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浓》 1. 第 1 章 夜色深深。 临街的某户人家被青年们的纵情歌唱打搅,探出头来骂骂咧咧。 江筱雨裹紧了大衣,觑了眼那群酒气冲天的醉鬼,快步走向对街的酒吧。 对寻找夜生活的人而言,这个点还算不上太晚,酒吧里沸腾得很。 江筱雨一进场便锁定了目标,因为实在太好认。一袭深蓝色的丝绒挂脖裙,微卷的长发掩住后背的好风光。那人正倚着吧台,捻着酒杯,望向舞池中央闪动的光影。以其为中心,四面八方不知多少男男女女都将目光安在她身上,像是时刻准备上前搭讪。 中场实在太多人,江筱雨不得不绕个大圈,才艰难挪到那人身边。 “寻艺姐…别喝了,这都多少杯了。”江筱雨瞧见吧台摆着的空酒瓶,愁得头发都多掉了几根。 正欲夺下酒杯,江筱雨的手被轻轻拨开。 “别担心,我心里有数,这点儿还喝不倒我。”正说着,寻艺又抿了口酒。 江筱雨时刻谨记闺蜜寻悦的嘱托,寻艺这人遇到大事的时候,越是平常越是反常。 今天白日里,寻艺在专属的手工房里闷了整整一天,亲自刨了前段时间淘来的好料,也不知做了个什么东西。 临近晚饭的点,寻艺双手一撂,又不知跑哪儿去了,连手机都落在屋子里没管。江筱雨四处打听,寻了好半天才得知她的去处。 似乎也算不上大事。 寻艺前几日去远市挑料,本打算呆三天再回,没想到很快就有了心仪目标,提前一天回了南城。 刚一落地,便看见她的男朋友周成景正在机场门口吻着另一个女孩子的额头。 寻艺当即甩了那渣男一巴掌,立刻断了关系。又将两人关系清清楚楚告知另外一位女生,劝她不要被蒙蔽,转头便回两人同住的公寓,将自己的东西统统搬了回铺子里。 好友知道后怒骂渣男一通,又劝寻艺,早一天认清这渣男的真面目,便少吃一天亏,她分明值得最好的。 但相识十二年相恋六载,个中滋味只有寻艺一人知道。明知那人不值得,却也替过去的自己伤心。 如今忙完了手头的活,当然要出来喝点酒,消遣一回。 往常为了休闲社交或是旁的事,寻艺爱叫上其他人一起来喝。但今天寻的是自在,为的是自己,一人来最舒适不过。 寻艺一见江筱雨,便知她是受何人所托。寻悦这死小孩,人在国外念大学,心却天天惦记着家里的留守老人,天天托江筱雨盯梢。 夜确已深,酒吧里呆久了,寻艺也生出几分厌倦,便领着江筱雨出了酒吧,一路上还连带拒绝了两个索要联系方式的男士。 室外,细雨飘飘。 江筱雨去路口取车,寻艺留在原地。 刚从暖烘烘的室内出来,被街头的呼呼冷风乍一吹,寻艺只觉得酒精在血液里炸开,大脑掉入混沌而高度兴奋的漩涡。 呼出的气瞬间结成雾。寻艺轻倚着候车牌,一边飞速构思剩下的木料该怎么用,一边拨弄着打火机盖。 啪嗒。 啪嗒。 “借个火吗?”一股陌生的木质香袭来,像冬夜的图书馆。 寻艺的思路被打断,显然心情不是很好,连眼都没抬,道,“不。” 那男生被拒绝也不恼,将烟收起,“好吧,其实我也不会抽烟。” “那你借的是什么火?”寻艺此时才正眼看向此人。路灯下,浅棕的头发看起来很是乖巧,白色口罩上是一对明显区别于东亚人的深邃眼眸。 这混血小孩中文说得倒是不错,光听声音竟然一点分辨不出来。 烟盒滑进大衣口袋,那男生眨了眨眼,直直地望向寻艺,“打火机的火。” 嘴上说着打火机,眼神却直盯着寻艺,琥珀色的瞳孔将情绪泄得一干二净。 寻艺头一回见到这样式的搭讪,笼着层轻雾似的直白。 眼前的男生个子挺高,看穿着不像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倒像是特意跑来探店的富二代。 身后传来熟悉的喇叭声,寻艺收起打火机,转身踱向江筱雨的车,“小孩儿抽什么烟,早点回家休息吧。” 身后没了动静,寻艺也没打算回头,只轻合车门,将风声拦在门外。 江筱雨一边打灯一边碎碎念:“寻艺姐,下回去哪儿可千万记得带上手机。可真把我给急死了...” 尚未消散的酒意在暖气的催动下开始侵蚀大脑,寻艺懒懒道:“Core是小姜的姐姐开的,都是认识的人,怕什么。” 小姜是“寻间”的学徒之一,她的堂姐生□□热闹,便在这大学城附近开了间酒吧,夜夜流连在年轻貌美男大学生之间。 