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故宋》 第1章 逆军(1) 顾渊睁开眼,自己正躺在一片雪地上。 他的周围是一片惶然的人马嘶鸣。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应该是穿越了…… “今天是哪一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淡定一点。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六。”甲士们脸上只有麻木,反倒是一位没披甲的青衣少年满脸忧心地凑上来,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靖康?!那我们这是在哪?” “当然是汴京城下啊,公子……你还好吧?” “金人……靖康——那后面那座大城该是汴梁了吧?贼老天!你这玩笑开得有点大啊!” 顾渊扶着脑袋,只觉得头痛欲裂。此时此地,距离自己生活的那个时代,已经阻隔了九百年时光! 熹微的晨光透过阴云的缝隙洒在雪原上,无边的大雪还在继续。 雪原之上,数不清的尸首披着沉重的甲,层层叠叠冻硬在那里,像是成群死去的鱼。 顾渊茫然地看向围在自己身边的甲士,他们也以同样茫然的目光回应。 这应该是一场天崩似的溃败,而他正处在败军之中!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觉天旋地转,晃了晃身子便腿软倒了下去…… 仔细回想了一下,唯一的记忆停留在一场旅途中……岳王庙前,他看着那位金刚怒目的两宋名将。想起那十二道金牌、想起天日昭昭、想起莫须有的史书斑驳,忍不住心绪激荡! “——若是穿越千年,定要将那破碎的山河重整、把糟烂的乾坤再复!” 没料到的是,就在自己刚刚赌咒发誓完毕,天空就开始雷云密布——滚滚雷声中,不知何方神佛似乎忽然就对他说了一句:“我给你这个机会!” 一时的激愤,就这样被不知名的伟力实现。似乎对那些神佛来说,卷起历史的涟漪不过是场儿戏。 于是,他被儿戏一般穿越千年、被儿戏一般扔到汴梁城边目睹这场煌煌大宋的末世之战! 此时此刻,他还没从魂穿九百年的晕眩中回过神来,自然注意不到周围军士的惶然。那少年见状,终于忍不住暗戳戳地拉了一下他衣袖,提醒道:“公子……看南面……南面” 第2章 逆军(2) 可他还没走出两步,便被人一把拽住了。 那人骑着马从后面赶来,声音粗重,听上去像是一头压抑着怒意的熊。彡彡訁凊 “顾三郎!平日喝花酒时候怎么没觉得你有这等胆略!凭这么柄轻薄的佩剑,便想去冲女真人的骑军!要我说,你就该呆在杭州府喝喝花酒、舞弄文墨,干什么要来趟这千里勤王的修罗场!” 赶过来的骑将抓着他执剑的手,不知用了什么手法,一把便将那柄剑夺了下来。 顾渊试了几下,也没能把自己的胳膊从他铁箍一样的手里抽出来,索性也放弃了。 他看着那追来的高大骑将,又指了指身后那些甲士,挤出一丝苦笑:“披甲执刀的人退了,不就只剩下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书生了么?神州天顷,这大宋总该有个男人站出来去迎一迎女真人的刀剑吧!” 此时的顾渊,多少有些破罐破摔的心思——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一场奇诡的梦境,就像《盗梦空间》那样,只要死了,便能从大梦一场中醒来。 或者这是个虚拟现实的世界? 死亡不过是废掉一个存档,重生一次,也许还能重选难度再开一局。 总之不想再来这修罗场一样的汴京城下。 他在心底默默地想着,却没想到自己面前骑将脸色一沉,显然是被自己的话戳到了痛处。 “是!我们披甲执刀,可你怎知我们要退?又怎知我们没有舍命迎上去过?”那粗豪的骑将松开手,将剑抛还。 他瞪着眼睛,带马在顾渊身边兜了一圈,细细打量着这位与自己一道从两浙路北上勤王的浪荡公子。只觉得这前后不过片刻的功夫,这位公子身上有什么东西似乎已经被永远地改变了,可他是个粗鄙的武夫,实在说不出来什么。 最后他也只得苦笑一声,指着雪幕之后那座城池的影子叹息道:“顾三郎,你进去过汴京么“ “算去过吧……”顾渊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九百年后,他应该算是去过吧? 清明上河园熙熙攘攘、盛世如画,那些身着汉服的年轻男女在仿制的古镇中放飞孔明灯,橘黄的灯光点缀在蓝丝绒的夜空中,却不知能否复刻九百年前东京梦华万一。 “是啊,你是富贵公子,你家老爷子能砸钱给你买一个从五品参议,又怎会连这汴京都没来过……”骑将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难掩其中喷薄的怒意。 他一边不安地望着远处那支逼近中女真骑军,一边扬起马鞭又指向自己身后那支正在整束装具的骑军,闷声闷气地说道:“可我们这些兄弟!从陕甘两州背井离乡,转战燕云、太原,为这满城的相公官家、尸首遍布半壁河山!却没有一个人进过这城!如今眼看着就要拼光在这汴京城下,那城中相公们却连门都不敢开一下?就这样一座城,你告诉我有什么理由让我们兄弟为它拼命!” “老刘……你与他一个买来的参议分说那么多作甚,赶紧分散突围吧,不然我们注定是走不出这修罗场了。”刚刚说着要降的老卒此时也牵了匹马走过来,他将马缰塞到顾渊的手里,说起话来断断续续,好像喘不过气。 顾渊仔细看,才发现他右胸处有一处箭伤,创口处的血已经冻上了红色的冰渣。 “顾参议也别怪我们指挥说话不中听……”那老卒缓了下语气,继续道,“杭州府吃喝你那么多顿,兄弟们刚刚舍命护你出来,也算报答了……如今来的是女真西路军大帅完颜宗翰的亲军,别看只有百来人,兄弟们却是没有把握的——之后的路,咱们各安天命吧。” 他们说话时,厚重的阴云又遮住了那纤细的晨光,汴京大地再一次被铁色的黑云笼罩。 而远处,那些女真轻骑已经开始缓缓提高马速,驱赶着溃军如涌动的浪,向他们冲来。 “天命?”顾渊抬眼,看着天空,声音越来越沉郁。 他穿越而来,睁眼便在这败军之中,几句话交谈下来总觉得这支败军未曾溃散,定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支撑着他们。 而现在他隐隐觉得自己抓住了那根弦。这些败军自己心底还藏着些许的骄傲和战意,想要对抗这糟烂的世道,想要对抗这命运的不公! “——几万条人命,割草一般就没了,那些只知吟诗作画、阿谀奉承的蠢货却还能端坐在孤城中……”他看看那粗豪的骑将又看了看那老卒,抬头仰望飘雪的天空,像是在对他们,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若说这是天意,你们就没想过掀了这天穹?若说这是命数,你们就没想过就打碎这命运?!” 他说着忽然扬起佩剑,纵身策马上前,剑刃在大雪中闪着寒光。 如潮似的溃军哭嚎着从他身旁滚滚而过,可他却拼了命地勒马,硬是在这溃败的洪流中逆军而上! “站住——都特么的给老子站住!”他恶狠狠地挥剑,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更是显得张狂无比。 哪怕他原本不是性格飞扬激烈之人,可刚刚穿越而来,便值此天倾,胸中一口郁气正不知向何方神佛舒展! “你们这群白痴,若是觉得自己两条腿能跑得赢他们四条腿,就继续跑!若是想活命!就跟着老子!干死那些追兵!给自己谋条生路!” 喊声在偌大的战场上传不了很远,可确实开始有溃兵从最初的慌乱中纷纷停下。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可见到这逆军而上的只是个甲胄都没有的书生,也一哄而散。 “哪里来的小子,知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便要冲女真人的骑军……趁还有力气,赶紧跑吧!”溃退的潮水中,有人出言劝道。 顾渊举剑四顾,可洪流之中已找不到说话之人。 最后,他索性朝着身后放声嘶吼,似乎要将这穿越九百年的郁气,都随着这一声怒喝释放出来。 “我是顾渊!” “我从很远地方来!” “来此一世!挽此天顷!” 第3章 逆军(3) 雪越下越大,铁色的阴云也越来越低,好似要与围城的女真军势连成一体。 汴京城外,无名雪丘上,顾渊兜着自己战马,在溃败的人潮中死死盯着身后的骑将。 他刚刚来到这九百年前的古战场上,虽然一切都是陌生的,可还是知道若想死中求活,唯一可以倚仗的也许就只有那队骑将和他身后那一整队看上去还算有些样子的骑兵! 那名粗豪的骑将与他目光相交,沉吟片刻,忽然摘下鞍侧的马槊,沉声下令:“人马披甲,准备冲锋!” “什么?” 负伤的老卒听了这命令不由得瞪大眼睛,他一把拽住身旁的骑将,喘息着劝道:“你疯了么!那可是完颜宗翰的亲卫谋克!每个人的手上至少都有十条人命!那是杀了成百上千人的一百人!我们就剩下这六十几号兄弟,混在溃军之中,连阵脚都立不住,就算再能战又有什么用!这汴京,我们是救不下了!” 可他的面前那位骑将却根本不予理会,只是默不作声地放下面甲,而后扬起马槊。 “人马披甲!准备冲锋!” 身后雪丘之上,约莫六七十骑的骑军集结了起来,他们用同样的呐喊回应了那粗豪的骑将! 这些骑兵一色雄健的西域战马,上面还披着厚重的马铠,他们自有骄傲,因此才败而未溃汇集在这里,隐隐间竟还有些许战意! 那老卒见状,已经是声泪俱下,拼了命地拽住那名骑将的马缰:“不能上了!我们全是重骑,目标太大,这样一闹必被金人盯着追杀!当年杨相公麾下重骑可就剩咱们这一骑军指挥,今日一战,更只剩这两成,给白梃兵留点骨血吧!” 可面甲覆盖下,那位骑将却只是稳稳地举着锋锐的马槊,丝毫不为所动。 “刘指挥!刘国庆!若是分散突围,我们还能赌一场天命,以白梃兵的精锐,至少还能跑出去一半的人!这要是闷头冲了上去,却是白白替那些溃军殿后!你难道还真信了那鬼话,想跟着那拿钱买官的私盐贩子,去搏什么翻覆天下的富贵么!” 老卒将话说得无比诛心,但身旁的骑将却只是冷硬地将他的手拨开。 “老狐狸……军心士气便是如此。一个男人失了勇气崩溃逃亡,会带动整路兵马溃散……可反过来,一个男人鼓足勇气站在那里,哪怕他连剑都握不稳,亦会有人跟随他逆着溃军冲锋!”铁面之下,刘国庆的声音显得瓮声瓮气,好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可从面甲缝隙处露出的眼神,却恍若燃烧:“他顾三郎说得对!神州天倾——总该有披甲执刀的男人顶上去!而不是让一个只会舞文弄墨喝花酒的小子来做这力挽天倾之人!” 他说罢,狠狠夹紧马腹,靴上马刺刺痛胯下战马,这头已经是全副披挂的战争怪兽当即高高立起,而后跃马向前,只在开始带上血腥味的风中为那老卒留下一句话:“老狐狸,你向东南跑!若是侥幸得生,便跟我老娘说一声,这煌煌汴京,我刘国庆见识过了!” …… 披甲铁骑忽然动起来的时候,顾渊只觉得整个雪原都开始颤抖。 大雪之中那些披人马俱甲的重骑兵踏雪而来,震撼得他一时间甚至屏住呼吸。 此时,顾渊的身旁已经聚集了十几个想要掉头拼命的败军,他们也是惊讶地望着那忽然冲杀出来的铁骑,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是……铁浮屠么?”顾渊喃喃地问道。 在他对这时代军事水平有限的认知中,铁浮屠就是战场上的皇帝!是最纯粹的杀戮机器! 而他的身侧,已经有溃兵回过头,忍不住地欢呼:“不是——是我们的白梃兵!” 顾渊坐在马上,也是震惊地望着这扑面而来的重骑冲锋! 那队甲骑展开阵势,从他身侧呼啸着掠过。 天地——仿佛倒悬! 他穿越而来,稀里糊涂竟然没有注意刚刚周遭甲士大半是人马俱甲的精锐重骑! 那股铁色的波涛从雪丘之上如浪一样卷涌下来!他们分开溃军,扬起滔天雪尘,带着沛莫能御的力量在这令人绝望的汴京战场上横扫下去!仅仅是六七十骑,便好似要将这染血的荒野踏碎! 这便是重骑兵的冲锋! 即使残暴好战如女真人,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反击,也应对得手忙脚乱。 他们虽是完颜宗翰的亲卫,久经战阵,可今日为了方便雪地追逐,都是轻装出阵,身上最多也就披了一件镶钉皮甲,哪里会想到这宋人溃军之中竟还藏着这样一队重骑! 顾渊也很快反应过来,他兜着自己战马,在溃军中声嘶力竭地大喊,拼了命地想要挽回更多人的勇气:“压上去!跟着老子压上去!帮这些重骑干死那些女真追兵!要想不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这就是咱们唯一的生路!” 战场之上,如此声势浩大的反击终于让慌不择路的溃军停下脚步。 他们几乎是着魔一般看着这仿佛从天而降的自家铁骑,看着他们沉默着一头撞向那些可怖的女真人!x 宋军甲骑,阵列森然,在冲锋路上也能勉力维持阵列不乱。 他们几乎齐头并进,每一骑之间间隔着大约七尺距离,而缝隙之中露出的是第二排甲骑马槊的寒光。 两排重骑错落有致,如同一道一道移动的钢铁荆棘! 这是西夏铁鹞子最常用的战术,此刻却被这支宋人骑军完美地复制出来。 女真轻骑,本应迅捷如风,此时最妥当的应对原本应是向两翼张开展开追逐骑战。 但不知是被一系列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还是他们已经骄狂到实在看不起一触即溃的宋军,当面那个亲卫谋克,竟然选择正面相抗! 他们拼命地汇聚在一起,呈一个巨大的箭簇,稍微聚集了一下,便与那支宋军的重甲骑军骑战对冲! 带着同样的坚决,两支骑军就这样在漫天大雪中对撞在一起! …… 注: 白梃兵,北宋唯一重骑,北宋西军之锐。 多部宋穿小说之中都有出现这一重骑军的设定,本作也沿用,但并未查到明确史料记载过这支军队存在过。 …… 完颜宗翰(1080—1137年),女真名粘罕,金宗室名将。 正史位面,靖康之变时为女真西路军主帅,是灭北宋的主要策划者和实际执行人。 天会十五年(1137年)去世。年58岁。 第4章 逆军(4) “上!上啊!” 顾渊握着剑柄,只觉得自己的手在不自觉地冒着冷汗。 这是他来此一世第一次见到真实的战争! 且一开始便是两支骑兵的生死对撞。 他虽然骑在马上,可却不敢上前,只能着魔似地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己方这六七十骑披甲重骑借着山势撞进那队精锐谋克的阵势之中。 披甲重骑势如山崩,呐喊着扬起马槊,而女真轻骑竟也凄厉地怪叫着,仗着马术精湛,径直撞向那道移动的钢铁荆棘! 两支骑军锋线接触的一瞬,铁色波涛为之一滞,随后便是殷红的浪花翻腾卷涌开来!整个锋线上全是一片人仰马翻! 兵刃…… 残肢…… 人与马的躯体…… 顾渊在百步开外只看见这些东西相继飞上半空,紧接着便是无数女真骑士被撞得人仰马翻! 女真人那箭簇般的阵势到底没有穿透重骑兵的钢铁荆棘,在雪原上破碎开来。 可这大雪无边的天气里,雪地松软,宋军重骑也没有获得足够的冲击动量,迎面对冲之下,被那些女真骑兵硬生生地用人命挡住了这次冲阵。数量寥寥的白梃兵一旦缓了下来,也难以继续维持冲锋的阵势。 阵列破碎,两支骑军转而陷入到不成章法的乱战之中。 那些仅仅披着一身皮甲的女真轻骑疯狂地杀上来,哪怕宋军甲胄精良,却丝毫没有惧色,似乎就是想以这股疯狂劲头,将宋人刚刚聚集起来的这一点点勇气与决心再度打压下去。 “这便是金兵么……” 顾渊举着剑,徘徊在战场之外,不知所措。他觉得若是自己面对这种浑身武装到牙齿的重骑踏阵,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拔马就跑,哪里还敢迎面而上,并且拿性命去搏一个旗鼓相当! 这便是近千年前的时空!是属于甲士、劲弩、大斧、重锤的残酷战场! 他虽然刚刚穿越而来,却也看得出自己手中佩剑面对这样的战场有多么的无力。 “既然逃不动了,便一起死在这处吧!” 刚刚聚集在他身旁的十几败军齐齐地呐喊一声,在一个什长的带领之下冲进了那金属与血肉对撞的漩涡之中,漫天雪尘转眼间截断了他们的身影,也看不见他们的生死。 只有最开始那个青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也找了匹无主的战马,骑着溜到了自己身边,虽然也是害怕的全身都在颤抖,可还在硬着头皮问道:“公子……我们能活下去么。” “……为何不能?”顾渊同样牙齿直打颤,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在害怕。 他看着那少年,觉得有些熟悉,只是这被自己魂穿的躯体空空荡荡,找不到半点记忆……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虞允文……字彬甫。公子,你不认识我了?” “彬甫是吧……”顾渊干脆没有理会这少年的问题,他跳下马,默不作声地从一堆倒伏的尸首中拔出一面残破的宋军战旗。 那旗帜被血浸透,这大雪漫天的天气下早就已经冻硬。 “我们当然要活下去……非但如此,还要换个活法!” 他抬头看了看,将那染血的旗帜重重插在自己身侧,正好一阵北风拂过,扬起一片殷红如一抹飞扬的热血! 雪原之上,震天的厮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越来越多原本在观望的败军开始向这边汇聚,他们有些是看到了一线生机、有些是再跑不动想与女真人拼命、还有些干脆就是跟随着人流,莫名其妙地与那些女真骑兵厮杀在一起。 这支女真轻骑也的确精锐,哪怕已经被重骑冲击、哪怕溃军人数远多于他们,却不仅能将白梃兵们兜住,还可以分出小队骑兵,将宋军败军刚刚鼓起的勇气再一次杀散。 顾渊看到一名女真轻骑刚刚用手斧砍开一名宋军重骑的兜鍪,却被那重骑死死抱住,两人从马上一同滚落,铁骑践踏之下转眼便没了声息。 几名临时结阵的宋军甲士拎着不知哪里寻来的兵刃一番厮杀,方才解决掉一个女真骑兵,转眼便被十余骑女真骑军从背后冲破了阵列。 不过那些女真骑兵也很快被一股重骑从侧翼撞来,当即也是死伤惨重…… “这女真的确是天下强军,可我们也不全是怯懦贪生之辈!只要有人能站出来、只要有人敢站出来!”他紧紧攥着手中旗帜,对身边的少年说道,声音中也仿佛带上了金属的颤音。 虽然前世、现世的记忆还是一片模糊,可他现在只觉得心底有一团火却越烧越热,烤灼得浑身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 ——是啊,既然那漫天神佛要他来到这帝国末世,那他便要让他们看看,汉家儿郎,是如何试手补天,再复乾坤! 被血浸透的战旗立在无边的雪幕里,战旗下是一袭黑衣的顾渊佩剑高扬。 他的嗓子已经嘶哑,可却不敢停下,依然声嘶力竭地拦住那些又一次被打散的溃兵,将他们小股小股地集结起来,投入到前方的修罗战场中。 刚刚那被称作“老狐狸”的老卒伏在一匹马上,居然强撑着抢到顾渊的身旁,他捂着伤口,几乎直不起身子,可还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喘息说道:“顾参议……陷在阵中的可是白梃兵啊!整个大宋举国之力供养出来的精锐重骑,放眼天下也不过千五百人……如今就剩下这六十来号兄弟!他们被你点燃了心中的火,义无反顾地冲阵,你要救他们啊!” “救?”顾渊被他这样一说,也是心中激荡,愤然答道,“都这时候了,你们白梃兵的命是命、就必须要救!这些汇聚在此的兄弟的命就不是命、就可以舍掉么?若是不把那些女真鞑子杀垮,咱们谁也别想跑出这片修罗场!” 眼前,女真轻骑与宋军重骑兜着圈的厮杀,人与马的血大片大片洒在雪地上,在汴京平原上形成了一道血色的漩涡。 汴京围城四十日,攻守双方似乎都没有想到,围绕着汴京城下这一个小小的无名雪丘,这支已经穷途末路的宋人援军竟然还会爆发出血性,因为一个人的逆军,引发这样一场不成章法的乱战! 大雪漫天,遮蔽了双方的视野。 对宋军来说,城内那群害怕破坏议和,下令各处勤王兵马原地驻防的软弱文臣自然是没那个胆略发兵救援城下这支孤军的。大雪遮蔽视线,正好方便他们在此血战一场。 可对金兵来讲,这样的遮蔽却成了阻碍。 这个女真谋克原本就不满员,骤然遭遇宋军精锐重骑,没能一击压垮,打成了僵持。此刻连声吹响求援号角,可早先他们刚刚扫荡干净宋人援军,此时满地都是溃兵,四面全是号角声响,便是近在咫尺的西路军大队也分辨不出他们究竟在哪。 这让战场一时之间竟成为两支小股部队的决斗场。 金军是完颜宗翰身旁亲卫谋克,而宋军却是一群败军拼凑起来死中求活! 双方对撞在一起,竟然碰了个旗鼓相当。 只是,白梃兵这样的精锐重骑虽然冲锋起来声势浩大,陷在积雪中,那些沉重的甲胄却反而成了累赘。 顾渊几乎眼睁睁地看着这队也许是整个大宋最精锐敢战的重骑,正一点点被女真猛安分割开来。而刚刚鼓起余勇冲上去的溃军又被轻易杀散——胜负的天平至此也开始倒转! 他急切之间,索性不再做那收拢溃军之人,凭着也不知道是哪一世灵魂给自己以一腔孤勇,竟挥着剑、嘶哑着嗓子就朝周遭刚刚败退过来的几个甲士喊道:“拼了……跟老子上,和那女真鞑子再拼一场!” 注: 谋克:猛安谋克作为金军事编制单位兼具户籍管理功能,其人数最初多少不定。公元1114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始定制以三百户为谋克,十谋克为猛安。本章中与宋军交战的这个亲卫谋克显然并不满员。 第5章 逆军(5) “顾参议……顾参议!这样打下去不成!” 顾渊刚要冲上去,又被那受了重伤的老狐狸扯住了。 老狐狸伤势沉重,这时候几乎已经是勉力支撑。 “鞑子凶悍!而咱们都是溃军。就算被你强行鼓动些军心士气,一点一点地扔进去也是当场就垮下来!要想帮到刘指挥,还得阵列而战!攒齐百来号人,排着阵势压上去,冲垮他们一翼,给白梃兵争一个靠脚的地方!” “那该怎么打!”顾渊骑在马上,茫然地看向四周。 那些女真轻骑如同雪中的秃鹫一样围着白梃兵砍杀,已经将他们的阵列截断,分成两股。 其中一队人马在那位骑军指挥的带领下还勉强冲突得动,而另一队则只能在雪地里挤做一团,凭着甲胄之坚打算死守到底。 他看着那员粗豪的骑将带着几员亲兵左冲右突,将马槊舞得如同毒龙一般,想要杀进去与自己的兄弟袍泽汇合。可却总有被不要命的女真轻骑从四面八方迎上,将他们的努力化为乌有。 而这边步汇集的卒甲士往往刚冲上前去,便被小股的女真骑军击溃,根本就帮不到重骑半分。 “扬旗!集军!参议只要做那执旗之人,收拢这四下所有兄弟突过去——胜生败死,在此一掷!”老狐狸此时也是红着眼,死死盯着前方战场,一口气狠狠说道! “好!胜生败死,在此一掷!”顾渊点点头,没有丝毫犹豫就下了决断。 他猛地举起那面沉重的战旗,翻身上马。 血凝成冰,攀援在旗杆上,冻伤了他的手,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集军、集军——随我冲锋!管他什么亲卫谋克!宰了他们,咱们才能活!”他挥动战旗,纵马开始缓缓向前。 四野里,早先被击溃的宋军正零零散散开始向这个方向汇聚,他们中已经有久经战阵的悍卒意识到了这处战斗的关键! 女真西路军主力其实一直盯着的就是汴京、也只有汴京。 他们遣出这些攻城用不上的精锐轻骑扫荡周围援军,无非是为了攻城做准备。 如今大雪连天,遮蔽了周围的视线,也成为这队拼死反击的宋军最好的掩护。哪怕那个女真精锐谋克号角声连连,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大队女真能寻到他们位置! 而这,便是他们逃出升天的机会! “结阵!结阵!白梃兵撑不住,大家都得死,跟着那面旗!压上去,压垮那些女真鞑子,给自己杀出条血路。” 溃军之中,已经有些甲士开始指挥周围溃军,他们自觉地聚拢在这面战旗周围,试探着缓缓压迫向前。 身负重伤的老狐狸竟也在马背上挺直了腰,强打精神跟在顾渊的后面,嘴上更是胡乱吆喝着:“你们这群没卵子的都睁开眼睛看好了!这是杭州府顾家三郎!堂堂两浙路转运使,亲自领军冲锋,人家这么大的官,家里有万贯家财!尚且不惜性命!你们这些贼配军还有什么好怕的!顾转运使说了——若是破阵而出,每人赏银百两!” 顾渊只是举着那面旗向前,也不去管那老卒信口胡说——反正仗打到这个地步,若是这些虚假的身份能激起这些败军最后一点军心士气,那么他就算说自己是皇帝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此时此地,他就是一面战旗,就是要领着这些失了勇气的男人们豁出条性命,在这乱世中闯出条路! 当他们这支小小队伍在雪原上聚集了差不多百人左右的时候,终于有女真骑军注意到他们的动作,成群结队向他们当面冲来。 “顾参议,把人聚拢些,我们才不会被冲垮……有长枪的放低长枪!枪尖冲外,枪杆戳在地上……这些女真轻骑匆忙拼凑,还是打着击溃我们赶快回援大队的主意……咱们什么都不要做,等着那些轻骑自己撞上来!” 老狐狸原本跟在他的马后,每说一段话就要喘好久,看到这情势,还是拼了命的拔出刀来,挡在他的身前:“你这面旗只要不倒,这荒野雪原上的兄弟们便都会往这边来,既然定了要拼上性命杀出条血路,那便立住你的战旗,一步也不要退!” 顾渊将旗插在雪地中,原本缓步向前的大队步卒也跟着停了下来,队伍后面还自觉汇聚了几骑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轻骑。 他深深吸了口气,看着不远处那小队正在逼近的女真轻骑,忽然笑了:“老狐狸,为何总觉得我要卖了你们,都已经陷在这不死不休的战场上,你觉着我还能逃到哪里去?” “顾参议……我只是信不过你。”那老卒没有看他,血红着眼死死盯着冲锋的女真人,“早些时候遇袭,也是你先失心疯似地拔马走掉……带着整个队伍垮了下来;可刚刚也是你,万军皆溃的时候,做了那个逆着溃军冲锋的人。这两个人都长着同样的面孔,做出来的事情却天差地别,你告诉我,我该信哪个?” “所以你在此处,是要押着我、领着这帮溃兵去救你的兄弟?老狐狸……你这绰号还真是名副其实!”顾渊扶着旗,看了看已经开始全力冲锋的女真骑军,忍不住苦笑一声。 “嘿嘿,我其实叫胡六……大家叫着叫着就把我名字叫成了狐狸……”老卒说着也低低地笑了,他忽然转过头,目光如电:“参议,一步也不要退!我这只老狐狸就挡在你身前,也死在你身前!只求你立住这旗,你不退,军心就还可以挽回,你就还有机会带这些为你冲阵的兄弟寻条活路!” 说话间,女真轻骑已冲到阵前,胡六忽然举刀,大声喝道:“稳住——杀!” 可这些溃军仓促间结成的阵列依然如薄冰一样脆弱了…… 面对近在咫尺的女真骑兵舍命突击,他们之中有人闭着眼赌命、有人抛下兵刃转身、也有舍命迎上前去。 二三十骑女真战兵转眼间撞入了这些溃军的阵列,他们胯下坐骑被长枪刺中,摔下马来,扬起一连串的雪尘。 而阵势正中那面被血浸透的旗帜却始终未曾动一下! 第6章 逆军(6) “砍了那旗!然后把那宋人军将给我捉来!” 纷乱的战场上,一员矮壮的女真武士从雪地上狼狈爬起,指着落雪中那面赤旗和旗下瘦弱的宋人,红着眼嘶吼。 他的战马被一名宋军甲士不要命地砍断了腿,虽然自己过马一刀也将那甲士砍翻在雪地中,却从马上摔了出去,打了好几个滚,天旋地转。 唯有眼前不远处那面可恶的殷红旗帜还立在雪中,看着刺眼! 他的周围,一些被冲散的宋军甲士正勉强聚拢在一起,他们平端着长枪战战兢兢上前,可这女真武士只举了举刀,便将他们吓得四散逃亡。 “废物!”女真武士冷哼一声,环视四周。 若说刚刚,仅凭着二三十轻骑来闯这忽然聚集起来的宋军军阵他还有些忐忑,那么现在,见到破阵之后这些宋军溃兵的表现,他反倒是心安了不少。 宋军依然是他认识的那支宋军,西路大军此次破太原、渡黄河、围汴京,遇上的宋军要么作壁上观,要么望风而逃,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明明已经被击溃的败军,能够再度汇集,阵列而战的? 这些宋人,他们自私又懦弱,根本没有勇气与他们女真武士刀锋相对。更不可能因为一面旗和一个人,就变得坚韧敢战起来! “跑什么?咱们还跑得了么!一起杀上去!干死这群女真蛮子!”他看到那个赤旗下的宋人身上连甲都没有,只披着件染血的黑袍,在旗下不住地兜着战马,将这些刚刚溃散的宋军步卒又给拦住。 那人看起来很是年轻,白白净净,没有一点上阵厮杀的样子。 可却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带着这些已近崩溃的队伍,将他们阻隔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之外! 可他们这队还是完颜宗翰身边的亲卫谋克,一直以勇武著称,怎能容忍这些明明已经被击溃过一次的宋军在自己当面逞威? 他是完颜宗翰这个亲卫谋克当中的蒲里衍,手下有五十战兵,即便在宗翰身边也算得上是蛮勇敢战! 这次冲阵,这蒲里衍也丝毫没有保留,领头冲在了最前面、也第一个撞入宋军阵列之中!却没想到这宋军阵列竟败而未溃,那马上的宋人文臣居然还在拼了命地组织溃军反击! “谁还带着弓箭!射杀那旗下文官!不能让他再聚起宋人了。”这蒲里衍挥刀架开刺来的长枪,顺手一刀便把拼命杀过来的宋人军士砍倒在雪地里。这些宋军的刺击像女人一样软绵无力,可关键的是他们正一队队被集结起来,向自己这边反击! “某来!”他身后的一位亲卫当即停步,从背上扯下弓箭,附近三位女真战兵见状默契地挥刀执盾,卫护在他们面前。 那射手也毫不含糊,战场上满弓只是虚虚一瞄,跟着便是接连两箭射出。 第一支箭擦着顾渊的头顶飞了出去,第二支箭飞来的时候,顾渊身前的胡六却已经反应了过来。 这老狐狸眯着眼睛,拿刀斜斜地磕了一下,将那势大力沉的一箭磕飞,也让顾渊翻涌的热血凉了下来——他知道,这些突阵的女真轻骑显然已经盯上了自己! “留心冷箭!”胡六提醒一声,从马鞍侧扯过一张骑弓。 这负了伤的老卒只虚虚地瞄了一下,接着便还射三箭回去。 箭势连珠,刺透雪幕,刚刚放箭之处那些纷纷扰扰的女真骑士之中,当即便有人中箭倒地不起。可那些步战的女真战兵便飞快地反应过来,他们伏低身子,以两幅盾牌撑着,向顾渊所在的大旗下突来! 风雪之中,忽然响起凶狠的嘶吼,只见最后一波涌上去的宋军与那些女真战兵厮杀在一起,可他们这些阵列只勉强支持了片刻便支离破碎开来。 “护旗!顾参议!这时候千万不能退了!我们也无路可退了!”老狐狸见状不放心地吼了一句,他转过头,只见那文文弱弱的参议紧握着剑,倒的确没有丝毫退意! “一百多人,被这二三十人马一冲便能溃成这样!我们宋军,真就这么不堪战?”顾渊迎上胡六的目光,苦笑着问道。 老狐狸没有回答他,而顾渊似乎也没有真的想要一个答案。 他立在旗下,眼看着那小队女真战兵踏雪闯阵、眼看着这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阵列在对方的兵锋威逼前就已经崩溃…… 破阵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那七八个女真骑士明显是配合默契的战阵精锐,一冲之下竟无人能敌,自己面前那单薄的阵列被一冲而破,当即便有半数宋军军士逃散。 “集军!集军!再过来几个兄弟,跟着你胡爷爷把那些鞑子给宰了!都是肩膀上扛着个脑袋,我就不信他们能变出三头六臂来!” 顾渊的身旁,老狐狸还在不断向那几个破阵而入的女真人放箭,可骑弓本身力弱,那几个女真人被他放倒一个也有了防备,后续的箭矢都被随身的盾牌挡住,再难造成什么有效杀伤。 而他叫了半天,周围也就聚上来那几个零散的宋军溃军,最多还可算上那青衫少年,不过十人左右。对上这些凶悍的女真谋克,他们没有半点底气。 顾渊缓缓吐了口气,也顾不得乱军之中有冷箭瞄向他,只是扫视了一下眼前战场。想再看一看这场被他一腔孤勇掀起的反击——漫天弥漫的雪尘和喊杀之中,已经尽是金铁交锋的声音,这支溃军看起来已经被激起了最后的血勇,想要死中求活! “上!砍了那带头的女真鞑子!这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不死不灭的勇士!” …… “跟我上!拿下那宋人军将,砍了他的将旗!这天底下,比我们女真勇士还敢战耐战的宋军就还没生出来!” 混乱之中,突阵的女真蒲里衍也在不顾一切地大喊,而后他也不顾究竟还有几个人能跟上自己,挥刀荡开刺来的一挺长枪,便大踏步地向宋人脆弱军阵的核心杀去。 宋军军阵本就是败军被强行捏合成阵,此时此刻当然变为混乱不堪、各自为战。 那蒲里衍此刻也知道自己这二十余人陷在阵中,若不能速战速决击溃这些宋军的勇气,早晚是个麻烦。因此拼了命地呼喝,招呼同样冲进来的几个轻骑就向前压上! 而顾渊这边,他只能呆呆地守着旗,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指挥这已经陷入乱战的溃军! 如今他前面原本的阵列,眨眼之间便雪融冰消,那带队的女真人已经扑到近前,刀光近在咫尺,他甚至都能看到他狰狞的面孔! 注:蒲里衍,金官名,谋克长副手,半百户,统五十战兵。 第7章 逆军(7) “这就要完蛋了吗? 我这穿越者还真是失败…… 不知道死了之后,会不会重开进度…… 不知道那女真人的刀砍上来痛不痛…… 早知道就不这么头铁上来充英雄了……” 挡在顾渊身前最后一排甲士溃散,他的视线似乎一下子出现了一个缺口。那些凶蛮的女真人正从缺口之中冲杀出来。 他们披着皮甲,满脸是血,面目狰狞得像是刚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他看见领头那个看着像是头目一样的女真人举刀指着自己,狞笑着喊了句什么。 他们挥刀持枪,杀散最后几个宋军甲士,而后向着自己身后这面战旗,大步走来。 “喂……老狐狸,这剑在马上该怎么使?”顾渊看了看身前胡六,还是苦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啊,跨过九百年时空,自己也就激昂了瞬间、当了瞬间的英雄,如今便要被那些恶鬼一样的女真人杀死在这雪地中,就像杀死一条狗。 老卒也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没有料到这杭州出了名的富庶公子居然真的敢拔剑冲阵。不过他最后还是简单点拨了两句:“……把剑横在身侧,手腕不要太用劲,过马瞬间,靠马力带过去就行……你没上过战阵,跟在我后面!” 他说着策动战马,朝着那几个杀入阵中的女真战兵直冲过去。 顾渊深吸口气,随即跟上。 轻骑在大雪和乱军之中冲杀,顾渊跟着胡六,才发现这个一心只想着将他的兄弟救出修罗场的老卒竟出乎意料的精锐能战! 哪怕受了那么重的伤,这时候居然还能强撑着,在马上骑战。 那几个冲破了阵线的女真兵猝不及防之下当即被砍翻一个,后面一人转身弯弓搭箭,想要将这忽然冒出来的轻骑射杀,却没防备顾渊落在后面几步,斜刺出来一剑掠过,将他也砍翻在雪地上。 金属划过肌肉骨骼的感觉顺着剑刃传来,让顾渊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可他内心深处,对于这一切却似乎有着天然的熟悉。 冰凉的血顺着剑刃流淌的感觉,让他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蛰伏的东西正在苏醒! 可就这犹豫的一瞬,他的剑刃竟被人忽地抓住,一时脱手不及整个人也被跟着拉下马来! 刚刚那领军冲阵的蒲里衍也没料到那原本立马在战旗下的年轻人居然连甲都不穿,就敢跟着亲卫冲杀过来! 他们原本就是轻骑强行冲阵,此刻战马已失,又被宋军这最后几骑人马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就被那领头的亲卫杀伤两人。 至于后面跟着的那个,原本以为他是个有些胆略的宋人军将,可看他那个样子,分明就是一个连剑都用不好的文官! 于是,这蒲里衍忍不住怒意勃发,在那小子从自己身边策马而过的瞬间抓住了他的剑,也不管剑锋锐利割伤自己的手掌,硬生生将他拖下马!接着,他从腰间举起短刀,高高举起,要将这胆大妄为还要组织反击的文官给宰了。 而顾渊骤然从马上坠落,雪地松软倒也没有受什么伤,可自己也被摔得天旋地转,剑也不知道给扔到哪里去了! 看到有人冲上来他也是本能地举起胳膊格挡,可那刀却迟迟没有挨到身上! 待看清的时候却看到胡六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也从马上滚落,挡在了自己身前。 那女真头目原本就凶狠,胡六重伤之下只拼了两下刀便被磕飞一旁,可这生死关头,这只狐狸却索性合身扑了上去,死死抱住那蒲里衡,也不管他手中匕首胡乱刺在自己肩上背上,只是红着眼朝顾渊吼道:“护旗——顾参议……护旗!” 他说完,也发了狠,竟一口咬在了那女真蒲里衡的喉咙上,像是一只被熊逼到了绝境的雄狐…… 顾渊看着这一切,瞠目欲裂。 他跌跌撞撞自雪地上抄起一柄不知是谁丢下的刀,一步三滑冲杀过去,可他知道自己已经顾不了那只老狐狸了! 胡六将那女真头目死死压在身子底下,直到确认他不再挣扎方才松口,最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顾渊——满脸的血、嘴里也汩汩地向外吐着血,可哪怕是这样,也还是喘息着,朝着他嘶吼:“参议……顾三郎,你是那逆着溃军冲锋的人……你要活下去,救我们这最后的白梃兵!” 顾渊来不及回答,转眼间已经正面迎上一个女真甲士,想也不想就是一刀劈过去,对方横刀封挡,力气大得震得自己虎口生疼!可顾渊也根本顾不上许多,只是一刀又一刀连续劈下,浑然没有发觉自己的刀法力量,就好像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一样,比之与其相对的女真武士,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周围,溃散开来的宋军正在再度转身杀回来,这些溃军原本人数占着绝对优势,却败给了怯懦。 可当他们跑出几步回头,发现女真轻骑虽然闯入了阵列,但阵中那面旗帜竟然丝毫未动! ——拼死一战的勇气终于压倒了心底的那点胆怯。溃逃的宋军再度反卷回来,将那些女真人淹没在一片喊杀之中。 一名受创的女真骑士失了战马,跌跌撞撞冲过几个溃兵的阻拦,想要砍倒那面可恶的赤旗。却不料被一个连甲都没有的文官双手持刀,硬生生地隔住。 他大吼一声,想靠蛮力压倒这可恶的南朝小子,却只觉得心口一凉,低头看见半截染血的剑锋从自己胸口刺出。x “彬甫——你倒有几分胆略!”顾渊一脚踹翻那已没了生息的女真人,看清帮自己的居然是刚刚那个青衫少年,方才喘了口气。 环视四周,只见围绕着这面战旗,双方已经躺下了不下十来人,而眼看着杀入阵中的金军也到了强弩之末,他们被彻底打散,被三五溃军围拢一个,只能嘶吼着困兽犹斗。 “去寻那老狐狸,看看他是死是活!”他冲着虞允文说道。 而后,顾渊随手扔掉手中那柄缺口无数的刀——反正这满地都是残肢、满地都是兵刃,随手一摸抄起来朝着金人捅过去就是。更何况,他似乎对这样的杀戮技艺还有着天然的熟悉,下手也是越来越稳、越来越狠。 刚刚一番苦战,血水已经溅了他半边身子,让他看上去也如沐血的猛兽,凶悍狰狞比起女真人也差不了太多。 而现在这黑衣的公子再次举起被血浸透的战旗,在无边的大雪里,冲着四野的溃军呼喝:“——还能动的,跟我走!去救白梃兵!也是救你们自己!” 他的周围,百余溃军用嘈杂的呐喊回应了这命令。 他们不知道这个半身锦缎黑衣、半身冰凝鲜血的人只是一个用钱买官的私盐贩子后代——或者他们中有的人知道,却已经不在乎了。 战场像修罗地狱、金人如不死恶鬼,他们若想活下去,也只能让自己化作恶鬼,再跟着这鬼神一样人物,拿鲜血和性命去搏一场奇迹! 大队大队的宋军溃兵顾不上整队,跟着那殷红的战旗,同样浑身浴血! 而在更远处,几百个原本已经失却了战意的男人正在向这里汇集,从远处的汴京城上望去,他们的身影就像是皑皑雪原中忽然泛起了一股赤潮! “父帅……城下发生了什么?” 远处高耸的城墙上没有军士,只有一名英武的青年,问自己身旁须发斑白的老将。 “没什么,只是有人重新点燃了那些怯懦的心……” …… 第8章 逆军(8) 在城头守军的目力之外,大雪漫天,遮盖住人与马的视线。 可两支军队生死厮杀的声音却穿透雪幕,不住地传来。 一队明显也是被打散的宋军轻骑在雪中艰难跋涉。 领军的是一个络腮胡子的高大骑将,他拎着柄形制骇人的斩马刀,甲胄上全是血,白色雪花沾在上面,转眼也被染红。 “有意思了,汴京城下,除了咱们,竟还有兵马在厮杀?” 他听见这些喊杀,索性勒住马,使了个眼色。接着两骑轻骑离开队伍,驰上附近高地。 “韩统领!南边一里开外,似乎有大队人马交战!” 一名斥候很快回报,可是风雪遮天,他们也看不见战况。 “都这时候了还没有被击溃,反倒闹出这么大片动静……不知道哪路的兵马这么能战……走!我们过去看看!”那骑将掏出酒囊,将里面最后几滴烈酒灌入肚子里,而后才恋恋不舍地把酒囊宝贝地收到鞍后。 十几剽悍精锐的轻骑跟在他的马后,每一骑的马脖子上多少都拴着几个女真人头。 他们虽然也一个个战得人困马乏,可听到这个命令,居然也没有任何惧色。 有些骑兵甚至还擦着自己的兵刃策马赶了上来,笑着打趣:“统领这是要救他们?若我说带着那些累赘有甚意思,凭咱们这十几人马,风雪之中来去无踪的,就是杀穿他们女真大营又有什么难的?” “就是,就是!泼韩五,救那些废物也不计咱们军功,有这气力还不如再寻一队女真哨骑杀了,也好给我回去取婆娘再攒点本钱。” 那统领随手用马鞭轻轻抽了回去:“不过是杀了两队落单的女真骑军,看把你们能的!你韩老子要是有杀穿女真大营的本事,这时候应该已经坐在汴京城里面吃酒,也不至于为了那点赌债头疼了。” 他手下叫的是自己诨名,他也没有半点生气,反倒颇有些混不吝地回答:“你们这些混球耳朵都给我们竖起来!这见鬼的天气,女真鞑子可比咱们适应,可别再叫他们给打了埋伏!” “知道!韩统领!”旁边一员骑将笑吟吟地策马高速掠过,“别看咱们就这么点人,可都是伐西夏、平方腊,燕云、河东一路血战过来的!还能不明白这基本的道理?周围高地都有咱们兄弟警戒,你就放心带我们冲阵便是!” 可是那骑将话音刚落,周围便传来尖利的啸声,西北处只听见一声:“金军骑军!二十有……”接着,那高处的斥候便被几支羽箭射中,连人带马软软地倒在雪丘之上。 姓韩的统领见状没有半点犹豫,提刀向那方向一指:“抢下那处高丘,能碰就碰一下!直娘贼,那处战场到底打成了什么样子,怎么女真人也在往那边支援?” 这统领刚要再说些什么,自己却没忍住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惹得旁边的军士一通嘲笑:“泼韩五,怎么这么点雪就染上风寒了?当年杀西贼的时候,你可是雪地里猫了一天一夜……这是年纪大了?还是当上了统领身子骨就软了?” “闭上你的狗嘴!” 姓韩的骑将也毫不犹豫地笑骂回去:“女真人的号角催命一样响,肯定是战事不顺!赶紧宰了眼前这些碍眼的废物赶过去帮忙,不要只顾着割头。这二十人头,我泼韩五都给你们都记下了!” …… 刺耳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宋骑军指挥使刘国庆仰头看着阴霾的天空和密集落下的雪幕,视线中只有一片血光。 他的面甲破碎了,一名金人轻骑在极近距离放箭,冷箭被面甲挡住,可是破碎的金属也划伤了他的左眼,让他看这天地一切都只剩下血色。 他的兄弟们被压在一片绵延起伏的雪丘洼地中,分割开来,只能三五成群苦苦支撑。 那个精锐女真谋克虽然也被他们杀伤甚重,可最终还是获得了战场主动。 雪地中重骑冲阵对马力和体力的消耗都是惊人的! 更何况在此之前他们就已经战了几场,与这些女真轻骑一番对撞厮杀之后也再难去拼杀出足够的回旋空间…… 女真轻骑嘴上怪叫着,围着这些雪地中再也冲击不起来的宋军重骑绕着圈的厮杀,到最后,每个白梃兵身上都多多少少挂着五六支箭,可也没有办法,只能依靠着甲胄精良抵挡女真人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 那些被打散的溃军被聚集起来发起了些许反击,可眨眼间便又被这支女真精锐杀散,眼看是指望不上…… “指挥!让兄弟们再冲一次吧——你是大宋最后一个白梃兵指挥!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在此处!” 有自己的亲卫重骑突过来,举着张不知哪个女真鞑子手里夺过来的牛皮圆盾替他遮挡零星的流矢,可刘国庆却只摆摆手。 “用不着了……这里哪还有什么指挥……而且也不会再有什么白梃兵了。” 刘国庆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看了看身边所剩不多的重骑,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容里还带着桀骜和莫大的自信,“——不过再冲一次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什么完颜宗翰身边精锐谋克,也不过如此!那么多人围攻我们几十残军还吃不下!” 他说着忽然再次扬起马槊,寻了个看上去穿着最华贵,看起来也一直被护在中间的年轻女真贵族怪叫了一声,然后说道:“那边那鞑子,看你这脸上白白净净,都赶上杭州青楼唱曲的姐儿!莫不是那个完颜宗翰养的兔儿相公,你刘爷爷也就是不好这口,不然一定把你捉回去,做个压帐的小妾!” 他这挑衅说得下流无比,也恶毒无比,当然招致了一连串的箭雨。 就连身旁替他遮护的那两个重骑举着盾还忍不住喃喃分说一句:“咱们指挥别看长得粗豪,说起阴阳话的本事真算是西军第一将,就是泼韩五过来了怕也比不过他……” 而那群女真骑军显然也听懂了他的挑衅,当即不再绕着圈的袭扰游击,而是再次汇集在一起,要与这些久战之后疲惫不堪的精锐重骑做硬碰硬的交手! 第9章 逆军(9) 被刘国庆指着鼻子骂兔儿相公的女真亲贵不是别人,正是西路军统帅完颜宗翰的长子完颜设也马! 他这一辈是看着父辈们的传奇成长起来的! 从护步达岗到燕京、再到太原、靖康,他们这些女真亲贵以剑以火,予智予雄,仅仅十年就从一个小小渔猎民族成为今天这样一个强横无比的军事帝国。 他现在最恨自己没有早生五年,赶上女真灭辽的倾天大战。 以至于等到了可以骑马上阵的年纪,仗都被父辈们打光了。自己骑在马上想像女真勇士一样去追求功业,却最多只能在重重护卫之下追逐那些软弱的宋人,以至于今天,一股败军都敢指着他的鼻子叫嚣! 他的汉话是被父帅拿鞭子抽着学的,并不如何好。自然听不懂“兔儿相公”是什么意思。可是看那些宋人重骑队伍里传来的阵阵哄笑,还有那什么压帐小妾,他也能猜到个七八分。因此强令着护卫自己的谋克进兵。 那女真精锐谋克的号角声已经不再响起,因为他们的小王爷已经打算强压着他们,全军投入和这些残存白梃兵的血腥厮杀中。 他要亲手屠光这穷途末路的宋人重骑! 他要把那耻笑自己的宋军骑将活捉过来,拿他的头颅做自己的酒碗! 可真的冲上去才发现,这些宋军不是一般的精锐,尤其是那身甲胄! 自己枪刺剑砍未必能透甲而入,只有少量亲卫手中的铁骨朵能够对他们造成有效的杀伤。 而那些宋军重骑也当真难啃得狠,哪怕血都快流尽了,还拼着最后一口气,要与他们这些女真精锐杀戮不休。 “——这些宋军,什么时候成了这个样子,早上杀散他们的时候不还是一触即溃的么!” 乱军之中,完颜设也马大声吼道,似乎是在问身旁亲卫,也似乎是在问他自己。 …… 顾渊举着他的战旗在战场边缘不到百步的地方停下,刚刚发动冲锋的女真轻骑已经被他们杀了个干净。 他们迫近了骑兵战场的边缘,这是最后一次整队,为了收拢更多的溃军,他甚至特意多停了一阵。 只是如今,老狐狸还躺在刚刚那无名雪丘的某处,他的身边再也没有什么人能替他指挥这支临时拉起来的军队,也不会有人教他这个自九百年后的来客该如何打仗了…… 第10章 逆军(10) 无数涌动的乱军中,完颜设也马终于看到了那面战旗,看到了那个旗下拼命组织反击的宋人。 他原以为那至少会是个宋人军将,却没想到会是个看上去文弱不堪的南朝文官。 那个人染血的袍子已经破碎,站在旗下身影瘦削。x 可是面对女真骑军的前后夹击,竟然还敢以这种刚刚组织起来的溃军做两面交战——这样的人,要么是个根本不知兵的书生!要么就是这些勤王兵马之中的核心人物,手下尽是些敢为他死战到底的疯子! 仗打到这个份上,这位女真贵族反倒是更愿意相信后者……毕竟若是回去告诉父帅自己带着他的亲卫谋克被一个不知兵的书生逼到这个份上,他的脸上也多少无光。 这女真西路军统帅的儿子,看到那些宋人步军明明剑甲俱残,却还是听令地回转,而后立好长枪,看上去竟是要做决死一战!可笑自己这所谓的亲卫谋克却被宋人重骑和残兵死死缠住,这时候还要等着援兵来救! 一时心血激荡之下,他也跃马挺枪,从自己仅剩的几个护卫身后冲出来,朝着那赤旗下的年轻宋人官僚驰马突击:“真珠大王完颜设也马在此!那宋人——前来受死!” 刘国庆挡在他冲锋的线路上,只是他也刚刚被一个女真轻骑从马上扑落,腰刀折断,马槊更不知道被丢到了战场何处,正跪在雪地上死死扼住身下女真骑士的脖子。 他听到这女真贵族的叫嚣,看见他朝着顾渊冲去,有心想冲上去拦住,可只觉得小腿一痛。 