,轻轻一扯,齐胸襦裙滑落在地,前襟大开。 她今日是有备而来,里面竟只穿了件肚兜,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嫩绿色的肚兜,更显得她肌肤胜雪。 那是从未被人染指过的圣地。 杨明几乎挪不开眼睛,喉咙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语气艰难道:“秋月,你,这是何必。” “淫贼,我心意已决,你今日若是不要了我,我们俩就恩断义绝。” 宋秋月眼眶微红,语带哽咽。 明日就要进京,她真的怕了。彡彡訁凊 她怕京城规矩重重,身不由己,再也见不到杨明了。 更怕这坏人会见异思迁,很快就把她忘了。 她清纯无暇的面容下,却有一颗不甘屈服的心。 就算会被赐死,她也要在杨明心里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身影。 而这,就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杨明怎能再忍心说出一个不字。 他一把将宋秋月揽进怀里,轻柔地吻去她的泪痕,语气坚定道:“秋月,我爱你!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带回身边!” 他说完,便不再迟疑,将她带进了船舱。 吻痕如雨点浇打着宋秋月的身体。 轻肌弱骨散幽葩,更将金蕊泛流霞。 福船在水上晃动,水波一阵阵拍打着船身。 过了良久,杨明才搀扶着宋秋月走下福船。 张三迎面而来,一眼就看到了宋秋月奇怪的走路姿势,脸色大变,冲上来挽起她的袖子,看到暗红的守宫砂还在,才松了口气。 他瞪了杨明一眼道:“你这混球,若是敢做出于礼不合的事情,老夫定不会放过你。” 宋秋月脸色微红,语气有些紧张道:“舅舅,你想什么呢,我方才摔了一跤,杨明扶了我一把罢了。” 张三将信将疑,不过既然守宫砂还在,他也没有多想。 杨明一路把宋秋月送了回去,趁张三不注意,交代了几句,让她好好休养。 第二天一大早,杨明目送宋秋月远去,心里下定了决心。 虽然他用了些取巧的办法,保住了宋秋月的守宫砂。 但他心知肚明,宋秋月的清白已经交付给他了。 这姑娘,他定要负责到底! 他要安排好所有后路,再把宋秋月接回来。 去京城抢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他需要更多的力量。 又过了两日,湖畔别院草草完工。 他便带着全家人搬进了别院,顺理成章把福船开到了越王湖里,每天往返秦府。 天武军起初还有些戒备,后来便也习惯了。 秦老夫人昏迷了几次,却始终拖着一口气。 秦献忠,还是没回来。 因为年初宋宏打伤白国使臣的事情,惹怒了夷人。 边境战事频起,隐隐有大乱的趋势。 平江府里也不平静,端午就要交酒税了。 在杨明的示意下,酒坊成为皇商一事,一直没有暴露。 万源已经筹措了一百多万两银子,扬言一定要拿下酒税,让杨明的酒坊彻底关门。 四月的最后一天,杨明久违地见到了石慧娘。 石慧娘这趟进京去了一个多月,音信全无,杨明不免有些担心。 “慧娘,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怎么拖了这么久才回来?” 石慧娘面有倦色,细细解释了一番。 石家的船队有十几艘船。 但并非都是石家商会的买卖。 大兴国有不少商号都会将货物托付给石家,让商船一起带到海外售卖。 那些商号背后,都站着大兴国的权贵。 去年船队全军覆没,她要给这些商号一个交代,很是费了些力气。 幸好,有人帮了她一把。 石慧娘故意道:“多亏有太子殿下出面,替奴家说了不少好话,方才解决了此事。” “宋宏为什么要帮你?” 杨明眉头紧皱。 宋宏应该知道他跟石家的关系,却要帮石慧娘,打的是什么主意? 石慧娘在心里偷笑,嘴上轻飘飘道:“太子初入东宫,根基不稳,想让奴家投靠他。甚至提出可以让奴家做他的外室。” 杨明脸色一沉。 这王八蛋,又想挖他墙角?! 杨明看着石慧娘,语气笃定道:“你肯定没有答应他!” “哦?明郎何以如此确信?” 石慧娘眼波流转,千娇百媚道:“那可是大兴储君,未来的天子,若是奴家能助他荣登大宝,将来便可以入主后宫。” “天底下有哪个女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第104章秦老夫人病故 杨明霸气道:“因为他同我有血海深仇,我和他之间,你只会选我,不会选他!” “噗嗤。” 石慧娘笑出了声,赞许道:“好明郎,奴家最喜欢的,便是你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奴家当然不会答应他。外人都说太子文武双全,才德兼备,可在奴家看来,他比不上明郎一根头发丝。” 石慧娘温顺地靠在他怀里,安抚了他几句,才意兴阑珊道:“石家倚仗的是当今圣上,只要他一日没有当上皇帝,奴家便不会,也不可能帮他。” 历朝历代,没有哪个皇帝,愿意看见储君势力庞大,威胁到自己的皇权。 杨明也是料到了这一点。 宋宏染指石家,对皇帝其实是大不敬,隐隐有逼宫之心。 石慧娘冰雪聪明,又怎么可能掺和进这滩浑水里。 但杨明还是感到了一丝威胁。 万一宋宏真的当上皇帝,后果不堪设想。 秦舒雅、石慧娘,他绝不会让给宋宏! 杨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问道:“那鹿血酒,圣上可还中意?” “嗯,圣上日饮鹿血酒,颇有效用,精神一日比一日好,命你每月都要差人送去。” “另外,酒坊之事,你也应当收到圣旨了。” 石慧娘说着,面露难色道:“奴家已尽力周旋,但是杜康酒售价高昂,圣上也早已听闻,所以酒税以后每年都要交六十万两。” 一年六十万两,比平江府的酒税高了一倍多! 但杨明早有心理准备,也不那么意外,只是问道:“何时要交?” “端午之前,要派人送去。” 石慧娘犹豫道:“若是明郎有难处,奴家还能替明郎再筹措个十来万两。” 石家商会现在情况不好,十几万两对她来说已经是倾尽所有了。 杨明微笑道:“慧娘有心了。我一直没有跟你详细说过,酒坊如今每个月都能净挣三十多万,如今账面上已有八十万两,六十万两绰绰有余。” “这当中,有你的一半。若是石家商会资金紧张,你不妨拿二十万两回去。” 当初说好的是他跟石慧娘五五分账。 但目前为止,石慧娘还没有从酒坊里拿过一文钱。 周全一直在酒坊做事,对于酒坊的收入,石慧娘也心里有数。 她摇头拒绝了:“暂时不必,酒坊是奴家和明郎的私产,不必跟石家混在一起算。” 石慧娘说着又想起了一事,问道:“听说柳氏又有喜了?” 她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有些羡慕。 这柳氏怎么就那么容易受孕,这都第三胎了! 杨明看出她有些落寞,抱着她道:“慧娘,我们俩也会有孩子的。” 石慧娘唉声叹气:“谈何容易。”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有些问题,看过无数大夫,吃了不少补药都没用。 如今她年纪也不小了,想要子嗣便越发艰难。 石慧娘动了心思,眼巴巴地看着杨明道:“明郎,若是柳氏这一胎还是男丁,不如过继给奴家吧。奴家必将待他视如己出,将来石家的基业,也可交到他手里。” “别的我都可以答应你,唯独这件事,不行。” 杨明硬着心肠拒绝了。 他知道石慧娘无子,石家商会上下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但是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柳秀娘怎么忍心把孩子送出去。 手心手背都是肉,杨明又怎么能为了讨好石慧娘,便伤了柳秀娘的心。 石慧娘幽然叹息:“也罢,奴家也不强求。” 说了一会儿话,已到申时。 杨明起身道:“我要去秦府说书了,秦老夫人身体欠佳,恐怕时日无多,我要时刻在秦府待着,就不陪你了。” “去吧,奴家也要即刻起身回明州了。” 石慧娘目送他远去,心情有些沉重。 虽然她人在外地,但一直没有忽略过杨明的事情。 平江府发生的一切,她都了如指掌。 一旦秦老夫人驾鹤归西,杨明的处境就越发艰难了。 她要顾忌石家商会上下,并不能明着帮他对抗宋宏。 只盼明郎吉人自有天相。 杨明坐船来到湖心岛,吩咐龙虎豹三兄弟抽空下水再去探探,便进了秦府。 这些日子,秦府的药味越来越浓,气氛也越来越沉重。 谁都知道,秦老夫人坚持不了多久了。 每一天,都像是末日一样。 杨明走进屋里,秦老夫人刚好醒了,又催着他说书。 今日,正好说到了《红楼梦》第八十回。 杨明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红楼梦》的原作者曹雪芹只写了八十回,剩下的四十回是高鹗狗尾续貂之作。 最后一回,不是一个好兆头。 果然,杨明正念道:“……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 话音刚落,秦老夫人又咳起血来。 韦御医冲进来,施针止血,全然无效。 不多时,秦老夫人的衣襟连着被褥,都被血迹沾湿了。 韦御医咬牙道:“老夫人的脉象渐微,恐怕今日就要去了。” 秦府乱作一团。 秦老夫人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众人心头俱是浮现回光返照四个字。 秦老夫人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一看见杨明,她浑浊的双目骤然亮起精光,颤颤巍巍道:“阿大,你终于回来啦?” 杨明一怔,继而意识到秦老夫人认错人了。 他毫不犹豫地跪下喊道:“娘亲,孩儿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娘一直在等你啊。” 秦老夫人摸着他的脑袋,哭了起来,泪水划过她脸上的沟壑。 她二十多岁便丧夫,幼子也夭折了。 一生孤苦无依,好不容易才把长子养大。 可秦献忠自从入朝为官,就几乎没有回来过。 一去,便是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只有她一人住在这孤独的离岛中,吃斋念佛,日日为长子祈福。 就是到快死了,还是一直惦记着儿子。 秦府的下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秦舒雅拿着纸笔傻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秦老夫人哭着哭着,又咳嗽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血水从她口鼻漫出。 她抓着杨明的手,意识不清道:“阿大,阿大,你答应娘亲,放过杨明吧,稚子无辜啊。” 杨明浑身颤抖,眼眶微红。 他承认,最开始他接近秦老夫人,只是为了保命。 可他确实没想到,秦老夫人在弥留之际,竟然还会记得他。 就冲这一点,就算日后他跟秦家翻脸,他都不会做得太绝。 杨明声线颤抖地应了一声:“娘,我答应你。” 秦老夫人了断了心愿,便阖上了双目,嘴角含笑,手臂无力地垂落。 四月三十,权相秦献忠之母秦老夫人病故,享年六十八。 杨明把她的手放回了身前,转头吩咐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替老夫人更衣?” 侍女们涌了上来,准备替老夫人换上寿衣。 杨明走出门外,秦舒雅双目无神地跟了出来。 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门外的越王湖,谁都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日落了。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杨明,心乱如麻。 秦舒雅却渐渐回过神,淡淡道:“第八十回的下文呢?” “你有病。” 杨明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心中升起无名火,忍不住骂道:“你祖母死了!你特么还惦记第八十回的下文?” 他真的觉得匪夷所思。 难道秦家人的心都是铁做的吗? 秦舒雅难道一点都不觉得难过吗? …… 第105章不服就干,生死看淡! “死都死了,伤心有何用?” 秦舒雅垂下头,语气淡漠。 杨明简直难以置信! 秦老夫人并非他嫡亲的祖母。 可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相处,他已然把秦老夫人当成亲人看待。 尤其是老夫人临终前那番话,更是让他感动得几欲落泪。 可秦舒雅,竟可以如此无动于衷! 她到底明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世上,再无此人。 意味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即将变成一抔黄土。 杨明的外婆也是得了癌症去世的。 那时还在上小学的他,并不知道何谓死别,每天还是吃吃喝喝,打打闹闹,一点也没在意。 就好像开学了,只是暂时见不到了。 等下一次放假,外婆又会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彡彡訁凊 给他做他最喜欢吃的海鲜面,用破旧的蒲扇扇着,说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哄他睡午觉。 他始终抱着这么天真的想法,等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若干年后的清明,长大成人的他再一次站到外婆的墓前。 看着杂草丛生的坟头,杨明才忽然明白,外婆死了。 原来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音容笑貌今犹在,暖语唠叨难再聆。 杨明的指甲盖深深地掐进了肉里,一阵刺痛。 秦老夫人和外婆的身影,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他怒极反笑道:“你想听下文是吗?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念给你听!” “什么问题?” 秦舒雅一怔。 杨明却没有问,只是语速极快地把八十回剩下的内容念了出来。 秦舒雅慌忙提笔疾写,用尽全力都跟不上他的速度,难免有些错漏。 等写罢,她有心想让杨明校对,却开不了口。 “抄完了?满意了?” 杨明双眼通红地盯着她,眼神凶狠,几欲嗜人。 秦舒雅眉头微皱:“你想做什么?” 杨明露出一口白牙,语气森然道:“你我指腹为婚,宋宏陷害我,你爹推波助澜,这些事情,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既然秦老夫人病故,宋宏和秦献忠早晚要对他动手。 他也没有必要再跟秦家虚与委蛇了。 但是,他心里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事情,秦舒雅到底知不知情? 秦舒雅抓着书卷的玉手一紧,垂眸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杨家是因为她才落到这般地步! 秦舒雅怎能如此冷酷无情? 杨明的拳头捏得发白。 秦舒雅轻叹道:“左右,都过去了。” 过去了? 光耀商会被夺,杨山夫妇承受不了打击,郁郁而亡。 败家子家破人亡,受尽千夫所指,这三年来,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就连溪风、秀云两个孩子,也受尽磨难。 柳秀娘更是吃尽了苦头。 这些痛苦,用一句过去了,就可以一笔带过吗? 杨明杀意滔天! 一切的祸根,都因为秦舒雅一人而起。 而她心知肚明,竟没有半点愧疚! 霎时间,杨明对她所有的好感,都变成了厌恶! “秦舒雅。” 杨明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秦舒雅本可以躲过,却鬼使神差地没躲。 黛眉似蹙微蹙,双眸明净清澈,灿若繁星。 近了看,这张脸美得令人窒息。 然而杨明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他手上用了很大力气,秦舒雅白净的下巴被他捏出了几道红痕。 “以我爹的名义起誓,我会娶你,然后休了你。” 杨明平静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秦舒雅脸上浮现错愕。 他应当知道,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根本撼动不了太子分毫。 想娶她,是痴心妄想。 至于休了她,更是白日做梦! “你若是现在去逃命,还来得及。看在祖母的份上,我爹,不会为难你。” 秦舒雅的语气有些无奈。 杨明收回了手,傲然道:“有什么招数,放马过来!” 他回屋给秦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走。 不服就干,生死看淡! 从这一刻开始,他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秦府的下人忙碌着准备后事。 秦秋香走出来,一眼看到了秦舒雅下巴上的红痕,惊怒道:“是杨明干的?他简直胆大包天!奴婢这就让人打他一顿板子!看他还敢不敢!” “不必。” 秦舒雅面无表情地走进屋里,看着下人们把祖母的遗体抬入棺木。 她走了过去,本想将《红楼梦》放进棺木里,跟祖母一起下葬。 可不知怎得,她又改变了主意,重新拿出几册空白书卷,又坐在案前细细抄录了起来。 烟火缭绕间,她的脸庞忽明忽暗,隐约间,有几滴明珠滚落,顷刻便蒸发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秦老夫人病故的消息,飞快传遍了整个大兴。 秦献忠带着妻儿即刻启程回家操持丧事,太子宋宏与之同行。 平江府里,杨光耀眉飞色舞,拍手称快! 杨明最后一张护身符也没了,只能坐等引颈受戮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要按太子的吩咐,先把酒坊拿到手! 第106章宋宏的下马威 “此话当真?你们看清楚了?” 杨明霍然起身,激动地问道。 尉迟林虎点头道:“船身摸着冰冷坚硬,色泽与木船截然不同,属下可以肯定,那船是铁做的!” 他们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便发现湖底沉船有些不一样。 只是一来水底视线不足,看不清全貌。 二来,他们又不敢相信铁船能浮在水上。 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杨明,免得闹个大乌龙。 可经过几次下水探查,他们已经几乎把沉船摸清楚了。 现在又听到大炎炼铁技术十分发达的消息。 尉迟林虎几乎可以肯定,那沉船确实是铁做的! “这怎么可能?那船长有十余丈,若是铁做的,只怕有数百万斤重,怎么能浮在水上?” 上官云龙一脸难以置信。 杨重亦是皱着眉头,不敢相信。 可是,他相信尉迟林虎的为人。 三兄弟中,就数阿虎最稳重,绝不会信口雌黄。 夏侯豹着急地辩白道:“是真的,我跟二哥看得清清楚楚!我还用拳劲试过,一拳下去,只能留下些许痕迹,若是木船,早就被老子一拳砸烂了!” “我信你们。” 杨明斩钉截铁道:“只要水对船的浮力等于船的重力,二力相平衡,铁船是可以浮在水上的。” 根据阿基米德原理,浸在液体中的物体所受到的浮力大小等于它所排开的液体的重力。 船体是钢铁造的,可是它的内部却是空的,也就是说,船的体积比钢铁本身的体积要大上很多,浮力足以支撑起铁船。 然而铁船最大的问题,并非让铁船浮在水上,而是如何让铁船动起来。 否则船根本就开不出船坞,只能是一坨漂浮在水里的垃圾。 传统的风帆动力,很难驱动一艘钢铁铸造,重达千吨的大船。 在蒸汽机发明之前,古代出现的铁船,顶多只是用一层铁甲包裹船身,而并不是通体用铁锻造的。 假如湖底那艘沉船连船身都是用铁做的,那便意味着,龙昊已经发明了蒸汽机! 大炎的工业科技水平,领先全球近两千年。 就算放到现在,也领先了六七百年! 杨明坐不住了。 如果能得到大炎的造船技术,他在海上将所向无敌! 但是想弄清这一点,必须将整艘船打捞上来、仔细研究才能知道。 本来他打的主意,是让尉迟林虎和夏侯豹两个人偷偷下水,分批将沉船上的东西运回来。 可现在他的目标变成了整艘船。 这难度,就太大了。 杨明粗略计算了一下。 假如船身全是用铁做的,估计不下五百吨,加上船上的东西,最少也有六百多吨。 放在现代,打捞沉船有很多办法,恢复浮力打捞法、解体打捞法、浮船坞打捞法、充气打捞法。 可在古代,只有一种方法,就是恢复浮力打捞法。 在船只上装满泥沙,用绳索系住沉船,再慢慢抛掉泥沙,利用船只所受的浮力,将沉船拉上来。 问题又来了。 大兴的船,最大的可以载重三四百吨,但那些都是远洋商船,多在番禺、明州等地,一时半会根本调不过来。 那就只能用载重几十吨的中小型商船。 想打捞这艘铁船,至少得用到几十艘小船。 如此兴师动众,根本不可能避开秦家和那些禁军的眼线。 除非,他们都不在了。 杨明想到了一个极好的机会,表情有些复杂。 他转头问道:“福伯,秦家的墓地在哪?” “在越王坟附近,离此地约有十里路。” “你指给我看看。” 二人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眺望。 杨来福指了个方向:“在北边,秦家原来就住在那边,自秦相祖父那一代才搬来这里的。” 月光下,杨明依稀能看见山峦的轮廓,又问道:“那边是不是有山?” 杨来福点头道:“那里四面环山,是块风水宝地,主人也曾想过将墓地安置在那里,不过因为地方偏远,山路难行,才放弃了。” 是不是风水宝地,杨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秦老夫人出殡那天,是个极好的机会。 秦家上下必定要一同前往,就连天武军,也应该会跟过去护送。 越王湖就没人看着了。 顷刻间,杨明便有了决断,吩咐:“福伯,去租五十艘二三百料的小船来。” “再买二百万斤的泥沙。” “此外,还要打七八条百米长的铁链,若是不行,用麻绳也可,但一定要够结实。” “还要备些木板,宽两丈,长度加起来要超过四百丈。” “七日内,这些东西都要备齐,不要怕花钱!” 这些东西加起来,起码得花几万两银子。 老管家虽然有些心疼,但猜到他有大用,毫不犹豫就应下了。 龙虎豹三兄弟面面相觑。 上官云龙大着胆子问道:“少主,莫非已经有办法打捞沉船了?” 杨明眺望湖心岛,淡淡道:“嗯,七日后就是一个好机会。” 他不仅要利用这个机会打捞宝藏,还要让秦老夫人风光下葬! 第二天一早,杨来福就进城去大肆采购,一系列大动作,当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线。 杨光耀听到这个消息,有些纳闷。 眼看着端午将近,马上就是要交酒税的日子了,杨明不想些办法筹措酒税,反而花这么多钱买这些东西干什么? 不过,他暂时也没心思管杨明。 因为他的主子马上就要到了。 午后,一列车队,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平江府地界。 府衙县衙里大大小小的官吏都出城迎接,一路送到了越王湖畔。 杨明已将妻儿送回了张家村,孤身一人站在福船上等候。 从甲板上望去,车队蔚为壮观。 护送的禁军不下千人,官员夹道欢迎。 所到之处,无论是士人儒生,还是平头百姓,都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只因这车队里,有两个大人物。 一个是权倾朝野的丞相秦献忠。 一个是大兴储君,太子宋宏。 杨明一眼就认出了宋宏。 宋宏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常服,坐在马上,被禁军牢牢地保护着。 车队逐渐接近,他的相貌也越来越清晰。 大兴的皇族大多都身材单薄、五官寡淡。 但宋宏是个异类,不仅身材高大,五官也十分深邃,甚至于有些不像汉人。 坊间传言,说宋宏并非齐王妃所出,而是齐王被囚禁在白京时,宠幸了夷人女子留下的种。 但齐王对此坚决否认。 也许因为这个传言,宋宏对白国怀有极大的敌意,成了主战派的魁首。 车队到了码头,秦家的船已经停在岸边等候了。 为了迎接太子的到来,秦家特意安排了一艘大船。 船开出码头,没了树木遮挡,宋宏也看到了杨明这艘福船。 他的表情似乎并不意外,嘴角微微上扬,好像还挺高兴的。 不多时,船上放下一艘舢板,一个太监过来传话道:“船上的书生,殿下传你觐见。” 杨明一怔,转身吩咐船夫道:“开船去秦府。” 太监尖着嗓子怒气冲冲道:“慢着,此船如此高大,你敢站得比殿下高?简直胆大包天!还不速速下来,跟洒家一起回去!” 好家伙,这是迫不及待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啊! 第107章拒不下跪! 封建王朝是等级极为森严的社会。 以儒治国的朝代尤甚。 大兴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人本来都是赤条条来到这世上,并无什么高低贵贱之分,却硬生生被礼制分成了五等。 天子、诸侯、大夫、士、庶民。 宋宏成为东宫太子,便有半只脚迈入了天子这一阶层。 而杨明有秀才的功名在身,比庶民强了半筹。 官大一级尚能压死人,况且宋宏比杨明的地位,高了近四个档次。 杨明有些大意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骨子里根本就没有身份尊卑的概念,才每次都擦边犯禁。 现在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抗旨不遵,不去,避开后面的麻烦。 一条是乖乖过去跪地磕头,向皇权表示臣服,若是不跪,便是大不敬! 两条路都是绝路。 md,这个舔狗! 秦老夫人过世,有宋宏什么事儿? 他屁颠颠地跑过来,无非是为了讨好秦舒雅,或者说讨好秦献忠! 好在,杨明料到了可能会有这么一出,所以昨夜做了些准备。 他躬身唯唯诺诺道:“这位公公,草民有一物要献给太子殿下,还请稍候片刻。” 太监一愣,倨傲地点头道:“不错,忠心可嘉,洒家便等你一会。” 作为宦官,最关键的本事便是要会察言观色。 他并不认识杨明,却能看出太子不喜此人,因而上来便拿乔他,想给他立立规矩。 太监心想,能买得起这偌大的福船,可见这厮身家殷实,若他拿出几件宝物,恭恭敬敬向太子献礼,自己也算立了一功,便耐着性子等了一会。 秦家的船都开到湖心岛了,杨明才双手捧着一样东西出来。 大小约有十来寸,呈矩形状。 只是上面用白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太监不悦道:“遮遮掩掩的,是什么东西,掀开给洒家看看。” 杨明意味深长道。“请公公海涵,此物是要献给太子的,公公若是要先睹为快,是否有些大不敬?” 这东西,若是现在就被发现,可就没有什么效果了。 听见大不敬三个字,太监脸上的惧色一闪而过。 这个罪名跟莫须有一样可怕。 根本无迹可寻! 任何事情,只要惹贵人不高兴了,都可以扣上一顶大不敬的帽子! 太子殿下看着豪迈粗犷,可性子却有些阴晴不定。 万一太子为了此事雷霆震怒,他这颗脑袋可就危险了。 太监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提,催促道:“快下来!磨磨蹭蹭的,耽误洒家的时间,太子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请公公见谅,此物十分重要,草民实在是腾不出手,既然太子殿下已入秦府,不如咱们就开船过去吧,也省得耽误时间了。” 杨明满脸诚恳,太监确实也害怕耽搁了这么多时间,太子等得不耐烦了,便点头道:“洒家在前面开路,你速速跟来。” 负责开船的禁军划桨前往湖心岛。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杨重带着龙虎豹三兄弟就跳上了甲板。 杨重挑眉问道:“明儿,你当真要把这东西,拿到太子跟前?” 别人不知道那白布底下是什么东西,杨重昨夜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东西固然能让杨明出口气,却无疑会触怒太子,有些得不偿失。 “我与宋宏之间,早就没有什么回旋余地了!” 杨明脸上露出了冷笑。 他爹、他娘都间接死在宋宏手里。 他老师王学正也被宋宏害得丢官更丢脸,半生清誉尽毁,到现在还是郁郁寡欢的样子。 还有秦舒雅和石慧娘的事情,都让他如鲠在喉。 此仇不报非君子! “若他真那么小气,要杀孙儿,还请爷爷出手相救。咱们开船跑路!” 杨明留下这句话,扯下发冠,在头顶缠上白布条,就让尉迟林虎开船过去了。 那太监看见他头上的孝带有些诧异。 转念一想,此人倒是聪明,还知道拍秦相的马屁。 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秦府门外,几百个禁军往返巡逻。 门口更是站着两个彪形大汉,看见生人便举起长矛,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个青年武将,阔步走出,不怒自威地看着杨明道:“来者何人?手中何物?” 太监低头作揖道:“回禀柴将军,这书生是太子殿下传唤来的,他手中拿的,是要献给殿下的宝物。” 杨明目光一凝。 这么年轻却能掌管上千骑兵,想来他就是柴世夏了。 柴世夏是侍卫马军司马帅之子。 跟杨明一般大的年纪,却已身居高位,官拜正四品忠武将军,掌管天武军骑兵营。 官比杨明的姨丈江镇南还要大。 杨明心里有些忐忑。 他听说柴世夏为人刚正不阿,是罕见的中立派,并不是太子的嫡系。 但如果他执意要拦下检查,就有麻烦了。 柴世夏一步步朝他走来,表情严肃道:“你要将此物献给太子?失礼了,末将要检查一二。” 他提起手,打算用剑鞘挑起白布,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柴将军,此人是下官的旧识,殿下已等候多时,不必检查了,请柴将军放行吧。” 旺财?! 杨明没想到旺财会出面帮他说话。 可看到他阴毒的表情,就明白了。 这狗奴才是巴不得他做些什么,好让太子有理由杀了他! 柴世夏却头也不回,硬邦邦道:“职责所在,得罪了。” 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用剑鞘挑起了白布。 画像一闪而过,又瞬间被白布遮上了。 柴世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面无表情道:“既无凶器,你可以进去了。” 杨明若有所思,朝他躬身行礼,大步走进门内。 杨光耀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他知道杨明向来讨厌给人下跪磕头,可今天,他是躲不过这一节了! 正堂转眼就到。 杨明远远地看见屋里正上方坐着两个人。 年约四十,浓眉大眼配上一张国字脸,模样看起来十分正派的便是秦献忠。 他坐在左边,宋宏坐在右边。 大兴以左为尊。 由此可见,宋宏虽然当了太子,在秦献忠面前,还是得小心讨好。 杨明心神大定,昂首挺胸走进正堂。 众人纷纷投来视线,脸上有些讶色。 不仅因为杨明披麻戴孝的穿扮,更因为杨明是站着进来的。 照理说,他应该跪在门前磕头行礼,等太子或者秦相爷让他进来,他才能躬身入室。 比如杨光耀就已经跪下了。 可他竟敢这么大大咧咧走进来了? 胆大包天! 杨光耀当即大喊道:“太子殿下和秦相爷在此,你为何不下跪行礼?可是有不臣之心?” 秦献忠不动声色。 宋宏的脸上扬起了一个恐怖的笑容,他语气平淡道:“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不过你见了本宫,为何不跪?怎么,你不愿意?” 杨明谦卑道:“草民并非不愿,而是不能。” 他的表情毫无敬畏,腰板挺直,眼神嚣张。 “哦?这就有意思了。本宫是君,你是臣,你为何不能跪?” “难不成,你是想造反吗!” 宋宏轻描淡写地把一顶逆反的帽子丢了过来。 屋外的禁军均是虎视眈眈。 如果杨明的回答不能让他们满意,今日便会血溅三尺,命丧黄泉! 杨明怡然不惧,一把扯开了白布。 …… 第108章死者为大! 白布下,是一张画框装裱着的画像。 简洁朴素的黑白线条勾勒出一张和蔼可亲的妇人面容。 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众人从未见过如此写实、传神的画风,一时间竟被镇住了。 秦献忠惊得站了起来,两个字哽在喉间,嘴唇蠕动,却又有些近乡情怯,不敢相认。 秦家长子秦晖表情有些迟疑。 宋宏眉头紧皱,怒火中烧。 杨明此时搬出这画像,必有深意。 画中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这厮胆大包天,竟敢搬出死人来震慑他! 唯有杨光耀端详了几眼,没有认出是谁,反而觉得这黑白画像阴恻恻有些吓人。顿时喜上眉梢,大喝道:“你拿这鬼东西出来是想吓唬谁?” “砰!” 秦献忠怒极拍案。 秦晖打了个激灵,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怒目而视道:“放肆!你骂谁是鬼东西?!” 杨光耀一哆嗦,深感不妙。 杨明将画像高高举起,悲声道:“此乃老夫人遗像!” “老夫人待草民如至亲,昨夜托梦,让草民为她做一张遗像,以供后人瞻仰。” “草民手持画像,如老夫人亲临,因而不能向殿下行礼,还请殿下见谅!” 杨光耀呆若木鸡。 宋宏的脸色很难看。 死者为大! 纵然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也不能跟一个死人计较。 否则必会被人唾骂他私德有亏! 况且,这画中人是秦相之母。 