江筱雨瞥了眼将睡未睡的寻艺,把车开得尽量平稳,“那也还是带在身上更安心点,万一有个什么事儿,还能打电话叫人。诺,我给你带出来了,就在你面前的储物箱里,你记得拿。” 寻艺取出手机摁下开机键,算不上很耐心。 刚一开机,便接到一连串的震动。十几条未接来电,和无数封短信。 寻艺点开查看,未接来电是江筱雨和寻悦打来的,短信则来自未知号码。 “一一,我错了。” “一一,我真的后悔了。” “她是我车队朋友的妹妹,别人托我关照一下她。她年纪还小,分不清什么是喜欢和依赖,我也不好说太直白伤了她。” “她要出国了,说临别前让我亲她的额头,就当作告别。除此以外,我跟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你相信我,一一。” “我们在一起整整六年,你不会不知道我有多爱你。” ...... 寻艺再没耐心一条条翻阅,捏了捏眉心,将新号码拉进黑名单。 车窗外,霓虹灯闪烁。 暖气烘得人太阳穴直跳,寻艺摇下车窗透气。在后视镜上看见自己白净却憔悴的脸的那瞬间,寻艺只觉得这张脸好陌生。 寻艺不是一个太感性的人,甚至在说分手的那一刻也没有太多触动。一切都太顺理成章,种种迹象早就预示着这段感情再难维系。 只是十八岁那年的槐花雨实在太动人,让寻艺难以释怀。 ? 酒吧门口。 助理陈方捧着热牛奶匆匆跑回,见那位祖宗捻着烟发呆,吓得魂都散了一半。 “诶哟我的祖宗,这玩意儿不能碰,你的嗓子多金贵啊!”陈方一把夺走,又把热牛奶塞到人怀里。 “没抽,就买来玩玩。”那男生干脆把兜里的烟盒也一并交给陈方。 “心情不好呢,就跟我说,我给你安排下行程,放松放松。这种坏东西咱别碰昂,嗓子搞坏了回头我可没法给小裴总和你的粉丝们交差。” 男生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望着方才车辆远去的方向。 原来她忘记他了啊。 2. 第 2 章 醒来时,寻艺头疼欲裂。昨天夜里并没有喝太多,但连着熬了几个大夜,身心皆疲惫至极,几乎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才醒。 热水淹过肩头,寻艺隔着水波环住自己,在满脑子的构造和选图中突然闪过昨夜遇见的男生,眉眼似曾相识。 到底是在哪儿见过呢。 将半干的头发松松挽住,寻艺拢上浴袍,终于从床下捞起手机。在静音的十几个小时里,又有无数个未接来电和新短信。 寻艺没再点进短信,直接切进社交软件,点开置顶对话框。 早上九点寻悦便开始夺命连环call,每半小时拨一通语音电话,到现在已经攒下五六通未接。 寻艺拨了回去,很快便被接通。 “姐,你可把我给吓死了!”寻艺咋咋唬唬的声音骤然炸开。 “胆子就指甲盖那么点大,大人喝个酒,小孩掺和什么。”寻艺将手机听筒拿远,拉开衣柜门翻出今天要穿的衣服。 “下次不许不带手机!天塌了也得带着!”寻艺碎碎念道,“你是不知道,成景哥...不是,周成景,他用垃圾消息炮轰我,天天找我当你说客,怎么可能呢?就这渣男...” “他找到你这儿来了?”寻艺扣扣子的手一顿,眉心拧起。 “昂,给我发了两段长消息,又给我打了一通电话。不是我说,这人怎么敢打到我这儿,我狠狠骂了他一顿,然后直接挂了。挂完他又死皮赖脸在微信上私聊我,假装很关心你的样子。”寻悦想到那几条消息就火大,叭叭一通输出。 “拉黑。”寻艺并不喜欢这种拖拖拉拉的解决方式,更不愿意寻悦的时间被耽误。 “我微信上又骂了他一顿,骂完就拉黑了。周阿姨周伯父知道这事儿吗?” “还不知道,不知道他有没有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寻艺想到两位长辈就头疼。 周垣瑞和蒋雯两夫妻和寻艺父母是打小的交情,寻艺父母去世以来没少帮衬过“寻间”和寻艺寻悦两姐妹。 两人高中在一起后不久,周成景就和家里坦白,把寻艺带回去正经吃了顿饭。周父周母对寻家人知根知底,寻艺又几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自然很乐意看见两人走到一起,周母更是将寻艺当正儿八经的儿媳妇来对待。 