那几乎被他扼死在身下的女真轻骑,垂死之际居然不知从哪寻来个匕首,胡乱扎到了他腿上。 剧痛让他当即又跪倒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那女真贵族单骑突阵而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深吸口气,警告道:“顾三郎!当心身后!” 顾渊听见了警训,转身自然也瞥见了直冲自己而来的女真轻骑。 可他的眼前已再没有什么人可以为自己抵挡,而他也向那些追随自己旗帜的甲士们承诺过,他将永远在他们身前! “完颜设也马?没听说过……” 他摇了摇头,喃喃自语着将手中单刀高举,架在左臂上,重心微微压低,就站在旗前等着那女真亲贵前来冲杀! 他们双方都没了退路! 在这小小的局部战场上,这就是将对将、王与王的决斗! 那匹雄健的黑马吐着热气,踏着血流结成的冰河向他直冲而来。 四下里的喊杀喧嚣开始迅速变得遥远,好像每个人的动作都缓慢下来。 时间被减慢成一场梦。 他看见完颜设也马撞飞了两名搏杀中的甲士,可最后关头,这个年轻的女真贵族却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会直接以骑兵冲击将他了结。 黑马长嘶而立,那个女真贵族在最后时刻竟握着手中长枪的尾端,将一杆长枪用作长鞭当头劈下,势如山崩! 顾渊咬着牙执刀封挡,借着刀刃一斜,将这一击大半力道卸掉,让那长枪顺着刀刃滑出去,溅起连串的火星。 可他还来不及喘息,就又看到另一杆长枪如同一条毒龙,从他下盘向上冷狠地探来。 这完颜设也马虽然是个来战场上捡军功的女真贵族,可他的枪法造诣显然也已经能够堪比那些精锐武士! 他从一开始就酝酿着这充满技巧的一击,存了用这华丽杀招结果这宋人,从而让自己战场立威的心思! 此时此刻,顾渊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根本无从反应,只是仿佛遵循着本能,上前一脚踏稳稳地踏在从下方刺来的长枪上!然后借力腾空,揉身跃起,在半空中像鹰一样盘旋转身,接着一刀劈下! 这一瞬间的攻守相易,犹如鬼神出枪、而后鬼神破势! 待他反应过来时候,完颜设也马热腾腾的血已经泼在自己脸上…… 那具失了全身气力的身体被雄健战马拖带着,脖子处的伤口仍然大股大股地向外涌着鲜血,在雪地上拖行,越走越远……像是一条红色的绸缎。 天地一片寂静! 顾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似乎也都随着那一刀流走,手中的刀也仿佛千钧之重再也抬不起来。 然后,他又听到了马蹄声。 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勉力回过头去,只看到雪幕之中,女真轻骑正接二连三地出现,他们竟丝毫不顾周边宋军的追杀拦阻,哭丧着、嚎叫着向他这里亡命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女真骑士离着还有二三十步远就朝着他掷出了手中长矛,顾渊鼓起最后的力气挥刀格挡,可自己手腕似乎已经受了很重的伤,软绵绵地将长矛磕飞出去,刀也从自己手中脱出。 正在此时,一支冷箭不知从哪飞来,射在他腰间,让他再也支持不住,缓缓跪倒在战旗下。 沸腾的热血凉了下来,彻骨的冰寒沿着他四肢百骸开始蔓延…… “真冷啊……”他单膝跪在雪地上,看着周围战场,不知是在对自己还是在对漫天神佛低语。 那女真轻骑还在接近,他面目狰狞亮出弯刀,可胸口忽然就透出半截刀锋! 原来是刘国庆情急之下寻了柄刀,掷了过来。 但也仅此而已了,对于之后那些女真骑兵,这个白梃兵指挥却也再没有援救的手段…… 顾渊居然朝着刘国庆笑了笑,似乎是在向他致意,而后他闭上眼等着死亡降临…… 最后时刻,他到底还是胆怯了…… 他感觉到凌厉的冷风拂过自己发梢,可等待那一刀却迟迟没有落下。 一柄长大的斩马刀平贴在自己头上,千钧一发之际拦住了那当头劈下的刀光。 “直娘贼!哪里冒出来的文官,真是带种,你刚刚那以步制骑的手段,这十年之中,就是西军里也无人能及!” 有人粗声粗气地冲他嚷嚷着,他睁开眼,看着十几骑宋军轻骑不知从哪里撞破雪幕而来,如怒潮一样吞没了那些女真亲卫的反击。 而再茫然回过头去,那些从雪丘上奔驰而下的女真援军也被步卒溃兵死死缠住,腾出手来的白梃兵正拼了命地打马,试图兜住他们的侧后。 那些女真援兵本就数量不多,此时被这些重骑反包在阵中,也是再无什么翻盘的可能——这一阵厮杀总算彻底底定! 顾渊扶着旗,挣扎着又站了起来,他看着这尸横遍野的战场,又看了看重重雪幕后那沉默的汴京城,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刚刚救了自己的络腮胡骑将身上。 “我是河北路统制王渊麾下统领韩世忠!领一千精骑来援汴京,拼得只剩下这十几个兄弟……你们又是哪一路的?倒是好大的手笔,竟然在女真人眼皮底下杀了几乎杀干净他们一整个谋克!” 那骑将也不和他客气,见着战事尘埃落定,也好奇地带着马绕着他不住兜圈,说起话来也是痞里痞气的,看起来与其说是军将,倒像个马匪多一点。 “韩世忠……韩世忠?” 顾渊喃喃地念了两声这名字,才忽然反应过来! 这可是韩良臣、韩蓟王啊! 两宋之交大宋最为闪耀的将星之一! 他竟然也参与了汴京之战,而且看这样子也是矢尽枪折,拼到了极限! “兔子蹬鹰、拼死一搏而已,倒是让韩太尉见笑……”顾渊嘶哑着说,接着从地上又寻了一柄看上去还算完好的刀。 他想向那些追随自己的军士们再说些什么,可嗓子却干得像是要燃烧起来,根本发不出声。 最后,只能将沾血的长刀高高扬起,刀锋指向阴霾天空,沉默地向整个战场示意! 他的身侧,无论韩世忠、刘国庆还是那些刚刚厮杀完,正拼命喘息着的宋军军士一个个都将目光投在他的身上—— 这是大宋的文官啊! 是见到打仗恨不得躲到百里开外的坚城之中的文官! 这个群体中何曾见过还敢在这汴京陷落、万军皆溃的时候,聚拢几股败军向发起冲锋的人! 哪怕他是个小小参议! 可惜他只是个小小参议! 若是这大宋多一些这样的文臣,他们这些厮杀汉又如何会把仗打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们合军一处,解决掉最后还在拼死挣扎的女真人,然后忍不住地扬起手中兵刃。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顾参议——万胜!大宋——万胜!” 紧接他们也不顾这呼声是否可能会招来大队女真骑军,只是纵情呐喊,山呼海啸一般响彻雪原—— 岳王庙前誓要再复乾坤的人…… 汴梁城下跃马拔剑逆着溃军冲锋的人…… 千年时光一跃而过…… 顾渊扬旗执刀的身影,就这样被刻印在汴京平原冬日飘雪的天空下。 第11章 重生(1) 炉上的水已经沸腾了很久,水汽缭绕在暖阁内,蒸得整个房间都热气腾腾的。 虽然外面还下着雪,可是阁里却如沐春风,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这是大宋国都汴京城内的一处院落,位置算不上多好,紧邻着外城城墙和粮仓,论地皮自然是卖不上什么价格,不过好在内里修葺得十分不错。 有白沙、竹林、甚至还有一处小池塘,如果从阁中向外看去,颇有一番天地。 暖阁内放着一张案几,一位老人和一位女子隔着这案几相对而坐,互相打量着彼此,却谁都没有先开口。 女子大约只有十七,生得极美,眉淡鼻挺,温婉秀雅,似乎天然地带着贵胄之气。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上好的绸缎面料之上用细细的金线绣着繁复图样,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好似天鹅的脖颈。 而老人的须发斑白,看上去已经年过半百,只是眼睛还炯炯有神。 他身前的案几上放着一柄剑和一壶飘着醉人香气的酒,只是无论他还是女子都丝毫没有动一动的意思。 这是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六日的清晨,煌煌大宋的国都汴京被金人东西两路大军计十二万兵马四面围合已有一月。 那些凶悍的金人裹挟着渤海人和燕地汉人组成的辅兵,将这座当世最雄伟富丽的城池围得如铁桶一般。除了东南西北四处大营之外还有无数军寨构成绵延的防御体系,几乎封死了所有突围的希望。 “好大的雪……”终于,还是女子先开口打破沉默,“周老教头这里炭火可还足够?” 她语气轻缓、态度恭谨,用得仍是禁军中人对老人的旧称。 “是……”老人应了一声,顿了片刻见这女子依然盯着自己,方才缓缓地叹气道,“我应了征召,一会儿就要上城戍守。只是……顺德帝姬冒雪来此,怕不是为了问我这些吧?” 女子微微颔首,躲开了老人的目光,神色里也多少带着些许犹豫。 “不是。”她缓缓地开口。“周老教头还是如往常一样叫我十九姐的好……封号什么的,实在不必。” “那……十九姐还想问老夫什么?” 老人终于动了案上的酒,那是这位女子带来,他平日最好喝的酒,如今汴京被围,也不知道这酒什么时候便会断了,更不知道这些人还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枪术剑法,老夫都已经悉数教与,再无私藏。” 他说着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香四溢,不用看也知道是巷口那家酒肆自酿的“浪淘沙”。 清冽的酒浆顺着喉咙流淌下去,之后便是酒气翻涌,好似整个人都燃烧起来,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至于天下大势,十九姐在你那噩梦中,看得比我通透……” ——他提及了那场噩梦。 那场噩梦中,她依然是受官家宠爱的小帝姬。可十七岁那年汴京沦陷、父兄出降,宗室、后宫、朝臣无一幸免被像驯服的羊群一样牵往苦寒的北地五国城。 女人的美貌在那样一个时代不再是武器而是诅咒。 野蛮的金人们肆意狂笑着,将她们如牲口一样绑着扛进自己营帐,将她们的尊严按倒在床上蹂躏、践踏。 整整一年,每一次,她都用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语诅咒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人。 可是诅咒毕竟无法化作刀剑,语言只能让那些凶蛮的女真人更加亢奋。 直到弥留之际,她已经因为失血而神志恍惚,她无助地啜泣着向不知何飘去了何方的神佛祈愿: “若有来生,要在这糟烂的世道里,提剑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冥冥之中,天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神佛似乎回应了她:“——我给你这个机会!” …… 再度醒来,她回到了七岁那年……也就是那一晚,父亲将她许给了向子扆——在汴京诸多公子中,那其实已经是一个很好的年轻人,对她温和,忧心国事。 可在一个帝国倾覆的末世大潮之下,这样的温和并不足以拯救他的妻儿与国家。 顺德帝姬第二日做出了直到现在还在宫中被口口相传的事情。 她提着不知哪里寻来的长剑,闯到正兴致勃勃欣赏太湖奇石的官家赵佶御前,以死相逼,硬是推掉了那桩所有人都觉得完美的婚事。 第12章 重生(2) 其实这对不是师徒却胜似师徒的两人之前也提及过这些事情。 老人好酒,这位帝姬便投其所好隔三差五地给他弄壶好酒过来陪着老人小酌几杯。 酒过三巡之后,这位帝姬也曾说起那一段记忆,只是彼时大宋正是海清河晏、繁荣锦绣,道君皇帝的文治武功将这个帝国送到了国势的巅峰,没有人会去想北方的金国能够一击击灭这样一个皇朝。 女子记得老人当时也只是出言宽慰了几句,态度敷衍,后来也就推说是噩梦,再没提起两世为人的荒诞。却没曾想这老教头却是把这事情埋在了心里,这时猝不及防给抛了出来。 “靖康之难、历历在目,说是噩梦,可所有痛苦耻辱都铭心蚀骨,璎珞……不敢相忘。”过了好一会儿,女子在缓缓开口,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着头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她知道这家酒肆的酒都是用词牌名命名,“浪淘沙”是豪放的乐曲,有壮烈之气,那这酒一定是豪放烈酒。可她也不在乎,只昂首一饮而尽。 “……十年来老夫一直没有问过……只是今日之后怕是再难相见,索性就恕老夫无礼了吧……十九姐那场噩梦里还有什么?” “还有很多……”女子犹豫了一下,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这酒极烈,一杯下去,她已经脸颊绯红:“汴京城破、神州天倾,金人要我去他们营帐之中,我一个女子只能抵死不从,却不想被那对想求和想疯了的父兄竟然给灌醉送到了完颜宗翰的大账内。 路上有太学学生与京兆尹的官吏拼死挡在我面前……后来好像是被禁军杀了吧——国家如此、父兄如此,那诗酒风流的官家赐给我的名字,就算是再怎么金玉满堂、福祚绵长,又能护佑我什么呢?” “那便是了……”老人苦笑着拍拍案几上的剑,“十年前,我原以为这只是小女孩的一时兴起,想学几个花架子到时候在集英殿的元夕家宴上讨个好彩头,却不想十九姐来这里要学的却全是战场杀人之术。明明是千金之躯,练剑却比那些泼皮禁军要刻苦得多,原来是在梦里走过这家国破亡的一遭。” “周老教头愿意信我?信我梦中那些苦难?信我是一缕残魂重活一世?”谈到这里,女子倒是微微露出诧异神色。 “信与不信又能如何?朝廷重臣、西府相公都能信郭京那个江湖术士,两相比较,十九姐不论是托梦、还是重活一世,都更让老夫信服一些。” 老人说到这里迟疑了一下,方才将手底按着的长剑推到顺德帝姬的面前说道,“帝姬天生贵胄,我也不敢妄自称‘师’,只是你我二人授艺十年,今日一别若说什么表示都没有总是不合适的,我在这里送十九姐一柄杀人剑吧。” 赵璎珞闻言只觉得心中一惊,抬眼对上老人那双锐利如刀的目光,感觉自己好像被看穿了。 她今日冒雪来此,其一自然是听说这位周老教头也被征召,要上城墙去与那些金贼厮杀,因此前来相送。其二却是想问自己这位授业恩师,有关杀伐生死之事,毕竟剑术练得再怎么精妙,终究还是需要狠得下手刺得下去才能作数。 “每一位徒弟出师时,我都会与他们讲起生死。告诉他们——想好了再去握剑。所谓杀人剑,便是握住了剑柄就不能松开,因为松开那天便是你的死期。”老人笑了笑,没理会她的惊诧。“只不曾想,最后一次说起生死,居然会是对帝姬这般尊贵的人物。” “本以为殿下处在雍容的宫中,一生都不会用得上这些道理呢……”他说着手腕略一发力,将那柄剑弹出鞘三寸,继续道:“是一柄少见的刺剑,据说是西夏一位将军用的,剑脊坚实厚重,非常适合刺击。找准甲叶的缝隙,就算是遇上了甲士也能拼一拼。不过,帝姬终是女子,技巧再好,战场之上气力也是不济的。切记无论骑战步战,错身便分生死,不要同男人去硬拼气力。” “记住了。”赵璎珞郑重地接过那剑,细细打量,剑鞘只是寻常木材,草草地用铁环锢上,可剑本身却极有分量,锋锐异常,上面还泛着如乱云般的纹路。 “乌兹钢?”她再次惊讶,这种钢材打造的刀剑极为昂贵,即便是汴京城中也只是被贵公子们买来作为收藏,这老人是如何弄到这柄神兵的? “刀剑——终是耗材,就像武人一样,力敌十人已是极限。若是……若是免不了厮杀,记得多备一些,可不要就指着这一人一剑杀穿整个战场。”老人站起来,本已背过身去,流露出送客的意思。可他听着城墙左近隐隐传来的军士呼喝声,知道是挨得天明,金军又开始扑城,终于忍不住又嘱咐了这一句。 “璎珞……谨记!” 他的身后,赵璎珞摩挲着这柄长剑,也跟着站起来,学着武人的礼节倒持长剑,深深长揖。 她没有向这个老人行过拜师之礼,可却有着十年授业之实,今日之后也不知命运的洪流会将各自卷向何方。 施礼完毕,这位帝姬直起身子,将一缕散落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正待离去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道:“周老教头去值守哪个门?” “宣化门。” “老教头可否换一个门?” “怎么……在十九姐的那场噩梦中,这门破了么?”老人笑呵呵地反问道,听他的语气也不知是不是在戏谑。 “破了……”赵璎珞想了想,语气笃定。“闰十一月二十六,郭京开宣化门唤六丁六甲神兵迎敌,那是汴京陷落的开始。” “二十六?那不就是今日?”老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笑:“——那老夫合该去那里,让宣化门至少挺得过今日!” …… 注:赵缨络(1111~1137年),北宋第八位皇帝宋徽宗赵佶十九女,封号顺德帝姬。靖康之变时17岁。与父亲宋徽宗、皇兄宋钦宗赵桓等一起被俘北上,改嫁金朝秦王完颜宗翰。 天会十五年(公元1137年)七月,完颜宗翰抑郁而亡。九月,赵璎珞到达金国的五国城(今黑龙江省依兰县),之后五国城金朝官员习古国王·按打曷,以赵缨络没有得到朝廷的允许,就私自离开完颜宗翰的营寨为由,将她留在了自己的营寨中。很快,赵缨络就在按打曷的营寨中去世,时年27岁。 第13章 重生(3) “又一路勤王兵马溃了!张太尉,他们冲不过女真人的铁桶阵!神州天倾就在眼前,都这种时候了,又何妨让神兵一试!” “神兵!神兵!孙相公,若是让那支江湖骗子组成的军队出城迎战,才是将汴京推向万劫不复!” 汴京南墙,宣化门上…… 披着紫袍的公卿眼睁睁地看着城下最后一支宋军的影子消失在莽莽雪幕里,终于觉得心头好不容易燃起的那点希望与身上的血一起凉了下去。 汴京二次被围,官家战和不定,城中更是有软骨头的奸臣以阻碍和议为由,下令各地勤王兵马原地驻防,将大宋为数不多的可战之军调动得七零八落。 今日城下这一战,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勤王兵马,更不知他们是没收到令,还是只凭着一腔忠勇不管不顾地杀了进来——总之,他们终究是没能越过女真人的凶悍,入得这煌煌汴京。 他拉着身边须发斑白的老将,苦口婆心劝说,想要将最后的杀手锏压上,可那位大小十八战入得城来勤王的老将只是气得摇头叹息,连声说:“荒唐!荒唐!” 这里原本卫戍的禁军已经被全部撤了下去,大段的城墙上只剩下黑色经幡在雪中无力地摇晃着。城墙中间还有一面大旗,上面鬼画符似地画着一张所谓的“天王像”。 捧这位神棍上位的大臣们此时大都躲在宫城之内“以待捷报”,只留下这位紫袍大员和一名披着甲胄的老将皱着眉头与那堪称横空出世的“天师”郭京并立。 那位郭天师披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在闰十一月的漫天大雪里披散着头发,手持三尺青峰长剑口中一直振振有词。 他时不时地还从道袍下取出一两张黄纸,挑在剑锋上随意挥了挥,不知怎么就燃烧起来,随着这漫天落雪化为灰烬。 老将是邓州知州、南道都总管张叔夜,他冷眼看着这神叨叨的“国师”,看他卖弄那些江湖法门,心里却也一直在打鼓。 道法秘术,他一个久战宿将自是不信的。尤其是站在城上,回头看宣化门后、瓮城之中那一群乌合之众,更是忍不住地叹气摇头……金军围城之后,他拼凑出三万大军,拼死冲入汴京城中勤王。 可却没有料到官家御前、西府上下、城中诸公居然已是如此不堪! ——他们怎么能相信一个江湖神棍带领的汴京地痞有退敌之策! 在张叔夜看来,这郭京或许是有些江湖手段,可如今的战场,面对那些野兽一般凶悍的金人,这些鬼神手段又能起得多大作用? 那些金兵甲士才不会管你什么六丁六甲的符咒神兵,铁骨朵、破甲锥招呼上来,便是穿着步人甲也扛不住,更何况这些只穿了粗布一副的市井地痞。 可昨夜,禁军一千精兵新败,近半人马慌不择路地踏冰过河时直接淹死其中,剩下的人就在这瓮城下,当着汴京军民的面被金人屠戮大半,至今尸体还躺在那里无人敢去收敛。 那些金兵甚至砍下宋军军士的头颅,用石炮打了进来,让汴京守军本就低迷的士气降到了谷底。 第14章 重生(4) “开门……” 大雪已经绵延三日,将这战火围城的汴京盖上了一层厚重的积雪,想要掩盖住那满城的战火与血腥味道却又力不从心。 朱雀门前的御道上,顺德帝姬赵璎珞一席红衣站在漫天的大雪中,她的手里提着那柄西夏泊来的刺剑。 而她的面前,全身披挂如铁塔一般魁梧的守将正垂首,低声下气地向她解释着什么。 朱雀门在内城正南,为方便官家出行并未设置更多的防御,被张叔夜巡检时视作是防御上的弱点。所以即便这道门处于内城,这里也安排了久战宿将值守,就是提防着万一外城失守,还能守住这道防线做最后一搏。 这一日值守的正是前前日刚刚兵败的四壁都巡检使范琼。 这是位自卒伍出身的悍将,一张铁青的脸合着络腮胡子,打起仗来还有点悍不畏死的英雄气概。再加上比起汴京禁军那些饭桶,平日里军饷也克扣得不多,因此在军中颇得士卒归心,愿意将一条大好性命卖与他。 这位范巡检自然是识得顺德帝姬的,知道她是太上最宠爱的女儿、少帝同父异母的妹妹,更号称是大宋第二的美人。 若是平日,只要这位帝姬肯向他开口,就算是刀山火海,他范琼也会把脑袋别在腰上替她把事情办了。 可此时此地,金人毕竟还在攻城,这里虽是汴京内城,金人的石炮打不过来,可多少也能听到那滔天的喊杀声如浪如潮,时时刻刻折磨着内城里那些尊贵公卿们的神经。 他若是敢把朱雀门开一条缝,怕是还轮不到张叔夜和孙傅回来问罪,光是那些聚在门下打探消息的公卿们就能把自己给撕了。 “……求帝姬不要为难末将了,如今金贼势大,各位相公巡检乃至当今官家都再三嘱咐,要我谨慎守好,没有上命,末将实在不敢开门放人进来啊……” 范琼一张铁青的脸挤出一副苦相,看得赵璎珞倒是心底为之一悸。 前世,汴京城破,少帝出降,也是这位范巡检带着已经几乎成了乱兵的禁军扣门宫内,逼着她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内的帝姬、后妃、宫人入金人营帐。 那时候这位范巡检也是这幅苦相,他一个武人,说不得什么道理,只会拿一句并不贴切的“相忍为国”作为说辞翻来覆去劝说。 她那时就想问:是什么样的国,才会需要将男人丢了的天下,让女人去相忍、去偿还!可当时看着这位范巡检的腰间那血迹森然的刀锋,不知来得路上已经砍了多少人,终是没有敢问出口。 而这一世,她的手中亦握住了杀人剑。 “我不是任何人,我是大宋官家御笔亲封的顺德帝姬。”赵璎珞冷冷地顶了回去,声音中带着天然的敌意。 她逼视着这位四壁巡检,目光锐利如刀:“范巡检今日是领了命要守好这城门,而我也领了太上口谕,要出这朱雀门,替太上巡视戍守将士军民——范巡检若有疑意,自入宫去寻太上、少帝,看我这口谕是真是假!” 第15章 重生(5) 赵璎珞驰马赶到宣化门的时候,似乎一切都已经晚了。 禁军如上一世一样被赶到了城墙下,汴京军民乱糟糟地聚在宣化门背后翘首以盼,等待着神兵破敌的消息。 道路完全被阻塞,赵璎珞只得弃了马,想要从这些忧心战况的人群里挤出条路来,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城墙上有两个大嗓门的军士在通传着郭国师的战报,她刚到的时候便听见他们高喊:“‘神兵’大破金人先锋三百骑!阵斩金军大将两员!”引得人群一片欢呼,却也堵死了她登城的道路。 “让开、让开——那些是假的,不要信,那些都是假的啊!”赵璎珞扯着嗓子朝着人群嘶喊,可兴奋的人们根本无法顾忌她那微弱的声音。毕竟,在人群的眼里,她不过只是个骑在马上的女子,也许真的明艳动人,可如今金军黑云压城,谁又有功夫去注视一个女子的美丽呢。 “‘神兵’击破金人石炮阵,已经打到寨门了!” 城墙上又有兵士吆喝声传来,惹得下面兴奋的人群欢呼声更甚。 他们已经被围了四十日,终于能听到一些自己想要听到的消息,因此也就宁愿去相信这些消息的真实,而不愿意去理会这消息究竟有多么荒诞。 “帝姬——”一片混乱中,她只觉得自己被一个熟悉的人拽住,回头一看竟然是周老教头。 这老人此时已经披挂停当,没有带兜鍪,却系着个武士抹额。 他不知怎么带着一队兵挤过拥挤的人潮,将她一把给拽了过来。 “宣化门外正在交战!帝姬为何来此!”这老人也不顾什么尊卑,拽住她的手腕,让她也挣脱不得。而他领得那队禁军虽然也被纷乱的人潮冲得东倒西歪,可终究是凭着身强力壮挤出条路,将他们接应到了城墙下。 “神兵何时出城的!郭京可还在城上!”刚刚脱困,赵璎珞便急切地问道。 周老教头却是不疾不徐地眯着眼睛向上张望了一眼,方才回答:“刚刚出城不到一刻,那位国师应该还没下来!帝姬来此……” “一刻?那还来得及……还来得及。”赵璎珞听罢也不管自己这位师傅,她紧紧地抓着那柄剑,闯过几个禁军的阻拦,跌跌撞撞向城头爬去。 周老教头见状忽然响起她早先言语,也是闷声招了招手,带着自己那队兄弟紧紧地跟在后面。 璎珞依稀记得少帝曾经提起,今日是兵部尚书和宿将张叔夜在宣化门指挥,孙傅那个文人可能是个不知兵的庸才,可张叔夜——那个唯一一个率军打进来勤王的张叔夜总该是知道这要害的吧! 她早一点冲上城头,让这张叔夜调禁军上城,就越有可能把那些抢城的金军给堵在城下。 “金兵败了!金兵败了!‘神兵’打破南大营,活捉金兵大帅完颜粘罕!”璎珞爬到一半,正遇上那传信的兵士,扯着破铜锣一样的嗓子大声吼道,把底下的人群撩拨得更加沸腾。可是她却分明听到了喊杀和惨叫,还有滚滚的马蹄声,都在冲着这里袭来! 再往上走了十几阶台阶,她又迎头撞见了一个紫袍大员!那人脸色惨白正待下城,见到赵璎珞时也是显得手足无措。 “帝姬何故来此!快走!快走!”兵部尚书孙傅自然是见到了他最后依仗在城下还未交战就已经陷入崩溃,此刻竟也顾不上治罪郭京,手忙脚乱地想要抽身离去,哪想到迎面竟撞上这顺德帝姬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而他的身后,那郭京也忽然转了出来,看样子竟然也是要下城脱身的意思。 “国师欲何往?”赵璎珞长剑出鞘,拦在了二人面前。少帝在宫中接见过这位国师,因此她也是认得的—— 她两世为人,两世听闻汴京城破。 只不过一次是在宫中只远远地听见宫人们传来消息,这一次却是就在城墙上,那喊杀和哭嚎就在耳旁,自然是对这直接导致汴京沦陷的罪魁祸首没有丝毫的好感。 “做法……对,做法!金军阵中有妖孽,扰了我的道法。我要下城亲自做法,方能破了敌军大营。” 这郭京也是个人物,眼看着这位红衣美人仗剑拦在台阶之上,还能心念电闪般地找出借口,想着先混下这高墙逃得性命再说。只可惜这位美人的剑依然冷厉地横在他面前,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大营?怕是都打到汴京城下了吧!”她提着剑,将这国师连着兵部尚书又逼了回去。 因为事发太过突然,南城外的金兵也没有料到这一队宋军竟如此不堪,所以没做丝毫的接应准备。他们的轻骑几乎是毫无阻碍的直冲到护城河旁,驱赶着那些所谓的神兵顾不上冬日严寒,纷纷趟进河中,踩踏之下当即溺毙无数。 若是往日,接近到如此距离,城墙上守备的神臂弓手都已经该张弓射击。可今日这城墙上却是一片安静,只有那诡异的黑色旗帜在大雪中缓缓飘舞。 女真轻骑没有带攻城器具,进而在领兵谋克的带领之下转攻向挤做一团的吊桥——若是能抢下这吊桥,说不得也是一道奇功! 赵璎珞登上城头时,正看见女真轻骑在护城河边往来驰骋,追杀那些地痞“神兵”。 没有了箭矢的威胁,他们嘴里发出尖利的呼哨,像追杀牲口一般砍杀那些早就因为慌张和怯懦扔掉了武器的人们,而郭京只能看着这一切,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破敌的术法。 “你是何方妖女,竟然阻我术法!孙尚书!孙尚书!还不叫人把这妖女拿下!” 这郭京也不知道是入戏太深,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竟然指望孙傅和张叔夜将这位帝姬拿下。 可孙傅是大宋官场上的人物,知道这位帝姬在少帝和太上心中分量,见她如今红衣仗剑登上城头,精致的面庞上写满了杀意,震惊之余却完全没有想到她会真的动手,还张着嘴想要分说些什么。 而张叔夜虽然不太认得这位帝姬,但见她已经将那江湖骗子逼在城墙边,毫无退路,也只是冷眼看着,是死是活都不愿去管。 “妖女么?呵……做祸国妖女总比亡国帝姬强……你若真有鬼神之能,便做法挡住我这一剑吧。” 她冷冷地笑了一下,也不去管身边那两位重臣名将,只是被胸中一口怨气驱使,一剑刺下。 ——并没有什么术法阻挠她的锋锐,云纹钢打造的剑锋刺透了这位国师的咽喉,汩汩的鲜血涌了出来,让他那些没来得及说出的话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喘息和咳嗽。 最后,这位另一个时空中在靖康年后还很是苟延残喘了几年的江湖术士,就这样坠下城头,再没有机会祸乱一方。 第16章 重生(6) 汴京城南,雪原之上…… 宣化门洞开的时候,天空中的雪也渐渐小了起来。 当拔刀死战的那股热血冷下去后,取而代之的就是恐惧与愕然。 “相隔九百年、这神州天倾的修罗场上,竟然真的叫老子给杀出了条血路来?”顾渊循着视野中那满雪原的尸首,总算看清刚刚自己血战过的战场。甲士、溃军还有女真人马的尸体层层叠叠,在洼地堆了一路,甚至还有几匹伤重的战马在无助地嘶鸣,却已经没有人顾得上管了。 穿越九百年时空,他甚至还未太搞清楚自己所在何时何地,便被逼着带着这溃军,奇迹般地杀光了大半个女真亲卫谋克。带着这支成分复杂的溃军突出了金军重围,重获一条性命! 他的身后,那唤作虞允文的少年替他将刚刚打出的那面赤旗也带了出来。 瘦弱的少年将手瑟缩在袖子里,吃力地扛着那面已经冻硬了的战旗,像个亲兵一样策马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北风一阵一阵,扬起雪粒打在旌旗上——噼啪作响。 “拖着这东西干嘛?又重又显眼的……”顾渊看了一眼那旗帜,想劝他将旗给扔掉,却终是放弃了。 因为他对上了少年热切的眼神,就好像这面旗帜有什么魔力一样,能够让他们在这样的绝境中支撑下去。他们刚才靠着这面旗和旗下年轻文臣的一腔血勇从绝境中杀了出来,如今自然也是麻木地跟从着这面精神图腾,在漫天风雪里艰难跋涉。 “罢了……那旗子留着,寻一杆轻些的长枪挂着吧……今天还不知道要跑多远的路,把力气花在这种地方不值得。” 他摇摇头,吩咐一句。 “想不到顾参议还挺仔细。”韩世忠在一旁听见,倒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 溃军之中,除了顾渊、刘国庆外,就剩下韩世忠这个临时加的统领官算是品阶较高的官佐,如今刘国庆往后队收拢溃军,他们便短暂地选了一处雪丘驻马。可是向着身后那煌煌汴京回望,除了叹一声侥幸之外,便只剩下大骂城内那些相公们的荒诞了…… “仔细?可能只是怕逃命的时候被拖累罢了。”顾渊笑了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道。 韩世忠倒也不在意,他指着那些乱糟糟出城迎战的敌军,偏了偏头:“顾参议,你说汴京城里,这打得是什么仗?刚刚我们在城下死战他们不敢开门,这时候却发疯似地开城出战,这不是往外添油么!” 这个西军出来的将痞自然是不大在乎大宋官场上那些繁文缛节,也将他这敢拔刀拼命的文臣视作同袍,没有半点生分的意思,因此话里话外没那么注意。 “这满城公卿若是都像顾参议这般会打仗……我们哪里还需要在这里受冻。”扛着旗的虞允文跟在二人身后,也是满腹牢骚。 他这小子倒灵光得很,持着一柄文士用的佩剑,只挑那些明显顾不上他的女真甲士下手。一场血战下来别说受伤了,便是身上都没怎么溅上血。 顾渊没有吭声,只是放任他们抱怨着,自己则着了魔一样盯着那座风雪中的巨城。 他看着一群人影乱哄哄地从宣化门瓮城两侧的边门涌了出去…… 也看见更多的人还留在瓮城之中紧张地张望。 前世的记忆一点一点地被捡起来——史书记载,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六日,郭京以六丁六甲神兵出战,溃败。 而这也是汴京陷落的开始。 记忆中的历史与现实重合,雪原之上醒来时,那少年对自己说的日子,似乎正是今日! 而那如今正在乱糟糟出城的根本不是戍守的宋军鼓起勇气出城挑战,根本就是城中那个江湖骗子在装神弄鬼,用这个富庶帝国的命运来赌自己的富贵! 那些被他鼓动的汴京地痞既不知兵事凶险、更不知战阵为何物。 他们只喝了些郭国师赐下的符水便觉得一股热流从体内升起,自觉刀枪不入,做着砍了大金国元帅太子升官发财的美梦,提着柄钢刀便走向了战场。 城上飘扬的经幡之下,郭京依然在仗剑做法。 他时而仰天长啸,时而对着长剑喃喃自语,又时而怪笑不已,只看得旁边的张叔夜和孙傅冷汗直流。 可是,也不知是他真的术法灵验,还是这天地神佛也觉着可笑,居然真的让这三日不停的大雪止息了一会儿。 “金钟罩身、道君加护、煌煌天威、助汝破敌!” 尖利的叫声穿透战场上不安的喧嚣,顾渊几乎是冷漠地瞧着那队城下的“神兵”。 瞧着他们从放下的吊桥上跨过护城河,而后止步不前。彡彡訁凊 似乎是真正见到金人那狰狞盛大的军容、直面那近在咫尺的压迫感后,这群城中的地痞氓流方才惊觉,自己肚里那黄汤符水似乎不足以让血肉变成铠甲,来对抗金人的当世强军。 无论城上的郭京大师如何做法,这些“神兵”却是停在护城河畔一动不动,再不能往前一步了…… 这下不仅是金人,就连对此多少有所准备的顾渊在远处见到这情形都是目瞪口呆:“真没想到……这煌煌大宋末世,竟会荒唐至此。” 他苦笑着打马,一切依然如史书所言。 他这只踏着时空涟漪而来的蝴蝶哪怕拼了命地振翅,也没能掀起一场蝴蝶效应的风暴…… “参议——这汴京城如何派出这等人来应战,这样下去可还守得住?” 虞允文紧紧握住手中的剑,他心思机敏,已经看到了问题所在——荒唐的神兵不可能阻住金人雷霆一击。可他们前队止住脚步,后队却还在继续出城,乱哄哄地在吊桥上挤做一团,若是此时金人遣骑军抢攻城门,怕是这苦挨了四十日的汴京转瞬间便是地崩天摧的结局。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立国百余年的王朝,此时正是开疆四海,烈火烹油的繁盛巅峰,怎么会就因为一队乱七八糟的兵马,落得个山河破碎的结局! “那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城内诸公寻来的神兵。”顾渊也是紧紧勒住胯下战马,强忍着想要放马冲阵力挽天倾的冲动,冷笑间全是讥讽,“真是荒诞不是么?西府诸公、满朝公卿、还有那道君皇帝,便就是这么荒诞。金兵围城,不问刀兵,却问鬼神……这煌煌大宋,不是亡在一个骗子手里,而是亡在愚蠢怯懦的赵氏家族、那些只知道党争政争的文人士大夫手中!” 他们正说着间,汴京城下那支神兵忽然发出惊呼,继而隐隐有了溃散之意。 原来,是城南这边离得最近的两个营寨中,摸不清宋人虚实的金兵将领持重,只派遣了一部轻骑,试探性地发起了一次冲锋。 那轻骑不过两百余骑,冲击得也是犹犹豫豫,只是朝着那堆挤做一团的暴民一角斜斜地刺去,可马蹄震颤之下却引发了连锁反应。 “神兵”们的阵势当即崩溃,他们发出惨叫声倒卷着向后涌去,再不信什么仙法道术,只想着要回到城墙之后躲开那一队骑兵杀神。 “完了——”顾渊长叹一声,在自己马鞍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他只是着了魔一般死死盯住那汴京城东南角的宣化门,想要目睹一个时代落幕的最后时刻。 他现在已经多少记起来一些穿越前的事情,宋史别的他不知道,可是汴京之围他却有所研究,并且清楚地记得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二十五,郭京以六丁六甲神兵出战,遇金人骑兵溃败。 随即金兵抢城,而守卫禁军因为事先被郭京撤走,不及上城戍守,直接导致汴京四十日的抵抗前功尽弃,七万禁军一朝崩溃,东京梦华沦为人间地狱。 只可惜,历史的惯性如此巨大,哪怕预知这一切,哪怕带着超越这个时代千年的知识和见识,他也只能亲临此地见证这一刻,终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沉痛的叹息与遗憾之中,他最后一次眺望宣化门,这个帝国末日开始的地方。 隔着稀疏的雪幕,只能模模糊糊见到远处的影子。 可那一片朦胧中,他却依稀见到那一袭红衣,仗剑登城,随后仿佛有剑光闪过,刺破这昏暗的历史。 接着披着青色道袍的人影从汴京城头坠下……坠落到被那群“神兵”挤做一团的吊桥上。 …… 郭京,北宋末士兵,原为尤卫小卒。1126年(靖康元年)金兵二次围攻东京,同知枢密院孙傅读丘濬《感事诗》,其中有郭京、杨适、刘无忌之语,于尤卫兵中访见他。 郭京伪称身怀道教之法术,能施道门“六甲法”,用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布阵,可生擒金将退敌,钦宗及孙傅等均深信不疑,乃授以官职,并赐以金帛数万。他所募之士兵六甲者皆属市井无赖之徒,及开汴京宣化门出战,他坐城楼作“六甲”之法,树旗绘“天王像”,金兵击败其“六甲神兵”他趁乱逃走。结局不详,一说为张思正所杀。 第17章 重生(7) “你这参议,知道得倒是挺多?隔着这么老远,还能看出那劳什子神兵来,眼神比我韩老子还好使。”韩世忠自然也看到了汴京城上城下忽然出现的变故,但他却也不以为意,反倒是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打量着这个两浙路出来的随军参议。 他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厮杀汉,有些时候会更相信直觉。 一场血战下来,他总觉得这个参议的身上味道不对,却又说不出来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可自己这一句话问出来,那叫做顾渊的年轻文臣便收了声不再搭话,于是他也只能与顾渊一道立马于雪中,过了一阵,实在是忍不住方才开口问道:“听刘国庆那厮说,顾参议是第一次上阵?” “是……”顾渊苦笑一下,“韩统领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难道看不出来么,我这手到现在可都还在发抖,按都按不住。” 他说着还刻意将手伸出来让旁边的将痞看了看,恍然间有一种从噩梦中醒来的脱力感。此时的他别说提刀杀人了,怕是连马缰都握不稳。 “这倒是看出来了……”韩世忠说着挠了挠自己的络腮胡,似乎是有话想说,可却生生憋了回去。 “韩统领有事想问?”顾渊还是笑。 “倒的确有……”这将痞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这个参议,又看了看身后已经是一片大雪苍茫的汴京城,索性也不再支支吾吾:“顾参议说自己第一次上阵,只是顾参议刚刚与那女真骑将放对,最后一刀制敌的手段却是俺泼韩五生平未见的——所以我也只是好奇,顾参议以前是不是杀过人的……” 这一下倒是将顾渊问得僵在了原地。 他确信这具躯体的主人只是个寻常富贵公子,若不是自己莫名其妙魂穿至此面对那样的战阵与杀戮估计早就逃了。 可九百年后的自己呢? 对穿越之前的一切,他的记忆还是一片混乱,只记得岳王庙前心底那莫大的空洞与遗憾,只记得那些史书斑驳之间的血与泪,却想不起自己九百年后的人生…… 唯一确定的是,以他刚刚那一瞬表现,九百年后的自己恐怕也并非过着什么寻常人生。 “我……小时候找师傅学过剑……”他盯着不住颤抖的手,虚虚地握了一下,搪塞道,“这有区别么? “顾参议……”韩世忠嗤嗤地笑了一声,“这练武和上阵杀人虽然听上去是水到渠成的买卖,可归根结底还是有些不同。 战阵生死,讲得除了杀人技可还有一股威风杀气。别说你只是一招一式学过剑,就说那些手上犯了人命的死囚,我在军中也见过不少,别看平日里多么蛮横,放到几百几千人的战场上、见到活生生的人命成排成排地倒下,照样哭爹喊娘——可你这白白净净的参议却是不同的……” “如何不同?” 韩世忠想了想,忽然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面色不变,拔剑生死之间——是为鬼神之勇。” “韩统领抬举我了……真的是年轻时候跟着师傅学练过几年刀而已。野兔也有蹬鹰的一搏,更何况是人,当不得什么鬼神。”顾渊扶着头,随便敷衍了一句。 穿越九百年带来的阵痛还在,他如今带着这队溃军算是杀出了条生路,自然而然也会被这支溃军视作主心骨一样的人物。只是此时,这位顾参议还不自知罢了。 韩世忠没有再接话,只是带着诧异的眼神打量着这年轻的参议。 而顾渊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只是立马雪丘之上,看着一骑甲骑越过缓慢行进的大队人马,直到近前方才放缓了速度,策马上来。 来的人自然是那位白梃兵指挥使刘国庆了。 这个粗豪的骑将只有腿上受了点皮肉伤,撕了条破布匆匆裹了一下便沿着这残军队列来回奔波,鼓动他们拖着轻重伤员,向东南方向艰难地撤出这片修罗场。 顾渊无言地递过一个酒囊,刘国庆也没客气,接过来猛灌了两口,方才说:“数过了——连上韩统领十八个河北军的兄弟,咱们这里还能战的总共不过三百二十六人……好在刚刚宰掉那队女真骑军,倒是让咱们收拢了五十多匹上等的辽东战马,骑军倒是能凑出一百多号兄弟来。” 他说着也跟着回看了一下那汴京城,最后摇摇头:“三路勤王兵马,一万多人,没被打散的怕是都在这里了。这冰天雪地的,不知最后能逃出来多少……” “知道了,刘兄辛苦。”风雪之中,年轻的参议驻马在雪丘之上,看了看眼下的队伍,又看了看远处的汴京,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九百年后的那个自己是怀着多么深重的遗憾翻阅的这段历史。 岳王庙前,他曾经多么迫切地想改变这汉家儿郎心中近乎永久的遗憾。 只是当机会突如其来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又能改变什么呢? 顾渊沉默了一阵,似乎又想起什么,总算缓缓开口,声音还是嘶哑的:“刘指挥……你和胡六熟么?” “老狐狸?熟的很啊……他原来也是白梃兵,后来在陕西讨了个婆娘,说什么也不披重甲闯阵了。不过他又舍不得我们这帮老兄弟,就在我这指挥做起斥候来。这老家伙战场上就是属泥鳅的,什么样的血战都经历过,就是白沟河那样的溃败,他也是一根毫毛都没伤到……” 刘国庆忽然听到这名字,倒是难得的开心起来,“顾参议,你也别怪他……他毕竟家里还有个婆娘要养。而且斥候嘛,干得本来也不是硬碰硬闯阵的活计。临阵前,我让他往东南探一探,看看能不能个给兄弟们找条稳妥的退路……咱们这一阵闯了出来,估计过两天这老狐狸自己闻到味道,就找过来了。” “刘兄,都这时候了,也不用替他遮掩什么。我一个参议,也没有要追究什么的意思……只是想跟你说一声,胡六、老狐狸……这次找不回来了。”顾渊打断了这骑将的喋喋不休。 他沉默片刻,盯着刘国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死了,我让彬甫回去找他……彬甫跟我说找到他的时候,这老狐狸身子都冻硬了,可眼睛还直直地盯着你们交战的方向——看起来,他是真的想救你们啊。” 刘国庆听了先是一愣,进而默默点点头,骑在马上也不说话。 倒是一旁的韩世忠听见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老狐狸也没了啊……可惜了。” 这场血战过后,白梃兵如今就剩下四十多骑,正逶迤走在队伍最前面。而那河北来的韩世忠则干脆将精锐轻骑散了出去,为他们这大队人马做警戒。 他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的袍泽弟兄,本以为早就已经习惯。 却从没有想过那么精明的一个老卒也会死在阵上,还是为了自己的袍泽兄弟…… “可有带回什么信物?”刘国庆缓了良久,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胸中翻腾的悲悯,“原本我想,就算我们全军没在这城下,至少还有这老狐狸可以回家跟我们家人报个信……却没想到,他如今竟然先死在我前面。” “没有信物、也没有遗言……就让他留在这场大雪下吧。待有朝一日我们打回汴京,再给他一个交代。” 顾渊沉吟片刻,缓缓地调转马头,接着猛地打马驰下雪丘。 ——他虽然还有些迷茫,可是心头那团火却在这漫天的风雪中越燃越旺! 这样庞大的一个帝国,到了此刻已经是积重难返! 他一个穿越者可以靠着一腔孤勇唤起身旁几百人的热血,靠着白梃兵这种精锐、靠着韩世忠这种不世出的名将胚子,硬是在这冰天雪地中杀出条血路!又为何不能在这神州天顷的糟烂时代,唤起一个民族的血勇——再造这片乾坤? “当天穿越……当天崩盘!贼老天,你这个档开得真是够狠。那我也让你看看……看看九百年后,华夏儿郎,是如何力挽狂澜、试手补天的!” 他身后跟着的,除了韩世忠和刘国庆,还有披着青衫的虞允文。这个小子瑟缩在不知哪里拔下来的大氅中,满头落得全是雪花,可他策马紧紧跟在后面,离得最近,听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也听得最清楚。 “顾参议……你在说些什么,什么穿越、什么崩盘……”这年轻人不由得打马上前,好奇问道。 “不用管这些……总之,这汴京是注定撑不过今日了!”顾渊策马越过逶迤前行的败军,说着抬手指了指雪幕之后那座城池朦胧的影子。那边似乎还有桔色的火光开始燃起,也许是金军已经开始展开攻势。“彬甫,你回首看看罢!女真大军稍后便会扑城,那边就是最后的汴京了……” “顾三郎为何言之凿凿,说汴京今日必破?我们三路勤王大军虽败得凄惨,可城内还有八万禁军和百万积储!就算是和金人耗,这冰天雪地里,他们十二万人也耗不过咱们,早晚会退兵的吧……”刘国庆也跟了上来,他依言望去,沉声问道。 虞允文也在一旁诧异:“公子莫不是什么鬼谷传人,会未卜先知不成?” 可他们等来的却只是面前这位参议一声冷笑:“这世上,哪有什么未卜先知,青史涛涛,我又何尝不希望这汴京城能多守一日,让我也能看一眼东京梦华的盛景……只是可惜啊……” 说话间,韩世忠也策马赶上,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雄健骏马,在冰冷的空气中像是一团火焰还冒着腾腾热气。 “可惜个甚?满城公卿自毁长城,既要击退金兵,更要制衡武人,这才将俺们这些兵马调拨得七零八落!连小种相公也殉了去!这回见到女真大军云集,总不能说我等武人不出力、不死战了吧!” 他是西军出了名的将痞,哪怕调到了河北路也难掩自己的本性。如今拎着斩马刀,跟着向后眺望那座城池。 金军两次南侵,他两次勤王救驾,一肚子的牢骚只怕比这初次上阵的年轻参议只多不少。只是他肚子里的墨水就那么多,哪里比得上这些文臣,诗词歌赋能写出花来! 四人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又同时回望汴京,冷风吹开重重雪幕,让他们模糊着能看到远方战场的变动。 那些围城的金兵显然已经开始调动大军攻城,层层叠叠的军阵之中,巨大的鹅车和洞子车像是巨兽一样缓步前压。 隐隐约约,他们还能够听到那个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和惊惶的哀嚎,可除此之外也再没有什么信息能让他判断这场战事的走向与结局。 “金军开始攻城了,所以才会把我们这些勤王过来的各路杂军先扫荡干净。”刘国庆指着那些朦朦胧胧的影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多此一举!”韩世忠冷冷哼了一声,“攻城又用不上多少轻重骑兵,女真人只要放一万骑军在手里不动,就凭咱们这些队伍,哪个敢动?顾参议你说呢?” 可他们身前,顾渊却没管这两个军将的自说自话,只是停住马,再一次出神地望着汴京的方向,喃喃自语。 “开始了啊……神州天倾的一刻!” 第18章 剑歌(1) “开始了么?” 喊杀声忽然变得大了起来,透过风雪,赵璎珞已经能够看到层层叠叠压上来的金兵,攻势如浪! 此时,雪已下了一夜,这座城池左近不多的宋军应该也被女真轻骑扫荡了个干净。 围攻南城的那些金人辅兵正费力地将巨大的石炮、洞子车拖出营寨,在金军步骑的保护之下抵近发射阵位,似乎是准备开始新一轮的进攻。 四十天的围城战,无论宋人、金人,都已显露疲态。 只不过金人如今正是国势勃兴的时候,敢战、耐战是出了名的。他们对着这天下第一的富庶名城垂涎已久,对于苦寒也有着更高的耐受,因而不疾不徐地苦熬着,边打边谈,就是想着能夺得最大的利益。 反观汴京城那边,护城河已几乎封冻,羊马墙也到处都是缺口,聊胜于无。士兵、守具均是损失惨重,面对金军如浪如潮的攻势,汴京城里七万禁军合不到一万冲进来勤王的援军能强撑四十天不倒,已经算是君臣一心,将士用命的结果了。 