若是他表现出不敬的态度,秦相又会如何看待他? 看来今日,杨明是有备而来! 秦家诸子恍然大悟。 秦献忠入京多年未曾返乡,秦老夫人也只去过京城几次。 他们对老夫人几乎没什么印象,所以才没认出来。 不过这显然是一个表孝心的好机会。 庶长子秦晃当即跪地磕头,哭嚎道:“祖母啊!祖母!孙儿还未能在您膝下尽孝,您怎么就去了啊!” 其余三子亦是不甘落后,纷纷向画像跪拜悼念。 宋宏也当机立断,站起来躬身行礼。 秦献忠缓步走了过来,抬头看着画像,语气平淡地问道:“老夫人去世的时候,便是这副模样吗?” “不是。” 杨明斟酌着言辞道:“老夫人弥留之际,已是油尽灯枯,神情憔悴,头发花白。但遗像是留给后人瞻仰的,故而草民略加修饰了一番。” “画得,很好。” 和他娘亲四十多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献忠记忆中的母亲,便是长这副样子。 他淡淡道:“把遗像放下,去账房领赏吧。” 第109章见字如见人 案台上摊开的书册有两本。 两本书,抄的都是《红楼梦》的内容。 杨明看了一眼,已经抄到第二十回了。 一回五千字上下,二十回,便是十万字。 就是秦舒雅手速再快,也得抄二三十个小时。 她昨天到现在,一直坐在这抄书? 这又是何必? 杨明忍不住问道:“你,抄红楼干什么?” “一本给祖母陪葬,一本留下品鉴。” 秦舒雅语气淡然。 杨明这才发现,一日未见,秦舒雅似乎憔悴了许多,眼里浮着血丝,发鬓也有些凌乱。 像谪仙跌落凡尘,依旧绝美,却不再那么清冷孤高,遥不可及。 留下品鉴这四个字,令杨明有了无限遐想。 只是可惜命运弄人。 随着秦老夫人的去世,他跟秦家势同水火。 跟秦舒雅之间的隔阂,也已无法修补了。 他语气生硬道:“借个纸笔用用。” 秦舒雅也不问为什么,起来给他让座。 杨明坐下,提笔落墨,一气呵成。 写完之后,他便撂下笔墨,起身给秦老夫人上了炷香,便离开了灵堂。 他不敢再跟秦舒雅待下去,害怕自己心里的恨意动摇, 秦舒雅看着纸上的字迹,幽然叹息,招来下人,将字帖裱起,随遗像一起放在灵前。 不久后,秦献忠换上孝衣,来到灵堂一眼便看到了遗像和那副字帖。 字迹刚劲有力,有大家之风。 【娘眠古息山,子落明圣湖。千里两相望,无时不泪涟。】 秦献忠在心中默念了一遍,悲凉之感,油然而生。 “这是他写的?” 秦舒雅微微颔首。 秦献忠表情有些复杂。 这首诗,是写给他看的。 杨明这是在讽刺他,将母亲孤身一人留在了离岛,临死还在牵挂他,大不孝! 如此性情,如此才华,对秦家来说,决计不是一件好事。 身后,秦家众子鱼贯而入,秦献忠却摆手道:“都出去。今夜,老夫守灵。” 无人敢忤逆他的意思,连秦舒雅也撤了出去。 大门紧闭,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 杨明离开了秦府,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让柳秀娘收拾东西。 停灵七日,秦老夫人出殡在交酒税之后。 这两件事办妥,他在平江府暂时也没什么事情了。 杨明打算等沉船打捞上来,就直接拖去明州修理。 即便不能修好沉船,也能借鉴借鉴,造新船。 一夜无话。 第二天,前往秦府吊唁的人络绎不绝,码头人满为患。 秦家本就是平江府的乡绅,亲朋好友多如牛毛。 而为了攀附秦献忠,从外地赶来的儒生官吏也不在少数。 秦府两艘船一直在往返,却还是有大批人站在码头等候。 其中不乏权贵,让他们干等实在失礼。 负责接引的秦晃,急得火烧眉毛。 杨明坐在甲板上看得清清楚楚,灵机一动,将船开过去,高声道:“二公子若是不嫌弃,不妨用我家的船吧,三艘船总比两艘船快。” “杨贤弟来得正好,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秦晃喜形于色,交代禁军放行。 福船靠岸,杨明却没有下船。 他正想借机摸摸秦家的底细,看看秦献忠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杨重换了身粗布短衫,佯装船夫陪在他身边。 每上来一个人,他就给杨明解释身份。 “那人是兵部侍郎。” “华文阁学士。” “那老头是宣平侯。” “那小子是代国公之子。” 杨明细数了一下,一天下来,大兴国说得出名字的达官贵人,来了六成。 剩下那四成,只怕也派了家眷、门人过来,只不过没带腰牌,杨重没认出来。 杨明握紧了拳头。 很好,很强大! 秦献忠的势力越大,他报仇的机会也就越渺茫。 但这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乾坤未定,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船只再度靠岸,杨明就打算先走了,可视线里却出现了一个熟面孔。 秦孝贤带着一大家子上了船。 看到杨明,他脸色一喜,问道:“贤侄怎么在这?” “二公子让我来帮忙。” 杨明解释了一句。 秦孝贤支开家人,走过来小声道:“那日之事,贤侄没有告诉秦府的人吧?” 杨明拍着胸脯保证道:“学生岂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那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无第三人知道。” 秦孝贤松了口气。 他好男风之事,在平江府传得沸沸扬扬。 但他堂兄秦献忠却一直待在京城,并不知道。 若是得知此事,难保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秦孝贤笑呵呵道:“本官当然相信贤侄的为人。酒税,贤侄筹措得如何了?听说万源变卖了不少家当,已经凑齐了一百万两银子。 “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能交齐一百万两的酒税,本官一定选你。” 杨明昨日刚刚把六十万两的酒税送到京城,现在手上只有二十多万。 皇帝圣旨都到了,他就压根没打算拿下平江府的酒税。 不如趁这个机会,让秦孝贤把酒税再往上提一提? 狠狠宰万源一刀? 杨明正打算跟秦孝贤说这件事,那边他娘却不悦道:“大郎,你在那边磨蹭什么?” “贤侄,本官先失陪了。” 秦孝贤面露尴尬,歉意地朝他拱了拱手,便跑了回去。 杨明隐约还能听见秦孝贤他娘在骂他,众目睽睽之下,跟书生调情,丢尽秦家的脸面。 看来这基佬爱搞基,是公开的秘密了。 杨明猜得不错。 秦孝贤是个性情中人,自年少起便不曾掩饰过自己的性取向,还曾经向父母直言不愿娶妻,只想跟心爱的郎君长相厮守。 这在当世无疑是大逆不道。 秦家上下引以为耻,起先是苦口婆心地劝说,到后来就演变成了棍棒教育。 小情人被打死了,秦孝贤的心也死了。 表面上循规蹈矩,娶妻生子,却夜夜流连象姑馆,成了平江府仅次于杨明的大嫖客。 但总算没有明着来,他爹娘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孝贤进了秦府,去灵堂吊唁完,便打算启程回家。 可他刚走出灵堂,两个禁军冷着脸出现在他面前。 “秦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秦孝贤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是杨光耀向太子告状了。 宋宏见到他却十分热情,扶起他道:“秦大人免礼平身,本宫召你前来,有一事相求。” 秦孝贤一头雾水,惶惶不安地起身。 宋宏单刀直入道:“本宫想请秦大人,替本宫设法取得杨明的酒坊!” 秦孝贤下意识看了杨光耀一眼。 杨光耀走马上任第一天,就跟他通过气,言称太子要作弄杨明。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杨光耀的意思。 杨光耀的出身,在平江府人尽皆知。 他不愿意看见旧主东山再起,情有可原。 怎么连太子也会注意到杨明的酒坊? 本来,他应该答应。 可是,杨明救了他一命。 他若是答应,岂非恩将仇报? 秦孝贤推诿道:“微臣只是一个小小的酒税官,如何能帮上殿下?” 宋宏微微一笑,将计划说了一番,胸有成竹道:“本宫所言,秦大人照做便是。成与不成,本宫都不会怪罪秦大人。” 秦孝贤面露难色,还想推脱:“这微臣,实在……” 宋宏脸色一沉。 杨光耀阴阳怪气道:“秦大人,莫不是有秦相做后盾,就连殿下都不放在眼里了吧?” 宋宏眼中浮现冷意。 秦孝贤打了个寒颤,跪地磕头道:“微臣不敢!微臣,遵旨!” …… 第110章天上掉馅饼 “叔父请留步。” 杨明在船上等了一个多时辰,方才瞧见秦孝贤带着家人出来。 他厚着脸皮打了声招呼。 秦孝贤一反常态,冷着脸道:“杨大官人可莫要胡乱攀亲,你我非亲非故,这声叔父,本官担待不起。” 杨明愣住了。 一个多时辰前,秦孝贤可不是这个态度啊? 他一想便猜到刚才在秦府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知道是宋宏从中作梗,还是秦献忠跟他说了什么。 也罢。 他跟秦孝贤本来也没什么交情。 再说一百万的酒税,已经足以让万源倾家荡产了。 再多,也只是锦上添花。 秦孝贤帮不帮他都无所谓。 “是草民冒昧了。” 杨明拱手赔礼,转身要走。 秦孝贤忽然道:“今次平江府的酒税,已经定死是一百万两了。” 他似乎把定死一百万两这几个字咬得很重。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复言语,直到下船前,都没有看杨明一眼。 杨明若有所思。 事情有些古怪啊。 朝廷定下的酒税最低一百万,秦孝贤刚才已经跟他说过了,又何必再三重复? 他强调一百万两,是否有什么深意? 然而一时半会,杨明实在抓不到什么思绪。 反正他也没打算拿下平江府的酒税,管他多少钱,与他何干! 日薄西山,宾客不多了,秦晃向他道谢,杨明应付了几句就把福船开回了别院船坞。 院子里泥沙袋堆成了小山,旁边是一块块切好的木板。 杨来福迎上来道:“少主,木板与二百万斤泥沙都在这儿了。五十艘小船三日后送到。铁索也已委托城中各大铁匠铺加紧打造,最迟初五便能送来。” 老管家在平江府多年,办起这些杂事轻车熟路。 只是往返调度,车马劳顿,难免辛苦,看着又消瘦了不少。 杨明愧疚道:“福伯辛苦了,我对账务一窍不通,若是有人能帮把手就好了。” 他爹本来给他留下了偌大的家业,以及足以支撑这些家业的得力助手。 光耀商会的管事,个个都是八面玲珑、处事精明的好手。 可惜旺财当家之后,或是收买或是打压,那些管事有大半投靠了他。 第112章意外之喜,楚帝随珠 年年端午风兼雨,似为屈原陈昔冤。 端午这日,天上飘起了濛濛细雨,来往行人满面哀容。 往年端午,都会由官府牵头,在平江举办赛龙舟。 然而今年因秦老夫人新丧,谁也不愿触秦相霉头,赛龙舟之事,无人敢提。 以至于平江府那些跟秦府无关的百姓,心里也不免多了几分忧愁。 杨明今天没有去别院,坐在家中纳凉。 杨家旁边又在大兴土木,起了一间粗糙的茅草屋。 流寇们冒雨作业,将一些酿酒的器具搬进屋中,装装样子。 柳秀娘还在收拾行李,已经收拾地差不多了。 陶陶手忙脚乱地剥着荔枝,一口口喂进他嘴里。 这野丫头在杨家养了半年,好吃好喝,脸色红润了不少,连皮肤也白了几分,看着倒是颇有些清纯动人的模样了。 经过半年的相处,陶陶对杨家是死心塌地。 柳秀娘有孕在身,不便行房,几次说服杨明收了陶陶。 但一想到陶陶才十五岁,杨明就硬不起来啊。 这特么放在现代,是犯法的啊! 柳长风走了也有好些日子了,一直没什么消息。 陶陶她爹,还是渺无音讯。 杨明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反正有杨重和龙虎豹三兄弟在,他手头上的武力已经颇为可观了。 他今天的心情还不错。 打捞龙皇宝藏的东西都已准备齐全。 后天,就是决胜之时! 他心里不免有些激动,就跟开宝箱的似的,那叫一个刺激。 船上,除了金银珠宝、铁甲兵刃之外,不知道还有什么。 那船,会否真是蒸汽铁船。 不过在那之前,明天还有一出大戏要演。 因今年有两家争夺平江府未来三年的酒水专营。 秦孝贤定在明日巳时,于监酒司会见城中酒坊主事,当面公布酒税数额,再由两家比价,决定花落谁家。 听说万源典当了所有家产,筹措了一百二十多万两,对酒税势在必得。 杨明手里只有七十多万,包含兴隆钱庄硬要借给他的五十万。 这笔钱有什么问题,他暂时还想不到。 不过,他也未雨绸缪,做了些准备。 只希望不要走到那一步才好。 偷得浮生半日闲,杨明在家悠哉地过了一个下午,旁边的小酒坊便建好了。 负责监工的上官云龙走过来向他回报:“少主,酒坊已经建好了,牌匾也挂上去了。” 他说着欲言又止,咬了咬牙道:“少主,云龙不解!” 第113章奉太子之名,收缴酒坊! 和氏璧,那可是国宝啊,价值十五座城。 这,换算成银两,岂不是能卖上千万两?! 杨明鼻息粗重了几分。 杨重看出了他的心思,郑重道:“明儿,此物决不可转手,它对你而言,更是一件不可多得的宝物!” “这是为何?” 杨明确实有点想卖掉。 什么能辟百毒、延年益寿,他根本不相信。 倒不如换成银子来得实在。 这可是上千万两啊! 就是酒坊的生意能做遍大兴,也得好几年才能挣得到啊。 “你元阳尽泄、根骨平平,便是现在开始习武,也难有大成就,但楚帝随珠灵气充沛、至刚至阳,对杨家的功法大有裨益!” “若是你能将它随身佩带,无需禁欲,十年内,便可以有小成!” 杨重殷切道:“不如从明日开始,你就跟老夫习武吧。” 杨明不通武艺,在他心里一直是一块心病。 眼见他与太子、权相为敌,身处险境。 若是他们派人暗杀杨明,防不胜防。 杨重迫切地希望杨明能学些武功傍身。 这夜明珠不就是块会发光的石头吗?还有壮阳的功效? 杨明有点心动,可转念一想,他火力十足,根本不虚。 至于习武,就更加算了。 杨白雨跟着杨重练武,每天早出晚归,站木桩、练拳脚,别提有多辛苦了。 杨明作为一个合格的败家子,穿越的第一天就定下了人生目标。 他要做人上人! 挥金如土、妻妾成群! 一言以蔽之,他是来享福的。 必要吃的苦,他不会逃避。 可练武,实在没什么必要。 就算楚帝随珠有助于武功修炼,但他的根骨摆在这里。 练个十年,也只有龙虎豹三兄弟的水平,他还真看不上。 杨明打了个哈哈道:“爷爷,你别为难我了。我真的吃不了习武之苦。若是有那种双修功法,或者躺着睡觉就能修炼的武功,我可以考虑考虑。” 杨重噎住了:“异想天开!睡觉能增长内力的武功,闻所未闻!” “双修功法倒是有,可还需要有个内力高深的女子与你双修,移花接木,将自己的内力传给你才成。” 杨明遗憾道:“爷爷,你说你怎么就没有收几个年轻貌美的徒弟呢?” “你想得美!放眼江湖都没有几个女侠!都是花拳绣腿,不堪一击。” 杨重笑骂了一句,迟疑道:“老夫有个旧相识,是浮云宗掌门,浮云宗在白山之巅,只收女弟子。” “听闻她有个入室弟子,和你年纪相仿,内功却已大成。此间事了,不如老夫亲自去浮云宗问问。若是她未曾婚配,或可替你提亲。” “我就是开个玩笑,您怎么当真了呢?” 杨明严肃道:“白山不是在白国吗?那不行,太危险了。如今天下兵荒马乱,流寇四起,您这么大把年纪,就不要到处乱跑了。孙儿不放心。” 杨重心里有些暖意,挥手道:“凭老夫的武功,天下哪里去不得,既然你不愿意习武,老夫要为你找个高手护身才能放心,此事就这么说定了。” “……” 杨明拗不过他,岔开话题道:“反正这珠子我用不了,那能不能给他们用。” 他看向龙虎豹三兄弟。 上官云龙有些受宠若惊道:“此等绝世珍宝,少主怎么放心交给属下?” “都是自己人,我有什么不放心的。你就说能不能用吧。” 杨明的原则是利益最大化,既然这楚帝随珠有助于武功修炼,如果龙虎豹三人用了,武功突飞猛进,能达到杨重的水平。 有四个一流高手傍身,那他简直可以横着走了! 杨重摇头道:“他们三人的内功离大成,只差临门一脚,此物对他们而言,效用不大。” 杨明有些遗憾,又想起了一人。 他打开门喊道:“阿雨,过来,爹给你看个大宝贝。” 不多时,杨白雨弯着身子,探个脑袋进来,喊了声爹。 杨明把楚帝随珠塞到他怀里,吩咐道:“这颗珠子,你可贴身藏好了,等会让你娘给你缝个袋子,让你挂在身上。切记,不要让外人看见了,知道吗?” 杨白雨只觉得怀中明珠温热,那股炽热的气息传到紧贴着心口,扩散到四肢百骸,丹田的内力一阵骚动,活跃了许多。 他仿佛知道,这是一件极珍贵的宝物,重重点头道:“知道。人在珠在,人亡珠亡。” “这谁教你的?” 杨明有些意外,这些日子杨白雨的话好像变多了,不再像最初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换句话说,脑子好像变聪明了一点。 “学堂的夫子。” 杨白雨愣愣地回了一句。 龙虎豹三兄弟十分吃惊。 上官云龙犹豫道:“少主,这是否有些不妥,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大楚国宝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万一被人看见抢走了,怎么办?” 他提醒杨明。 杨明又抬头叮嘱道:“如果有人要抢珠子,你打不过就给他,性命要紧,钱财都是身外之物,知道吗?” 话刚说完,杨明仿佛看见杨白雨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可定睛一看,他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也就没放在心上。 楚帝随珠是很珍贵,可杨白雨却是一个潜力股。 杨重曾断言,不出十年,杨白雨的武功就能臻至化境。 即便不是天下无敌,也相差不远。 杨明相信他的判断。 当初杨白雨没有学过武功,单凭蛮力就能跟二舅哥打得难舍难分。 这要是学了武功还得了? 就算是现在,龙虎豹三兄弟跟他单打独斗都赢不了,只有三人并肩上,才能稍胜半筹。 财宝都是死的,人是活的。 与其抱着财宝不放,倒不如将它利用起来。 柳秀娘得知此事,也大吃一惊,连夜缝制了一个护身符,将楚帝随珠包在里面,给杨白雨挂在脖子上。 鸡蛋大的夜明珠,一般人戴着肯定违和。 也亏他身形着实高大,放在怀中丝毫不显突兀,只是微微隆起,并不显眼。 翌日,杨明起床,准备进城去监酒司。 然而,他还没走出门口,便感到地面一阵颤动。 张谷跑过来道:“大官人,天武军百骑正在逼近,马上就要到村口了!” 禁军这时候跑来干什么? 杨明心生不妙,上马走出大门。 一队骑兵队列整齐地冲向张家村。 全副武装,气势如虹! 因为是朝廷的兵马,张谷不敢摆出拒马枪,只能站着干着急,心里惶惶不安。 杨明坐在马上,站在大门前。 领头那人身穿银甲,明明看到了杨明,却故意不避开,一路横冲直撞! 杨重面露不善,三兄弟站在杨明身前,鼓足内劲,只等他一句话,就出手逼停战马。 然而,他们在五丈开外,便勒住了缰绳。 百骑在杨明身前堪堪停下。 樊骁眯着眼睛,打量着杨重四人,心里提高了警惕。 这村里除了那个傻大个,竟还有四个高手。 今天这差事,怕是不好办。 不过,他并未紧张。 越王湖边还有三千禁军驻守,只要他传令一声,纵马顷刻就到。 纵然这些人武艺高强,在三千骑兵面前,亦是土鸡瓦狗。 杨明高声问道:“樊将军不在码头驻守,来此有何贵干?” “本将奉太子之命,午时三刻,收缴杨家酒坊!” 第114章借款五百万,知府为证! 午时三刻收缴杨家酒坊。 这句话让杨明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兴隆钱庄是受宋宏指使。 第二,不仅契书做了手脚,今日的酒税之事也必有变动。 一条清晰的计划在杨明的脑海中展露。 宋宏指使秦孝贤放风说酒税只要一百万,是为了麻痹他,让他只准备一百万两。 一百万,绝对拿不下酒税。 拿不下酒税,酒坊便无权酿酒、贩酒,兴隆钱庄就可以提前催他还贷。 还不出钱,若只是交出酒坊,倒还好办,他已经用春秋笔法糊弄了一个名词,做了些准备。 可就怕,宋宏要的不只是是酒坊,还有他的命! 一时之间,杨明不由有些紧张了。 不过,想到身上那张护身符,他又多了几分底气。 杨明平静道:“现在才辰时,樊将军未免太着急了吧,酒坊就在这里,难不成还会长腿跑吗?” “若是樊将军等得无聊,不如跟杨某一起进城,等平江酒税之事尘埃落定,再做定夺吧?” 樊骁面露冷笑,有太子殿下出面,这厮还想拿下平江酒税? 痴人说梦! 那日平江城外,杨明出言不逊,一直令他记恨在心。 他倒想看看杨明失了酒坊,沦为阶下囚,是否还能有如此张狂的表情! “好,本将军便随你进城看看。” “把张家村围住了,今日之后,这都是太子殿下的基业,不可让这些贱民动了一草一木!” 樊骁交代了麾下几句,策马随杨明一起入城。 杨重面露忧色,传音道:“明儿,来者不善啊,兴隆钱庄那事,你当真有把握?” “爷爷放心,今日,且看我如何智斗太子!” 杨明回了一句。 樊骁听着分外刺耳,升斗小民也敢妄言与太子智斗? 若是平时,他定要治杨明一个大不敬。 但如今他已得知杨明命不久矣,便老神在在,想看看杨明怎么被殿下玩死! 一路无话,到了平江府监酒司衙门。 “爷爷,你们便留在门外等我吧。” 杨明吩咐了一句,下马进屋,堂内已经站了不少人。 万源身后站着平江府各大酒坊的主事。 看见杨明,他们面露怒色。 杜康、瑶池以及各种稀奇的果酒,占据了平江府酒业九成九的份额。 第115章太子也得跪! “日前,杨明曾以杨家酒坊为抵押,向兴隆钱庄借贷五百万两,本官亲眼看着他签字画押,铁证如山!” 魏厚生斩钉截铁,振振有词。 原来请知府作保,竟有这般含义。 毕竟有谁会怀疑,堂堂一府之尊,四品大官,会替人作伪证呢? 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简直是无耻至极啊! 杨明怒极反笑,都懒得争辩了。 他冷冷地看着魏厚生身前那人。 不是宋宏,又能有谁? 杨明,大势已去。 秦孝贤在心中长叹一声,撩起官袍,跪地磕头:“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众人慌忙跪了一地,山呼千岁。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明还站着。 鹤立鸡群,极为醒目。 宋宏的脸上挂不住了。 杨光耀当即怒斥道:“混账东西,见了太子殿下为何不跪?” 众人这才敢抬头,看见杨明还站着,脸上俱是浮现难以置信的表情。 这厮,是想找死吗? 杨明跟宋宏四目相对,他牵强地笑了笑,无奈道:“草民,不能跪啊。” 宋宏森然冷笑:“你今日手里可没拿着老夫人的遗像,为何不能跪?” 迄今为止,他跟杨明只见过三面。 第一面,是在明圣湖上的画舫。 他乔装成书生模样,去会花魁。 他刻意与杨明争锋相对,让杨明出言不逊,犯下冒犯皇族之罪,他才有借口收拾杨家。 那次便算了。 第二面,是前些天在秦府。 他想给杨明一个下马威,怎料杨明却搬出了秦老夫人,反而让他躬身行礼。 看在秦献忠的份上,也罢了。 可这次,杨明竟然还不向他跪地行礼,他倒想看看这厮还能搬出什么理由来。 除非圣上亲至,否则,绝对没有人可以救得了杨明! 杨明把手伸进了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抹明黄乍现,宋宏头皮发麻。 果然,只见杨明展开卷轴,高声道:“奉天承运……” 魏厚生噗通一声跪下了。 “皇帝制曰……” 杨光耀犹豫了一会,也跪下了。 杨明停了一下,诧异道:“太子殿下,这可是圣旨啊?您,就打算站着听吗?” 圣旨象征着如朕亲临。 若是收起来还好,可不必下跪。 可若是展开宣读,还站着,便是大不敬。 宋宏面容扭曲,眼眶欲眦,双膝一屈,跪下了! 杨明很爽。 像暗恋多年的女神,终于被他拿下一血的那种爽。 他决定爽得久一点。 所以,他念得特别特别慢,一字一句,拖长了音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没错,他又从头开始,念了一遍。 混账! 可恶! 该死! 宋宏明知道杨明是故意的,在心里将他千刀万剐,却愣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初入东宫,根基不稳,正是要谨言慎行的时候。 天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但凡他对圣上有丝毫不敬,朝中的弹劾就会像雪花一样堆满御案。 “赐石家酒坊为御用皇商。钦此。” 短短二十个字,杨明念了足有一分钟! 这一分钟,对宋宏来说,也许是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 不亚于,等待九皇子咽气的那一晚。 好不容易等杨明念完,宋宏霍然起身,神情有些恍惚。 杨明刚刚念了什么? 看出他心不在焉,杨光耀惶恐不安,低声道:“殿下,石家酒坊成了皇商,这可如何是好?” 哦,皇商。 什么?皇商?! 宋宏大吃一惊,册封皇商这样的大事,他竟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令他十分不安。 他多番打听,只知道宫中对石家多有照拂,具体情况却不清楚。 殊不知圣上与石家的瓜葛,涉及到多年前,宁宗犹如丧家之犬,一路逃亡到海外,在海上躲了三年的秘闻。 对宁宗而言,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因而与石家有关的事情,宫中向来秘而不宣, 皇商一事,也只是在内库报备,让亲信太监传旨,并未昭示天下。 宋宏不知道,情有可原。 他回过神来,咬牙切齿道:“你又不是宣旨太监,为何要宣读圣旨?” “哦,我这不是想跟你们解释一下,圣上册封鄙酒坊为皇商,享有在全天下酿酒、贩酒的特权。平江酒税,对我根本无关痛痒啊。” 杨明当然是故意作弄他的。 否则,他早就把皇商的事情公布出去了。 万家众人,对他怒目而视。 这混蛋既然无心竞拍平江酒税,又何必来哄抬酒税,让他们白白多交了五十一万两银子! 如果早知酒坊成了皇商,宋宏又怎么会再打酒坊的主意。 他心里不免有些悔意。 可如今,既已出手,便骑虎难下。 若是让杨明逃脱,他更是不甘心! 大不了,夺了酒坊再回朝向圣上请罪,将酒坊献给圣上。 圣上向来宠爱他,必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酒坊,就动摇他的太子之位! 宋宏转眼便下定了决心,厉声道:“皇商又如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你以酒坊为抵押,向兴隆钱庄借贷五百万两,知府为证,证据确凿!” “本宫只问你一句话,这五百万两,你今日是还,还是不还?” 大兴国一年的税收,有数千万两银子。 可大兴历来冗兵、冗官、冗费,入不敷出。 五百万两银子,就是国库也未必能拿得出来,更何况是杨明一人? 这钱,杨明当然没打算给。 甚至连那五十万两,他都准备笑纳了。 既然宋宏图穷匕见,杨明也不客气了。 他一脸无辜道:“五百万两简直是无稽之谈呐,你们说说,普天之下,有人能一口气拿出五百万两银子吗?兴隆钱庄能吗?” 这不是废话吗? 就算是富可敌国的石家,要拿出五百万两现银都够呛。 众人心里很清楚。 兴隆钱庄绝无可能借贷五百万两给杨明。 可是他们都知道这是太子的意思,谁敢质疑? 钱管事当即将契书举过头顶,高声道:“契书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杨明巧言令色,定是想抵赖,请殿下为兴隆钱庄做主!” 杨明又仔细看了一眼契书。 上面竟然只改了金额,别的地方,一字未动。 他心神大定,又有些纳闷。 这么好的机会,宋宏怎么会不趁机弄死他呢? 正想着,宋宏大喝道:“杨明欠钱不还,恶意抵赖,按大兴律例,其罪当诛!” “樊骁,立刻去替兴隆钱庄交割酒坊,将杨明斩首示众!” “且慢。” 杨明打了个激灵,喊道:“殿下,既然有知府大人为证,草民认了。” 宋宏寒声道:“那你便是心甘情愿赴死了?” 杨明瞪大了眼睛,指着钱进财手里的契书道:“这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啊,若杨明不能如期归还五百万两,应将酒坊生意,酒方、伙计、铺面,尽数转交兴隆钱庄。” “同时,兴隆钱庄不可追究杨明私人责任。” “既然我愿意交出酒坊,为何要死?” …… 第118章打捞宝藏! 绍定二十三年,五月初七。 刚过五更天,秦府已做好了出殡的准备。 秦献忠摔过瓦盆,执引魂幡引路,率先走出秦府。 此时东方微明,太阳正好跃出山头,照亮了越王湖。 秦家众人皆是满脸震撼。 秦府在湖心岛上,他们本来计划的是用福船运棺到岸边,再一路步行去往古息山。 可不知何时,湖面上竟多了几十艘小船。 船只两两相对,中间以铁索相连,上铺木板,构成了一条通往岸边的木桥。 秦献忠的表情也有些诧异。 昨日秦杭向他禀告,说杨明想替老夫人送行,不曾想却是这么大的手笔。 秦杭借机上前一步,躬身道:“相爷,这一个多月以来,杨小官人在老夫人跟前侍疾,事必躬亲,实在是孝心可嘉。” 言语中,对杨明多有维护之意。 秦晓忠却一脸淡漠,不置可否,率先走上铁索木桥,三步一跪、五步一拜,出殡的队伍正式出发了。 队列按长幼男女排序,男丁皆在棺前,女丁跟在棺后。 杨明一眼便看到了秦舒雅。 众人都是一身孝服,看起来灰头土脸,唯有她显得格外出众。 似乎察觉到了杨明的视线,她往这里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是淡然的表情,全然看不出在想什么。 葬礼后,秦献忠就要回京城,秦舒雅等过了头七,也要回京城。 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此后山长水远,再见亦是路人。 杨明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感觉。 棺木行至他的正前方,他跪地磕了三个响头,为老夫人送行。 起身时,他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十分犀利,如芒在背。 抬头一看,宋宏正在盯着他。 宋宏在队列的最后面,他没穿孝服,只是换了一身素白的衣服,却不巧跟杨明撞衫了。 自老夫人去世之后,杨明穿的一直都是白衣。 既不能为老夫人披麻戴孝,这便是他唯一能尽的心意。 装扮相似,身高相仿,就连容貌都是各有春秋。 杨明相貌俊秀。 宋宏的长相却也不俗,民间多有称赞他英武不凡。 一生之敌。 二人四目相对,同时浮现这个念头。 宋宏吓了一跳,继而有些愠怒。 区区卑贱商贾之子,满身铜臭,也配与他相提并论? 若非他要顾忌的东西太多,杨明早就被他弄死了。 不过,也就让这贱民再蹦跶几天罢了。 等秦献忠一回朝,他有无数杀招,可以好好收拾收拾杨明。 杨明也同样有些不屑。 平心而论,宋宏不如他。 宋宏的开局就是一副王炸。 宁宗九子,有七个年幼夭折。 一个十六年前微服私访的时候,被叛党刺杀身亡。 硕果仅存的九皇子,身体一直不好,本来也活不了几年。 就算宋宏什么都不干,只要活得比九皇子长,这皇位九成九还是会落在他头上。 而杨明有什么? 他刚穿越过来,面对的就是一堆烂摊子。 一间茅草屋,一个差点被他卖掉的小妾,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说一穷二白都是抬举他了。 好不容易挣了点钱,却发现自己举世皆敌。 秦献忠、宋宏,这两个大兴国最有权势的人,都杀他而后快。 易地而处,如果宋宏是他,早就死了。 一生之敌,宋宏还不配。 对杨明来说,宋宏只是他发家致富的路上,必须要铲除的一颗绊脚石。 只是这颗石头,暂时有点大罢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相信,笑到最后的,一定是他! 不知不觉,出殡队伍已经走了大半。 如杨明所料,那三千禁军全去护送秦献忠和宋宏了。 就连秦府的下人们也都跟去了。 当队列消失在山路尽头,龙虎豹三兄弟轰然散开,四处搜寻。 “少主,秦府只剩两个门房,已经迷晕了!” “少主,码头无人!” “少主,护卫队已散开巡逻!” 一刻钟之后,三人纷纷回报。 杨明发号施令道:“动手!打捞沉船!” 流寇们立刻行动,将船上多余的铁索解开,连成一条。 尉迟林虎和夏侯豹背着铁索跳下了甲板。 百米长的铁索逐渐绷直。 等铁锚固定在船体,夏侯豹用力拉动铁索,水面剧烈晃动。 “抛沙袋!” 三百流寇铆足了力气,将船上的泥沙袋一包包扛起丢下水。 随着泥沙的不断抛出,船体的吃水线逐步上升,铁索对沉船的拉力越来越大。 湖水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哗啦!” 一声巨响,这艘在湖底掩埋了上千年的沉船,重见天日! 船身通体黝黑,透着金属特有的颜色,果然是铁做的。 “快!升帆!” 不知道秦家何时会回来,杨明一刻也不敢停,指使福船开路,五十艘小船跟在身后,拉着沉船驶向入江口。 越王湖离之江的入江口并不远。 杨明早派人查探过地形,在那附近挑了一块荒地。 他要在那里先把船底修一修,再转道明州。 第119章灌钢炼铁与杀手 毕竟过了一千年,船上有好些东西已经不能用了。 但就是这些剩下的,已经称得上是大丰收了。 单单琉璃瓷器、金银珠宝就值好几百万两。 那些铁甲兵刃,更是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有了这些东西,意味着杨明终于可以组建自己的武装力量了。 不是三十六人的护卫队,也不是三百见不得人的流寇。 而是整整三千全副武装的军队! 大炎的炼铁技术比大兴要先进得多。 杨重对比过,断言这批铁甲兵刃,可以完胜禁军精锐的武备。 虽然人还不知道从哪招。 但好的武器,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再说,杨明也已经发现了杨重的小秘密。 这个便宜爷爷,一直是拿练兵的方法在训练护卫。 换句话说,只要能招到人,杨重就能为他训练出一支出色的军队!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光有钱,不能给杨明安全感,还得有足够的武力。 宋宏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他凭什么那么屌? 还不是因为他是大兴太子,背后站着大兴五十万大军! 杨明不敢杀他,甚至不敢明着干他。 因为他打不过五十万大军。 就连昨天在越王湖的三千禁军,他都打不过。 