如今两人难堪收场,寻艺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两位长辈。 那头寻悦不知在吃着什么,说话含含糊糊,“姐,我先不说了,赶着去上课呢。” “别不把胃当回事,好好吃饭,好好上课,听到没。” “知道啦——拜拜拜拜,下课再给你回电话。” 在警告完周成景不要再打扰寻悦之后,寻艺把对方的第无数个新号码再次拉黑。 照例回复完所有重要信息后,寻艺回到手工房,将前几天雕完的花板封蜡,又将成品po图至公开社交平台上。 手机很快弹出通知,不到五分钟便获得了数以千计的点赞。寻艺虽不常用社交媒体,但想要为当下最满意的作品做个记录,以便将来回顾自省,便养成了完工后po图的习惯。久而久之,这个账号也累积了二三十万的粉丝。 寻艺虽不爱和粉丝互动,但时常上线翻阅评论。抛开彩虹屁,不少懂行的粉丝提出了恳切建议,寻艺都一一记录。 只是今天不知为何,手机震动得格外持久。照理来说,按现有的这点粉丝体量,一条更新还不足以有上万的互动。 寻艺点进评论区,意外发现评论区画风出奇的诡异。 “啊啊啊啊啊这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哥哥的关注列表里?” “盲猜一个,和新专有关?” “小姐姐是祝老师的私交吗?” “好好奇,祝老师的小眼账号为什么会关注她,我翻遍了所有动态都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不就一堆木头吗!!” “不要乱说哦姐妹,这个博主有点来头。你说的这些破木头,拿出去卖价格至少五位数。” “路人飘过,祝老师居然要出新专了,震惊...感觉上一次出专还是在公元前。” “不信谣不传谣!官方消息还没放出哦,欢迎关注祝川官吧和官博~专辑如果有新动态一定会及时通知的。” ...... 少量粉丝的彩虹屁和卖安利一闪而过,只是大都被这位“哥哥”的粉丝评论淹没。 寻艺并不认识什么“祝老师”,要从骤涨的几万粉丝里找出这位“祝老师”也并非易事。 正打算作罢时,平台后台弹出一条私信。 祝川:寻小姐,你好。我是祝川,仰慕已久。 祝川:请问工作室接洽合作吗? 同步弹出一条短讯。 是江筱雨发来的,“寻艺姐,有个明星工作室来找咱们谈合作。” “祝川?” “寻艺姐,你已经进化到能未卜先知了吗...” 江筱雨贫惯了嘴,寻艺直接忽视这条消息,起身去了铺子。 难得放晴,江筱雨正裹着小毯瘫在摇椅上,在庭院里一边刷手机一边晒太阳。 “寻艺姐!你怎么知道是祝川的!刚他工作室电话打到我们这儿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诈骗呢。” “他在社交平台上给我私发了消息,刚好看到了。” “对接的工作人员说,想来我们这里给mv取景。” “MV取景?” “嗯,说是有一个剧找他做歌,剧本和木雕有关的,MV就想着来我们这儿取点素材。那剧好像之前还联系过你,让你去做顾问的,你后来不是让小姜姐去了么?” 江筱雨这么一提,寻艺倒是想起来这么回事。 早两个月确实有人联系过她,但她那会儿正忙着手上的活,不愿分神,便让感兴趣的姜瑛替她去做技术指导,如果有拿不准的再来找她。 姜瑛虽年纪小,但颇有天赋,又肯下苦功夫,单论技术早能出师,指导影视剧里的小片段自然不在话下。 出个技术指导并不是难事,但取景却是另一码事。 “寻间”地处苏南,好水好景,内里的一桩桩一件件几乎都是寻艺父母亲手打造安置,质朴玲珑,因此不少综艺和影视剧组想来“寻间”租用场地。 早些时候寻艺答应过一两家,只是对方不甚爱惜,接连损坏了好几样大物件。虽照价赔了钱,但无论如何都是父母留下的宝贝,寻艺不愿这些手工品再被糟蹋,从此拒了所有的拍摄。 MV倒是头一回。但拍摄取景又不知要承担怎样的风险,寻艺不愿自找麻烦,便让江筱雨替她回绝。 不消一会儿,那边又发消息来。 江筱雨转达道:“祝川老师说新歌需要,想来这儿参与体验一下木雕工艺,跟着当几个星期的学徒。” 