原本,汴梁禁军已经完全放弃了羊马墙,退守到主城墙上,屏息以待——可刚刚郭京的所谓“神兵”一番胡乱冲锋,让这个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防线,更加混乱! 赵璎珞做完这一切,探头看了一眼那个坠下城墙的身影,只见那青色道袍落在冻硬的土地上,四肢扭曲,自是再也不能做法复活,这才长舒一口气,然后倚着女墙望向远方一片号角声连的金兵大营。 她看到那支令人头皮发麻的庞大军队正在发动,哪怕事发突然,可金军的军事组织能力却远远高于混乱的大宋禁军。他们的石炮和洞子车早就已经推出了大营,巨大的攻城用的鹅车和云梯也正在被无数辅兵拉出来。现在无非是让战兵披甲,支援那小队轻骑衔尾追杀,看能否就此抢下宣化门罢了。 女真帝国当真是这冷兵器时代武力的巅峰,如今这城下十五万大军,大都经历过灭辽之战,最能抓住转瞬即逝的战机,根本不用领兵元帅的决策,便在各自猛安的带领之下出击。 而此时此刻,宣化门的吊桥上,宋军却依然混乱不堪。出击的神兵们互相拥挤践踏,身上还有兵刃的抽出刀来乱砍一气,没有兵刃的只有疯狂地往里挤,谁都想早一些入瓮城之中,哪怕知道在劫难逃。甚至有人还在乱军中喊出来:“败了——败了,快逃命啊——”彡彡訁凊 那凄惨的叫声和着金人的尖利嘶吼,将这宣化门周边左近所有人都吓得脸色发白。 城墙之上,张叔夜见到这一切也是目瞪口呆。那位天师很受少帝和西府信重,平日里作威作福颐指气使惯了,就是他对上这般胡搅蛮缠的兵痞也是头痛,谁曾想居然就这样被简简单单地杀了,而杀人者竟然还是如此明丽清越的女子。 他未及反应,便听得面前女子说道:“可是张相公?金兵扑城,快让禁军上城守备!” 她的声音凌厉,自带着天家般的威严,惹得张叔夜也是为之一震。他于是挥挥手,自有亲兵去招呼刚刚下城的禁军士兵重新登城戍守。可转过头来,看着城下那一圈围绕吊桥哭嚎着挤作一团的所谓神兵,也是不禁眉头紧锁。 城头,已经开始有些许重新登城的禁军向城下发箭,想要接应这些人退回来。可这千余地痞流氓毫无战斗力,此刻被那几百轻骑衔尾追杀已然是惊慌失措。人人只想挤入这瓮城来,仿佛有这高大城墙遮蔽方才觉得心安。可混乱中却产生了更大的混乱,金人那小队轻骑肆无忌惮地在后面砍杀,就是想将这些人困在此处,然后一气夺下吊桥。 “不能再等了,驱散闲人!闭城!收吊桥。” 赵璎珞还在扒着城墙紧张地张望,身旁见惯了战场杀伐的张叔夜却已经做了决断。他在此处原本就布置了千余兵马,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说到底,这位沙场宿将根本信不过那郭京,早早备好了后手。 他一声令下,身后那位眉眼与他有几分相像的高大青年自然拱手前去传令。 可听到城外的喊杀哀嚎,城墙背后此时也是一片困顿。那些看热闹的东京市民与匆匆赶来增援的禁军挤在一起,冲散了原本整然的队列,行伍被打散,那些久战老卒只得零零散散地挤过了人潮登城支援。 这位宿将看看远处大营中涌出的金人和那隐隐正在发动的洞屋,皱着眉头盘算着金人这轮进攻究竟会是虚张声势,还是全力为之。再看那一袭红衣的女子,发现她居然还大着胆子探出半个身子,向张望着什么。 “这位小娘子,战事凶险——金军就要以石炮攻城。”他上去不由分说,将这女子一把扯了回来。 可他话音未落,一旁的那位孙尚书却好似从刚才那血淋淋的杀戮中回过了神。他一个汴梁官场上混了半辈子的人自然没有傻到去斥责帝姬什么,但对张叔夜这种领军大臣,还是没什么好客气的。 “张叔夜,这哪里是什么小娘子!这是我大宋顺德帝姬!你怎敢如此无礼,还不快……” “无事。” 孙傅的话还没有说完,赵璎珞便轻轻地打断了他。她言语清冷,提着染血的剑瞥了这位兵部尚书一眼,一瞬间让这位大宋朝堂上的紫袍大员也觉得自己喉头一凉,不自觉地伸手去捂,仿佛是眼神里面冷厉的剑光把他也给刺穿了。 张叔夜倒是对这位兵部尚书的态度无所谓得很,他一个进军勤王的武臣,原本就是豁出性命来此一遭,自然是不怕这一个紫袍子的威胁。可他却也着实佩服这女子,明明有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却红衣仗剑登城,一剑下去解决了困扰他半个月的难题。 如今郭京以死,何栗、孙傅这些文臣在兵事上固然是蠢到不能再蠢,却也没办法再去依仗那些市井流氓里面招来的神兵兴风作浪了…… 而今,听得孙傅说出她身份,张叔夜这位一方重将也不禁对这位帝姬更加起敬。同时又不由得去与一些宫闱中的传闻去对上。他之前就听闻汴京城中有一位帝姬专好舞刀弄剑,让世家公子敬而远之,却没想到会是这位备受天家宠爱的顺德帝姬。 如此容貌身姿,在这国难之时却拿起了杀人剑,倒是让他也不禁想要叹一声——可惜。 第19章 剑歌(2) “顺德帝姬恕罪……实是金人来势甚大,流矢如蝗。在这城墙上恐有闪失,还请帝姬速速随孙大人下城离去,老臣誓死为官家、为汴京百姓守住此门。”思索片刻,张叔夜还是低头劝道。 此时,城下已经开始有游骑向城头抛射弓箭,不过骑弓力弱,射到城头已经没了什么准头,零零散散地落下来,就算扎在禁军甲胄上也没有什么杀伤力。 可这位帝姬身上却没有披甲,若是被流矢所伤,他和孙傅谁也担待不住这责任。 可他正待寻那位紫袍公卿将这身份地位尊贵的帝姬送下城墙,却怎么也找不见那位大人的人影了。 “来不及了!张相公——金人……金人已经杀来了!” 孙傅此时正狼狈地趴在女墙的角落里,捂着脑袋只顾得哭丧地鬼嚎。 面对金人大军黑压压地摧城而来,他一个堂堂兵部尚书,表现得甚至还不如那位深宫里长大的帝姬。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城外骤然响起金人冲锋时最爱发出的尖利怪叫。一枚巨大的石炮轰然砸在他们身侧,击毁了本就残破不堪的樯橹,扬起一片碎屑。 这是一次精准的试射,被当做炮弹的石块怕不是有三十斤重,击毁樯橹之后又又在城墙上弹了几下,落入到城墙下引起一阵惊呼。 “来不及了么……”张叔夜望着城下,重重地在墙上砸了一拳——那些女真大军集结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在自己带来的禁军还在与百姓纠缠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出得大营,甚至没有集结成阵便凭着凶悍蛮勇在各自谋克带领下向着这明显露出了破绽的宣化门涌来。 金军大营盘根错节,扎在城南不过三五里的距离上,此时不但最近的几个营寨中大量掩护石炮、洞子车的辅兵涌出。 更远处也不断有战兵披甲带胄,越过那些攻城器具,甚至连停顿都没有,便发起了冲击。 此时此地,宣化门的吊桥以及两侧已经成了一片死亡漩涡,那一谋克杀疯了的女真轻骑早就不再放马冲阵,一个个都跳下来步战,对着面前这支流民一样的军队挥刀乱杀。 吊桥承载了几百人的重量,活着的、死了的,早已经不可能拉起来!也就是一时间纷纷乱乱往里挤的人太多,而女真轻骑人数太少,才硬是靠人塞住了外城门,让这些女真人没有轻易打了进来。 开战不过小半个时辰,宣化门的局势就已经到了危殆的边缘。 女真大营的方向,渐次想起号角和战鼓声,那些一字排开的三十多门石炮完成了试射之后开始一刻不停地发射,压制城头守军,掩护部队开进。 而轻装开进到城下的辅兵步弓手也向城墙上仰射,将上面本就不多的禁军压得抬不起头来。 巨大的石块砸在汴梁高大的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引得女真军阵中响起连串的欢呼。 更让人觉得发麻的是,那些专为攻城打造出来的云梯、洞子车、撞车、鹅车也从出发阵地被推动起来,像是巨大的怪物,在落雪之中缓缓地向前压迫。 张叔夜以身为盾,想要护住那位帝姬,却发现这女子虽然面色惨白,手也在不住地发抖,一双眼睛却固执地望向金人扑城的大军。 仿佛是就算要死,也要看着他们是如何攻下这座城池的!让这位老将也不禁感慨,这一份血勇,哪里还像个宫闱中娇生惯养的帝姬——甚至不像是赵家的血脉。 “封门!封门——不要再放人进来了!”此时此地,宣化门上下方才聚集了不到一千兵马,禁军和他带来的勤王军马混杂着还在从纷乱的人潮中挤过来支援,这点人无论如何是挡不住这些金人。 这位沙场宿将也同样看着那些扑城的女真人,知道这样的情势再犹豫下去便是天倾之局,于是朝着瓮城之下急切地下令。 可是他城下的人马在早些时候都被郭京那个神棍逐退,就算是预先留有备手,可是这危机时刻一片混乱,那些人马又听不清他将令。只有带头一人似乎远远地见到他在胡乱挥舞手臂,大概明白了意思,招呼周边禁军尝试着要关上内城门。 底下那些刚刚进得瓮城的神兵听到这声音,一下子却炸了锅,禁不住破口大骂: “汴梁城的相公们要看着我们困死在外面——” “左右是个死,和这帮作威作福的禁军拼啦!” 他们有些人手中还有些许的兵刃,这下齐齐发喊,向内城门涌来。在下方早就被东京市民给冲得七零八落的禁军一时间竟然抵挡不住。 幸而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此时带了一队二百人的神臂弓手赶到,见此情形也是毫不犹豫地朝着内城门口拥做一团的溃兵攒射——那些原本是用来破开重甲的神臂弓与破甲锥对上这等血肉之躯自然是如同热刀切过猪油一样,往往一发下去便是两三个人惨嚎着倒下,将人穿成一串血葫芦。 而宣化门的内城门因为他这断然的杀伐,霎时间被扫倒一片,也短暂地震住了那些地痞神兵。 “住手!你疯了!他们都是自己人,是被郭京那神棍骗了才出城去的。”赵璎珞顾不上飞矢,一把抓住那个看起来军官模样的年轻人,她可是看得清楚刚刚就是这个军官发令,让神臂弓手攒射。 这些弓手射罢一轮来不及装填,便掏出随身的步弓,张弓搭箭,对着瓮城中血肉模糊的“神兵”,想要再度放箭,却被这个女人的声音喝住。 也就在这短短的犹豫间,他们通向汴梁的那道内城门终于被禁军关合,瓮城之中又是一片嚎啕。 第20章 剑歌(3) “若是放这些人冲入内城门,汴梁——也是天倾之局!” 那个高大的青年军官似乎是被这女子的美貌慑住心神,一时间没有说话,开口解释的是站在他们背后的张叔夜。 这位老将伸着头看了一眼瓮城下面的惨状,脸色阴沉,他不顾矢石地站起身来,朝着瓮城之中已经乱作一团的“神兵”们吼道:“想活命的——捡起你们的兵刃,杀了那些女真蛮子,守住这瓮城。赏赐就在城墙下、本将就在这城楼上!与你们一起!不死,不退!” 他对于这些市井流氓其实没有半点指望,这些地痞流氓在汴梁城中好勇斗狠还凑合,真到了战阵之上,面对金人那种一往无前的战阵,这些人唯一的作用就是用血肉骨骼去崩坏对方的刀刃。 而今几千人乱哄哄地堆在宣化门两个外城门上,被那几百女真兵按着屠戮。所有人居然都是拼了命地往城里挤,竟没有一人敢抽刀掉头拼命。 他知道,这两个瓮城城门基本已经可以视作失守,只能指望通过这瓮城尽量杀伤金军,让那些突入的女真战兵,承受不住惨重伤亡而最终退却。 “金兵已至,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就将攻城。帝姬天潢贵胄,还请下城回报官家,有我张叔夜在,则宣化门在!”这位老将又转过身,向这位顺德帝姬郑重地抱拳行礼。几名亲兵拿着大盾遮护过来,而这样贵重的身份,让他自己的长子张伯奋也是愣在原地。 “帝姬?”这年轻人看着依然拽着自己领口的女子,喃喃地问。 年轻的女子这才放开他,甚至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替他平整了一下衣领,深吸口气。 她看着城下那密密麻麻杀过来的女真人,不知鼓起了多大的勇气开口,声音是执拗而固执的:“张相公叫我十九姐就好——汴梁若是失陷,哪里还有什么天潢贵胄!父兄、姐妹还有我——谁都躲不过沦为金人两脚羊的命运……张相公且请自便,我就在这城上,看你们破敌!” 她这话说得可是一点也没有顾忌天家颜面,让这勤王而来的张叔夜也是震惊,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也不知道这位帝姬究竟是经历了什么,竟然会在宫闱之中养成这样的性格。坚韧沉默,就像是那墙根下的野草,带着点倔强、又带着点天生的悲凉。 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提着自己那柄长剑倚在女墙之后,似乎打定主意要在这即将沦为修罗场的城墙上,看着那些金兵被赶下城去,或者——看着死亡降临。 “也好……”张叔夜看着压过来的金军,顾不上再劝,只是想得先杀退了这一阵再说。 此时那些巨兽一样的鹅车已经迫近,更多的辅兵推着云梯、越过封冻的护城河、翻过羊马墙,搭上了城墙。 为了防止误伤,远处放列的金人石炮也停止发射,只是屏息以待这轮蚁附攻城的结果!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大了起来,这位须发斑白的老将拔刀出鞘,放下面甲,无视飞蝗一样的箭矢放声高呼:“儿郎们——随我——破敌!” 他刚刚说完,两根羽箭就软绵绵地击中他,却没有穿透精良的铠甲。 张叔夜看都没看一眼,着人在城头打起自己的帅旗,也再不理会瓮城中一片血肉模糊的惨状,转而面对那些蜂拥而来的女真甲士。 此时此地,宣化门这一段城墙上已经聚集了大约一千余披甲军士,其中大部是他带进来的勤王兵马,敢战可靠。 而城下还有左近的禁军兵马正在缓缓突破混乱,向这边增援而来。 第一波杀过来的金兵人数有限,大概只有两个猛安,其中一大半还是补充的渤海和北地汉人辅兵。 他们来自离得最近的那两个营寨,没有什么正经攻城器具,只推着两部简易云梯,凭借一股蛮勇,想要抢城。 宣化门下、瓮城之中,那些原本已经被杀散的“神兵”眼看着被断了退路,大骂那守将之时却也三三两两地拿起兵刃,反身杀来与他们拼命。 虽然这些人明显没经过训练,照面一下便被砍翻在地,却架不住城门狭小,而他们人数还多,这一番纠缠下来还要承受来自城墙上的神臂弓火力,得不偿失。 于是前锋的两位猛安一合计,索性架起云梯,想要蚁附攻城,搏一场泼天的富贵。 第一个登城的是一位带着貂帽的金兵,看上去也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金人云梯上都有铁钩,搭在城墙上,急切间不易被推倒。而这些攻城的都是女真精锐战兵,往往一个人跃上城墙需要四五名禁军方能给杀死压回去。 赵璎珞躲在女墙之后,握紧手中长剑,她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向她呐喊,喊她上前去用手中利剑杀了那些女真蛮子,杀了那些在上一世破灭了她繁华故国,将她蹂躏至死的北地蛮人。 可临阵之时,她终究是惧了——别看她跟禁军那老教头学了剑招枪法,却毕竟没经历过这样的战阵厮杀。 只见大股大股的血如墨般泼洒在白色落雪上,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也让这城头很快便如修罗地狱。 那金兵落地之后就势一滚,躲开了宋军甲士的长枪攒刺。接着他一手执刀,一手持盾,滚入长枪阵势的死角,还未起身就势一阵乱砍,将宋人军士杀得一片哭爹喊娘。 这些金人攻城原本只是瞅着城墙上守备空虚,想要试探一番,却没想到仅仅设了两架云梯便轻易登城。 这一处缺口既然出现,就需要周围更多的禁军堆上来将这已经跃入城墙的金人给杀回去。 可那些金人凶悍如斯,怎可能让他们这些孱弱的宋军杀下城去。 宋军甲士们勠力向前,却依然是被金人登城悍卒逼得节节败退。 正在这相持不下的时候,又是张伯奋带着一队彪悍的兵士及时赶来,这一队军士有人手持大盾重锤,有人双手执枪,最后还有两个弓手压阵。 他们从侧翼压来,前排的盾牌手抵住这些金人,紧接着就是重锤长枪招呼,靠着这娴熟的配合将这三四个登城的女真猛士打翻在地。 第21章 剑歌(4) “快!补上!” 张伯奋带的都是上过战阵厮杀的亲兵精锐,他解决完这边的危局,看也没看那些还在继续往上冲的金人,转而带着这队精兵锐卒又向另一个破口处冲去。 只是不提防脚下有个刚刚被重锤打倒的金人又挣扎着爬起来,冲着他的腰眼就捅出冷狠一刀! 好在那人先受了伤,力道不济,张伯奋身上又披着重甲,这本该致命一刀被甲叶死死咬住并没有刺入太深。 这高大的青年军官本能地用手攥住刀身,举起自己的佩刀转身刚要了结那袭来的金兵,却发现一寸沾血的剑锋已经从他胸口的甲叶间透出。 剑锋撤下,金兵的尸身无力倒地,鲜血如雾,从甲叶的缝隙中喷洒而出,染在赵璎珞本就血红的衣衫上、染在她那精致秀丽的面庞上。 汴京城头的漫天落雪中,这位帝姬以身沐血,那一抹的鲜红和一瞬的肃杀倒是将张伯奋这个厮杀无数的年轻军官都看得呆住了。 他忙不迭地躬身、抱拳行礼:“谢……顺德帝姬救命之恩!” 可那位帝姬却仿佛没听到一样,只是盯着那被她杀死的金兵,提着剑粗重地喘息。 云梯上又有新的金兵跳上城墙,可这些人还没等站稳就被跟在帝姬后面的一队禁军格杀。 那支队伍看上去年纪不小,为首的是一位年老武士。 他提着一柄长刀,指挥手下那队老卒将帝姬遮护在身后。 那位红衣帝姬似乎也是第一次战阵上杀人,反应过来之后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被一群老兵遮护住的时候也没有挣扎、没有说话。 “这里交给我,张公子!须得当心瓮城之内!”那年迈的武士虽然须发斑白,可指挥着小队禁军进退有度,显得极有经验。 他显然是认识张伯奋的,只是如今时局危殆已经顾不上寒暄,这老人挥刀守在女墙之后,将致密的刀光舞得滴水不露,与那些妄图通过云梯再一次涌到城上来的女真甲兵拼死相抗。 张伯奋看向老人提醒的宣化门,只见那城门处已经彻底化作了一片死亡漩涡。 金兵那队轻骑见急切之间杀不进去,便向后退了一退。没有了衔尾追杀的压力之后,溃败的神兵们也开始四散逃窜,他们有的进入瓮城之中徒劳地扣着内城门扉,想要里面的人发善心开门将他们放入。 可此时任谁都知道金兵就在城下,谁又敢为救这几个地痞流氓,而让汴京守备毁于一旦的? 有聪明些的顺着羊马墙和护城河偷偷逃散,想着挨到日落,等金人不备的时候索性从这被围得铁桶似的东京城中逃走。 可金人那队轻骑战场经验又是何其丰富? 他们见这群溃兵松动,拼死一搏的疯狂劲头也散了后,便去而复返。 这一次却是如同饿狼冲入羊群,再没有什么可以抵挡他们凶悍的冲杀。 城头没有足够神臂弓手的弱点已经暴露,这些金人不再惧怕,愿意赌上性命去换一场泼天功业! “瓮城内门已封,金人不可能不计伤亡进行强攻!”作为张叔夜的长子,这位张伯奋自然是对这段城墙的防务了如指掌。 他虽眼睁睁地望着那些金人轻骑不断冲杀,像是一把血梳子一样,每一次梳过便将那些挤做一团的溃兵杀得血流成河。 可这汴京城却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雄城,这些轻骑再怎么凶悍,想靠着人命将这样的城市打下来,那尸骨怕是需堆得同这城头一样高! 老人皱了一下眉头,点出问题的关键:“四周急切之间能调来的禁军都上了城,那下面现在可全是汴京百姓!张公子,你怎么保证里面没有金人细作?没有瓮城之中那些残兵的朋友故旧?” 相隔不远,听到这里,张叔夜也是脸色微变。 孙傅应了郭京荒唐的要求,撤下了整段城墙的禁军守备,结果神兵溃败、禁军扑城,混乱之中他们将手头能抓到的力量全部派上城,到此时也不过千五之数。 更多的兵士被那些乱作一团的百姓阻住,一时间上不得城来。 却不知道那些百姓在城下又不知道会闹出怎样的乱子! 更不知那些百姓之中是否会有被金人买通的细作趁机开门献城! 可金人如潮般的攻势根本没给他们处理这些杂事的时间,向城下看去,只见那些披着厚重铁皮和木板的鹅车、洞子车、撞车已经在大队的甲士抵近到护城河外。 所谓鹅车,是鹅形状的大车,同样有厚重的木板、牛皮遮护。高四丈有余,超过汴京城墙的高度。由于鹅嘴前倾,正好可以越过护城河搭上城墙,相当于一种防护更佳的云梯。 隔着那些防御,就算是神臂弓也难以对藏在其中的金军做出有效杀伤。 更何况他们这里根本就没有足够的神臂弓手! 女真攻城时将精锐战兵藏在其间,一次便能输送二十名甲士上城,两翼再以云梯配合,若是守军意志稍弱,只怕转眼间就能被杀崩溃。 只过了大概小半个时辰,这些携带着重型攻城器的女真西路军本部精锐抵达城下。 他们喘息片刻,齐齐发出骇人的尖啸。而此时南段城墙加上陆续来援的宋军,也就只集结了不到三千人。 完颜宗翰作为久战宿将,曾经击破了宋辽无数名城,又怎么会看不出宋人这场荒谬闹剧之中露出的破绽。就算他们城墙上有人迅速控制住了局势,可是守军轮换时依然产生了巨大的混乱,而混乱在、攻击窗口就还在! 除了先期自发抢城的那两个猛安,他一气遣出了营中蓄锐已久的十个猛安再加上数万渤海与北地汉人辅兵轮换猛攻,就是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今日便敲开这汴京城,将那瑟瑟发抖的小皇帝给揪出来!掠夺他们的财富、工匠和女人! …… 注:完颜宗翰(1080—1137年),女真名粘罕,金朝宗室名将,国相完颜撒改长子。 勇猛有谋略,拥戴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称帝,备受信任重用。天庆五年(1115年),建议举兵灭辽,大败辽军于达鲁古城。金太宗即位后,建策攻宋。天会三年(1125年)之后,大举攻宋,南渡黄河,1127年,制造靖康之变,俘虏北宋徽钦二帝。 第22章 剑歌(5) 宣化门这一段城墙上,那个年迈的老禁军带着十余个部众大呼酣战,已如血人。 老人的刀法枪术都极为凌厉,指挥着那一队明显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禁军老兵将面前一具先架上来的两架云梯挡得死死的。 他们已经用长枪挑下去了好几个自负勇力想要登城的女真甲士,让更多的渤海和北地汉人只在云梯上趴着呐喊,却不敢上前。 若是平日里,那些仗打老了的金军老兵油子见有如此硬手挡在这里,可能也就此退去。可今天却是南面女真大营的鼓声不绝于耳,西路军本部精锐就在后面压来,让这些金军序列下的外族战兵好似发疯一般,拼了命地将更多的云梯架上城头,厮杀声也越来越烈。 此时金军攻城的云梯已经不再是女真最初攻辽时用的那种简易长梯。俘获了契丹和宋人大量工匠,他们也结合云梯与洞子车的优势,发展出全新的攻城云梯。 几十个金军甲士藏在木板遮护的洞子车内,举着盾牌,就算是神臂弓也无可奈何。而洞子车背后架着两截长梯,通过精巧的机括搭在汴京城四丈余高的城墙之上,就形成一个天然的缓坡。城头守军一时也无法将其掀翻,唯一办法是以敢死队下城,用引火之物将其焚毁。 可如今整段南墙上,宋人守军已经被全面压制,哪里还有精锐悍卒下城去做敢死队? 更多的金兵压到护城河边,但攻击通路暂时就那么两条,他们也没有急着登城仰攻,就在护城河畔远远地射杀瓮城中那些缺乏防御的“神兵”们取乐,时不时地还有神射手张着两石强弓瞄准城头的宋军军官射杀。 如今这宣化门城头,只有先期进攻的两个猛安受到了损失,他们本身便是鱼龙混杂,并非主力。此时被宗翰强令着蚁附攻城,就是让他们以人命给这位西路军主帅的本部精锐打开一条通路,消耗汴京守军! 而那些城下游荡的轻骑自然也收到了将令,他们仗着城墙上根本没有足够的神臂弓手,干脆就在这护城河边卖弄胆量,一次又一次地杀入瓮城之中清理早先出城的那支宋人残军。 …… 张叔夜赶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赵璎珞那道沐血的剑光。 那时,他刚刚将那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孙傅孙尚书送下城去。 原本想的是趁着那些金兵的攻势还未全面展开,将顺德帝姬这位天家贵胄、烫手山芋无论如何也好言劝下城去——毕竟在这位沙场宿将的认识里,一位帝姬,就算凭着一时血勇能杀一个江湖骗子,可又怎么与那些凶悍的金兵以命相搏? 可当他看见那一剑的凛然时,却忍不住犹豫了起来。 赵璎珞那剑固然是一柄云纹钢打造的神兵,可这一刺的精准与刁钻,即便是他手下最精锐的亲卫也未必做得到——这个爱舞刀弄枪的顺德帝姬,怕是从小便拜了名师,战阵之上是一位真正的硬手。 他想到这一层,不顾那飞蝗流矢,快步走到这边。 哪怕甲胄在身,甚至上面还扎着两枚羽箭,这位如今汴京的方面重将还是直接单膝下跪行礼,恭谨垂首:“老臣谢顺德帝姬救小儿一条性命。” 城墙上短暂地安静下来,张伯奋不知所措,赵璎珞盯着尸身,只有张叔夜脑子里一时间转瞬间转过无数的念头——这位浴血勤王的老将先是觉得热血仿佛沸腾,自己此番终于遇见一位英武的皇亲贵胄可以站出来带着汴京军民抵抗。x 可他转瞬间却又反应过来,这位所谓的皇亲终究只是一位帝姬而非亲王。 哪怕她红衣仗剑,以身沐血,在这大宋官家都瑟缩在深宫中的时刻诛杀了郭京那邪佞,几乎挽救了汴京城!可却终归是位女子,无法站出来成为他们这些主战派在皇室中的领袖支柱。 而唯一一位称得上文武双全的皇室亲王,此刻怕是还在相州一带招兵买马,不知何时才敢进兵汴京! “可惜了呀……真是可惜。”他不动声色地暗自叹息——赵氏百年重文抑武,当此国难,竟然只有一位女子站出来守护它的尊严。 “张相公……”赵璎珞虽然还有些神魂未定,可面对他却好像缓过来一口气。她看了看手中淌血的云纹钢长剑,娴熟地挽了个剑花,然后甩剑振血。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看得周遭的禁军甲士都忍不住喝彩起来。 “帝姬有何吩咐?老臣赴汤蹈火……”张叔夜虽然性子桀骜,有些文人风骨,可官面上的话还是张嘴就来的,不然也不可能做到如今这样的官位。 第23章 剑歌(6) “心安么?”张叔夜站起来,他粗略看了一眼城下那些黑压压踏雪而来的女真甲士——他们已经开始向这城墙上抛射箭矢,压制城头仓促顶上的守军。 骑弓力弱,几支羽箭歪歪斜斜地飞来,挂在他甲胄上时已经没有什么力道,可是身后那位红衣帝姬却是没有着甲的,一支流矢恐怕就能要了她的命。 张叔夜见状,招呼身旁禁军举盾将赵璎珞护住,叹了口气说道:“帝姬……奋太祖余烈、与我等御敌于此,是真正有见识有勇略的天家帝室,该有自己主意,不该因臣一句话而得心安的。” 宣化门之险已远超往日危局。 对面的金军似乎是发了狠,仅仅扑城的女真甲士已经不下万人,而且尽是西路军完颜宗翰的本部精锐。 他们浩浩荡荡杀来,甚至还有一部向着相邻的普济水门和南熏门而去,将这场忽然发动起来的战事扩散得越来越大,并且滑向失控的边缘。 张叔夜站在箭楼旁,看着四下城垣上相继燃起烽火,随即震天的喊杀腾起,似乎汴京四壁的金军齐齐发动,向这座屹立了四十余日的天下第一雄城发动最疯狂的扑击。 一时间告急的号炮四面腾起,援军也不知该往哪里调遣。 而情势最危急的宣化门段,整整半个时辰过去,城墙上就位的禁军甲士却只有不足三千之数!更多的不是在调集途中,就是被三司派往了其他地方,反而更加剧了整个汴京的守备混乱。 张叔夜倚墙眺望,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已经开始围绕着宣化门向外蔓延。 在场宿将,满朝诸公或许谁也没有料到,原本是死中求活起用那神兵,却会招来金人的全面进攻! 他又朝背后的城墙看了一眼——那里,总算是开始有不知从哪边抽调来的禁军将民众控制、驱散,并且开始组织起民夫,源源不断接济城上的战事。那位刚刚被他赶下城的孙傅也算是有些骨气,此时正站在一台牛车上,声嘶力竭,将周遭能抓住的军队民壮组织起来,向他这面城墙上拼命输送。 “帝姬请看——这些扑城的金兵,头戴貂帽,身上都穿着制式铁甲,是完颜宗翰的西路军最精锐的部队。他此时将自己本部兵马压上,就是希望以此为胜负手,趁着我们这里防务混乱一举摧破。” 张叔夜哑着嗓子,指着城下那些嗷嗷乱叫的女真甲士,忍不住与这位帝姬多分说了几句。 虽然之前他并不认识这位皇室贵胄,如今临阵与她说这些兵事也未必见得多有用,可他却总觉得这位赵家女儿似乎是历经过这样的战火甚至是生死,所以面对眼前的这一切她只是困惑、只是发自本能地颤抖,却始终不曾怯懦畏惧。 ——临阵以危,沐身以血,如若不是女子倒可能成为皇室之中难得一见的将才。 “若如此的话……”赵璎珞被他这么点了一句,也跟着环视下自己四周。 ——那些禁军看上去大多是汴梁本地驻守的,在此次围城前没怎么见过仗,如今不过是凭着城墙的地利和丰富守具勉强抵挡女真的精兵悍卒。 可是这批女真战兵是从西路军大营中涌出来的精锐,曾经击灭过辽国、攻陷过太原!此时此刻,无论战力士气都是最巅峰的时候,又怎么会将汴京这些养尊处优的禁军放在眼里? 他们以远超以往攻城部队的凶悍和坚决扑了上来,再加上瓮城内那些残存的“神兵”还在哭天喊地地哀嚎,进一步折磨着守军的士气。真不知这汴京还能坚持到什么程度。 她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张相公的意思,这宣化门在今天这样的攻势下终免不了失陷?” “也许守得住。”张叔夜认真思索片刻,沉声说道,“这一仗,就看哪方更能豁得出性命了——对于金人,他们南下是为了掠夺这繁华汴京的财富,凶悍是自然的。只是,如今他们将这城围得铁桶一般,却未必真舍得豁出命来。可对于这些汴梁禁军来说,他们在这城里哪个没有父母妻儿,后退一步,这繁华汴京便是修罗地狱。” 他说着又看了一下赵璎珞:“帝姬须知……所谓战阵,不过争一口气。如今金人也攻了四十余天,今日是眼见得我们这边出了破绽,方才发疯般扑城,想要一锤定音。 待臣等将他们这口气耗干了,终是能将他们压下去。可帝姬也看到,那些金人凶悍若斯,战阵之中刀兵无眼,帝姬虽剑术高超,却身无片甲,恐难保万全!故请帝姬下城,为臣掠阵。” “那……”赵璎珞歪着头想了想,也是很认真地回道,“给我找副甲来就好。” “张相公说得对——所谓战阵便是争一口气。我是太上御笔亲封的顺德帝姬、当今官家的妹妹。我在这里、天家便在这里。” “若是汴京城破,我这一条性命是死在城上、死在宫中、亦或者被金人拖到那冰天雪地的五国城去屈辱致死,又有什么分别……在这里,至少我手上还能握着剑——还能抵抗这荒谬的命运!”她见眼前的老将没有马上回答,又轻轻地说道。 只是这时候,喊杀声已经一浪高过一浪,这位帝姬的声音在满城的喊杀面前显得轻飘飘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实感。可是语气间的笃定和肃杀却是连张叔夜这样的人物都不敢轻易拒绝。 这位文臣出身的沙场宿将犹豫了片刻,终于招来一名亲卫,吩咐道:“去城头武库,为帝姬着甲!” 第24章 剑歌(7) 战鼓如雷,在漫天落雪中绵延不绝。 谁也没有想到,沉闷了近四十日的汴京围城之战,因为守城方一个江湖术士的所谓神兵,忽然便进入了最高潮! 而在汴京城南的雪原上,亡命奔逃的宋军甲士们自然是看不到城头顺德帝姬一席红衣似火。这些挣出条性命的宋军此时唯一的念想便是逃——能逃多远是多远,能跑多快是多快。 毕竟他们刚才一战已经赌上过一次性命,耗尽了自己最后的勇气! 顾渊自然也在这支仓皇的队伍里,他们虽然因刚刚一场血战被勉强捏成个整体,更有韩世忠和刘国庆两员悍将弹压,可在这天顷之局面前,也只能选择南撤。 ——三百残军,在这几十万人的围城战中也不过是这末世巨浪之中的一叶扁舟。 原本骑马走在前面的韩世忠忽然驻马回望,似乎是想透过那道细密的雪幕再看一看他们终究是没能入得去的汴京。 顾渊见状,策马凑上去问道:“怎么了?” “你听——”韩世忠压低了声音,似乎是不想让周围那些南撤的溃军听到,“不止南城,女真人……这是全线扑城啊……” 顾渊听他这么一说,也是眼角微微一跳,作为一名现代来客,他当然知道这个王朝最后的结局。 魂穿九百年时空带来的晕眩感正在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巨大的迷茫与遗憾。 从生死一线的战场上退了下来,跟着这支溃军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北宋末年的寒风雪原之上,他也终于有时间好好思考,在这样一个时代,自己究竟该怎样活下去。 “隔着这么大的雪,韩统领是怎么知道其他几处女真大军动向的?”他也跟着回望,可是落雪如幕,他甚至连这三百人的队尾都看不见,只能通过那一浪高似一浪的喊杀声,去想象那一边的战况。 “仗打得多了,自然就识得。至于各中道理,我一个武夫,又不是你们这些读书人,最搞不清的就是这些道理。” 韩世忠咧嘴笑了笑,正看到原本压在队尾的刘国庆,策动战马缓缓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停在这里嘀咕做甚?”这白梃兵骑将兴许是被女真人的突袭打得怕了,也不再吝惜马力,一直收束着自己麾下甲骑,随时准备着与撵上来的金军骑兵再战一场。 “没什么……韩统领说,女真正在全线扑城,我这也不知兵,就向他请教一下,如何隔着这么远还能判断战局。” 刘国庆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没有忍住,嗤嗤地笑了出来。 “我说——顾三郎!你是不知道!就这泼韩五当年在西军时候,面对汴梁来的天使,可没少搞这些装神弄鬼的勾当作弄他们!那些一辈子连刀都没碰过的文臣哪里懂这些,被他糊弄得一愣一愣的,什么仗打得多了自然识得……这套东西,也就是你们这些没上过战场的文臣才会信!” 他说着收起了笑,朝着韩世忠颇为不屑地看了一眼,似乎是铁了心地要给这位韩大统领拆台到底:“这汴京几十里的雄城,大雪之中虽然看不见战况,可听那些声也知道女真人正在扑城的声势,又怎么可能是一路强攻?三郎你再看看远处,是不是隐隐约约有多处烽火燃起——那可是城墙守军在告急的烽火!” “告急……了么?”顾渊回望着落雪之中的汴京,只看见北方已经隐隐有橘色的火光在阴霾下游荡。 拜那些神兵所赐,女真人轻而易举地便冲入了瓮城、登上城头,与匆忙登城的守军战做一团。 而他们这支刚刚在汴京城下覆军杀将,闯出条生路的溃军,却几乎是亲眼目睹了这荒谬的一切! 此时此刻,如果从汴京平原的上空俯瞰下去,金兵无论东西哪路大军,都像是刚刚被唤醒的猛兽,睡眼惺忪。 西路军是看见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转而发起一场豪赌。 至于东路军,他们说到底,只是不想让西路军独吞攻克汴京的全功,而被迫卷入到这场声势浩大的总攻之中。黑压压的金兵正驱赶着密密麻麻的渤海和北地汉人辅军向宣化门前涌去。无论哪一路却都已经顾不上稍早些时候,那些在汴京城下被他们击溃的勤王兵马了。 “顾三郎,你料得倒是真不错,女真鞑子如此扑城!煌煌大宋、这天顷之祸看来已近在眼前。”刘国庆说到这里忽然停下,看了看面前二人,又看了看远方那似乎被风雪和喊杀声浪淹没的繁华汴京,还想再说什么,却终究是摇摇头,沉重地叹息一声。 听他这样一说,原本有心与他说一番阴阳话的韩世忠也是兴致恹恹。 他骑在那匹枣红的大马上,提着刀往回走了两步,指着那城池的方向:“守城的倒也不全是废物,你们听,那喊杀声纷还乱得很,汴京——或许扛得过这一次……小顾参议,如今女真大军都在前压,我们若是现在突围,还真是时候。” 可是顾渊听着,却只端坐在马背上,愣愣地听着这跨越千年的厮杀。 斑斑史书上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这一刻化作两个帝国、两种文明的生死相搏! ——那是用成千上万的鲜血与尸骨堆砌起来的战争! 是风中挥不去的血腥与喊杀! 他一只手紧攥着缰绳,一只手握着刀,只觉得手心满是冷汗。 冷风呼啸,和着浓重的血腥气,将他那纷乱的记忆也跟着带回来一些! ——青灯古佛之下,穿着黑色西装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手中提着染血的短刀,像是群鸦,在盘旋围攻重围中的孤狼。 记忆里他拼了命地挥着刀,向前冲杀,他的兄弟跟在身后,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死去。 青梅竹马的女人挡在他的身后,她的刀已经断了,身上的血也几乎流干,却还在绝望地呼喊着,让他离开——越远越好。 他们应该是要死了吧…… 他本想说能与她死在一起也算不错。 黄泉路上佳人相伴让他这个风流惯了的家伙总不至于太过寂寞。 可自己身后,佳人已无人回应。 带着森然寒意的风从北方吹来,轻易吹透了单薄的西服外套,衣摆猎猎,露出内里绘着浮世绘图案的浮夸衬衣。 绸缎布料上修罗场里的鬼神面目狰狞,好像在嘲笑他的无力。 他似乎是被仇家给算计了?记忆里,最后的印象是青灯古佛前白光闪过——庙宇中那名大小眼的将军塑像金刚怒目,似是在对自己说:“予尔性命,复我河山!” 第25章 举火(1) 宣化门左近,石炮的轰击已经停止,至少有五具巨大的鹅车踏过冰封的护城河抵城。这些都是专门的攻城器具,并非之前两个猛安携带的简易云梯可以比拟。 它本身搭着厚重的木板,周围还堆满了铁盾,形似鹅首的平台能放下二十个全副武装的甲士,只要让这些东西撘上来,除非是将他们彻底焚毁,否则单以人力很难将这它从城墙上掀翻。 这些攻城器具让四丈高的城墙变为通途,蓄势已久的女真精锐战兵顺着这些攻击通道一涌而上,他们披着精良甲胄,长枪刺过来也不过是在甲叶上留下一串火花。 金军西路精锐曾经血战过太原,最是知道如何攻城,此刻登上城头,便合身扑向挤做一团用长枪拼命攒刺的汴京禁军。 往往一个人突入城墙就需要好几个禁军齐上方能将其逼退或者杀死。 而守军这边确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连张叔夜这样的主将都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率领自己的亲卫顶到缺口上去,声嘶力竭地稳住战线,有时候也免不了与女真人厮杀在一起。 他也不得不感慨,这些女真人不愧是战争动物,在战场上嗅到了机会,便孤注一掷投入全部的精锐!就是要趁着宋军调度混乱的档口从这宣化门处打开缺口,杀入进来。 由于金军来得实在太快,到现在还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已经杀上宣化门左近的这截城墙,虽然此时城头已经聚集了两千多禁军,将这些陆续登城的女真甲士死死挡住,可谁还能说挡得了多久? 其他方向也不断有战鼓声传来,听上去四壁金军都在加紧攻城,让整个汴京东西南北不得兼顾。 从城墙上看去,传骑在城中奔驰,到处都是守将在叫苦求援,惹得统筹抵抗的三司根本不知道究竟哪里才是真正危局。 最后还是值守朱雀门的四壁都巡检使范琼差人报了一句:“神兵溃散,张叔夜陷阵,宣化门危在旦夕!”这些大员们方才如梦初醒似地拼命搜罗力量,陆续向宣化门调集增援。 此时,张叔夜先期安排的一千精锐已经全部填了进去,之后是城下巡城的三百禁军,然后是张伯奋调来的那两百神臂弓手。 那位自知酿成大祸的兵部尚书孙傅壮着胆子没有逃回大内,就钉在宣化门的城墙背后,将那些络绎赶到的战兵、辅兵,甚至于搜罗来汴京捕快、护院,给城墙上的张叔夜源源不断地送上去。 他这个紫袍大员,虽然愚蠢得可以,打起仗来也是外行。可站在牛车上登高一呼,倒确实还有几分文人风骨,让周遭军民找到些主心骨,有效地控制了宣化门背后的乱局。 附近但凡是会用刀的人都被组织起来,有些人还发了副铁甲,更多的却是被直接赶上城墙,不能与金人硬碰硬地直接交战,便在相对安全的地段向下射箭或者搬运伤员。 金军敢战、耐战,士气高昂。 而宋军则靠着天下第一雄城,拥有较为完善的防御体系。 双方围城四十日以来终于迎来了堪称最为凶猛的一次碰撞,可这一战下来,宋军的阵线虽然松动,却竟没有被完全压垮! 宣化门城头,张叔夜刚刚带着亲卫将又一波金军逼退。 他喘息着环视四周,激战半个时辰,城墙上还能站着抵抗的披甲禁军可能也就只有五六百人而已。剩下的都是被从城下胡乱赶上来的辅兵,民壮。 他们也算是鼓足勇气舍命为国,可是到了这里面对凶神恶煞的金人,能帮多少忙另说,胆小的四处抱头逃窜反倒是碍了那些战兵的事情。 今日一战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失去了趁乱攻取的意义,其实就是在消耗人命,看哪一边的意志率先崩溃罢了。 只不过金人到底是攻方,今日退了明日便可卷土重来。 而对于宋人和汴京百万军民来讲,这一时退了,可就没有明日了…… 正思索间,就听得右侧的城墙守军传来一阵惊呼,张叔夜循声望去,看见又是一具云梯搭上了城头。 那边戍守的只是一队甲士带着十几个辅兵,他们转瞬之间便被金人登上城来,辅兵四散,那些甲士拼了命地想将金人压回去,却奈何金人凶悍,被一冲之下连连后退,空出了大段的城墙。 “上!堵住缺口!”他顾不得许多,举着刀,嘶哑着向周围的亲卫下令。 他们这些人刚刚经历一场厮杀,都在喘气,可是看那边已经被杀崩了的战线,也只能随便抹了脸上一把血,稍微集结一下,列阵压上。x 那些女真战兵此时刚刚跳进来,立足未稳,杀散那一段城墙的守军也让他们的队列也凌乱不堪,在这些百战亲卫的阵列面前霎时间死伤惨重。 可他们这些散兵游勇只是纠缠了一小会儿,后面攀援而上的援兵同样已经列好阵势。 两边都是披着重甲的步兵,手中除了刀剑还有战锤、铁骨朵之类的近战重兵,双方几十人对撞在一起,白刃飞舞,一时间将这段城墙打得火星四溅!却谁也压不垮谁。 赵璎珞此时就被隔在另一边,她深吸几口气,提着剑刚想上前,却被那位叫做张伯奋的青年军官给拦住。 张叔夜特意嘱咐自己这位沉稳敢战的长子守在她身旁,只带着次子加入战团,往来冲杀。此时见这帝姬又跃跃欲试想要上阵厮杀,这青年军官自然是十二分地持重,魁梧的身子挡在她的眼前苦苦劝道:“兵事凶险,金人悍勇,不是帝姬平日里练习刺杀的那些草人!若是帝姬在此有个好歹,臣与父亲都难以向官家交代!” 而他刚刚说完,就听见那边金军队伍中齐齐发喊,竟是凭着自己这边人多势众,硬生生地压退了张叔夜的亲卫甲士。 赵璎珞看了一眼,见这时候这家伙居然还想着所谓的“交代”,不由得瞪了她一眼,语气也跟着一凛:“张少将军!堵不住这口子,这墙上人都要死!若是因为护我而至汴京失陷,则汴京百万军民、乃至天下人面前,你我都没有了交代!” 第26章 举火(2) 他们二人正争执不下间,那一直护在赵璎珞身边的老人却眯着眼睛插了句话进来:“后面还有两具鹅车过来了,我们的援军不知在哪,再不拿个主意,这城墙怕是守不住了……” 张伯奋也算是宋军年轻一代中军官中少有见过血的战将。他看了一眼那迫近的鹅车,还有下面跟着大概一谋克的甲士,心头也是一惊。如今城头可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挡住他们!可自己带着的这二十甲士,却是父亲留给她卫护帝姬安危的实在不敢轻动。 正犹豫间,却听到那老人又说:“少将军带人去吧,我和我这队禁军兄弟暂时护着帝姬,为少将军掠阵。” 其实刚刚那一波进攻时张伯奋便注意到了这老者。 他的武艺自不必说,难得的是指挥着身后那一队禁军也是进退有度,配合默契,显然是曾经演练配合已久的队伍。这群甲士的素质在汴梁禁军中算是极为难得的,有这样人物在这里遮护帝姬,他多少还能够安心一点。 “好——”青年军官重重地点点头,也顾不上再深究这群禁军的来历,招呼着自己身边亲卫甚至没有列阵,便顺着城墙从那些金兵身后忽然间杀上去。 他们这些人甲胄精良,又是生力,从背后卷上与张叔夜的亲卫前后夹击,转眼就夺回了主动。 而赵璎珞披着一副小号的禁军甲胄却仍显得有点大,她长剑出鞘,刚想跟着一起杀上,却被老人一把抓住。 “周老教头!”她不解。 却看见老人眯着眼指了指那具云梯,狡黠地笑了笑:“十九姐,趁着金兵人少,烧了他们云梯、鹅车才是道理。打仗不是看杀人多少的……云梯不焚,则金贼源源不断,你再能打,可有金人的凶悍无畏?” 这老教头别看年纪已经挺大,可是脑子却依然是清明的。 他笑了笑,拿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然后朝着自己的队伍喊了一声:“搞两桶油来,举火,我们烧他娘的!” 这具云梯上的金兵此刻一多半陷阵在城墙上,怕是再也脱不开身。剩下看守的是一群招募来的北地汉人辅兵。 城下扑城的金军谋克似乎是对城上的情况过于乐观,所以想等自己这队人马集合完毕之后再行登城。这样的决定让进攻出现了片刻的断档,他们还在鹅车下紧张地观望时,城上就忽然爆发出了一阵喊杀声。须臾间就看见几个汉人辅兵从云梯上连滚带爬地被赶下城头。 这几名汉人辅兵手里虽然有刀、盾、弓箭,甚至还有半幅铁甲,可见到这一队禁军杀气腾腾地走过来,也是犹犹豫豫,不敢上前。 他们原本就是被强征过来,可没有女真人那般顽强的作战意志。 如今那些女真战兵都陷在战线上,也没人注意他们这小队人马,于是随便放了两箭便顺着云梯下城四散逃开。 城下那正在集结的一谋克金兵反应过来,谋克长气急败坏地一扬刀,身后便有人飞快地涌上去,却不料正被这队汴京禁军当头泼了一桶火油,紧接着便是一截燃烧的火把扔下来,将那云梯上的金军精锐甲士,连带着巨大的攻城器具一并点燃! 落雪之中,那些披着重甲的女真悍卒浑身是火,挣扎着、翻滚着、燃烧着,拼了命地向那厚厚冰层覆盖的护城河跑去。他们想跳入河中灭了身上的火,可更多的人却是跑了几步便再也动弹不得,只剩他们那凄惨的嚎叫声回荡在战场之上,摄人心魄。 一击得手之后,周老教头指挥着禁军甲士旋即后退,并且老练的举盾,抵挡城下金兵报复性的箭雨。 可就在这时,另一具云梯又搭上了城,与他们杀作一团。x “左边!左边!”赵璎珞被护在他们队列最后,正好看到左翼一段空虚的城墙处,几个金军士兵没有用云梯,竟然利用勾爪攀缘马面墙而上。 当先一人身手敏捷,已经跃入城中。 他出手砍倒了几名正在搬运箭矢的民夫,剩下的人惊慌失措,纷乱逃离。而周围禁军却都陷入在激战之中,没有人顾得上封住这个缺口! 急切之下,这位帝姬脱离了自己身旁小队禁军的遮护冲上前去。她本想如刚才一样背后偷袭那看上去凶悍的女真兵。却没想到那人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竟如豹子一样敏捷,挥刀荡开她这背后刺来的冷狠一剑! 那一刀势大力沉,震得赵璎珞手中长剑近乎脱手,她向后急退了三步,将剑身架在护臂之上,稳住重心,摆出防御架势。那女真人也并没有立刻抢攻,而是同样摆出一副防御架势,如一只蹲伏着的猛虎,缓缓绕着圈移动。 也许是为了攀缘方便,这金军没有披甲,只带了一顶貂帽。 貂帽之下的面孔虽然蓄着须,可相比起其他女真武士,倒是要温和不少。 一阵冷风拂面而过,似乎吹去两世之间的时空交叠,让她认出了那个人—— “完颜宗弼……”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 完颜宗弼(?-1148年11月19日)金朝皇子、名将、开国功臣。女真名兀术,因而也被称作金兀术。算是女真年轻一代中较为出色的将领,但与宋军交锋互有胜负,先后负于岳飞、韩世忠、吴玠等宋军大将,因而也被戏称为南宋名将的磨刀石。 第27章 举火(3) 作为大金帝国新一代中最杰出的将星,他当然还有一个更为人知的女真名字——金兀术。 赵璎珞回想了一下,此时的金兀术应该在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中,而东路军原本负责堵住东、北两方向的城门,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南边的宣化门上?而且竟然会亲自参与这惨烈的攻城之战! “女人?”金兀术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手,也是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他们四周拼杀的宋金战兵并不太多,更多的是辅兵民夫在抱头逃窜。因此,这位被识破了身份的女真显贵倒不怎么慌张,也有心与这女人分说几句。“你认得我?” 赵璎珞当然认得他,因为那是她上一世北上五国城的路程中,唯一维护过她的金国贵族。虽然不知他当年究竟出于怎样的原因和目的,但毕竟是让她在绝望的世道里感到了一丝温度和人性。 却不曾想,重生一世,再度相见,竟然会在这汴京城墙之上直接刀剑相交。 她点点头。 “认得。” “大宋是没人了么?竟然把女人都派上战场?”金兀术此时方才三十出头,正是气雄万夫的时候。 在他的眼里,宋人孱弱不堪一击,奈何右副帅完颜宗望是个菩萨太子,没什么野心,只想从这天下第一繁华的汴京再度劫掠了财货便早早地北返,赶在夏天到来前回他的上京去礼佛。 可他完颜宗弼又怎会是这样的人? 大金立国不过二十年,宗翰、宗旺、娄室、银术可,这些老一辈的名将们击灭了辽国这个庞然大物,他们创造了不世的功业!而这天下,能留给他这样后起之秀的战功已经不多了。 他迫切地需要宋人的血和土地来装点自己的刀! 今天早些时候,他带轻骑巡城到城墙东南角,亦是东、西两路大军防线结合部。忽然见到宋军开城出战,可是派出来的竟然是一群不堪一击的市井流民! 直觉告诉这位大金国的四太子,破城几乎就在此刻。而稍后只见南边宗翰大营的大军层层压上,也证实了他的判断! 金兀术是个战场上的赌徒,他愿意为了泼天的功业去冒绝大的风险,偏偏还觉得自己不会是那个输得倾家荡产的倒霉鬼。 