可如果手头上有一支军队,就算打不过,自保也绰绰有余了。 上官云龙还在汇报,杨明已经有些心不在焉了。 “对了少主,我在船长室找到这些东西,上面的字似是而非,我不大能看得懂,也不知有没有用,请少主过目。” 上官云龙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才搬出一个四四方方的铁盒说道。 杨明接过铁盒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些零碎,还有一叠羊皮纸,上面写的赫然是简体字! 他早猜到龙昊是穿越的,并不意外。 可看了几眼内容,他的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这叠羊皮纸,才是整个船上最大的宝藏! 航海图、六分仪、蒸汽船的图纸,以及灌钢炼铁法! 这都是杨明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有了图纸,工匠便可以尝试重造蒸汽机船。 而一张精确的航海图和六分仪,让他出海的把握更大了几分。 灌钢炼铁法,更是无价之宝。 只要掌握了灌钢法,别说是三千军队,就是三万、三十万军队,也指日可待! 他翻了一遍,看到了一张与众不同的东西。 这是一封遗书。 【大炎五年,皇后罹患怪病,圣上性情大变,大肆搜罗奇珍异宝,以求救命药草。想来那时便埋下了祸根。 大炎六年,齐人徐巿妖言惑众,言称海中有仙山不死药。 圣上轻信徐市,命九州造船,遣三千童男女,携天下宝物,出海求仙人不死药。 此举劳民伤财,本王屡次上书无果,唯有一拖再拖。 大炎八年,徐市出海,一去不返。 次年,皇后病故,圣上气急攻心,一病不起。 大炎十年,圣上驾崩,楚王反了。 本王早就说过,项籍狼子野心、不可重用,可圣上不知为何却十分青睐他,不仅册封楚地,更收其为义子,以至今日祸起萧墙。 事已至此,本王有心回天,无力杀贼,唯有以身殉国。】 遗书到这里就结束了。 可杨明却看到背后,似乎还有字迹。 翻过一看,果然还有两句话。 【圣上曾说过,若这世上有人能看得懂他的御笔,便是他的传人。 若千百年后,真有龙皇传人出现,本王以大炎遗宝相赠,望其为圣上正名! 圣上气度恢宏、励精图治、任贤革新、勤政爱民、忠厚仁恕,实乃千古一帝!】 最后这几句话写得又快又急,显然是兵临城下时写的。 杨明叹了口气。 他总算明白,为什么越王特地毁去了锅炉房,却又偏偏留下了这些图纸。 原来是为了这个。 越王本是龙皇的跟班,在原来的历史上名不见经传。 在现在的历史上,也没什么大成就,但这份忠心倒是难得。 如果有机会,他会为龙皇正名的。 杨明将图纸分门别类,把大部分收了起来,只抽出了其中一张带在身上道:“备马,我要回去一趟。” 他本来是打算在船上住两天,等铁甲船修好了直接去明州的。 不过这里面有一张烧制琉璃的技术图纸,他要先交给孙火,以便他能尽快烧出透明琉璃。 “老夫陪你一起回去吧。” 龙虎豹三人留下看守铁甲船,顺便监视三百流寇。 杨重陪杨明一起先去了一趟桥头村。 图纸上都是简体字,杨明不便直接交给孙火,只能转述了几句。 一直烧不出透明的琉璃,是因为窑口修得有问题,导致炉温不够。 孙火也已反复试验了好几个月,心里本就有些眉目,一点就通,满脸激动道:“小人懂了,小人这就再造一个窑口,马上试试!”x “若是能烧出透明的琉璃,不要拿出去卖,等我回来再说。” 杨明交代了一句,心想回都回来了,就再回村子看一看。 他便掉头又去了张家村。 王怀信夫妇和杨家上下都在福船上待着,准备一起去明州。 家里只留下杨来福和包庆娘。 杨来福见他去而复返,担忧道:“少主,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我只是临时有事去窑口,就顺道回来看看。” 杨明问道:“秦相爷走了吗?” “走了,太子也走了,不过有些奇怪的是,有一队禁军还滞留在越王湖,听说是为了保护秦娘子。” 杨明点了点头,并未在意。 他说完就准备走了。 杨来福一拍脑袋忽然道:“少主,老奴差点忘了,您前些日子在石记张榜,说要招个女大夫,就在刚才有个女大夫上门来问,老奴以为你们已经去明州了,便回绝了,她是徒步来的,想来还没走远,可要老奴派人去把她追回来?” “我亲自去追。” 杨明急了,骑上马就追出了村口。 自从知道柳秀娘怀孕,他就有些担心。 古代的医疗条件太恶劣了,生孩子就像闯鬼门关似的。 乡下那些稳婆根本不靠谱,他便想招女大夫当家庭医生。 然而古代女人学医,实在罕见,这都一两个月了,渺无音讯。 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杨明当然得抓住再说。 他一路策马狂奔,跑出好几里路,才终于看见有个孤身的人影。 “大夫,大夫请留步!” 那人停下了脚步。 杨明勒住缰绳,打量了几眼。 女大夫年约二十出头,脸色蜡黄,姿色平平。 看着,不太靠谱。 杨明有些失望,不过既然都追来了,他便开口问道:“大夫,鄙人杨明,曾在石记张榜要招女大夫,你可是来应聘的?” “是。” “请问大夫高姓大名?” “司徒青黛。” “……” 杨明愣了一下。 这么好听的名字,跟人是真对不上啊! 杨明继续问道:“冒昧问一句,大夫学医几年了?” “五……小心!” 司徒青黛刚说了一句,脸色微变,一把将他拉在身后。 “嗖嗖嗖!” 几十支弩箭破空而来,马匹中箭,发出悲鸣,顷刻便口吐白沫倒地而亡。 与此同时,丛林里跳出了几十个黑衣人,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 …… 第120章西蜀毒王 “明儿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杨重从马背上飞身而起,接连拍出数掌,用掌风将弩箭击落。 此时,杨明刚从马背上被拉下来,才将将站稳,便看到杨重与数十个黑衣人战成一团。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杨重出手。 虎步生风,拳若雷霆! 那些黑衣人只要挨着他的拳头,便发出清脆的响声,骨头都被打断了。 但这帮杀手十分硬气,即便受了重伤,却连一声惨叫都没有,迅速撤下换人。 杨明能看得出来,他们的武功并不算一流,跟杨重比起来更是差了一大截。 可他们之间的配合却很默契,六人一组,互为犄角,出手狠辣,招招夺命! 军中精锐! 杨明隐约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必是宋宏派来杀他的! 但他有些想不通的是,宋宏难道就不怕他将九皇子的事情公诸于世吗? 他却不知,这中间出了一些纰漏。 宋宏原本是想让樊骁抓了他全家,以妻儿性命威胁他。 可他打捞起龙皇宝藏之后,就开船跑路了。 如今全家都在福船上,福船停在入江口一处人烟稀少的地方。 樊骁根本找不到人。 抓不到杨明的妻儿,无疑是办事不力。 自从来了平江府,樊骁已经在杨明身上碰了无数次钉子,心里对他本就有恨意。 于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下了格杀勿论的命令。 只要杨明一死,他便可推脱,说抓捕过程中,杨明死命抵抗,他没有办法,只能杀了他们。 至于杨明手里握着殿下什么把柄,他全然不知。 但他对太子有十足的信心。 太子贵为一国储君,杨明不过是个贱民,怎么可能动摇太子的地位。 人,都是有私心的。 为了保全自己,樊骁置宋宏的命令于不顾,兵行险着,下了诛杀令。 然而,他却低估了杨重的武力。 他知道杨明身边必有高手护身,否则他派出去的探子,不会被轻易甩开。 可他实在是没想到,这垂垂老矣的匹夫,不仅武功恐怖如斯,对军中阵法似乎也十分了解,轻易便破解了他们的合击。 他麾下三十六个最得力的精锐,竟连三个回合都走不过! 眼见自己派出的人马几乎死伤殆尽。 樊骁急了。 他一咬牙,吹响了哨子。 黑衣人的攻势越见凶猛,不惜性命,也要死死缠住杨重。 杨重听出这哨声的意思,脸色大变,喝道:“明儿,躲好!” 杨明慌忙想躲,但此处是官道,路旁开阔,树丛离得颇远,他又能往哪儿躲? 正在此时,司徒青黛又出手了。 她一把将杨明推倒,双手用力将马尸推起,无数支弩箭铺天盖地地飞了过来,将死马扎成了蜂窝,血迹喷溅,淋了司徒青黛一身。 杨明毫发无损。 杨重看不清情形,生怕杨明受伤,心下着急,刻意卖了个破绽给黑衣人,接着便使出绝招,将他们尽数击毙! 三十六个黑衣人,无一逃脱。 远处草丛人影绰绰,杀手们撤走了。 杨重不敢去追,一掌击飞马尸,急切道:“明儿,你可曾受伤?” “爷爷,我没事。” 杨明如梦初醒,鼻子里全是血腥味,令人作呕。 他控制不住想吐,却强打精神道谢:“还要多谢这位司徒大夫救了我。” 杨重如释重负,目光如炬地盯上了司徒青黛,皱眉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司徒青黛会武功。 这一点,不止杨重发现了,就连杨明也发现了。 但她似乎对杨明没什么恶意,要不然她刚才只要袖手旁观,杨明就危险了。 司徒青黛正拿着香帕在抹脸上的血迹,闻言身体一僵,扯出一个吓人的笑容道:“女人?” “……” 杨重目光不善。 杨明却忍俊不禁,这大夫说话还挺有意思,就是可惜长得磕碜了点。 司徒青黛缩了缩脖子,在心里无语凝噎。 这大爷功夫牛皮得很呐,万一惹毛了他,一拳把老子锤死了,算谁滴? 她本来是想装老实拌乖巧,混到杨明身边再说。 怎知一来就遇上了杀手,如今不说实话,是蒙混不过去了。 司徒青黛灵机一动,耍了个滑头道:“好啦好啦,老子说实话,是柳长风那瓜皮请老子来的,早知道是要掉脑袋的活计,老子才不干呢!” 这几句话方言太冲,本性暴露无遗。 但杨明一听是二舅哥请来的人,便放下了戒备。 他请大夫是为了柳秀娘,二舅哥总不至于害自己的亲妹妹吧? 杨重却还是有些不放心,皱眉追问道:“你跟西蜀毒王辛夷是什么关系?” 司徒青黛心知瞒不过去,老老实实道:“正是家父。” 杨重眉头舒展,但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他传音给杨明道:“明儿,西蜀毒王武功平平,但暗器和毒药独树一帜。” “此人亦正亦邪,二十年前,曾在白国边境下毒,毒杀夷人十万大军,但对大兴也并未臣服,听闻十六年前四皇子的死,便与他有关。” “此女能否留用,全凭你做主。” 杨明倒吸一口凉气,有些被吓到了。 十万人啊! 就是排队让他杀,都得砍上半个月吧? 却被一剂毒药全放倒了! 反正柳长风也不会害他,再说今日宋宏派人来杀他的举动,已令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现在好比是走钢丝,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唯有增强实力,才能保住全家性命,向宋宏报仇。 这么牛逼的人物,当然是留下了! 杨明当即下了决定,热情道:“司徒大夫师出名门,既然会用毒,想必救人也是很厉害的,请务必要留下,我正要启程去明州避暑,不知大夫可愿跟我们一同前往?” “来都来了,老子就跟你们去看看呗。” 司徒青黛松了口气,可算是糊弄过去了。 这一口一个老子,让杨明有些别扭。 他悄咪咪地瞅了司徒青黛胸前几眼,忍不住问道:“司徒大夫,您,真的是女人吧?” “老子难道要脱了衣服给你证明一下?” 司徒青黛目露凶光,蜡黄的脸上还残留着马血,红红黄黄,十分恐怖。 杨明怂了。 …… 第121章毁尸灭迹 “不用不用。我相信你是女人,真的。” 杨明连退三步,摆手道:“我家夫人有孕在身,不肯让男大夫看病,我就是随口问问,绝无他意!” 他迅速转移了话题:“那什么,月钱暂定一个月一、不,二百两纹银,若是不满意,司徒大夫尽管直言。” 在重金收买下,司徒青黛总算是放过了他。 而杨重转身去检查了一番尸首。 尸体上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可见是有备而来。 不过,刚刚那些弩箭和他们手腕处被划花的刺身,已然说明了他们的身份。 必是军中出身的人,腕上才会有纹身。 也只有军队,才能调用违禁的弩弓。 杨明毫不意外。 杨重生怕他们去而复返,便催促道:“老夫清理尸首,即刻启程。” 他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 司徒青黛摆手道:“放着我来。” 她说着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塞,将瓶子里的粉末撒了出去。 地上的死尸一碰到粉末,便迅速融化,不多时,便只剩下一地衣物和恶臭的液体。 司徒青黛把瓶子收了起来,语气轻快道:“摆平,走吧。” 杨明满脸惊骇。 就算是硫酸,想融化这么多尸体,也得有几百升的分量才行。 司徒青黛刚才就撒了那么一点点粉末,竟能融化三十六具尸体。 这,化学老师的棺材板按不住了啊! 杨明虚心求教道:“司徒大夫,这瓶里装的是什么?” “独门秘制化尸散,杀人劫货、毁尸灭迹必备,你感兴趣?承惠,一百两银子一瓶。” 司徒青黛搓了搓手指,不怀好意地看着杨明。 她听说这败家子富得流油。 出来一趟不容易,正好赚点外快,接济堂里的弟兄。 杨明痛快地掏出一千两银票道:“我想知道配方。” “那不成,都说了是独门秘制,绝不外传。” 司徒青黛看着银票眼热,犹豫了一会道:“你要真想买,我给你个成本价,九十九两银子一瓶。” “……” “您这当大夫是屈才了啊,该跟杨某一起做生意才是。” 杨明吐槽了一句,成本就要九十九两,这谁信啊。 他抽回九百两银票,用一百两银子买下了一瓶。 这东西用得好有奇效。 比如说,哪天杨白雨武功大成,就让他去把宋宏干掉,再用化尸粉一撒,神不知鬼不觉! 来时两匹马,死了一匹,三个人根本没法坐。 杨重将自己的马让给杨明道:“老夫脚程快,等会儿去村里再骑一匹来。” 一匹马坐两个人,倒是没什么问题。 可是…… 杨明看着司徒青黛,犹豫道:“司徒大夫,你不介意与我同骑一匹马吧?” “江湖儿女,哪来那么多忌讳。上来。” 司徒青黛既然暴露了本性,也就越发肆无忌惮了。 她纵身跳上了马背,伸手要拉杨明。 杨明方才注意到,这人生得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但这双手却生得十分漂亮。 十指尖如笋,腕似白莲藕。 不止名字跟人对不上,这双手跟脸,也实在是对不上啊! 杨明在心中感慨了一句,握住她的手借力上马。 二人一骑,杨重徒步,三人朝张家村走去。 到了张家村,杨重调了一匹马过来。 村里已经没有多余的马匹了,杨明跟司徒青黛还是只能同骑一匹马。 杨明吸了吸鼻子,有些诧异。 刚才,司徒青黛身上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现在却几乎闻不到了。 血气和她身上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居然还怪好闻的。彡彡訁凊 “司徒大夫……” “这名字太长了,你叫我青黛便是。” “青黛姑娘,我想问问,你身上带了香囊吗?闻起来气味不错。” 司徒青黛身体一僵,继而又软了下来。 她语气古怪道:“你居然说不错,你可知这是什么?” 杨明纳闷道:“是什么?” 司徒青黛语气恶劣道:“是毒气。我老汉从小拿毒药给老子当饭吃,老子现在连吐口唾沫都是有毒的,你怕不怕?” “???” 杨明倒不是很害怕。 既然待了这么久都没事,可见司徒青黛是吓唬他的。 他只是好奇道:“你爹为什么要喂你吃毒药?” “因为好吃。” 见杨明一脸平静,司徒青黛有些失望,撇了撇嘴道:“我老汉是个瓜皮,他觉得有毒的东西才是最好吃的。” “大理的毒蘑菇确实不错,倭人有一种河豚刺身,也很美味。” 杨明表示赞同。 司徒青黛更是诧异:“你竟吃过大理的毒蘑菇,你不怕中毒吗?” 世人对毒药闻风丧胆。 就算是大理人,若非因为饥饿难耐,也不愿意冒险吃下毒蘑菇。 至于河豚,更是至毒之物,毒性之强,食用者往往不超过两个时辰便会一命呜呼。 这小子既无内力,又不像会医术,怎么有这么大胆子敢吃这些毒物。 杨明侃侃而谈道:“大部分毒蘑菇煮熟之后,就可以将毒素清除。至于河豚只要处理方法得当,就不会有毒,再说河豚毒素还是无价之宝。止痛效果拔群,仅用极小的剂量就能达到效果,可制成强镇痛剂。” 第131章大战观海阁 妾身与奴家,一词之差,却似乎别有他意。 奴家一般是平民人家妇女对内对外的自称。 而妾身多是大户人家妇女对丈夫或者长辈的自称。 相好多年,石慧娘这是第一次将杨明放在了跟自己同等甚至是更高的位置上。 杨明挑眉道:“慧娘打算下嫁杨家了吗?” “若明郎能觅个千金万户侯,又未尝不可?” 石慧娘痴痴笑道,心里有些感慨。 她十分钟情于杨明,不假。 但那主要是因为杨明器大活好不粘人。 至于杨明这个人的才情、性格,她确确实实是有些瞧不上。 她一直都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看待杨明的。 可是,自从半年前,杨明提议创办酒坊的时候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半年时间,杨明就能空手打拼出如此基业。 面对一国储君,亦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石慧娘,有些服气了。 甚至考虑,若是真的嫁给杨明,依附于他,也不是件坏事。 “小娘皮,少打马虎眼。” 杨明笑骂了一句,把她从浴桶里抱了出来,便将她压在了桶身上,低声道:“先把你借刀杀人这笔账好好算一算。” 在石家船厂碰钉子的时候,杨明还没反应过来。 可在码头遇见王波之后,杨明总算是明白了。 他被利用了。 五家的情报,是石慧娘早前就若有似无地透露给他的。 他从明州买的福船,也是石慧娘经手的。 石慧娘是何等聪明之人,怎会不知道那几个老鬼要对他下手? 她是故意留下这个破绽,把杨明推出去跟那五个老鬼打擂台的。 正因想通了这一节,他才没有等石慧娘回来,便杀去了长老阁,跟五家谈判。 “奴家知错了,明郎想如何责罚奴家,奴家绝不还手。” 石慧娘丝毫不打算掩饰,只是楚楚可怜地回头看着杨明。 她盘着云鬓,只留下几缕发丝湿哒哒地贴在脖子上,衬得肌肤胜雪,打起来,更是红痕醒目,令人热血沸腾。 髻松斜坠琼簪,喘吁吁娇滴滴。 香馥馥汗浸浸,参露滴牡丹心。 浴桶紧挨着屋外的长廊。 杨明一时兴起,推开门,将战场转移到了长廊外。 观海阁七层,有二十多米高,在明州是数一数二的高楼,站在楼底几乎看不清楼顶的动静。 但是,隔壁的状元楼却只比这里低一层。 二人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状元楼里的宾客来去。 任凭石慧娘如何大胆,此时也有些心虚了。 这里可是明州! 她们石家的大本营! 若是被人看见了,她这张脸真不知道该往哪搁了。 石慧娘低声哀求道:“明郎~带奴家进去吧。” 杨明其实一点都不生气。 他只是忍不住想戏弄石慧娘一番罢了。 他对石慧娘的哀求熟视无睹,加快了动作。 粉黑二色间深浅,向背万态随低昂。彡彡訁凊 “明郎~” “奴家错了~” “抱奴家进去吧~” 眼见要到晚膳时间,状元楼的人越来越多,石慧娘真的怕了,连声求饶。 杨明终于放过了她,把她抱进屋里,一脚带上了房门,靠在软榻上休息。 石慧娘替他擦洗了一番,才穿上肚兜,跪坐在他腿边上,眼巴巴地望着他道:“奴家,也是出于无奈,望明郎宽恕。” “我知道。” 杨明微微颔首。 他知道自从商船出事,这几个月石慧娘的压力很大。 长老阁的存在,已经成为了扼住她命运的一只铁手。 若是不能想办法钳制他们,恐怕过不了多久,石家商会就要换主人了。 但她作为东家,恰恰是最不能出手的。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若是出面,必然会激起五家同心合力的反击。 只有杨明这个外人,才能肆无忌惮地挑拨离间,合纵连横,拉拢四家,排挤王家。 既然知道石慧娘有这些难处,杨明又怎么会生气? 他叹气道:“慧娘啊慧娘,你若是开口,我还能不帮你吗?你为何不直言,却要让我平白无故受了一通冤枉气呢?” 石慧娘沉默了一会。 她知道杨明重情重义,若是她开口相求,杨明必定会帮她,也有能力帮她。 之所以不开口,不过是因为面子上挂不住罢了。 她比杨明年长几岁,一直都是将杨明当成小郎君看待的。 一时之间,她确实接受不了杨明已经长大了的现实。 石慧娘委委屈屈道:“奴家是个寡妇,向来习惯了什么都由奴家一人支撑,到底,这是石家的事情,明朗若肯出手相助,是情分,若不帮忙也是应该的。” “屁话,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你男人!” 杨明重重骂了一句,豪情万丈道:“你不是一个人,从前不是,以后也不是!” 这句十分粗鄙的话,听在石慧娘耳中,却分外霸气。 哪个女人不想要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只是她命不好,短命丈夫没圆房就死了之后,她虽然跟杨明好了,可心里却一直是空的。 此身只为石家的基业拼搏。 什么儿女情长,她已不敢奢求了。 可如今,杨明的变化,却让她的心里又燃起了小火苗。 但她终究不是小女人,痴笑了一会便问起了正事:“听说明郎想找个无人岛?所为何事?” “建船厂,练兵。” 杨明解释了一句道:“石家船厂人多眼杂,多有不便,我想自己建个船厂。” “那你,怎么不问问奴家这个东道主呢?” 石慧娘欲擒故纵道:“石家,有一处无人岛,离明州只有十海里,但不在通商航道上,四周人烟罕至,本是先人留作避难之用,岛上已建了几间房子,船坞也是现成的,不过规模不大。” 十海里,行船只需两三个时辰,如果是蒸汽船还能更快,从地理位置上来说,非常优越。 杨明心动了:“多少钱?” “奴家整个人都是你的,还谈什么钱不钱的,俗气。” 石慧娘笑道。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啊? 当初建酒坊的时候,好像就是这么个套路。 杨明懂了:“你又想入股?倒也不是不行,但我这船厂,并不打算对外开放,可能没什么盈利啊。” 石慧娘戳着他的胸口,笑骂道:“我的好明郎,你想太多了!奴家是真心的,那无人岛是在石家名下,与商会无关,奴家一人便可做主。” …… 第132章软饭真香! “明郎若是有意,不妨去看看再说。” 石慧娘看出杨明有些顾忌,神秘一笑道:“岛上还有些东西,定会让明郎大吃一惊。” 杨明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既然是石家先人留作后路的小岛,条件一定极其优越。 但石慧娘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免被勾起了好奇心。 五月十二这日清晨,杨明便带着杨重,随石家的商船出发了。 石家的商船是大兴典型的五千料大船,上平如衡,下侧如刀,可以破浪而行。 但与一般商船不同的是,石家的商船往往会配备两艘多桨船,作为护卫。 多桨船原是大兴水军发明的战舰,湖船底、战船盖、海船头尾,长大约二十四米,阔六米有余,船体显得十分细长。 船上用桨四十二支,可载护卫二百人,往来极轻便。 石家的海上商队,一共有一千多名护卫,武备齐全,个个都是久经历练的好手。 在火器尚未出现的时代,已然算是一股非常强大的海上力量了。 路上,石家的护卫们争先恐后地向杨重示好,瓜果蜜饯不要钱似的送上来,甚至还送来了两坛子杜康酒。 杜康酒还没有卖到明州来,多是托人从平江府捎过来的,一坛杜康酒到了明州,起码要五六两银子。 这些护院这么有钱? 杨明一脸纳闷。 石慧娘笑着解释道:“明郎有所不知,多年前,杨教头曾随石家的商船出过海,那一次不巧遇上了海盗,幸亏杨教头出手相助,商队才毫发无损。” “杨教头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又怎能不表示心意?” 杨重颔首道:“老夫在大兴久寻后人无果,便想着会不会是到海外避难去了,所以才搭了石家的商船,去海外寻了一阵。也是举手之劳罢了。” 这爷爷也是真不容易。 为了找杨家将的后人,都找到外国去了。 杨明好奇道:“爷爷,我爹在平江府那么出名,您怎么没有上门来问问呢? 杨重一言难尽道:“你爹身长只有五尺,老夫,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啊。” 他们杨家人天赋异禀,历代子孙都是人高马大的身材。 他是听过杨山的名号,可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家竟然会出这么个怪胎。 要不是来福唱的战歌,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还真想不到这份上。 不过,又是并州人,又是双生子、七星儿,还有六位胞兄。 杨山是他的亲侄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石慧娘看着杨重若有所思。 杨明跟她说过,杨重是他爷爷的结拜兄弟。 可看杨重对杨明的信赖,却不像只是对干孙子这么简单。 若然杨重的身份真像她爹猜的那样,她的好明郎当真是捡到宝贝了。 话说着,船队逐渐偏离了航线,海上的商船越来越少,就连岛屿也几乎看不见了。 又开了一个多时辰,才算到达了目的地石林岛。 杨明和杨重打量着四周,频频点头。 此地不仅远离航线,更难得的是,这一路走来,几乎都没看见什么小岛,人烟罕至,位置十分隐蔽。 船只还未停稳,石慧娘便指着小岛道:“杨教头、明郎请看那边,那便是岛上最出奇的景观石林。” 杨明循声望去,沿着海岸线,竖起了一溜岩石柱,悬壁陡峭,怪奇险峻。 他不通兵法,但杨重却一眼看出了这里的战略价值。 这片石林,是一道天然的屏障,不仅可以防海啸,防飓风,更可以抗击海盗,对他这种兵家来说,是梦寐以求的风水宝地。 “船坞和房子都修在石林后了,还需换马前行。” 观望了一会石林,下人牵来几匹马,石慧娘示意他们上马前行,她跟杨明同骑。 岛上的风貌保存得非常完整,除了沙滩便是茂密的丛林,林间开拓出了一条可供纵马前行的道路。 顺着丛林,绕过峭壁,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才豁然开朗。 大片平整的沃土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石林挡住了海风,这里显得分外安静平和。 正值花期,空中飞舞着桃色花瓣,鸟语花香,堪称世外桃源。 石林下树立着一排房屋。 门前则是开垦出了几块农田。 船坞稍远一些,在石林脚下,海滩边上。 杨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他主要是想找个人烟罕至的无人岛,环境如何倒是其次。 但环境好,住起来舒服,总归是锦上添花。 他以为这就是目的地了,可石慧娘却并未停下,反而示意他继续向前。 “我们还要去哪儿?” “明郎,这岛上最大的宝贝,还在前面呢。” 石慧娘卖了个关子,缩在杨明的怀里掩唇偷笑。 她十分期待杨明等会看见那些宝贝,会有多惊讶! 石家的护卫没有跟来,三人径直走过了小平原,朝着远处的山头前进。 出了平原之后,地上寸草不生,全是岩石。 联想到这里的地貌,杨明小心脏砰砰直跳。 这座岛屿是典型的火山岩地貌啊! 火山岩,顾名思义是岩浆经火山口喷出到地表后冷凝而成的喷出岩。 换而言之,岛上可能有一座火山。 八成是死火山,要不然石家也没胆子住在这。 有火山,就代表有矿。 火山活动常形成大型金、银、铜、铁、铝、锌等矿产,以及钻石、石榴石等宝石矿床。 果然,马匹还未走到尽头,地面上就多出了一些颜色不一样的石头。 黄澄澄、绿油油、银闪闪。 杨重迫不及待地下马,捡起一块石头捏了捏,欣喜若狂道:“这是矿石?!” 石慧娘颔首道:“对,岛上有矿脉,石家先祖曾派工匠勘察过,早年石家派人开采过一批作为起家的本钱,余下的开采不易,所以近几十年来就没有动过了。” 她抬起头看着杨明,柔声道:“明郎以为如何,这份嫁妆可够心意?” “太够了。” 杨明叹为观止。 有沃土,可以开垦农田,自给自足。 有矿脉,可以冶炼钢铁,研发火器。 有石林,可以作为屏障,易守难攻。彡彡訁凊 此等风水宝地,石家先人实在是太有眼光了! 这哪里是当成避难所,这简直可以建立一个小王国了。 杨明实在是无法拒绝。 他得到了大炎的灌钢炼铁法,只要有足够的矿石,就可以迅速拉起一支武装部队。 但是,大兴所有矿产都掌握在官府手里,根本不允许民间买卖,管制极其严格。 他就算有钱,也买不到矿石。 所以他才废了那么大力气把铁甲船拉到明州,就是为了把船上那层铁皮剥下来造新船。 结果石慧娘转手就送了他一份大礼。 裸露的矿石被挖得差不多了,埋在地底的矿脉开采不易,对他来说,却是个小问题。 只要能造出最简单的黑火药炸矿,根本用不了多少人手。 就连做黑火药的硫磺和硝石岛上都是现成的。 这软饭,真香! 他这亿万子孙是越来越值钱了啊! 杨明感动得热泪盈眶:“慧娘的深情厚谊,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你说个日子,我立刻安排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呆子,只要你日后不嫌弃奴家人老珠黄便是极好了。” 石慧娘嗔笑了一句,正色道:“石家只剩下奴家一人,奴家的东西就是明郎的,只盼明郎能将石家商会看成自己的基业操心才是。” 杨明沉吟了片刻,问道:“你是指王家,还是指铁甲船?” …… 第133章上官云龙失踪 “王家奴家自会清算,不知铁甲船,明郎可愿割爱?” 石慧娘楚楚可怜地看着杨明。 邱工匠已向她汇报过铁甲船一事。 言称那铁甲船的技艺远胜他们石家的造船工艺。 个中精妙,石慧娘不懂。 但她想也能想到,铁船总比木船结实,遇上海盗、风暴便能多几分抵抗力。 这对于石家的海上商队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石家商会名下的几盘生意,就数海上商路最挣钱。 一年来回一趟,便能获利上千万两银子。 前提是船队能平平安安地往返。 可海上的风险极大,有天灾,还有人祸。 海盗、飓风、海啸等等,每一趟船队出去,就几乎没有能完整回来的。 他们石家近十来年,也不敢把生意全放在海上了。 每次出海组建的船队,只有小半是他们自己的货物。 剩下的倒有大半是其他商会委托他们售卖的东西。 若是全军覆没,石家要赔一半本钱。 若是能平安回来,便可以拿三成抽头。 减低风险的同时,利润也大打折扣。 石慧娘是一个有野心,而且很好强的人。 她希望石家能在她手里做大,而不是维持原样,甚至是走下坡路。 所以她才不惜以宝岛相赠,希望能从杨明手里换到铁甲船,以此来增加自家船队平安返航的概率。 杨明太了解石慧娘了。 这倒也不是工于心计,而是她出身在商贾之家,满脑子生意人的思维。 一物换一物,等价交换。 蒸汽机船的技术和这座矿岛的价值,孰轻孰重,很难说得清。 矿石,有钱也买不到。 蒸汽机船,领先这个时代七八百年,同样是买也买不到。 但问题,还不在于价值是否对等。 而在于,铁甲船暂时是见不得人的。 杨明哑然失笑道:“慧娘,铁甲船不能给你,并不是我小气,而是这东西太违禁了,你们石家的商船是要跟大兴的商会打交道的,若是被人发现船身覆盖了一层铁甲,这么多铁,你怎么解释?” 石慧娘呆住了。 百密必有一疏,她一心只想着铁甲船的优势,竟忽略了这么大的弊端。 铁甲船的铁甲加起来起码有数十万斤,大兴丢了北地之后,一年冶铁也不过数百万斤。 到时别说她解释不了这些铁从何而来,就是冶炼技术也瞒不住。 “是奴家疏忽了。” 石慧娘叹了口气。 杨明安慰道:“所以这铁甲船暂时不能曝光,不过,我也有其他办法。以后石家船队出海,我会派人从旁护卫,有什么危险只管交给我家的军队,若是官府问起,你推脱说全然不知便可。” “明郎,当真要建军?” 石慧娘知道杨明打算招兵,也知道他手里有三千副武备。 但她最初以为,杨明只是想像石家一样,组建个千人护卫队。 可听杨明这话,还能派人护送船队,这就不是护卫队,而是成编制的军队了。 历朝历代都不允许私人组建军队,大兴也不例外。 地主豪强、商队打着护院的名号,组建的武装力量顶多不超过百人。 石家是因为有海上商队,护卫队人数才破例多了些,但也只有千人。 再多,可就有些逾矩了啊。 杨明直言不讳,卖起了惨:“你也知道我得罪了宋宏,手里没点武力,我害怕啊。” 石慧娘也是个胆大包天的主,只是问了一句,压根没放在心上。 三人又回到了平原。 几个老人上来请安。 这里本是石家留作避难之用,一直没有派上用场。 但房子建了,若无人打理,很快就会破败。 所以石慧娘在岛上留了些人看守。 这些老人都是石家的心腹,年纪大了才退下来的。 本来一应物资都有石家定期送来,但他们还是闲不住,才开垦了几亩田出来解闷。 石慧娘解释了一番道:“这几日奴家便安排他们回明州,明郎何时派人来接手石林岛?” 杨明点头道:“再过两三天吧,我要回去准备一些东西。” 这里的地理位置这么好,如果不好好利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们当即坐船回明州,杨明写了张单子交给石慧娘采购。 石慧娘也表示,到时会派一批心腹工匠随他一起去石林岛造铁甲船。 与此同时,蒋、陈、杜、胡四家同时发力,筹备创立酒业协会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杨明跑到明州的消息,总算是传到了宋宏耳中。 京城,东宫。 宋宏的脸色阴晴不定。 数日前,樊骁就回来向他请罪了。 当然为了掩盖自己的办事不力,他极力夸大了杨重的武功,把他描述成了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 宋宏不疑有他。 他身旁有高手暗中保护,那几位大内高手也跟他说过,杨重的武功深不可测,绝不在他们几人之下。 只是这就让他很难受了。 杨明和他的家人抓不到。 他派去各州各府搜捕杨明的人,也一无所获,根本就找不到人。 这让宋宏寝食难安。 杨明必须死! 可要杀他,几百个人,根本做不到。 若要派大军围剿,又出师无名。 栽赃嫁祸就更难了。 他入主东宫还没多久,投靠他的势力有限。 明州是石家的地盘,当地的官员多与石家交好,贸然出手,难保不会出什么差池。 宋宏思来想去,还是想不出主意,便招来幕僚,让他们出出主意。 其中有一人,唤作温满,正是明州出身。 