见寻艺不说话,江筱雨又道,“寻艺姐,他说就他一个人来,不带助理也不带工作人员,不会打扰咱们正常工作。我看他态度挺诚恳的,要不就答应了呗?” “诺,他现在还在给我发消息呢,说如果有需要,可以给我们免费推广宣传呢。”江筱雨叨叨道,“我还以为是工作人员,点进朋友圈才发现是祝川本人,这可是我加到的第一个明星诶。现在的明星都走这种亲民路线了么...” 早些年寻艺父母还在时,逢寒暑假总愿意带着街坊邻居的孩子一块儿动手,教些简单的技法。只是轮到寻艺时,她一个人再顾不来这些想体验的外行人。 既只有一个人,不过是多一双碗筷的事情。寻艺点了点头,让江筱雨同对方联络,若需住宿,提前同蔡叔说一声,后院还有空房间可以匀出来。 上午寻艺刚点头同意,下午蔡叔就说人已经到了,正在会客室等着。 寻艺匆匆摘下手套便赶去前厅,发梢的木屑甚至来不及清理。 推门抬头一看,寻艺这才发现来人眼熟得很,“是你?” 3. 第 3 章 是昨天夜里借火的高个男生,褪去黑色大衣换上白色高领毛衣后,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分柔和。 此刻这人未戴口罩,脸上干干净净,不带任何修饰,浅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寻艺的身影。 听到寻艺认出了自己,男生笑弯了眼,“对,是我。” “我是祝川,之前在微信上联系过江小姐。贸然上门叨扰,实在是不好意思。”男生接着开始自我介绍,“新专辑的主打曲涉及到了陌生的概念和行业,有朋友和我推荐了‘寻间’,说寻老师技艺超群,跟着学习说不定能有灵感。” 寻艺倒不知道这人人前竟然如此乖巧,昨晚门口搭讪的模样半分不见。既为木雕而来,‘寻间’没有拒客的道理,又瞥见人身后的黑色行李箱,寻艺道:“祝先生不用客气,‘寻间’有完善的培训体系,入门阶段主要是丁嵇白老丁负责,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老丁或者我。生活起居方面,有什么需求尽管和蔡叔说,一会儿他会领你去房间。” “谢谢寻老师。”祝川主动伸出手来,“今后还请多指教。” 寻艺伸出手回握,温热从掌心传来,一触即分。 隔着门,“寻艺姐姐——帮帮我吧——”的呼叫喊来。寻艺听声抿唇无奈笑道,“祝老师如果无聊可以在‘寻间’随意逛逛,有人找我,失陪了。” 祝川一句“那你先忙吧”还没说出口,只看到身前人利落转身出门,余下一片碎木屑飘扬空中。 祝川伸手接住,轻轻摩挲着木屑的颗粒。直到蔡叔在跟前连喊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拉上行李箱跟着去了后院。 “别看‘寻间’老旧,却是小艺父母一手建起来的,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是他们两口子的心血,也是小艺的宝贝。”蔡叔在前带路,领着人绕过回廊,虚虚指了指回廊东侧,那儿假山景错落有致,小池塘里游鱼潜行。 “我晓得的,您别担心,我不是个容易败东西的人。”祝川听出了蔡叔的言外之意,寻间不肯轻易外租的规矩也早有耳闻,“我答应了寻老师,不在‘寻间’做任何拍摄工作,只是来当学徒的,您把我当个拜师学艺的新人就成。” “我看着祝先生您也像个爱惜东西的人。”蔡叔推开房门,“也别怪老头我啰嗦。除了悦悦的朋友,这儿好多年没有外人住进来了。” 祝川拎起箱子,迈进房间,“我之前听说‘寻间’内部一般不对外开放,也不外租取景。” “是啊,五六年前那回实在是给小艺好大阴影。”蔡叔推开窗,给房间通风,“有个剧组要来这儿拍景,小艺那会儿才刚接手‘寻间’,也不会拒绝。和人交代注意事项,对方只当她是小孩,一耳朵进一耳朵出,结果工作人员把寻艺母亲最后的未成品给毁了,小艺一边哭一边和人对峙。对方虽然承诺付款赔偿,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说着,蔡叔自己也摇了摇头,低声叹道,“草木如人皆有情啊。算啦,我也不多啰嗦了。