因此他甚至没有回报完颜宗望,自己就带着亲随轻骑偷偷参与到这惨烈的蚁附攻城中来。 眼见得前锋几个谋克的西路军精锐被城头的宋军一队一队地杀下来,他就仗着自己的身手敏捷,带着亲兵选了这一道马面墙攀缘而上,果然成功地杀入进来! 现在,拦在他面前的只有这样一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正好印证了他对这个富庶王朝的全部印象。 见对面的女人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笑得更是桀骜:“你一个女人,舞刀弄剑的有什么意思,不若跟了我,待我们逼降了这大宋,也赏你个次妃做。” 可那女子却只稳稳地握着剑,与他对峙。 事实上,对上这样个人,就算嘴上说着这些挑衅似的话,赵璎珞也说不上有多么愤怒。毕竟,相比自己上一世经历的一切,那个嫁给金兀术做次妃的姐姐,仪福帝姬简直是幸运至极! “我舞刀弄剑野惯了,当不得将军抬爱。”赵璎珞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单手持剑,将重心压得极低,对应着对手的步伐,像只猫一样轻盈谨慎地移动。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没有什么攻城守城的千军万马,只有漫天飘雪之中她与这个上一世的故人雪地相逢,然后刀剑相对! 对面的金兀术也是奇怪,不知道这个谜样的女人为何对自己如此了解,可身旁的喊杀声渐次传来,让他顾不得许多,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十六?还是十八?没关系,我喜欢年纪大一点的女人。愿意舞刀弄剑也无所谓!我们女真人没那么多规矩讲究!”他说到这里,忽然踏前一步,闪电般地挥出手中弯刀横斩。 周老教头授业时说,剑圈刀圆,所谓刀剑的攻势都是以一条重心腿为轴,手臂长度加上刀剑的长度,挥出的圆弧便是攻击面。 而战场武学说穿了其实就是对攻击距离和节奏的把握。所以在短暂的对峙中,赵璎珞一直将自己置于对手攻击的极限距离上。 她捕捉到了金兀术前冲时沉肩的动作,因此向后微微退了半步,轻易避开那一刀,没有和这女真人之中也有着勇名的家伙硬拼什么力气。 而她对面的金兀术不知是否真的看上了自己的姿色,还是对上女人有些托大,也并没有下死手。 甚至于那一刀挥出,都没有立刻调整重心,还贪心着想要冒着失去重心的风险继续向前,压迫攻击。 赵璎珞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破绽。 “我活这一世,既然提着杀人剑,就总该以命来守!”她低声说了一句,接着眼神忽地一凛,转守为攻! “——守我的尊严!” 面对金兀术这样的战将,这位初上战阵的帝姬持重地改成双手握剑。 她骤然身动,以剑为刀,变刺击为劈斩。 云纹钢长剑不算轻薄,是一柄真正的战剑,所以她方才能仗着兵刃之利,将灵动的剑术变成大开大合的战场刀术,鼓起胸中血气,用的是近似招招搏命打法。 当头——连续劈下! “守我的城池!” 她的步伐与兵刃之间的进攻节奏配合得极好,长剑忽然变成长刀来用也让金兀术猝不及防。 她每一剑重重劈下,都伴随着低声的怒喝,好像是要将前一世受到的苦难与屈辱,凝在这连绵的攻势中还回去一样。 “守我的家国!” 金兀术原本攻势用尽,重心都还未调整好。遭到这样一波迎头猛攻,勉强挥刀挡了两下,就觉得虎口被震得发麻,被迫向后退走,只想着缓一口气,却不料那女子竟然一剑接着一剑,一直到后背抵到了女墙上方才稳住重心,停止后退。 云纹钢的长剑最终被他的弯刀架住,险险停在他的前额。 这个女真一族中新一代的将星也忍不住流下一丝冷汗。 他原本只以为对上的是哪位将门世家女子,想着宋军将门不过是些花架子,没当回事,却是没有料到这年轻女子的攻势竟会如此凌厉,倒真叫他刮目相看。 “你叫什么名字?”他缓了口气,手上用力,将那柄剑一寸一寸地推开。 论拼力气,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子终不是他对手。 对峙之中,金兀术实在忍不住又打量起面前这个女子。 她一袭红衣,秀丽的脸上染着不知谁的鲜血,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冬日冷风吹散,本应温润如水般的眸子里却透着彻骨的恨意。 刀剑血恨交叠的美,让他即便是在战阵之中,心底也不禁动了一下。 可他心底稍微荡漾,分神的瞬间却被对手捕捉到了! 云纹钢的长剑划过弯刀,带出金属摩擦的生涩声响,金兀术只觉得手上压力陡然消失,那女子竟然飞速撤回长剑,转而就要刺击! 生死之间,这位女真新一辈中最杰出的将领纵然心有旁骛,手上功夫也是毫不犹豫。 他感受到自己面前女子略微的喘息,知道刚刚的一套攻势也让她耗尽了气力,于是一声暴喝,全力将攻来的长剑完全荡开。然后便是本能地把弯刀舞成了一片刀花,如山崩之势地压了回去。 赵璎珞一击不成,飞快地压低重心,横剑封挡。金兀术连斩六刀,全部被她稳稳挡下,钢铁与钢铁撞击在一起,发出连串打铁般的金鸣声,回荡在宣化门上。 云纹钢打造的长剑果然是不世出的神兵,即使承受了这样的攻势,剑刃上连一个缺口都没有崩出来,也让她多少稍稍心安。 她随周老教头学剑十年,虽然是初见战阵,可是一对一的试手确实再熟悉不过。 这个金国重将现在的攻击虽然声势浩大,却能看出来到底是留手了的。显然金兀术只是想将她手中长剑磕飞,因而一味地大力劈斩,并未真地使出多少杀招。 接最后一刀时,赵璎珞将剑斜斜地架在护腕之上,一矮头,让弯刀顺着剑身走偏,发出刀锋划过水面般的清冽声响。待感觉剑身上的压力消失,她又陡然变招,揉身上前,冲入刀弧范围之内,接连三剑直刺而出! 金兀术此时依然有些托大,见前两剑平平无奇,左躲右闪让开了,却没想到最后一剑忽然改变了节奏和速度,云纹剑锋像是一条毒蛇信子一样钻了过来。 他想要挥刀横档,可是这女子已经合身撞到他身前,他的刀势已经走老,一时难以收回。 情急之下,他只得伸出左手,想要抓住这冷狠的剑锋。 可那女子双手执剑,剑势破开刀影,直奔他的心窝而去! 那一瞬间,赵璎珞想起那场屈辱的北上、想起上一世的自己曾经怯懦着、瑟缩着想要寻找一个藏身之地、栖身之所! 在完颜宗望屯军的刘家寺中,押送的金军随便一个偏将都能轻易折辱、亵玩自己这样的亡国帝姬。 这些北地蛮人折磨女人的花巧手段是如此之多,甚至连未成年的孩子都不放过!她们这些长在宫闺之中的帝姬嫔妃又怎挨得住? 每一天,对她们来说皆是地狱! 有一次那些野兽一样的金人似乎是喝多了酒,醉醺醺地闯进寺庙内,玩起来没轻没重。 她站出来想要护住年幼的妹妹,却被这些人按倒在地上,将她勒得几乎窒息。 当时也是这个金兀术跟在后面进来,一刀之威震住了女真偏将们的兽行,算是保住了自己和妹妹半条性命。 想到这里,她那一剑在最后终是缓了半分。虽然刺入了胸口,却只是划开皮肉。剑刃眨眼间被金兀术用手死死攥住,殷红的血从他的指缝中涌了出来。这位金国的宗室重将也是用诧异的眼色看着她,似乎不知道为什么这凌厉的一剑最后时刻留了手。 但,也就是这么一缓。赵璎珞剑上的攻势虽然被挡下,脚下依然毫不留情地腾起一记膝击。直冲这位金国皇子胯下而去。 这位大金未来的将星似乎是醒过神来,吃痛侧过身挡住她这阴狠一击。 两人就势分开,转眼之间更多的宋金两军士兵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对撞在一起,往来拼杀。 第28章 举火(4) 汴京禁军刚刚大都在附近城头,亲眼见到张叔夜跪拜,多少知道这女子身份贵重,不得有失。 而金军那边爬上城来的亲兵更不可能让他们的主将出事。 两方人马的目的都只想尽力遮护两人,因而短促的肉搏之后两方人马也迅速分开,隔着刚刚倒下的几具尸体冷冷的对峙。 赵璎珞茫然地看了看周围,她面前那群金兵身后,虽然不断有小股宋军从四面八方赶来,可是从新抵近的云梯上涌来的金兵明显要更多! 那些凶顽的女真甲士,完全不同之前攻城的那一批,就算把领头的谋克长杀死依然怪叫着向城头涌来,当真是敢战、耐战、善战! 在她的身后,张叔夜父子两面夹击,方才带着亲卫将那群悍勇的金兵杀伤过半,却怎么也杀不动了。 最后只是众人在城头结成密集方阵,将这些女真兵从一处还算完好的云梯之上硬顶了回去。 可更多的金兵却在这整段的南城墙上舍身赴死地攻击! 尤其是宣化门这段,更是已经成为这一日惨烈战事的焦点。 原本就已经城门大开的瓮城防御被毫无悬念的突破,里面少量“神兵”残余被突入其中的金军轻易杀死。 他们推着洞子车和撞车突入,开始对内门发动强攻。 撞车每一次擂动,他们在宣化门上都感觉到震颤。 赵璎珞虽然不通兵事,可是与周老教头习武多年,多少也知道,这里的攻防战几乎就已经是最后时刻! 而对面的金兀术既然是女真新一代里最杰出的将领,对于战场的眼光直觉自然比赵璎珞高到不知哪里去了。他看了看周围的情势,眼见得七八架鹅车和更多的云梯已经成功架到了城墙上也知道这汴京城破也许就在此时! 宣化门上的宋军守将虽然身先士卒,暂时挡住了他们的攻势,可是此时汴京城四面的金军都已发动起来,这城里仅剩的六七万禁军要戍守方圆六十里的巨城,还要留一些布置内城防线、弹压城内变乱甚至于卫护宫禁,兵力更是捉襟见肘。 打到这个程度,其实已经完全变成了堆砌人命的消耗战。 宋军不敢前出击毁那些攻城器具,只得凭城据守,时间一长被完颜宗翰的西路军本部精锐压垮是命定的事情。 他看到那些宋人禁军的阵势越来越凌乱,他们的支援来得也越来越混杂!几乎都是三三两两刚刚到来便被填进血腥的战线中,而后生死不知! 那个镇守此地的宋人主将手头仅有的亲卫都已经折损得七七八八,没有了这些拥有足够意志和技巧的老兵做支撑,只靠汴京那些烂透了的禁军戍守,只怕不知什么时候,这支以宋人标准来说已经极为坚韧的守军转眼便会崩溃。 ——他们挥刀的动作越来越犹豫、喊杀的声音也渐渐低沉下去、眼神间越来越多地开始向周围张望——他曾在战场上无数次地见到过这样的眼神,知道只要再向上压一阵,再多杀一个人,再多砍一刀,这面前还在仿佛拼死血战的禁军就会犹豫、就会动摇、就会全盘崩溃! 为此他甚至故意向女墙边退了退,给这些城墙守军让出了下城的通路! 可他却没料到这一切却忽然间翻转! 那个看上去姿色秀丽的女子、那个一袭红衣在雪中飘扬的女子,她带着一小队禁军列着杂乱拥挤的阵型挡在自己面前,面对着那下城的路却迟迟没有动作。 而她没有动,身边的那些禁军便也没有退。 周老教头的刀早就打断了,如今横着一杆长枪,冷冷地打量着对面被团团护卫住的那个金人将佐。 他半个身子有意无意地挡在赵璎珞的面前,却压低了声音说道:“宣化门这边的禁军太少,支援再不到恐怕挡不住,老夫护送十九姐下城吧。” “周老教头……”赵璎珞咬咬牙,将剑换手。她活动了一下刚刚因为拼杀而震得发麻的手腕,问道,“若是我在这里退了,是不是会带动整个城头跟着动摇……” 老人横着抢,防备着女真甲士的突袭。 他没料到这帝姬会忽然问这样一句,可以他对这些汴京禁军的了解,能够在金人这潮水般的攻势下抵住一整个时辰,已经算得上是豁出性命。 此时但凡有一人先退下城去,怕是都会动摇士气,进而带动整个城头守军崩溃。 犹豫了很久,他终于咬着牙缓缓地挤出了一个字: “是……” “那我又如何能退?” 他听到那位帝姬在自己身后轻声说了一句,下半句话更是几不可闻,“明明说好了要提着剑杀出来一条血路、明明那样鄙视父兄那样只会一味瑟缩在深宫中让别人去拼命的人……值此国难,我们赵氏有人乞降、有人逃遁、也总该有人以身殉了这国吧!” “帝姬!”周老教头大概明白她的意思,顾不得金军就在眼前对峙,回首大声劝道。 却未曾想自己也厮杀良久,一时间心绪激荡,声音竟没有压住。 他赶忙转过头,却看周遭那些后来赶过来的禁军都是一脸惊诧,而对面那金军将佐的眼神也一下子亮了起来。 “真是可惜了,赵家那怯懦的皇帝,怎么会生了你这样一位女儿……”金兀术自然也是听到,此时扬刀指向她,冷笑两声,也不知是赞誉还是惋惜。 “对……真是可惜。”顺德帝姬亦同样扬起剑,傲然与完颜宗弼遥遥相对。她的声音清越,甚至带上点金属的颤音,在这纷乱的战场上好似以剑为歌,“完颜将军刚刚问我是谁?我是大宋顺德帝姬赵璎珞!今日,我就在这里,跟你眼前这些大宋禁军一起,不死不退!” 她的身后,那些苦战之中的禁军听闻此言先是一愣,进而发出震天的喊杀与欢呼! 他们之中有人大多是后续络绎增援过来,不知道这红衣女子身份。只是同金兀术一样觉得这女人生得极美,又剑招凌厉,怕是这城内哪个将门之后。 有宋一朝,武人地位极低,从官家到士大夫——哪怕是那些将门世家,哪一个又正眼看过他们这些低微的武夫? 平日打仗,哪一次不是这些人躲在最安全的地方待着,只逼他们这些贼军汉和西贼、和辽人,和女真蛮子性命相拼! 北伐燕云时童贯童宣帅白沟河一败,甚至一气躲到了雄州,却将西军同袍仍在雄州城外不敢开城接应,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残兵被辽人屠戮干净! 像张叔夜父子这样肯带着亲卫压阵的在宋军之中就已经算得上能赢得军心的。 可如今,一位身份尊贵的帝姬居然就忽然出现在他们阵中,这是有宋一朝从未给过的武人尊崇! 平日里这些帝姬深居宫中,别说是来到自己行伍,便是见上一面都难。 而今这位顺德帝姬却披甲执剑,红衣胜火,在漫天落雪里与自己说出“不死不退”这种话来——这怎能不让这些平日里备受轻视的禁军兵士觉得热血翻涌! 更让他们觉得体内的什么东西仿佛被点燃了! “帝姬威武!大宋万胜!” 第29章 举火(5) 宣化门上,不知是谁先起头喊了这样一句!紧接着,这口号便如山呼海啸一般响彻激战中的整段城墙! 甚至城下那些围观的百姓、南熏门和普济水门附近战场,也有些不知所谓的汴京禁军跟着喊出来。 他们其实见不到城墙上的惨烈战况,更不知那所谓的帝姬威武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 可能只觉得能喊出这样的口号,也许是驱逐了女真鞑靼,心头总归是畅快许多! 于是就在这样的砍杀之中,这些已经撑到了极限的禁军又挣扎着爬起来挥刀,硬生生地将那顺着十几部云梯杀上来的女真精锐战兵死死抵住。 北风呼号,城上的积雪也已经被彻底染成一片殷红。 张叔夜此时总算稳住了自己身前那一段城墙的战线,又冒着矢石杀回这宣化门上,与赵璎珞身侧这一队禁军老卒合兵一处。 这位沙场宿将已经敏锐地意识到她的价值,宋军兵士疲敝已久,上阵若无饷银根本指挥不动,甚至于种师中这样的名将都因为军士闹饷逃散而死于乱军之中。 而今日宣化门上,这位帝姬却以一己之力,将这些兵士心底的那点热血点燃了起来,如薪柴般越燃越旺! 这位顺德帝姬如今一袭红色衣甲站在城头,便好似一面战旗! 她不退,则战旗不倒!宋军不败! “父帅!”他的长子张伯奋此时也带着亲兵汇合了过来,望着自己的父亲正拄着刀,虽然沉重地喘息着,却一直盯着身前不远处那个一袭红衣的顺德帝姬。“——父帅在看什么?” 张叔夜看了看自己的长子,又看了看那些山呼海啸之中挥刀拼命砍杀的禁军甲士,不轻不重地以刀锋点地,感喟了一声:“真是——举火之人啊!” “什么?”高大的青年军官显然是没有听懂,可再去看时自己的父亲已经举着刀,带着亲兵压上去,将那位帝姬团团护在了其中。 “帝姬威武!大宋——万胜!”年逾六旬的老将举着刀声嘶力竭地高声吼道,更多的禁军甲士正源源不断压上这段已经残破不堪的城墙。 …… 宣化门一段城墙的战事已经进入了最高潮,此时此刻,这里的厮杀已经毫无花巧和战术可言。彡彡訁凊 一个金军谋克顺着云梯冲上来,这一百多精锐甲士凭着巨大的冲击动量,转眼间便将已成疲兵的一处守备突破。 可是城头守军退而不溃,甚至都不用那些军队中层的都头呼喝指挥,一群厮杀汉仅仅败退下来的十几步便停下,然后结成阵势,呐喊着反扑回去。长枪重锤地招呼上去,将那些女真精锐战兵硬生生地又压退回去。 一名营副指挥提着刀追杀败退的金军,他扑上去从背后一刀砍在对方没有甲胄防护的腿上。可刚想上去再补一刀,却不料侧面城墙上又爬上来女真生力军。 这名副指挥使措不及防,绝望地被那些精锐战兵打倒,可那些女真人数量不足,转眼又被后续涌上来的宋军甲士砍翻在地。 从宣化门到南熏门,这样的拉锯在整个五丈宽的城墙上反复上演着,到处是惨烈的喊杀。甚至有打发了性的禁军兵士,开始不计伤亡地顺着鹅车杀下城去,尝试着烧毁这些巨大的攻城器械。 而他们下去,便没有打算回来。 战事的惨烈让南城墙外远远观战的金军大小军将甚至觉得,今日早上那一队荒唐的、流民似的军队,是狡猾的宋人故意布设的疑阵。 他们就是打着“空城计”的主意,引出西路军精锐来攻,然后利用早就准备好的精锐给他们以最大的杀伤! 可如今,战局早已经失控,宋金双方谁都不敢轻易撤下来认输,只得咬着牙向已经沦为血肉磨坊的宣化门输送更多的生力。 毕竟,若论打苦战的本事,他们女真武士又何尝怕过这天下任何一军? “瓮城——瓮城!” 宣化门之上的箭楼前,张叔夜一面提刀护在赵璎珞身侧,一面坐镇指挥着整段城墙的防御。 他看到有大约一个半谋克的女真甲士在洞子车的掩护之下,推着两具撞车突入了瓮城之中。他们杀散那些残留的“神兵”,在内城门处架稳撞车,做进一步攻击的打算。 如今城墙上神臂弓手早已死伤殆尽,只有些陆续支援来的寻常弓弩手,他们张起一石的步弓对下方突击的女真兵攒射。 但那些女真战兵极有经验,几乎每人都带着盾牌遮护在撞车旁,让城头的弓手也无可奈何。 “上猛火油——烧!烧了那攻城器具!” 张叔夜提示之下,在城墙边血战的张伯奋自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危局。他自觉带着小队兵士从城墙边的死战中退下来,冲到内城门上,不由分说便向下扔下两罐火油。 这些猛火油平日装在陶罐中,储存在城头武库内,就是为了这紧要关头使用。 陶罐砸在撞车上,碎裂开来,这种产自西域的黑色粘稠液体遇火即燃。 只是那撞车设计得虽然粗陋,可却是实用的。撞车上方用两层木板遮护,又盖上了湿了水的毡子,就算是火油燃起,也一时烧不穿。反倒是内城门在撞车的不断撞击下发出越来越骇人的声响,眼看着铁皮开始变形,有些抵御不住。 “再上——!”这高大的青年军官亲自张弓,从盾牌的缝隙间射倒一名女真甲士。可这样的杀伤对于瓮城之中女真人凶猛的攻势来说根本无济于事。 正一筹莫展之际,麾下一名都头忽然拉住他,急切说道:“他们有毡布遮挡着,就算是拿火油点了一时半会儿也烧不烂,可这门眼瞧着撑不住了!” “你待如何!”周围是一片喊杀的疯嚣,张伯奋大声喊了回去。 却只见那都头从自己颈上扯下一具银锁,塞到张伯奋的手中,说了一句:“少将军!带给我阿爷!” 然后都头便一手拎起两罐猛火油,另一手举着火,从城墙上一跃而下。只在血腥的风中声嘶力竭地留下一句:“邓州李茂,死于此!” 第30章 举火(6) 从四丈多高的城头跃下,那位名叫李茂的都头连上满身的甲胄两百多斤,直接砸垮了撞车上层的遮护。 猛火油和炽烈的火在一瞬间泼洒开来,像一团桔色的火花盛开。撞车下的金兵毫无防备,不提防忽然有这样一个人物跳下来,火油四下飞溅,带起火团附着在这些女真甲士身上,一时间无法扑灭,他们哀嚎着、惨叫着四下散开。 撞车之下作为攻城锥的巨木也终于被燃起烈焰,有些女真甲士扯下尚未完全燃烧的毡布忙乱的扑打,想要保住这架千辛万苦推过来的攻城器具,可却没防备头顶的弓弩手乱箭射下,虽然这些寻常步弓不一定能透甲,可却有效地将他们打散,一时间无法再度集结。 张伯奋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身后又有人拍了自己一下,回头看去却是一个年轻的亲卫。 “少将军……还有一台呢。”他冲着张伯奋笑了笑,笑容间很是清朗,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而后他也没有卸甲、也没有留下什么信物,只是学着那位李都头的样子登上城墙,高喊了一句:“陕州孙重礼,死于此!”之后,便瞄准后面顶上来的一具撞车飞身跃下。 火焰之花再度绽开。这两个宋军甲士以身为石炮,将金军花了大力气推过来的撞车摧毁,也基本上断绝了他们强攻破城的希望。 在稍远些的地方赵璎珞和张叔夜都目睹了这一切。 赵璎珞只觉得胸中好像压着一块大石,把全身的血气都堵在了心头。 她长在深宫之中,虽然上一世历经一次靖康之难,可那一次她只是绝望地守在宫中等着末日一步步到来。 她不知道城外的抵抗是怎样的惨烈!更不知道这漫长的围城中,有多少如李茂、孙重礼这样的小人物以身举火,舍身赴难! 可就是这样的惨烈牺牲,也什么都没保住。 这些死战勤王的军士,最后却因为皇帝的投降而被人毫无意义地抛弃和遗忘! 至于张叔夜那样的沙场宿将,他剿匪、勤王,杀了那么多场战阵,本以为自己已经心硬如铁,不会为一点伤亡所动摇。 可当他看到自己军中居然有人这样慷慨赴死,听到那些甲士最后报出的名号,也再按捺不住胸口的波澜,狠狠吸了口气,眼鼻间竟都有了酸涩的感觉。 他记得那个叫李茂的老都头——他是家中独子,一直在军中也未婚娶,在邓州家中还有个卧病在床的老父亲;而那个后来跳下去的孩子,看起来可能才刚刚二十,他甚至对不上他的名字! 可就是这样的人,从城墙上跃下时一点也没有犹豫——那是他的兵!他从邓州带出来,杀了十几阵,冲破重重包围的勤王之军! 这位宿将用颤抖的手举起刀,他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诗文挽词到了脑子里都被那混杂了火焰的血色所遮盖,他的嘴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几乎是吼着下令:“压上去、压上去!和他们拼了!” 城头之上,涌上来的禁军甲士也有两千余人,也不分什么建制统属,皆是用疯狂的怒吼回应了这道命令。 他们与那些如海潮般一波波涌上城头的女真甲士对撞在一起,仿佛是从血河中爬起,从修罗场中归来。他们一次次地发起反攻,和一次次的同归于尽!刀打折了便用匕首、匕首嵌在骨头里拔不出来就用牙齿、用拳头、甚至是血肉,将整段城墙都化作铺满了断臂残肢的血河!x 一直顶在城头指挥金军苦战的金兀术见此情形,也不轻不重地叹了一声,知道事不可为。 他与周围涌上来的宋军兵士兴致恹恹地随意厮杀了一阵,便开始收拢城墙上的女真甲士,缓缓退出这已沦为地狱的城头。 登上一具已经开始烧起来的云梯向城下退走时,这位金军宗室重将又遥遥望了一眼那个依然挺立着的身影。 北方吹来的朔风扬起她的衣衫,在越来越大的风雪中飘扬,像是一团燃烧的火,越燃越烈。 “顺德帝姬赵璎珞?我记住了。”他捂着自己心口的那道伤,挥手赶开过来搀扶自己的亲卫,亲自断后,带领着收拢的半谋克甲士有些沮丧地退下城墙。 在他退下之后,汴京城墙内,四壁都巡检使范琼也终于等到了上命,率领着早就已经集结完毕的内城守军从混乱中来援。 这位如今汴京城中少有还敢出城与金军一战的战将在探得城墙上情形之后果断叫停了所有次第增援的禁军部队。 他将这些甲士全部收拢在城下,好整以暇地整理好建制,方才以重甲步兵为前锋,神臂弓手随后,浩浩荡荡地登城,开始接替从宣化门到南熏门这条已经血流漂橹的防线。 雪花飘落在宣化门上下几千垂死的人身上,南城墙下,虽然还有女真大军在城下徘徊,可却已经失了士气。 他们依靠最后几架未毁的云梯,又尝试着发动了一波进攻,并且再度攻上了城,但这一次攻势更像是负气一样,打到一半便草草收尾。 范琼带来的生力军填入残破的战线,这三千携带着重锤大斧的重甲兵士出现在这城上,就意味着今日女真西路军的冒险投机已经彻底失败。 女真人只来得及带走了几具尚未损毁的鹅车,然后发石炮接应自己的战兵退下来。 几名健硕的宋军甲士抬着床弩一类的东西,从侧面的马面墙上发射,将带着巨大钩镰的弩箭射到攻城的云梯上。那马面墙上布设有绞盘机括,几个人合力转动起来,将剩下最后一具云梯拽倒,算是断绝了金军此轮进攻的希望。 第31章 举火(7) “何以惨烈至此……”范琼跟着第二波甲士登上了城头,这时候女真人几乎已经全部被逐退,城墙上他带来的新锐生力军正在兴奋的高声欢呼。 而先前顶上的守军在苦战之后一个个都顾不得满地血污都瘫倒在城墙上,喘着粗气。 范琼所部站在女墙后对着城下退走的女真人高声叫骂,而从城内涌上来的辅兵甚至是普通的汴京市民则开始趟着血水,搬运尸体救助伤员。 范琼来得晚,没赶上多少厮杀。此时趟在整个城墙的血河之中,感叹之余也是暗自心惊,自付若不是张叔夜这样的宿将坐镇,换做自己怕是未必能抵挡得住。 如今他领着三千余甲士杀来城上,成了压垮这一日女真攻势的最后稻草,官家面前,对夜间那场败仗也算是有了交代。 他手下那些军官士兵与金军厮杀多日,损失甚重,因而怨气颇深。此时正领兵寻着城墙,在女真甲士的尸堆里寻些还有气的杀了泄愤,他对此也是睁一眼闭一眼,装作没看见。同样的事情在城下也有发生,那些金人对待宋军伤兵也几乎不留活口,都是一刀剁了了事。 只是行走这修罗场间,这位范巡检忽然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那个披着禁军甲胄,一袭红衣站在风中的顺德帝姬。 范琼这下愣住了。 他打开朱雀门时原本以为这帝姬只是耍耍性子,来城头敲打一下装神弄鬼的郭京,顺道鼓舞士气、做做样子。却没想到像她这样的女子居然就立在这修罗场中,披坚执锐,和那些武人一起撑到了最后,看她手里提着的那柄长剑也沾了血,不知道这帝姬是不是也亲手杀了人…… 犹豫了一下,这粗豪的战将也快步走上前躬身行礼:“末将……见过顺德帝姬!见过张相公……” 赵璎珞自然是见到了他,虽然心底对这个将领再怎么有芥蒂,却还是勉强躬身还礼:“范巡检,何来之迟?” 她这只是一句无心的抱怨感慨,却没想到这一句话吓得那看起来粗豪的范琼当时便直接跪在地上。 这位手提着三千甲士,围城以来也很是出城与金军厮杀过几场的悍将恭谨地出言分辨道:“顺德帝姬恕罪——实在是、实在是金贼四面来攻,这城中指挥混乱……流言漫天。臣受皇命谨守好朱雀门,不敢擅离!但臣听得宣化门危殆,也是及时派人送信通传,得到上命方才敢领军来援!幸得帝姬……帝姬天生贵胄、张相公指挥若定、孙尚书以为后盾,官家威加海内,将士用命,这才抵住这一阵,成今日不世之功!” 他这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而且面面俱到,看起来这汴京官场上混上来的都巡检使,非但能打几分硬仗,官面上的本事更是不小!只是他不知道,为何这帝姬看谁都温和的眼神,落到自己这里就变得凌厉起来,就好像他们是被一种与生俱来的敌意给隔开了。 “不世之功?”赵璎珞缓缓地活动了一下已经冻得有些僵了的手脚,声音不高,可谁都能听得出她那被尽力压住的恨意:“依范巡检的意思,在城下徘徊良久,见城上女真人锐气退了方才上城,只是为了成就张相公的不世之功么?” 张叔夜毕竟年纪大了,刚才一通好杀,完全是凭着胸口血气支持。此时再也撑不住,坐在一处刚刚清理干净的女墙下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见顺德帝姬似乎是在对范琼有意发难,倒是硬撑着站起来,躬身行礼,出言为这还算是敢战的同僚分说了几句:“彼时城墙上已经能够抵挡,范巡检想必也是希望以整建制的甲士压上,一鼓作气将女真人逐下城去。因而才在城下整顿,耗费了些时间。可若非如此,络绎来援,只怕会徒增伤亡。” 他既然如此说,赵璎珞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自己刀剑功夫还可以,对于兵事却一窍不通,只能淡淡地点点头“哦”了一声。而后她也顾不上回避在场众人,让身后的几名禁军帮她将沉重的甲胄卸下来。她毕竟是一个女子,虽然剑术算得上高超,可却没有多少气力,撑到此刻也当真是不容易了。 周老教头手上麻利,自告奋勇地上前,很快就帮她卸了甲,只露出登城之时那一席单薄的红衣。 赵璎珞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又到处飘荡着血腥味的空气,分开众人,方才看到整段城墙的惨烈全貌。整段城墙上的樯橹已经完全碎了,城墙下到处都是燃烧着的金军攻城器械,粗略看了一下,完全损失的云梯鹅车加起来也得有十余具。 这位帝姬往前走了几步,却不小心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仔细分辨一下,是一截流淌出来的肠子,尽头还牵连着些许残余的内脏血肉。见此情形,她终于再也忍不住,伏在女墙边,大口大口地干呕起来。 “帝姬……当面金军锐气已锉,今日当不会卷土重来。这战场,实在辱了帝姬的尊贵身份,不若老臣送帝姬下城……”张叔夜眼见得她撑不住,方才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出言问道。金军潮水般地退了,这位顺德帝姬也不用再戳在这里作一面战旗,纵然作为也许是此时汴京城中最知兵事的文臣,张叔夜多少也开始敬佩这位帝姬的胆略骁勇,可他却万万不敢将她再留在城头。 “好……”这一次,赵璎珞没有拒绝,“张相公血战辛苦,不敢劳动大驾,就让周老教头送我下城吧。” 她说着看了看身后的老人,这老教头虽然年迈气力不济了,可手上刀枪还是凌厉如昨。一场苦战下来半点伤都没受。他原本坐在一旁默默地喝着水。听到这帝姬忽然点到自己,方才忙不迭地起身。 “周老教头?”张叔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血战之中他也注意到这个白发兵,指挥那一小队禁军进退有度,一杆长枪更是使得无双无对,寻常的金军根本无法凭借勇力近身于他。 “周老教头是原汴京禁军枪棒教头,本已是辞官回乡颐养天年的年纪,却被当今太上下旨教我枪法剑术,因而也算是我的师傅。”赵璎珞见张叔夜面带疑问,跟着低声补了一句。她知道有自己这么一句背书,虽说不一定能让老教头升官,可以如今的时局,论功封赏总是少不了的。 张叔夜血战余生,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倒是一旁的范琼别看长着一副粗鄙武夫的面孔,为人却很是伶俐。他见这位帝姬在众将面前直接点破二人关系,立刻豪爽地凑上来,上前一把握住这老人的手,同时熟络地说:“原来是周桐、周教头,我说怎么忒地厉害!五年前禁军校场上咱们过过招,当时老教头可将我打得好惨!” “范巡检说笑了……那都是你见我年迈,手下留情了、手下留情了。”周老教头先是一愣,接着也是忙不迭地低头连连拱手。禁军之中这种阿谀奉承的官面话他以前也没少听,就算自己不怎么说,可总是知道这人情世故的。 只不过他这一下,就连赵璎珞都没有想到,眼见这两位在大战间隙互相吹捧着提起当年旧事,显然就算不认识也是多少听说过对方的。周围禁军和张叔夜的勤王兵马此刻围在边上,也多半立着耳朵听个热闹,她也只好苦笑着摇摇头,不好再说什么。 她转向张伯奋,忽然出言问道:“少将军,刚刚烧毁撞车的那两人,你可认得?” 张伯奋原本也听得起劲,被猛地这么一问,愣了一下,赶忙低头行礼,恭谨以对:“末将认得——都头李茂、正卒孙重礼,皆是跟着我们从邓州一路杀来的。不知顺德帝姬可有吩咐?” “谈不上什么吩咐,论功行赏,身后哀荣,这都是诸位相公操心的事。我只是在想……”她说着顿了一下,看了看面前高大的青年军官,看了看周围一圈血战余生的禁军士卒,又看了看退去的女真大军,轻轻地叹了一声:“——国人皆如此,女真何敢欺。” 第32章 渡身(1) “金兵退了……” “什么?” “金兵退了!至少离咱们近处的南城如此!” 相隔五里之外,汴京城已几乎被隐没在雪幕之后,目力所及只有白茫茫一片。 顾渊他们这支溃兵,趁着金军攻城,一口气向南跑到实在没了力气,方才寻了一处雪坳子坐下来避风。 这些兵卒刚刚也是被榨干了最后一点勇气,杀出条血路到了这里。忽然停下,当即便再也支撑不住,一群人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坳子中,叫苦连天。 “唉哟——这打得是什么仗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叫爷起来!” “就是、就是……俺老郭算是为他赵官家尽忠了!他赵官家可是连开拔饷都没给过!这等鸟官家,是死是活,我们还理他做甚!” “若说这汴京城里的官家相公,不会打仗便不要瞎指挥,将俺们这群老兄弟调来调去,一个个全在路上送了性命。” 大雪如幕,这群甲胄残破的军士也不敢生火,呼啸的北风之中人与马互相挤做一团,低声交谈着,互相通了姓名。 他们这些勤王兵马,也不知道是幸与不幸,先是历经一场倾天般的溃败!忽然发动的女真轻骑一波又一波地从雪原上钻出来,将他们这些迟缓笨重的甲士像是猎物一样猎杀在看不见尽头的落雪中! 可就在万军皆溃的时候,却没想到会蹦出那样一个疯子似的参议来,逆着溃军如潮,发起几乎没有希望的反击,带着他们硬是吃掉了一队扫荡收尾的女真轻骑,然后硬是趁着女真大军扑城的空挡,从这纷乱的战场上溜了出来。 可他们也已经耗尽了骨子里最后一点力气,就连刘国庆这样的悍将都把马甲卸下来坐在雪堆里不住地喘气。 整队人马中也许只有韩世忠还精神抖擞,逼着他手下轻骑在队伍北翼张开了一道骑兵警戒幕,就是防着再被女真人打一个措手不及。 顾渊原本也瑟缩在马肚子下,被冻得不想说话,可听到韩世忠忽然扯了这么一句,也不知是从哪里看到的战况。 他心念一动,索性再度上马,驰上那低矮的雪丘,眯着眼睛,想透过风雪看看那处战场,却只能看到城池的朦胧黑影,其他细节什么也看不出来。 “雪这么大,韩统领是如何看到的?”年轻的参议有些狐疑地问道。 “还是听声……”韩世忠闭着眼睛,神叨叨地说,“你听,那边已经没有什么交兵的声音。如果女真杀入城去,惨叫声只会更大吧……这毕竟是座百万人的富庶大城,十二万女真人杀将进去,怎么可能放过这样叹为观止的花花世界——那必然是一场天顷般的惨嚎,怎么可以如现在这般沉寂下去……” “原来如此。”顾渊愣了一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现了偏差,“那……宣化门这算是守住了?” ——郭京神兵溃败,带动整个宣化门失守,那本应是汴京沦陷的开始……可如今汴京雄城依然屹立在雪原之上,宋金两军交兵的声音也逐渐暗淡下去,看上去这一日的攻防,不过是给这片土地徒增几千几万具尸体而已。 “差不多——你看到那橘色的光没有,从地上一直向上延伸,怕不有四五丈高,那便是火……有人焚了攻城的鹅车,这城墙看上去像是保住了。”韩世忠嘟哝了一句,有些奇怪地瞥了这个参议一眼,“顾参议为何如此在意这个宣化门?可是有什么亲朋在这门上戍守?” “我一个杭州府来的,哪有什么汴京的熟人。”顾渊笑了笑,解释说,“我只是担心刚刚那队乱七八糟的地痞神兵那么一闹,连带着整座城池一起垮下来。这毕竟还是我大宋东京城,总不该这样不明不白地便被那些女真鞑子攻取了去。” “不明不白?倒不至于,这么多年,我大宋每一场仗败得可都是明明白白的。”韩世忠嗤笑了两声,话中带刺。 正好此时风雪稍稍止息,雪幕缝隙里隐隐透出的那几道橘色火光变得更加醒目,即使是顾渊这样初上战阵的文臣也分辨的出来——它们好像是自地底生长出的藤蔓,沿着那座只剩下重重阴影的巨大城垣攀援而上,摇曳着、跃动着,在漫天落雪中,将这庞大帝国的末日映衬得奇幻又迷离。 “韩统领似乎对这大宋很是有些想法?”顾渊望着那遥远的火光,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最大的优势便是对历史大势的把握。 今日的女真刚刚击灭大辽,整个统治阶层几乎都是这个时代不世出的名将,正是气吞万里如虎的军事帝国。 而今日的大宋看上去丰亨裕大,内里却早已经腐朽不堪。即便是唯一敢战、能战的西军将门如今也是暮气沉沉。 在靖康年间这场决定中原大地未来命运的对撞上,赵宋王朝事实上毫无胜算。 城里的相公、城外的将佐自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可他这样九百年后的来客对此却毫无负担。与其将自己还有这些儿郎性命空耗在那毫无希望的汴京上,他却已经隐隐开始盘算,是不是该把两宋之交这些将星名臣给忽悠到自己麾下,以为羽翼,进而定鼎天下也未可知? “想法……谈不上、谈不上。顾参议可别当真,俺老韩就是、就是喝多了酒,随便说几句……酒后的话,当不得真的……嘿嘿。” 韩世忠这时候也仿佛猛醒过来,似乎是意识到这位顾参议虽然上得战阵,也不畏生死,可归根结底还是大宋文臣那一系的…… 而文臣,与他们这些提着脑袋挣功名的武夫终究不是一路人! “韩统领不要误会……”顾渊立马在韩世忠的身侧,看了看远方那燃烧中的城墙,淡漠说道,“汴京沦陷,城中官家与相公们居功至伟。我们在城下一番血战,又得到了什么?连开城放我们进去都不敢,这样的汴京……” 他顿了一下,看着韩世忠,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凛冽的北风盖过。 “——这样的汴京……不救也罢!” 韩世忠原本以为这顾参议只是听了自己些许牢骚,想凑过来继续套话。之后无论作为拿捏自己的把柄,还是索性去参自己一本,好做晋身之资都是无本万利的买卖。却没料到他忽然凑近,吐出的话竟然堪称叛逆! ——胆大妄为到让他也是心头一惊! 这西军出身的将痞猛地抬头,盯着这年轻参议的眼睛,却只见他笑着摆了摆手,伸出食指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风雪之中,在战场上冲杀了半辈子的韩大统领只觉得自己近前这年轻参议更加古怪。 哪怕他就驻马于自己身前,却仿佛仍与自己隔着遥远的距离,身影模糊,难以捉摸…… “韩统领,你说这金兵攻城不成,会不会再遣出轻骑,来扫荡我们这些周围的散兵游勇?”顾渊瞧着他满脸的惊诧,也是笑。 他原本以为这韩世忠是个荤素不忌的老兵油子,这时候还没有什么忠君爱国的大志,却没想到自己这小小试探,他居然会是这幅反应。 “啊?哦——我们现在已经离了这么远,一群溃兵身上又没有油水,女真人应该不会来抢我们。只是……刚刚手下兄弟回报上来,你手刃的那个女真人似乎是个什么小王爷,身上还有个刻着完颜字样的金牌,不知道会不会引出什么麻烦……” 韩世忠见这参议主动岔开了话题,自然也是从善如流,没有再去纠缠什么。 他说着还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块金牌,递了过去,上面血迹斑斑,顺着完颜二字的刻痕流淌。 “……原来是完颜家的人啊。”顾渊颇有些心不在焉地摆弄了一下,“刚才冲过来的时候,那家伙好像还拿汉话报过自己名号——叫什么完颜设也马?倒是没怎么听说过,韩统领可知道?” 谁曾想,韩世忠听了,却差点惊掉下巴。 “参议说谁?——完颜?设也马?”这个西军出身的将痞大大小小打了那么多仗,堪称是尸山血河里滚出来的,此时竟然也当即调转马头,驰下雪丘。 他甚至顾不上回头,一面跑着,一面对顾渊喊道:“集军!集军!赶紧走!顾参议——你可知自己杀的人是谁?那是女真西路军主帅完颜宗翰的儿子!这时候还敢歇什么脚?等他老爹看见了儿子的尸身,再来把我们捉去生吞活剥么!” 第33章 渡身(2) 那什么设也马居然是完颜宗翰的儿子! 顾渊听到这消息,脑子也是一懵。 他虽然回想起来些许记忆,可完颜设也马在历史上原本便不是那么出名,想来也在他的知识盲区之中,穿越过来便是一场绝处逢生的血战,让他更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个史书之上也没有几笔记载的完颜设也马是何方神圣。 “完了完了……这下梁子结得可够大的,要是这完颜宗翰杀红了眼,盯着自己来一个搜山检海可怎么办。” 顾渊一边思量着,一边看着韩世忠飞马过去。这西军将痞也顾不上寒暄,直接就将刘国庆给喊了起来。两个骑将交头接耳几句,当即分头行动,都是扯着嗓子,硬是将筋疲力尽的溃兵们从地上拽了起来,驱赶着他们继续向南。 这两人都是与女真人切切实实见过血的,知道这时候最要紧的还是将人马给列队动起来,以免在这无遮无掩的雪原上被金兵围住。 他们排着行军队列,步军先行、骑军断后——哪怕速度再慢、哪怕只是抓着骑兵的马尾一点一点在雪地上挪动,也好过停在原地等女真轻骑将复仇的刀架到脖子上来。 可他们还没往前走出一里地,原本在队尾断后的刘国庆便赶了上来。 “这么走不成——”这粗豪的骑将喘息着,“我们在雪地上——人困马乏、骑步混杂,若是那完颜宗翰真红了眼要来追杀我们,总归是逃不过。不若我们顺着汴河走——到时候若是运气好寻到些船,便将步军乘船顺水南下。只剩下骑军,无论如何也好走得脱……” 顾渊一个九百年后的穿越客,对于汴京周围水文地理还有行军打仗自然是一窍不通。 可即便如此,作为这支溃军之中唯一一位文臣,他还是要摆出一番思量的样子,扶着下巴点点头,却不置可否:“韩统领以为如何?” 没想到韩世忠竟然连连摆手,说:“顾参议,这三百多儿郎,大半是你们两浙路出来的……你们两浙路的事,何苦要问我?现在左右是俺老韩上了你的船,你们定个策,我跟着便是。” “你个泼韩五,这时候知道躲了?” 刘国庆隔着顾渊,倒是颇不给这泼韩五面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算盘!你那些兄弟都是河北轻骑,这雪地上也是来去如风。你就是怕到时候真遇上金兵,便将我们扔下!此时不出声,到时候心里也好过点!我刘国庆把话撂在这,我们白梃兵,用不着你护持!大不了就是全军战死这里!” “你这刘黑子!现在当了指挥使有底气了?”韩世忠听他这么一说,也是压不住地火,当即扯着嗓子喊了回来,“好!若我说,你这主意说穿了就是让各位兄弟拿命再拼一场!离这里最近的大渡口只有凤凰渡,距此不过十几里地。这等要隘,围城金军如何会放过? 我们便是绕路凤凰渡过来的,那时候周围便有金军轻骑四处出没!这时候他们怕是已经控制了渡口和船!沿着汴河招摇南下,还不如我们绕路而西……” “扯淡!我看你泼韩五还是跟以前一个样!欺软怕硬!”他还没说完,便被刘国庆粗声粗气地给打断了:“金军大部,如今眼里除了汴京,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处?就算控制渡口,最多不过是些许轻骑,如何挡得住我白梃兵冲阵?” “白梃兵?就你这剩下四十来骑零落甲骑,哪里还称得上是白梃兵?”韩世忠也毫不示弱,泼皮无赖风范尽显。 也许是早先那场稀里糊涂的溃败让这两个自负勇力的家伙都憋了一口气恶气,此时此地也不分场合地发作起来,互不相让。阴阳话也是张口便来,从一开始的夹枪带棒说到后来已经颇有些翻旧账的意思。 顾渊骑着马也不劝架,索性跟在后面看他二人笑话。 刘国庆说这韩大统领贪起功来不择手段,想起来忘记割人头能半路折回去,结果送掉了半队弟兄性命;韩世忠便说这刘国庆只有匹夫之勇,整天嚷嚷着冲锋陷阵,可白沟河前闷头冲阵,还不是被耶律大石的骑军给包住狠揍。 两人一句赶着一句,声音也越来越大,惹得周围溃军都纷纷侧目,哪怕疲惫不堪,可是八卦的眼神却是穿越九百年时空都通用的。 顾渊见状,终于觉得,似乎自己也不能在这里做一个吃瓜群众,还是需要他这参议做些事情,安抚一下自己目前唯二能指得上的哼哈二将。 他几乎是悲壮地插到这两个骑将中间,却看着他们一身甲胄血淋淋的,觉得随便一个人都能将自己这瘦小的身板给捏死。 “我说……二位太尉……该不是之前便有什么首尾没有了结吧?”陪着笑脸,顾渊小声问道。 不过,这两人竟然颇给了他这有名无实的参议几分薄面,只是各自撇过头去,倒不再争吵。 “宣和二年,睦州方腊作乱!这泼韩五贿赂上官,抢了我承节郎的职位。”刘国庆冷哼一声,算是回答了自家参议的疑问。 可这眨眼间又激得韩世忠几乎从鞍上跳下来:“方腊?你还好意思提方腊!当年若不是你在上官面前瞎说八道!俺韩老子的军功不也不会被他辛兴宗给分润走了!” 顾渊一听更觉得涨了见识。 正史之中的韩蓟王,那是中兴大将,高宗朝廷的军事柱石! 怎么记述不都是位高权重! 便是卷入莫须有的岳飞案,最终也算全身而退,哪里还会写他早年贿赂上官买军功这么一出。 不过这样看来,野史里记载的泼韩五说法倒是真的,这韩世忠果然是泼皮一样的风格——行事颇有些荤素不吝! 可另一边,刘国庆明显也不是什么善主。 这家伙长得高高大大,一看便是将门出身,与西军中势力颇大的刘家似乎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要不然他一个小小骑兵,怎么可能升得这么快?如今还指挥着宋军中为数不多的重骑。 顾渊见状,索性也不相劝。 他只是苦笑着看看韩世忠,又扭头看了看刘国庆,一直看得这两个骑将心里有些发毛。 “顾参议……你也是两浙路出来的,不过来劝架帮我,这么看着我作甚……皮笑肉不笑的……” 最后,还是这位和这一世的自己没事约着喝花酒的骑将实在没有忍住,泄了气焰,颇有些郁闷地问道。 第34章 渡身(3) “两位太尉……看起来都是西军出身,比起我来可是熟识太多。哪里还用得着我来相劝。” 顾渊笑着看着他,又转向了韩世忠,言语之间颇有些调侃的意思:“只是,若不是刘兄这好么一说,我倒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泼韩五,竟然也会计较这么芝麻大点的军功。为了这样一个小职位和你争抢……敢问韩兄,当年可曾下了血本?” “血本倒谈不上,不过是将当月的缴获都孝敬了上去而已……童宣帅那个死太监,多少还算知兵,知道打仗还得靠我这种人,就是要价太黑!” 韩世忠依然撇着头,似乎也是觉得当着顾渊这么个年轻文臣的面,争执这些往事实在有些面上挂不住,可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道:“不过你这刘黑子如何这么记仇?你现在堂堂正五品骑军指挥使了!怎地还记得这一个小小承节郎的事?” “怎地?你搅黄了我的升迁,便不允许我给你使绊子么?” “我搅黄你升迁作甚!你不是刘延庆远方亲戚么!想要功勋还不是刘太尉一句话的事情,又不像我,想要什么都得一刀一刀拼出来。” “你是一刀一刀拼出来的,我又何尝不是?我看你泼韩五是皮肉痒痒了,想试我的刀!” “行了、行了……两位太尉!都是领军一方的人了,陈年旧事等我们逃出升天再吵吵可好?”眼看着两个人又要吵起来,顾渊方赶忙出声,将两个人再次分开:“我问你们——现在是刘指挥觉得,凤凰渡那边值得赌一把天命;韩统领想说,向西绕路更加稳妥,是也不是?” “是!”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那我再问你们,如今我们粮草辎重尽失,这方圆百里怕是已经被女真轻骑犁过一遍,也找不到什么补给,凭着兄弟们身上这一点私藏,能撑多久?” “这……” 刘国庆和韩世忠对视一眼,两人这一下倒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算是死人堆里滚出条性命的战将,又怎么会不懂得这些行军打仗的事情? 只是平日里大军建制完整,这种琐事根本不需要自己操心,今日连番血战也顾不上操这些闲心罢了。 现在顾渊这么一提醒,倒是觉得自己肚子里早已是饥肠辘辘。可除了随身那点点干粮之外,怕是再无什么补给。 韩世忠的河北轻骑可能还好,他们毕竟都出自西军精锐轻骑,枕冰卧雪,打得就是这种苦仗。凭着几块肉干,便能驰骋二百里。 可白梃兵却是不行的——这是大宋倾国之力将养出来的精锐重骑,一色雄健的西域骏马,吃得都是比寻常百姓家还要好的精粮。这些马看上去好看,负得了重甲,冲杀起来也一往无前。 可粮秣跟不上那也是真打不动仗——这冰天雪地,怕是走不出一百里路,便会饿得腿脚发软。到时候别说冲锋了,就是驱使他们冲阵恐怕都勉强! 顾渊见他们两个人一直在交换眼神,也没有说话,心头便已经有了些答案。 现在他这一世的记忆还没有理清楚,只是依稀记得凤凰渡是汴河水系下,第一重要的渡口。他们勤王兵马的粮草辎重也一度由这里转运。 只是金军发动扫荡,这个渡口距离汴京实在太近,估计也难以幸免。 年轻的参议想了想,忽然勒住马,正色道:“第三个问题——那凤凰渡,若是真有女真轻骑戍守,以我们现在这点兵马,能打得了多少?” 听到这,韩世忠和刘国庆的眼神不由得又亮了起来。 好家伙,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女真人已经咬在嘴里,却还没有咽下去的肥肉上! 不需要顾渊再解释什么,这两人都已经明白这家伙打算干什么。 “白梃兵加上我们河北轻骑,再带上些许马术还过得去的兄弟壮声势,五十以内,应该可以稳稳吃掉……若是过了一百,我们可没法指望再来一次刚刚的胜仗。”他们都是骑将,考虑起战法来想的也都是骑兵突袭,压根没有将那些溃军考虑进去。 最后还是韩世忠持重,给出了一个数字。 “那便五十为界!”顾渊几乎毫不犹豫,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正飞快地融入这个时代,并且比眼前这些军将们更适合从上位者的角度来思考战局走势。 “我们直接往凤凰渡去,若是附近金军不足五十,便上去抢了渡口,寻一些补给。若是超过五十,那便趁着风雪绕过去,沿着汴河寻下一个渡口。”他几乎是想也没想,便下了决断。 此时此地,汴京方向的喊杀声依然未止息,而这汴河之侧风雪弥漫,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掩护。 