他请命道:“殿下,小人与明州知州尚来青薄有交情,也识得漕帮几位堂主,不如就让小人去明州一探究竟。” 他还是齐王世子的时候,便招募了门客百人。 当上太子之后,投靠他的门客就更多了。 其中不乏有识之士,这温满其貌不扬,屡次名落孙山,他并不怎么看重。 不过既然温满主动请缨,宋宏也不好拒绝,就点头同意了。 是日,温满启程赴明州。 杨明带着三百流寇和家眷们,一起搬到了石林岛。 他推翻了原来的计划,不仅要在这里练兵、造船,还要全面实现自给自足,将这里打造成一个独立于大兴之外的小王国。 正所谓上边一张嘴,下边跑断腿。 杨明一句话,刚刚解放的三百流寇再次沦为苦力。 开垦农田、养殖海鸭、开辟晒盐场、建房子,每天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个个晒得脱了层皮。 但好在杨明这个败家子画起大饼是一套套的。 每人无偿分配十亩地,来年便可享受岛上生意分红,过几年帮他们娶媳妇等等。 一堆空头支票开出去,这些流寇被忽悠得热血沸腾,愣是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可能也不是没有。 只不过杨白雨往边上一站,他们就怂了。 无论如何,杨明很满意。 照这个进度,不出三个月,石林岛的建设工程便可初具规模。 唯独让他郁闷的是,上官云龙失踪了…… 第134章出海平寇 明州去南越,走水路要七八天,往返正好半个月。 上官云龙是五月十日跟陈梁一起去的南越,照理说月底就该回来了。 可杨明一直等到六月初都没见到人,便让石慧娘差人去问问陈梁。 陈梁回信,说上官云龙五月中旬就离开南越了。 一个月,渺无音讯。 一个半月,还是渺无音讯。 眼看着都到六月旬末了,上官云龙还是没有音信。 杨明开始有点急了:“这小子该不会是卷款潜逃了吧?”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的。 陈梁说上官云龙离开南越时,带走了不少人,那三万两银子想必已经花完了。 杨明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上官云龙出发的时候只要了三万两。 杨明当时想让他多带些银子傍身。 可上官云龙信心十足,言称三万两绰绰有余,死都不肯多拿一分。 杨明只能跟陈梁打了声招呼,若是上官云龙有什么难处,大可向陈梁开口。 结果上官云龙到了南越之后,就跟陈梁分开了,返程的时候也没交代半句。 还是陈梁自己打听到他带着几千人早就走了。 三千人若是要坐船,起码得包下五艘客船。 可石家打听过了,也没有人包船回明州。 那就是走陆路回来了。 从南越回明州,有一千四百多公里路,日行五十公里,走一个月,也差不多了。 但这都一个多月了,上官云龙就跟人间蒸发了似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让杨明不免有些着急了。 那三千人,对外说的是酒坊要扩建招工,倒不至于被人当成叛军抓了。 可三千人的吃喝却不是个小数目,上官云龙身上几乎是身无分文,他怎么能把人平安带回来? 难不成是学红军长征,挖草根、啃树皮去了? 杨明万万没想到,他还真猜对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上官云龙终于回来了。 石家第一时间派出商船接应,直接把人带到了石林岛,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站在哨塔上,杨明看着底下这一群难民,表情有些复杂。 三千人个个都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好些个连上衣都没有,只有下身围着块破布遮挡,鞋子当然也没有,几乎都是打赤脚,脚底的血泡染红了白沙,在沙滩上留下一排排红黑色的脚印。 可他们的精神头却极好,腰板挺直,眼神坚毅,井然有序地下船,在沙滩上排成了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上官云龙的白衣也变成了灰衣,满脸风霜,像是老了好几岁,也沉稳了许多。 等方阵排齐,他便转身抬头,拔剑大喝道:“请少主校阅!” “请少主校阅!” 三千人像是排练过一样,一同喊了起来。 声音还有些参差不齐,可三千人的呐喊声加起来,声势惊人! 岛上的鸟群惊得一哄而散。 远处造船厂的工匠们忍不住探出脑袋来看。 还在建房子的流寇们,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此刻,即便他们如此穷酸、如此落魄,却无人敢小看他们。 上官云龙特意花了一个半月,从南越徒步回来,就是为了磨炼他们的性子,训练他们的军纪。 无疑,这三千人现在还远远谈不上什么精兵,甚至都算不上真正的军人。 可只要有了这股精气神,便已然有了军魂。 假以时日,他们定能成为一支百战之军! 杨明不免也有些心潮澎湃。 男子汉大丈夫,当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以后这些人就是他的安家立命之本了! “诸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鼓舞士气的话,可说了两个字,就卡壳了。 诸位将士? 我靠,这不是明摆着造反吗? 诸位好汉? 他又不是山大王! “诸君远道而来,辛苦了!” “安排晚饭,稍事休息,今晚,我们开宴席!” 结果杨明只说了两句话,这个影响深远的阅兵式,就潦草地结束了。 上官云龙安排他们原地休息,分批下水梳洗。 杨明也让流寇帮忙,把衣服都分发下去了。 既然准备建军,这些东西他早就订做好的。 每人发三套衣服,夏装和秋装一起,都是短袖、外套、裤子和麻鞋,颜色统一都是蓝绿色。 这些极具现代风格的衣服,在这些古人看来难免有些不伦不类,可这些南越人都是穷惯了,有得穿就很高兴了,压根就没人在意款式。 上官云龙梳洗过后,来向杨明汇报:“少主,一共招兵三千人整,都是十六岁到三十岁的壮丁,安家费正好花了三万两。” “你们究竟是怎么走回来的?路上的吃喝怎么解决的?” 杨明忍不住问道。 上官云龙得意道:“我身上还有几百两银子,买了些盐巴就出发了,一路走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打猎、捕鱼、摘些野果,勉强混个饱腹。不过偶尔运气不好,途径荒地就只能喝点盐水充饥了。” 第135章智取生辰纲 二十六年前,白国攻占帝京,皇族被一网打尽。 宁宗在外逃亡两年多,大兴政权名存实亡,期间大量士兵流亡,陆地上的啸聚山林为土匪,沿海的扯起风帆当海盗。 大兴沿海一代的城市都深受海盗所扰,明州自然也不例外。 从明州港出发,南下去番禺,或北上去白国登州,这两条海上商路滋生了大大小小几十股海盗。 最大的是翻海蛟郑光,有二十余艘大船,麾下数千人,都是以一敌百的老兵,连石家的护卫队都在他们手里吃过亏,以至于每年出海都要向他们交一笔过路费。 剩下的都是些几百人、几十人的小海盗,其中也包括了疍民。 上官云龙打的正是这些海盗的主意。 以战养战,用最粗暴的方法,以最快的速度,拉起一支骁勇善战的水军。 “我明日就去跟慧娘说一声。” 杨明点头同意了。 打海盗是一件大好事,既能练兵又能替石家商船扫平出海的隐患。 石慧娘欣然应允,隔日便把船厂里所有空置的多桨船都送了过来。 正好十艘多桨船,满载可载两千人。 但上官云龙这一次却没有那么着急出海。 杨重猜得不错,拉练一时爽,善后火葬场。 上官云龙徒步千里的举动,留下了许多麻烦。 三千新兵个个饿得营养不良,身上也多少带了些伤病。 若不是有司徒青黛在,光是给他们治病就是个大麻烦。 司徒青黛的医术确实不凡,无论外伤内伤,看一眼就能对症下药。 几日就排查完了三千新兵,都没有什么大碍,吃了几贴药就生龙活虎了。 多了三千人,杨明终于可以开始准备炸矿了。 石家的工匠已勘察过矿脉,岛上的矿产储量规模不大,属于小型矿山,但胜在种类多。 杨明急需的铜铁都有,煤矿也有不少。 上官云龙将三千人分成了三批,除了上午统一训练以外,下午三批人轮换干活。 一批人负责生产黑火药、炸矿、炼铁。 一批人负责种田、养鸭、采集木材。 剩下那批则是出海巡航,熟悉地形,绘制地图。 杨重收养的那些人也接连赶到了。 令杨明意外的是,他本来以为只会来十几个人,没想到三十六人,却仅有二人缺席。 剩下三十四个人都拖家带口地过来了。 再一问,原来是上官云龙也给他们写了信。 杨重生性执拗,不喜言辞。 上官云龙却针对了每个人的特点出面游说。 重情义的便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贪财的便许以重金收买,胆小怕事的就威逼恐吓。 总之是为了达成目的,用尽了一切手段。 杨重悉心教导出来的徒弟,自然都不是庸人。 军医、军匠、斥候、探马、后勤等等,三十四人各司其职,竟真把一支军队撑起来了。 石林岛上,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明州城里,成立酒业协会的事情,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杜康酒名声远扬,对大兴所有的酒坊,都是降维打击。 如今又成了皇商,拿到了贩酒天下的特权。 大兴的酒坊心里本就有些惧怕杨明把酒坊开遍全国,跟他们抢生意。 现在杨明主动提出,要联合酒坊,共享酒方,一起发财。 又有石、蒋、陈、杜、胡五家作保,几乎没有人拒绝,甚至为了抢酿酒份额,表现得十分积极,去五家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王家就显得有些落寞了。 王淦打得一手好算盘,出工不出力,挂个名头,白拿一笔分红。 可别说杨明不是傻子,其他人也不乐意啊。 多一个人分账,他们就少拿了几万两。 于是,五家若有似无地排挤王家,胡家更是主动提出,这长老阁第五席是不是可以考虑换人了? 比如,平江府的石记分号这一年来的账目就做得很漂亮,比别处多赚了几十万两。 周全也是石家商会的老人了。 平江府的石记酒楼就是由他打理的。 不如把他提上来取代王家吧。 王淦自然不肯甘心让出第五席的位置。 可石家商会自有一套规矩,用账目说话。 谁主管的生意赚的钱多,谁就可以得到晋升。 王淦的地位岌岌可危,急得嘴角冒出了斗大的燎泡。 他心知肚明,这是石慧娘的反击! 自从石老爷子去世之后,就数他跳得最欢腾,迫不及待地想把石慧娘拉下马。 其他四家乐见于此,推波助澜。 结果杨明一招就破解了他们薄弱的联盟,四家旗帜鲜明地站回了石慧娘身边,反过来对他落井下石。 不行! 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若是等到酒业协会正式成立,石、蒋、陈、杜、胡的利益牢牢捆绑在了一起,就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 王淦殚精竭虑地想着,怎么能搞死杨明和石慧娘这对奸夫淫妇。 与此同时,宋宏的门客温满也在发愁。 六月初,他便到了明州,求见了知州尚来青。 很可惜,尚来青是典型的两面派,在朝中绝不站队,跟石家更是交好多年。 太子的面子派不上用场,他的面子就更别提了。 他跟尚来青并无交情,不过是早年都是明州学府的学子,有过数面之缘罢了。 可是,他既然已在太子面前夸下海口,若是无功而返,岂不沦为笑柄。 温满拜在宋宏门下,已有八年之久。 他眼睁睁看着宋宏从齐王世子变成东宫之主,地位扶摇直上九万里,他的境遇却没有丝毫改变,心里难免有些着急。 杨明是太子的心腹之患,却是他最好的踏脚石。 樊骁对杨明束手无策,若他能替太子解决这个败家子,功名利禄,触手可得! 王家和石家的矛盾,他也打探到了。 可单凭区区一个王家,如何能扳倒石家和杨明这两座大山? 温满觉得这筹码还不够。 他在等一个时机,一等就是一个多月,终于被他等到了! …… 七月初七,七夕节。 杨明带家眷到明州城里凑完热闹,晚上去观海阁幽会石慧娘。 一番云雨过后,石慧娘趴在杨明怀里,娇滴滴道:“明郎,奴家,有一事相求。” 杨明调笑道:“七夕节,人家乞巧,你又想求子?” 七夕节又名乞巧节,这天夜里,穿着新衣的少女们在庭院向织女星乞求,希望她传授心灵手巧的手艺。 但石慧娘显然已经不是少女了。 她压根就不会女红,也不屑做针线活。 “官人我就满足你这个愿望。” 杨明正欲翻身,再战三百回合。 石慧娘却婉拒了他道:“明郎可曾听说,朝廷进贡给白国太后的生辰纲在路上被复兴堂抢了?” 这事杨明确实听说了。 今日在明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他想不知道都难。 大兴对白国俯首称臣,所以每年不止要交岁贡,还要向白国帝后、太后,进贡寿礼。 七月底便是白国太后的寿辰。 大兴照例准备了价值十万两白银的生辰纲,交由禁军押运去白京。 可半道上却中了复兴堂的埋伏。 负责押运的五千禁军溃不成军,寿礼也全被抢走了。 此事震撼朝野,天下哗然! 大兴的脸面被流寇踩到了脚底不说,不交生辰纲,就是对白国不敬,难保夷人不会挥军南下,满朝文武惶惶不安。 “此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杨明反问了一句,忽然福至心灵,满脸难以置信道:“不会吧,朝廷不是打算让石家运送生辰纲去白京吧?” …… 第136章没有好处费不行 “明郎果然聪明过人,料事如神。” 石慧娘大肆夸赞了一句,又无奈道:“朝廷觉得陆路已经不安全了,若是生辰纲再出什么差池,便要赶不上寿辰了。” “礼部侍郎便提议,不如兵分两路,表面上再派禁军押运,暗地里则将生辰纲交给民间商队护送,走水路过。” 杨明若有所思。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招还挺聪明的啊。 生辰纲被抢这件事,暴露了禁军的孱弱。 复兴堂得手了,难保赤眉军和鬼头帮不会心动。 这三股势力不是简单的流寇,而是光明正大地打出了造反的旗号。 他们巴不得夷人挥军南下,推翻大兴政权,将现有的制度砸个稀巴烂,再各显神通,争夺天下。 生辰纲就是挑拨两国关系极好的机会。 十万两银子对大兴来说,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们最担心的,还是生辰纲不能如期送到白京,给夷人出兵的借口。 交给石家商会走水路过,不仅可以避开岸上的流寇,不出外海,也不容易遇到大批海盗,而且时间上会更充裕。 石慧娘向他求援,是想让他派人从旁协助。 但是,杨明却有些迟疑。 这事对他和石家来说,根本吃力不讨好啊! “朝廷给了什么好处?” 石慧娘呆住了:“好处?这,皇命不可违,哪还能有什么好处?” “那不如推了吧。生辰纲能不能送到,大兴跟白国打不打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吗?” 接连得到龙皇宝藏和石林岛之后,杨明已然有了退路,对两国之间的战事没有半点兴趣。 真打起来,就跑呗。 石林岛易守难攻,什么都有,他完全可以占地为王。 再过一两年,等蒸汽机船造出来,他就可以称霸海洋,去倭岛欺负欺负小鬼子也行,开船环游世界也行,根本不必困在大兴。 唯独有些可惜的是,他还没有拿回光耀商会,也没有弄死旺财和宋宏。 “这……” 石慧娘瞠目结舌。 她对皇权并无十分敬畏,可毕竟是个遵纪守法的老实人,实在是很难像杨明这么光棍,可以对朝廷的调令充耳不闻。 杨明极力地游说她:“石家去年出海的商队损失惨重啊,护卫队只剩下了五百人了,这个任务对石家来说太艰难了,我想你若是好好说说,朝廷不会为难你的。” 石慧娘知道杨明说的有几分道理,若是她执意不肯接受,以石家和圣上的关系,朝廷还不至于为难她。 只不过,若是拒了皇命,失去了圣上的荣宠,石家以后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石慧娘还想再挽救一下:“当真不行?” 杨明摩挲着下巴,贱兮兮道:“也不是完全不行,只是没有好处费不行,要不然你去谈谈,若能准许石家护卫队扩充三千人,这生意可以接!” 石慧娘啼笑皆非。 她做梦都没想过,居然有人还想跟官府谈条件。 石慧娘勉强道:“三千人怕是不成,千八百人,奴家可以试试。” “一千八百也行,你去谈谈再说。另外,我们不送到白京,让官府派人去登州港接应,我们只管送到登州。” 他的三千私军到现在还是见不得人的,那三百流寇更是黑户。 如果能名正言顺挂上石家商会的名号,做起事情来就方便多了。 翌日,石慧娘会见知州,经过一番交涉,尚来青代替官府答应了她的要求。 准许石家商会扩充护卫队,上限两千人,但依旧不许在大兴境内配备武器,只能出海时动武。 石家商会要在七月二十日之前,将生辰纲护送到登州港,届时将由禁军接手,转运白京。 为此,石慧娘立下了军令状,若是不能如期送达登州港,为了平息白国的怒火,官府必将对石家一干人等严惩不贷。 “这怎么还闹出军令状了呢?” 杨明大感不妙。 石慧娘无奈道:“明郎,你当跟官府谈条件是那么容易的吗?不过知州大人也同奴家交了底,若是真的丢失了生辰纲,石家向白国赔钱便是了,还不至于要了奴家的性命。” 她又安慰杨明道:“明郎手上有三千人,奴家的护卫队也有五百人,都是行商的老手,不出外海,应当遇不上什么麻烦。” 她敢答应,自然是有九成的把握。 东海的海盗只有翻海蛟郑光成些气候,剩下的石家都打过交道,没有什么威胁。 而郑光的老窝在东海上,平时只对海商动手,对内陆的小商队没什么兴趣,为人也并非穷凶极恶之徒。 万一真遇上了,大不了是破财免灾。 以她的身家,根本不在乎交几千两过路费。 杨明眉头紧皱,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但石慧娘既然已经答应了,他总不能坐视不理。 当天,生辰纲运到了石家的商船上。 上官云龙点了两千人,坐满了多桨船随商船一起出发。 杨明总觉得不放心,跟司徒青黛要了些东西,带着杨重也跟了去。 上船之后,杨重踌躇道:“明儿啊,既然要去白国,不如顺道去一趟浮云宗如何?” 第137章初战惨败! 望远镜是大炎沉船上发现的,单筒竹制抽拉的样式的,度数不高,只有六倍。 但也足以让杨明看清六百米外的海面。 那十几个黑点是一支船队,和石家船队相仿,都是十余艘小船合拱着一艘大福船,大船上竖着郑字旗号。 杨明顺手把望远镜交给广泰。 广泰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糟了!是翻海蛟郑光来了!” “快快快,转舵靠岸!” 广泰转身大喊,船员们亦是一阵骚动,忙活了起来。 “来不及了。” 杨明有些失望,这就是石家最精干的护卫队? 怎么看见海盗只知道跑呢? 问题是跑也跑不掉啊! 郑光俨然是有备而来,提前堵在了他们的去路。 今日刮得是东南风。 郑光的船队围堵他们是顺风而下,速度极快,六百米,顶多三分钟就能冲到面前。 而他们若是转舵靠岸,就是逆风而行,肯定会被追上。 广泰也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脸上露出了苦笑,交代道:“也罢,不必转舵了,咱们就这在等着,来人,去取五千两银子。” 这就打算破财免灾了? 此时郑光的舰队也已经近了,一艘福船满载六百人,十二艘车船每艘满载百人,加起来比他们这边还少几百人。 杨明往两侧看了一眼,上官云龙就比广泰好多了,已经开始布阵应敌了。 十艘多桨船陆续开到了福船前面,像十把尖刀牢牢地护住了福船。 广泰神情有些紧张,出声劝说道:“杨贤弟,让你的手下停手吧,打不过的。郑光向来求财不害命,交了钱,自会放我们过去,切不可激怒他。” 打了几天交道,杨明对广泰的性格也有些了解。 他性子沉稳可靠,并不是懦弱怕事的人。 “郑光真有那么厉害?” 杨明皱眉问道。 广泰满脸苦笑,他也知道自己露了怯,显得十分不济。 可是哪个明州人,听见翻海蛟的名号,不抖三抖? 郑光是大兴逃兵,出身登州水师,还是个将军。 登州被夷人占领之后,便带着手下的残兵逃到了东海占地为王。 水战是人家的专业,怎是他们这些野路子能比的? 这二十六年来,翻海蛟牢牢把持着东海的商路,过往商船都得向他交一笔过路费。 船主们苦不堪言,联名上书朝廷。 大兴水师曾派出上万水师围剿过一次。 第139章顺路挣外快 明州港到登州港有六百海里。 福船平均航速六节,一节就是一海里,算下来,四天多就能到登州。 但这只是理想状态,海上的天气反复无常,顺风自然顺水,可要是遇上逆风,根本走都走不动。 杨明的好运似乎在郑光身上用完了。 双方刚刚罢战,天气急转直下,天空乌云密布,似乎雷暴将近。 两家的船队都不敢冒险,紧贴着海岸线,龟速前行。 杨重和杨明被请到了郑光的船上。 三人坐在船舱里喝茶,吃些点心。 杨明仔细问了问事情缘由。 郑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明州一个小商人出十万银子,请他出手抢生辰纲,但却不要求郑光把生辰纲交给他。 进贡给白国太后的生辰纲里面都是些金银财宝,本身就价值十万两。 再加上十万两的酬劳,这一来一去,就是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只为了设局坑害石家。 这手笔,着实不小了。 细数整个大兴,能拿得出这笔钱,又跟他们有仇的,除了宋宏和秦献忠,杨明想不出第三个人。 秦献忠,不太可能。 说起来这个奸相,对他好像没什么兴趣,一直没对他动手。 甚至,那五十万两的借贷契约,曾无缘无故被人改动一字,救了杨明一命。 他怀疑过是不是秦献忠在暗地里帮他。 剩下的就是宋宏了。 但军令状是石慧娘签的,代表的是石家。 丢了生辰纲,他们要陷害,也只能陷害石家,怎么能扯到他身上? 石慧娘虽然婉拒了宋宏的招揽,但石家毕竟跟皇帝有些渊源,宋宏又怎么会贸然对石家下手? 这当中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杨明皱眉思索之际,郑光也在打量他。 杨重说杨明是他的干孙子。 可仔细观察二人的长相,却颇有些相似之处。 若说没有血缘关系,很难令人信服。 杨门遗孤啊。 真是不容易。 郑光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杨家将的遭遇,他一直在抱不平。 正因为抱不平,夷人攻占北地,大兴南迁之后,他便带着手下当了逃兵。 因为不想再为狼心狗肺的宋家人效命。 如他这般想法的不在少数,所以这二十六年间,大兴才会多了这么多流寇、海盗。 外面有些喧闹。 上官云龙正在死命操练手下。 这一仗,他输得并不服气,思来想去,他吃亏就吃亏在这群新兵蛋子身上。 于是他便争分夺秒地练起了兵。 他的方法很笨,无非是让人泅水前行,或是两船对射,训练箭术。 第140章五鬼搬山 所谓外快指的是什么,杨重心领神会。 他委婉道:“明儿,浮云宗在白山之巅,与白京并不顺路啊。” 白京在燕地,白山却在关外。 一东一西,相隔足有两千五百里地。 说顺路,简直扯淡。 他原来预计的,是从登州港坐船去安东港,再换马直奔白山,这样一来就只有八百里路了。 可要是杨明非得去抢生辰纲,就得在白国境内兜个大圈子,未免有些得不偿失。 杨明嬉皮笑脸道:“爷爷,地球是圆的,不管从哪里走,目的地都是一样的,左右无事,何不找些乐子呢?” 杨重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这宝贝侄孙,什么都好,就是太记仇了些。 生辰纲虽然价值十万两白银,可毕竟是赃物,脱手不易。 杨明如今也是月入好几十万的人了,想来也看不上这区区十万两。 他这么做唯一的目的,无非是给宋宏添堵罢了。 他为难道:“单凭老夫一人,抢夺生辰纲怕是不易,何况这么多东西,我们如何带得走?” 生辰纲被抢过一次,朝廷颜面扫地。 这一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特意跟白国交涉过,派了一千禁军精锐入境押运,夷人亦会派军队护送。 而他们这边,无论是石家的护卫队还是他们的两千军队都不能入境。 上官云龙也必须留在军中指挥。 所以能出手的,只有杨重一人。 武林宗师也并非天下无敌,让杨重单枪匹马去抢生辰纲,未免强人所难。 再说白国到底是夷人之地,生辰纲在境内被劫,必定引来大军追击。 九大箱东西,必要一支车队才能带走。 抢了之后,如何能脱身,才是个大难题。 杨明当然知道这事不简单。 可是一直以来,都是宋宏算计他,他只是被动防守,一直没有反击过。 这么憋屈的处境,杨明已经忍了很久了。 宋宏特意派出自己的嫡系押运生辰纲,定是为了博声望。 大兴丢了一次生辰纲,满朝文武惶惶不安,天下百姓提心吊胆,生怕惹怒了夷人,大军压境。 这时候,如果宋宏能平安将生辰纲送到,力挽狂澜,必定又会声威大震。 任何能打击宋宏的机会,杨明都不想放过。 在大兴境内,他反而有些束手束脚。 可生辰纲到了白国,却给了他一个极好的机会。 东西在白国丢的,宋宏就是做梦也想不到他头上。 多好的打脸的机会啊! 杨明拍着胸脯道:“爷爷,你信我,孙儿还有秘密武器没有用呢。” 第142章浮云仙子 “啧啧啧,又是复兴堂?他们不简单呐。” 此时刚刚抵达安东港的杨明也收到了消息,幸灾乐祸之余,不免有些好奇。 复兴堂第一次能抢走生辰纲,不足为奇。 因为以前生辰纲没有被劫过,朝廷的防备并不严格。 复兴堂有心算无心,自然手到擒来。 可第二次,禁军却派出了足足八千骑兵精锐,一路严防死守,竟然还能被复兴堂得手,这就很厉害了。 原本,他是不大看得起流寇的。 在他眼里,流寇都是一群没文化的农夫,穷到混不下去了,才拿起锄头瞎搞。 仗着人多势众逞威风,一旦遇上正规军,就会被打得落荒而逃。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流寇出身的叛军,就没有能成大事的。 复兴堂竟能从八千骑兵手里强抢生辰纲,可见必有高人指挥。 “复兴堂,不是一般的流寇。” 杨重沉吟了一会,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给杨明讲讲天下大势。 “其实这三股成器的流寇,都并非流寇出身。 人数最少的鬼头帮原是魔教的人马,虽然只有五六千人,但帮中高手极多。 要说排兵布阵,他们是一窍不通,可若是单打独斗,却鲜有敌手。 他们地处岭南,与大理接壤,依仗当地复杂的地形,神出鬼没,当地官府无计可施。” “赤眉军原是平西侯李贵旭的兵马,其父本是大夏重臣,四十年前反出大夏,占了西北之地,自号西凉王,败在北武王手里,迫于无奈才向大兴称臣。 所以大兴战败南迁之后,李贵旭便再度打出西凉王的旗号,意欲雄踞西北,自立为王,却又被白国元太子击败,三万人马死得只剩下一半。 如今只能游走在大兴、大夏与白国的交界处,浑水摸鱼。” 杨重停了一会,才说起重头:“复兴堂势力遍布兴白两国,人员构成也是这三股势力当中最为鱼龙混杂的。有大兴逃兵、武林人士、贩夫走卒,甚至还有北朝的汉官。” 他顿了顿,问道:“你可知,复兴堂为何叫复兴堂?” 杨明摇头。 “复兴堂的旗号,并非谋反,而是反夷复兴,重振汉室声威!” 杨重的神情有些唏嘘。 二十六年前,夷人大军气势如虹,不到半年就打到了帝京。 皇帝跪了,文武百官服了,天下百姓怕了。 却有一帮人,始终没有认输。 他们牢牢记得,这天下是汉人的天下,大兴才是中原正统! 杨明费解道:“这不对啊,那他们为什么要屡次抢生辰纲,这是啪啪啪在打朝廷的脸啊?” “明儿,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啊。” 杨重唏嘘道:“二十三年前,炎江合议之时,复兴堂上一任堂主,便亲赴永宁,向朝廷请命,若是大兴要跟夷人誓死一战,他们复兴堂愿为马前卒,哪怕死得只剩一人,也要与夷人抗争到底。” “可是朝廷哪有勇气跟白国打仗?圣上毫不犹豫地杀了复兴堂堂主,将人头送到白京向夷人献媚,又一纸诏书把他们划为叛军,严厉斥责他们破坏两国之间的和平,居心叵测。” “这二十多年,禁军也从未停过对他们的围剿。” “他们抢夺生辰纲,想来本意是激怒夷人,挑起两国之战,届时他们才能用复兴堂三万人的死,重燃汉人热血。” 杨明陷入了沉默。 民族之争,国家大义,对他这个只想花天酒地的败家子来说,太遥远了。 他不赞同这种方式,可心里还是有些触动。 不得不说,这是一群很伟大的人,还是一群很有远见的人。 白国手握百万大军,二十三年来却一直没有对积弱已久的大兴下手,只是想温水煮蛙,用一时的太平麻痹汉人的战意,再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南方。 确实,大兴国满朝文武都松懈了。 他们已经几乎忘了显宗被掳,北地被夺的血海深仇,像狗一样,向夷人摇尾乞怜。 复兴堂却一直没有忘。 两次抢夺生辰纲,背着叛党流寇的骂名,一路负重前行。 杨明长出一口气,吩咐道:“阿龙,你们先回明州,找机会把这批生辰纲送给复兴堂,再另外加三万两物资,比如粮食、衣物和草药。” 上官云龙眼角抽.搐,一阵肉疼。 平江府人都说少主是败家子,他以前不信,现在终于感受到了。 这是压根没有拿银子当回事啊! 他不情愿地嘀咕道:“少主,咱们不是说好的赚外快吗?结果一文钱没挣到,怎么还要倒贴三万两出去。” 杨明哑然失笑道:“阿龙,你是不是忘了,咱们还额外拿了三箱宝贝。” “那三箱东西,在大兴和白国,都不好出手啊。” 上官云龙没忘,生辰纲只有九箱,另外三箱装的是珍珠玛瑙、玉石翡翠,论品相,比生辰纲更值钱。 他算过,若是能原价卖出,最少也有二十万两。 可问题是,这些是赃物,本来就见不得人,只能从黑市出。 但生辰纲里也差不多都是这些金银珠宝。 三批生辰纲加起来已有三十万,单凭黑市,根本吞不下这么多货物。 万一被人查到,后患无穷。x 杨明吐槽道:“你傻了,石家的商船九月就出海了,卖给洋人,岂不是更赚钱?” 上官云龙恍然大悟,顿时精神了:“我这就去办。” 他带着两千人先回明州了。 杨明跟杨重进了安东港,找了间酒楼倒头就睡。 这几天为了躲开白国的水军,费了不少力气。 好在多桨船够灵活,船速快,他又有望远镜这个法宝在,总能提前发现水军的踪影,才能平安无事。 但一路悬着心神,也确实累得够呛。 翌日醒来,杨重已经雇好马车,迫不及待地催他上路。 “爷爷,那么急干什么,万一浮云宗宗主的徒弟长得太丑,我可不娶啊。” 杨明打着哈欠,往马车里一躺,提前给杨重打了个预防针。 他知道杨重是担心他的安全,所以才千方百计要替他娶个武林高手,陪他双修。 但是,对于娶老婆这件事,杨明很有原则。 长得丑的不行。 武功再高也石更不起来。 杨重笑骂道:“臭小子,你可知在江湖上,多少侠客都以娶浮云宗的女子为荣?浮云宗一派,历来只收女子,并且只收貌美如花的女子。” “浮云宗的巫云楚雨诀,更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双修功法。” “你到时可别哭着喊着求着让云裳把徒弟嫁给你,老夫丢不起这个脸啊。” “嘘。” 杨明撇了撇嘴。 美女,他见得太多了。 他的相好们,柳秀娘、石慧娘、宋秋月,哪个不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 就算是天仙,想让他当舔狗,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看杨明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杨重急了。 这是去相亲啊,这么没精神怎么行? 他使出浑身解数,诱惑道:“你可知三年前,百晓生曾出过一个美人榜。将浮云宗的浮云仙子与魔教的鬼莲圣女以及复兴堂的千面蓝毒三人,并称为江湖三大美女。” “……” 杨明啧啧称奇道:“爷爷,看不出来,你还知道挺多八卦啊。” 杨重表情一僵,生硬道:“都是小辈们起哄,才传到老夫耳中。” “总之,云裳的徒弟必定貌若天仙,你去看看便知道了。” 看他说得信誓旦旦,杨明也被勾起了一点点好奇心。 浮云仙子? 不知道跟秦舒雅相比,谁更好看呢。 …… 第144章比武招亲 薄纱遮面,只露出了半张白璧无瑕的脸。x 这半张脸,杨明太熟悉了。 几个月前,他还无数次放肆地打量过。 他有九成九的把握,肯定浮云仙子就是秦舒雅! 然而浮云仙子却淡漠道:“公子认错人了。” 杨明愣住了。 这声音不对,不是秦舒雅的声音,只是有点像。 但秦舒雅的声线要更细一些。 他不死心,追问道:“请问浮云仙子高姓大名。” “白容洁。” 浮云仙子不假思索的回应,让杨明大失所望。 这不科学,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像? 他有心想扯下面纱看个究竟,可他想想也知道这太失礼了,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浮云仙子的心里也远远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只是她素来面瘫,竟无人发现她心里的想法。 杨重与白云裳二人终于看够了。 杨重到底还是记着正事,介绍道:“云裳,这是老夫嫡亲的侄孙杨明。” “明儿,还不向你叔祖母行礼?” 杨明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了白云裳身上。 白云裳看着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头发却是一片雪白,眉毛也是白色的,瞳孔却是粉红色。 虽然极为貌美,可看着却有些怪异。 不仅如此,她的鼻梁高挺,眼眶深邃。 一言以蔽之,这位浮云宗的宗主,只怕有夷人血统。 有白化病,还是个夷人。 怪不得杨重提起白云裳,态度一直有些复杂。 就连白云裳自己都有些惴惴不安,她知道自己的长相在凡人看来十分奇怪。 然而杨明却落落大方地拱手道:“杨明见过祖母。” 浮云仙子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些想吐槽。 他怎么到哪都能攀上亲戚? 白云裳愣了愣,忍不住问道:“孩子,你不怕我这副鬼样子吗?” 白化病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杨明淡笑道:“祖母乃是天人之姿,孙儿敬爱还来不及,又怎会惧怕?” 杨重一脸从容,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宝贝侄孙不一般,所以特意没有提醒他。 