祝先生有什么需要就和我说,我就住在隔壁院子。这个院子目前只有你在住,应该不会吵。原来悦悦住在你对面的那间屋子,现在她在国外念书,也空着呢。” 祝川环视一周,将箱子往衣柜旁一靠,便当作收完了行李,“没事,我这段时间睡眠质量挺高的,不怕吵。对了蔡叔,方便带我去工作间看看吗?我还是头一回近距离接触木雕呢。” “行啊。”蔡叔乐呵道,顺便将备用钥匙交到祝川手中,“工作间就在隔壁。” “咱们一共有三间工作间,除了单独一间留给小艺存放大件,剩下的两间都可以随意用。基础的木料库房里都能找到,工具也都有,明儿个老丁从外地买料回来就可以来带你了。祝先生,利刃无情,上手可千万小心咯。”蔡叔叮嘱道。 “好,蔡叔管我叫小祝或者祝川都行。在‘寻间’我可是最最最白的白纸,多得是向大家请教的时候。” 月洞门将几间后院联结起来,转个弯跨过月洞门就到了工作间。 隔得老远便听见工作间里嬉闹声,蔡叔道,“姜瑛这孩子活泼,平时最喜欢粘着寻艺不撒手。筱雨稍稳重些,只是碰上姜瑛,也变成个闹腾的。姜瑛早两年毕业,跟着我们两年多了,筱雨今年夏天毕业,也打算留在‘寻间’。” “热闹些也好。”祝川紧随其后,细细打量着这几间工作间。三件工作间并排陈列一层,纷纷敞着木窗,许是趁着今天天晴透透气。从外头看去,齐整干净,宽敞明亮得很。 “我真情实感地觉得,我们应该在门口贴一个,周成景与狗不得入内。” “瑛儿,别太夸张,他好歹投喂过咱好多回。”江筱雨虽唾弃周成景,但好歹相识一场,更不知此刻寻艺何种想法,不愿将关系闹得这么僵。 “切切切,姐不在乎,大不了还回去。迟来的深情比草贱,骂他猪蹄子都有辱猪的嫌疑。寻艺姐,不管他说什么,你一个字都别信。”姜瑛把玩着新雕的小木鸟,“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是吧,小啾。” 姜瑛一边说着,一边操纵小鸟点头,还配上“啾啾”的声音附和自己。 寻艺随手从地上捡起块废木料,握刀正要刻,见姜瑛耍宝也忍俊不禁,放下刀捏了捏姜瑛的小圆脸,“行了行了,用你提醒。我心里有数的。” “好嘛,我这不是怕渣男软磨硬泡骗你吃回头草嘛,烈女还怕缠郎呢。” 见屋外要来人,姜瑛压低了声音侧头问,“筱雨,这就是你上午说的大明星?” 祝川闻言笑道:“大明星算不上,就是个写歌唱歌的。我叫祝川,两位老师好。” 被听见也不尴尬,姜瑛搞怪地吐了吐舌,“你是混血嘛?” 祝川点了点头,“我父亲是德国人,母亲是中国人。” “难怪,看你的五官就很不亚洲诶,你中文说得真好。” “我从小在国内长大,甚至还会说北儿——京儿——话儿。”祝川眨了眨眼。 姜瑛和江筱雨被逗得哧哧笑,蔡叔也在一旁跟着乐。 “寻老师,在刻什么呢?”祝川瞥见寻艺手上的动作没停过,稍往前靠了靠,在寻艺身后站定,问道。 “槐花串。”寥寥几刀,迎风颤动的槐花串活灵活现。 寻艺闻到了一股清淡的木香,和库房里木料的气味略有差别,猜想是身后人传来的。 本就是刻着玩,寻艺没有修光的打算,起完形之后便打算撂下作废。身后又问道,“寻老师,这块槐花能送我吗?” “这块只是我刻着玩的,不是很用心也不算好看。如果你想要,我改天给你刻个别的?”寻艺看着刚放下的粗坯,潦草得有些拿不出手。 “没关系,我很喜欢槐花,而且这个已经很漂亮了。” 祝川眼巴巴望着那小串槐花的样子实在让人不忍拒绝,寻艺又捡起来,拂开沾上的碎木屑,交到祝川手里,“诺。” 夕阳溜进房间,映红了半边脸。 祝川握紧小串槐花,弯眼笑道:“谢谢寻老师。” “寻间”的人并不多,蔡叔、外出买料的老丁和尹婉枝都是寻艺父母还在世时便跟着的老人,姜瑛和江筱雨近两年才来,算上“编外人员”寻悦,总共不过七口人。 难得“新人”加入,当晚蔡叔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苏式本帮菜。姜瑛嘴上说着帮忙,实则在厨房偷吃捣乱,没过五分钟便被蔡叔赶出来分碗筷。 一大桌菜样式颇丰,松鼠桂鱼脆嫩,碧螺虾仁清爽,东坡肉软烂,酱鸭香酥,酒香金花菜浓郁,莼菜银鱼汤鲜滑。 