大宋武臣一向地位低微,百年治世带来巨大的政治惯性,让即便是韩世忠这样能够领军方面的桀骜人物,在面对文臣决断时候多少也有些本能的顺遂。 更何况——他这个文臣堪称胆大妄为,决断起来实在是太合他这泼韩五的胃口! 去凤凰渡口,从女真鞑子的受众把粮草辎重再抢回来! 乖乖,这种主意他们平时也就想想罢了!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有这等胆略! 天崩之时,居然还想着虎口拔牙!这哪里是受了什么圣人教化,怕是从小被土匪养大的吧! 一旁的刘国庆却是没忍住,恭谨以对:“顾参议,你这主意可是弄险得很啊……就咱们这三百残兵,骑兵满打满算不过一百,士气饷械全无……那凤凰渡要隘,又不可能无人戍守,若是再陷进去,可没有第二个泼韩五来救咱们的……” “怕他们作甚!你的兵按着不动,等下看我带兄弟们过去踩翻他们两趟!那些女真鞑子……嘿嘿临死的时候也不见得有多硬气!”顾渊没有出声,韩世忠却跳了起来。 这豪勇的骑将大手一挥,一身沾血的甲叶叮叮咣咣直响,惹得周围的兵士都是一阵瞩目。 剩下的骑军大部原本就是西军之锐,对上那些女真轻骑,仗着甲胄之利也算无往而不胜,只可惜人数实在太少,哪一次上阵不是陷阵而入,其他宋军却畏缩不前,因而伤亡惨重。他们刚刚跟着那参议结结实实地大胜一阵,此刻还有些士气。 他们见到顾渊提了这么个点子,也是按捺不住地一阵躁动。 第35章 渡身(4) 凤凰渡的周围是一片低矮的树林,风雪之中已经被皑皑白雪覆盖。 顾渊带着他那支溃军就缩在这片林子中,人与马紧挨在一起,想要获得一些虚幻的温暖感觉。可伸手挨着的却全是沾血的铁甲。 汴京被围,这昔日繁华运河自然也变得行船寥落,五十里内都不见得有一条船影。 河北路的精骑,被韩世忠撒了出去,一直抵近到渡口左近冒险探查。 可是只等了小半个时辰,便看见大雪覆盖的官道上零零散散出现了几个黑影,后面竟然还缀着几个尾巴。 韩世忠看都没看,只是随意挥了下手,自然有跟着他出来百战精骑从两翼兜上去,将那些冒进的女真轻骑射杀了个干净。 “统领!统领!”先前冒险抵进的那斥候将马停到树林边缘,自己滚鞍下马,连气都来不及喘一下,便急切地将渡口军情连串地倒出来:“统领与这位顾参议猜得不错,这些女真人果然已经占了渡口,抓了几个不及逃散的民夫伺候着他们,那里甚至还有两条楼船!看吃水还很深的样子,只不知上面运得什么货。这下全叫女真人夺了去了!” “楼船?”刘国庆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看了看顾渊,“这个时候怎地还会有楼船北上到这么前的地方?你们这些商人想钱想疯了不成?” 顾渊摊手,表示自己毫无头绪。 他这一世虽然顶着个私盐贩子的出身,可自己刚刚穿越而来还不到两个时辰,哪里会知道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楼船是何方神圣? “吃水挺深?这该不会是给两浙路运粮的船吧?”韩世忠倒是被吊起了好奇心,又抓住那斥候细细盘问,“那船上可能看得见粮袋?渡口周遭堆得都是些什么,都给我好好说说。你韩老子现在饿得是抓心挠肝的,要是这船里再有几个美姬……嘿……” “不会是运粮船——泼韩五,你没在江南长待。那些达官贵人都是拿楼船运些贵重金银,拿来运粮却是装卸颇为不便,还不如找条平底乌篷船好用。”刘国庆冷冷打断了这位西军将痞的白日梦,“——至于你说的美酒美姬倒是说不定,不过就咱们这些兄弟,哪怕真的有,又还能剩下多少气力享用?” “嘿嘿……我也就是想想!这个时候了,运得就算是金山银山,都没有一袋粮食管用。” 韩世忠这时候倒也不生气,只是擦着自己那柄长大的斩马刀,嗤嗤地笑了一下。他想了想,又忽然朝着身旁二人低声询问,“人数比我们预想得多了点,怎么样,还打不打?” “打——怎么不打?”顾渊摩挲着刀柄,若有所思,“我只是在想,汴京被围四十日,这时候如何还有楼船敢北上抵近到离汴京如此之近的地方?偏偏又不及逃散落入了金兵手里——这船主人到底是脑子实在不好使,还是他们那些女真鞑子的运气实在太好……” “哎,顾参议你管他们运气好坏作甚……这事情让我们撞见了,便是我们的气运。六十女真轻骑而已,我白梃兵包打了……” 他的身旁,刘国庆也已经踌躇满志。 这个白梃兵骑军指挥刚刚苦战得胜,这时候已经明显有些打发了性,有些按捺不住,只想用女真人的血来洗一洗他的刀。 “有两位老哥在,摧破他们我不担心。”顾渊看了他一眼,“只是此战却不能叫一个女真人走脱……万一叫他们回去招来女真大队人马,我们这点人马可拖不走那么多东西,好不容易吃下嘴的肥肉还要吐回去,我可不甘心……” “小顾参议,怎地听你这说法,把我们堂堂官军说得跟马匪一般。”韩世忠拼命地憋着笑,越来越觉得这小参议虽然长得文文弱弱,可做起事情来太特么的对自己胃口了! 满朝诸公、西军诸将,面对女真大军哪个不是畏畏缩缩!谁还像他这样,明明领得是一支刚刚死里逃生的溃军,这溃逃路上居然还想着顺手牵羊,从女真人手中虎口夺食! “怎么——这种事情,你韩老哥就不想么?” 顾渊微微一笑,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得逞的表情看上去简直就如两只一起偷腥的猫。 …… 大雪磅礴,可在凤凰渡左近,却有小股人马伏低了身形,在雪中向前潜行。 他们排成一条稀疏的散兵线,连弓箭都没有几张,全集中在几个自告奋勇的射手手里,缓缓地借着风雪掩护,向凤凰渡口靠近。 顾渊从溃军中挑了一百还有心一战的甲士,与韩世忠一道领着,一直摸到了渡口附近一百多步的小丘后方才停步。 重骑兵出动的动静太大,他们便将刘国庆和他的白梃兵留在后面做最后一锤定音之用。 因为堪战的骑兵实在太少,甚至连韩世忠那十来骑河北精骑都交给了刘国庆。如今,两个人都是只带了几个看着机灵的军士伏在雪丘后面,忍着冻观望那处渡口。 这里的女真轻骑不知道是实在瞧不上宋军还是天气确实太冷,周围连个巡哨的都没有放,一群人围在两簇篝火旁烤火,甚至有人竟然将身上铁甲也卸了下来,热气腾腾地喝着不知哪里来的酒。 他们中间,甚至还有两三个衣着讲究的汉人,围着这群女真甲士端着酒盘乱窜,看那样子也不像是被这些女真人抓住强压着役使的。 “那些汉人,韩老哥看着可眼熟?”顾渊往自己嘴里哈了口气,想获得些温暖的感觉,可没想到这鬼天气,连吐出的气息都是冰凉的。 “眼熟?那些人细皮嫩肉,身上衣着看起来都是富贵的紧,如何眼熟?” 韩世忠刚刚吃了口干粮,正就着雪往下咽,冷不丁被这年轻参议问起来,囫囵吞了下去,差点噎着自己。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看他们那装扮……却想不起来。想看看韩老哥见多识广,会不会认识呢——”顾渊的话说了一半,却摇摇头,“总不能是我这一世……与这些汉奸扯上了点什么关系吧?” “什么?什么汉奸?”韩世忠趴在一旁,正在给弓上弦,猛地听见这顾参议又说出个新词,禁不住好奇问道。 “啊……就是那些汉人里的奸细。我们在前线打生打死,他们倒好,在这处给金人好酒好肉伺候着。” 顾渊被这么一问,颇有些不自然地回答说。 他向着渡口望去,那些女真人,轻骑而来,显然也是刚刚控制这里并没多久,此时人马喧腾,闹闹哄哄地。 渡口中,汉人仆役的人数也不够多,只是忙着将财货从船上往下搬。可刚搬了几个箱子,便被领头的女真人给喝住了。大量的物资就凌乱地堆在地上,一群女真将兵砸开锁头,从里面抓出大把的金银,倒是将气氛烘托得像是宴会一样热络。 而他们的身后,两艘巨大的楼船安安静静地靠在临时扩建的栈道上,硬质的风帆全部收拢了起来,像是两条蛰伏在雪中的巨鲸。 临近河边,风雪越来越大,这些女真战兵为了避风,都已下了马,升起两堆篝火躲在被风处暖身子。 “这群女真鞑子倒是会享受,也好,六十多人全都缩在这里避风——原本还担心是一场苦战,这样看来根本不够我们打的。就让他们在这里烤火吧,一会儿拿刀抹脖子的时候至少血能冻上得慢点。” 韩世忠也是跟着远远地看过去,甚至还虚虚地拉了一下弓弦,朝着他们狠狠地吐了口恶气。 “韩老哥——可记得留几个活口,尤其是那几个汉人!”顾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看他们和那些女真人的关系就不太正常,留一个两个的,一会儿扣下来问话。” “你这参议心思倒是细腻得紧!”韩世忠说着仰头看了看天道,“放心吧!你韩老子也闻着他们这群人味道不对,一会儿我就抓着那与女真人说得最起劲的锦袍郎给你!时间差不多了,扬旗,给刘国庆那厮发信号,我们这便扬了这渡口!” 第36章 渡身(5) 被血浸透的旗帜竖起来的时候,这凤凰渡口的大雪还没有半点止息的痕迹。 树林里,刘国庆带的近百骑兵早就已经等得不耐烦,可这一次,他们这一百不到的骑兵,轻重混杂,在这雪地里也放不开手脚,索性被顾渊和韩世忠留在了后面,作为最后的底牌。 而在他们视线之外,雪幕相隔——已经潜行到渡口近前的宋军甲士则从雪地中齐齐跃出! 这些甲士,刚刚还是一支雪原旷野上无依无靠的溃军,这时候却眼中燃着火,好像是一群嗜血的野兽! 渡口里那些女真人正在与身份不明的汉人往还,落雪之中他们甚至没有发现这些宋军已经压到了自己眼皮底下。 此时,风雪稍稍止息,顾渊甚至已经能听到那领头的锦袍汉子,用熟悉的江南官话同那女真武士交谈。 “这千两白银珍宝奉上,还望贵人给二太子捎个话回去……就说这是我家主人的一点心意。只要二太子遵守承诺……他日奉上,又何止这两船珍宝!” 凤凰渡口内,那汉子还在毕恭毕敬向领头的金军长揖。可他对面那女真贵人却大马金刀地坐在篝火旁的胡床上,斜着眼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女真武士原本便是女真二太子完颜斡离不身边亲卫——从小一起长大的伴当,最是亲厚不过的关系。女真此次东西二路大军南下合围,他原本也是野心勃勃想要搏一场军功的。 却没想到,这完颜斡离不居然真地甘心当他的菩萨太子——苦战、硬仗,都叫那完颜宗翰带着的西路军打了去。 他们这六万女真东路大军几乎是悠游着走到的汴京城下。一路上宋军望风披靡——他这完颜斡离不身边出了名的勇士何止是军功,便是刀都没有出鞘过几回,差点锈在了刀鞘中! 围城四十日,这位二太子兵临汴京,却顿兵于这天下有名的雄城之北,刚开始还会带着大军列阵城下,与城头守将,汴京名臣往还些礼物,四十天来,别的事情没干,礼物倒是互相送了一大堆,其中甚至还有一副当今官家亲自做的辞赋。 最近几日,也许是天气转冷,这位菩萨太子索性卧在大营中再不出现,只让手下军将带着些许人马在城下晃荡。 对待这场战事的态度,与西路军主攻的南墙与西墙相比,简直称得上是敷衍! 昨夜西路军那边喊杀了半个晚上,据说光是本部精锐就战死了上百人。可自己跟着的这位二太子却和汴梁城中来使促膝长谈到深夜。 听说是在与那满嘴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探讨什么道法、佛法,当即把他这自小跟着二太子的亲卫都快气死。 今晨他去与二太子寻个准话,却不料被完颜斡离不索性打发到这处渡口,说是要与南方来使往还。 可他一个自小除了挥刀什么也不会的的亲卫,哪里懂得南人那些话中潜藏的意思。听着那锦袍汉人说了半天,只觉得他说什么都只说半句,不清不楚的,什么都得靠猜。 “你这人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你们与我家主子谈的什么大事,我不知道……有甚书信,交与我带回去就是!” 他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汉人,只觉得心里烦躁,有时候还真恨不得抽出刀来,将自己眼前这家伙一刀剁作两段来得痛快! 再加上汴京城那边刚刚还传来了些喊杀的声音,搅得他更是耐不住性子!只想赶紧办完了差事回去参与厮杀——哪怕不计功劳,就让他单纯地上去砍杀一番出出这一次南下的浊气也是极好的。 “书信这等杀头的东西,我们岂敢随身带着……” 那位来交涉的汉子听他这话也只能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又敬上一杯酒。 这凤凰渡口风雪甚大,他一个南方来的人平日里哪里遭过这样的罪,这时候也是浑身上下冻透了。 按照他原本想的,北边既然肯派人来,多少还是有些拉拢他们江南世家的意思,怎么也该让个通些文墨的人来做交涉——却是没想到,那大金国的二太子根本就没有将他们当回事,竟然打法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亲卫武夫过来,让他这风流才子空有三寸不烂之舌,却是有理也说不清。 “没有书信?那你们来这里却是何干?只是为了给我家主人送这些金银财宝么?叽叽歪歪半天,耽搁功夫!”女真亲卫作色站起身,一身甲胄军器叮叮咣咣,将来这里的汉人吓得忙不迭跪下。 领头那锦袍汉子见了也是脸色微微发白,却好歹摆着个架子,只是作了作揖,又朗声说:“这位贵人!我家老爷在江南诸路也是说得上话的人物,此次两船财宝奉上,也是为了显示我们合作诚意。我家主人有句话,还望贵人能够带给二太子——只要二太子此次能够驻马于此,保我江南诸路平安,我家主人也必定一力维持江南士族,以江南财富,支持二太子登上大金皇位!” 他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顺着风雪也是飘了好远。 自九百年后穿越而来的顾渊隐在雪中听了也是瞪大眼睛,只觉得这煌煌大宋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想过北宋沦亡,是那些文臣空谈误国、是城中官家昏聩难堪,却没有想到还有这些汉奸国贼,在与金人暗地输诚! 看上去,这是江南有人与完颜家的另一位实权人物接上了头!江南的富商巨贾卖起国来,可真不比秦桧这样的文臣手软!居然在这寒冬天气里驶着两船珍宝,就这样直接北上送到完颜家手里! 不过现在,那些金银财宝、包括那两条楼船,却已经被他视作是囊中之物! 这些女真人兵强马壮,平日里横行无忌惯了,却没有料到这大雪之中,居然还有他们这样一队溃军如同饿狼一样埋伏在附近! 顾渊在雪中猫着腰,看着韩世忠那一队人马已经摸到了另一侧,至此也不在犹豫。 ——来此一世,刚刚醒来便是一场血战,他押上了性命杀出一条血路;如今也是要再次押上性命,用自己手上不多的本钱给自己翻本! 想到这里,他当即举刀,高呼一声:“两浙路转运使顾渊在此!随我冲锋!斩敌酋者,赏银百两!” “参议……你什么时候给自己升官了啊?” 这精选出来的一百甲士,经过刚才雪原上那一场死中求活的大战,此时也是无谓了许多。这时候也没了溃兵的样子。有一名甲士从他身旁冲过,甚至还有闲心调侃这样一句。 他们在这雪中藏了这么久,也忍了这么久,身子都快冻硬了!就等着冲上去与那些女真人厮杀一番,好活动活动自己身子! 更何况他们的背后还有那冲锋起来铁墙似的白梃重骑! 两队步军甲士从两翼围上,只给渡口之中的女真人留了正面缺口。 那些女真轻骑忽然遭袭,本能地朝着没有敌兵的方向冲去,有些人顾不上穿甲,有些人甚至连马都没有找到,就随手摸了一柄刀,一时间将整个渡口搅得人马嘶鸣,雪尘滚滚! 第37章 渡身(6) “压上去!压上去!休要放跑一个女真鞑子!” “冲出去!冲出去!带咱们巡骑过来!杀光这些不知死活的宋人!” 宋军甲士与渡口之中步战的女真轻骑对上,当即将整个渡口都掀起一片震天的喊杀声。 两边的指挥都在声嘶力竭地呼喊,紧接着便是钢铁和钢铁在冰冷的空气中对撞在一起,不同的语言在纷乱的雪花之中说出的意思竟然也是惊人的相似。 宋人这边原本就是溃军重新成军,刚刚胜了一阵,有了那么些许军心士气,可说到底遇上这些看起来就剽悍骁锐的女真轻骑心底也是微微有些发怵的! 要不是顾渊这样的人发疯似地舍命向前,按照宋军一贯的样子,八成是不紧不慢地列成阵势,向前压迫,等着后面的重骑兵压上来,便是一场稳稳的胜仗! 可偏偏顾渊这个穿越者,对于金人心理上少了几分畏惧,此时几乎是强行带着自己这半队人马,向前突击! “参议,你需得往后退一退!这些杀人的活计,还是让我们干才好!”顾渊刚刚想要往上压过去,便被两个宋军甲士给挤到了后面。 这两人面甲都放了下来,整个身子笼在冰冷的铁甲之中,手上还拿着瘆人的长刀,看上去也是此次溃军中的精锐。 “往后退?”顾渊这时候只觉得热血上涌,挤开那两个甲士,嘶哑着嗓子,“可老子若是这时候退下来,还怎么驱使你们这些儿郎上前和那些女真人拼命!这天上地下,便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身旁甲士见到这位温润公子模样的文臣都黑袍染血,一时间甚至都忘了他们在这雪原上也是无根无萍的溃军,这位顾参议也不过是溃军之中夹带的一个文臣——他那官职甚至都是私盐贩子的老爹替他买来的! 他们这些人,刚刚经历了一场天倾般的溃败,却又在溃败的尾声、在所有人都觉得一切行将结束的战场上,历经一场奇迹一样的胜利! 而那个大雪之中举着血染的战旗向女真铁骑逆军冲锋的五品文臣,似乎已经成为这些溃军心中的指望,碰上这种生死一线的事情,几乎本能地都在寻他,看他到底想要如何! 待发现这位顾参议仍然不曾违背他的誓言、仍然举着刀冲锋在前,这些今日里觉得自己已经捡了一条命的溃军也便不再犹豫。举起手中兵刃,跟着他就席卷了上去! “参议,咱们不是刚刚和韩统领定计,只需守住两翼,等着白梃兵过来扫荡便克尽全功么!”队伍之中,当然也有甲士不解地问道。 “守住?这煌煌大宋,只想着守,最终又守住了什么?这样的乱世,不拿命压上去,又能守住什么!” 顾渊冷笑了一声,也不回头,举着刀就朝着最近的一名女真骑士杀了过去。这女真人也是怪叫一声,嘶吼着就赢了上来! “直娘贼——俺们就看在顾参议的面上,再拼一阵!” 顾渊这一侧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呼喝,那些原本还多少有些谨慎宋军甲士并排列阵向着女真人仓促间结成的军阵猛冲过去。 双方都没有多少长兵,可是这些宋军却几乎人人披甲,仗着一身的甲胄与女真人贴身抽刀乱砍,占尽了便宜——那些凶悍的女真轻骑,哪怕失了战马、哪怕身上只有一身皮甲甚至只是一件厚袄子,却就是死死地将他们挡住,不曾退却半步! “右翼!右翼!”那位刚刚还和汉人来使往还,喝得醉醺醺的女真武士此时挑到了一处草垛上,他手里拎着一柄沉重的战刀,在那边指挥着手底下的女真轻骑,拼命地抵住这仿佛忽然从雪幕中冒出来的宋军。 “速里古,点三十人,倚着那些辎重,守住缺口!剩下的给我上马,我们冲出去!你们都是完颜家的亲卫,怎么能在宋人面前怯了阵! 被点到了名字的女真武士应了一声。 这时候,凤凰渡口对这队女真轻骑来说已经岌岌可危,那名武士根本没有时间聚集部众,他只是握着一杆长枪伸手一挥,便与顾渊这队甲士硬碰硬地对撞在一起! 宋朝富庶,从江南诸路运来的粮草辎重就横七竖八凌乱地堆在渡口周围成为这些女真武士的天然屏障。 这里距汴京不过十五里,听闻汴京那边喊杀震天,原本在这渡口整顿秩序的官吏早就跑得不知去向,至于那些临时征召过来的民夫更是逃散得干干净净。 他们这队女真人忽然出现的时候,这里便只有那队北上来谈交易的汉人。领头的人穿着锦袍,身后放着三大箱子金银,冲着他们满脸都是谄媚的笑。 如今生死一线,这些女真武士自然也顾不上他们,只是冷眼看着他们自己缩到一处角落瑟瑟发抖。 顾渊将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原本以为自己这以有心算无备,这些女真人会一触即溃,却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依托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工事,第一时间抵住了他们这半队人马的冲锋! 他们原本已经血战过一场,在风雪之中又冻了半天,这时候哪怕鼓起余勇,声势骇人,可硬碰硬的交手却还是压不垮这些养精蓄锐已久的女真战兵! 那员舞着长枪的女真武士更是凶悍,他似乎已经认定顾渊就是这队宋军中领头的那个,不由分说一杆长枪就如毒龙一样向顾渊胸口探过来。 顾渊身旁甲士其实是刘国庆特意拨来的两名白梃兵,此刻见状也毫不犹豫地迎上前去,持盾挥刀,想要遮护住自家参议。 却根本没有料到,那个女真武士力大,一刺之下,竟将那甲士手中的虎头圆盾刺了了对穿,并且余势未减,直接刺入那名白梃兵的肩窝。 惊惶之下,那甲士只得伸出尚且使得上力的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长枪,一面嘶吼着:“顾参议!快退!” 可这个时候,又哪里容得他顾渊后退一步! 宋金之间两排军士在落雪之中对撞在一起,不论韩世忠还是刘国庆那边最终杀成什么样子,他顾渊这里只要是没有顶住,放出去一个缺口、放出去哪怕一个轻骑,等着他们这支残军的怕不都是被女真铁骑碾死在无遮无掩雪原上的结局! 这个时候了,这修罗场上,哪里还有他们的退路! 顾渊想到这里,双手持刀,踏步上前,腰身猛然发力一拧,便自下而上,撩起一道凌冽刀光! 那叫做速里古的女真武士反应极快,电光火石之间果断弃枪后撤。 他的身上还有半幅铠甲,顾渊这惊鸿掠影般的一刀只在他大腿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致命伤却被那伤痕累累的铠甲给挡住,半截刀身甚至都崩裂开来。 “出来谈这些阴诡的交易,还穿这么厚的铠甲,倒真是惜命啊……” 顾渊握着刀挡在那被刺伤的白梃兵身前,冲着那执枪的女真武士挑衅似地笑了笑。 他自问这一世应该是个文人,没有学过半点武功,那这仿佛蚀刻在骨子里的刀法剑术一定便是自己上一世留下的记忆。 看起来,九百年后的那个自己,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呢…… 第38章 渡身(7) 顾渊的对面,那名受伤的女真武士自然是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本能的觉得面前这一席黑衣的年轻宋人浑身浴血,又刀法凌厉,看上去实在不像是自己印象中那些软弱的宋人公子一般可以随意对付。因此也果断地抽出腰刀,退身入自己阵中。 “参议……”受伤的白梃兵甲士虚弱地叫了一声,可这时候顾渊也顾不上他。 “结阵!结阵!” 他听到自己周围这半队人马中有几个什长、伍长似的人物在自行指挥——他们这些人原本就是西军精锐,在西北边境与西贼攻伐多年,说起战场杀伐,不知要比顾渊这个九百年后的来客要老练多少。 若非被大宋朝廷里那些只会空谈的文臣给折腾得四分五裂、若是能择一员大将统领西军全师而来,他们这些同样是仗打老了的厮杀汉也自问不至于在汴京城下遭遇这样丢脸的失败! “顶住!顶到白梃兵来,便是全功!”有人在顾渊身侧大声吼道、组织这半队宋军甲士抵挡女真骑士的疯狂反扑。 此时此刻,看到顾渊这样的文臣都在带头拼命!他甚至还挡在他们这些地位低贱的武夫面前,这些最朴素的武夫自然也是愿意将大好性命卖给这样的一位参议! 更何况,这参议如今还挥着一柄断刀,不顾身旁甲士的拉扯,与那些女真武士拼了一刀又一刀! “参议……莫要急……莫要着急!这战阵之事,有时是需要你豁出性命,有时却只需要咱们守得一条性命即可。我们已经将这些女真人堵在了渡口之中,再无退路,只待刘指挥带兵杀来,便是一锤定音……” 那受了伤的白梃兵也是彪悍,竟然腾出自己完好的那只手,挥刀将扎在自己肩窝上的长枪枪杆斩断! 他粗重地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对顾渊说道:“顾参议……你是条汉子!老狐狸信你!泼韩五信你!俺们指挥也信你!可这时候却是最不需要用人命去拼一条活路的时候,只要将那些女真鞑子堵住,待我们白梃兵一到,便是一场屠杀!顾参议!停下来,给活着的兄弟们……留条活路吧!” 而听到他的嘶吼,顾渊方才从杀戮中猛醒过来。 他回头看了看那重伤的白梃兵甲士,又转过身去看着眼前这并不算很大的渡口,只见自己这一侧甲士阵线已经在金兵的冲击之下深深地凹陷进去,可他们却依然咬牙地维持着阵线没有被打散。而反观韩世忠那边,喊杀声浪也是一阵高过一阵,显然是占尽了优势。 那个仗打老了的西军将痞自然不是他这样初次上阵指挥的雏鸟,见血之后也不会脑子一热便冲上去与人拼命。他将自己队伍约束得极好,就在阵中,却如臂使指。 明明也是临时组成的队伍,却压着整个队列阵势,与那些缺乏甲胄的女真轻骑看似也是互相砍杀着,可一次次冲击下来,只有女真武士接二连三倒在雪地上,他这边的宋军甲士却阵列不散,稳稳向前推进。 来此一世,不到两个时辰之间,他几乎是疯狂地吸收着能让他在这个时代生存下来的一切。 “原来……这仗……是这样打的……”顾渊望着韩世忠,看着这未来的天下名将一副兵痞模样,就在队列之中吆喝着、呐喊着,也知道这种功夫不是自己凭着九百年后的眼光见识能够赶上的。 有些人便是天生的将种!手中无论五十甲士,还是五万大军都能够指挥若定。 …… 他们面对的这队金兵,原本南下十余里,来到这凤凰渡口就是要同宋人那些南方大族做些阴诡的交易,根本没有想过会从雪幕之中钻出这样一支不要命的宋军甲士来。 “这些宋军是你引来的!你们这些狡诈的汉人,竟然敢算计我们女真勇士!此一战,无论生死,我先砍了你!”那领头的女真武士,面对那吓得完全不知所措的汉人,恶狠狠地吼了一句。 “这位——贵、贵……贵人!”身着锦袍的汉人面对这忽然的战阵,也吓得手足无措! 他当即就跪在了地上!再也没有什么富贵人物的矜持:“饶命啊!我家主人抱着十二分的诚意让我北上,与二太子送上这些金银——再说我们明明约好由女真贵人们扫荡左近,却是不知道为何会有宋军出没!” 可他的对面,那女真亲卫只是黑着脸狞笑着举起刀! 而下一个瞬间,不知哪里飞来的一支冷箭,一箭封喉。 这个看上去很是有些凶悍,身上还披着半身铁甲的女真汉子当即便捂着喉咙,瞪着眼软倒在地上,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 “整个渡口都是乱窜的女真鞑子!就你这贼厮鸟举着刀呼来喝去!” 不远之处,韩世忠所带的那一队宋军甲士已经杀垮了女真轻骑们的防线,正从渡口简易的路障工事之间涌入。而这个西军之中出了名能战、敢战的将痞正站在一堆辎重上,手中拎着一张大弓。 那弓原本是他从一个死掉的女真甲士手里捡过来的,使得并不怎么顺手。可他们本来就已经摸到了渡口近前,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他以勇力闻名西军的泼韩五又怎么会有射失的可能! 那些女真轻骑见到这凌空一箭,也是发出了巨大的惊呼。然而,领军的武士被射杀,他麾下的金兵非但没有溃散,反而更加疯狂。 刚刚那名为速里古的武士不知走哪捡来一张大盾,就在阵中那女真话一阵呼喝,短短时间便将阵势稳住。 “突出去!粘罕家的小子应该就在附近!领他来凤凰渡口,杀尽这些狡猾的宋人!”他站在渡口正中,胡乱挥刀,砍翻了两个迎上来的宋军甲士,依然还想着做一番挣扎!“上马!上马!寻人来救我们!” 他嚷嚷着那些女真话艰涩难懂,可是已经压到近前的顾渊却多少听出了“粘罕”两个字。 “粘罕?”顾渊邪邪地笑了一下,朝着身边甲士说道,“谁会女真话?去告诉那傻子,粘罕的儿子刚刚被老子给宰了!他要是不信,也可以来这里试我的刀!” 这些溃军多来自西北、江南,队伍里哪里有会女真话的汉子? 可现在渡口这处战局已经大好,他们之中自然也有些好事的扯着嗓子将这一席话吼了回去。 那女真甲士多少懂一些汉话,听了之后先是一愣,转而却仰天大笑——似乎是听到这世间最好笑的笑话。 “粘罕家的小子就算是个废物,也不是你们这些懦弱的宋人杀得了的!” 他说着长刀一招,哪怕被百余甲士夹在中间,也依然摆出气雄万夫的模样,“杀上去!杀垮他们!” 那些缺乏甲胄防御,已经浑身是伤的女真轻骑当即嚎叫着扑击上来。 而与之相对,顾渊这面甲士杀到这里虽然已经是强弩之末,可已经拼到此处,也多少打出了些西军昔日的豪气! 这些女真精锐轻骑呐喊着拼命,他们自然不甘示弱,同样呐喊着顶了上去,与那些金人厮杀在一起! 第39章 渡身(8) 顾渊虽然没有披甲,可是一招一式都透着战场杀伐的果决——往往是身旁两个甲士替他遮护住女真人的攻击,他那柄断刀就从最刁钻的角度里挥出,几个回合下来,死在他手上的女真轻骑怕是也有三五个了…… 就算是韩世忠这样的悍将,见到这位顾参议的战场杀伐,也是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之前刘国庆无意间说过这位顾参议是江南私盐贩子家的悠游公子——他老爹为他买来这差事,不过想在勤王战场上谋个功名——却没有提过这文臣出手竟如此狠辣,这种搏命的打法就算是西军那些悍卒在重赏之下也未必能打得出来。 宋军富庶,人命金贵不少,最讲究的便是阵而后战——打起仗来,不求有功,但求不败。对付西贼只凭着富庶国力,步步为营地压过去便是稳稳的胜仗,哪里需要做什么机断奇谋? 不说那些已经被养废了的禁军,便是百年西军又何曾见过战场上大宋军士能够如此拼命? 他也着实奇怪,为什么仅仅是因为一个人的奋勇,便带着这潮水一样的溃军,成为现在这副敢战、耐战的样子! 世事反常则为妖,这位顾参议的背后,看起来绝不是刘国庆说的一位商贾公子那样简单! 不过,韩世忠到底还是领军大将,知道这时候更重要的是将眼前这支女真轻骑尽数歼灭在这里,以绝后患。至于为什么这参议如此能战、敢战,那都是等打赢了这一战方才有资格去考虑的首尾。 “直娘贼!那个参议生得白白净净的,怎地打起仗来跟个生瓜蛋子一样,只知道拼命!”最后,他朝自己身旁甲士摇了摇头,长弓一招,带着自己这半队人马也压了上去,似乎是打定主意要将这些女真轻骑给全歼在凤凰渡中。 渡口中的女真轻骑原本也是抱着背水一战的打算,看着宋军这边是个文官领头,便想从这里冲开条血路。 却根本没料到这文臣带着的半队甲士居然能与他们纠缠至此! 以至于身后那半队宋军甲士都从背后抄了过来,他们却还是半点阵线都没有冲得动。 “后排的人——上马!上马!从夹缝里冲出去,不然咱们全得死在这里!”那名叫做速里古的武士此时已经接替了指挥,他向前挥出一刀,磕开斜刺过来的一杆长枪,狰狞着向自己身后呼喝着。 可就在此时,一道凛冽的刀光掠过眼前,将他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速里古定睛看去,原来是那名披着黑色大氅的文官已经提着半截断刀,杀到了他的眼前。 这个人的刀法实在奇怪,他从未见过,可是那种冷狠却明显是生死场中一刀一剑拼出来的。哪怕他的周围没有甲士遮护,速里古也断定自己拿下这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大宋文官也需要耗上些许功夫,更何况此时他们早已战阵散乱,一小簇一小簇地陷入到混战中来。 “好!有点胆量!”这女真武士战到此时此刻,也知道这八成就是自己的葬身之地。不过他们女真一族军兴十年,也征战十年,对于生死其实也没那么在乎。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豪气陡然而生,索性弃了手中残破的盾牌,从地上抄起一杆也不知是谁留下的长枪,指着那宋人文臣的鼻子,冷冷喝道:“兀那宋人,可敢与我一战!” 顾渊此时几乎是跟着本能厮杀,已经杀得脱了力,要不是两侧有几名甲士替他遮护,怕是早就被这些女真悍卒给砍成碎片。 饶是如此,他的肩上也还是挨了一刀,左臂已经不太听使唤。刚刚一刀劈下,便慢了半分,让那女真武士险险地闪过。却没有想到,那家伙居然嚣张地就在这战阵中叫嚣,还想着靠单挑赚自己一条大好性命! “去你的!给老子做了他!”他举刀朝那武士一指,身后一直翼护在身边的宋军甲士当即呐喊着冲上去,将那些女真轻骑向渡口中心压迫。 顾渊此时已经脱力,缩在两个甲士身后喘着粗气。他的身旁,不停地有人杀上去,又不停地有人倒下,殷红的血不停地泼洒在皑皑白雪上,似乎这天地间只剩下钢铁与钢铁的对撞。 他们这支溃兵,在汴京城的荒芜雪原中遭到了这个富庶帝国最彻底的背叛,此时此地还能够拿出如此勇气与决心,同这支诡异出现在这里的女真轻骑做战,完全是因为那个挥刀冲杀在最前面的参议! “压上去!给老子压上去——到底是被女真鞑子像狗一样杀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还是逃出生天,只在此一战!”顾渊几乎是拼着自己全身的力气,又举着刀想要招呼着宋军甲士继续进攻。 “顾参议!顾参议!可以了……刘国庆那厮就是爬也该爬过来了!”一片乱军之中,韩世忠总算寻到了顾渊,也将这多少有些杀红了眼的参议给拉住。这位将痞还举着他那张长大的步弓,可箭囊里已经空空如也。 他看了看眼前红着眼的顾渊,又看着另一侧那些已被逼到了绝境的女真人,忽然嗤嗤地笑了一声:“顾参议,要是大宋的将军都像你这般打仗,怕是要不了几场,手下就都被败光了。” “泼韩五!老子又不是你这样的军将,怎么知道该如何打仗!”顾渊见来的人是这位韩世忠,总算松了口气,他有些茫然地扫视这个战场,只看见百余宋军甲士与数量稍逊可明显更加悍勇的女真轻骑厮杀在一起,隐隐还占着上风。 “……老子要是知道该如何摆弄这百十来人的战场,就该让我那便宜老爹给买个指挥使的官,而不是买个参议!”他喘了口气,看了看韩世忠,喃喃地说了一句,可他声音嘶哑,也不知道这将痞听到了没有。x 韩世忠听了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耸耸肩:“哪里的话……顾参议手段,倒是叫韩某人刮目相看——”。 “韩太尉是在笑话顾某不讲武德?”顾渊苦笑着摇头,“我可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刚刚那女真武士,刘国庆那黑厮来了怕是能拿下来,我这身上连半片铠甲都没有,还是别出头当这大尾巴狼了……” “大尾巴狼是什么……”韩世忠想了想,一脸疑惑,“俺没读过几本书……不过你这也不是什么读书人能想到的言语吧?这江南官吏都如你这般有趣么?如此说来,倒是羡慕刘国庆这厮好命,在江南温婉软风里泡了两年,身边都是你这般同僚。” “江南官吏说话如何我不知道,总之做人怕是杭州府顾三郎是第一有趣的吧。”顾渊见状,索性也不谦虚,“如何?泼韩五,待此间事了,随我一同回江南?我顾家既然能给不受宠的小儿子买个五品参议,又如何不能许你一场富贵呢?” “顾参议!好意我泼韩五心领了!不过值此天倾!大丈夫取功名还是要靠自己手上刀剑和胯下战马。你若是有意,到我军中来?我去求王统制,总归许你个光明似锦的前程,却总好过你这拿钱买来的参议,还得受刘国庆的鸟气——那厮当年和我一起投军,他我再清楚不过,一个重骑指挥,这前程也到头了!说道那黑厮,直娘贼的——他这重骑怎么还没到!” 顾渊听了一愣,二人几乎同时向官道看去,只看到雪幕之后,隐隐有铁色甲骑踏雪而来!紧接着便是马蹄声如浪咆哮,呼啸而来! 汴京将陷、神州陆沉!而这大宋危亡之际,仅剩的几十铁骑残军,却在凤凰渡口杀出了万军冲锋的气势。 当先那名骑将,单手稳稳举着一杆马槊,剩下三四十的重骑就在他身后展开,如铁色的鹰翼。这些重骑,每个人身上铁甲上都蒙上了一层雪尘,他们的身后,还有些壮声势的轻骑,压着马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在冲阵而来的时候正撞见一队游荡的女真斥候游骑,耽误了时间也折损了些人马,可他们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凤凰渡口的战斗已经结束。 “白梃兵——冲锋!”刘国庆的嘶吼隔着漫天落雪透传过来,一时间厮杀中的两方人马都愣在了原地。 “闪开!闪开!”韩世忠反应得极快,他拉着顾渊就像一旁撤去,那些跟着他的老弟兄们也纷纷开始连滚带爬地向两侧闪开。 剩下的宋军甲士大多也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兵,见到这些一旦动起来根本不分敌我的重骑兵开始冲阵,当即也顾不上与自己对阵的女真人,都是拼了命地向两翼跑,要为白梃兵让出一条冲击通道。 这些披甲重骑,从今天开始连翻苦战,哪里见到过这样完美的战场? 此刻,那些女真鞑子已经被自己的步军压制在渡口内极小的范围之内,他们之中只有寥寥几人将将上马,面对已经提起速来的重骑,只能绝望地迎上来。更多的人更是聚做一团,压低了身子,手中甚至连长兵都没有几把——这对于重骑兵来说简直就是再理想不过的靶子! 他们见状也半点不留情,离着不到五十步的时候一声呼喝,接着闷头便冲了进去。这些战争怪物放平了马槊,也几乎是压榨着最后一点马力,排着密集阵型冲锋,他们将张开的两翼勉强收束起来,如同一把铁梳一样从女真人的血肉上梳过! 顾渊眼看着那极为悍勇的速里古吼了一句什么,他舞着一杆断枪还想要抵抗,却被这些铁骑毫不留情地撞飞起来——然后便是铁蹄践踏而过。这支重骑一直到河边才堪堪收住冲锋的势头,将整个渡口化作一片修罗场。 仅仅片刻之后,这汴河之侧便再没有什么女真武士可以耀武扬威…… 这下,不仅仅是顾渊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就算是韩世忠、刘国庆这样的军将,那些随他而来的甲士,看着这满地残肢,也是心有戚戚。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些早些时候还一溃千里的宋军士卒,能够将这些轻骑堵在渡口里一气的屠戮! 第40章 渡身(9) 顾渊终于如愿以偿站到那一簇让他眼热的篝火边。 穿越到现在虽然不过两个时辰,可看着那噼里啪啦燃烧的火焰,他却有一种恍若两世的感觉。 或者说——他确实已经与过去的生活相隔两个世界。 刚刚凤凰渡口内最后一场混战,这堆火被人踩灭,如今是宋军甲士逼着那些汉人家仆给重新升了起来。 说起来这些家仆也是机灵得很,眼见着宋军与金兵纠缠在一起,当即便回到船上,想要乘船逃走,却没想到顾渊这边最后还手握了一支骇人的重骑。他们甚至连踏板都没有来得及抽掉,就看见白梃兵踏雪破阵,将那些他们视为天人的女真武士毫不留情地碾碎成肉泥。 如今,不管是那位领头的汉子,还是侥幸逃得一条性命的家仆,如今一个个地都颤抖地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这周围没什么女真兵了吧?”顾渊凑到韩世忠身旁,轻声问了一句。 这位泼韩五看起来粗豪,可在行军打仗这种时候却是谨慎持重的,这边的战场刚刚抵定,他就将自己手下侦骑向北撒了出去,就是怕在这样明显的一个渡口修整,再被女真大军打个措手不及。 “参议放心,我就不信咱们兄弟今天运气这么差!赶上这十年不遇的风雪,还要和一波一波冒出来的女真鞑子拼命!”韩世忠此时可是神气活现,叉着腰站在一处草垛子上,手里把玩着一张刚刚缴获来的铁胎硬弓。 不过,风从北面刮来,将厮杀声也带得愈发清晰。想来是金军大军又开始扑城——而这汴京城头,烽火未熄,抵抗也仍在继续。 “那就好……”顾渊干咳了一声,将自己那柄断刀架在那个锦衣汉子的脖颈上——这年轻文臣虽然没有披甲,可全身上下早已经被血浸透,看上去也有几分威风煞气。 他站在雪地里不说话,周围无论宋军甲士军将、还是那些跪在地上的汉人仆役便没有一人敢应声。 “说说吧……干什么来的……”他手上稍微用力,只看见锦衣汉子浑身颤抖,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参议——”这时,倒是刘国庆一瘸一拐地牵着他那雄健的战马走过来,粗声粗气地道,“这些家伙狡猾得紧,手底下的人根本不知道北上干什么来的——他们说,都是跟着这位陆总管过来。今天稀里糊涂地在这渡口靠了岸,也没想到下了船,居然等在渡口的全都是女真人!” 他说着回头扫了一眼,那些汉人仆役看着这铁塔一样的军将都是战战兢兢地不敢抬头。 “知道了——”顾渊强撑着笑了笑。 燃起的篝火驱走了寒冷,可人舒服起来就会变得又累又饿。 他这位战场上自封的大宋两浙路转运使索性在火堆旁边一坐下来,将手里那柄断刀放在那汉子背上,也不说话,只是不住的冷笑。 “陆总管是吧——别抖了,你看,你的手下都说是跟你的……不如就你来说吧。”过了好些时候,似乎是觉得气氛酝酿的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顾渊这副皮囊其实白白嫩嫩,说气话来也温温吞吞,可手上的刀却不经意地又向那陆总管的脖子上挨近了一些。冻得冰凉的钢铁沾着他的皮肤,让那披着锦袍的男人趴在地上,发出失魂落魄的嚎叫。 “顾三郎!顾三郎!你怎能如此!你怎敢如此!我们……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啊!你忘了临走前,你家大哥的交代了?若没有我执掌天下水路的江南曾家,又何来你顾家的私盐通行五路!” “什么乱七八糟的……” 顾渊听到这里倒是崩紧了一根弦。 他初来乍到,前世今生的记忆浑浊不堪,只有些残破的片段不断闪过。可此时此地碰上的这位陆总管却是毫不犹豫便叫出了自己的诨名。想来在杭州府时便是认识自己的。 他如今低伏在自己的刀下,情急之中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这些本该不见天日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惹得四周刚刚还跟着自己血战的军士目光异样,上下打量着自己这位私盐贩子出身的参议。 “顾三郎!你一个私盐贩子的私生子——你敢动我?” 这陆总管见顾渊一时不出声,以为是自己亮出背后靠山将他镇住,却不曾防备刘国庆从自己身后走来,一脚将他踩在雪地上,靴子还狠狠地在他脸上碾了一下,让他狠狠地啃了几口混杂着血和泥的雪。 “哪里来的鸟人,也敢跟我家参议这样说话?你刚刚对那女真人就差跪下,这时候倒是跋扈起来?我呸!”刘国庆说着似乎还不解气,将自己的腰刀抽出来,便抵在他的后颈,然后瞥了眼顾渊,似乎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我如何不敢动你?”顾渊轻蔑地笑了一声,挥挥手倒是阻住刘国庆一刀砍下。“我是个私盐贩子又如何?如今汴京已是天崩之局——这神州眼看着就要陆沉!我们各路军州、大好儿郎出力死战,一日之间死伤何止成千上万!却没有想到背后还有你们这些恶心的家伙与女真人暗通款曲!” 他想到这里只觉得一股血气涌上来,索性站起来,一脚又踹在他脸上,然后朝身旁一位甲士借来支长枪,直接抵在那陆总管的喉头。 “都说国之将亡必生妖孽!我却瞧着这国之将亡,没亡在什么妖孽身上,却全亡在你们这些汉奸国贼的身上!”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森然的杀意——“将他手底下人一个一个都带过来,不让他们看见点血,他们怕还以为老子依然是那个可以任他们揉捏的私盐贩子呢!” 他说着手腕一抖,那枝长枪顺着这位陆总管的咽喉斜斜地刺入雪地中,彻底击溃了这位总管大人的心理防线。 “饶命——饶命呀顾三郎!三郎!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也是替江南曾公子办事,什么汉奸国贼,实在是不干我的事呀!”陆总管躺在雪地上发现自己没死,很是喘了几口气,开始嚎啕起来。 可顾渊却一脚踏在他胸口,扶着枪杆冷冷地问:“曾公子?哪位曾公子……” ——他是真不知道。 “就是……就是,统领江南水路,号称天下船家无出曾家那位——曾文枢,曾公子呀!顾三郎你怎地会不认识他……出征之前,公子还替你摆酒设宴,祝你凯旋……” “哦……”顾渊点了点头,却手上轻轻一送,一枪刺下。确认地上那位陆总管再没了生机,方才抬眼看了看正在一旁看戏的刘国庆与韩世忠二人,“我说我不认识这人,还有他说的那什么曾公子,你们信么?” 韩世忠摊了摊手,表明自己无所谓的态度。 可刘国庆却是看了看那位陆总管的尸体,又看了看被溅了一身血的顾渊,缓缓地说:“顾三郎……其实他说的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天曾文枢请出征的官员僚佐吃酒,我也是在的……这陆总管是曾公子的心腹,你杀了他,以后曾家给你脸色瞧,你哥的生意确实也不好做了……” “生意?”顾渊瞧了一眼刘国庆,却是没想到这个看着高大如铁塔般的骑将居然还懂战场外这么多的弯弯绕绕,“山河破碎,国土沦丧,却还有人想着要和那些鞑子做生意?你我兄弟在这边流着血,他们却在背后向女真鞑子送着金银财宝——我问你,刘指挥,这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小顾参议,你也别难为他刘黑子了。”韩世忠听到这,沉沉地叹了一声,他走上前将那杆长枪拔了出来,瞥了一眼那具死透了的锦袍尸体,喃喃地说道,“这大宋,上至官家、下至小吏,卖我们这些武臣卖得还少么……至少你这位老相识,走江南那温香软玉的地方过来,只是送了两船财宝,想买个平安——却不像朝中诸公,有时候能直接杀掉我们军将武臣,来安抚西贼辽狗!” 第41章 渡身(10) 顾渊听了韩世忠这一句劝,却只觉得胸中那口浊气越来越沉郁。 “罢了、罢了——”最后,他也只得摇摇头,从地上拾起自己那柄断刀,走到已经被甲士们给团团围住的那些汉人仆役面前。可他这时候杀气腾腾,身上还染着腥红的血。往雪地上一站,多少有了些不怒自威的感觉。 那些汉人仆役可还没有这位陆总管那般硬气,看见这些宋军甲士的威风煞气,再看看那些凶蛮的女真人也被这些雪幕之后冒出来的宋军杀神短时间内屠戮一空,当即便七嘴八舌地,恨不得将所有内情都交待出来。 “大人!顾大人!小的冤枉啊!都是那曾公子说要多与女真二太子往还!说二太子是为菩萨太子,没什么南下的野心,我们用财货喂饱了他,他便懒得南侵……”一个人说边说边往雪地上磕头,更多的人被他带动,也是声泪俱下。 “对!对!曾公子说,如今女真兵锋正盛,天下莫能当之……我等应该量江南之物力,结北朝之欢心!” “我们此行北上,就是给完颜二太子送些财货,绝无出卖诸位军爷的意思啊!” 这些仆役跪在地上,哭喊声响彻一片。惹得死里逃生的宋军甲士们也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顾渊站在落雪之中,这短短时间,连续两场厮杀。 一场是他带着溃军死中求活,而这一回却是他们在大雪掩护之下突袭,杀得那些女真人几乎来不及抵抗! 如今自己站在雪地上,一时激昂的热血退了下去,方才察觉到腰间箭伤的疼痛。那支流矢力弱,穿透自己腰带之后已经没什么力道,刚刚自己连翻血战,没有觉察。现在提着一口气送下来,只觉得腰间伤口处隐隐约约传来剧痛。 不过,这点疼痛很快就被凤凰渡口的嘈杂纷扰给打断了。 “大人!曾公子在江南诸路只手遮天,他遣我们北上这里,又给我们开工钱,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又能如何啊?”一名上了年纪的账房似的人物跪在他面前,恳切以对。 “曾公子、曾公子……怎么听得这位曾公子在江南几路,比汴京城里那位官家说话还要管用。”他冷冷地看着那名账房,将自己断刀入鞘,而后从这些匍匐在地的同胞身前大步走过。留下那些仆役惊惧不定,只能连翻叩首求饶。 “顾参议……”刘国庆拖着条伤退,紧紧跟在他身后,指着这满地的尸首和跪地的仆役,“那这些人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渊边走边说,“给他们点粮食,放走了事。至于向南向北,让他们自己选吧,不过我就不信他们遇上那些女真轻骑,还能全身而退!” 此刻,他已经彻底没有了与这些汉奸分说的意思,只是望着眼前这两艘闯入战场边沿的楼船,而后登上这楼船甲板。 “发财了……”这是顾渊第一眼的想法。 一箱箱的金银财宝,几乎就堆在甲板上,至于船舱之中更不知有多少。这些东西,自然被穿越而来的顾参议视作是自己来此一世的第一桶金。可他还得端着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好好想想如何利用这些金银,来笼络自己好不容易带出来的这支溃军。 “去把泼韩五和虞允文叫过来……”顾渊侧着头,对跟在自己身后的刘国庆说道。 粗豪的骑将先是一愣,叫韩世忠来商量他还能理解,可这顾参议偏偏还要叫上那个半大小子虞允文。 不过这种时候,他这个骑将除了冲阵,别的什么也不懂,只觉得能有一个信得过的文官顶着,对自己这些厮杀汉来说不是坏事。 他点点头,不多时便将那二位请了过来。 …… 刘国庆好歹是在江南这纸醉金迷的地方厮混了一年多,也算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了,见到这些也只是叹为观止一下。 可韩世忠却不同了,他这个老赌棍,恐怕这辈子身边见到的钱都没有他欠得债多。 “直娘贼,怪不得那些女真人打起仗来这么豁得出去,这银钱可真是多啊!小顾参议,要我说你这脑子忒地灵光!”这兵痞恨不得扑到那些装满银钱的宝箱上去。 可顾渊却似乎对这天降横财一点也不感冒似的,只是靠着舱壁,淡淡地说:“宋金国战,这江南曾家……就算是富甲一方,又哪里来的胆子,与女真二太子这些财货。” 