若是杨明露出半分怯意,在他心里的评价就要大打折扣了。 “杨家的子孙,果然是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白云裳心头一热。 因为生来这副模样,她自幼便被父母丢到白山上长大。 即便后来,她的身份极其尊贵,平时却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并非自卑,只是不愿承受那些异样的目光。 这声祖母更是叫进了她的心坎里。 白云裳热切道:“徒儿,明儿一表人才,你也见了,你意下如何?” 浮云仙子呆住了。 骤然看见杨明,她的心神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一时竟忘了,他们是来提亲的。 这,何等荒谬? 兜来转去,她跟杨明的孽缘怎么就斩不断了。 于情于理,她本该拒绝。 可她竟有些开不了口。 正当此时,侍女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宗主,宫外有贵客求见。” “不见。” 白云裳想也不想就回绝了。 管他是谁,在她心里都比不上杨重分毫。 宫外那人似乎料到了她的回答,朗声道:“侄孙王景,斗胆求见姑祖母!” 浮云宗的宗门是一座宫殿,相传是龙皇的别宫,规模不小。 正门离大殿有两道门,相隔数百米,声音竟能清晰地传到这里,可见此人内功深厚。 杨重脸色一沉。 “不见!这里没有你的姑祖母!” 白云裳面露不悦,回了一句。 外面停了一会,又道:“小王特来向浮云宗宗主提亲,求娶浮云仙子!” 小王? 大兴除了齐王,哪还有第二个王爷? 看见杨明疑惑的样子,杨重低声解释道:“他是赵王之子。” 天底下唯一一个赵王,是白国太祖六子王烈。 杨明满脸震惊:“那祖母是……” “白国太祖的胞妹。” 杨重很不情愿提起这个事实。 四舍五入,他爷爷这是泡了个公主啊? 不对,这不是重点。 这王八蛋也想娶浮云仙子? 杨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就算白容洁不是秦舒雅,只是跟秦舒雅长得有点像,他还是觉得不高兴。 白云裳亦是不悦,高声道:“浮云仙子已许配人家,王子请回吧。” “什么人能配得上浮云仙子?难道能比小王的身份更尊贵?” 上一句话听着还很远。 下一句话,王景竟然已经出现在了殿门口。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夷人高手,把浮云宗的弟子和婢女都拦住了。 王景一眼就看到了杨明和杨重二人。 浮云宗只有女人。 他们两个大男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显眼。 王景挑眉道:“宗主,说的该不会是这小子吧?” “与你何干?浮云宗的事,就是大兄也管不着,难不成还要向你交代?” 白云裳动了真怒,甚至不惜搬出了亲哥哥来压他。 王景表情一滞:“小王当然不是这个意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王对浮云仙子神往已久,还请宗主明鉴。” 他说着拍了拍手,一队士兵扛着十几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打开箱子,扑面而来的珠光宝气,亮瞎了杨明的眼睛。 王景得意地笑了笑,对着浮云仙子殷勤道:“听闻浮云仙子是汉人,三书六聘,小王皆已准备齐全,只等仙子下嫁,不知仙子意下如何?” “不嫁。” 白云裳和浮云仙子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了一句。 王景的脸上挂不住了。 这些东西,是他倾尽赵王宝库才找出来的,就是迎娶大兴公主,也用不上这么兴师动众。 不仅为了浮云仙子的美貌,更是为了讨这位姑祖母的欢心。 外人只知白山是白国的龙兴之地,却不知白山之巅的浮云宗,才是白国发迹的根本。 王景此行势在必得,他见说不动白云裳,也不敢太得罪她,便把目标放在了杨明身上。 “你是大兴的汉人?” 若是北地的汉人,见了他早该下跪,既然对他的身份无动于衷,那就必定是南人。 杨明不屑道:“明知故问。” 王景拍手大笑道:“那就好办了。汉人私闯我白国圣地,罪该万死,来人,杀了他!” 登时,便有十几个高手腾空而起,冲进殿中,将杨明二人重重围住。 白云裳看出这些人武功了得,生怕杨重吃了亏,挺身怒目道:“放肆!王景,你到底想干什么?” “小王盛意拳拳,是姑祖母一直冷语相向,小王好心寒啊。” 王景装模作样地哀叹了一句,摇头道:“小王是来提亲的,也不愿血溅三尺。只要姑祖母把人交出来,小王即刻就走。” “痴人说梦!” “浮云仙子已是老夫的孙媳,有胆过了老夫这关再说!” 杨重怒发冲冠,便要动手。 白云裳拦住了他,传音入密,语速极快道:“重哥,他们都是族中高手,你不知道,夷人有些手段十分诡异,不可不防啊。”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见不得这小畜生猖狂,这侄孙媳妇,老夫要定了!” 杨重回了一句,已经决意动手。 紧要关头,杨明站了出来。 “爷爷,消消火,让我来。” 他不懂武功,却能看出白云裳有些紧张。 想必应付这些人,对杨重来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杨明看向王景,淡定自若道:“小王爷,浮云宗是江湖门派,浮云仙子也是江湖儿女,江湖事江湖了。” “既然你不服气,我就给你个机会,比武招亲,我们单挑吧!” …… 第145章单挑决雌雄 “小王没听错吧?你要跟小王单挑?” 王景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明。 习武之人因为常年舞刀弄枪,姿态与常人大不相同。 或是体格健壮,气势凌人,或是四肢匀称,动作协调。 以他的眼光自然能看得出来,这蛮子一点武功都不会。 倒是他旁边那个老者,龙行虎步,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股气派,武功必定十分了得。 而他身为赵王长子,自幼便拜在白国宗师门下,习武已有二十余年。 家里江湖门客都不是他的对手,放眼武林,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一流高手。 这蛮子怕不是疯了,竟想跟他单挑? “明儿,万万不可!” “孩子,三思而行啊。” 杨重和白云裳也着急地喊了起来。 杨明朝他们使了一个眼神,意思是相信他。 他扬起下巴,冲着王景倨傲道:“小王爷,你怕了吗?” “小王会怕你一个南蛮子?简直笑话!” 王景并非一个四肢简单、头脑发达的人。 只是这事太荒谬了。 一个毫无武功的人,竟敢要跟他单挑? 他便是闭着眼睛,让他一手一脚,也绝对不可能输啊! 杨明就是笃定王景不会拒绝,才开出了这等条件。 他走到前面,摆开阵势道:“那我们就说好了,三招定胜负,赢的人娶浮云仙子,输的人乖乖滚蛋。” 他嚣张的表情激怒了王景。 但王景却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白云裳为首的三人道:“此子所言,可做得了主?若是小王赢了,姑祖母当真心甘情愿把浮云仙子嫁给小王?” “他做不了主。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白云裳还未曾开口,浮云仙子先站了出来,冷冷道:“既是比武招亲,自当由我设擂,你先打赢我再说。” 自从进入大殿,王景的注意力便没有离开过浮云仙子。 浮云仙子,是一个称号。 代表的是浮云宗的嫡系传人,手里掌握着浮云仙宫的钥匙。 白国的骑兵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秘诀,便出自浮云仙宫。 权势与美色,自古以来都是天下男儿梦寐以求的东西。 被誉为江湖三大美人的浮云仙子,却同时集齐了这两者。 王景贪婪地看着浮云仙子,猜想她面纱底下该是何等绝世容颜,嘴上却道:“仙子说的话,便可以做主吗?若是小王赢了,你即刻下嫁小王,绝无虚言?” “你想得美,说好的比武招亲,你打赢她不算,还得打赢我才行啊。” 杨明不甘示弱,也插了一嘴。 浮云仙子几乎控制不住想朝他翻白眼的冲动。 这混蛋,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就没点数吗? 连秋香他都打不过,还好意思说要单挑王景? 浮云仙子,确确实实正是大兴权相之女,秦舒雅。 她自幼便拜入浮云宗门下,在及笄之年前,有大半时间都是呆在这白山之巅,因而才养成了寡言少语,清冷淡漠的性子。 任凭他人如何挑唆,喜怒哀乐都不形于色。 唯独杨明,屡屡能让她动怒。 本来无论谁胜谁负,都与她无关。 只要她不想嫁,只要师父一句话,就算是赵王之子,也不能强逼她。 可杨明偏偏要站出来跟王景单挑。 刀剑无眼,她终究是不愿看到杨明在她眼前血溅三尺。 杨明屡次插科打诨,王景脸上浮现一丝杀意,冷笑道:“浮云仙子,这南蛮子鼓噪得很,不若小王料理了他,再细谈你我的婚事吧!” 话语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五指虚握,呈鹰爪状抓向杨明的头颅。 他练的武功,是白国宗师的天鹰爪功,五指发劲,无坚不破,摧敌首脑,如穿腐土。 这一下若是抓实了,杨明的脑门就会多出五个血窟窿。 想想那脑浆迸裂的画面,王景的脸上多了一抹残忍的神情。 杨明呆呆地站在原地,好像一点也没反应过来。 杨重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正想冲过来救他,却被白云裳拦住了。 “重哥,有徒儿在,你不必担心。” 秦舒雅果然出手了,身影一晃,便挡在了杨明身前。 “呆子。” 隐约间,杨明好像听到了一句轻轻的骂声。 好家伙,这还骂起他了? 他明明胜券在握,就等这小王八上当了,却被浮云仙子打乱了计划。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二人吸引了。 即便看到浮云仙子挡在身前,王景也没有丝毫收手的意思。 她为杨明挡刀的举动,激怒了这位脾气本就不好的小王爷。 “女人不打不听话,浮云仙子,可别怪小王不客气了。” 他冷哼一声,速度更快了几分,爪势惊人,竟发出了尖锐的破空声。 秦舒雅毫无烟火气地扬了扬手,袖中滑落了一条白色的绸带,轻飘飘的绸带转瞬便缠上了王景的右爪。 王景嘴角露出一丝讽刺,天鹰爪无坚不摧,就凭这软绵绵的绸带也想困住他? 他握爪成拳,五指倾吐内劲,欲将绸带撕碎。 第146章美人出浴 “咻咻咻!” 二十七根带毒的银针一股脑射向王景的面门。 他身在空中,避无可避,躲无可躲,惊怒之际,只能用双手挡在身前,内力疯狂涌向双掌,形成了一面护体罡气,意欲挡下银针。 然而,这些银针却硬生生扎破了他的罡气,刺穿了他的双掌,尽数钉在他的脸上,把他扎成了麻子脸。 说时迟,那时快,王景连惨叫声都没有发出来,就掉在了地上,缱绻成一团,满脸痛苦,意识不清。 杨明很怕死。 自从知道这世上有武功的存在之后,就更怕死了。 那么怕死的他,又怎么会不准备些防身的手段呢? 时间仓促,他没有来得及将自己武装到牙齿。 但身上也带了好几件宝贝。 其一,便是这山寨版的暴雨梨花针。 武侠小说里的暴雨梨花针,出自名匠之手,势急力猛,可称天下第一,被称为暗器之王。 他这个山寨版,虽然只是石家工匠的作品,但用得却是上好的钢口。 他又用了一些现代物理学的方法改良过,再加上司徒青黛秘制的破功散和十余种毒药,是对付这些高手最好的武器。 若是有心防备,杨明连王景的衣角都摸不着。 然而他这一出却是攻其不备,出其不意,王景硬生生地吃了个大亏。 王景门下的高手们这才回过神,勃然大怒,锵锵拔剑,要拿下杨明。 杨明慢悠悠地把匣子收起来:“要想王景活命,我劝你们冷静一点,针上下了毒,除了我无人能解。” 高手们投鼠忌器,不敢再动。 有一夷人法师上前抱起王景,替他拔出银针一看,伤口流出了黑血,他的脸上亦是弥漫着一股黑气,显然是中毒了。 “交出解药,我们,走。” 法师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话道。 对方答应退走,杨明却有些不乐意了。 王景威风八面地冲进来,说要抢亲就抢亲,说要走人就走人,也未免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杨明想他死,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王景带来了上百人,除了一队士兵之外,还有几十个高手在。 若是他死在这里,这些人又岂会善罢甘休? 杨明很惜命,还不想给这小王八陪葬,但也不想轻易放过他们。 他转念就想到了三个条件:“把东西留下,带着你的人马离开白山,用你们的神明起誓,不得再与浮云宗为敌。” “这是其中一种毒的解药,三日之内,我会将其余的解药送到山下的烟云集。” 杨明说完,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丢出去。 第148章在下杨光耀是也 秦舒雅将秦府与杨家的往事娓娓道来。 白云裳听得目瞪口呆。 她只知自家徒儿有一桩指腹为婚的婚事,可没想到,这桩婚事竟应验在了杨明身上。 但她却更加笃定二人是天赐良缘,开口劝说道:“你们二人之间不过有少许误会,若是你肯向他说清楚,以明儿的性子,自当不会再曲解你。” 秦舒雅沉默了片刻,叹息道:“师父,我是浮云仙子。” “杨明,太弱了。” 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却点醒了白云裳。 她几乎忘记了,浮云仙子意味着什么。 因为这个名号,她险些失去挚爱的人,如今,她的徒弟又将重复这样的命运。 “世事如棋,你我皆只是仙人的棋子。” 白云裳不甘地叹了一声。 这盘棋,太大了。 明儿,也确实过于孱弱。 她不再劝说,秦舒雅也不再开口。 一夜无话。 翌日,杨重果然向白云裳请辞。 白云裳知道他还在气头上,不敢阻拦,只是吩咐秦舒雅护送他们一程,顺带让杨明把王景的东西一起带走。 杨明觉得这些奇珍异宝留在浮云宗也是暴殄天物,便没有推辞。 于是有生之年,他第一次见到了老虎拉雪橇的奇异画面。 白虎打头阵,后面跟着四个小弟,拖着四辆雪橇下山了。 杨明一看见白虎,就忍不住想起那白玉般的身体。 白虎骑白虎,还真是绝配。 秦舒雅看他贱兮兮的眼神,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下有些羞怒,又有些无奈,只能置之不理。 刚下白山,他们便被夷人士兵拦住了。 王景服下一半解药已经醒了,但毒气未散,他脸上满是黑气,黑气中又掺杂着密密麻麻的血点,成了个黑脸麻子,近乎毁容。 他心中对杨明忌恨到了极点,目光阴翳道:“南蛮子,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大兴平江府人士,杨明,杨光耀是也。” 杨明把剩下的解药丢给他,大大咧咧道:“小王爷若想报仇,杨某随时恭候。” 王景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可看着浮云仙子和她身后的虎群,还是放弃了。 既然功败垂成,他不愿再得罪浮云仙子和白云裳,挥手让士兵们让开了。 “派人跟着他们,去大兴平江府查一查,是否有杨光耀这个人。” 目送他们远去,王景下了两道命令,但他心里并不抱什么希望。 这南蛮子明知道他会报复,又怎会告诉他真名。 不过,那十几箱奇珍异宝,几乎掏空了赵王宝库,他一定要找机会拿回来。 第151章明秀阁 “杨大官人有何吩咐,万家上下,必定竭尽全力。” 万源跪在地上,抬着头看着杨明,一脸诚恳。 杨明坐着俯视他,心里有些怪异。 万源对他已经无计可施,除了投降没有第二条路。 但他表现得也未免太卑微了。 万家,真到了这么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忽然站起来,冷笑道:“你是长辈,杨某消受不起。万半城,半年前,你曾让我从你胯下钻过去,你可还记得此事?” 万半城一愣。 这半年来,他就没有在杨明手里占到过便宜,几乎忘了这件事。 杨明旧事重提,是何意思,他心中了然。 万半城几乎没有犹豫,双膝一软也跪下了:“只要爷爷肯放过万家,让孙子做什么都行。” 他说着便弯下了身子,竟真的俯首从杨明的胯下钻过。 雅间里的酒坊主事,皆是难以置信,却也有人面露赞许。 能忍得胯下之辱,万家郎君日后必成大器! “好,从今往后,我跟万家的恩怨一笔勾销了。” 杨明猖狂大笑,吩咐道:“福伯,把万家酒坊的名字加上去,该收的会费一分都不能少。” 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万家父子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万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朝他拱手:“多谢大官人海涵。” 他们说完便离开了酒楼。 看着他们的背影,杨明若有所思。 这老鬼,看来还没有死心啊。 酒业协会一事,成为了压死万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和他预料中一样。 可是他没记错的话,万家经营了这么多年,在别处也是有基业的。 酒坊这门生意,对他们来说,真的有那么重要,值得让他们这么摧眉折腰,向他这个死敌磕头求饶吗? 杨明想也能想到,万源在打什么鬼主意。 但他并不在意。 酒水生意的利润到头了,他已经不感兴趣了。 他现在的目标只有一个,抢回光耀商会! “福伯,我们的店在哪,带我去看看。” 杨明转身问道。 “老奴这就带您过去。” 杨来福把手头上的事情交给张小五,为杨明引路。 穿过半条街,便来到市集。 三岔路口,坐落着一间气派雅致的店铺,匾额上书“光耀商会”四个字。 那就是杨家之前最大的家业,主营文房四宝、琉璃珍珠、古玩奇珍。 仅平江府总店一年的流水就有上百万两。 杨光耀接手后,生意冷清了不少,但依然称得上是门庭若市。 而杨明的店就在光耀商会的斜对面。 原本是石家的铺面,前几个月杨明从石家商会手里租了下来,重新装修。 如今大门紧闭,招牌也还没挂上去,但屋里已经基本布置完成了。 杨来福留在平江府,就是筹备这间店面。 店面共有三层。 一楼和光耀商会一样,都是文房四宝、书画古玩和珠宝玉器,布置得古朴典雅,韵味十足。 杨明走进去扫了一眼,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光耀商会本就是杨山和杨来福二人白手起家打拼出来的。 老管家对于如何布置一家商会,熟门熟路,信手拈来。 单凭格调,就隐隐压了光耀商会一头。 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更是远胜所有同行。 这些东西,有大半是出自龙皇宝藏,剩下的则是石家的珍藏。 就算是皇帝的宝库,也未必能找出这么多好东西。 但杨明走到二楼,却看见有几处柜台是空的,蹙眉道:“福伯,这里是怎么回事?” 光耀商会的二楼和一楼卖的是一样的东西,只不过二楼的货物要更昂贵一些,专为贵宾服务。 杨明的明秀阁却特意留出了这一层,打算做点女人生意。 “按少主的吩咐,那是留给谢家的柜台,但谢家拒绝了老奴的要求,老奴不敢擅作主张,便空置了下来。” 杨来福答了一句,疑惑道:“少主何必非要谢家入驻明秀阁?咱们家以前也不卖胭脂水粉啊。” “如果一味模仿,是很难超越光耀商会的,要想从他们手里抢生意,就得另辟蹊径。”彡彡訁凊 杨明解释了一句。 他的店面特意选在光耀商会对门,其实是很吃亏的。 光耀商会已经开了二十多年,在城里有口皆碑。 换了主人之后,生意受了些影响,但还是有很多老客户,只认店不认人,买东西还是习惯去光耀商会。 所以杨明才另辟蹊径,想出了百货商店这个点子,想利用女眷的影响力,把明秀阁的生意先带动起来。 胭脂水粉,他也能做,还能做得比谢家好。 但又回到了原来那个问题,没有品牌,就没有知名度,没有知名度就没有人流量。 没有人流量,东西再好,也无人问津。 “谢家的铺面在哪,我亲自去拜访他们。” 杨明转身离开了明秀阁,顺着市集来到了谢馥坊。 谢馥坊卖的是胭脂水粉、肥皂牙粉,门面不大,只有小小一间,但客人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杨明等了一会,趁人少的时候才走了进来。 一抬头,便看见了谢诚。 这十几年来,谢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分店遍布江南,总店也早就从平江搬到永宁去了。 能在这里遇见谢诚,杨明有些意外。 谢诚看见他更是意外。 去年杜康酒面世,万半城和杨明打赌的时候,曾拉他去砸场子。 可谢诚却是个耿直的性子,不肯昧着良心贬低杜康酒,反而帮杨明说了几句好话。 当时杨明说过会报答他,他还有些看不起杨明。 半年时间,时移世易。 杜康酒名扬天下,杨明的成就也远胜父辈。 他也不能再对杨明熟视无睹了,把手头上的事情交给掌柜,便迎上来拱手道:“杨大官人真是稀客,今日可是要来为贵夫人买些胭脂水粉?谢某可以推荐一二。” 杨明回了一礼道:“我是来找谢家谈生意的,谢兄可愿赏脸,去酒楼详谈?” “里面就有雅间,杨大官人坐下喝杯茶水,慢慢谈吧。” 谢诚只是耿直,又不是愣头青,犯不着为这种小事得罪杨明,客客气气地把他请了进去。 落座之后,杨明直言不讳道:“谢兄,我的管家福伯之前给谢家递过帖子了,希望谢家能入驻明秀阁,谢兄可知此事?” 谢诚早已猜到他想说的是这件事,他也是个直性子,苦笑道:“这平江城总共就这么点生意。若是谢家在明秀阁再开一家分店,这家店面的生意不免会受到影响。” “杨大官人,这不是为难谢某吗?” 他的意思很明白。 一座城养不活两家同样的店面,他为什么要自己跟自己抢生意? 杨明也知道这一点。 他沉吟道:“谢兄还记得杨某早前说过的话吗?我不仅能改进谢家的肥皂团和牙粉,还有些好东西可以送给谢家。比如说香水、雪花膏等等。” 谢诚脸上露出了质疑的表情,语气有些不快道:“在胭脂水粉这一行,谢家不敢说天下第一,也是浸淫多年,那些配方都已经改无可改,杨大官人还能有什么办法?” …… 第153章人赃并获 明秀阁大张旗鼓地宣传,摆明了要跟光耀商会抢生意,他们又怎么会不做准备? 杨光耀想到前些日子刚入手的一批宝贝,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 那批东西不知是从哪个坟头刨出来的,件件都是珍品。 放在别家,当镇店之宝都绰绰有余,而他手里却有四五件。 他料想杨明手里绝对没有这么好的东西。 杨光耀气定神闲道:“你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光耀商会在我手里如何发扬光大!” 撂下这句话,他便转身回了店铺,示意伙计们做事。 巳时一刻,明秀阁放鞭炮开张,有谢馥坊打广告站台,引来了不少客人。 但明显去光耀商会的人更多。 杨来福派人去打探了一番,神情有些紧张道:“少主,那狗奴才不知从哪得来了几件奇珍异宝,如今正在二楼雅间拍卖呢。听说里面有不少好东西,城中权贵都去那里了!” 他们这两家店卖的就是奇珍古玩,谁的东西更珍贵、更稀有,便能吸引到更多的客人。 而且往往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平江府的有钱人就这么多,如果在光耀商会花了大笔钱,就无力再来他们家消费了。 一旦失去了新店开张这个先机,后面想再做起来就更难了。 毫无疑问,杨光耀就是特意挑在这个时间点上,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快去家里取银票,取二十万两,不,三十万两!” “欧阳大家的真迹,已有数十年没有出现过了,老夫势在必得!” 光耀商会门口,各家跑腿的小厮忙得团团转。 古玩奇珍,不仅是为了自己收藏,更多的时候,都是拿来送礼的。 譬如礼部尚书就很喜欢书画,尤好楚朝书法大家欧阳仲的书画。 凡是家中有人在候补等着派官的富商,无不投其所好。 书画数十年来都未必能等到一件真迹,可不就得抢破头了。 杨来福的脸色非常难看。 杨明却差点笑出声,这狗奴才,果然还是上当了。 那批好东西,可不就是他卖给光耀商会的吗? 就是不知道,赵王府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找过来。 杨明正想着,便看到了一群人急匆匆地进了光耀商会。 这帮人看着就不像是买东西的,个个虎背熊腰,身上一股彪悍之气。 这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杨明乐了:“福伯别急,我去看看热闹。” 他说着往脸上抹了点药水,脸色顿时变成了一片蜡黄,容貌也有几分不同。 如果是很熟的人当然能认出来,但如果只是打过照面,或是凭着画像,是绝对认不出的。 杨明做事向来很谨慎,那日去浮云宗没有易容,已经是失算,现在决不会给王景的人认出他的机会。 但他走上光耀商会二楼之后,才发现自己担心地太多了。 举目望去,没有夷人在场。 想来是因为夷人的长相太显眼,王景怕打草惊蛇,只派了汉人手下过来打探消息。 台上在拍卖的,正是欧阳仲的一幅画,子母猴图。 画作中,一只乖巧可爱的小猴子正趴在母猴的身上,看着非常温情。 两只猴子的毛发清晰可见,神态生动。 最值钱的却是下方的十一枚鉴藏印,因为它们才是这幅画作的身份象征。 十一枚印章,代表着这画曾经有过十一位主人,都是各个朝代说得出姓名的大家。 这幅画也已经喊到了十五万两。 杨光耀坐在一旁,满面潮红。 在光耀商会出售的画作中,此画的身价当属第一! 而这,还只是其中一件。 同样的宝贝,他手里还有四件。 这五件宝物,买来的时候便花了六十多万两,把光耀商会账面所剩无几的资金全都用完了。 但是很显然,那卖货的人不懂行情,让他占了大便宜。 以他估计,这五件宝物,起码能卖出一百五十万两,甚至更多! “三十万两!” 果然,下一个叫价的人,便把价码又提高了一倍。 三十万两已经差不多到头了。 “李员外出价三十万两,还有没有更高的?若是没有,欧阳大家这件罕见的真迹,可就归李府了?” 光耀商会的掌柜言语蛊惑道:“大家都知道,礼部的包尚书最中意的便是欧阳大家的画作,他老人家的六十大寿将近,若是有人能买下这幅画作为寿礼,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当即便有人按捺不住,喊道:“三十二万两!李员外,你不要跟老夫争了,老夫的长孙,在礼部候缺已有三年,实在是拖不起了。你那幼子还那么年轻,再等几年又何妨呢?” “陈大人这话老夫不敢恭维,老夫的幼子是年轻,可仕途不等人啊,当不上官,就是在虚度光阴,老夫就这么一个成器的儿子,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为他博一个官身!” “三十五万两,若是陈大人出得起价钱,老夫就不抢了!” 陈大人面露悻悻之色。 他只是在府衙里当个小官,身家不比李员外丰厚,确实是抢不过了。 这个价格,杨光耀很满意。 他给掌柜使了个眼神,掌柜便打算一锤定音,这时却又有人喊道:“一百万两!” 纵观整个大兴国,就没有那幅画能卖出一百万两的价格。 即便是欧阳大家的作品,至今卖出最高的价钱,也只得三十八万。 一百万两,这,太离谱了! 众人耸然动容,纷纷看向那人。 青年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是个生面孔。 到手的鸭子飞了,李员外十分不乐意,吹胡子瞪眼道:“兀那小子,你懂不懂行情?一百万两,这不是乱叫价吗!?” 青年一言不发。 杨光耀出来打圆场道:“好东西还有的是,诸位大官人莫要伤了和气。” “好!一百万两,这幅画作就归您了!” 掌柜趁机敲锤,指使小厮把书画带过去。 青年接过书画,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起来。 小厮等了一会,忍不住催促道:“大官人,您是想给银票,还是给现银?” 青年把画收了起来,交给后面的随从,板着一张脸,严肃道:“剩下的东西,在哪?交出来。” “锵锵锵。”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四五个人,便同时拔出了佩刀。 “???” “您这是想明抢啊?!” 小厮大惊失色。 杨光耀也看出不对劲,站出来呵斥道:“小子,你是什么来路?你知道不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青年名叫林刚,正是王景派来的人。 他到平江府已有数日,早就打探到杨光耀确有其人。 但他有些疑惑的是,这个杨光耀,竟然是平江知县。 一个小小的知县,当然不放在他的眼里。 他只是不解,大兴一个小官,怎敢与赵王府为敌? 所以才迟迟按兵不动。 但今天人赃并获,他终于不再迟疑。 林刚转过头去,问道:“你是杨光耀?” “你认得本官就好。” 杨光耀挺直腰板,气定神闲道:“交出一百万两银子,你可以带走这幅画作,否则,不管你的后台是谁,敢来光耀商会捣乱,本官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 第154章捅了马蜂窝 若是杨光耀不说这句话,林刚没准还能耐着性子再问几句。 可他出身行伍,又在赵王府麾下多年,行事向来蛮横,虽是汉人,却早已以夷人自居,向来轻视大兴的汉人。 眼下,他也懒得管是不是找错人了,先教训这三寸钉一顿再说! 他大手一挥,身后的四五个高手便冲了过去! 林刚更是身先士卒,直冲杨光耀。 杨光耀本以为自报家门,对方就会忌惮太子的颜面,不敢动手。 可林刚的霸道却出乎他的想象,他不由也有些恼羞成怒:“你这是找死!来人!拿下他们!” “诸位贵客,不要慌张,区区几个蟊贼,待本官拿下他们,再行拍卖!” 光耀商会做的是价格高昂的买卖,门下也豢养了一帮身手了得的护院,守在雅间四方。 见状不妙,早就蓄势待发,一拥而上,分成三批。 一批人贴身保护他,一批人化作人墙保护宾客,另一批人冲上去对付林刚及其手下。 在场的宾客都是平江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并不显得如何慌张,井然有序地躲到一旁,还有兴致指点江山。 “那小子什么人?难道不知道这是太子殿下的基业吗?” “这些人武功不俗,想来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高手,不过他们可算挑错盘口了,那么多商会不去,非要找上这家店!” 他们多少能看出这群人的武功不凡,不像是一般的毛贼。 但他们还是不看好林刚,言辞之间有些幸灾乐祸。 这里是平江府,杨光耀再怎么说也是知县。 即便这些护院打不过,他一句话,顷刻便能调来县中衙役,甚至是向府兵求援。 双拳难敌四手,就是武功再高,还能打得过军队不成? 杨明在心里暗笑。 他就怕赵王府的人太生猛,三下五除二把狗奴才抓住问个明白,到时他这栽赃嫁祸的诡计,可就被拆穿了。 可一旦赵王府的人不敌,被打得落花流水,这梁子就算结下了。 白国人何其蛮横,到时就算知道是一场误会,也不会善罢甘休。 狗咬狗,一嘴毛,不管是谁吃亏,杨明都乐见其成。 形势与他预料得一样。 王景怎么也想不到,杨明竟敢那么嚣张,给了真姓名和地址,因而只是派了几个人过来打探打探罢了。 林刚这一行只来了五人。 他们五人的武功,在赵王府不算顶尖,放眼江湖,也只是二流。 光耀商会的护院也不是吃素的,颇有些好手在,虽然占了下风,却并未落败。 拖延了少许时间后,门外又涌来了一群人。 刘刀疤一马当先,带着城里的地痞流氓来帮手。 紧接着,平江县衙的衙役们也过来了。 “保护知县大人!” 这些衙役平时欺软怕硬,可今日却是个在知县面前刷好感的机会,个个不甘落后,高喊旗号,痛打落水狗。 恶虎尚且怕群狼,就是一群酒囊饭袋,这没头没脑地一通乱打,架势非同小可,林刚等人吃了不少亏,身上挂了彩。 “走!” 林刚脸色越加阴沉,他见势不妙,决定先撤,五人直接破窗而出,跑了! 衙役们和刘刀疤的人跟着追了出去,在城中四处搜寻。 杨明张大了嘴,有些意外。 不是,王景的人就这点出息? 打不过就跑? 这,不报家门吗? 搬出赵王的旗号干他啊! 他却不知林刚是个军人,有些死脑筋。 出来时,王景只交代他查探情况,并未让他动手。 若非今日光耀商会拍卖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是打算等小王爷回信再说。 林刚落荒而逃,杨光耀俨然像打了胜仗的将军似的,满脸得意。 他拱手道:“诸位贵客们受惊了,请放心,在平江府这一亩三分地,料想他们也跑不了。那子母猴图,稍后便可以拿回来。待本官打扫一二,继续拍卖。” 无需他吩咐,光耀商会的掌柜和伙计们便送上来一批茶点,清扫那些被打烂的桌椅。 一炷香之后,屋里又恢复了原样。 掌柜站到台上去,准备继续拍卖下一件宝物。 这时,赵捕头却慌张地跑了进来,在杨光耀耳旁低语道:“大人,那帮毛贼,跑去了府衙!知府大人竟护住了他们!现下正朝这里来!” 杨光耀眉头微皱,有些不解。 但他并未惧怕,冷笑道:“那帮贼当众行凶,抢走了子母猴图,证据确凿,知府大人又怎能为虎作伥?让他们来就是了!” 不多时,魏厚生穿着官服骑在马上,身后带着一队府兵。 林刚也骑在马上,嘴角淤青,神情却十分倨傲。 他逃出光耀商会之后,便发现自己跑不掉了。 衙役和那些地痞布下的天罗地网,令他无处可逃。 那就索性不逃了! 他便拿着赵王府的腰牌,直接找上知府,说明了原委。 魏厚生大惊失色。 竟然有人敢抢赵王的东西,还光明正大拿出来拍卖。 此事若是处理不善,便会演变成两国之间的纷争。 他便立刻点齐了府兵,前来问询。 一府之尊大驾光临,杨光耀和宾客们便不能安然坐在屋里了,俱是起身相迎。 杨光耀看到林刚竟能与知府并列而行,心里咯噔一下,大感不妙。 他硬着头皮上前道:“魏大人,此人方才在光耀商会,抢走了一幅价值数十万两的子母猴图,打伤护院潜逃,下官正在派人捉拿,不知为何会跟大人在一起?这毛贼可是说什么谗言?” 