蔡叔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酒酿圆子,又将身上的围裙摘下,对祝川道:“苏菜偏甜口,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祝川一边替姜瑛分筷子,一边道:“不碍事,我妈妈在江浙长大,我小时候也在这儿呆过一阵,吃得惯。” “吃得惯就好,吃得惯就好。寻艺这孩子是不是还窝在房间里,小瑛,你去叫叫她。” 那头姜瑛正在偷尝糖藕,哪有心思去叫人。祝川见状道:“我去叫吧,让她吃完这口吧,看她都馋了半天了。” 夜里寂静,只有星点虫鸣。 祝川按着白天里记下的路线,拐到工作间去,却发现三件工作间都灰着灯,只好继续向前行。 又跨过一道拱门,祝川隐约听见人声,走近了才勉强听清。 是寻艺正在接打电话。 “周成景,我们在一起六年,你应该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别再纠缠不清了,我们好聚好散吧。” 4. 第 4 章 “我当然记得你说的这些,但是我也记得你和那个女生亲吻的样子。我在这段感情里付出的并不比你少,和我打回忆牌是没用的。” “成景,我不喜欢这种拖泥带水的处理方式,到此为止吧。” 说话声止,祝川听见一声轻叹,不知该不该上前。 不料寻艺先出了门,见到杵在门外的祝川。 “怎么了?” “啊...那个,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要偷听你讲话的。蔡叔喊你吃饭,我看你还在讲电话,就没出声。”祝川低着头解释道。 “没事,走吧,别让大家等。”寻艺沿着小径向前,祝川紧随其后。 “寻老师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吗?”祝川先打破了沉默。 不知道他说的是江南,还是“寻间”。但无论是江南,还是“寻间”,寻艺从出生起就把根扎在这里了。寻艺轻轻点了点头,又想起来这地方光线暗,或许祝川看不见,正要开口。 没想到祝川像是看清了她的回应,接着道:“我小时候也来过这里,住了一个半月。没想到好多年过去了,这里几乎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是么?”越是靠近餐厅,光线便越亮。寻艺一面同祝川讲话,一面听见厅里又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不知是不是蔡叔在喊人,步伐稍快了些。 “是啊,那会儿...” “寻艺姐——再不来糖藕都被姜瑛吃光了——”江筱雨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打断了两人。 “胡扯,我就吃了那么一点点!” “是亿点点才对吧!” ... 寻艺笑道:“这俩凑一块总没个正经,不过蔡叔做的糖藕确实很好吃。不知道明星有没有什么控制饮食的要求,如果没有的话,一定要多试试。” 祝川咽下了要说的话,只道:“好。” 一推开门,热闹声与食物香气一同涌来。刚才被寒气沾湿的发梢,此刻被屋内的热气熨烫妥帖,寻艺只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小祝说要去找你,我还寻思着是不是找着找着找迷路了,把自己给丢了。”蔡叔拉开身侧的椅子坐下。 “是挺大,找了一会儿才找着。”祝川也跟着一旁落座。 “祝老师,托您的福,蔡叔今天又做了一大桌好菜。”姜瑛一边啃着酱鸭,含糊道。 江筱雨象征性地敲了姜瑛一筷子,“蔡叔平时也没少你吃的,馋鬼。” “嘿嘿,难得热闹嘛。也不知道丁师傅和尹师傅什么时候回来。”姜瑛念叨道,“这么长时间没挨老丁的骂,还怪想他的。” 寻艺给自己盛了碗汤,又将汤勺转向祝川的方向,道:“等老丁回来检查你最近的成品,有的是你挨骂的时候。” 祝川接过汤勺,“丁师傅很严格吗?” “是有点,丁师傅对作品的要求挺高的。”