他看了看身边两个莽汉,又看了看同样一脸懵逼的虞允文,叹了口气,终于是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这曾家的背后,又是何人主使?” “二位,我打算先将这些银票与跟我们到此的士卒分了吧,剩下些金银咱们行军打仗带着总归是不便,还是就装在这船上,回头沿着运河撤回杭州再说。” 他随便打开一个箱子,看到里面没有多少现银,却全都是江南钱庄发的宝钞——这一张轻飘飘的纸便能兑换等量的铜钱白银,商人们出门在外不便携带大量金银,更爱用这些宝钞做交易。 在顾渊那个时代,电子支付几乎将现金扫进历史,自然对这些纸币的雏形没有半点兴趣。可是刘国庆和韩世忠听了居然愣住。 “怎么——我这样安排可是有什么不妥?” “倒是没有——只是觉得顾参议与那些喝兵血的文臣实在是不一样。若是那些文臣见了这些生发,哪里还会想着分与大伙。怕是能让大家拿那碎银几两就不错了。”韩世忠忍不住地笑了笑,他倒也是心直口快,“若不是王统制给我提了个统领的位置,倒真想干脆带着兄弟们投了小顾参议……这打仗才叫爽利。” “是啊……顾三郎,你以前也没这么大方的……”就连刘国庆也奇奇怪怪地撇了他一眼,顾渊注意到,这个粗豪的骑将的手甚至还按在刀柄上。 “怎么?我这将生发的横财给兄弟们分了,还有错了?” “错倒谈不上——”刘国庆笑了笑,先接过了那一沓厚厚的宝钞,“只是咱们大宋何时见过你这样的文臣,打起仗来不要命,见了钱财也舍得扔出来邀买人心……咱们武夫一个,也不懂那么多,只是顾三郎,说句不好听的——这世事反常比为妖啊……” “嘿——你个刘黑子!你不想要这钱还来给我!”顾渊说着顺手一拳锤过去,却被这全身甲胄的骑将灵巧地闪过。 “那可不行,顾三郎!这钱你给了我就是我的,叫你穷大方吧,现在后悔,晚了!” 韩世忠拿着手里一打银票,也是有些手足无措,他看了看顾渊,问道:“小顾参议,你说咱们这算是因祸得福?天降横财?怎么总觉得这味道不怎么对。你脑子灵光,你说——该不会是金人给咱们下得套吧?” “他们跑到这里来?用这些资储给我们下套?别逗了,女真大军这时候把汴京都围得铁通一般,正是牛逼轰轰的时候,哪里顾得上我们。”顾渊说着指了指那两条巨大的楼船,“韩统领,我们干完这一票,你是如何打算?刚才你可是说愿意跟着我来着。” “直娘贼的!你这一个五品参议,嘴上功夫也是不输那些文臣啊!俺韩老子什么时候说要跟着你了?”韩世忠瞪着眼,只觉得这参议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是不小,可他转念一想,也是觉得“——只是跟着你这参议,倒确实是爽利!哪怕咱们现在干的事,不像是官军,而是土匪似的……这要是日后汴京城里的相公追查下来,须得是你顾参议的首尾!” “好好好,天塌下来,都是我这冒领的两浙路转运使顶着行了吧!”顾渊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只觉得这韩世忠似乎离史书中记载的形象多少还是有些差距。他们有点太过小心翼翼、干什么事情也太爱把责任先甩出去了。 “只是——半壁江山马上落入女真之手,汴京城里的官家相公便是有天大的本事,可也查不到我头上了。” 第42章 崩坍(1) 顺德帝姬赵璎珞从城墙上退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一片昏暗,汴京城的雪越下越大,合着西北方吹来的风,冻得她瑟瑟发抖。 周老教头给她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皮袄披上,皮袄上有破洞和血迹,看上去像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她也没有半点介意,裹着这破皮袄子沿着城墙狭道缓步而下。 离开时,刚刚护着她厮杀一场的禁军军士们在张伯奋的带领下以拳擂胸,有节奏的呼喝着,似乎是在以这军中特有的礼节送这位敢亲临战阵的帝姬离开。那些声音最开始压抑无比,在阴霾的天空下显得悲壮沉郁。可渐渐地,开始有禁军忍不住喊起“帝姬威武”的口号,最开始只是寥落的几声,到后来这些声音越来越多,进而变成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那声音让她觉得头晕目眩,走下城头时都是摇摇晃晃的。可却没料到城下迎接她的是早就听到消息的万千汴京市民。这些平民百姓原本是来这里观摩郭天师神兵破阵的,却没想到看到神兵溃散、金军扑城、帝姬沐血的惊天一战。这一战起承转合像是说书人的话本一样跌宕,也让这些城下观战的市民心里一时揪起、一时放下。 一直到城上连绵不断响起“帝姬威武,大宋万胜”的口号声,他们方才确定,当面的金兵算是真的退了,因而也跟着欢呼起来。 这声音可能没有城上那般整齐雄壮,可却更为热切、也更为欢腾! 城上城下,这样的呼喊声渐渐连接成片,就连孙傅这样的紫袍大员似乎也被这热络的气氛感染,加入了进来。 一位帝姬,从皇宫大内匹马仗剑,红衣登城,落雪之中率领禁军血战退敌。这怎么看都像是话本中才会有的场景,可它却真实地发生在了这宣化门城头! 哪怕她只是简单地站在禁军的重重卫护之下站在那里、哪怕她只是与那位完颜宗弼做了一场双方都没有痛下杀手的厮杀。可这对于这座城市、对于这些被战争阴云压得喘不过气的百万军民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 ——这是一个精致又文弱的时代,这个时代离汉唐那样雄浑壮阔的英雄气实在太远太远,以至于词人们只能在诗词中追忆曾经荣光。 平日里文人士大夫们自然可以高呼:“金明池畔唱出名的方是好男儿!” 可当此国难,谁又不想有英雄人物横空出世,挽此天倾呢!说不得明日就有说书人在市井中编出一回“帝姬雪中战兀术”的话本来!只是不知,话本中的那位金国皇子会不会被描绘成三头六臂的怪物?而她会不会又成了天上哪个星宿下凡。 她这样想着,昏昏沉沉地跟着周老教头在汴京市民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中走过。不知怎么,这城上城下的热切呼声,让她一个女子也觉得浑身上下的血在沸腾燃烧。 “这便是顺德帝姬吧?好秀丽的一位女子,怎地也敢上阵厮杀!该不会是找了为将门女眷假扮的吧?” 人声嘈杂,她听到人们在七嘴八舌地评论着,并且第一次没有一个离经叛道的眼光打量自己。 有人压不住激动:“哎呀——前年上元灯会,这位帝姬跟着当时官家在宣德楼上露过脸!这确实是顺德帝姬没错,不愧是我大宋第一的美人!却没想到,竟然也能上阵!” “嘘小点声,别让那些禁军听到了!”有人赶忙提醒,却又着实忍不住,补了一句,“据说这位帝姬是太上最宠爱的一个女儿!官家和太上把她都派过来了,说明什么,说明这一次是下了决心要和金贼死战到底了!” “也好、也好,拼了也罢!上次给了那么多钱财,还不是隔年就又来了……这一次索性就打到底吧!”有人恶狠狠地叹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些嘈嘈切切的声音很快就交织在一切,让她再也听不清这些人在分说什么,似乎这宣化门左近的坊巷间,只剩下人们在欢呼这场惨烈的胜利。 无数汴京市民打量着她,她也用目光扫视回去。 看着他们的眼中有热切、有迷茫、有羡艳,可更多的却还是单纯的兴奋。这些人或许世世代代都居住在开封府治下,或者是来此讨生活被困在城中,可此时他们无非有一个最淳朴的愿望,就是希望金人退去,让他们能够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 突然,从人群中钻出一个小女孩,她挎着个提篮,里面装满了白面做的饼子。这小孩似乎是趁着禁军不备钻过来的,那披着紫袍的孙尚书拦了一下也没有拦住。让这小女孩直接钻到了她面前,对着她露出笑容:“姊姊,吃饼子吧,我阿娘刚做好的!还热着呢。” 赵璎珞蹲下来,看着这小姑娘,也不知道是谁家女儿。她回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身后那队禁军中常年戍守于此,自然有人认识这女孩的上前分说道:“这小娘子家里是开包子铺的,每天都会来给守城士卒送些吃的,这几日兴许是肉没了,亦或者是太贵了,将包子改成了白面饼。” 闻见这食物的香气,她忽然觉得肚子饿得不行,才明白为什么自古以来便有皇帝不差饿兵的说法。可她将手揣进怀中摸索才发现今日出来得匆忙,并没有带什么钱…… “送给姊姊的,不要钱。”似乎是看到了她的窘迫,小女孩笑着递了过来。 于是她欣然接过,就在孙傅惊诧的目光下,掰了一块,也不顾及帝姬形象,就当着周遭汴京军民的面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这位兵部尚书似乎也是知道自己押宝的郭京差点闯下弥天大祸,此时小心翼翼地跟在这位帝姬身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宣化门的战事至此已告终结,损失虽然还未点验出来,可是据张叔夜和范琼这两位宿将大略估计,和女真的伤亡约在五五之数。 就算战事因郭京而起,可他们也不算毫无防备,城墙上的都是张叔夜带来的勤王兵马和范琼麾下禁军精锐。前前后后投入了六七千人,依托着坚城高墙还打成这个鬼样子,不得不说女真依然是当世第一的强军! 第43章 崩坍(2) “周老教头,你说这宣化门今日……算是守住了吧?”赵璎珞吃着吃着忽然问道,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上阵两个时辰,她虽然只正经和金兀术拼杀一场,但却觉得似乎像过了一世那样漫长。 上一世,面对来势汹汹的金人,她只觉得天崩于顶,自己所熟悉、所爱的一切都湮灭于昨,而今天,她手里提着剑,至少还有了在这乱世中挣扎的余地。 “算是吧……看这堆满城头城下尸体,估计得有两三千人,就算其中女真战兵只有一半也够那位粘罕大帅心疼的。”这位禁军的老教头摸了摸自己胡子,忽然间笑了,“——说起来这一日还真多亏了十九姐。女真凶悍,若非你以帝姬的尊贵挡在这些军汉们面前,他们怕是早就被压垮。那样的话,宣化门失守也只在须臾间。” “可我只是登城,杀了个江湖术士而已。”有禁军军士替她把那匹神骏的黑马寻来,她却只是牵着,并不急于上马,而是继续与这位老教头搭话。 “江湖术士什么的并不重要……”周老教头倒是清醒得很,他摇摇头接着说,“重要的是,这大宋自太宗皇帝之后,便再也没有皇家亲临战阵厮杀——而且就算是太宗皇帝……高粱河一战也是弃了军的。” 赵璎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厮杀的缘故,这老教头现在说话间居然已经不加避讳。大宋虽然富庶无匹,可是若论对外战绩,也真的是丢人得可以。就连对上西夏这个小国也都是靠着修筑绵延的军寨一路压过去,靠着雄浑的国力向前步步推进。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默默地又吃了两口饼子,想了想又问:“要不,我去跟皇兄分说一下,将老教头换到内城来——还去做禁军教头?” “老夫谢过十九姐好意,只是却不必了。”面前的老人摆摆手,还是笑:“如若可因一言便能从这城墙上退下来……那这样的话,顺德帝姬亲临宣化门城头又是为了什么?若论身份尊贵,你才应该是在宫内端坐,静待捷报。可如今,你却成了迎着扑城大军拔剑死战的那个人。十九姐,只此一条,你便已经赢了这里的军心!” 他说着指了指周围依然热切地望着他们的汴京军民,忽然又叹息一声:“若是十九姐……是位皇子就好了。” 赵璎珞愣在了当场,可老人似乎也没有指望她接过话来,反倒是抱着长枪向她行礼:“老夫失言了,十九姐不必挂怀,快些回宫吧,那位先生应该是来接你的。” 他说着,指了指赵璎珞的身后。 宫中派来的一名内侍这时候分开众人,见到赵璎珞半身的血先是吓了一跳,直到确认这位帝姬毫发无伤,方才激动得当场哭了出来。 “臣见过顺德帝姬!唉哟,十九姐可不知,官家和娘娘听闻帝姬仗剑登城,急成什么样子!着臣带了一百近侍赶过来!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帝姬给寻回来呀!幸得帝姬吉人天象,安然无恙!不然可教我等如何向官家、向太上交代啊。” “张先生言重了。”赵璎珞当然认得这位,知道他算是如今官家的近侍,从小伺候自己那位皇兄长大的人物。此时他出现在这里,多少也说明官家也是真的急了。只是不知这其中是兄妹之情多一点?还是因顾忌完颜宗望点了自己名字,明确要求献俘她这大宋第一美人,是宋金和议的一部分。 “我若活着,自会向官家交代!”想到这一层,她恭谨地向这位张先生回礼。言语虽然还是轻声细语,但任谁也能听到这位帝姬话里带刺。“我若死了,张先生也不必再交代什么。毕竟汴京围城四十日,死掉的人还不多么?” 这几乎就是当着汴京军民的面,直白地表达她对当今官家的不满了! 这位内侍张先生看着这位浑身浴血的帝姬,自然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错的,于是连连摆手赔笑:“十九姐说笑了,十九姐说笑了,臣这就带十九姐回宫。” 可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就听见又有传骑分开聚在城下看热闹的汴京市民。那马上骑士背后背着一面令旗,连马都没下就朝着城上喊话:“北城危殆、北城危殆!官家传旨,着张叔夜速速调集援军!往北城抵抗!” 这骑士从北面路上一路驰来,话音刚落,惹得周围军民都是一片哗然。 宣化门好一场血战,上去了那么多甲士,拼掉了那么多的人命,总算是将女真人压了下去!可怎么北城就变得危殆起来?围城四十日,北城金军可一直是出工不出力的呀! “怎么是北城?” 赵璎珞自然也愣在了当场——她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诛杀了郭京那个江湖术士,也靠着拼死一战,将宣化门这岌岌可危的战局顶住,为何北城又变得危殆了? 那里难道不是金军东路军主攻的地方吗?完颜宗望那位二太子,难道不是对宋廷一直抱着较为友善的态度么?而且那边的守将难道不是一位姓邵的统制?为何又是官家绕过了殿前司来宣张叔夜? 一连串的困惑之下,她不由得将目光狐疑地投向那位张先生,可张大近侍见状连连摆手:“臣来得匆忙,只得官家口谕要接顺德帝姬回宫,其余的不知啊!十九姐,这外城战事不绝,太危险了,还是跟着臣回宫去吧!” 赵璎珞紧握着自己的剑柄,没有回话。正迟疑间,却看见范琼、张叔夜还有张伯奋慌慌张张地下城,想要再盘问那骑士几句。可那骑士不过是一个传令的,令到便调转马头离去,留下这几员可能是如今汴京城中最敢战的大小军将犯了难。 原因无他,这宣化门一番血战,张叔夜所部死伤惨重,可若是范琼带来的那三千重甲兵士撤走,完颜宗翰卷土重来,他们又拿什么抵挡? 第44章 崩坍(3) 张叔夜与范琼对视一眼,又齐齐地将目光投向还未离开的顺德帝姬,似乎是希望这位帝姬给他们拿个主意一样。 “我?我不知兵的……”赵璎珞见状,赶忙低下头——她开始有点后悔,自己当年为何不再进一步,求父皇给自己找个人教些兵事! 张叔夜和范琼想了想,也觉得自己唐突可笑。这位帝姬固然是有些英雄气在身上,但说到底还是宫闺之中长大的女子,又怎会见了一场血战便懂兵事?最后还是张叔夜略加思索,做了个持重的决定:“北城至少有守军一万,不应如此快便失陷,麻烦范巡检谨守好南墙,我自带一队亲兵过去。若是……若是真到了存亡关头,以烟火为号,请范巡检支援。” 范琼对此安排自然没有异议,反正他是奉了官家手谕来援宣化门。如今宣化门局面稍靖,他只需要凭城据守就好,又不用带兵穿城去援,正好落个清净。 当然这位汴京官场上混了半辈子的禁军军官表面上也很是恭谨地行礼:“如此,有劳张相公辛苦一趟了!实在是贼兵新退,这城墙总需要有人坐镇戍守方才放心。张相公尽可放心,有我范琼在,便有这宣化门在!” 张叔夜看了看他,什么都没有说,自去叫两个儿子集结亲兵。只是没想到,转眼之间,第二个催促的传骑就已经到来,带来了比上一位骑士更加详细的消息。 原来,北面负责攻城的完颜宗望原本是出工不出力,有意看完颜宗翰笑话的意思。今日攻城,他只拖出了三十多架石炮对着北墙一通乱轰,派出些许渤海和汉人猛安扑到城下意思一下,甚至连云梯都没有怎么往城墙上靠,更多的还是虚张声势而已。 可好死不死,偏偏这一日负责防御协调四壁防御的四壁提举、原西军大将刘延庆此时身披金甲,在城上巡视,被一发石炮砸过来当即带着一众亲卫溃逃。这位在白沟河畔就因为弃军而葬送了几万西军的所谓“名将”,这一次再度惹得城头禁军一片混乱,甚至产生了动摇! 完颜宗望既然能坐上东路军统帅位置,自然不是等闲之辈。他对宋廷较为友好不过是因为前次围城时已经捞了足够的好处,此次怕完颜宗翰夺得大功,因而特意与宋人打打谈谈,有意无意地拖着对面西路军的后腿。 可如今见到北面破城的可能,这位战将自然也不会放过机会,当即加紧了攻势。三五个本部精锐猛安压上去,一个多时辰的血战之后,直接便将宋人守军几乎压垮。 这北面城墙原本就因为东路军攻势较弱,守备薄弱。再加上大将弃军而逃,军士哪里有心气抵挡——那里可没有第二个帝姬立在诸军身后,死战不退。北壁守御邵溥带着少数几个军官组织抵抗,这些兵士勉强挡住了头几波金军攻势便已经是到了极限。见到女真本部精锐压上来,更是开始闹饷。 宫内得知这一消息,急调张叔夜前往压阵,只是到底也是晚了! 震惊之余,第三个传骑眨眼便到,这一回打来的消息却是惊天的——北城已破,金军从陈桥门登城,守军被杀下城去。左近的殿前副都指挥使王宗濋原本应是提兵去救,将城头抢回来的,结果见金军战旗已经插上城头,竟然引卫兵下城传呼救驾,直接牵动了四壁守军溃散。 如今四壁之上四五万大军,竟只剩下这刚刚胜了一阵的南城墙上还保有成建制的守军!所以官家也不管不顾那么多,只想着是急招张叔夜入宫问策,指望他能再度救驾勤王,却根本没有想过他们这边实际上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这汴京……到底还是陷了么?”赵璎珞就在他们旁边,听到这消息,一时僵在了马背上。 她不明白自己重生这一场,十年之间明明那么拼命地练剑、今天也算是豁出性命临阵杀敌,却还是无法改变这场结局?恍惚之中她紧紧握住剑,只觉得浑身颤抖。似乎上一世那命运像最深重夜色中的梦魇,又一次将自己抓住,无情嘲笑着她这十年的挣扎。 “北城失陷!官家急招张叔夜入宫问策!”那名传骑兜转不安的战马,又说了一句,让周围的混乱更甚。 这一刻,似乎刚刚苦战取得的胜利一下子就化作了毫无意义的东西!原本还踌躇满志的人群当即炸开,有的开始往家跑、要去卫护家人。有的则无头苍蝇似地向南城墙上钻,似乎想要钻到这支刚刚打了胜仗的禁军荫蔽之下。当然也有人向这些禁军索要武器,誓要同入寇的金军死战到底的! 周老教头却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离开了片刻,再回来时不知从哪里寻来了一幅小号的甲胄,捧着站到了这位帝姬的马前,看着她也不说话,好像是在静静地等待她的选择。 赵璎珞策马上前,拦住了正要跟着传骑回宫的张叔夜,急切之间也顾不上礼仪,只是一把拽住他的缰绳问道:“张相公,北城已陷,这汴京还能守得住么?” “怕是守不住了……”张叔夜看了看北面阴霾天空腾起越来越多的黑烟,压低了声音,狠狠地叹了一声。“等我们率军赶过去,北城墙估计早已失陷。而且我们这边能调动的最多不过四千甲士,如何能挡住万千金兵泰山压顶?” 不同于赵璎珞这样第一次临阵的帝姬。他知道金军有多么悍勇,一旦登上城墙,宋军便失去了最大依仗。谁能料想得到刘延庆那个蠢材,非要穿着金甲巡城,结果一朝溃逃,还牵动整个汴京防御! 而相比之下,范琼对于这场战事则明显要更积极一些。这位四壁都巡检使似乎是察言观色到了这位帝姬还有打下去的意思,于是也凑上来,言辞恳切:“金军急切之下登上城墙人数必然不多!我们把这里还能战的人马全带上,也有四千甲士,沿途收集些溃散军士,半个时辰之内,将北城墙夺回来未必不可能!” 第45章 崩坍(4) 可张叔夜想了想,却依然缓缓地摇头:“很难了,范巡检是开封人,比我更了解汴京禁军。他们凭城据守还能抵抗一气,让他们和金军厮杀,不直接溃散就已经算得上是主将治军有方、将士用命的结果了。我们这里的四千人就算能及时赶过去,可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不下七万人,不过是杯水车薪……” “城内少帝、太上还有那些文臣都是些没种的!张相公你这带兵杀进来的勤王大臣怎地也先怯了!”范琼见张叔夜竟然也有了退意,不禁怒道。“夺不回北城,我们就退守五丈河!再不成便退守汴河!横竖不能等在这里,将这繁华汴京让给这些女真蛮子!” 这粗豪的军将一席话,倒是让赵璎珞有些惊讶。她实在无法将如今这个见到金人就喊打喊杀的禁军战将与前世那位逼着后宫嫔妃出降的可恶叛将联系在一起——也许真的是官家与太上的投降,伤了这些武夫的心? “为今之计,若是官家决意不计代价,我们还可以依仗汴京这六十里大城巷战到底,最坏不过是玉石俱焚!”范琼说着说着眼睛已经开始红了起来,他是开封人士,自小生长在这里,如今手中还有三千甲士,自然心有不甘。“张相公你是勤王之军,自然能做你忠君爱国的大梦。可我们却是不一样的!我、还有我这些兄弟的家人老小可都在这城里!我们在这里拼去性命是为了自己!” 他这一席话说罢,几乎就立刻引起了本地禁军军士的呼应。 最后,赵璎珞也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张相公,这城里还有上万带甲之士、还有百万军民!我们真的就不能如范巡检所说,选一处地方,与女真人硬碰硬地战一场么?就算是最后免不了要讲和、要乞降,在这城头巷尾杀伤他们一气,也总是一些资本……” 她平静地看着面前两位正在争论的军将,言语间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我又何尝不知!”张叔夜见她都这样说,也闭上眼,在马背上长叹了一声。“金贼从陈桥门登城、北城溃败,东西两侧应该还能抵抗一气。我们当然可以如范巡检所说,引一军在五丈河左近布防。那里坊巷错综复杂,利于步战。凭城巷战,能给他们以最大的杀伤!可金军凶顽,这一仗若是在城里打起来,可真的是玉石俱焚,不知要死多少人啊……” “可张相公……若是官家跪下乞降,女真人就能放过我们?那是来自北方的恶鬼!在他们眼里我们不过是两脚羊而已!”赵璎珞说着跳下马来,接过周老教头一直捧在手中的甲胄,开始往身上披挂。她嘴里说出的话,却像是亲眼所见一样,言之凿凿!“汴京城破,接着就是帝室北迁,百万人的汴京城沦为一片空城,他们中幸运地可以流离失所,去南边、去西边安家,可绝大多数终其一生都无法再回宋土!” 她没有说的是,还有那些养尊处优的后宫嫔妃、宗室帝姬将要面临更为悲惨的命运。 张叔夜和范琼听她这么说,也都是一时沉默。倒是那位姓张的内侍见机适时插话进来:“哎呀!我的十九姐呀!金人都打进来了,你就别在这里等消息了。迎战金人的事交给在场诸位将军,至于是战是和自有官家定夺,你先跟着我回宫吧!” 这位内侍可不希望自己这出宫一趟,就迎头遇上那些传说中茹毛嗜血的金人,只想着赶紧回到宫里交差了事。就算这外城再怎么样,还有内城和宫墙两道屏障可护他周全!只是他忘了,若是几万大军在这外城一朝尽丧,又从哪里调来甲士保他们平安! 赵璎珞此时已经披挂停当,她根本没有与这位近侍回宫去的意思:“烦请张先生转告父兄,我今日便不回去了……” 她说着,再次翻身上马,看样子是竟是要同这支小军队一道前往迎击的模样。 “十九姐!你这样让臣如何给官家交代啊!”那位内侍张先生见状干脆伏地嚎啕大哭,可是赵璎珞却丝毫不为所动。她静静策马,走到范琼的身后,在马背上学着武人模样向他微微欠身行礼。 “帝姬!”范琼慌忙还礼,哪里还看不明白她的意思。 张叔夜与范琼交换了一下眼神,惊讶于这位帝姬血战到底的决心到底从何而来。在城墙上凭城而战的勇气固然令人钦佩,可那毕竟是有一个城墙做依凭,女真人虽然悍勇却未必能轻易杀上来。可若是在城内巷战,那便是真的九死一生的结局。 只是北面越来越明显的混乱声响让他们也无暇多想。此时这宣化门下还有张叔夜、范琼、孙傅三位大员,他们草草商议一下,定下计划。 范琼所部留下一千甲士守卫整段南墙,倒不指望他们能够抵挡完颜宗翰的强攻多久,只是希望对方扑城时这边能给传一个信号,让他们好及时收缩进内城便算得上功德圆满。张叔夜兵马残部,还有那些陆续增援过来的禁军能战的还剩下千余人,也全部加强到这支小军队里,向北增援。 范琼看了看张叔夜,又看了看那个红衣女子,他没见到她仗剑杀人的样子,不知道该拿这位顺德帝姬怎么办。 可那位老将也是想了半天,方才转过身来:“帝姬……我命张伯奋去京营调一马军指挥过来。若是战事不利,伯奋自护着帝姬退入内城。”他说着又看了一眼范琼,竟然丝毫没有避讳,“若是——若是帝姬想要突出这汴京城,则无论如何也要拖到天黑。天黑之时,若是仍在巷战,女真陷入城中,必然也是一片混乱。他们的封锁会出现漏洞,届时便是你们突围的机会——那也是唯一的机会!” “张相公你呢!”赵璎珞拱手行礼,骑在马上问道。 “官家召我,不得不去。帝姬有见识有胆略,若是有幸逃出这城池,不妨去河北左近寻康王……助其举兵、勤王!汴京城头,臣等着帝姬的战旗!” 说完,这位六十余岁的老将头也不回,打马跟着传骑向内城方向驰去。 阴云之下,落雪越来越大,映着满城燃起的火光烟尘,显出一片末世景象。赵璎珞默默地坐在马背上,看着范琼拔出刀来。这位粗豪的悍将向她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在一片混乱中放声大吼:“进军——” 四千甲士再一次开动起来,他们排着齐整的队列,踏着汴京城熟悉的砖石路,逆着溃军和逃窜的市民向北而去。 那边——半个城池的天空已经被火光映成了橘色! 第46章 巷战(1) 队伍在落雪中向北疾行。 溃军如潮水从北面、东面的城墙上退下,冲击着这支沉默的甲士。 已经丧胆的禁军对于汴京的破坏甚至比金兵还大,他们四处纵火劫掠,而且人数太多,鼓动着一队又一队的禁军垮下来。就算还有些想要抵挡的名臣军将帅兵顶上,却在这宛若洪流的溃军中立足不稳。 比溃军更可怕的是逃散的汴京市民,这城池如今被围得铁桶一般,这些人别无选择,只得向内城逃散。可整个汴京最大的三大仓都在外城,若是外城沦陷,以内城那点资储,又如何熬得过这个冬天,到最后怕不是依然行太原故事,易子相食! 范琼骑马走在最前面,他没有理会这些难民,也没有管那溃军,只是血红着眼不住地催促部属向前。赵璎珞提剑跟在他的身侧,纵然有心救人,可也知道此时此刻,他们能保住这一军不逃散便已经不错,也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在这座末世之城里苦苦挣扎。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就好像是陌生人一样跟着这支甲士踏碎雪花、向前开进。 “你们是哪家太尉麾下?北城金人已经杀上来了,还过去白白送命干甚?” “快跑吧!刘太尉跑了!邵统制战死,就算你们顶上去又有什么用!须知那金人已经过了五丈河!” “还打什么打?那么多大军上去都垮了下来,指望我们去堵住那口子么!” 不断地有溃军在他们的行军阵列旁边逃过,这些丧失了勇气的禁军士兵拼了命地劝他们这支建制完整的甲士一起逃散,好像这样便能遮掩自己的怯懦、减轻自己心头那点罪责和愧疚似的。可这些刚刚在宣化门胜过一场的甲士们却只是向着北城疾进,盯着前面骑在马上的那一袭火红的衣甲,没有人离队。 等他们抵近到天王寺附近时,更迎面撞上了京都统制姚友仲。这位姚家将门之后似乎是与溃兵起了争执,竟然被十余溃兵围住殴打。他浑身上下除了一身残破铠甲,就只剩下一柄佩剑,显得狼狈不堪。幸而眼尖见到范琼领兵过来,方才拼了命地挥剑突围,大呼:“范巡检救我!范巡检救我。” 这范琼与他虽然互不统属,但好歹算做同僚。骑在马上向那边作势冲了几步,那些溃军自然散去,方才将他解救出来。 “真是一群兵痞、氓流!这大宋算是没得救了!”姚友仲惊魂未定,他看了看自己那柄打断了的传家宝剑,恶狠狠地叹了口气,方才转向范琼这边,向他抱拳行礼,“多亏范巡检仗义援手,若非如此,怕是我这条性命,今日便交代在这里了!” 他直起身来,兜鍪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满脸是血,却掩不住眼中的惊讶。他听得陈桥门失陷的消息,最开始也是提了一千多兵马来援。奈何急切间招来的这一军中新募之军太多,被溃兵牵动着眨眼溃散,就连自己亲卫都被冲动,没走出两条街身边便已没了什么兵。最后想要弹压溃兵时却反被围住,几乎丧了性命。 “范巡检欲何往?”姚友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问道。他不是没想过此时还会有人想要逆流而上,试手补天。可却吃惊在这这万军皆溃的当口,居然是范琼这样平日里滑不溜秋、官场泥鳅似的人物站了出来,在挽此狂澜! “去五丈河,直娘贼地再和金人杀他一阵!你怎么样,要不要我拨一个什的甲士护你?”范琼急着赶路,只是兜着马在原地不安地打转,四千甲士依然一刻不停地在向北开进,似乎是铁了心要与女真人战阵上见个高低一样。 “那倒不必,范巡检给我口刀就行!我去宫中面见官家。范兄可听我一句劝?与女真人碰一碰就赶紧往内城撤吧!如今诸军皆溃,只有你这里还有四千铁甲,可堪一战!” 姚友仲身为京都统制,此时身旁士兵都已经溃散殆尽。范琼看着多少有些心有戚戚,手上用力,将自己的佩刀扯下来,扔了过去。 这位姚家将门后代接住刀,也不道谢,只是对着范琼的背影又补了一句:“五丈河已失,金军轻骑已出现在景德寺附近,范巡检若是有心一战,千万小心!” 而那范琼头也没回,挥了挥手,带着这大队的甲士,身影隐没在雪幕之后。 …… 这支可能是如今汴京城中位数不多的重甲兵士拼了命地沿着街道北进,越往北边遇到的溃兵便越少一些,等到了姚友仲所说的景德寺附近,更是接上连个人影都见不到——显然金兵大队还没有打到这里,可是宋军溃兵已经酿成兵祸。 “巡检!我们不往五丈河去了么!”他麾下的亲兵见他停下,红着眼睛问道。 “去不了了啊……”这位与金人交战多次的宋军悍将侧耳听了听,叹了一口气。哪怕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旺盛,可作为这汴京禁军中为数不多的战将,基本的军事素养他还是有的。雪幕和坊巷的遮挡之下虽然看不真切,但那轻骑奔驰、还有女真人劫掠时最爱发出的怪叫声却是真真切切! “各军指挥清点人数,沿南斜街列阵!我们不往前去了,便在这里和女真鞑子拼了吧!” “可巡检——再过两条街,就是你家!” “金人已经压到了景德寺……我那个家算是破了!若是再往前,保不得就会遇上女真轻骑,让他们冲进咱们的队列,最后这些兄弟也都得折在这!”范琼咬着牙,沉默了一会儿,忽而红着眼大声喝道,“列阵!列阵!若是赢了这一阵,本将出钱,这汴京城里的青楼瓦舍,随便你们挑!” 第47章 巷战(2) “巡检!要是赢了这一阵,也不必挑了,就在这里放大伙儿痛快一场吧!”身后阵中,自有甲士笑着喊道。范琼闻言一愣,方才反应过来,这南斜街原本就是汴京城的烟花柳巷,最是热闹,他无意间竟选了这一处地方作为阵地,打算与女真人分个生死,也真的是巧合。 “范巡检……若是我要点马前街的花魁,也可以么?”又一员悍卒忽然开口,声音在雪地里飘得老远,惹得整队人马都是一通哄笑。 “怎么——怕我掏不起钱么?”范琼回首,认出那是自己麾下亲卫。他治军算不上多严格,也绝非不拿钱的那种将佐,但讲究兄弟义气,因此对待侍卫亲兵极其亲厚,偶尔开起玩笑也是没大没小。“我这也算是破家为国了!顺德帝姬就在此处,何妨做个见证!” 赵璎珞确实一直带马立在旁边,听到这范琼居然让自己做这样的见证,虽然也觉得多少有些尴尬,可看了看这周遭,还是鬼使神差地点点头,轻轻说了声:“好!若真是范巡检没钱了,我给诸位将士们补上。” 周围甲士有刚刚历经宣化门上血战,认得这位帝姬身份的。也有刚刚听说这是位尊贵帝姬身份,惊讶之余听她连那样粗鄙的要求都笑着应了下来,也是跟着一阵欢呼。 其实,赵璎珞虽长在宫中,可重生之后也是野惯了,满汴京城地乱跑,又如何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抬起头时,甚至可以看到有些尚未离开的青楼女子,在扒着窗缝看他们这一队铁甲纷乱地布阵。 如今乱离之世,这些女人听闻金军已经入城,有门路的自然想办法往内城逃去,没有的便只能躲在青楼之内,以泪洗面。 原本她们之间口口相传,传说金人如何凶悍,见到这几千甲士在雪中忽然滚滚开进,就如同黑色铁流一样,涌入这南斜街的街头巷口,便以为是金人来袭。可眨眼间又见那领头军将似的人物操着汴京官话,说要请手下这支大军逛青楼瓦舍,便有人忍不住笑了出声。 甚至还有胆子大一些的,打开窗,朝他们招呼着:“哟这位太尉!你那点薪水俸禄可请得起手下这么多壮士?不如等打胜了仗,让他们上来姐妹们免费招待着!” 她们这一说,惹得军士们又是一通哄笑。 这四千余甲士勉强有了些士气,便在这里以南斜街为锋面完全展开。 身为一军主将的范琼见军心士气可用,也是喘着粗气,纵马就在这一个又一个方阵前驰骋。他的宅邸就在前方不远,可他的军队确是决计不能冒险再往前压了!那些金人就在周遭的城墙上清理残余守军,虽然暂时还没有大队人马下得城来,可他不信那些人看不见他这黑压压的大队甲士! 如今,这些人马全部塞进了周围坊巷之中,将那些精巧的园林庭院都塞得满满当当。他们推倒了北向的院墙,摆出一副邀战的姿态,显然是打算利用这些园林坊巷最大限度地限制女真轻骑的机动性,在这里好杀一场! “范巡检为何选这里做战场?可是因为这里地形复杂,女真铁骑不好展开?”顺德帝姬在他身后,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她看着范琼整顿兵马、看着这些甲士错落有致地展开,只在心底默默地记下这些,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用上,可却拼命吸收着这关于战争的一切。 “正是!”范琼点了点头,其实他选这一处迎战,也是存了解散队伍打烂仗的心思。见这一层意思被这样一位帝姬点破,惊讶之余不由得多说了两句,“帝姬须知,女真人单对单的厮杀未必打得过这些精锐甲士。百人队对上百人队恐怕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可一旦千人万人,他们便好似化身凶神恶煞,什么样的军队碰上去都会被眨眼间碾碎、崩溃。可在这种坊巷之间,各部之间难以呼应,便是全靠自己手上本事。” 他说着看了看这位帝姬手中的剑,压低了声音:“一会儿打起来,帝姬跟在阵后便是,战阵凶险,我和这些兄弟不敢说能保证万全,但总归不会让帝姬伤在我们之前。” “如此……倒是辛苦巡检了。”赵璎珞在马上微微欠身,这位范琼虽然上一世为金军差遣,威逼宗室出降做尽了恶事,可这一世直到此刻依然是红着眼要抵抗到底的宋军悍将。 如今这员悍将见自己的甲士列阵已毕,也从马鞍上摘下两杆铜锤来,翻身下马,站到一处军阵旁边,在落雪中静静地等待着。赵璎珞见状,也是依葫芦画瓢地拔剑下马,立在他身侧。四千甲士静了下来,除了远远传来的喊杀声,近处便只有那听得见却摸不着的马蹄声碎。 他们怕是已成了一只真正的孤军! “帝姬……”落雪之中,范琼忽然间开口,“其实早上的时候就想问——像帝姬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是留在宫中,等着我们这些武人在外面一决胜负的么?何苦非要提着剑踏上这个修罗场呢?”x “可能……只是这样的世道,实在信不得别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手中剑吧。”赵璎珞想了想,苦笑了一声。她看了看这位四壁都巡检使,顺势问出了一直以来压在她心头的疑问,“范巡检呢?巡检为何也非要提军来与金人一战?” 被忽然问道这一层,范琼也沉默了半晌,像是想好好地组织自己的语言回话。可他毕竟只是个粗鄙武夫,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道理说辞,最后干脆放弃了。 “臣不是什么将门出身,也没什么靠山可供荫蔽。若是想寻得富贵,只能豁出性命去搏一场富贵。”他说着说着,狠狠地吸了口清冷的空气,眼圈都有些发红,“可这一次却是不同的。” “我本就是开封府人,后来在禁军中混出点名堂就把家安在了这里。刚才帝姬应该也听到,我家就在前面,只消往前走两条街便能到此。我的长子今年十岁,小儿子刚刚出生,他们真的是命不好——还没来得及长成就陷到这战乱之中,这一仗赢了,还有可能见到父母妻儿;若是败了,那我和这些兄弟也算是为这煌煌大宋流过血、拼过命、对得起官家了……” “其实,范巡检坚持走这一遭是想护住自己家人吧?那……为何不再往前压一压?”赵璎珞问。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啊!这样的天倾之局下,个人有个人的造化——我不能为了救自己的父母妻儿把这四千多兄弟的性命赔进去,天倾之下,我们这些凡人都得认命!”范琼摇了摇头,却忽然握紧了铜锤,“——有马蹄声!” 赵璎珞侧耳倾听,果然马蹄声若奔雷,却是从他们阵列之后传来。那一瞬,她只见范琼脸色微变,几乎就要下令掉头迎战。 注: 姚友仲:西军将门姚古之子,靖康时任京都统制。并无明确记载姚友仲最后结局。《汴京之围》中称,汴京城破,姚友仲弹压乱军时为宋军溃军所杀。 第48章 巷战(3) 可是雪幕之后,伴随着马蹄声,却先响起来一阵汴京官话来。 “莫要放箭!莫要放箭!” 片刻之后一员高大的青年军官带着一彪人马从街角转了出来,竟然是张伯奋真地带来了一指挥的骑兵。 这些骑兵都是张叔夜带进来的勤王之军,只不过杀进城后一直在马军营里放着,没有参与守城,因而未遭到什么损失。如今跟着他们的少将军过来,说是要卫护帝姬,一个个也都是兴奋不已。 他们沿着溃军一路寻来,见到这四千甲士已经排成绵延阵列,虽然被复杂的坊巷隔得四分五裂,可大体上还保持着一个向北防御的态势。同时依托着坊巷,还朝东侧排出两个指挥的方阵,守住自己侧翼,防备金军从城上忽然发难。 张伯奋虽然年轻,可也是厮杀了多场的老兵,见此布置自觉地带他那一指挥的马军列到阵势右后方列阵。纵然受到地形的限制,可这些宋军马军披马甲、执长槊,在汴京城那些宽大的街巷上纵马冲锋,正好回避了了他们骑兵数量不足的弱点,若是使用得当,依然是支不可小觑的力量。 “这下就更可一战了。”范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咬着牙喃喃自语道。 他们对面的雪雾中,那些金兵明显也感觉到这里似乎又宋军在活动,因而也稍稍做了一定程度的集结,然后猛地钻了出来。 第一批杀过来的只有二三十骑人马,这些张狂的女真轻骑脱离了大队,在这城里纵兵驱赶宋人溃军,原本就没有做什么苦战的打算。他们从雪幕中钻出来,本以为最多只会碰上些聚集在一起的散兵游勇,却没料到转出来时竟然正面撞上了枪戟如林的重甲兵士! “来了!”不知是谁大喝一声,处在后列的神臂弓手甚至没有瞄准,对着雪幕中的怪叫着的黑影当头便射,铁雨如梭,将这沿着街巷冲过来的轻骑毫不留情扫倒——他们终究为自己的轻敌而付出了血的代价。 接着十几名甲士从阵列中快速走出来,对着这些狂妄的轻骑一个接一个地补刀。有的人兄弟亲朋死在女真人手里,对他们实在恨极,因此下手时刻意没有一下结果,让这一片大雪之下的汴京城中,除了宋军兵败的哀嚎,也终于出现了点不一样的惨叫声音。 范琼举起自己手中铜锤,朝着飘雪的天空无意义地嘶吼咆哮,好似要将一腔怨气全部吼出来一样。 他的身后,四千甲士跟着扬起手中长短兵刃,呐喊出来,这几乎就是在向城墙上的金军挑衅,告诉他们这煌煌大宋还有这样一支可战之军在向他们邀战! “女真铁骑好大的名头,看来也不过如此!”这悍将嘶吼一番,朝着空荡荡的巷子放肆地大笑了两声。 落雪如幕,遮挡了战场视线,可他们在这里惹出的这番动静足够引起那些入城金军的注意! …… 此时此刻,女真兵马登城者已经不下一万,全部是完颜宗望统御下的东路军主力。 这些女真战兵不知接到了什么样的军令,除分出一小队人马下得城去,杀散那些孱弱的城门兵,控制了陈桥门和新封丘门外,大队竟然只是止步于城墙之上,只是派出些许渤海和辽东汉人组成的猛安进城驱赶压迫,除此之外,他们似乎也是着力在避免陷入与汴京军民的巷战。 东墙上的守军很快反应过来,不待殿前司军令,守将便立刻组织了一支约莫有两三个指挥的敢死队,拼了命地想要将北城夺回。 可此时完颜宗望的本部精锐已经登城站稳了脚跟,他们这一千余人又如何抵挡得住?一番接战之后被彻底杀垮,城墙角楼被不知哪边放起火,如今在雪中如火烛一样烈烈燃烧,连带着半个东城墙的守军一并垮下来。 待到范琼的四千甲士开进到南斜街附近列好阵势,北城墙几乎完整地落在了金军手中。而东面虽然还有抵抗,可眼看着也已经坚持不了多久。 落雪之中,北风呼号,四面烽火,东京梦华已是一副末日将临的模样。 那些登得城头的女真大军居高临下,自然能在雪幕之间隐隐约约见得这些宋军甲士阵而后战,听得他们那喊杀声一浪压过一浪。间或还有他们女真族人的惨叫声传来。不需要看得多么真切,猜也能猜测到大约是入城劫掠的小队轻骑或者散兵遭遇了这队宋军,遭遇了不测! 这些女真战兵都是东路军精锐,一路破雄兵、克名城而来,即便统兵的完颜宗望锋芒退了,日日礼佛要做菩萨太子,他们这些下面的骁锐又怎么可能放任一只宋人军队如此放肆挑衅? 附近领兵的几个猛安凑在一起草草商议一下,便定下了一个以两猛安甲士下城击破那支宋军的草率计划。 陈桥门下,一个稍显年轻的女真猛安勃极烈幸运地被选中领兵,他提着柄长刀声嘶力竭地吼着,按捺不住只想要赶紧击破这支有些胆大妄为的宋军。 零散的轻骑和辽东汉人后撤回来,说他们遇上的那队甲士不同以往,看上去士气高昂、数量也多,可能是宋军中的精锐! 但这位猛安勃极烈却觉得那不过是这些打了败仗的懦夫刻意夸大其词,宋人若真有什么精锐,又怎么会让他们这么轻易便多了城池?他现在都开始后悔若是早些像今日这般猛攻,说不定他们早就进得这汴京城,哪里还需要在野地里挨冻! 他眼见得自己的兵马乱哄哄地集结着差不多,便带着这两个不满员的猛安沿着陈桥门下的宽阔长街浩浩荡荡向前压上。向那些依然在与零星女真轻骑交手的宋军甲士冲去。 第49章 巷战(4) “大队金兵!大队金兵当面来袭!” 为了防止在这巷战中遭到侧击,张伯奋持重地派了十余骑在周边坊巷里往来巡弋,甚至直抵到城墙下。他们当然不可避免地与入城的女真轻骑展开厮杀,进而遭受伤亡,可在这满是风雪火焰的城中如耳目般发挥了作用! 这一次是北边的两骑斥候迎头遭遇女真甲士,他们毫不犹豫地一面打马回撤,一面大声示警。 范琼所部本就向北列阵,他们虽然孤悬南斜街沿线,却是此时外城之中为数不多还能战、敢战的一支强军。 这一军大多是汴京人,平日里没少来这边游荡,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得很。看着旁边熟悉的青楼瓦舍,竟是一点也没有当做孤军的感觉。 非但如此,小股女真骑兵、甚至是些游荡至此的渤海和北地汉儿军接二连三地撞到他们的阵前,留下一地尸体。也让他们这些仗打老了的军士不禁觉得——女真这东、西两军差距怎地如此之大,北墙守备的这些同袍又到底是多么废物?居然就被这种军队轻易逐下城来! 一片落雪之中,自北而来的女真猛安士气高昂;而塞满坊巷的宋军则胜在装备精良,且人数更多! 这两方人马在对撞之前都觉得自己可以轻易摧破敌军!可等到真正对撞在了一起,却都发现不对——对手的强悍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 “杀——” 大队女真战兵见到这些严阵以待的宋军甲士先是愣了一下,他们也没料到这里居然会藏着这么多的人,几乎塞满了当面看到的全部坊巷和庭院! 可看他们并未主动向前进攻,便心下稍安,觉得可能是哪支仓促来援的宋军,停在此处不敢向前。于是这两个女真猛安好整以暇排好阵列,进而怪叫着发起了冲击! 风雪之中、残破的汴京城内,两支披着黑色铁甲的大军在昔日蚀骨销金的南斜街上对撞在一起,双方都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宋军这边还有两百多神臂弓手,在接战之前当面攒射一波,给女真的两个猛安造成了几十人的伤亡。可那些女真战兵对中箭倒下的同袍不管不顾,如同受了伤的野兽,发疯般地涌上去,他们举着大盾遮护,硬顶着长枪如林就往宋军阵列里冲。 一个多时辰前,他们就是用这样的亡命冲锋攻下了北面城墙,可这支宋军却不像他们刚刚面对的宋军那般一触即溃——他们更有经验,而且士气高昂。 范琼的佩刀扔给了姚友仲,此时双手各举一杆铜锤。这个魁梧的铁塔一般的军将不愧是屡次率军出城强袭金军的悍将。只见他敏捷地让开当面攒刺来的长枪,一对重锤毫无花巧地对着欺身近前的女真兵当头敲下。这些沉重兵刃最适合甲士之间的乱战!大开大合地抡开来,管他什么铁盔长刀的阻挡,都一气砸扁!重锤落下,女真战兵往往脑浆迸裂,当场横死过去! 赵璎珞没有骑马,只是站在阵列最后,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面前骤然腾起的喊杀喧嚣。 她先前在城墙上御敌,也见识过战阵惨烈,可那毕竟还有一道四丈高的城墙作为天然的屏障。金军攻势如潮,但城头宋军甲士只需堵住那些攻城器械,哪里会有这坊巷之间的滔天厮杀来得震撼! 范琼所部集结了宋军最后的精锐,再加上人数几乎是对面的一倍,阵势雄浑。金兵那两个不满员的猛安一冲之下竟然没有冲开!而宋军既然未被一击而溃,喘过气来便从两翼自觉地倒卷上去,似乎是要将这两个女真东路军精锐猛安给裹住吃掉一般。 可这又谈何容易?! 战斗开始之后,宋军当着正面的两个指挥直面女真两个精锐猛安的冲击,顶在最前面的指挥使几乎是吭都没吭一声便被扑上的女真甲士剁成了肉泥。剩下的重甲之士在范琼带领下不管不顾——消耗掉那些女真战兵的冲击动量之后,便反身向前压迫,似乎是要凭借人力将那些凶悍的女真人压垮一样! 赵璎珞只见到那些女真甲士的阵线几乎被压迫成一个半弧状,可却依然在发疯似地猛攻自己当面的阵列。她所处的位置原本有不到一千人,排成六排,可如今也只剩下薄薄的两排甲士挡着,剩下的人早就已经被冲散,陷入到不成章法的乱战中去。 范琼选定的战场其实并不怎么适合重步兵阵列之间的交战。 那些青楼瓦舍之前为了吸引客人将自己园林打造得廊腰缦回,精巧别致。它们当然成功地分割开了女真人的冲锋,可攻守易势,也阻挡了己方的包抄。 奇石园景和冰封的池塘,繁华时节是世家公子和汴京花魁花前月下的地方,可此时哪里还有那些男女并肩咏雪的身影,已经全都是重甲步兵在互相挥舞手中兵刃! 他们乱哄哄地挤做一团,不惜代价地将手中能抓到的一切东西向对方招呼。 唯一一抹亮色是一袭红衣的顺德帝姬。 她如在城上一样,仗剑立在阵列最后,神色茫然地看着面前的厮杀。 那两个女真猛安原本就人数劣势,一冲不成,只能凭借勇武在苦苦支撑,他们在杀红了眼的优势宋军扑击之下节节后退。可虽然已经三面被围,却偏偏桀骜地死战不退。这两个女真猛安镇定得很,知道时间一长必然有金军发现此处不妥,发兵来救! 北城已陷、东城也是早晚的事,时间却并不站在宋军这边!而他们却有源源不断大军随时可以从陈桥门杀将进来! 范琼当然也想到这一点,他之前发疯似地亲自带队冲杀,就是想要速战速决!尽快击溃这两个猛安,然后再做打算! 既然女真人的大队甲士都压到了这里,那么沿五丈河布防已经不现实,再说他这四千人,就算全填进去,又如何能守卫那横穿汴京的五丈河!可偏偏这些金人难啃得很,让他虽然能占据优势,却急切之间无法解决战斗。 第50章 巷战(5) 万般无奈之下,范琼也不得不退到阵后,想要重整军势。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幸而甲胄精良,没有伤筋动骨。 他麾下的本部精锐也算是拼了命死战,一次冲击在女真人的大盾阵上撞碎,丢下几十条性命和重伤的袍泽退下,就又发起下一次冲击! 双方都装备着这个时代东亚战场上最精良的甲胄军械,隔着重甲互相用长枪乱捅一气。更有重锤、大斧这样的破甲兵刃夹杂其中,到处都是兵刃与铠甲撞击的声响,到处都是肆意横飞的血肉。 如今这风雪交加的天气里,那些洒出的热血在地上眨眼间就会凝成红色的冰,接着便被不知哪方甲士一脚踏碎! 范琼寻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下,他疲惫地招呼一声:“有水没有!” 很快便有人将水囊递到他跟前,他接过时候也没有多想,咕嘟咕嘟半袋子就往嗓子里灌下去,可是喝到一半方才觉得不对劲,放下一看,却发现竟然是顺德帝姬将自己水囊给了他。这也许是大宋自太宗皇帝以来最敢战的皇室贵胄就站在他的面前,两人相顾,一时无言。x “帝姬稍待,再给我一刻钟!我们再冲一次!