魏厚生不苟言笑道:“这位林公子找上本府,是说,他们府中前些日子遭了窃,这子母猴图便是其中一件。杨大人能否告诉本府,这批赃物从何而来?” 杨光耀神情微变。 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的来历不明。 可说实话,所有古董店的东西,大多都是见不得人的。 不是坟里刨出来的,便是贼人偷盗的。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如何能承认这是赃物? 要知道他们店里卖的赃物,谁还敢光顾他们商会? 他打了个马虎眼道:“这些东西都是商会的管事从别处买来的,有什么问题,本官也不清楚,待我叫下人来问问。” 杨光耀装模作样地叫来一个管事质问。 管事唯唯诺诺道:“东家、知府大人明鉴,这些东西都是海商从海外运回来的,来历清清白白,绝不是赃物。想来这当中必有什么误会。” “知府大人也听见了,这是一件误会。” 杨光耀猜到林刚身份不好惹,递了个台阶道:“不过,既然林公子言之凿凿,那本官可以做主,以成本价,将这些东西物归原主。” 这句话,又捅了马蜂窝了。 林刚勃然大怒道:“你抢走赵王府的东西,还敢让我们拿钱买回?!知府大人,此事若是平江府不给卑职一个交代,卑职唯有上报朝廷,交给你们皇帝做主了!” 第155章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听到赵王府的名号,众人一片哗然。 就算是不解国家大事,不知道赵王在白国地位尊贵的人,也慌了。 二十多年来,夷人的兵强马壮、蛮横霸道,已经深入汉人的心中。 以往边境稍有摩擦,白国都要让他们赔礼道歉。 太后的生辰纲被劫,事出有因,白国还是咄咄逼人要加岁贡。 王府的东西被抢,这帮蛮夷又岂肯善罢甘休? 顿时,他们仿佛天都塌下来了。 当时便有那胆小的软倒在地,几乎吓尿裤子。 杨光耀更是面如土色。 这好端端的一批宝贝,怎么就扯上赵王府了呢? 他跟在宋宏门下三年,深知赵王在白国的地位。 大兴皇室凋零,宋宏一枝独秀。 白国却是枝叶繁茂,白太祖就有十二子。 元太子和另外两位皇子,接连战死沙场。 剩下的九位皇子,都是战功彪悍之辈,谁也不服谁。 其中便以当今太子猛和赵王烈最为出色。 王猛占了是嫡次子的身份,侥幸成了太子。 而赵王却是最小的嫡子。 夷人也有嫡庶之分,但与汉人不同,在入主中原之前,他们行的是幼子守成制度。 指的是其他儿子先分家立户,再由最小的儿子继承父亲剩余的财产及社会地位。 那些夷人大臣不满白太祖全盘汉化的政策,便把希望放在了赵王身上,坚持推行幼子守成制。 总而言之,赵王在白国的地位非同小可。x 杨光耀身上冒出了冷汗,拱手道:“林大人听下官解释,这批东西出自赵王府,下官确实一无所知啊。下官即刻将这些东西物归原主!” “快,快把那些东西都拿出来!” 掌柜们也慌了神,把准备拍卖的几件珍宝都拿了出来,跪地双手呈上。 林刚扫了一眼,火气蹭蹭蹭地往上冒:“剩下的呢?” 杨光耀不明所以,哭丧着脸道:“都在这里了啊,还有这店里的东西,若是大人有看得上,尽管拿走!” “还敢狡辩!” 林刚原先挨了顿打,心里本就不快。 他怒斥了一句,向魏厚生拱手道:“赵王府失窃的宝物,共有十二箱,价值连城,这里只有其中几件,请知府大人定夺!” “林公子放心,此事,本府一定会给赵王殿下一个交代。来,搜!” 魏厚生冷着脸,让府兵冲进去搜查。 杨明暗道可惜。 早知道,他应该提前把剩下的东西也藏到光耀商会去,这屎盆子才能结结实实地扣在狗奴才头上。 但是那批宝物加起来的价值不下数百万,全送出去栽赃嫁祸,有些可惜。 府兵搜了一通,一无所获。 林刚的脸色很难看,当即目露凶光道:“大人,为何不将此人捉拿归案,严刑拷打便知!” 魏厚生有些为难了。 杨光耀只是一条狗,但毕竟是太子的狗。 以他的身份,还不敢得罪宋宏。 他唯有低声解释道:“林公子,此人是太子门客,为太子做事,依本府所见,在平江府,怕是搜不出什么了。” 一句话,悄无声息地把脏水泼到了宋宏身上。 林刚恍然大悟。 区区一个九品知县,哪有胆子跟赵王作对。 但如果是大兴太子指使,那就大有可能了。 至于这背后有什么阴谋,又会不会是别人栽赃嫁祸,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左右,这事都要交给小王爷定夺。 林刚目光不善地盯了杨光耀一会,转身道:“卑职要回去向小王爷禀告,告辞!” 他收起那五件出自赵王宝库的东西,便走了。 魏厚生松了口气。 他实在是不愿跟白国人打交道,别的不说,单是这股嚣张气焰,便让他有些受不了。 不知道太子会如何面对赵王府的问责。 又会否影响两国之间的形势。 他心下有些忧虑,便不免迁怒了杨光耀:“杨大人,什么东西也敢收,也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杨光耀心里叫苦不迭,不敢反驳。 目送魏厚生打道回府,他转头一看,人都跑光了。 光耀商会卖的都是赃物,还有从夷人手里抢来的。 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光耀商会的生意一落千丈。 杨明早就溜了。 他回来一想,觉得事情不太妙,苦着脸问道:“爷爷,我是不是不应该收下那批聘礼?” 杨光耀是个煞笔,但宋宏不是,王景也不是。 这两个人要是一照面,把事情说清楚了,再联合起来对付他,他不就凉凉了吗? 杨重一针见血道:“错了,你当日便不该放过王景,索性杀了他,死无对证。” “我这不是怕给叔祖母惹麻烦吗?” 杨明委屈道。 王景好歹也是个小王爷,不是路边一条野狗,说杀就能杀。 杀了他,杨明可以一走了之,浮云宗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杨重欣慰道:“老夫便是欣赏你这有情有义的性子。” 他沉吟了片刻道:“此事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王景去浮云宗提亲,或许是赵王的意思,但必不会是白太祖的意思,白国那些王爷,也不会愿意看见他迎娶浮云仙子。” “换而言之,此事他不会广而告之,也未必肯对宋宏如实相告,等他们交涉谈妥,还要费些功夫,你不是早就准备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吗?” 杨明在石林岛上的种种布置,足以证明,他有心跑路。 杨重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杨明点头道:“没错,只要把光耀商会打垮,拿回咱家的老宅,我去京城把秋月接回来,咱们搬去明州住,再也不回来了。” 他很有自知之明。 他手里那三千人,放在大兴五十万兵马面前,完全不够看。 只要宋宏一日是太子,他在大兴任何地方都是不安全的。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要先保证自身的安全,再跟宋宏慢慢玩! 杨重分析得十分准确。 林刚去永宁城后,拜访了宋宏。 宋宏和杨光耀一样莫名其妙,甚至觉得赵王府未免有些咄咄逼人了。 光耀商会不过是不小心买到了一批出自赵王府的赃物,又不是他们偷盗的,关他什么事情? 见他一味推诿,林刚便只能写信给王景,交由王景定夺。 一来一去,已经过了半个月。 明秀阁的生意蒸蒸日上。 谢馥坊为明秀阁带来了一批流量。 出自龙皇宝藏的琉璃玉器、古玩奇珍,又牢牢地把握住了这批人流量。 而光耀商会名声大跌,无人问津,几乎门可罗雀。 商会的生意变差,就意味着宋宏的钱袋子缩水。 这比赵王府的问责,还要棘手。 他连发数封书信,催促杨光耀想办法筹措银子。 杨光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终于想明白,问题出现在杨明身上。 还是得想办法弄死他! 只要他一死,太子便有无数手段,兵不血刃地抢走明秀阁。 八月底,万源酒坊更名为半城酒坊,重新开业。 万半城在天香阁设宴酬谢杨明。 杨明本来不想去。 可万半城却拿出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筹码。 光耀商会日薄西山,杨光耀有意出售杨家老宅! 第156章香艳的陷阱 杨家的老宅在城南,占地足有十几亩,当年杨山刚起家的时候,花了九千两银子买下。 这些年,杨家又花了大价钱装饰、修缮,院里亭台轩榭、小桥流水、幽静高雅,绝不输知府魏厚生的别院,端是这平江府内数一数二的风水宝地。 杨明卖的时候,已经是山穷水尽,被刘刀疤哄骗,只卖了六千两,还不到实际价值的一成。 他这次回来,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这间老宅。 虽然他如今跟这个败家子已经彻底融为一体,但毕竟他是个现代人,习惯了四处漂泊,并没有什么落叶归根的执念。 奈何,柳秀娘却是个守旧执着的人。 若是不把杨家老宅买回来,她必不肯去石林岛定居。 哪怕只是买回来,翻新佛堂,祭拜一番先人,以后并不长住,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的慰藉了。 所以哪怕明知道万半城这酒宴有鬼,杨明还是得去。 但他做足了准备,里面穿着金丝甲,袖里藏着暴雨梨花针,腰间更是放了无数司徒青黛出品的毒药。 杨重也陪他一起去。 酉时一刻,他到了天香阁。 管事的妈妈热情地招呼他:“杨大官人好些日子没见了,娇娘想你想得紧,已在雅间等候多时了。” 说起来,那败家子是资深的嫖客。 城里大大小小的勾栏,他都光顾过,其中最为中意的便是天香阁的娇娘和国色楼的兰娘。 天香阁的娇娘擅口技,国色楼的兰娘好骑马。 这两句话一直留在杨明的脑海中。 可这半年来,他一直都没有动过心思来试试。 一来是柳秀娘经他调教后,对床笫之欢颇为积极,把他喂得很撑。 那头石慧娘也是每个月算准了日子来取精,每次都能让他两腿发软。 他也就没什么心思出来寻花问柳了。 二来他对古代的医学水平一直抱有怀疑。 野花虽然比家花香,可万一有毒呢? 这年头,得了花柳病等于是绝症,他就是再好色,也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啊。 是以,进了包厢后,杨明对投怀送抱的娇娘十分冷漠,几乎是目不斜视。彡彡訁凊 万半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娇娘坐上天香阁的头牌已有数年,胸前拥雪成峰,蔚为壮观,堪称人间凶器,以前是败家子的心头好。 第157章青楼恶斗 杨明大感意外。 他好色是人尽所知的事情。 他以为杨光耀要算计他,必定要从娇娘身上下手。 比如说,让娇娘给他下毒,又或者,娇娘身上本就带了什么脏病,趁机传染给他。x 总之,娇娘应该是他们的人。 所以他万万没想到娇娘会开口向他示警。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细微的破空声,杨重脸色大变。 “是弩弓!有杀手!” 他双手按在餐桌上,一把将木桌横起,挡在他们三人面前。 须臾间,声势惊人的弩箭射穿了门板,钉在木桌上。 门窗被打得稀巴烂,露出外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乔装成嫖客的杀手不下百人,把走廊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的弩弓对准了这间屋子。 不停上弦,放箭。 此时正是晚间,天香阁人头攒簇,有不少路人被误伤了。 楼里乱成一团。 惨叫呼号不绝于耳。 杀手们面不改色,一波人提剑冲进屋里,一波人用弩弓支援。 杨明心里一阵寒意,他确实没想到,杨光耀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刺杀他。 杨重也遇上了大麻烦。 伴随着一声长啸,三人破窗而入,出现在他们身后。 杨重终于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血腥人屠、大漠剑客、玉面判官! 这三个人,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单打独斗都不是他的对手。 可要是三个打一个,就是他也觉得有些棘手了。 “炎阳枪,多年不见,你竟老成这样了,你的枪呢?” 开口说话的是一个满面横肉的光头,手里拿着一把怪模怪样的铁钩子,像是肉铺里的屠夫勾猪肉的钩子,但又比那大上一号。 血腥人屠,姓名无人知晓,是个恶贯满盈的屠夫,身上背着上百条人命,手段极其残忍,不仅好杀人,而且好吃人。 多年前杨重曾与他打过照面,制止了他的暴行,也让人屠对他一直记恨在心。 “老夫就算没有枪,杀你如同屠狗!” 杨重撩了句狠话,却快速传音给杨明道:“明儿,老夫怕是打不过,你准备好,老夫找机会带你跑!” 杨明也看出不妙,拉着娇娘,小心翼翼地躲在桌子后面。 “久闻炎阳枪大名,某倒想试试,宗师与一般高手,有什么不一样。” 大漠剑客早已跃跃欲试,拔出重剑,抢先朝杨重攻来。 他的剑是玄铁所制,重达二百斤,声如惊雷,重若千钧。 杨重走的也是刚猛的路子,手中无兵刃,不敢硬抗,腾身夺过,抓起一把筷子,灌入内劲。 陶瓷筷子在空中便碎成了瓦砾,无数瓦砾犹如银星,挡住了三人的视线。 “走!” 杨重借机拉住杨明的手,转身想从门外跑。 比起这三个高手,应付门外那些杀手,反而轻松得多。 但他没想到的是,杀手中似乎也有高手坐镇,刚出屋子,数道刀光便扑面而来,硬生生将他们逼了回去。 人屠冷笑道:“想跑?门儿都没有!” 他目露凶光,挥舞着钩子冲了上来。 大漠剑客同时跟上,玉面判官在旁掠阵。 杨重迫于无奈,只能把杨明往旁边一推,让他先躲好,双拳亮起璀璨的金光,回身与二人缠斗。 三人都是江湖上排得上名号的高手,打起来场面蔚为壮观。 刀光剑影,杀气重重。 杨明看花了眼睛,也看不出他们打得怎么样了。 他心里暗自着急,只能希望阿虎阿豹和杨白雨快点过来。 他们三人就守在天香阁对面的酒楼,想必已经收到消息了。 外面也有打斗声,许是被人缠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眨眼功夫,三人已经打了几个回合,身影骤然分开。 杨重的唇角多了一丝血迹,显然是吃了些亏。 人屠猖狂大笑:“炎阳枪,你果然老了!” 多年前二人交手的时候,人屠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逃窜。 那时杨重正在盛年,内功体力都在巅峰,收拾他不费吹灰之力。 但现在,人屠还是壮年,他却已经老了。 “老夫是老了,你也会老去的一天,你一生作恶多端,到时那些仇家找上门来,你的下场只会比老夫更惨!” 杨重气血涌动,伤得不轻,但他脸上却还是风轻云淡的表情。 既然闯不出去,就只能等援兵。 他对杨白雨有极大的信心。 这痴儿心智不全,但习武的天赋实在好得让人嫉妒。 不过几个月功夫,内功便已有小成,加上那一身蛮力,对付外面那些杀手,不在话下。 然而,下面的情形却不像他想的那么好。 尉迟林虎、夏侯豹和杨白雨三人,一听到天香阁有动静便冲了过来,一股脑冲进楼中,便被杀手们缠住了。 这批人当中不乏武林人士,虽然武功比不过他们,可是人却太多了,不下死手,只是一味跟他们缠斗。 两人不落下风,却寸步难行,焦急如焚。 只有杨白雨仗着天生神力,把铁棍舞得密不透风,一路横冲直撞,势如破竹,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他回头一看,两个人没跟过来,停下了脚步,表情有些犹豫。 “阿雨,不用管我们,先去救少主!” 尉迟林虎当机立断地喊道。 他能看见二楼雅间的剑芒刀光,猜到杨重的情况有些不妙。 杨白雨不再迟疑,大步冲上楼梯。 杀手们放弩箭阻拦,皆被他用棍子荡平了。 然而,他的脑袋还没冒出楼梯,便有一片刀芒劈头盖脸地压下来,想将他逼退。 “呔!” 杨白雨不进反退,爆喝一声,双手握棍,重重往上一撩。 以上克下,本该是他吃亏。 可铁棍与大刀相撞,竟是楼上那人倒退了三步。 那人面露惊容,停下了手,任凭杨白雨走了上来。 四目相对,他的神情有些复杂:“羽儿,你当真失忆了?” 杨白雨一脸木讷,好像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只是握棍的手抓得发白,没头没脑地冲了进去,又是一棍,当头挥下! 此人,正是失踪多时的刀狼军大头目陈庆,也是杨白雨的生父。 他招架了几下,只觉得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大刀,心里又惊又怒,忍不住呵斥道:“羽儿还不住手!我是你爹啊!” 第158章反水! 无人知晓,陈庆此时心中有多震惊。 陈羽出生之前,他对这个儿子有极大的期待。 习武天赋是可以遗传的。 他的天赋就很不错,身长近八尺,力能扛鼎,凭着一本大路货的天狼破军刀却能跻身一流高手。 陈羽的生母亦是胡戎悍妇,不通武艺,力气却大得惊人。 强强联合之下,陈羽的天赋可想而知。 陈庆以为陈羽会是上天赐给他的宝物,怎知不仅降世时出了大麻烦,长到一两岁,更是让他大失所望。 陈羽确实继承了父母的神力,但却是个傻子。 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就算武功再高,又能有什么用? 况且习武并不是有天赋就可以的。 富不学文,穷不习武。 打熬筋骨、调养身体,用的都是最名贵的草药。 每一个武林高手都是用银子砸出来的。 既然是个傻子,陈庆便不愿再费心力,自幼把他丢到山林里与野兽相伴,让他自生自灭。 每一次,陈羽都是鲜血淋漓地爬回来,躲在角落里养好伤,又被他丢出去。 十六年下来,不仅没死,而且长得高大如山,神力惊人。 但陈庆没有后悔。 乱世将近,在战场上,个人勇武并不能起决定性作用。 而他的长子陈世龙和次子陈世虎,都是文武双全的奇才。 与其花力气培养只会杀人的傻子,倒不如花更多精力在两个聪明伶俐的儿子身上。 陈羽是他的弃子。 当初派他去夺龙皇宝藏,陈庆就没有抱很大希望。 彼时太子殿下另有大事交代他们要办,若能拜入太子门下,他们一家三口在这乱世便有一席之地。 可如今,他有些后悔了。 短短半年,这傻儿子的气力竟又翻了一倍。 更是不知从哪学来的上乘武功,内功已然颇有火候。 还未小成,就能稳稳压住他一头。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陈羽的潜力。 一流高手,不足以影响战局。 但若是宗师级别的顶尖高手,又另当别论。 陈羽,有成宗师的潜力! 陈庆企图用话语唤醒陈羽的记忆。 他心里充满了自信。 他是陈羽的亲爹! 陈羽的心里,一定还残留着对他的眷恋。 只要他稍加关怀,就能把陈羽拉回来。 到时,不仅太子殿下能多一位好手,他们陈家有三子互相扶持,必能在这乱世封侯拜相! “羽儿,你睁大眼睛好好看清楚,我是你爹啊!” 陈庆招架之余,不停地用话语劝说杨白雨。 杨白雨恍若无闻,手中乱棍越急,犹如暴雨浇荷花,急遽猛烈至极! 屋子里,杨重听得清清楚楚,有些提心吊胆。 他知道杨白雨的来历,心里一直有些忌讳。 失忆这事儿在江湖上不少见。 可失忆终究只是暂时的,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总归会想起来的。 杨明和陈庆是死敌。 如果这痴儿找回记忆,会帮哪边,可想而知。 眼下阿虎和阿豹被缠得脱不开身,他以一敌二,还要分神戒备玉面判官,本就有些吃力。 能救杨明的,只有杨白雨。 若是杨白雨在这个节骨眼反水,后果不堪设想! 杨明也听见了。 他的原则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他既然敢收杨白雨为义子,便有把握,他不会反水。 比起杨白雨,还是玉面判官和娇娘更让他戒备。 宋宏这一招,来得猝不及防。 竟敢公然在城中暗杀他,一出手便是这么大的阵仗。 加上陈庆,便是四个一流高手。 杨重很厉害,但终究是老了,赤手空拳、以一敌二,明显有些吃力,更别说旁边还有玉面判官掠阵。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再这么打下去,老头子的身体肯定吃不消。 杨明下定了决心,手伸进了袖子里。 他的袖中藏着修好的暴雨梨花针,只要他找到机会下手,搞死一个,杨重的压力便能大减。 但他余光瞥见娇娘就在身旁,近在咫尺,眼神便有些犹豫。 暴雨梨花针是暗器,暗器就得出其不意才有奇效。 这个距离,他无法避开娇娘的眼线。 要不,先把娇娘干掉? 杨明蠢蠢欲动,左手按在了腰间。 他的腰带是柳秀娘特制的,缝了十余个口袋,每个口袋里都放着一种药,救命的灵丹和杀人毒药各占一半。 娇娘不会武功,用毒药杀她不费吹灰之力。 但杨明有些纠结。 这娇娘是敌是友,他还分不清。 宋宏能在天香阁埋伏这么多人手,天香阁不管不问,已经说明了问题。 天香阁,是宋宏的地盘。 娇娘,应当是宋宏的人。 可她刚才为什么要出声示警? 难不成是因为败家子器大活好,征服了这个妓女的心? 这杨明还真不相信。 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他们俩之间是皮肉关系,进进出出,能擦出什么爱情的火花? 但若是枉杀好人,杨明心里又有些过意不去。 他便僵持在了原地。 屋外,陈庆喊了一阵话,杨白雨毫无反应,心下便不免有些失望。 他糊涂了。 这傻儿子,看来是真失忆了。 也罢,只有把他先制住,再慢慢调教。 陈庆当机立断,不再同他硬拼,内力运转,使出了天狼破军刀第一式——破军! 但见他双手握刀,膝盖微微弯曲,猛然跃起,几近碰到房梁,手中大刀突击猛斫,刀身携带千钧之势,劈向杨白雨的右肩。 空气仿佛都被劈成了两半,刀刃发出沉闷的嗡声! 陈庆丝毫没有留手。 他生性残忍,若是杨白雨连这一下都扛不住,死了也是活该。 杨白雨还是那副木讷的表情,手中长棍扬起,作势格挡,紧接着却一个滑铲,从刀光下溜了过去,径直闯进了屋里! 陈庆身在空中,不及防备,悚然震惊。 这愚儿,当真还是傻子吗? 他以前只会硬碰硬,什么时候居然学会了耍花招? 杨白雨没头没脑地撞进了屋子,第一时间便找上了杨明。 他心里永远都记得娘亲说的话,要保护好爹! 骤然见到这般巨人,玉面判官始终含笑的脸庞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表情。 他们今日的目的只有一个,杀死杨重,拔掉杨明的虎牙,让他再无挣扎的余地,顺势把明秀阁和酒坊一起拿到手,取代光耀商会成为太子殿下新的钱袋子。 他一直没有出手杀杨明,就是因为太子殿下交代,他还不想杨明现在死。 可若是杨明毫发无损地被救走,他们的算盘可就全落空了。 玉面判官当即不再犹豫,身子化作一道青影,判官笔直指杨明的百会穴! 人体共有共七百二十个穴位,其中有三十六个穴位是致命穴,俗称“死穴”。 若是这一招击中,杨明不死也是个半残! 杨明的瞳孔缩成一线,下意识按下暴雨梨花针的开关。 银针铺天盖地,全部落空。 一流高手全力施展之下,速度能有多快,他总算是见识到了。 “明儿!” 杨重须发皆张,拼着重伤也要去救他。 “爹!” 杨白雨木讷的脸庞上,一双清澈的明眸暴起精光,爆喝一声,鼓足气力把长棍抛了出去! 棍声呼啸,气势骇人。 玉面判官神情骇然,不得不躲避了一下。 这一下,便给杨明争取了少许时间。 他手里捏着一瓶毒药,正欲抛出,眼前多了一道黑影。 娇娘毅然决然地挡在他面前,替他接下了这记判官笔。 判官笔毫无烟火气地落下,贯穿了她的肩膀,炸开了一朵血花。 血雾中,杨明看到了娇娘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想对他说什么似的。 …… 第161章三十六亿 司徒青黛把杨明拉到角落里,杨明焦急道:“可是娇娘的伤势太严重了?” “不是,已经医治好了。” 司徒青黛说着冷不丁抓住了他的手腕,细细把了把脉,松了口气。 “我又没受伤,你给我把脉干什么?” 杨明满脸纳闷。 司徒青黛神情怪异:“娇娘,身上带了毒。” “判官笔上有毒?你能不能解?” 杨明心里一沉。 “有点棘手。” 棘手,就是能解决,但比较麻烦。 杨明松了口气,豪横道:“要什么药材你尽管说,不用管银子的事。” 司徒青黛表情古怪地问道:“娇娘是什么来历?” “算是我的外室吧。” 司徒青黛撇了撇嘴。 她知道杨明今天是受邀去了青楼,那娇娘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青楼女子,那就怪不得了。 她纠结了一会,暗示道:“娇娘的毒颇为棘手,可能会渡人,你最近少与她接触为妙,特别是柳娘子有孕在身,切不可让她近身。” 杨明听懂了司徒青黛的话,点头道:“明天我就送她去城里养伤,到时还要麻烦青黛姑娘善后。” 两个人都没有明说,却一切都在不言中。 翌日,杨明在城里僻静的地方买了处别院,把娇娘送了过去。 路上娇娘就醒了,幽怨道:“明郎莫不是怕柳氏嫉妒,才要将奴家送到城里,金屋藏娇吧?” “你知道就好了。柳氏如今有身孕,我也不好让她动气,只能委屈你了。娇娘放心,这段时间,我一定会留在这里陪你的。” 杨明握着她的手安慰了几句,又递出一张纸道:“你的身契,我已替你赎回来了。等你伤好了,想去哪里都行。” 娇娘脸上却全无喜色,淡淡道:“明郎又怎会不知道,奴家是贱籍,家人皆已亡故,自幼就沦落到青楼,如今年老色衰,不再受人宠爱,就算拿回了卖身契,又能去哪儿?” 明知道她是在欲擒故纵,杨明还是哑然失笑道:“娇娘太谦虚了,你是天香阁的头牌,平江府的男人,谁不想一亲芳泽?你要从良,放出消息去,我敢担保有大把富商排队上门迎娶。” “明郎让奴家好生心寒,奴家的心意,明郎莫非不知吗?” 娇娘嗔怒地转开脸去。 “我知道。救命之恩,无以回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杨明嬉皮笑脸地搂住她的腰身,承诺道:“等你伤势好了,我就纳你为妾。” 娇娘展开笑颜:“奴家知道明郎是个有情有义的好郎君。” “昨日我偷听了万小官人和妈妈说话,知道他们要害你,心中一直惶恐不安,幸好,奴家这一身残躯,还能为明郎挡下一刀。”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残花败柳,可她其实只比杨明大了几个月。 只是因为身材丰满,长相妖娆成熟,才总是以姐姐自居。 她乖巧地躺在杨明怀里,脸上不施粉黛,皮肤吹弹可破,唇色浅薄,显得有些柔弱。 但她身上最为醒目的特征,还要数胸前之物。 杨明一眼就能看出,起码值三十六亿。 加上她的吹箫绝活,怪不得能成为天香阁的头牌。 杨明给她赎身花了三万两白银,又一掷千金买下了一间大院子,替她配好了管家、厨娘、马夫、两个贴身侍女和十余个粗使丫鬟。 从这一天起,他也住进了城里,只有司徒青黛一人跟了过来。 杨重受了伤,留在张家村调养生息。 宋宏和杨光耀自从青楼暗杀之后再也没什么动静。 光耀商会的生意还是越来越差,但他们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 杨家老宅出售的消息也没影了,光耀商会账面吃紧,仿佛只是杨光耀放出来的一个烟雾弹。 杨明也不着急。 他巴不得能多拖延些时间,让上官云龙把兵练出来,再等蒸汽机船造出来,他就可以真正逃离大兴了。 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宋宏没有那样的耐心。 果然,九月底他们就再度出手了。 刘刀疤不知怎的解开了柳长风下的毒,脱离了杨明的控制,并且用迷药迷晕了杨白雨把他带走了。 杨家老宅。 杨白雨一觉醒来,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房间。 他猛然坐起,发现手脚都被铁链锁上了,便拼命挣扎了起来。 “羽儿,冷静下来,这几条链子是用玄铁打造的,就算你是天生神力,也挣脱不了。” 陈庆站在他面前,控制不住地想笑:“哈哈哈哈,炎阳枪那老鬼,对你倒是好心,竟用了那么多极品丹药为你伐毛洗髓,还把上乘的内功心法教给你,这下全都便宜老子了!” 他说完,急不可耐地问道:“广老,他到底伤在了何处?几时能恢复记忆?” 他身边站着一个童颜鹤发的老人。 广白,江湖人称玉溪仙人,医术极为了得。 要说用毒,西蜀毒王天下第一。 可要说医术,还是广白更胜一筹。 他已经替杨白雨把过脉了,心下十分不解。 杨白雨身上并无暗伤,脉搏刚劲有力,血气畅通无阻,别说没有失忆的迹象,从脉搏看,也不像是个傻子。 第162章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东家,今早护卫队巡逻时发现山上有脚印,昨夜疑似有人到过山泉附近,小人怀疑泉水有异,已让酒坊今日停用山水。” 一大清早,张谷就进城敲响了杨明的房门。 护卫队成立以后,戒备十分森严。 除了出入越龙山的山道设防以外,每隔两个时辰都会去山上各处巡逻,今晨护卫队便发现了异常。 上越龙山的主路并不在张家村附近,是以张家村后那一片一直都人烟罕至。 两行崭新的脚印,显得格外刺眼。 张谷为人小心谨慎,知道这水源是重中之重,生怕被人下了毒,才匆忙赶来向杨明汇报。 “东家,这是小人取回来的山水,村里的大夫说是无事,慎重起见,还是请司徒大夫鉴定一二吧。” 他说着递出一个瓷瓶。 杨明摇头道:“我看应该不是有人下毒,这么粗浅的手法,谁会上当?”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招来司徒青黛,让她鉴定一二。 司徒青黛拿起瓷瓶,先是嗅了嗅,又用手指蘸着尝了尝,断言道:“下了砒霜,不过剂量太少了,连老鼠都毒不死。” 她自幼尝遍百毒,对毒药的味道极为敏感,不管是多罕见的毒药,多轻的剂量,她一尝便知,这水里被人下了砒霜,但是这剂量也太少了,根本毒不死人。 杨明皱起了眉头。 用砒霜下毒,倒是个好主意。 砒霜能完全溶解于白酒中,溶解在酒中的砒霜和普通的酒一模一样,无色无味无臭,一点也不改变酒的形态和味道。 并且酒还能助长它的毒性,所以古代的毒酒基本上都是用砒霜溶解而得到。 但是有点奇怪啊。 宋宏门下有不少高手,如果他们真的有心下毒,怎么会留下脚印?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杨明按下疑惑,问道:“青黛姑娘,能配置解药吗?” 剂量再轻也是毒药,若是拿来酿酒,定然会影响酒坊的声誉。 “如此低劣的毒药,我们从来都不用,也没有解药。” 司徒青黛撇了撇嘴,不屑道:“若要解毒,我们一般会用噬毒的蛊虫来清理。” 第163章以毒攻毒 “怎么会呢?你伤势还没康复,再大动干戈,又弄伤了怎么办?” “奴家的伤已经好了,司徒大夫都说没事了。” “那也不行,我不放心。” 杨明一脸正色,毅然拒绝。 “明郎果然是不放心奴家,你定是觉得奴家是知县大人派来暗害你的。” 娇娘冷不丁冒出这么句话,说着便拔起烛台,尖锐的长钉对准了自己的脖子,满脸凄然道:“既然明郎不信奴家,奴家唯有以死明志了。” 速度之快,让杨明都没反应过来。 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滚烫的烛油滴在娇娘白皙的胸脯上,烫出一片红痕,绝美凄凉至极。 杨明心里却没有丝毫邪念。 既然娇娘把话说开,他也就不再虚与委蛇,摊手道:“你要是想死,我也拦不住你。” 娇娘气息一滞,凄凉道:“明郎,果然心细如发,早就看出来了。” 没错,杨明确实一早就看出来,娇娘是杨光耀派来害他的。 娇娘身上带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 其症状与花柳病完全一致。 潜伏期有两到四周,早期症状并不明显,发疹、长硬结,不痛不痒。 等一两个月扩散到全身,才是最恐怖的时候。 浑身溃烂、恶臭,病入膏肓,而且传染性极高。 花柳病在古代,几乎是不治之症。 杨明只要碰了她,就会变成一个行走的毒人,在绝望和痛苦中等死。 不仅如此,这梅花毒的传染途径,还包括血液和污染物。 若是杨明染病,他一家老小都在劫难逃。 不会叫的狗才是最凶狠的。 杨光耀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绝户计! 但他唯一没有算到的是,杨明身边有司徒青黛这个毒医在。 如果娇娘病入膏肓,司徒青黛也没什么办法。 幸运的是,那狗奴才必是怕他察觉,所以只是确定娇娘染病后,就迫不及待地把她送了过来。 娇娘身上的梅花毒还是早期,没有丝毫症状,传染性也相对较轻。 是以杨明那天被她的血水浇了一头,还是没事。 这一个月,杨明搬到城里住,又让司徒青黛随行。 第164章万人陪葬 杨明搬到城里后,衣食住行都是在城里就近采买的,由春儿负责。 春儿是杨来福招来的,以前在平江王府上做事,姿色平平,年纪大了,才被赶出来的。 老管家查过她的根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整座别院一直处在司徒青黛的监视下,这毒也不是春儿下的,而是酒里本来就有的。 杨明细思极恐。 “青黛姑娘,劳烦你速去城中酒坊和酒家,测一测那些杜康酒里,是否都被下了毒!” 司徒青黛知道事情紧急,从窗户跳了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杨明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焦躁不安。 如果事情真像他想的那样,这一次,宋宏可真是动了大手笔了! 这是想拿几百,甚至几千条人命拉他陪葬啊! 半个时辰后,司徒青黛回来,面色沉重道:“我挑选了十余处查探,酒坊里的酒都没事,但是脚店售卖的酒水,有十分之一下了毒,剂量不多,只喝三五两不会致死,但若是喝个一两斤,必定当场毙命。” 杨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如此。 酿酒的山水里有毒,但是不致命,只是为了栽赃嫁祸。 真正下了毒的,是市面上正在售卖的杜康酒! 平江酒业协会成立后,酒方已经公布,只要在协会内的酒坊都可以酿造。彡彡訁凊 根本无从追查! 更糟糕的是,销售并不划分区域,仅通过装酒器皿来限制份额。 经过近一年的营销,杨明的杜康酒已经产生了足够的品牌效应,绝大多数人都会认准印着孙家窑口的正品。 但高达五倍的利润,依然有许多人铤而走险,贩卖散装酒。 