江筱雨回想起老丁发飙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何止是有点,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姜瑛撇了撇嘴,“挨过的骂和我吃的饭一样多!” 蔡叔调侃道:“老丁是严格,但真要比起来,还是你吃的饭多一些。” 一群人大笑,余下姜瑛一人张牙舞爪。 饭后,寻艺、江筱雨和姜瑛三人回了工作间,蔡叔留下收拾。祝川本要帮忙,在连着磕坏了两个碗后又被蔡叔推离厨房。 祝川回房间后才解除手机静音,各种消息通知丁零响了半晌才响完,冷不丁一通电话打进。 陈方的哭嚎自听筒传来,简直称得上撕心裂肺。“祖宗,半天没接电话,搞什么失踪,可给我吓死了!” “手机静音没听见。你不是看着我进的‘寻间’,能跑到哪里去。” “你和我保证过的,你在‘寻间’的这两个月都会老老实实不乱跑,专心做完主打的。” “昂。” 公司对创作型歌手宽容,对祝川尤其宽容,但近一年没发歌,上头多少还是给了些压力下来。压力虽没有直接摆到祝川面前,但身为助理的陈方已经焦虑了半个月,每天饭都忍不住多吃几口。 “你说要采风,一声不吭消失大半年就算了,怎么突然想着要去体验这个啊。我听人家说,刻木头很容易伤手。你的手这么好看,粉丝早就在催我给你的手上保险了。万一哪里划到了,呸呸呸...” “少来这套。”祝川伸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没什么特别之处,皱眉道,“我又不靠手吃饭。” “好好好,我们祝老师靠才华吃饭。但退一步讲,住人家家里不方便不说,万一粉丝扒到这里,多不安全啊。实在不行,我给你租个酒店吧,近点的。” “不用,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我在这里。”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嘛。而且你小时候不是来这个地方录过综艺,当时...不是挺那啥的嘛,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想靠近江浙沪了呢。” “这话让江浙沪的粉丝们听见可是要伤心的,我可没说过。” “好吧好吧。总之,保持电话畅通哈,有啥事就call我。” “好。” 临到末了,祝川正要挂电话,陈方突然冒出句,“你最近没谈恋爱吧?” “?” “虽然咱走的是实力派路线哈,但你才二十出头,正是事业爬坡期,粉丝基础还算不上太牢固。咱还是得考虑考虑现实,维持单身人设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嘛...” 眼见着陈方又要扯些不爱听的,祝川打断道:“暂时没情况,以后不好说。没事就早点睡,挂了,拜拜。” “诶诶...” 电话挂断后,整个世界都清净了许多。祝川瘫在床上,拿出白天那枚槐花串仔细端详。良久,又将它收起。 “冷心冷血的家伙,居然真的一点不记得了。” 翌日,丁嵇白和尹婉枝从外地赶回,风尘仆仆。两人简单洗漱后,一个回工作间盯作业,一个去找寻艺聊此行情况。 彼时祝川正在工作间观摩江筱雨凿胚起形,姜瑛在一旁一边叽叽喳喳一边刻画细节。 丁嵇白乍一进门倒是被祝川吓了一跳,“你是谁?!” 祝川好一通解释,才让丁嵇白明白。 “我不管你是来采什么风、取什么样,既然是来当学徒的,就得给我拿出学徒的样子。”丁嵇白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瘦弱得很,该不会连桶水都搬不动吧?” 祝川平时有锻炼的习惯,消耗大,身材一向保持得不错。怎样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和“瘦弱”两个字挂钩,祝川当即立马回应:“搬水还是没问题的。” “行啊,那你跟我一块儿去搬木材吧,正好有几块大料要搬进小艺的工作间。”丁嵇白向上吹了口气,半长的胡子跟着一抖一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