这就造成一个问题,杨明根本不知道有哪些酒下了毒,何时下的毒,又流通到了哪些地方。 瓷瓶是他家窑口生产的,杜康酒是他创造的,平江酒业协会也是他发起的。 大规模投毒案,杀人凶手,这个黑锅,无疑会扣到他的头上! 霎时间,杨明遍体生寒。 毒啊! 这是真正的毒计啊! 拿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做局,只为了陷害他一人!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小看过宋宏的手段,可终究还是防不胜防! 这一刻,他已经想到了宋宏的种种后手,招招致命,势必会让他万劫不复! 第165章本命蛊 大祸临头,杨明又怎么能睡得着,他不过是闭上眼睛小憩片刻罢了。 娇娘一下床,他便察觉到了。 隐约间,他感受到娇娘的靠近,在心里提高了十二万分的戒备。 不过伏在他胸口的本命蛊毫无动静,似乎娇娘对他没有杀意,他便以静制动,想看看娇娘意欲何为。 “明郎,明郎……”彡彡訁凊 娇娘小声唤了他两句,见他没有反应,幽幽叹了口气,似是呓语般喃呢道:“奴家又何尝想害你呢?” 自古红颜多薄命,娇娘亦是个可怜人。 她本是出身官宦世家,因为四皇子下江南被刺杀一案,株连获罪,全家都被抄家斩首,女眷皆被贬为贱籍,沦为娼妇。 她说这句话,杨明是相信的。 在杨家未曾破败之前,那败家子腰缠万贯,对女人是极好的。 不仅一手把娇娘捧上头牌,更是交代过不允许老鸨打骂,也不让她接别的恩客。 若非杨山管教严格,他早有心把娇娘纳为小妾。 娇娘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以往对他也十分敬爱。 只是三年时移世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杨明不知道,但他不想为难娇娘。 不过,要是娇娘想刺杀他,那就另当别论了。 “奴家命不好,明郎,命也不好。” “你又何苦得罪太子殿下呢?” “若是你不死,奴家那苦命的侄儿难逃死劫。” 继而便传出兵刃被拔出鞘的声音。 杨明头皮发麻,猛然睁开了眼睛,警惕地盯着娇娘,却看到了令他费解的一幕。 娇娘双手持匕,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看见杨明醒来,她似乎并不意外,惨然道:“奴家便知道杀不了你,太子殿下不会放过奴家的,与此如此,奴家只有一死。” 杨明缓缓坐直了身体,冷静道:“你死了,宋宏就会放过你侄儿?你几位哥哥不是早就斩首了吗,何时又冒出来一个侄儿?” “奴家本来也不知道,我那大兄原来在外头早有妾室,替薛家留了一丝血脉。” “三年前,那女子病重,找上门来托孤,雷儿与大兄长得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奴家不信都不行。” 娇娘一脸决然道:“奴家的性命微不足道,但雷儿是薛家唯一的血脉,奴家办不成太子交代的事情,已经是死路一条,望明郎成全。” 说罢,她双手使劲,便欲自尽。 杨明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腕想抢匕首。 娇娘不给,争夺之际,二人的手掌都被划破了。 第167章磨刀霍霍 杨光耀这一套连环杀招,使得确实高明。 他想使投毒计陷害杨明,最好的方法当然是在杨明的酒水里下毒,如此一来才叫铁证如山。 可张家村向来戒备森严,外人出入都难,运输、售卖环节,更是与石记点对点接应,严防死守,他完全找不到下手的余地。 他思来想去,便索性反其道而行之,在别家酒坊里无差别下毒,最后反而只有杨明的酒无毒,格外显眼。 只是这样,还不够保险。 杨光耀又让陈庆派人去山水下毒,打草惊蛇,让杨明暂停酒坊作业,禁止村人饮用山水,如此一来,便更显得他做贼心虚。 府衙中的苦主不知各种原因,听杨光耀这么一说,登时群情汹涌,对杨明破口大骂,更有那性情急的已经扑上来撕打他了。 “就是,与你无干,你为何要赔钱?” “直娘贼好狠的心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何时得罪了你?你要下毒害我们?!” “你还我儿子命来!” 杨明只身前来,没有护卫在身,冷不丁吃了不少亏,连脸上都被人抓了几道。 “肃静!公堂之上,岂容你们喧闹!” 魏厚生勃然大怒,指使衙役拦下苦主,沉着脸问道:“杨明,你有何说法?” 杨明确实有很多说法。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场大戏既然已经开台,任凭他如何据理力争,魏厚生跟杨光耀穿了一条裤子,必不会向着他说话。 他只能等。 等那几封信都送到了,才是他反击的时候。 他理了理衣袖,淡然道:“知县大人说的都是猜测,捉奸要拿双,捉贼要拿赃,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毒是我下的?” “本官已经派人去张家村搜证,到时证据确凿,由不得你不认!来人,将杨明……” 杨光耀演到兴头上,差点大手一挥,让人先把他扣押起来。 末了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平江府衙不是在县衙,由不得他做主。 他便拱手道:“知府大人,此人是头号疑犯,不如先将他下狱,交由大理寺慢慢审查。” 就算他今天就想杨明死,可涉及上百人的大案,并不是一府一县可以定夺的。 按例要先禀告朝廷,将案件呈交刑部和大理寺,由刑部搜证,大理寺审判,才能判他死罪。 这两道关卡,太子殿下自然也都打点好了。 魏厚生巴不得快点把这个烫手山芋甩出去,颔首应下。 杨明戴上镣铐被捉进了府衙大牢里。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不知是谁打点过,狱卒竟没有为难他,给他安排了单人单间,把他关起来之后,便没有再来打扰他。 他唯一有些担心的是柳秀娘的安危。 照理说,投毒是杀人罪,不比谋反,不至于连累家人。 但狗奴才做事毫无底线,极有可能把他家老小都抓了,好逼迫他认罪。 虽说是单人单间,但监牢里的环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墙面上青苔累累,还有些排泄物的痕迹。 久不通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人在这里呆不了多久,心气都磨平了,牢里一片死寂,只有老鼠臭虫叫得欢腾。 两世为人,杨明第一次解锁了坐牢的体验。 问就是难受。 好不容易煎熬了大半日,终于有人来看他了。 司徒青黛蹲在门口,把食盒递进来给他,板着脸道:“早让你跑不跑,现在开心了?” 杨明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一点也没有吃饭的兴致,忙不迭问道:“家里怎么样了?” “狗知县去村里抓人,张三出面拦了一波,有几个护卫被打伤了,接着你的老相好大张旗鼓地跑回来,住进了你家,把夫人护得死死的,狗知县无功而返。” “但是他们在窑口那搜了一堆证据回去,说是在装酒的瓷瓶里下了剧毒,证据确凿。此案震动朝野,官府派了大理寺司直,明日便到平江审理。” 司徒青黛到这份上还不忘给他泼冷水:“多少吃一点,死了还能做个饱死鬼。” “秋月回来了?” “嗯。” 杨明大喜过望。 他昨夜才写信给宋均,既然秋月能回来,那说明宋均在京城的处境还不算差,有他这个后手在,此案仍大有可为。 杨明耐着性子又问道:“大理寺司直姓甚名谁,是不是宋宏的人?” 大理寺相当于现代的最高法院,掌刑狱案件审理。 大理寺司直是外派审理案件的官员,他的态度才能决定这件案子的走向。 “不知道,你当老子是百晓生呢?” 司徒青黛没好气道,她是混江湖的,向来对官府的事情敬而远之。 这次本来只是为了出来接陶陶回去,却上了杨明这条贼船,搭进去一条本命蛊不说,还沦为了跑腿的小厮。 杨重要守在张家村保护杨家老小。 尉迟林虎带着杨明的书信去京城办事了。 夏侯豹回明州搬救兵,万一这案子真判下来,最差的打算就是劫狱跑路了。 大家都很忙,这跑腿的差事,可不就落在她头上了。 “一问三不知,你真就是为了给我送顿断头饭来的?” 杨明翻了个白眼。 “切,老子忙得很。” 司徒青黛这就不乐意了,她扳着手指头数道:“我帮你把娇娘的侄子救出来了,把山水里的毒解了,还跟踪了狗县令大半天。” “有什么收获?” “有。” 司徒青黛跃跃欲试道:“我找到下毒的人了,那个老头,我老汉跟他就不对付,没想到撞到老子手上了。你说我该怎么玩死他好?” “先不急。再等等。” 杨明目光闪烁,再次盘算了一番整件事。 投毒案这盆脏水要泼到他头上,无非是几个要素。 投毒的动机、投毒的手法以及其他的人证物证。 基本上他都掌握了,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推翻。 唯一麻烦的是,大理寺司直这个人。 这人,百分之百是宋宏的人。 宋宏既然要他死,只需要一个由头。 至于什么人证物证,根本就不重要。 杨明叹了口气。 他再一次明白了权势的重要性。 穿越过来快一年了,钱挣得不少,真到了关键时刻,根本不顶用啊。 但凡他在朝中有人能说得上话,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如今,只能看宋均那边来不来得及了。 是夜,宋均和钱进为了杨明,在太学奔走。 大理寺司直康延年拜过东宫,杀气腾腾奔向平江府。 司徒青黛潜入杨家老宅,盯上了一个老头。 …… 第169章报复社会 司徒青黛的身影刚翻出窗口,当头撞上杨白雨,眼神不由有些复杂。 听说这傻大个被拐回去,恢复了记忆,弃明投暗了。 司徒青黛虽然没有跟杨白雨交过手,却见过他练武时虎虎生威的样子。 杨重善使枪,但枪法易学难精,素来有月棍年刀一辈子枪的说法。 因而杨重特意将杨家枪法的几式杀招改成了棍法,便于傻大个学习。 这要是挨上一棍,可不是好受的。x 司徒青黛心生悔意。 大意了! 她在杨明身旁待了半年,日子过得无比惬意,也就渐渐忘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 她用炼心蛊毒诈广白,广白亦是将计就计,骤然出声呼救,打得她措手不及。 “羽儿!救人!” 陈庆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声音,遥遥呼喊。 说时迟那时快,杨白雨当机立断,横棍圆扫,破门而入,在广白惊诧的目光中,将他打晕了过去,随即将他单手提起,轻轻一抛,便丢出了院子。 说时迟那时快,司徒青黛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便看到杨白雨又冲了出来,闷声道:“走!救爹!” 司徒青黛福至心灵,竟然领会到他的意思,毫不迟疑地翻墙出去,扛起广白,使出吃奶的力气跑路。 陈庆终于姗姗来迟,只见一地狼藉,惊怒道:“广老呢?” 杨家的院子修得极大,他虽然就住在旁边的厢房,可两地相隔数百米,他本来已经睡下,穿衣起身赶来,着实费了不少时间,因而完全错过了刚才的一幕,只当是贼人武功高强,把儿子甩下了。 “那边!” 杨白雨本做好跟他硬刚的准备,骤然听到这句话,毫不迟疑地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 陈庆不疑有他,腾身追了过去,南辕北辙,无功而返,追了一阵便不甘心地回来了。 此时,人屠、剑客和判官三人才姗姗来迟。 看见三人醉醺醺的样子,陈庆气不打一处来,恨声道:“老夫早就交代过,明日还有大事要办,切不可醉酒误事,你们……” 他很想痛骂三人一顿,却也不敢过于得罪他们,话锋一转道:“广老被人掳走,必是炎阳枪所为,明日公堂之上,恐怕还有变故,此事老夫当如实禀告太子殿下,你等好自为之!” 人屠打了个饱嗝,掏了掏耳朵道:“他们抓走广老又能如何?太子不是派了自家人来审案吗?官字两个口,黑的都能说成白的,那小子是死是活,还不是当官的一句话。” 大漠剑客和玉面判官生怕被责难,头一回站到了同一战线上:“屠夫总算说了句人话,太子殿下算无遗策,便是广老出面指证,也无关痛痒,陈老大,你便放宽心吧。” 陈庆脸色难看。 他知道他们说得有几分道理,可事到临头出了这等纰漏,他心里总是有些不安。 既然不能拿人屠三人出气,他便责难起了杨白雨。 “蠢钝如猪!让你守个院子你都守不好!连条狗都不如!” “滚回去跪着!没有老夫的话,不许起来!” 陈庆素来薄情寡义,原先一年没见到杨白雨,又见他学了上乘武功,才有些另眼相看。 但把他拐回来,日夜相对,看见他蠢笨的模样,便又觉得心烦了。 杨白雨傻愣愣地回到院子,像是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他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仰望天空,希望干爹平安无事,也希望自己能早点回到杨家。 司徒青黛扛着广白,在旁边的民宅躲了一会,才将他带了回去。 广白醒来,看见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吓得腿软,什么都答应了。 次日清晨。 大理寺司直康延年升堂审案。 杨明戴着镣铐来到公堂,看见魏厚生坐在旁边,杨光耀站在下方,朝他森然一笑,先声夺人。 第170章投毒动机 杨明平心静气,辞顺理正,令人无法反驳。 听见这番话,公堂上的苦主们呆住了。 这,有道理啊! 杨明这一年赚得盆满钵满,人尽皆知,他何必要冒着杀头的风险,去投毒害人? 康延年心里莫名生出了一股烦躁。x 没错,最重要的投毒动机,怎么就没了。 太子殿下既然要杀此人,就应该做得天衣无缝。 如此恶劣的投毒案,大兴国无数双眼睛看着,没有投毒动机怎么行? “杨知县,你可查清楚了?他有何投毒动机?” 康延年疯狂暗示。 杨光耀脸色有些难堪。 他派娇娘接近杨明,就是为了制造投毒动机。 可是,紧要关头薛青雷却不见了。 他怕娇娘反口咬他,是以不敢传唤她过来。 但康延年既然说出来了,他就不能再装傻充愣,只得硬着头皮道:“下官自然查到了,月前杨明纳了一个外室,本是天香阁的头牌,唤作娇娘。” “据天香阁的妈妈说,娇娘身染恶疾,乃是不治之症的梅花毒。此毒必然已经过给杨明,杨明自知命不久矣,心生不满,才会投毒杀害无辜百姓泄愤!” “既然你查清楚了,为何不传唤那女子过来?” 康延年沉声质问。 杨光耀牵强道:“下官久寻娇娘无果,想来也许可能是过世了,要么就是被杨明杀害了。” 也许可能? 这种话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康延年暗恨不已,如此重要的事情,太子殿下怎么就派了这么个愚蠢的家奴来办! 不过他也想到杨光耀支支吾吾,不敢直言,许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差池,他不便深究,拍板道:“也罢,既然有天香阁的老鸨作证,杨明投毒动机成立,此案证据确凿,并无异议,按律当斩!来人,将他押下去,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惊堂木将将落案,公堂外传来一阵骚乱。 杨光耀脸色大变,怒斥道:“何人胆敢扰乱公堂?还不快将他们乱棍打出去!”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爆喝:“山阳县主亲临,谁敢阻拦?” 杨明转头一看,杨重带着司徒青黛等人推门而入。 宋秋月一马当先,小跑着进了公堂。 第171章等待时机 广白原也是神仙般的人物,童颜鹤发、仙风道骨,却被司徒青黛和杨重二人轮番折磨,早已面目全非。 杨光耀仔细辨认了好一会,才认出他的身份。 昨夜陈庆派人知会过他,说广白被人掳走了。 他猜到是杨明派人所为,却没想到他们会这么天真,让广白出来指证。 杨光耀冷笑一声道:“杨明,你这是黔驴技穷了吧?先是让妓女替你作伪证,又找来个来历不明的人,想将这盆脏水泼到本官身上?” “好,本官且问你,既然是本官指使你制毒,本官在何处采购的毒物,又在哪些酒坊里下了毒?” 他倒打一耙,反而质问起了广白。 广白哑口无言。 想他也是受人尊崇的一代神医,若非太子殿下交代,不许留下把柄,不能去药铺买成品,调配砒霜毒这等下贱活,他都不屑做。彡彡訁凊 购买原料、投毒这些琐碎小事,自然也不会交给他,都是陈庆那帮莽汉去办的。 个中细节,他怎么说得出来? 广白是一个极为要面子的人,落到这般田地,已然有些恼怒。 他拉长着脸道:“老朽广白,在江湖上一诺千金!老朽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鉴!” 广白说的话,任何一个江湖人士听了,都会深信不疑。 可他却挑错了地方。 整个公堂上,除了那些平头百姓就是不入流的衙役武夫,又岂会知道玉溪仙人的大名。 场面一阵尴尬,杨光耀眼神冰冷道:“你若真是个大人物,本官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令,如何能胁迫你制毒?” “你若不是大人物……一个乞丐般的东西说的话也能信?若是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信口开河,便是在羞辱朝廷命官,其罪当诛!” 广白恨恨不已。 一个书童出身的贱奴,若非太子殿下吩咐,谁会听他的? 可想到太子宋宏,广白忽然又冷静了。 迄今为止,谁也没有提到太子的名号。 无论是杨重还是杨光耀都很清楚,这件案子谁要是敢先把太子殿下牵扯进来,事情就会无法收拾。 到时这件事的真相就无足轻重了。 朝廷为了维护太子的颜面,哪怕明知道是冤狱,也会先杀了杨明封口,再把杨光耀推出来当个替死鬼。 杨光耀不想死。 杨重更是把杨明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他这几天也没有闲着,早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得清清楚楚,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要证据又有何难?广白是在杨家老宅里制的毒,为此,你派县衙的人在平江府的药铺里购买了大量的雄黄,单据和掌柜都在这里,一问便知。” 第172章求救无门 永宁城,登闻鼓院外,三位书生已经拉扯了多时。 其中一人正是宋均。 平江府的投毒案传到京师,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说有识之士都知道大兴如今是内忧外患,处处不平静。 但无论是硝烟四起的边境,还是流寇肆虐的西南,都离京师永宁太远了。 而平江府却离京师只有百余里。 快马加鞭,一两个时辰便能到的车程,竟发生了如此恶劣的案件,朝野震荡,民间议论纷纷。 许多官僚联名上书,将此案极尽夸大,渲染恐怖,要求大理寺尽快破案,严惩凶手。 宋均收到杨明的信件之后,一直在为他四处奔走,想将真相上达天听,替杨明寻一线生机。 然而他入京时间不久,在京城并没有什么人脉。 唯一相熟的钱进,本是太学赤党魁首,颇有些威望。 可偏偏他在八月秋闱中摘得桂冠,已经离开了京城,自请去蜀中任团练使,统领地方军队。 大兴历来重文轻武,钱进弃文从武,令一干崇拜他的太学士子大失所望,认为他是自毁前程,不由看低了他几分。 连带着与他交好的宋均,处境也就变得有些尴尬了。 整整两日,他徒劳奔波,一无所获。 眼看着大理寺司直已经去平江府审案了,若是再拖延下去,此案盖棺定论,再想翻案,更是难上加难。 最终,他决定来敲登闻鼓。 圣上为了听取臣民谏议或冤情,在皇城门外,设立了登闻鼓院,许臣民击鼓上闻,上达天听。 所以对击登闻鼓的案件不论大小,圣上常常会亲自受理。 正因如此,早年屡有百姓,连家中丢了只老母猪都要击鼓鸣冤,登闻鼓院不厌其烦,后来便又出了一条规定,必须事关军国大务,奇冤惨案的才可敲鼓,否则按重罪论处。 平江投毒案,能不能算得上是奇冤惨案还很难说。 可只要鼓声一响,他便等同于向宋宏宣战,后果不堪设想。 太学里同他交好的几位学子苦口婆心地劝说他。 “殿下,你这是何苦呢?” “单凭一纸书信,无证无据,你便要告朝廷命官,还牵涉到东宫,便是真让你见到了圣上,恐怕一顿廷杖是在所难免的。” “知而慎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殿下,你这是何等不智啊。” 宋均知道他们是一片好意。 虽说他被过继为齐王嗣子,可珠玉在前,木渎在后,宋宏无论是学识才智都远胜于他。x 他这个替代品,也就显得可有可无了。 别人叫他殿下,只是出于礼节,实际上他并没有享受到王子该有的待遇。 齐王不让他住在王府,命在他在外面另起炉灶,平时对他完全置之不理。 此次涉及到太子宋宏,宋均没有敢跟齐王说,直接绕过齐王向宫中上书,请求面圣,结果还是石沉大海,渺无音讯。 仿佛无形中有一股庞大的力量在阻止他上诉。 “除了敲登闻鼓,某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了。” 宋均沉寂了片刻,毅然决然道:“谢过诸君好意,先生待某恩重如山,事关先生的性命,某无论如何也要再试一试!” 二人面露苦笑。 太学中赤党和白党之争已经持续了二十余年。 凡是太学士子,必须要选一边站队。 要么跟夷人死拼,要么纳贡求和,没有第三条路。 直到宋均进入太学,提出了新的观点,他认为朝廷应该假意求和再徐徐图之,也笼络了少许反感非红即白的中立人士。 但新党的出现为时尚短,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跟持续了二十多年的白党和赤党作对,最终坚定不移站在宋均一边的,只有他们两人,名为马同峰和乐叶舟。 他们打心底不愿意看到宋均现在就跟太子发生冲突。 尤其是为了区区一个商人。 在他们眼里,一个商人的性命,怎么能比得上他们要图谋的国家大事? 只要殿下日后能承齐王之位,在朝中占有一席之地,那时才是真正定胜负的时候。 可宋均如此坚决,他们实在是说不出重话。 僵持了良久,马同峰长叹道:“罢了,殿下重情重义,我等便舍命陪君子!走,一起去敲鼓!若要受廷杖,大家一起受!” “马兄说的是,我等与殿下同往!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二人气势如虹,宋均心里多了几分感动,他面上浮现一抹潮红,大步朝登闻鼓走去。 然而,他还没有来得及走到登闻鼓跟前,便又被人拦住了。 “殿下,回去吧。” 登闻鼓院的官吏低眉顺目道。 宋均鼓起勇气,质问道:“登闻鼓人人可以敲,为何不许某告御状?” “圣上龙体抱恙,宫中有命,不得以琐事惊扰。” 官吏语气恭敬,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登闻鼓院的差役不知何时悄悄围了过来,将宋均的去路堵得水泄不通。 宋均是个谦谦君子,鲜少动怒,可这几天的遭遇,确实让他领会到了世间的险恶。 整个京城都是太子的耳目,就连本该只听命于圣上的登闻鼓院,竟然也有太子的人。 他握拳问道:“宫中有命还是太子有命?” 官吏满脸有恃无恐:“有何区别?太子殿下是一国储君,这等小事,难道不能做主吗?回去吧,若是闹起来,恐怕殿下的脸面不好看。” 马同峰怒斥道:“你们太放肆了!东宫殿下是殿下,难道世子殿下就不是殿下了?” “蔺相如,司马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此殿下,又焉能与彼殿下相提并论?” 官吏面无表情地讽刺了一句。 马同峰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登闻鼓院官吏也有这等学识,被噎得哑口无言,满面潮红。 宋均已然看出事不可为,摇头道:“马兄,算了,我们走吧。” “若是登闻鼓院不成,我们还可以去御史台!” 马同峰性情如火,本来是不同意宋均敲登闻鼓告御状的,可被官吏阻拦,反而激起了他心中的正义之情。 “不必了。” 宋均一副心灰意冷的表情,摇头道:“事不可为,某已经尽力了,二位随宋某奔波了几日,辛苦了,某请二位去喝杯水酒吧。” 马同峰满脸错愕。 就这么放弃了? 他着急地想说服宋均:“殿下不要轻言放弃,若是御史台不成,明日还可以去朝会堵那些当官的,我就不相信,偌大的京师,满朝文武,就没有一个人敢管这件事!” 宋均只是苦笑着往外面走。 乐叶舟若有所思,拉住了马同峰,微微摇头。 登闻鼓院的官吏目送他们远去,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倒也识相,一个破落王孙,别以为进了京城就能山鸡变凤凰,去,继续盯着他们,任何官衙都不许他们靠近。” “喏。” 宋均三人果真老老实实去了酒楼,在酒楼里喝得酩酊大醉。 入夜后,见他们没有什么动静,把守在酒楼各处的探子们放松了警惕。 他们浑然没有注意到,酒桌上已经换人了。 石记的店小二缩着脑袋趴在桌上,一言不发。 马同峰和乐叶舟一边替他遮挡,一边在桌上写字交流。 “殿下这酒量,果然是不行啊,喝了几杯就喝醉了。” “哎,一醉解千愁,听说平江府那人与殿下交好,明知道他要枉死,殿下无能为力,恐怕心里难受得很。” 【殿下去哪了?】 【秦府。】 【那奸相岂会帮殿下?】 【尚未可知。】 夜深人静,宋均敲响了秦府大门。 第173章千面蓝毒 今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平江县衙里,杨光耀辗转反侧。 白天康延年虽然假装把他关起来了,但并没有把他送进大牢,而只是软禁在他的主卧里,等候京城发落。 投毒陷害杨明这件事,他策划了两个多月,自认为已经做得够谨慎了,没想到还是出了纰漏。 太子殿下要合情合理合法地将杨明送上断头台。 今日那些药铺掌柜的证言对他们很不利。 最糟糕的是,今天在公堂上还有不少苦主,人多眼杂,现在想再推翻证言,就变得麻烦了许多。 他死还是杨明死,全在太子殿下的一念之间。 如果太子殿下愿意继续做局,有无数方法可以让那些药铺掌柜改口。 但如果殿下觉得太麻烦,把他推出去当个替死鬼,也极有可能。 杨光耀越想越心烦,一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便冲到了门前。 见康延年推门而入,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大人,太子殿下如何打算?”彡彡訁凊 康延年面沉如水,语气不善道:“今日齐王嗣子宋宽,曾到登闻鼓院外,打算击鼓告御状。” 杨光耀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一旦圣上下令彻查,单单娇娘一人的证言,就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太子殿下算漏无疑,早已派人看住了他。” 康延年语气稍缓了一些道:“杨大人做事未免太丢三落四了,留下这么多漏洞,让本官有些为难啊。但既然殿下有命,本官也不得不从。” “你放心,殿下已连夜派人去说服那些药铺掌柜,只要你一口咬定,那嫌犯与你有宿仇,恶意诬陷朝廷命官,诸罪并罚,他死定了。” 杨光耀的心情就像做过山车似的,剧烈起伏。 “殿下万岁!殿下圣明!” 他激动地呐喊了两句,振振有词地念叨道:“杨明死定了,他死定了!” …… “你死定了。” 身处监牢,时间流逝变得格外缓慢。 一日一夜没有合眼,杨明困倦不已,靠在墙上却又睡不着。 墙角的老鼠窸窸窣窣,不知道在啃什么东西。 外面的狱卒在赌钱,吆五喝六,热火朝天。 热闹都是他们的,杨明什么也没有。 今天司徒青黛也没有出现,想来是康延年觉得事情不妙,不许再让人探监了。 虽然今天他在公堂上扳回了一局,但他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宋宏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宋宏想他死。 只不过多少还有些忌惮民间的舆论,才会让狗奴才搞出这么多花样,想的是合情合理合法地弄死他。 杨明有些好奇,不知道这种局面,宋宏还能使出什么花招。 他想得头痛欲裂,终于闭上眼睛休息。 迷迷糊糊中,杨明听见有人在他耳旁念经。 “你死定了……” “你要死了,还睡?” 杨明睁开眼睛一看,司徒青黛半蹲在他面前,蜡黄的脸色背着光显得格外渗人。 “你怎么进来的?” 杨明打了个激灵,话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了。 以司徒青黛的本事,想溜进来又有何难? 不过这大半夜的,司徒青黛来干什么? 杨明心里一沉,皱眉道:“我怎么就死定了?出了什么事情?” “子时京城来人,我偷听了他们的谈话,他们决定明天推翻所有证据,直接判案,你死定了。” 司徒青黛郑重其事地重复了一句,蛊惑道:“跑吧,再不跑就真成人肉包子了。” “京城……” 看来宋均终究是失败了。 杨明叹了口气,他知道宋均一定是尽力了,奈何敌人太强大,宋宏在朝廷里的力量,远远不是他们能抗衡的。 “秀娘情况如何?若是逃亡,你能保证她母子平安吗?” 杨明站了起来,问了一句。 司徒青黛纠结道:“糟糕就糟糕在这里,她前日受了些惊吓,有些早产的迹象。” “……” 杨明又坐下了:“那不行,我觉得我还能再抢救一下。” 司徒青黛无语了:“你都没招了,还想怎么抢救?” 杨明沉默不语。 其实,他还有最后一张底牌,来自杨重。 他不是傻子,从蛛丝马迹中早已判断出,杨重的身份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但一切只是他的猜测,他还没有跟杨重确认过。 杨明摇头道:“无论如何,不到最后关头,我不想让秀娘陷入险境。” 司徒青黛忽然笑了起来。 明明是那么平平无奇的长相,这一笑,竟有些惊艳的意味。 “老子就晓得没有看错人。夫人没事,我骗你的。” “不过,你有大麻烦是真的。他们今晚绑架了那些药铺掌柜的家属,明日,他们必会反口。” 娇娘和广白的证言,官府摆明了是不予采纳。 只有药铺掌柜们的证言,才是最关键的东西。 “永远不要低估敌人的下贱程度啊。” 杨明煞有其事地感慨道。 “……死到临头,你就这么一句遗言?” 杨明耸肩道:“要不然呢,还能怎么办?我们也去绑架他们的家属?那不行,罪不及妻儿,我是个好人。” “所以跟你说了跑啊!” “不跑。” “真不跑?” 司徒青黛再三确认道:“我再问你一句,你真的不走?” “不走。” 杨明听出司徒青黛的语气不一般,反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可以替你解决这件案子,但是,做完这件事,我就要走了,我会把陶陶一起带走。” 司徒青黛无奈道:“后续可能会有些小麻烦,不过我想应该难不倒你。” 杨明大吃一惊。 “你有什么能迷惑人心的毒药之类的?” “炼心蛊?有,我没带。” 一提起这个,司徒青黛就郁闷。 她这次出来,只是为了接陶陶回去,身边根本没带什么蛊虫,哪想到会遇上这么多事情。 为今之计,她只有使出压箱底的真本领了。 “那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杨明纳闷地看着司徒青黛。 “这你就别管了。” 司徒青黛严肃道:“总之,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要假装不认识我。你跟我没有关系,我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懂吗?” 见她说得这么吓人,杨明的心提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想放毒屠城吧??” “喂喂喂,你回来啊,说清楚再走啊!” 司徒青黛走出监牢,锁上了牢门,再度嘱咐道:“你千万记住,你不认识千面蓝毒,也跟复兴堂没有关系。” 话音落下,她便转身离开。 杨明满脸问号。 千面蓝毒,那不是江湖三大美人之一吗? 啊这…… 这张蜡黄的脸,怎么样也跟美人两个字对不上啊! 所以,她的身份,跟她明天要做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 第174章出人意料的反转 翌日一早,平江府衙点卯过后,再度开堂。 杨光耀急不可耐地来到公堂,看见堂上乌泱泱的人群和堂外密密麻麻的人头,头皮发麻。 他眼尖瞧见了康延年健步走来,慌忙拉住他问道:“大人,为何要公开审理此案?若是这帮刁民寻衅滋事,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们明摆着是栽赃杨明,知道的人当然是越少越好,便是出了什么差池,人都关在府衙里,想要封口就容易得多。x 可公开审理,人多口杂,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 他想不通康延年怎么会不懂这个道理? 康延年生硬地甩开他的手,不苟言笑道:“无需多问,这是殿下的意思。” 杨光耀暗自揣测了一番,恍然大悟。 他悟了! 太子殿下必是有全胜把握,是以才将此案公开,要的就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将杨明处死,令天下人无从挑剔。 “是下官唐突了。今日请大人务必要以雷霆之势将杨明入罪!” 杨光耀郑重其事地一拱手,踌躇满志地进了公堂。 康延年古怪地瞥了他一眼,走到案台后落座,朝魏厚生和宋秋月点头打过招呼,便拍下惊堂木道:“来人,将嫌犯和一干人等带上来!” 狱卒把杨明移送了过来。 娇娘、广白、药铺掌柜、众多苦主接连登场。 平江通判出列,朗声道:“前几日平江府出了一件极其恶劣的投毒案,本官想各位乡亲父老也听说了。” “截止今晨,此案死者共计一百零六人,伤者三百二十一人,因案情重大,朝廷特派大理寺司直康大人审理此案。” “经官府查证,嫌犯杨明因身染梅花毒,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所以在自家窑口中生产的装酒器皿中下了砒霜毒,通过平江酒业协会名下的酒坊向市面销售,毒杀无辜百姓,证据确凿。” 这件案子是第一次公开审理,通判要先将来龙去脉说给这些旁听的百姓听,才能继续审案。 听了他的说辞,外面的百姓躁动了起来。 “大人,我们昨天可不是这么听说的啊?” “不是说药铺掌柜指证知县杨光耀下毒栽赃杨明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江通判皱眉道:“肃静!本官的话还没有说完。” “昨日平江府各大药铺的掌柜,确实出面指证了平江知县杨光耀,正因双方证词冲突,疑点重重,康大人才将此案延期候审。” 第175章你不是康延年 杨光耀想骂人。 紧要关头又憋了回去。 万一,康大人另有考虑呢? 说不准,他只是欲擒故纵,假装诈邹一一番,好让这场戏再逼真一点呢? 没错,康大人一定是这么想的。 有太子殿下在,康大人怎么会害他呢? 杨光耀用积极乐观的态度说服了自己。 邹一却彻底懵逼了。 康延年是御使,整个平江最大。 平江府衙的衙役一点都不含糊,直接把刑具全都搬了出来。 老虎凳、拶子、棍棒,样样血迹斑斑,仿佛缠绕着无数冤魂。 邹一是个良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般阵仗,吓得汗毛倒竖,他求助似地看向杨光耀。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杨光耀又怎敢跟他眉来眼去? 他又看了眼魏厚生和康延年。 康延年严肃道:“本官从无戏言,你若是从实招来,本官担保,任何人都伤不了你,但你若是执迷不悟,就休怪本官刀下无情了!” 两个衙役粗暴地将邹一推到了老虎凳上,陈年积攒的血腥味和屎尿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股恶臭。 邹一醍醐灌顶,慌忙喊道:“我招!我招!小人是做了伪证!盖因昨日有人掳走了小人的妻儿,逼迫小人反口!” 案情再度反转,公堂内外一片哗然。 康延年松了口气,挥手道:“放开他。这么说来,你昨日说的才是真的?” 邹一跪在地上,哭诉道:“是,小人昨日说的句句属实啊!昨日掳走小人妻儿的贼人要挟小人,若是小人今日不栽赃给杨大官人,就让小人全家不得好死啊!” “我的妻儿也被人抓走了。” “连我那八十岁的老母都不能幸免,全被人不知道抓到哪里去了!” 其余药铺掌柜感同身受,噗通跪了一地,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来人,传令下去,搜查平江府,务必要救出他们的家人!” 康延年下完命令,望向赵捕头,沉声道:“赵……赵什么,你可认罪?” 第176章勾结叛党 正所谓刑不上大夫。 杨明只是个秀才都能有一系列特权,杨光耀拜在宋宏门下,推恩荫补入仕为官,自然也有特权。 当官的特权,就是犯了法,衙门也不能轻易定罪,必须要先上报朝廷,等礼部、刑部、大理寺几个部门先后复核,革除功名和官职之后再判刑。 司徒青黛毕竟没有当过官,对官府里这些门门道道并不清楚,才会在最后关头露出了破绽。 百姓们面露茫然,司徒青黛骑虎难下。 “咳咳咳。” 一直作壁上观的魏厚生,第一次开口了:“恐怕康大人是连日审案,有些疲惫了,才说错了话。杨光耀,就算上报朝廷,你也死罪难逃,休得在这里胡搅蛮缠,来人,把他带下去。” 苦主们回过神来,同仇敌忾道:“对,知府大人说得对,你这个杀人凶手,死罪难逃!” “此人冒充朝廷命官,你们快抓他!” 杨光耀不依不饶,想冲过去撕开康延年的真面目。 可他大势已去,人人喊打,根本无人听他说话。 “阶下之囚,给我老实点!” 几个衙役野蛮地按住了他,把他的嘴堵上,戴上镣铐,直接拖走了。 司徒青黛如释重负,才想起杨明还戴着枷锁,急忙吩咐道:“杨明无罪,当堂释放,松绑!” 衙役客客气气地替杨明解开枷锁。 杨明若有所思地看着魏厚生。 司徒青黛说错话,魏厚生肯定也发现了。 这知府大人的心思,真难琢磨。 前面帮宋宏算计他,这次又开口帮他,到底是哪一边的? 无论如何,这桩投毒案终于盖棺定论了。 杨明向堂上苦主躬身行礼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杨光耀为了陷害我,设下这连环毒计,害苦了大家,杨明深表歉意。” “我前几日说过,愿意为所有伤者承担医药费,替所有死者承担入殓费。” “今日杨某还是这句话,不仅如此,凡有家中有不幸在此案中丧命的死者,杨某自掏腰包,每家每户补偿百两银子,权作帛金。”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各位,节哀顺变。” 公堂内外,忽然安静了下来。 当真相被揭开,案子盖棺定论,这些苦主们反而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一场无妄之灾,令他们痛失亲人。 一百两银子不能抚平他们的伤痛,但可以慰藉他们的心灵。 冤有头债有主,杨明不是罪魁祸首,能做到这份上,已经仁至义尽。 旁观的百姓一片叫好。 “杨大官人仁义!” “这败家子还是一点没变啊,一撒手就丢了几万两银子,不过倒是有些意思。” “某替平江百姓,谢过杨大官人!” 杨明强打精神拱了拱手:“这是杨某该做的。杨某关了几日,心神劳累,这便先回去了。” 人群自觉地给他让开一条路。 杨明转头看了一眼,司徒青黛已经消失了。 想到她昨夜说的话,杨明心里有些不安。 冒充朝廷命官,司徒青黛太大胆了。 不知道康延年死了没有,要是死了,就更麻烦了。 不过好在案件公开审理,事情已经闹大了。 这么多人看着,这件案子绝不会再有反转。 只是司徒青黛,恐怕就得赶紧跑路了。 算了,想必她自有脱身的办法。 杨明被关了两天,也确实累得够呛,不再去想这件事,离开府衙,准备回家。 他刚刚走到府衙门口,空荡荡的街道上忽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急报!” “圣上有命,彻查平江投毒案!” “刀下留人!” 一骑当先,一路高声吟唱,一边策马而来。 杨明停住了脚步,眯起眼睛一看,是樊骁。 樊骁看见他还活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从马背上跳下来,阴沉着脸道:“大理寺司直康延年康大人何在?” 杨明心里咯噔一下。 司徒青黛刚刚进内堂,万一现在被撞见,岂不是抓个正着?? 他顾左右而言他道:“樊将军来此作甚?难道是那位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不过你恐怕来晚了,就在刚才,康大人已经审完案子了,杨光耀设计陷害杨某,有诸多证人出庭作证,证据确凿。有平江知府魏大人和山阳县主旁听,判杨某无罪,当堂释放。” 杨明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樊骁只听懂了一句,杨光耀失败了,杨明无罪。 他顿时脑子嗡嗡作响,僵在了原地。 判杨明无罪,就说明这案子并没有出什么差池。 但他不知道,那不长眼的贱奴有没有提过太子殿下的名号。 这时后面几个人才跟了过来。 宋均趴在马背上,样子极为狼狈,但看见杨明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脸上骤然浮现喜色:“先生,你没事就好!” 杨明怔了怔。 他记得宋均是不会骑马的。 从京城赶过来,起码得花一两个时辰,看他风尘仆仆的模样,恐怕吃了不少苦头。 他快步走过去扶他下马。 宋均险些摔倒在地,喘了口气才道:“某,某求助无门,昨夜冒险去求了秦相,今早大朝会,秦相让某觐见圣上,说出了这件案子的实情,圣上特旨,将此案移交京师,三堂会审。某便跟着樊将军过来了。” 秦献忠会帮他?? 这事情越来越离奇了。 杨明按下疑问,总算明白了樊骁为什么会过来。 事情捅到皇帝面前,宋宏慌了,怕狗奴才把他卖了,才派个心腹过来封口啊。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司徒青黛怎么办?! 正在杨明焦急的时候,府衙里又传出了一阵惊呼声,紧接着康延年穿着亵衣就跑了出来,大喊道:“有贼人冒充老夫!快抓住她!” 樊骁打了个激灵,急迫问道:“康大人,到底出了何事?” “昨夜老夫被人打晕,方才转醒,听说有人冒充老夫审案,那人必定还在府衙中,快去抓人!” 府衙里乱成一团,衙役们四处搜寻。 过了一会,通判拿着一张宣纸跑出来道:“找不到那贼人,但是她留下了一句话。” 【狗官滥杀无辜,我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千面蓝毒】 康延年耸然动容:“忠义堂的千面蓝毒,此人是朝廷头号要犯,没想到竟出现在这里。” 樊骁大喜过望,正愁圣上有旨,他们不能再对杨明下手,没想到他竟然犯下了这等大罪! 他看向杨明,目露凶光:“一个朝廷的通缉犯,怎么会冒着杀头的危险,易容成朝廷命官审案?” “必定是你勾结叛党,让忠义堂替你翻案。来人,抓住他问个究竟!” …… 第177章拘捕是不可能拒捕的 “锵锵锵!” 樊骁带来的骑兵齐声拔剑相向,将杨明等人围住。 杨重挺身而出,挡在前面。 原来司徒青黛是忠义堂的人。 看来陶陶的生父与忠义堂关系匪浅。 杨明的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淡定自若道:“樊将军这是在说笑吧?谁不知道杨某是土生土长的平江人士,从未到过西南地区,又怎么会认识忠义堂的人?” “你既然不认识忠义堂的人,又怎么知道忠义堂盘踞在西南?” 樊骁面露冷笑。 杨明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道:“杨某是个生意人,做生意的总要弄清楚,这天下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大兴境内三股流寇势力,分别盘踞在西北、蜀中、岭南三地已有十多年了,这事情又不是什么机密,我不知道才奇怪吧?” 樊骁被怼得哑口无言,急中生智道:“你区区一个商贾,对天下大势却如数家珍,还敢说不是狼子野心?!” 投毒案盖棺定论,已经事不可为。 但太子殿下杀杨明之心却没有丝毫动摇。 樊骁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迫不及待想给杨明扣上这顶勾结叛党的黑锅,好向宋宏邀功。 他掂量了一下双方的战力,有杨重那老匹夫在,想取胜怕是不易。 但是不要紧。 勾结叛党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只要杨明敢拒捕就死定了。 杨明确实不想拒捕。 如果想跑路,他早就跑了。 只因担心妻儿的安全,他才一直留在平江府见招拆招。 如今投毒案都已经解决了,他就更没有理由跑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千面蓝毒,这位好汉也留书说了,她是不愿看到狗官草菅人命,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勾结叛党之说,根本是子虚乌有。” “如果樊将军要抓我,就抓吧!” “我相信苍天有眼,圣明无过于陛下,圣上一定会还我一个清白的!” 杨明神情肃穆,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樊骁在心中冷笑。 这傻子,真以为他不敢动手? 真以为抓了他,朝廷还会听他解释? 做梦! “任凭你巧舌如簧,也难逃干系!拿下他!慢慢审问!” 第178章你的本钱倒是不错 当蜡黄色的伪装卸去,这张脸比之秦舒雅毫不逊色。 若说秦舒雅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洛神。 那司徒青黛便是从蜀中仙山里走出来的狐仙。 眉眼细长,眉毛和眼尾头微微上扬,眼尾一点泪痣,媚骨天成,我见犹怜。 尖锐小巧的下巴,媚而不妖,清纯与妩媚感并存。 肌肤白得炫目,既有少女般的清纯,灵动的双眸又隐隐透露着一股狡黠腹黑。 那百晓生,果真没有信口雌黄。 江湖三大美人,名不虚传。 好家伙,怪不得要易容! 长成这个样子接近他,杨家上下可不得提心吊胆,怕杨明精疲力尽? 杨明看了好一会,又想起她会易容术,忍不住问道:“青黛姑娘,这张脸,是你的吧?” “……” 司徒青黛白了他一眼:“你当易容不要费工夫?老子才没空糊弄你。” “你已经糊弄我几个月了。” 杨明戏谑了一句,看她脸色有些苍白,担忧道:“你没受伤吧?” “哦,易容伤皮肤得很,我莫得事情。就是回来看你一眼。” 司徒青黛一边取过巾帕擦头,一边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杨明。 杨明坐在澡盆里,身无寸缕被看了个精光。 一向都是他耍流氓,没想到今天却遇上了个女流氓。 他浑身不自在道:“看我干什么?” “看你把老子的本命蛊藏哪里去了。” 本命蛊喜好贴在人的心口,以心脏搏动判明宿主的健康状况。 但杨明袒露的胸怀上并没有小蓝的身影,确切地说,整个上半身都没有。 那待在哪里就可想而知。 司徒青黛往水下望了几眼。 似乎是感觉到主人的出现,本命蛊咻的一声跃出水面,落在司徒青黛的嘴边,用两只触角亲昵地拱了拱她的侧脸。 一抹特殊的气味传入她的鼻翼。 司徒青黛学医,并非目不识丁的寻常少女,一闻就知道这味道不正常。 她目光陡然变得不善,恶狠狠道:“它刚刚去哪了?” 杨明心中叫苦不迭。 他哪知道这本命蛊为什么要往他身下钻,没准是觉得水温太高了,下面冰凉凉的待着舒服? 但这话,杨明决计不敢说出口。 他满脸正气道:“青黛姑娘,你想哪里去了?小蓝刚刚趴在我肚脐眼上睡觉呢。” 第180章杨山遗书 杨明一直觉得挺奇怪的。 在他的记忆中,杨家并不是虔诚的佛教徒,平时初一十五,也很少去上香。 但杨山偏偏在家里建了一个佛堂。 一般人家供奉的佛像,无非是三宝佛或是西方三圣。 但杨家的佛堂供奉的却是地藏王菩萨。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在诸多菩萨中,人们对地藏王菩萨的误解是最多的。 大多数人觉得地藏菩萨执掌地府,久住幽冥,如果修学地藏法门,乃至在家供奉地藏菩萨,会招感厄运。 供奉地藏王菩萨的金身佛像,多是因为家中有先人亡故,死得不详,希望地藏王菩萨能保佑死后的魂魄,希望他们早日离开地狱不再受苦,早登极乐。 可杨山自称无父无母,是个孤儿,也就没有什么先人,所以杨明一直觉得有点奇怪。 直到他看到这些牌位,似乎有些明白了。 他放开柳秀娘,想走过去看个究竟,却有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杨重急切地冲过去,扶起那些牌位一看,登时双膝发软。 【先考杨公讳勇之位】 【先妣种氏讳赛花之位】 【……】 【先叔杨公讳重之位】 【先兄杨君讳岱之位】 密密麻麻数十张牌位,数都数不清。 背后还写着牌位写两行字,注明了写生于哪年哪月哪日什么时辰,和死于哪年哪月哪日哪个时辰。 生时不尽相同,除了杨重以外,死期却全都一样。 杨重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认错人,但看到这些牌位,他终于还是老泪纵横。 杨山是他的亲侄子。 杨明是他的亲侄孙。 苍天有眼,他们杨家还没有绝种! “秀娘,你不要动了胎气,我明天就派人重铸金身,这回咱们用纯金做一个大大的金身,好好供奉起来。” 杨明刚刚安慰了柳秀娘两句,抬头看见杨重泪流满面的样子,愣住了:“爷爷,您这是……” 杨重抹了把眼泪,把牌位逐一扶正,把自己的牌位拿了出来,摩挲着上面的字迹,语气苍凉道:“明儿,老夫,是时候告诉你真相了。” “不急,等会再说。” 杨明摇了摇头,把杨山夫妇的牌位也放了上去,收拾了案台,拉着儿子们上香磕头,然后好声好气地把柳秀娘劝走,关上了佛堂的大门。 佛堂里只留下了杨明、杨来福和杨重三人。 杨重斟酌着言辞,正想着如何开口解释这一切。 却看见杨来福走到佛堂后面,在墙上摸索了片刻,打开了一个暗格,取出了一封书信。 他恭恭敬敬地将书信交给杨明道:“少主,主人弥留之际留下这封遗书,交代老奴,若是他日少主痛改前非,再将书信取出。杨公想说的事情,想来信里也已经写了,少主一看便知。” 杨重确实不知道从何开口,如释重负道:“既然山儿有遗书,那你便看了再说。” 杨明拆开火漆,取出一叠厚厚的书信,坐在地上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吾儿杨明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书信的时候,想必为父已经作古了。为父一生行事,俯仰无愧于天地,唯独有两件憾事。】 【一是你。你娘生你时遭了大罪,生下你便一直卧病在床,为父因此对你疏于管教,致使奸人趁虚而入,挑唆你酿成大祸。】 【子不教,父之过,错在为父,不在你。只盼你日后行事多加小心,鉴前毖后,安不忘危。】 【二是为父年轻时犯下的一件错事……】 父母的教诲,来来去去都是那么几句,挥挥洒洒竟写了数千字。 杨明不厌其烦,逐字逐句地读完,霍然起身:“爷爷,咱们家的事情晚点再说。今晚,我们恐怕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 “去救旺财。” 杨重刚想跟他解释解释家里的事情,结果全堵在肚子里了。 他黑着脸道:“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救他作甚?” “我还有几句话要跟他说。” 杨明扯出一个笑脸道:“爷爷,我一直都知道,你是我的亲爷爷,就算不是,你对我这般好,也早就是了。” “就数你小子嘴甜,成吧,老夫这就去监牢一趟。” 杨明扒拉着他的手道:“把我一起带上。”x 他猜,宋宏要杀人灭口。 至于会在平江府就杀人灭口,还是去京城再杀人灭口,他不清楚。 不管怎么样,看了杨山的遗书之后,他有几句话想告诉狗奴才,是以片刻不敢耽搁。 与此同时,平江监牢中,杨光耀已经迎来了死神。 这两日,他觉得下身很难受。 起初,他以为是监牢太脏太乱,他许久没有梳洗才导致的。 可今早,他解手的时候看见二弟上起了几个小疹子,摸着不痛不痒,却让他不寒而栗。 梅花毒。 世间最残忍,最阴险,最恐怖的不治之症! 娇娘身上的梅花毒,是广白下的。 他对梅花毒的症状相当清楚。 他身上的这些疹子,明显就是梅花毒的早期症状! 杨光耀犹如被冷水浇了一头,恐惧之余,百思不得其解。 他压根就没有碰过娇娘。 甚至,他还是个处子。 至少前面是。 他究竟是何时中的梅花毒? 这特么是绝症啊! 杨光耀几欲癫狂。 他知道他这次多半是死劫难逃,可就算是死,谁愿意死在这种脏病上? 当樊骁走进监牢,杨光耀疯狂地冲过来,抓住他的衣服道:“樊将军,救我出去!殿下是不是派你来救我的!快救我出去!这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呆了!” 樊骁甩开他的手,满脸嫌恶道:“你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还想殿下救你?本将军是来送你上路的!” 他说着,几个狱卒端来酒水和菜肴。 樊骁语重心长道:“吃饱喝足便上路吧,做个饱死鬼,总比做个饿死鬼好。” 杨光耀浑身战栗。 他不想死! 就算要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杨明该死,樊骁也该死,宋宏更该死! 杨光耀垂下头,掩饰满脸怨毒,佯装垂头丧气坐了下来,吃了几筷子菜,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道:“樊将军,我该死,我是将死之人,将军能否满足我一个愿望?” 樊骁不觉得他一个文弱书生能威胁到自己,耸肩道:“说来听听。” “我身材矮小,从小备受歧视,连那活计也长得像根豆芽菜,对高大威武之人一向十分崇拜,临死之前,能否让我见识见识大将军是何等威猛?” …… 第181章我错了 杨光耀含羞带怯地看着樊骁。 他虽然身材矮小,五官却生得颇为俊秀。 酒中的毒物令他两颊酡红,媚态横生。 樊骁听了这番奉承,颇有些意动。 他虽不好男色,可听说这三寸丁是太子殿下的禁脔。 男风昌盛,盖因帝王将相有雅兴。 太子的禁脔,听着就让人感兴趣。 樊骁想到他今夜就要命丧黄泉,也不怕他向太子告状,正巧狱卒也退下了。 他便大大方方岔开腿,撩起外裳,褪下裤子道:“本将军可怜你是将死之人,便让你开开眼界。” 杨光耀跪着凑了进去,快速将手伸了过去…… 樊骁觉得有些别扭,不悦道:“本将军只是让你看看,怎么还动上手了?” “小人见大将军如此威武,有些情不自禁。” 杨光耀看着掌心渗出的血迹,眼中满是恶毒。 伤口是他刚刚用指甲抓破的。 梅花毒,是可以通过精血渡人的。 樊骁死定了! 他是太子近人,时常出入东宫,传染给宋宏的概率也很大。 他恨杨明,更恨宋宏。 他明明是想摆脱自己的出身,跻身上流,投靠宋宏之后,却被当成一个玩物,一枚棋子,宋宏推他出来跟杨明作对,事败之后却又轻易地抛弃了他。 该死! 他们都该死! 杨光耀心中恨意澎湃,手里一用力,抓出了几道血痕。 “嘶!狗奴才你干什么!” 樊骁吃痛,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杨光耀哈哈大笑,神态癫狂道:“樊将军如此威武,不知可曾向殿下自荐枕席?你恐怕不知道,殿下爱江山更爱美人,若是樊将军想更上一层楼,不妨试试这条路。” 他说着嘴角渗出了血迹。 毒药发作了。 “不知所谓!本将军岂是你这种以色侍君的小人!” 樊骁皱起了眉头,只当他是说胡话,二弟受伤令他恼怒不已,目露凶光道:“啰啰嗦嗦,本将军这就送你上路吧!” 话音刚落,一粒石子打在他脑后脑户穴上,他登时两眼翻白,跌坐在椅子上,昏了过去。 杨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看见杨光耀跪在樊骁面前,樊骁还没穿裤子,画面极其辣眼睛。 杨重别头一脸嫌恶。 杨明迟疑道:“我没打扰你们吧?” “你来干什么?” 杨光耀怨毒地盯着他,抹了把嘴角的血迹。 他当然不会那么天真,以为杨明是来救他的。 就算杨明是来救他的,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现在毒气攻心,五脏六腑剧痛无比,死到临头,反而多了几分硬气,坐在椅子上不去看他,也没有开口求饶。 “算是来送你一程吧。” 杨明沉吟了片刻道:“你对我爹,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比如说,你以为你是我爹的私生子之类的?” 一句话正中要害。 杨光耀豁然抬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误解?有什么误解?不错,我是杨山的私生子!” “你们杨家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对我百般苛刻!成王败寇,落到今天这般地步,我无话可说!但是我就算死,也不会放过你们一家!” “我要去阴曹地府找杨山算账!是他毁了我娘,毁了我的一生!” 念及往事,杨光耀眼里多了几分泪光。 他娘是杨明母亲杨周氏的贴身丫环,随她一起陪嫁到杨家。 照理说,陪嫁丫鬟等于通房丫环。 可杨山那个畜生,吃干抹净却不认账,一直不愿将她抬为妾室。 不仅如此,在知道他娘有孕之后,还把她赶出了杨家,只是偶尔会派人送钱过来。 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无依无靠,就算有钱,也免不了要受辱。 野种,婊子养的。 七岁之前,他跟他娘是在辱骂和欺凌中度过的。 即便如此,他娘也没有说过杨山半句坏话,反而处处维护杨山,直到临死前,还说老爷是个好人,把他送去杨家托孤。 杨山收留了他,却没有给他应有的待遇,反而让他给杨明当书童。 同样是杨山的儿子,凭什么他就要当书童,当牛做马,杨明却可以作威作福,吆五喝六! 嫉妒、怨恨、愤懑,与日俱增。 杨光耀想破了脑门,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那就是捧杀杨明! 在他无条件地吹捧和挑唆下,杨明逐渐变成了一个不学无术、沉迷女色、性情暴戾的败家子。 可是有杨山在,杨明就算闯祸,也有人替他擦屁股。 他懂了,他要让杨明闯下无法收场的大祸,才能害死杨明! 无意间,他得知了杨明和秦舒雅的婚约。 杨明能娶到知书达理的柳氏,已经让他十分不满。 权相贵女,他也配? 杨光耀暗中联络了宋宏,鼓吹京城花魁的美色,怂恿杨明去京城狎妓。 杨明见了那赛天仙一般的花魁,果然挪不开眼,冲撞了宋宏。 一夜之间,杨家轰然倒塌。 可他,还是没有等来杨山的道歉。 既然得不到,他也不想要了。 他投在宋宏门下,自荐枕席,为的是一步步往上爬。 他要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活得比杨明好一千倍一万倍! 最终,还是失败了。 就算失败了,他还是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第182章本宫要送杨明一份大礼 话没说完,旺财暴毙。 “靠,你倒是把话说完再死啊。” 杨明爆了句粗口,见他眼珠暴起,已然断气,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他合上双眼,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对京城花魁没什么印象。 只是依稀记得,那个女人长得很漂亮,跟秦舒雅和司徒青黛不相上下的漂亮。 旺财临终前向他示警,他有些意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败家子和旺财的仇怨,源自于一场误会。 既然误会解开,没准旺财是真的想提醒他什么。 回去再查一查那花魁有什么名堂吧。 “爷爷,我们走吧。” 杨明转身离去。 临走前,杨重解开了樊骁的穴道。 樊骁骤然惊醒,大惊失色,急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零部件,发现自己毫发无损,松了口气。 等转头看见杨光耀的尸首,又有些纳闷。 刚才有人来过,到底做了什么? 罢了。 此地不详,既然完成了太子殿下交代他的任务,还是早些回去为妙。 樊骁穿好衣服,走出门外,发现狱卒们都在呼呼大睡,一脚踹醒他们,吩咐道:“杨大人畏罪自杀了,你们去给他收尸吧。尸首不必下葬,直接一把火烧了干净。” “是是。” 狱卒们将杨光耀的尸首草草收敛,送到城外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火光中,樊骁离开了平江府,回到京城向宋宏汇报。 “殿下,已照您的吩咐将杨大人赐死,尸首也烧掉了。” “到底是本宫的旧人,留在乱葬岗让野狗叼了实在可怜。” 宋宏点了点头,挥手道:“下去吧。” 樊骁快步离开宫殿,躲到角落忍不住挠了挠下身。 今天他总觉得私处有些瘙痒难耐,险些殿前失仪。 不过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那狗奴才抓伤的地方结了血痂,所以有些难受。 宫殿中,一位老者从暗处转出,躬身道:“殿下,投毒案事败,那杨明该如何处置?依老夫所见,他必定是得了龙皇宝藏才发家的。可惜老夫的幼子有些痴傻,在张家村待了那么些日子,却一问三不知。” 第183章有情人终成眷属 这次宋秋月为杨明赶回来,护住她们母子,柳秀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前些日子她临盆在即,杨明若是要娶妻纳妾,难免受人诟病。 今天恰逢弄璋之喜,她乐得双喜临门,才主动提了出来。 宋秋月是偷跑回来的,待不了几天就得回京城。 时间紧迫,杨明也一直想跟柳秀娘商量这件事,此番正中下怀,他却故意问道:“我要另娶新欢,娘子不吃醋?” “《女诫》有云,夫有再娶之义,官人如今家大业大,正是要开枝散叶,壮大门庭的时候。宋娘子身家清白、品性纯良,对官人更是一往情深。妾身又岂是那等不识大体的妒妇?” 若说柳秀娘没有半点醋意,那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她冰雪聪明,又有容人之量。 宋秋月知根知底,又毫无心机,嫁到杨家,不仅不会影响她的地位,还能跟她一起看住官人,省得官人在外招惹些来历不明的莺莺燕燕。 “娘子深明大义、贤良淑德,为夫实在是三生有幸才能娶到娘子。” 杨明深有感慨。 这古代的女人实在是太懂事了。 正巧他有件事想请教柳秀娘,偷偷瞥了宋秋月一眼,低声问道:“秋月对我们家情深义重。我确实有意想娶她过门,可她如今是山阳县主,算是皇女,向她提亲,是否要经过圣上同意?”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皇族的族谱叫玉牒。 大兴传了一百多年,历经十余代帝王,又因丢失炎京,被迫迁都等等事件,玉牒早就不全了。 像宋均和宋秋月这种隔了八九代的远亲,和平头百姓没有什么区别,想干什么也没人管。 可是因为皇帝相中宋均,想让他继承齐王嗣位。 宗正寺严格考证了他们的祖宗十八代,确认了他们的宗亲身份,宋秋月才成了皇女,名字重新录入到了宗正寺的玉牒上。 这就代表,她的身份和一般人不一样了。 杨明对古代的礼节一无所知,不由有些发愁。 听到这句傻话,柳秀娘哑然失笑:“官人多虑了。公主郡主县主,虽都是皇女的封号。但宋娘子到底只是圣上八竿子打不着的旁亲,照理是无需向圣上请示的,只消宗正寺同意即可。” “就这么简单?” 杨明不可思议。 他一直以为这事儿会很麻烦,才迟迟没有动作。 柳秀娘摇头道:“倒也不简单。宗正寺向来眼高于顶,哪怕只是个县马爷,他们也是要多加审查的。” “不过,官人身家清白,又有功名在身,只要依足三书六礼向宋府下订,请宋大娘子去宗正寺递交婚事时多说些好话,想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杨明懂了,这是让他动用钞能力啊! 这确实是个好办法。 有钱能使鬼推磨,宗正寺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愿意砸钱,还怕收买不了几个官吏? “为夫明日就派人去办。” “哇哇哇~” 正当此时,三郎哇哇大哭,宋秋月急得团团转:“他怎么哭了?宋均!肯定是你太啰嗦,吵到他睡觉了。” 宋均无语凝噎:“……某根本就没有开过口啊。” “宋娘子,把三郎抱过来吧,妾身想他许是饿了。” 柳秀娘坐起身子将孩子抱在怀里。 宋家姐弟知情识趣地走出房门。 杨明跟了出去。 宋秋月直勾勾地看着杨明。 “先生,某有要事要办,先行告辞!” 宋均知道姐姐有事要说,赶紧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跑掉了。 “秋月,跟我来。” 杨明拉起宋秋月的手,往花园里走。 “我家你还没有来过吧?听说我爹装饰这个园子花了十几万两银子,可还入得你的法眼?” 杨家老宅是典型的江南庭院,院子里处处是江南,小桥流水,美不胜收。 宋秋月无心看景,生硬地回道:“你家再美,与我何干?” 好家伙,大老婆没吃醋,小老婆倒先吃醋了。 杨明嬉皮笑脸道:“你若是觉得美,不妨搬来住吧。” “这是你家,我如何能搬来住?” “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来。” 杨明有心逗弄她,就是不肯说出那三个字。 宋秋月板起小脸道:“我娘写了好几封信催我回去了。我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按大兴律例,女子十五岁就得嫁人,宗正寺催得厉害,娘亲想替我安排相亲。她相中了武安侯府的小侯爷和刑部侍郎的二公子。” 糟了,小妮子生气了。 杨明委屈地长叹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你怎能舍得让我再饱受相思之苦?” 说罢,他将宋秋月拦在怀中,低头问道:“秋月,你愿意嫁给我吗?” “明知故问!” 宋秋月听他什么相思不相思的,听得也觉得凄苦,拽着他的衣角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十个月了!” 作为一个合格的浪子,杨明很想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看到宋秋月微红的眼眶,他心也软了,腿也软了。 “怪我,都怪我。我明日就请叔公替我去京城向岳母大人提亲!” 杨明斩钉截铁,信誓旦旦,手不安分地放在她的臀部。 一醉莼丝脍玉,忍教菊老松深。 最是那一夜的销魂,令他念念不忘。 “秋月,你看这个水,像不像我们分别那天见到的湖水?” 溪水饶亭而过,有鱼儿在水里吐泡泡,荡起涟漪。 宋秋月只觉得他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臀部,烫得吓人,也想起了自己曾经大胆的举动。 此情此景,杨明提起此事,别有深意。 宋秋月双眸微微上挑,贝齿轻咬下唇,哼唧道:“坏蛋,你是不是想……” “想!” 既然有柳秀娘首肯,杨明连最后的顾忌也没了。 这可不就春心荡漾了。 察觉到杨明的心意,宋秋月的手按住了杨明的胸口,轻轻一推,转身便溜了出去,做了个鬼脸道:“那你就想着吧。略略略,我娘说了,成亲之前,决不可让你占了便宜,免得让你看低了。” 杨明哭笑不得。 什么便宜都被他占完了,现在才说这个,是不是有点晚了。 少女的心思就像天边的云彩,果然难以捉摸。 不过,既然能名正言顺娶到宋秋月,他也就不着急了。 这锅肉早晚都得进他肚子。 杨明回到正房,找上了杨重:“爷爷,你孙儿想娶妻,恐怕还得辛苦您去京城跑一趟。” “老夫料到你好事将近,聘礼都准备好了。” 杨重哈哈大笑,捋须豪迈道:“老夫明日就启程去接宋夫人,你只管准备婚事便是。” 虽然宋秋月随宋均一起搬到了京城,但在她的户籍还留在张家村,若是要成亲,婚礼也应当在这里办。 杨重下定决心,假如宗正寺有人阻挠,他就算公开身份,也要替杨明把这件事办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