再冲一次这些金人便差不多了!直娘贼,他们也该差不多了!”范琼愣了愣神,慌忙站了起来,可却没忍住呕出一口黑色的淤血来,看上去受得内伤也不轻。 “直娘贼,下手真黑!”他骂了一句,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顺德帝姬,也是吃惊这样一个看上去娇滴滴的美人,面对这等惨烈的战阵竟然还能稳得住,站在那里竟隐隐有大将之风。 “范巡检……这些金人要比我们人数上少得多,可为什么明明已经将他们三面围住,却还是压不垮他们呢?”赵璎珞站在他面前,喃喃地问道。 范琼也算与这帝姬共同临阵一场,自觉与她稍微熟络一些,说话间也没再有那么多顾忌。“帝姬,我和我的这帮兄弟,已经尽力了!女真便就是这样的凶悍!和他们打仗没有什么一击而溃的说法,就是要一刀一枪地去拼命!旁的事情都要等胜了这一阵再说!” 赵璎珞张了张嘴,有些话想说却没有说出来。 她已经看到东面城墙上金人驱散了最后一点宋人守军,开始从新曹门陆续下城,看样子是打算抄他们的后路。而宋军却不如这些顽强的女真人那般耐战——他们恐怕没有时间去一刀一枪地拼这一场胜利了! 忽然间,从阵列的右侧发出一阵惊呼,却是一小股大约三四百的金军援军忽然间从巷子里钻出来,打在正在拼命向北侧包抄的右翼阵列上。布阵之时在这一边布置的军势虽然雄浑,但是除了张叔夜所部那几百残兵堪战之外,大多是后收编的禁军溃军。遭到这样的突然打击当即再度溃败! 张伯奋带着马就在一旁徘徊,看到这样的局势一声呼哨,就想带着自己那一指挥骑兵冲上去解围,可却被范琼一声吼住:“金贼大队骑兵还未现身,少将军不可轻动!” 这悍将站起来,也不管合不合适将水囊一把塞到赵璎珞的手里,提起自己那两杆铜锤就要招呼周围甲士顶上去,不料被赵璎珞一把拉住。 “我去!”这位帝姬高声说道,“范巡检速速击破当面之敌!若是晚了,只怕东面、北面,更多的女真人就要压下来!到时候陷在这里谁也走不出去!” 她说着指了指东面城上,眼看着已经有多个箭楼腾起了火,显然守军已经崩溃。而后,她也没有理会范琼的反应,拔剑出鞘,举步向前,长剑在雪中反射着火光。周老教头抬眼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带着自己那个十人队跟上。 范琼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立刻拉来周围一名都头,指着赵璎珞的背影大声吼道:“带着你的人,护住顺德帝姬!她要是伤了,你便死在阵上罢!” 那都头走这一路,自然也知道这女子身份贵重,只是没有想到身为帝姬,居然真的会拔剑顶上战阵!他慌张地点头,一扬手自然有一百多个甲士从阵列中出来,跟着他冲向军阵最右翼。 赵璎珞带人从几处狭窄的坊巷间忽然杀出时,那些金兵正与死战的宋军甲士杀得难解难分。 那三百多金兵原本只是进城劫掠的辽东汉军或者渤海辅兵,有的人身上只批了半甲,甚至只有件皮甲,之前偷袭宋军侧背算是占了便宜,击溃了一部宋军。可剩下那些宋军不肯退走,前队还在与女真猛安拼命,后队竟然整个回转,也不顾被两相夹击,转过身来就与他们死战。 这些缺乏甲胄军械的轻兵原本就只是偷袭,硬碰硬的交手其实根本杀不上去,被赵璎珞带队这么一冲,更是当场招架不住,节节后退! 周老教头提着那毒龙般的长枪自觉地挡在她的前面,他也不往前与那些渤海人或者辽东汉人缠斗,只是见有哪个逼得太近了,便耍着枪花逼上去,将他们逼退便罢;而那后跟上来的都头可没那么好的枪法与心境,他同样使一杆大枪,带着自己麾下军士仗着甲胄之利,冲杀起来毫不惜身。很快便将那几百轻兵杀得七零八落,与那些依然坚守的禁军合流一处。 事实上,女真自军兴以来一直都是讲究野战破敌,对于城池多以围困或者逼降为主,极少进行这种惨烈的巷战。 菩萨太子完颜宗望的东路军这几年更是这种恶仗仗打得少了。今日也是偶然间才登上了汴京城墙,本以为整座城池能一鼓而下,谁曾想在这错综复杂的街巷处,竟遭到大队宋军的阻击!更有两个猛安如今竟然被困在其中,进退不得!这可大大出乎女真军将们的预料。 那统兵的猛安勃极烈早不知何时殁于阵中。如今那两个猛安女真甲士完全是凭借这一股血气和凶顽死战不退地抵抗。而宋军也伤亡颇重,七个营指挥死了两个,伤了三个。四千甲士勉强维持着一个围三缺一的阵势,拼了命地想吃掉这些被挤在中间的女真人,却偏偏杀不动。 他们也是仓促间赶来,后排的神臂弓手早就已经用光了箭矢,如今也拔出刀来加入这血腥的肉搏中。就连赵璎珞驱散了那些袭扰的轻兵之后也举着剑带队从侧翼压迫上去,就是为了将这些还死咬着牙疯狂厮杀的女真人压垮! 这样的战阵之中,个人的勇武已经毫无意义。双方兵士都排成密集阵列,就隔着一杆长枪的距离拼尽力气胡乱刺击。赵璎珞穿着鲜艳的红衣,又是个女子,在这战场上再显眼不过,她刚刚挥剑荡开两杆刺来的长枪便被人硬生生地拖到了后面,一抬头却看见那个刚刚跟着自己过来的都头沉默地补上了她的位置。 “这样的战阵,不需要你的剑。十九姐在阵后安静站着就好,别给他们添麻烦。”周老教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一场血战下来,这老人似乎也耗了许多力气,他的声音沙哑,但目光依然如火如炬,“再有一刻钟……再有一刻钟这些金人也该垮了!” 第51章 战和(1) 垂拱殿内,年轻的皇帝神情憔悴,不安地走来走去。 这偏殿原本是大宋官家与臣僚议事的地方,取“垂拱而治”之意。 韩愈、王安石、欧阳修等等名臣几乎都坐在这里同当年的大宋官家论道古今,被传为佳话。却未曾想,有一日这里坐进来的会是一位浑身浴血,甲胄在身的文臣! 他的面前举兵三万勤王救驾的张叔夜几乎是被年轻的皇帝强行按在了座上,他满身甲胄上的鲜血都还没有洗去,在垂拱殿中隐隐散发着血腥味道。 这皇帝自然是如今被宫内和臣僚们称作少帝的赵恒了。一年之前,金兵南侵,太上南巡。这位少帝堪称临危受命,而且表现也没叫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失望。 他也曾金甲按剑登城巡视,在李纲等主战派的率领之下硬是撑到种师道等人援军赶到,将那据说击灭了大辽的完颜宗望给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一时间文臣士大夫交口称赞,都觉得这位少帝有明君之像,是太祖太宗一样的人物! 然而谁又能料到一年之后金军再度南下? 这时候,大宋已经在河西路遭遇了一系列惨痛的失败。 折可求、姚古兵败;种师中、王禀身死;种师道病逝。就连李纲这样的名臣也在政争之中失败,被罢相外放。 放眼望去,偌大一个大宋,将门几乎被一扫而空,除了一个文臣出身的张叔夜领兵勤王,庞大的帝国竟无一合之将! 作为太上的长子,这位少帝继承了他父亲绝大部分特点。他同样的丰神俊朗、同样的精通诗画,可也同样的急躁、并且好大喜功!所以,听闻北城动摇,急切间这位少帝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将张叔夜这个特别能打的勤王之将顶上去。而听闻北城失陷,他便立刻决定将这位将军直接宣回皇城来,卫护自己安危。 他当然不止宣了这样一位战将回来,刘延庆、姚友仲、王宗濋,这城里一时间他能想到的将军全都派去了传骑,可是最终来到御前的却只有张叔夜一人。 “张相公……这城外战事究竟如何?你们不都给我保证过固若金汤么?如何守了四十日,却让金人忽然打进城来!” 赵恒不管不顾,只在殿内不安地踱步,时不时地还抬头看看殿外,似乎是期望着有新的好消息传来。可局势偏偏并没有如他所愿! “东壁失守!孙守御带兵撤到南壁!” “西壁陷落,安守御战死!残军溃散!” “范巡检率军北进!正与金贼交战!” “孙尚书来报!金兵再攻宣化门,已被击退!宣化门守军矢尽!请援!” 一条接一条的消息被传骑流水般地送来,这些兵事原本应该是殿前司处置,可少帝对于殿前司已经毫无信任可言,随着战局越来越危险,他开始要求所有消息都报至垂拱殿内,他要亲自掌握汴京之战的动向。 然而可笑的是,这垂拱殿里可以供他咨询商议的臣僚依然是一群不知兵的文人。当这些消息如雪崩一般传来,上上下下竟然无人有魄力处理这样的危局! “张相公,你还愣着干嘛,赶紧调援军啊!” “这个时候再扑上去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将还能战的兵调回内城来卫护官家!” “刘延庆、王宗濋怎地还不到,这北城到底是何模样,为何到现在都没有个准信!” 皇帝的身旁,一群穿着紫袍、红袍,带着硬璞头的文臣此时急得都要跳了起来,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战事,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将整个垂拱殿搞得一片兵荒马乱。 可写文章痛陈利害这种事情他们在行,上阵厮杀着实有些为难。因此讨论到了最后,似乎所有人都只有指望那个被按在座位上的张叔夜! 外城的喊杀声穿透重重雪幕,从四面八方传来,就连久居宫中的少帝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只知道——这繁华汴京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 张叔夜想了半天,总算横下一条心,起身垂首以对:“官家!如今军心已溃,北壁已失,几无夺还可能!但外城诸军还在抵抗!金贼急切之间拿不下这汴京!内城之中仍有甲士一万、骑兵过千!臣愿率军,为官家前驱,护銮驾突围!” “突围?往哪里去?”赵恒沉吟片刻,似乎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建议。 他毕竟是一位刚刚登基没有多久的皇帝,还没有自己父亲那样沉重的暮气,就这样献城乞降,向北方的金人下跪终是心有不甘! 可他还没有表态,周围就有人围了上来,跪在地上哭天抢地,摆出一副死谏的架势来。 “官家!不能去——不能去啊!金人如今将这城池围得跟铁桶似的,如何能逃得出去?就算将士用命、张相公死战,我们又如何跑得过这金人的轻骑快马?” 何栗说话间更是诛心,他自持身份,倒是没有扑到赵恒脚边,反倒是站在张叔夜面前,指着这甲上还凝着鲜血的勤王大臣鼻子痛骂:“张叔夜!如今金兵围城,四壁皆溃,你怂恿官家出城,究竟是何居心!” “我是何居心?”张叔夜血战了半日,已经筋疲力尽,来见驾也不过是想劝这皇帝能鼓起勇气,随自己突围而出。哪里想到与女真人真刀真枪碰完之后,还要与这些文人纠缠。 他冷着眼看了看,也是身上杀气未退,竟豁出胆在官家御前也狠狠跺了一脚,将满身铁甲震得稀里哗啦作响。而后才向年轻的皇帝躬身,急切间分说:“官家须知,这内城墙壁远不如外城坚固!外城东、西、北三壁已失,非但如此,丢掉的还有城头那四五万大军!没了那些甲士弓手,我们该拿什么守城!又如何守得!”x “可张相公,你带着这一万多兵马,在野地里无遮无掩,就能在金人铁骑之下,保官家无恙么?”官家身后立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僚佐冷不丁地一问,到底把张叔夜这样的宿将也给问住了。 在这群不知兵的文人眼里,这一万多兵马,凭城而守还能抵挡一气。可在汴京城外无遮无掩的雪原上,女真人的重骑冲突,怕不是眨眼间就能将他们冲散! 可他们不知道,所谓兵事,其实就是兵力的调动,将兵抓在身边不敢使用,最后的结局就是像块死肉一般一点点被金人剜掉。 第52章 战和(2) 如今外城已陷,就算是死守内城,这一万多军马又能守得了几日? 张叔夜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名僚佐,认出那人是御史中丞秦桧。 可如今情势危急,他也是没有心思与他分辩,索性单膝跪下,恳切陈词:“官家!女真封锁全凭那些大小军寨和游骑梭巡!如今汴京还在抵抗,他们大军势必全力抢城,封锁必然空虚。我们将士用命,怎么也能保着官家溃围而出!届时无论是往西北联络西军大队、还是向东南抓住江南税赋,都如龙入沧海一般!收拾河山,怎么都比困守这残破的汴京城强啊!” 赵恒显然是被他说得动了心,他从旁边的木架上拿起佩剑,拔剑出鞘,正想凭着一腔血勇这就下令张叔夜集结军队,趁夜突围! 却不曾想那面白无须的中年僚佐又忽然冒出来小声嘟哝了一句:“小种相公和折可求那么多兵马都溃了,这里的一万多兵马,靠得住么?” 这一下,又将年轻的少帝心头好不容易燃起的那团火浇灭了。 立在一旁的何栗也趁机发难,厉声喝问:“张叔夜,你拿什么作保可以溃十五万金兵而出!若不是你们这些武人怕死不敢战!又如何会这短短半天便丢掉了北城!” 作为尚书右仆射,赵恒御前数一数二的文臣,他这一席话说得已经是极为不客气。几乎就是在弹劾张叔夜在养寇自重,不出力死战。 张叔夜听完也是一愣,胸口起伏不定好久,方才咽下这满腔悲愤。而后他竟站起来,自顾自地将满身重甲就在赵恒眼前卸下,露出甲下满身的伤口和血痕。 “不肯死战?若不是你们这些文臣处处掣肘!将好大一个西军调度得乱七八糟,强逼小种相公进军、解散勤王军马,又如何会有今日汴京之祸!” 张叔夜也顾不得就在皇帝御前,竟是不顾一切地吼了出来,沙哑的吼声震得整个垂拱殿都嗡嗡作响,也让赵恒面露不忍之色。 “陛下!老臣自邓州提兵勤王,大小三十余战,未尝一退。今日宣化门一战,我邓州子弟死战不退,尸体现在就在南墙之上,怕是还没凉透!何相公说我们不出力?不死战?相公还要我们如何死战?唯战死而已!” “张卿……辛苦了!”赵恒见状连忙拦在面前,连忙将自己背后披着的斗篷解下来,给张叔夜披上,丝毫没有追究他御前失仪之罪的意思。“只是金人凶悍若斯,何相公也不得不多虑几层。当此国难,正需要我们君臣一心,共御金贼才是!” 他出言宽慰几句,又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何栗、秦桧等人,这一众文臣这才颇为不忿地欠身,微微向这血战余生的南道总管行了行礼。他们之中,只有站在后面的吏部侍郎李若水说了一句:“张相公辛苦……” 而正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忽然有内侍通传刘延庆居然回来见驾了! 这位镇海军节度使、方面大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哭嚎着过来,还没有见到他人,就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喊着:“陛下——陛下。”似乎是带来了天大的消息一样。x 待到他一路气喘吁吁奔逃到垂拱殿前方才发现,无论张叔夜还是那些文臣士大夫,个个都面色不善,不知刚刚究竟发生过什么。 可这位从外城的乱军之中脱得性命的刘延庆却已经顾不得许多。他听着震天喊杀声,干脆横下一条心,就在殿前直接跪在了雪地中。然后不顾自己一把年纪,纳头便拜,哭声悲切:“陛下!金贼忽然扑城,炮石如雨,臣率众将士虽力战而不敌!邵守御以身殉国,臣见事已不可为,方率残军死战得脱!现收拢城内甲士近万,就屯军在梁门之外,臣愿为陛下前驱,护銮驾突出重围!” 赵恒听得他如此说,也是愣了一下。 原本传骑报来的消息并不怎么切实,这刘延庆也算是方面大将,看他这一副烟熏火燎的狼狈样子,北城失陷怕是当不得假。张叔夜、刘延庆这已经算得上如今汴京城中数一数二历经战阵的宿将,他们一个两个都来如此相劝,那也说明这汴京城或许真的已经再难回天! “所以——刘节度也是来劝我出城的?”他沉吟良久,提着剑缓缓踱到刘延庆身前,看着这一军节度使跪在雪地中瑟瑟发抖的狼狈样子,却也没有对待张叔夜时的姿态和耐心。“在刘节度看来,这汴京就真守不住了吗?” “四壁已陷!诸军皆溃,为今之计,唯有趁乱突围!到陕甘两州汇合西军大队方能徐徐图之!”这位前西军大将,虽然因为白沟河那场丢脸的惨败已经与西军生分了不少,可如今已是天倾之局,自然而然还是想着能将皇帝掌握在自己手里,护驾西巡,只要能到了西军地盘上,却也是大功一件。如今小种战殆、老种病死,说不得他把种家军拿到手中也并非不可想! “徐徐图之……徐徐图之?那这祖宗基业难道就这么丢给金人么?”年轻的少帝提着剑,走入落雪之中,忽地一声长叹。他看了看眼前跪着的刘延庆,又看了看身后的何栗张叔夜等人,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让他一时竟不能决断。“再议一议!容我再与各位相公们议一议!” “陛下!”刘延庆听得这个结果,再按捺不住,猛地起身。 他原本以为汴京如此危局,皇帝但凡还有点魄力都会选弃城突围这条路,可却没想到这位陛下竟然如此畏首畏尾!他看了看那一排沉默不语的文臣,又看了看正在冲他摇头的张叔夜,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陛下!”他索性横下一条心,又跪拜在地上,几乎是大声吼了出来,“是战是走,陛下尽可与诸位相公从长计议,可兵事无常,臣愿为陛下先夺下一城门,以为后路!” 他说完在雪地上朝赵恒狠狠地叩首拜了一拜,然后居然连皇帝的口谕都没有等,如来时一样迅疾地起身离去,只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君臣望着他的背影。 “这刘延庆,畏敌如虎在先,如今又要弃城而逃!实在是该杀!该杀!请陛下降旨,拿下刘延庆,以儆效尤!”那位御史中丞秦学士越众而出,沉声进谏。 可少帝似乎还在犹豫,压根没有理会他的意思。只有张叔夜冷冷地顶了一句:“小秦学士打算拿什么去拿下?刘节度的手里,可还有一万兵呢!” 第53章 战和(3) 南斜街上,僵持的战阵终于在东翼取得了突破,可杀上去的人马却已经不再是杀得油尽灯枯的张叔夜残部,而是那些先前被击溃的禁军逃卒。 他们远远地看到顺德帝姬亲自率军顶上,终于有些人掉头又跟了回来,或者仗着自己对地形的熟悉,三五成群地绕到女真人身后一阵冲杀。 这些零零星星的禁军散兵汇成涓流,最后终于围拢过来,要将女真那两个精锐猛安压垮! “直娘贼——杀!这鸟甚女真猛安,也不过是肩膀上扛着一个脑袋,挨了刀照样会死,有什么可怕!”范琼那边已经打发了性,他再度上前时早已是不管不顾的拼命打法,好在将官的甲胄精良,他虽然身上受创数处,可却都没有什么致命伤,如今提着铜锤已经成功地杀入女真人阵势中央,将他们分割开来。 他提这一军向北,明面上说是要夺回陈桥门,可暗地里的私心其实跟久了他的亲兵都清楚。无非便是想要带兵将自己家人孩子救出来。 说实话,若是早一刻钟动身,说不得便真的让他赶上,这四千甲士也便遮护着这范巡检的全家老小退入内城,管他明日金人如何攻城,先活过这一阵再说。 可偏偏他们就差了这一刻!范琼是个知兵的武臣,知道这错综复杂的巷战之中最怕女真骑兵侧击,大队甲士决计不敢再往前压了,于是他们只得在南斜街沿线停住,就地列阵与入城的金军厮杀。 如今这天倾之局,汴京城里的风雪火光烟尘遮蔽了太多视线,也让城墙上的女真大军看不真切。 他们多少有些托大了,听闻入城巷战的那两个女真喊杀不断,只道是正在街巷中追剿宋人大部残军,却绝没有想到这时候还会有宋军在街巷中死战不退!甚至还反过来将他们包围! 直到黑云压城,天色已经开始朦朦胧胧黑了下去,方才有将佐觉着不对,派出轻骑探查,才发现那两个猛安竟然被宋军甲士在街巷中围住,并且正被围歼! 见金军援军迟迟没来,赵璎珞也壮着胆子加入到了围攻的阵列中。这个时候金军后排阵列已经被杀得散乱,再没有什么长枪如林的阵势,宋军甲士和金军甲士互相抱在一起厮杀,战场已经是一片混乱。而这正给了她厮杀的空间! 周桐带着的那一队禁军也被冲散,如今只有四个人还死死护住她两翼,她们结成一个临时的队伍,以赵璎珞为锋锐,同那些困兽犹斗的金军甲士交锋! 赵璎珞虽然气力不足,可剑术精湛。她举着剑对着那些久战已疲的甲士刺下,云纹钢长剑轻易便穿透甲叶缝隙,一剑下去鲜红的血水向外飞溅,杀了三个人之后她半个身子便被血染红。x 周老教头挡在她身前想阻她一阻,可是这帝姬似乎也杀疯了一样,不管不顾,看也不看就转向下一目标。 整个东侧阵势就被他们五个人带动,有还能战的女真猛士拼了命地想过来挡住这一队宋军杀神,可却架不住他们这边一枪一剑配合默契,再加上后面源源不断压来的宋军禁军,终究是开始有人丢下兵刃,开始向着那最开始就留出的破口处挣扎着逃去。 可就在此时,他们却突然听到了密集的马蹄踏雪而来的声音! 是轻骑! 是成建制的女真轻骑沿着陈桥门的官道闯了进来! “直娘贼!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赵璎珞听到有人大吼一声,接着便是“列阵”的声音响彻一片。那些女真人似乎也是感觉到了自己援军就在左近,此时竟然又鼓起余勇将眼前这支顽强得都有些不像宋人的甲士死死缠住! “张少将军——张少将军!迎上去!”混乱之中,她依稀听见范琼在拼了命的嘶吼。 其实不用他多加吩咐,张伯奋率领的那一指挥骑兵忽然就动了,这些骑军虽然人数不多,可却装备精良,马上骑士披着重甲,马匹虽然只披挂了胸铠,可相对那些来援的女真轻骑还是占尽优势。 那些女真轻骑也是听闻有两个猛安被宋军所困,仓促来援,甚至连怎么对付重甲步兵都没有想好,只觉得自己一冲之下便能将宋军逐退。哪里料到忽然会杀出这样一指挥的骑兵杀神来? 领兵的谋克长只看到一个高大的青年将官挥舞着马槊从侧翼的坊巷中忽然杀出,他的身后是宋军骑兵如水银般倾泻而来,轻易便截断了这支女真轻骑的影子,雪雾中腾起一片人马的嘶鸣! “少将军这骑战的本事端的是漂亮!”范琼眼见那大队女真轻骑已经与张伯奋一指挥骑军在长街上战做一团,这街巷本就只能供五骑战马奔驰,被这两方人马在里面乱哄哄厮杀,挤做一团,哪里还冲得开速度? 见后路无虞,他当即豪气干云地笑了笑,挥动铜锤,几乎是狞笑着指着那些被围做一团地女真人,暴喝了一声:“杀!——杀了这些金贼!一个活口也别留!” 赵璎珞此时已经深入金军阵势之中,冲杀之间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那些女真战兵。 她仗着自己手中长剑之利,生生斩断面前一个甲士的胳膊,然后扑上去一剑刺进他的脖子中,腥臭得血溅了她半边脸她也不管不顾,听得四面响起的宋军喊杀声,也是跟着畅快地吼了一句:“杀——”仿佛要将压在心口的那一股翻腾的血气释放出来一样! 然而这一声吼完,她只觉得腿上一软,差点没有站起来。紧跟着周遭便有金军冲她这个衣甲鲜明的女子而来,幸而身后的周桐上前,将她遮护起来。 那老头的长枪不知什么时候打断了,如今手里拎着半截枪杆和一柄女真人常用的弯刀。他将这两柄兵刃挥舞出耀眼的刀花,逼上来的金人甲士还没看清,便被他低喝一声,将断枪刺进了眼窝之中。 赵璎珞趁机挣扎着站起来,正瞅见一名女真甲士从侧面扑来,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去便是一剑刺去。 其实这一剑她已经失了准头,但却使出了十二分的力道,而那女真人本身也甲胄残破,一剑之威竟破甲而过,刺穿了他的下腹。而那女真甲士拼死一刀也重重地砍在她的腰上,虽然被甲胄挡住,还是震得她气血翻腾。 第54章 战和(4) 战到此时,她只觉得两眼发黑,自己再也支撑不住,要向那枕藉的尸身上倒去,幸而被回过身来的周老教头一把撑住。 “不能倒!”这老人喘了口气,眼神里也是一副杀疯了的狠厉模样,“在这样的战场上倒下,可就再也起不来了!” “好!”赵璎珞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事实上,身披重甲厮杀对体力的消耗是极大的,就算是范琼那般铁塔一样的汉子厮杀到现在也有些扛不住了,更何况她这长期养尊处优的帝姬。 连续格杀了五六个金军之后她就觉得手脚发软,剑锋刺出去也不再稳准,好几次都是擦着女真甲士的甲胄划过去,要不是身边禁军遮护及时,怕不是就要命丧当场。 可再看那两个被宋军阵势兜住的两个女真猛安,硬是让她带队这样不要命的猛冲猛打,最后的阵列也被彻底打散。 原本这些女真人就处于人数劣势,如今援军被截断,哪怕一个个都发疯似地豁出性命,却挽回不了注定的败局。失去了阵列遮护,在优势宋军的扫荡之下他们转瞬之间便如薄冰般被宋军甲士粉碎。 眨眼之间,那些庭院瓦砾中便只剩下一小撮一小撮的女真残兵背靠着背做最后抵抗。可偏偏这些宋军手里还有大量的大斧重锤,这些重兵对付失去了阵列的女真甲士可是再合适不过。当头砸下,管他身上什么札甲盾牌,都一并给砸扁。 一时间这战场只有沉闷的砸击声和濒死之人的哀鸣。 …… “列阵——列阵!” 都头和指挥们在声嘶力竭地重整被打散的军势,赵璎珞看了看天色,汴京阴霾的天空之下,已经很暗了。 从他们赶到南斜街到现在一共不过一个半时辰,可她却觉得熬了一世那样漫长——好在,他们终究是虎口拔牙,硬是趁着金军托大,风雪遮蔽了视线,将这骄狂冒进的两个猛安全歼于汴梁的街巷之中! 眼见得这场苦战终于见到尾声,赵璎珞直起身来,在层层甲士之中找到了范琼。这位已有名无实的四壁都巡检顾不上喘息,也不敢放任这些甲士就此阵列散乱,朝她点了下头便又嘶哑着嗓子整顿队伍。 他从第一线的搏杀中撤了下来,拼了命地收拢阵势,一方面是点验死伤,一方面却是防备着金军随时可能出现的反击。 如今,他们这队宋军已经彰显了自己的存在和实力,而那些金人已经占领了城门,势必不会放过这支有着如此可怕战斗力的宋军!还能动弹的都头和指挥几乎是立刻响应了他的命令,他们也都是见识过金人凶悍的老卒了,知道面对那些骑兵,只有结阵以抗。 这些女真轻骑的冲击虽然被张伯奋给挡了下来,可也给他提了醒,说不得后面便有女真大队、说不得再来之时便是他们那可怖的铁浮屠走马踏阵! “帝姬可有受伤?” 范琼当时是眼见着顺德帝姬带队杀了上去,可战阵之中哪怕自己曾夸下海口,他也无暇顾及这位帝姬的安全,只能是生死由命。 可这一番厮杀,将正面的金人杀崩溃了之后,却发现这位帝姬虽然浑身浴血,好歹还能站着,才算是心下稍安。 ——看起来她提的那柄剑并不完全是个装饰。 “无事。”赵璎珞喘着气,回了他一句,这漫天鹅毛大雪遮蔽了视线,再加上满眼的血色,让看不真切周围,只能勉强听见北面传来大队甲士行军的动静和金人有节奏的呼喝声。 “是金兵……”范琼侧耳听了听,叹了口气。 他们在这里已经与金人硬碰硬地战了一场,堪称惨胜。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没有气力再杀第二场了。 来时的豪情壮志早都已经被这样的血战所震撼,到了这一步,就算他还想向前,麾下的士卒恐怕也战不动了。当此情形,范琼也只好招呼下属:“带上所有还有气的兄弟,跟着我——退!” …… 南斜街往南大约两个街口处便是天王寺。 这座寺庙在宣和二年的时候经过一次翻新,占地广大,周围还有高大院墙可以阻挡骑兵冲击。因而范琼选做临时休整的场所,毕竟他这一队甲士刚刚血战了一个时辰,如今已经是疲敝不勘,偏偏如今汴京守军溃散,金军登城,他们周围根本没有什么友军过来轮换。 如今落雪已经越来越大,申时的天色已经极暗,黑沉沉的阴云与落雪压在这燃烧的汴京城头,只有满城燃起的火光能带来些许光亮,给这座天下第一的繁华城池更平添了几分末世景象。 范琼胡乱裹着条残破的披风,在落雪中烦躁不安的走来走去,他这一队兵马大概回来了三千人不到,可是却杀伤击溃了两个女真猛安!结结实实地算得上是开战以来的一场大捷! 只是如今四壁陷落,皇位上的官家还不知道能做到几时,这样的大捷又有多少意义?又有何人会褒奖他们的功业? 所有人都在叫苦不迭,说实话,宋军自高粱河以来已经多久没有打过这样的苦战了?他们今日也算是为了汴京、为了官家豁出性命,却不知道这样的抵抗到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统制!弟兄们已经拼命了,如今也杀伤了两个猛安的女真甲士,你就说这汴京上四军,哪个又有咱们今日这战绩?只是如今城都破了,拼命还有什么意义?兄弟们实在是战不动了!还请统制带着兄弟谋一条生路!” 说话的是那位刚刚还在南斜街上喊着要点马前街头牌的都头。他的一只手被重兵砸了一下,此时正软绵绵的垂在身侧,如今也是满脸血污,声泪俱下,叫的还是他旧日官职。 赵璎珞就站在这群甲士之间,她默默地擦着剑,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伯奋的骑军倒是回来了两百多人马,此刻也在院子外面寻了个地方歇脚。那位少将军带着几个亲兵跟在她身边,恐怕也是怕这些血战之后的乱兵忽然发了神经,对这位帝姬不利。 不过现在来看倒是白操这份心了。 大宋立国百年,太宗之后何曾还有领军冲杀过的皇室?这顺德帝姬算得上百年来第一人!这些军士就算再怎么不想打下去,好歹也是与这位一同血战过的汉子,拉不下那张脸去干那些猪狗不如的事情。 “是啊,统制!我们……退去内城吧!”仅剩的两个指挥使交换了下眼神,也是异口同声地请求道。 范琼看向那位帝姬,发现她也茫然地看着自己。 “范巡检,可要退入内城?” 范琼愣了一下,却不知这位帝姬是何用意,只是脱口而对:“是……如今外城不可持,我们与那金军已经恶狠狠地碰了一场。以金人的凶蛮,势必要来报复。” “巡检可曾想过溃围而出?”赵璎珞压低了声音。 范琼打量了一下这位帝姬,只觉得心中惊惧,以为自己那点算盘被她给看穿了。 “帝姬!臣……绝无……” 他刚刚开口,却被赵璎珞急切地打断了:“范巡检不敢说,我来说!如今四壁已失,军士疲敝!今日这么大雪,再顶一个时辰,天差不多就要开始黑下来——我们到时候趁乱、夺门!” “夺门?溃围而出?”范琼看着这红衣似火的顺德帝姬,感觉看着一个陌生人。 赵宋官家仁孝治国,干什么事情都是瞻前顾后的性子,什么时候生出个这样一个杀伐决断的女儿! 他环视四周,只看见天色昏暗,映衬着橘色火光,汴京城的四壁三处上面的箭楼已经熊熊燃烧起来,再无可救。 只是如今,金军全军压在这城墙上,凭着他这四千残军,倒并非完全没有溃围而出的机会! “也罢!去救那皇帝的銮驾,不如跟着帝姬去谋一条生路!” 第55章 战和(5) 天色越发暗淡,可无边的大雪裹挟着喊杀声,仍然从北面不住地传来。 顾渊仰起头,他从溃败中带出来的那面血旗正在漫天落雪之中缓慢地飘荡着。 这凤凰渡口的一番血战此时已经结束,自己带出来的这三百多宋军甲士都聚拢过来。有人将刚刚破开的鹿砦、辎重又堵了回去,勉强堆成一道简陋的防线。 而更多的则是同那些战战兢兢的汉人仆役一起,手忙脚乱地将金银再度堆回到两艘楼船上、将楼船解缆,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一处危若累卵的渡口。 “韩老哥觉得如何?”顾渊伏在船舷上,看着眼下这一切,忽然开口问自己身旁的韩世忠说。 “什么如何?”韩世忠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了过来,“小顾参议可是担心我们在此处搞出这么大动静,引起女真大队注意,走不脱?” 年轻的参议眯着眼睛望向北方,可目力所及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幕,甚至连汴京城的火光他都已经看不见了…… “那顾兄弟倒是多虑了,现在看来可以放心一点,这支轻骑怕的确如那些人所说,只是南下过来交涉的。不过他们命不好,犯在了咱们手里。”韩世忠倒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西军将痞的手布满了老茧,拍起来没轻没重的,让他差点吐出一口老血来。 “不过咱们也没什么可高兴的,这女真人若是真打下了汴京,说不定又会派出轻骑扫荡左近。就咱们这些溃兵,可没有勇气再战一次了,还是赶紧乘着这两条大船顺流南下的好。” “女真若是真破了汴京,不忙着去劫掠财货,还有功夫来扫荡这处渡口?”顾渊想了想,又问了一句。 在他的认知里,女真行军打仗向来以劫掠为主,此时此地,唯有繁华的汴京城对他们才有着致命的诱惑力。而这凤凰渡口,荒郊野外,着实缺乏足够的吸引。 “小顾参议,这凤凰渡口可是汴京城南最重要一处渡口,无论东西哪一路金兵,但凡是还有一点野心想要进一步南下的,都不会放掉这里。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同为金国名将,如今是汴京就在眼前,他们注意不到,可是一旦城破,我就不信他们不会来抢这一处兵家要地!” “这样啊……”顾渊轻轻扫了一下船舷上的落雪,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声,“原本还想着能驻扎在这里收拢些溃军呢……” “收拢溃军?我们本身不就是溃军么……”韩世忠倚在船舷旁,听他这样一说,倒是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这年轻人。 凭心而论,这种生得一副好皮囊,看起来如同世家公子一样在军中镀金的人他泼韩五平日里也见识过——可这位顾公子却是不一样的。 他的眼神、他说的那些话、他做的那些事,与这个他所熟悉的大宋都格格不入——这样一个人,带着一种天然的陌生感出现在这万军皆溃的雪原之上,哪怕他操着一口略带江南口音的官话,可他仿佛就不属于这样一个时代。 临剑以危、沐身以血,明明已经手握了大把的金钱,这时候竟然还想着收拢溃军,这样的人物,在这样一个富庶帝国的末世,究竟想要做什么? 想到这里,就算玩世不恭如泼韩五这样的人物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我们是溃军,可高祖起于草莽、光武兴于绿林——韩老哥,谁又能说,你我眼下这支溃军,来日不会是一支定鼎天下的雄兵呢?”顾渊盯着韩世忠的眼睛,语气中竟然是说不出的郑重,他相信,以这位泼韩五的政治嗅觉,怕是不难听出这言语间的弦外之音。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去,继续道:“我只是想——如今汴京崩坍、这里既然是距离最近一处渡口,那么天顷之时,是不是会有别的溃军奔逃至此——值此乱世,我手中多握一些兵马,来日应对起来,总归是能多几分把握?” “来日应对?你想应对什么?” 韩世忠歪着脑袋,看着这个年轻参议,只觉得这年轻的公子简直胆大包天至极!与他有意无意透露的事情相比,他之前的逆军冲阵也就不过尔尔。 历朝历代,大宋官家防范之甚,莫过于军权——像他这种出身不正的文臣,想要趁着这一场天顷般的溃败,怕是士卒还没聚拢,就会被不知哪里遣下来的钦差砍了脑袋。 大宋官家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但他顾渊却不是金明池畔唱名的好男儿——这天下原本便没有这种人的位置! “当然是应对来日大难……”顾渊沉声说道,“韩兄,你都已经说了女真人的兵锋不会放过这小小的凤凰渡口。那富庶如江淮之地——还有巴蜀、陕甘,他们又怎么肯放过?” 他说着在船舷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这满城诸公、江南士子、西军将门、甚至完颜家的名将们可能都还没想到,可韩兄你久镇边陲,是见过战阵的——试问若是韩兄有机会拿下兴庆府,又如何不想要更进一步,成就这场灭国之功!” “灭国?”韩世忠听到这里也是沉吟片刻,收起自己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望着北方喃喃地说,“北方苦寒之地,倾国之兵至多二十万人,就算能够攻破汴京,我大宋百万男儿但有一战之心,他女真鞑子又如何能够以蛇吞象,吞我大宋疆土!” “可是韩兄……”顾渊淡淡一笑反问道,“我大宋男儿可有一战之心?这天地南北八千里江山又可愿——同心一战?” 韩世忠听到这里,沉默良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 是啊——大宋不乏敢战之士。 可朝中诸公战和不定,诸路节度也是作壁上观。所有人都等着城中那两位官家用财货买一个平安,无非是将大辽岁币转给女真、无非是再加些新税、无非是再苦一苦百姓而已。 说来,城中那两位极品官家,如今怕是正忙着写降表,卑躬屈膝怕是还不如这带着两船财货来买平安的正主,那个什么江南曾公子! “韩老哥……”顾渊站在楼船甲板上,冷冷地望着眼下正在抓紧休憩的军士。他们这些勤王兵马经过两场厮杀已经隐隐有打成一片的意思,这么大雪夜不怕暴露行迹,索性生了几簇篝火围拢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这里也不妨和老哥交个底。我顾渊来此一世,不是为了给女真鞑子下跪的——哪怕天下皆降,我顾渊,不降。” 第56章 战和(6) “顾兄弟……” 风雪如旧,可韩世忠听到这里,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燃烧起来。 他沉吟片刻,也不再托大叫这位年轻公子“小顾参议”,而是压低了声音,朝着下面那些刚刚缓过来一阵的甲士示意一下:“我和我带来的河北路兄弟反正无所谓,在哪里都是杀鞑子,随你再杀一阵又有何妨? 可关键还是你们江南路带来的这些勤王兵马……刘国庆那黑厮和他麾下的白梃兵我是有底的,可这仗不能只靠我们这几十号人来打。 俺泼韩五粗鄙武夫一个,烂命一条,可你顾参议若是想趁此乱世,图谋些什么,总归是需要将眼下这些兄弟的人心聚拢起来——是战是和、是生是死,与他们分说清楚。” 韩世忠在西军与河北路都是恶名在外,荤素不吝的性子。尤其对上那些终日之乎者也的文臣更是没有什么好脸色。如今竟然与顾渊能够分说这些话,确实算得上是掏心掏肺了。 “韩兄觉得——女真人多久会卷土重来?若是女真人来了,以我们这些人马,又能抵挡几时?”顾渊听了韩世忠所言,没有接话,只是忽然没头没尾地又问了一句。 泼韩五想了想,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摊摊手:“女真人眼里,这汴京左近宋军已经是一触即溃,就算来也不过是如刚才那般的小股轻骑。我们向北展开哨骑,以这些人马守住一轮总还是办得到的——只是顾兄弟,我知道你想收拢些溃军,拿这两船钱财笼络人心,却还是要提醒一句,此地不宜久留。” “知道了……那辛苦韩老哥和麾下兄弟们向北张开一道屏障。我们还是那个理,若是打得过,便碰一碰,若是打不过,反正船已备好,脚底抹油走了便是!只要能过了今日这一关,到时候韩老哥是去是留,兄弟我绝无二话。” 韩世忠跟着“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满船让他眼热的金银,狠狠地跺了一脚,还是迎着呼啸的风雪下船。 在踏上岸的时候,他甚至还回头看了看顾渊那张还带着血迹的脸,白皙的面孔面沉如水,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冷漠和沉静。 他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一念之间选择相助这位年轻的参议,更不知这样的选择会将自己和麾下兄弟究竟带向怎样的境地。 他唯一知道的是,在女真铁骑如潮漫过中原大地之时,这位叫做顾渊的年轻人曾经迎着漫天的大雪、逆着溃军冲锋过! “直娘贼……便赌这一把,看看俺们这条烂命,能换回多少兄弟吧。” 韩世忠嘴上不干不净地骂着,手里挥动马鞭,将自己麾下那些河北路精骑有一个算一个都给重新赶上马。 “起来!上马!你们这群贼配军,刚刚已经叫你们歇了一阵,这会儿如何还跟你们韩爷爷叫苦!全都给我起来!向北去探!碰上自己兄弟,便叫他们来这凤凰渡!碰上女真鞑子便想办法示警!我只一条规矩,便是休要叫一个女真鞑子从你们的眼皮底下溜过来!” 他说着也翻身跨上自己那匹枣红色的神骏战马,还带上了刚刚缴获的那张长大的步弓,却又不放心似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已经下得船来的顾渊。 “顾参议!”韩世忠挠了挠自己胡子,想了半天总算是憋出句话来,“——俺老韩敬你是条汉子,愿意随你赴汤蹈火走这么一遭!我们以酉时为限,若是过了酉时我们还没人回来,便不必等了!你们却也是一样的,无论如何,过了酉时即刻启程,不要为了救那些还不知是否能溃围而出的兄弟袍泽,将这些好不容易挣出条性命的兄弟全数葬在这里。” 他说完狠狠地抽了一下自己胯下战马,转眼之间身影便隐没在风雪之中,只留下凤凰渡里满地惊惶的宋军溃兵——还有顾渊站呼啸的风雪中,满脸的漠然。 “这泼韩五……看着粗豪,心思却弯弯绕绕,居然替我把恶人做了……” 年轻的参议摇摇头,环视了一下周围。听到韩世忠临行前那一声吆喝,这些聚集此地的兵卒们明显躁动起来。 刘国庆也是警觉地提着马槊翻身上马,准备弹压。 他那一队甲骑如今还是人马俱甲的状态,上面还沾着一路血战过来留下的森然血迹,对于这些已经战得筋疲力尽的宋军溃军几乎是天然的威慑。 可他显然是多虑了。 这些宋军跟着顾渊打了两阵、胜了两阵,对这位年轻的参议多少有了些许的信仰。因而这等时刻,哪怕从韩世忠那里听到了消息,却也只是小声交头接耳,没有立刻哗然。 他们互相看了看,终于是推了一位江南路出身的老都头出来,那老卒狠狠地瞪了身后一眼,谨小慎微地问道:“参议……刚刚那位韩统领说的可是真的?我们不走了,要在这里守到酉时?” “是——”顾渊犹豫一下,手按在刀柄上,点点头算是应了。 “可是参议,汴京城下,千军万马都溃了。我们如今就这三百多兄弟,又该怎样接应?如何接应?参议想要建功立业——兄弟们城下随您冲那一阵,杀了他们一个甚么大王……刚刚又跟着参议夺了渡口和这两艘楼船——这样的功业还不够大么?莫说勤王诸军,便是放眼天下禁军,参议这份功劳也足够助您更进一步,就算是封一个统领当当也不为过,参议又何苦非要赌上兄弟性命,守这处已然是残破不堪的渡口呢!” 那老卒言辞恳切,讲的道理虽然也是绕着弯子,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只怕这小参议被功业蒙了眼,要用大家的性命去赌他自己的前程! 可若是论前程,顾渊已经是个五品文臣,战阵之上取得如此功业,以大宋素来的疲弱,怕是不吝重赏。 他迎上那老卒的目光,犹豫了片刻,却索性松开刀柄,寻了簇火堆坐了下来。 反正北面有韩世忠亲自带着河北路的轻骑遮护着,他打算将这些溃军的毛先捋顺了再说——毕竟,这些人可算是自己来此一世,聚拢在身旁的第一支军队,若是能握在手里,便是自己起家的本钱。彡彡訁凊 足足三百坚韧能战的精锐甲士骑军!在这乱世只要有粮有饷,还怕拉不起一支天下强军么! “老哥说的话极有道理,我也知道如今大家血战一场,更有了些许生发,不愿意再提着脑袋与那些女真蛮子厮杀下去。这些我都能懂……”他盯着眼前落雪下跃动的火光,没有看那位老堵头,也没有看周遭军士,只是自顾自似地,缓缓开口。 “只是诸位有没有想过,那些所谓的功业,终究是朝廷、是汴梁城中那位官家放出的赏赐。若是这朝廷和官家都不在了……这些赏赐我们又该与谁去兑现?” 第57章 战和(7) “这——”被推出来的老都头明显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求助似地看了看身后众人,可那些军士们也只是茫然地面面相觑,似乎压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顾渊还是笑,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继续:“往大了说,汴京城破,接下来就是神州陆沉,大宋金瓯破碎,我中华千年文明气运由此盛衰易势;而往小了说,便是朝中诸公许你们的斩首赏赐、封官许愿统统落空,那些曾经有板有眼的奖罚就此全被打得粉碎……所谓功业,官家再无法赏给我们,只能靠我们自己去取。” “官家都无法许给我们……我们又如何去取?”人群之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问道。 “自然是从人心中取……从你我心里、从天下人心里。”顾渊笑了笑,忽然站起,“我说这些你们现在恐怕不觉得什么,觉得是我一个文人太过做作,拿厮杀汉们的性命不当回事,只想着为自己搏一场前程富贵。可我想告诉诸位老哥、袍泽弟兄!汴京已破,这乱世转眼即至,我们这些人既然披甲执刀,就该如汉祖、唐宗,去取真正的功业!” “那参议觉得,这乱世什么才算是真正的功业?”那位老都头歪着脑袋想了想,也跟着问了一句。 “当然是驱逐胡虏、犁庭扫穴……甚至有那么一天,鞭笞天下。”顾渊仰起头,没有看他们任何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色波澜不惊,可周围那些原本交头接耳的甲士们听了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一个个都盯着这个年轻的参议文臣,只觉得他今天颇有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意思。 “什么汉祖唐宗、鞭笞天下……顾老弟,你这是中了卸甲风,脑子不清楚了吧!这要是被监军听到……”与顾渊同从杭州府出来的刘国庆听到这话,大惊之下也赶忙下马上前,似乎是想要拦住他继续胡言乱语,却反而被他伸手止住了。 “怕什么……咱们这队勤王兵马,哪里还剩下什么监军——就算按照大宋祖制,也是文官监军——我,就是监军。”顾渊笑了笑,望向众人,继续说道。只是他的声音依然淡漠,听不出一丝起伏,“天下功业,自在人心。而我顾渊愿从今日这凤凰渡始、从咱们这些汴京城下血战余生的兄弟始、也从那些还能有勇气从汴京天顷中溃围而出的袍泽始。” “顾老弟——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刘国庆黑着张脸凑了上去,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拥兵扈众,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如何不知?”顾渊却似乎刻意提高了声音,“我今日便可告诉诸位,汴京今日城破、二圣即将北狩,新帝将于应天府登基,咱们这些人,平日里总是抱怨着被不知兵的文臣把弄来去,却只能图个嘴上痛快——今日,我便与大家一次机会,于此聚拢溃兵成军,于这乱离之世,自取不世之功——你们,可愿随我顾某人一战?” 他一气说完,周遭寂寥,只有大雪无边落下,只有篝火在风中燃烧,偶尔爆出噼啪声响。 这年轻的参议也不觉得尴尬,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身上落雪,悠悠说道:“当然——一应赏赐,我总不会短了大伙的。刘指挥知道我家是私盐贩子出身,身上几两碎银总还是有的……” 他的话音未落,那被推举出来的都头倒是直接拱手抱拳,粗声粗气地应道:“若如此……便将自己这条性命交于参议又如何?我也不管今后到底是什么官家当皇帝,只要让我打仗爽利、有饷钱拿,参议便是让我跟着去什么犁庭、扫穴,我李伍也绝无二话!” 有这老都头带头,剩下的军士也乱哄哄地,操着南腔北调应了起来。 “就是……就是!洒家这几年当兵吃粮,提着脑袋卖命的事情是越干越多,可眼见着到手饷钱却是越来越少。不说别的,这回发兵,更是连开拔饷都没见着!” “反正我们兄弟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谁给的起钱,我们这条性命就卖给谁!管他给钱的是官家、统领还是顾参议!” “无非就是守到酉时嘛……他女真轻骑也未必会来——就算来了,咱们也未必就怕了他!我愿意跟着顾公子,也是为了官家、为了大宋……可不全是为了那点饷钱!” 这些话虽然说得七零八落的,可顾渊听了倒是觉得终于有一丝心安。 穿越九百年,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爱国主义教育,富庶大宋各个阶层可都没有自己后世那样强烈的家国情怀。 他只能用功业、用金银财富这些这个时代人们最能够理解的事物来聚拢人心——来点燃这些溃军心中那团火。 等到这一刻,他顾渊自然也是毫不吝啬,大手一挥便令人砸开自己身后的两个箱子。 这些可都是刚刚从楼船上搬下来的,一箱是之前他们看见的宝钞,另一箱里却是黄澄澄的足份铜钱。 他面对面前这些军士,咧嘴笑道:“愣着干嘛,拿呀!跟着老子混,男儿功业自然是要建!可也不能亏了兄弟不是!” 而回答他的是这些溃军的一阵欢呼! 唯有刘国庆站在原地——他勉强算是西军将门出身,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可手头也从来没有差过钱。 如今见到顾渊竟然是这样一副做派,也是警觉地按刀而立,用打量一个陌生人的眼光打量着这个自己还算熟络的参议。 大宋这个富庶帝国,自建立之初便形成其有别于前朝的政治生态——文官恋权、武臣贪财几乎就是这个生态圈的潜规则。 他刘国庆作为西军将门的旁支,也算是耳濡目染,只知道若是有一天哪个武臣敢将金银财货就这样与手下瓜分,那明显是为了邀买人心,打算驱使这些兄弟出力死战了。 ——这顾家小子上一次阵就似变了个人似的,莫不是身子让人夺舍了不成? “刘兄放心,我不是来造反的……”顾渊似乎也发现了他的异样,向前走了两步,低声分说一句。 “倒是没什么……”刘国庆也苦笑着摇摇头,只觉得自己一瞬间的念头荒谬至极。 这顾渊在杭州府时终日诗酒风流,挥金如土,如今战阵之时,拿着别人的钱财来邀买人心又有何错? 又或许,他此前杭州府种种荒唐行事,不过是某种伪装——这个私盐贩子家走出来的阴鸷公子,或许本就是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坐等着一个能够繁复乾坤的机会的人物! “宝钞还是现钱?要不还是拿宝钞吧……”耳畔,顾渊的声音还在那喋喋不休,似乎又变回了杭州府带着他胡吃海喝逛青楼的那个风流少年,“曾家钱庄的宝钞,信誉十足——至少在我回去把他们干趴下之前,总归是能足额兑换。唉,只可惜了这些钱啊,之后少不了得再分一些出去,兄弟这也算是破家为国了……” 听到这里,这粗豪的骑将又好气又好笑,实在没有忍住:“这不是那个曾什么公子献给完颜宗望的么。怎么你拿来邀买人心,就又成了你破家为国了……” “如何不是我的?你没看这楼船上如今飘着是我顾渊的大旗么?” 顾渊继续强词夺理。x 刘国庆抬眼一看,果然那面血气还在桅杆上挂着,在落雪之中尤为耀眼。 他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直娘贼!那旗不也是你捡来的么!” 第58章 天倾(1) 大队甲士的运动,就算是在汴京城破的混乱之中也不可能完全隐匿行踪。 范琼他们这队人马,全是重甲步军,行动起来本就不快,更兼此前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战给轻兵疾进的女真人造成了极大的杀伤,已经引起了金军注意。因此,他们还没走出两个街区,便陆续有女真游骑出现在周遭袭扰。 这些轻骑的身影在汴京的落雪与火光中穿梭,一直与他们保持着接触,却迟迟没有发起进攻。张伯奋带着他那队骑军试探性地冲了几次,都没有将这些女真轻骑彻底驱逐,时间越长,他们队伍周边出现的金兵身影就越多,而他们这一军也便越来越放不开手脚,只能排着密集阵势,缓慢运动。 “范巡检!这些女真鞑子一直黏在我们身侧,打又不打,赶又赶不走!怕是打定了主意,要寻一处地方,将我们一口吃下……” 高大的青年将官策马疾驰到范琼身前,朝着赵璎珞微微致意一下,便急切相对。 如今统帅这一军的范琼也是心中悲戚。 他的一家老小全陷在城北,如今眼看着那边已经是一片火海。 自己手下这些弟兄刚刚算是豁出性命拼死一战,也不过是击灭了两千冒进的金兵。 可四壁之外,女真战兵仍在源源不断涌入;汴京禁军,已然破胆,化作溃兵在城内开始烧杀抢掠! “这是盯上了我们了啊!”范琼停下来搓了搓手,看了一下自己身后这近三千人的队伍,他们披着黑色重甲,塞满整个街巷,此时还是城内为数不多的一支敢战精锐。可他却不知道几个时辰之后,还有多少人能够活下去。 “南面宣化门外还有喊杀,那边应该是还守得住……但是完颜宗望的东路军从北面沿着城墙横扫过来,我们可是没有半点办法!更不知周遭有多少金兵!”张伯奋兜着自己战马,不住地向周边张望。汴京城的坊巷成为他们的屏障,可也挡住了他们视线,让他们根本无从探得金军动向。 范琼闻言也是沉默,过了半晌才缓缓问了一句:“少将军,可有办法为我们兄弟寻一条生路?” “不知道,几个方向都碰过了,周围大一些的街面上全都有女真骑军身影。” “这样啊……”范琼微微颔首,他看了看马上一脸不安的张伯奋,又回身看了看赵璎珞,叹了口气,拱手行礼,“帝姬……金兵怕是打算将我们围死在某处,所以才遣出这么多骑军黏在我们周遭。此处距离新宋门不远,如今重围未成,帝姬跟着张少将军的骑军突围,总还有些许机会。” “那——范巡检你们怎么办?”赵璎珞骑在马上,看了看周围沉默的甲士们,没有表态。 “我们?”范琼苦笑一声,摊了摊手,“我们这一军皆是步战甲士,汴京城外是无遮无掩几十里的平地,跑不出两里地便会被女真骑军围拢截杀。为今之计,恐怕还是退入内城的好。” “退入内城?”赵璎珞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喃喃自语,“……可退入内城去,就再没什么希望了。” “没有希望,帝姬这是何意?”范琼有些不解。 “若是能挨到天黑呢?”赵璎珞没有理会他的疑惑,忽然抬头,看着已经暗淡的天色,朝范琼说,“今日大雪漫天,如我们刚才所说,挨到天黑,趁乱突围——女真人再怎么厉害,黑漆漆的夜色里也没有地方寻我们这队人马!” “帝姬……今夜风雪交加,女真人固然没处追击我们,可这近三千人马的夜幕行军,却总归会走散。就算是撤往最近的凤凰渡,这三千甲士、十里风雪,不知道最后能有多少人能活着过去……过去之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寻到舟船顺流而去。” “可……赌一把,也比退回内城,跟着官家降了金人强……” 呼啸的风雪顺着长街席卷过来,间或还夹杂着些许燃烧的灰烬。赵璎珞紧了紧自己披风,声音也越来越低。 上一世,她亲眼见着这军将第一批投了金人,然后拿着刀剑,逼自己这些后宫中的女人们去向北方、去向她们悲惨的命运…… 这一世,她也亲眼见着这个男人披着重甲、大呼酣战——此时此地,她愿意信这位范巡检是真的想要卫护这汴京城,卫护这煌煌大宋。 可若是他退回内城,谁又能知道,天顷之下,这位今日还如此能战、敢战的军将,不会堕落成叛徒与恶鬼。 “范巡检……”想到这里,赵璎珞轻声问了一句,“我们这些人,难道注定不能一起冲出这座城么?” “难……”范琼打量了一下周围,此时他们大队人马已经停了下来,塞满整个街巷,像是一条死去的铁蛇。 他又转向随着自己一路血战过来的顺德帝姬——火焰风雪的映衬之下,这半大的女孩红衣仗剑,自有几分摄人心魄的美,让范琼这个粗鄙的武臣心也不争气地跳了两下。 可周边喊杀滔天,他好歹也是知道分寸,只是苦笑一下,解释说:“女真人占据城墙高处,居高临下。我们这些人大半是汴京本地人,家小都在这里。就算能将帝姬护送出城,怕是也会溃散在城外的雪原之中……”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似乎是想了一下方才说道:“帝姬,今日臣等已竭力一战。只是如今眼瞧着金军是要将咱们留在这里的意思,帝姬可还要孤注一掷,冲出城去……若是帝姬改了主意,我们此时退回内城去,其实把握更大一些。” “范巡检——”赵璎珞听他讲了这些话,也知道这位军将心中多少生了退意。 她犹豫着望向一直立马身侧的张伯奋,这高大英武的青年倒是坚定地点了点头:“顺德帝姬若是还想夺门突围,末将愿生死相随!” “帝姬……张少将军所部全是骑兵。此时金军东西路军主力必然在拼命抢城,你们这百余骑只要出得这城,倒是有七成把握趁乱突出去。”范琼见状,也赶紧上前继续分说道。 可是赵璎珞听了却只是沉默。 她既没有再去询问张伯奋,也没有理会周遭越来越近的女真轻骑的战呼怪叫,只是死死地盯着范琼,似乎想从他的眼里寻一个答案一样。 一直到这位汴京城的四壁巡检使将目光移开,这位顺德帝姬才轻声说了一句:“范巡检,汴京围城四十日,除了张老相公,可就是你杀伤女真人为最!” 第59章 天顷(2) 范琼听到这样一句话,也是心底猛然一惊。 他原本也是被这位帝姬带着一时心绪激荡,轻易便答应下来。可这番行军,周围全都是一副天顷般的溃败模样,也多少冷静下来,明白只靠着这位帝姬、靠着自己手下这些军士,注定无法在这乱世里成事。 他范琼看着外表粗豪,可心思却再机敏不过——若是这位顺德帝姬是位皇子,他当然愿意赌上自己与手下的身家性命,去搏一个从龙之臣的出身!可这样英武能战的天家子女,却偏偏是位女儿身! 这就让冷静下来的范琼不得不思虑一下自己的后路,觉得似乎退回内城,凭着自己手头这四千甲士卫护着官家,总好过在汴京外的雪原上被女真骑军围了拼命的强——那些女真人再怎么凶蛮,也不可能将这惶惶大宋的皇帝给改换了吧! “我范某人为国不惜身……汴京围城四十日,范某大小四十余战,天家总不能……”范琼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在汴京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可是太清楚当今官家与太上那些做派,更清楚这位赵家帝姬所言决非虚妄。 顺德帝姬这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一针见血,指出了他的处境,也让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手上犯了那么多女真战兵性命,完颜家那些军将可能不敢动赵宋官家,可杀他一个降将那还不是想都不用想一下。 还有内城里面那些穿着紫袍的文臣,哪个不是官场上斗成精的家伙。自己这武夫此番若是退回去,怕是不明不白就得做了替罪羊,没了下场。若是如此,还不如跟着这小帝姬搏一把,至少城破之时,卫护了天家血脉,总归是有功无过。 惊惧之中,他再度看向那一席红色衣甲的身影,只觉得这个女孩虽然娇艳如含苞的牡丹,可外表之下却到底还是天家血脉——只言片语间,便是帝王之术,将最直白的利弊呈在他的面前,逼得他几乎无从选择。 “范巡检……”赵璎珞见他犹豫,索性翻身下马,学着武人礼节拱手,言辞恳切,“范巡检觉得我只是个帝姬,无法许巡检和兄弟们更好的前程,这没有错。 可如今汴京将陷、宋室将倾,内城宫中无论官家皇子说不得数月之后便会被金人带去遥远北国,如牲口一般再无权位。 巡检身上自有股英雄气,如何甘心就这样跟着我父兄不明不白地降了金人?如何不能护着我杀出城去,自成一方天地!” 她这一番话,也是急中生智,说的其实漏洞百出。 可偏偏如今金军迫近,根本没时间给范琼这样的武臣思考太多,而且范琼心底深处那点最隐秘的思绪,也确实被她言语之间撩拨动了。 “自成天地……自成天地!” 这位在禁军之中钻营半生,汴京城上也提着脑袋苦战了几十日的战将喃喃地重复了两下,握紧了手中兵刃,重重点了点头:“帝姬分说的当真清楚,我范某这一生都在战场上摸爬,最怕被那些文臣背后捅刀子!如此,我们便再搏一把,看看能否从那些女真鞑子手里抢下个城门,送帝姬出城!至于那之后的事情,我们就各自循了天命吧!” …… “城门抢下了?你再说一遍——” 垂拱殿内,赵恒忽地起身,也顾不上什么天家威仪,一把抓着那前来报信的内侍想要细细盘问。 “是……刘太尉遣人来报,他带着自己儿子,从金兵手中抢回了西边的新郑门。刘太尉说,他们父子愿为官家死守此门!还请官家、太上速摆銮驾,从新郑门突围!再做计较!”内侍身材瘦小,被这当今官家一把拽起来,只得低着头,不敢直视天家威严。 可是赵恒却顾不了那么多了。 “这外城战况究竟如何?四壁可有夺还可能?他刘延庆手下有多少兵马,当面女真又有多少!”这位被甩了个皇位做的臣子抓着那内侍,一股脑地将自己心中疑问全部抛了出来。而这些也是他刚刚与垂拱店内一众文臣班子议了半天,却没有结果的问题。 那名匆忙之间来报信的内侍其实不过是宫内一个太监,平日里端茶递水,伺候宫中贵人,哪里懂什么兵事和政争。 见官家如此逼问,也只能硬着头皮将刘延庆遣人送来的话又说了一遍,除此之外再也问不出别的。 殿内一众文臣听了也只能唉声叹息,转眼之间竟然有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有的说这刘延庆还算得上忠勇可靠,不若就听从他的意见即刻整顿兵马突围;但,几乎是立刻就有人说如今四壁皆失,皇帝出城又怎能即刻动身?更何况太上与那么多皇子、帝姬皆在这宫中,如此仓皇而逃不是天子所为。 两派人马争执不休,各自引经据典,声响几乎压过了殿外的风雪与刀兵。 最后,还是满身甲胄的张叔夜眯着眼在一旁冷冷问了一句:“刘太尉所遣传骑是何人?如今这人可还在。” “这……”内侍愣了一下,他久在宫中不太认得这位,只是瞧着他浑身铠甲上森然的血迹,方才心头一惊,赶忙恭谨应对:“回这位太尉,那传骑根本就没有下马,只是在宫门前说完便回去了,戍守军士说,看他那样子确实是向新郑门去的。” “走了?”张叔夜挑了挑眉毛,没有再说话。 “张卿,可有问题?”赵恒自然也注意到这边动静,他这个皇帝纵然年轻,也知道如今整个垂拱殿里一群迂腐文人只知道空谈。论起兵事,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这位勤王而来的南道总管张叔夜了。 “女真大军已成破城之势,便是西军在此也未必能抵挡得住。如今外城四处还在抵抗,正是一片混乱,刘太尉方才能倚着手中一万精兵夺回城门。可女真大军扫荡而来,刘太尉手中兵马未必能守得住很久!为今之计,还请官家速速披甲、随臣突围!”这位老将见官家问起自己,索性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恳求,“官家,外城既失,则内城不可持,只有弃城突围,联络西军,以图将来啊!” 可是他的面前,赵恒依然举棋不定:“张卿手中靠得住的兵马还有多少?” 张叔夜转眼间便明白这位官家担心的问题,他也不起身,说出的话却震得整个垂拱殿都嗡嗡作响:“官家!趁乱突围,兵在精而不在多。臣手中还有一千甲士,五百马军!如今天色已沉,更兼风雪漫天,整个汴京一片混乱,我们这些人马足以卫护官家!” 此时此刻,殿中文臣们一个个都已经被惊得不敢发声,只有这位年轻官家还在喃喃自语:“千五之数,对上十二万女真战兵……这突围……这突围……” 赵恒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几乎是求助般地看着面色冷硬的张叔夜,又看向站在一旁目光躲闪的肱股之臣们,看样子只恨不得此时有人能站出来,替他这位大宋官家做个决策。 最后,还是一个声音在诡异的沉寂中从垂拱殿里幽幽地飘了出来。那位面白无须的小秦学士低着头,轻声提了一句:“要不……差人去后面问问太上意思?” 第60章 天顷(3) 长街之上,周遭的建筑全都燃了起来。 那是汴京的百年繁华,在兵祸之中免不得归于熊熊烈火。 新宋门已近在咫尺,雪幕与火焰之后,赵璎珞已经能看见那巍峨的城墙。 可如今,这四丈高墙已不再是他们最大的倚仗,反而成为他们突围的最大阻碍。 新宋门前,已经集结了一队金兵甲士,风雪之中看不出人数多少,只看见那些女真鞑子黑压压地列阵城门前,不时发出震天的咆哮。 城头之上似乎还有些微末的喊杀声传来,看起来是南面宣化门左近的守军正试探着从城墙上向这方运动,还想要夺还此处城门。 赵璎珞向身边看了看,街巷虽然宽阔,却仍然不够几方甲士展开。张伯奋的骑军被隔在后面,上不来,而领军的范琼见状也下了马。 那名悍将瞥了她一眼,也是狠狠叹气。 他带着麾下军士一路上连番血战,护着自己总算是突到了城门下,却发现原来占据了城墙制高点的金兵早就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动向,早早地调了一整个猛安的女真精锐战兵来此,就是为了将他们留在此地。 风雪之中,对面那名女真军将头戴貂帽,甚至还在军列之中竖起了自家“完颜”旗号的战旗,几乎是好整以暇地在这里守着那支重甲步军,等着他们自己一头撞到自己这铜墙铁壁上来。 赵璎珞拔出自己那柄云纹钢的长剑,可看着这燃烧的战场,却多少有些不知所措。 长街两侧的建筑已经完全燃烧起来,三千多甲士被堵在街巷之中,就好像置身于地狱火海。 “张伯奋的马军呢?” 她听到范琼粗声粗气地问,知道这悍将是希望那小队甲骑能够冲动前面女真人的军列,给他的部属一个绝处求生的机会。可很快就有个都头回应:“张少将军的马军被堵在后面,急切上不来了!统领!带兄弟上吧!是死是活就拼这一把,兄弟们认了!” “是死是活?你们认,我可不认。我范某人可还没享受过人间富贵,怎么能就这么死了!”范琼说着举起自己的破甲重锤朝着自己胸口护心镜上擂了一下,“——都说女真战兵天下之雄,这四十日交手下来,也就这么回事。诸位兄弟,随我冲阵!今日便是天顷于此,我们也要在这给自己杀出条血路!” 他说完,以铜锤有节奏的擂着自己的护心镜,周围自然有亲卫军士效仿跟从,纷纷拿起自己手中兵刃,敲击呼喝起来! 一片纷乱之后,这被困在长街火海之中的重甲步军便开始发出有节奏的呼喝声,前排军士竖起沉重的大盾,后排是层层叠得的长枪大斧,整个阵列开始向前缓步压迫前进。 ——带着决心、带着绝望。 当面的那一猛安女真甲士见状,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开始正色以对。 这些女真人早已经打老了仗,自然知道什么样的对手可以一击而破,什么样的对手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而自己面前这支重甲步军,虽然被堵在了这条长街中,虽然看起来疲敝不堪,可看着他们这些人的眼神,已经是绝望中垂死挣扎的野兽——这样的对手最为疯狂和可怕,不把他们心头那口气压下去,怕是这一整个猛安的女真甲士也未必守得住这城门! 那名带头的女真军将当然知道这点,他深吸口气,操着明显口音的汉话朝着这些压过来的宋军甲士吼道:“汴京已破,赵氏已降,尔等军将还不速降?何苦在这里拼命!” 可回答他的却是刀兵火海之中一个清澈凛冽的女声:“我是顺德帝姬赵璎珞,汴京虽破——赵氏,不降!” 紧接着便是那些步战甲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们从燃烧的街巷中涌上,犹如一股铁流! 赵璎珞几乎是被这股铁流推着向前,根本没有半点缓步后退的余地,而她也根本不想缓步后退。 前世,城破之时那个瑟缩在宫中只能瑟瑟发抖的女孩,重生一世已然手握着剑,握住自己的命运。 她只穿了半身铠甲,步履轻盈,甚至越过了周遭军士遮护、也越过了带队冲阵的范琼,第一个与那些女真战兵接战在一起。 当面的女真甲士自然也无暇去管这小个子甲士到底什么来头,只是本能地攒刺,却被这位帝姬侧身轻巧闪过。她毫不犹豫的挥剑直刺,云纹钢的长剑从兜鍪缝隙中刺入,那甲士连哼也没哼一声,捂着自己喉咙就倒了下去。 接着,铁流滚滚,范琼所部三千余重甲步军携带着巨大的冲击动量一头撞在女真人的军列之中,与这些凶蛮的战兵厮杀在一起。 在锻造精良的长枪巨斧面前,双方甲胄都没有起到太多的防护作用。第一排接战的甲士几乎是瞬间遭受了惨重的伤亡。 可是交战两军此时都已经没有了选择。 宋军鼓着一口气,拼了命地也要杀出城去,他们这一路来已经付出了血的代价,只差这一步便能够破围而出。 而金军更是自有傲气,向来看不大起这些宋人。当面宋军拼死一战,确实动摇了他们的军阵,可也仅仅如此罢了!他们这一整个猛安的精锐甲士若是连这队穷途末路的宋军都遮拦不住,还不如转投身后护城河淹死了算。 于是就在四壁宋军溃散,整个汴京防御天崩地裂的时刻,新宋门下,宋金两军却陷入了不死不休的血战! “范巡检!帝姬何在!”乱军之中,周桐执一杆长枪替范琼挑开旁边砍来的一斧,紧接着就是枪尖一抖,一枪刺倒那偷袭的女真甲士。 一直顶在前面的范琼有了他的遮护,总算获得片刻的喘息,向后略微退了退,可环顾四周,周围已经是一片混乱,火光之下,哪里还能见到那一抹亮眼的红色衣甲。 “不知道——乱军之中,天家血脉与我等又有何异?生生死死都是造化,个人顾个人吧!”范琼喘了口气,也顾不上理会这位老教头,举着手中破甲重锤,转眼又冲了上去。 第61章 天倾(4) 赵璎珞死死握着剑,眼前是纷乱的重重人影。 她的视线已经完全被一片血色遮挡,只觉得周围的人在呐喊着、嘶吼着,像浪一样迎上去,狠狠地对撞在一起,然后化作血沫浪花。 她以剑支撑着自己的身子,勉强没有被这疯狂的战阵冲倒。可是锋线已经支离破碎,双方甲士都怒吼着深深切入到彼此战阵之中,周围很快就是一片横飞的血肉,分辨不清身边到底是宋军还是金军。 她鼓起些力气,瞄准一个看起来正在指挥的金军小头目一剑刺去,可转眼之间自己腰上就挨了结结实实下。 一杆斜刺过来的长枪从人群中探了出来,卡在腰间甲叶上,没有刺透最后一层丝绸内衬。可依然让她痛得几乎喘不过气,乱战之中,她本能地拽住那锋锐的枪头,执剑斩下,长枪应声而断。 “杀!快杀上去!杀光这些女真鞑子!” “快冲——再不冲开阵势,咱们全军尽数死在这里!” 周围,宋军甲士依然在疯狂嘶吼。更多的人从后队拼命向前涌来,似乎是后方金兵来袭,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一面抵挡,一面豁出性命要从前方新宋门下打开一条生路。 赵璎珞反手将手中半截枪尖掷出去,正好砸在一个扑过来的金军甲士鼻梁上,那甲士惨叫一声哀嚎着倒了下去,眨眼间便被身后跟进的宋军甲士一斧劈下,当即便不再吭声。 “杀——直娘贼的!跟着本将杀出城去!去凤凰渡口……” 相距不远,只听见范琼还在不断地鼓动这支甲士向前冲击,这个凶悍的军将这时候也豁出了性命,仗着一身精良甲胄,挥舞着两柄重锤,带着心腹亲卫就向着女真猛安的阵列深处拼了命地突击,将女真人的阵势狠狠地砸凹下去。 他说得不错——这样的乱军之中,谁也无暇顾及谁,唯一能倚仗的无非是手中刀剑而已。 漫天风雪咆哮中,赵璎珞再度举起剑,跟着大队的甲士涌了上去。 她自幼所学的那些格杀刺击,在这种两边挤做一团的战阵之中完全发挥不了作用,只能盯着甲士与甲士的缝隙之中,瞅准那些带着貂帽的身影一剑胡乱捅过去,也不知道结果。 交战的锋线上不断有人倒下,刚开始还有甲士努力想要闪过这些被打倒的军士,可到了后来,双方厮杀到一起,人们也再顾不得脚下的到底是活人还是尸体,只能呐喊着踩踏过去,然后拼了命地挥动手中兵刃。 宋军从街巷中冲出来,队列被拉得狭长,可火焰与落雪遮蔽了纷乱的汴京战场,让女真大军爷无法及时判断战事进展。 如今这狭小的坊巷战场上,宋军拼了命地进攻,想要突破女真守军,夺门而出。 而金军却摆出一副死守的架势,似乎也打定主意要凭借手头一个猛安的女真甲士,将这些妄想着突围的宋军给堵回去。 这样的攻防战,拼得已经完全是气力和意志,可赵璎珞毕竟是女子,哪怕有勇气和剑技,在这样的战场上体力也飞快地流逝着。 只跟着向前冲了两次,便觉得自己气喘吁吁,甚至连剑都拿不稳。 此时几千甲士都拥挤在城门下狭小的空间中,她可不像早先战阵之上,还能退到阵后喘息。也只能拼了命地咬牙坚持,看自己能拼到几时! “十九姐……”忽然,人群之中有人伸手拉住了她。 赵璎珞惊诧地回头,发现居然是周老教头不知何时摸到了自己身边。 这个老人此时体力同样被极大地消耗,他那队禁军也被冲散,找到这位顺德帝姬时只剩下两个人还跟在后面,可在这如潮涌的战阵之中,他们也没有半点办法遮护这位帝姬的周全,只能拼了命地拽住她,让她从锋线上撤下来。 “十九姐何苦要以身犯险,与这些凶蛮的鞑子拼命!范巡检是军中有名的宿将,他既然下了决心要突出去,至少这新宋门,他一定出得去!”急切之间,周桐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看见这位帝姬腰间甲胄破损,就开始检查她的伤势。 “我没事……”赵璎珞抹了一把脸,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总算是松了下来。 此时,她脸上已根本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血水。只能趁着从锋线上退下,仰头看了看这挡在自己面前的城墙——恍如天堑。 金军从北面率先登城,守军一哄而散,因而受到的破坏不大。 反而是东、西两壁争夺激烈。此时此刻,汴京城整个东墙已经化作燃烧的火海,城头的樯橹和箭台被这些潮水一样攻上城来的女真人所焚毁,而四下里更是一片仓皇。 上一世,城破之时她躲在深宫之中,而金军也最终没有打入内城,她们也只能通过宫女侍从的口口相传,来想象外城的兵祸惨烈。 而这一世,她准备了十年,终于置身其中…… 头顶忽然传来了巨大的轰隆声响——那是新宋门的箭楼再也经受不住烈火烤灼,整个崩坍下来。 燃烧的巨大木梁砸在交战双方的阵列中,一时死伤无数。 可杀红了眼的甲士们都已经不管不顾,只是稍微分开,就又对撞在一起,拼了命地要将自己手中兵刃招呼到对手的身上。 长兵在这种肉搏战中已经施展不开,就开始用打断的刀剑、匕首,甚至是地上随便抄起的碎砖瓦砾,用一切有可能造成些许杀伤的东西拼命挥舞。 “神州天顷……神州天顷之日便是如此这般么……”赵璎珞望着这一切,禁不住喃喃自语。 这位亡国帝姬,经历了两世国破家亡,此时回想起上一世随后几年生不如死的悲惨人生,哪怕手中依然提着剑,也难免不会心有戚戚。 可好在,与前一世有些许不同,她距离逃离这命运的牢笼只有一步之遥! 她的身侧,也依然有汉家儿郎不屈于命运,在拼命厮杀! 头顶风雪如旧,更为这场景平添了几分肃杀。 那位禁军老教头此时也瞥了一眼头顶那烧得恍若火河一般的城墙,笑道:“就算是天顷于此,我们总能跟着帝姬,将这贼老天——捅穿个窟窿!” x 第62章 天倾(5) “统领!这金人阵势当真坚韧!眼看着就剩下一层,可兄弟们豁出性命还是捅不穿!” “直娘贼!这世上哪有破不开的阵势!跟着本将再冲一次——再冲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将当面这些女真鞑子冲开!给全军上下开出条生路!” 新宋门下的火海之中,范琼带来的这仅剩的三千余重甲步军已经四面被围。反应过来的金军东路大军正从四处抽调兵马。那些百战甲兵怪叫着穿过燃烧的街巷,咬了上来,想要吃掉这如今抵抗最烈的一支宋军甲士。 而那面打着“完颜”字号的大旗之下,一直都冷峻注视着战局的年轻女真战将见状也是冷笑着拔刀出鞘,可却没有杀上去。 作为女真族中亲贵,他是懂得汉话的,自然也听到喊杀声中,那宋人军将与部属们的对话。 他颇有兴致地向那边张望了一下,只看见一员高大的宋军甲士,披着沉重铁甲,将两杆铜锤舞得虎虎生风。亲卫甲士们在两侧翼护着他,在女真人铁色阵线上翻起一片浪花。迎上去的女真战兵一个接一个被这队兵马捶翻在地——这支宋军甲士之坚韧敢战,早已经大大超过了他对宋军的认知。 “谁说宋人之中没有能战、敢战之士?”年轻的女真军将持刀点地,丝毫不畏已近在咫尺的兵锋,转头对身旁侍立在侧的统兵猛安说道,“——若是宋军都是这般模样,我们莫说汴京,便是燕京也未必过得来。好在……这样的宋人可是太少了!” 那猛安听得他这样说先是一愣,进而颇为不服气地应了一句:“兀术放心,那些宋军过不了某的儿郎!你且在这里看着,我这就去将那宋人军将的脑袋摘来给你做酒碗!” “死人头做的酒碗有什么意思?”女真军将听他这么说,倒是顿了片刻,似乎是认真地想了想,方才拍了拍那猛安肩膀道,“头骨又臭又沉的,用起来麻烦得紧……阵上杀了便是。那也是宋人的好汉子,没必要平白折辱人家。” 说着,他漫不经心地将刀一招,身旁的猛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领着身旁亲卫甲士长啸一声,迎了上去。 两边都是久战宿将,身旁也都是常年追随的亲卫,这样的战阵之中对撞在一起,胜负本就是五五之数,何况谁都没有半点退意。 可范琼那边毕竟是连战了好几个时辰,这时候已经是只靠着胸中一股血气支撑,早就没了多少力气。而女真这边沿着城墙横扫过来,没有花什么功夫。他们倒卷上去,眨眼间就遏制住了宋军突入的势头,甚至还将他们与身后大队宋军的联系强硬地截断。 “围拢过去,杀了那带队主将!”那位猛安一击得手,果断将自己身旁亲卫全部压了上去,抵住宋军后队推进。 此时那宋人军将已经陷入阵中,身旁不过只剩下七八名亲卫。他们背靠着背,拼了命向回冲杀,似乎想要重新回到自己大队人马之中。可刚刚冲上去的那几十名金军亲卫死死地拦在他们之间,就好像是一排铜墙铁壁。 更兼四面八方都有女真战兵不断压过来,就算他们甲胄精良一时间也难免有遮护不住的地方,几乎是瞬间便人人挂彩。冲在最前的那宋人军将更是恍若血人一般。 那金军猛安见状,颇为得意地高举着手中长刀,向身后观战的贵人致意——他就是要当着这些宋军的面,将他们的主将阵斩于此!就是要在这完颜家的后起之秀面前,让他们见识到自己手段! 可转瞬间一杆长枪冷不丁地从他身侧探过来,长枪的枪锋走势极为刁钻,又是偷袭,就好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从乱军之中忽然窜出,险些便一枪封喉。 在最后时刻,这位猛安猛地侧身,躲开了几乎必杀一击。 可那枪杆弹性极佳,在来袭武士的手中甩动成鞭,狠狠抽打在他的脖颈上,将他打得当即昏死过去。 这忽如其来的惊艳一枪自然没有逃得过之后观战的那位女真宗室新秀的眼睛。 只见从宋军阵势之中忽然冲出小队人马,当先居然是一员身材纤细的女将。 她舞着枪花从侧翼将女真铁桶一样的阵势打开了个破口,紧接着就是大队宋军甲士从这破口之中呼啸着涌入,将刚刚那统兵猛安的亲卫又压到了另一边。 不仅如此,原本整然的金军战线也因此被带得全线动摇! 他们原本在数量上就不占优,身上甲胄也多是缴获契丹资储,比不上当面宋军精锐。被这群宋军亡命突入进来,当即就有些混乱,可急切之间,他们也再无力将这队楔子一样深入阵中的宋军再给逐出去了。 “……去援范巡检!剩下的人,随我出城!”火海之中,那队宋军甲士很快便杀到范琼的身旁,领头那员女将手中长枪如同一条游龙,将一名试图上来阻挡的女真甲士刺倒。她的声音纤细,从乱兵之中飘荡过来,颇有些虚幻的感觉,可让年轻的女真军将听到居然微微扬起嘴角。 “赵璎珞……” 他回想片刻,迟疑着叫了下那个宣化门上留下的名字。然后,居然也不管自己的将旗,提着刀就大踏步地迎了上去。 …… “赵璎珞!” 乱军之中忽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名字,这位顺德帝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她被周老教头拉到阵后,眼见得范琼陷阵被围,也是是临时招呼了一队甲士,从侧翼破阵突入。 原本只为了将范琼从金军阵中抢出来,根本没有想到这乱军之中还能碰上“老熟人”。 刚刚被从包围之中捞出来的范琼也是喘着气,抚了抚头顶兜鍪:“……那是何人……帝姬莫要理会,看范某……”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赵璎珞打断了:“是完颜宗弼……” 她说话间,那年轻的女真军将已经带兵横在他们面前,他将自己亲卫展开,望着这位红衣浴血的帝姬,不自觉地笑着。 “是我……”完颜宗弼微微颔首,居然学着宋人礼仪,执刀抱拳,“方才城墙上与赵娘子匆匆一面,却不曾想,居然这么快便能见到……顺德帝姬——可是打算从我这里溃围而出。” “怎么又是你——宣化门上,还没杀够么?”赵璎珞连翻厮杀,战到此时已经没了什么力气,趁着这位东路军中地位颇为不低女真“四太子”不知抽什么风,在这里装儒将与自己叙话,她也拄着手中长枪,喘息着,想要恢复些力气。 “帝姬,莫要理会这怪人——”周老教头刚刚在城头也见过这位女真军将,多少知道一些。在他眼里,这女真军将就是看上了他家十九姐!这时候装模作样叙话,定然是没安什么好心,因此在后面连翻催促道:“——跟着老夫杀过去,杀过去我们便能冲出这城!” 而刚刚被从鬼门关中捞回来的范琼虽然不知道这些事情,听了周桐的话也是连连点头:“是!帝姬——我带兄弟们杀过去,一铜锤砸翻那鸟军将,给你出气!” 然而赵璎珞却只是盯着完颜宗弼,缓缓地摇了摇头。 第63章 天顷(6) 新宋门下,厮杀仍在继续。 原本被堵在长街之中的几千宋军甲士此时已经从街巷之中冲杀出来,就好像是漫过堤坝的洪水,将完颜宗弼身旁的精锐猛安都一步步推向城门方向。 不得不说,范琼手下这支重甲步军在如今这汴京城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强横。他们全部披着黑沉沉的厚重扎甲,一色的巨斧长枪,这时候已经被逼到绝境,结阵抵抗,周围游荡的那些女真轻骑或者寻常步军根本不可能撼动他们分毫。 而前锋线上,在赵璎珞突如其来的带动之下,整个锋线都跟着压了上去,让这一猛安金军东路军中精锐也隐隐有些抵挡不住。有一些人马当即就被这些重甲步卒给分割歼灭,而更多的则是在混乱之中本能地向完颜宗弼的将旗靠拢,收缩在城门下——看样子是存了用人命塞住城门洞的心思。 仗打到这个份上,完颜宗弼竟然还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他带着自己亲卫,哪怕其他地方两军甲士已经拼杀得火星四溅,可他周围却依然保持着冰冷和奇异的对峙。 对面,那位大宋帝姬穿着一身轻便的鳞甲,红衣如血。 “你真是大宋皇帝的女儿?”完颜宗弼想了想,忽然问道。他的脸上甚至依然带着戏谑的笑。貂帽之下,一双鹰雎样的目光,更是直直盯着面前这位剑甲残破的美貌帝姬。 “……你们赵家的男人可真是懦夫,围城四十日,求和的国书可是流水一样往我二哥大帐里送——倒是舍得让你这个娇滴滴的女子,带兵阻拦我大金的兵锋……” “阻拦?你们来攻我大宋京城、屠我大宋军民,如何还不能让人提兵反抗?难道非要所有人都如绵羊一般引颈就戮,完颜家方才觉得满意么?这世上哪有这般道理!”赵璎珞毫不示弱,冷冷地迎上他。 “你说道理……”完颜宗弼没有半点被激怒的意思,还是不住地笑。他看着面前这位赵家帝姬,缓缓举起自己手中长刀,刀刃映着周围的火海,好像也燃烧了起来一样。“——这,便是世间道理! 我女真军兴十年,以刀剑赢得天下!辽国万里大国,不能当我大金雷霆一击!你们宋人比辽人如何?” 他这一席话说得强硬无比,自然也是因为有着十足底气。 ——宋辽交兵百年,败多胜少。即便是大辽日薄西山,只剩燕京一隅,大宋精锐西军还在白沟河前遭到了最惨痛的失败。最后还是请女真南下,轻轻松松将这燕京荡平。 若说兵事,这千里繁华的大宋似乎才是如今列国之中最孱弱的。完颜宗弼甚至都一度困扰,不知道为何这样一个庞大而富庶的帝国,为何连一支强兵都练不出来。 他的二哥说,那是因为宋室暗弱,赵宋天家得国不正,所以受了神佛诅咒。这个文弱的国度,注定要成为女真人的羊群。 而作为女真一族中的后起之秀,他一向对这种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嗤之以鼻。 相比之下,西路军统帅粘罕说得可能要更加令人信服。 ——那宋人皇帝靠兵变上台,时时刻刻防备着同样的戏码再度发生。因而刻意的以文抑武,这百余年的积淀下来,就是庞大的帝国根本不可能将养出一支能战之军,更不可能出现一名敢战之将! 自宋金开战以来,完颜宗弼在战场上自然也是一样的感觉。他所面对的宋军,僵硬而孱弱,丝毫没有半分战意。在金军兵锋面前几乎是一触即溃,将领更是怯懦如同待宰的羔羊,只知道躲在城中请降。 可如今他对面,那名叫做赵璎珞的大宋帝姬,却分明让他感受到了锋锐。 这个女子的眼神,锐利明亮,就如同一道剑光。 “以刀剑赢得天下,完颜将军就不怕有朝一日死于刀剑之下么?” 正思索间,她听到赵璎珞冷冷地回答自己,那位帝姬挥动长枪,压低重心,摆出了一个守势。 “死于刀剑?想我女真男儿十年之间南征北战?又有几人是安眠于床榻之上!”完颜宗弼想了想,却是一笑,忽然举刀指着赵璎珞朗声说道:“赵家小娘子,今日你若肯降,我便以大金东路军副帅之名,许你一世富贵、许你身后这些宋人兵卒平安。若是不降,我便只能让死在这城下。” 而回答他的,果然是一道毒龙一样的枪锋。 赵璎珞不待完颜宗弼将话说完就已经一枪刺出。这枪是她从战场上捡来的,算是宋军制式,之前师从周老教头,这样的武器早就使得十分顺手,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将枪尖推进半空的钱眼之中! 可这战阵之上,她也没有什么力气耍那些花枪,这一次只是握住枪尾将整支长枪推了出去,枪锋发出隐隐风声,闪电一样变谈到完颜宗弼的眼前,吓得周围军将连忙挡在二人之间,拼着自己挨了一枪,也将自家贵人给遮护起来。 赵璎珞一枪未中,却也没有半点要追击的意思,反而趁势回到阵中。而她身边的宋军甲士也齐齐发喊,压迫上来,似乎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从这燃烧的城门突破出去。 “帝姬威武!大宋——万胜!”身边的范琼缓过来一口气,见状当即高举着铜锤,嘶吼着招呼身边甲士,向当面金军合身冲杀过去。他血红的眼睛已经看得分明,那熊熊燃烧的新宋门近在咫尺,自己距离那自成天地的梦,也就差这一口气了! 可以他们对面这支金军猛安的能战耐战,又怎么可能让他们轻易如愿! “靠拢!靠拢!守住这里,等周围援军上来!”完颜宗弼也不愧是大金如今最年轻的战将,眨眼之间便看透了这战场。 宋军这一队铁甲的确难缠,而且抱着死中求活的决心,他们这匆忙调动过来的一千多人想要堵住他们唯一的机会只在守住那不算宽敞的城门洞! 只要自己顶在这里,用不了半个时辰,这些宋军便会被四面八方而来的金军压成齑粉。 ——可他真的想要这样的结果么? 完颜宗弼看了看战阵之中,他本想下令自己亲卫务必死守此处,将这汴京城内最后一支可战的宋人残军尽数歼灭于此。可他又看了看乱军之中那若隐若现的一抹红色,叹了口气,硬是将剩下半句军令给吞回了肚子里。 第64章 天顷(7) “范巡检!城门太窄,咱们连着战了这么多阵,疲兵冲不开那些女真人的阵势!” 同一时刻,周桐在乱军之中也寻到了范琼。 这位禁军老教头虽然年纪大了,可偏偏脑子清明的很。他没有上前厮杀,而是眯着眼看了看周遭,就已经知道了问题所在。 周围的宋军甲士被四面而来的金兵层层压迫到新宋门下,再往后退,他们这些人便无半点回旋空间。 范琼所部原本不过三千甲士,路上汇集了不少溃军,勉强聚了四千人马。可如今拼杀了这些时候,已经死伤枕籍,最多还有两千多人被压制猥集在这城门之下,再等几刻,待金兵大队压上来,怕是有一百种手段能将他们弄死。 “那该如何!那该如何!”范琼这时候也已经豁出性命,他的披膊只剩下半张,肩膀上也挨了一刀,火光中伤口处还露出森森然的骨头,看着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现在多少有些后悔,自己被那位小帝姬的话语撩拨动了心底那点野心,想要在这天顷之时去赌一把,看看是否能龙入沧海,给自己搏出一方天地。却没想到他和他的部众们偏偏就差了这么一口气,让他连这四方城都冲不出去! 但他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已经退不下去——谁都不可能退下去了! 范琼血红着眼,看了看周围。自己这方攻势已竭,女真人正由守转攻。他一把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甲士,跟着挥动自己唯一能动的那条胳膊,铜锤狠狠砸在一名突得太前的女真战兵身上,让那甲士当即骨断筋折,惨叫着倒了下去。 可女真人的战阵密集,哪怕中间这边被他们刚刚攻势深深打凹陷进去,两侧甲士却还是拼了命地向中间涌过来。当面有一名甲士倒下,就会有一名甲士又填进来,时间长了反而让他们觉着面前的金兵仿佛无穷无尽,坚韧得让人绝望! “若是冲不开他们,咱们就全军死在这罢!”范琼恶狠狠地喘了口气,吐出口血沫。 可周桐却忽然凑上来,也不管他们之间军职天差地别,抓着他的腰带,将他一把扯过来。 “堂堂四壁巡检、汴京城防重将,还没拼到最后一人一剑,如何轻易在这里言死!”这禁军老教头手上力气大得惊人,就连范琼这样的悍将在他手上一时都为其气势所夺,动弹不得。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也不愿再浪费时间,而是指着队尾吼了过去:“叫你的人让开条路!让张少将军的骑军来冲!他完颜宗弼的亲卫便是再精锐,骑军凭着马力,咱们也能生生地挤过去!” 范琼跟着他手指方向回望,只看见队尾火光中,人马身影在不断闪动,为数不多的宋军甲骑,依然在向女真人的追兵发起小股反冲锋。 范琼也是个杀伐决断的人物,这时候哪里还有心思计较那么多?当即便挣开周桐的掌握,呲着牙点头:“——好!便依了你!” 他说着从锋线上稍稍往后退下来,转身就拽过一个认识的都头,恶狠狠地下令:“直娘贼,让这些贼厮鸟们都让开,给张少将军传令,让他冲门!咱们这几千兄弟、还有帝姬的性命都在他手上!是生是死,全指着他了!” “是!” 那名都头的刀也已经断了,现在是挥着一柄断刀在招呼周围甲士进攻。听到自家将军命令,也是嘶哑着应了一声,转身就开始指挥着这些挤做一团的甲士使尽气力向两侧冲杀,要他们为后队的骑军让开一条狭窄的冲击通路。 新宋门下的混战此时已经到了最高潮。 宋军残军早就已经是垂死挣扎,几乎就是当着金兵的面做的这一切调度。 范琼和周桐距离完颜宗弼不过就隔了两排甲士,而这女真宗室战将可是懂得汉话的! “这种地方,还想靠那零散骑兵冲过来?”完颜宗弼看着他们的样子,也没有再上前亲自搏杀的兴致。若是在这座恢弘城市的其他战场之上,他怕是轻松便能调度来近万大军,四下围剿,当即就能把这些难缠的宋军给剿灭干净。 可偏偏在这新宋门下,几千甲士挤做一团,宋军本就是清一色的精锐重甲步军,被压缩在一个面积狭小的地方,长枪巨斧如林,即便是金军急切之间也攻不进去。就算他已经调来了优势兵力,可也只能眼睁睁地在外围看着,对于这些宋军阵势内线调度,他现在根本拿不出半点办法! 完颜宗弼见状向身旁一名背着长大步弓的亲卫使了个眼色,那亲卫歪着脑袋想了想,索性叫两名矮壮甲士将自己举起来。他从周围铁色的人浪之中,探出半个身子,接着从容地张弓搭箭! “张少将军——骑军破门!骑军破……”那名都头还在乱军之中拼命挥手,连军令都没来得及说出第二遍就捂着喉咙颓然倒下,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可缀在队伍最后的张伯奋还是听到了。 他兜着战马,在已经不大的空间里回旋一圈,看了看身后被他们冲散、一时半会不敢贴上来的金兵,又看了看城墙之下已经收缩成团的金军阵势,如何不知道那刚刚被冷箭射杀的军士究竟是怎样的意思。 新宋门近在咫尺,他们这支骑军只要能够踩翻面前那道金兵阵列,便能够从这天倾之局中逃得性命。 可他们这些骑军骑在马上,视线轻易越过那些甲士,借着四处燃起的火光也看得分明——那些女真战兵个个皆披重甲,阵列而战,一双双眼也泛着凶光,没有丝毫惧意。 这样的密集阵型,天然就是他们这些骑兵的大敌,即使是野地里冲击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的谨慎,更何况这还是在狭窄的城池街巷之中! “少将军!兄弟们来得匆忙,战马都没来得及披挂,咱们这些都是老帅从邓州带来的子弟!战到这个份上已经对得起这大宋,对得起他们这些东京禁军了!对得起范巡检了!如今天下将倾——给邓州军留点骨血吧!” 身侧也有骑士听见了前方传令,自然而然地上来劝这位暂时领军的少将军。 他们是领了张叔夜的令,跟随少将军卫护帝姬的,原本也用不着舍自己一命去换友军一条生路。范琼一个汴京城的四壁守御还命令不到他们头上。而他们这些骑军自有一番傲气,也不愿意用自己血肉为范琼所部的重步兵开路。 更更何况,就算出了这汴京城,城外雪原之上,那些负着重甲的步军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女真精骑的追杀! 就在这时,身旁也有步军甲士在朝他们招手呐喊:“上啊!你们这些骑军还等什么!我们弟兄拼死也给你们顶住这条路!” 张伯奋听了又看向两翼,果然就看见这些宋军甲士哪怕已经战至油尽灯枯,却还是在拼了命地向两翼挤过去,为他们空出一条大约三丈宽的冲击通路。 而在那条通路的尽头,一席火红衣甲天家帝姬,就在阵中,手中只剩下一杆断枪,却还在同那些凶悍的女真甲士战作一团! “若是天地已经倾颓,便是留下再多骨血,又有何用!” 张伯奋看到这里,用刀背狠狠抽在那名前来劝说的骑士头上,厚重的兜鍪挡住了这一击,却一时镇住了整队人马,让这些骄横的骑军没人敢再上来劝说。 这英武的青年也不再理会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女真追兵,而是执起马槊,拼尽气力大声下令:“——全军回转!随我——破阵!” 第65章 天倾(8) 周桐战阵搏杀的经验极为丰富,张伯奋的骑军刚刚发动,他就已经做好准备。可他刚想上前将依然顶在最前血战的顺德帝姬拖开,腿上没留神就重重地挨了一下。这位老教头,当即支撑不住,半跪下来。 也就是这么一迟,那支百来人的宋人骑军眨眼之间就已经冲了过来!彡彡訁凊 周桐知道自己拖着伤腿上前必然来不及,只好声嘶力竭地吼道:“走!走——十九姐,快闪开!” 而紧接着就是宋人铁骑从他眼前掠过—— 虽然冲击通路狭窄,距离也着实过短了一些。 可张伯奋这些半披着甲的骑兵马蹄狠狠踩踏在青石砖的大路之上,一时之间威风煞气竟然与铁浮屠、白梃兵那种重骑不相上下! 这样的动静之下,即便是在最前面厮杀的人也能感受的到——宋军甲士们纷纷惊惶避让,金军也不敢再做追击,而是匆匆聚拢阵势,准备面对骑兵冲击。 赵璎珞陷在阵中,早已经杀红了眼。听见周老教头提醒,方才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视线逆着冲天火海,只看见涌动的甲士如铁色海潮,那些骑军的影子就仿佛是从火焰之中升腾而起的怪物,他们发出怒吼和咆哮,然后——践踏天地! “闪开!快闪开!” 她听见一旁不远处,也有宋军甲士在拼命大喊,可就这么一分心,再想往旁边退去的时候,却终究是稍微慢了半分。当面还在与她厮杀的女真武士抓住破绽,一枪穿透她原本缜密的防御,枪锋直抵在心口。哪怕有鱼鳞胸甲遮护,这势大力沉的刺击也将她本就显瘦小的身子直接刺倒在地。 “直娘贼!救人!快救人!” 倒地之后,乱军之中,她依稀听见范琼的吼声,可当面那些金军也狰狞着、嚎叫着向她冲过来……时间又恍惚回到上一世。 上一世,汴京东北面的刘家寺内,也是那些如虎如狼的金人破门而入,将她,还有那些与她一样的亡国帝姬们扑倒在地上——那些野兽根本无视这些天家女子柔弱的抵抗,甚至没有耐心将他们扛进屋中。 就在刘家寺的院落里,在凛冬的寒风之中,将她们这些天家帝女仅剩的那点可怜尊严毫不留情地给蹂躏、践踏——成为齑粉。 有些性子烈一些的女官和宫娥也许是反抗得狠了些,当即就被那些金军拿到抹了脖子,刘家寺内一时之间哀嚎痛苦之声、肆意嚎叫之声交汇在一起,让她即便是重生一世,依然如同噩梦一般笼罩在她灵魂最深处。 而这一世,噩梦终究还是来了……她今日仗剑披甲,与这些宋军甲士并肩厮杀,终是没能冲破命运的牢笼,冲出这四方城去! 绝望之中,赵璎珞翻身躲过了紧接着刺来的一枪。 她半跪在地,双眸映着四围燃烧的火光,手中长枪已经脱手,可至少腰间长剑还在鞘中。 她深吸一口气,按剑于乱军之中。 周围的宋军甲士此时已顾不上近在咫尺的骑军,都豁出性命冲上来,以身为盾想将她遮护起来。 可当面的女真战兵也分出一小股涌上来,想将她给抢入阵中去! 这处小小的战场,几乎是立刻就变成血肉漩涡一样的存在。 无论宋金两军都明白这红衣红甲的女子是宋军支柱一样的人物,只要解决了她,剩下那些看起来还颇为堪战的甲士怕是当场四散崩溃也说不定。 刚刚一枪刺中得手的那名女真武士也是如此想。他的长枪被一个宋军甲士手中重兵砸断,索性便弃了长兵,拔出腰刀——乱军之中他已经被挤到这宋人军将的身侧,这时候他已经看出自己面对的这宋人军将是一个女人,而他们女真武士也不会因为对手是女人便在战场上留手。 他刚刚踏前一步,高举着刀,只要斩下,他便能提着那美丽的头颅朝自家军将处领赏! 可是下个瞬间,他就只觉得喉头一凉,紧接着便是剧痛袭来,似乎全身的力量都随之溜走。 那位红色衣甲的帝姬,旋身而起,坐剑杀人——哪怕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手中的云纹钢长剑却依然准确地划开了袭来金军武士的咽喉。 不过这对于赵璎珞来说也已经是极限了。 她本想深吸一口气,却只觉得胸口剧痛,跟着咳出口鲜血,就跪倒下去。 周围有金军见了,当即发狠逼退宋军甲士纠缠,想冲上来抢她这个功劳。好在一个半身是血的宋军悍将忽然出现在她面前,他一只手挥着铜锤,胡乱砸下,将逼上来的女真武士连着兜鍪带着脑袋一起敲得凹下去一块,眼看着是没了生息。 “退!退!快退!”那名宋军悍将当然是范琼,刚刚赵璎珞率队拼命把他从绝境之中救出来,这时候他也没想那么多,鼓着一口气杀进阵中,拖着赵璎珞的衣领就像一旁退去。 而后刹那之间,就是骑军踏阵——一片人马嘶鸣。 率领这些骑军的张伯奋也算是发了狠,他带着自己这仅剩的百余骑,放低长槊,闷头直接就往女真甲士组成的铜墙铁壁上撞击过去。 宋军骑军本就黯弱已久,极少去做破阵攻坚使用,即使是平原野战也是讲究战法和时机。只是此时此地,他们已经没有了选择的机会!若是不能替自己的袍泽冲开条生路,自己怕是也无力逃脱。 索性当面这支金军,也是先与宋军甲士碰撞一番,手中长兵折损不少,多少给了他们些许机会。 第一排骑军拼着自己性命,将当面的女真甲士直接撞飞出去。而他们也遭到了最惨重的杀伤,那些精良的马槊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折成两段,座下战马也是直直地撞入刀剑如林的阵列,长嘶着倒下,可他们毕竟为后续的骑军打开了道路。 相隔不远,第二排骑兵几乎踏着刚刚倒下的袍泽尸首撞了进来,然后是第三排……第四排! 这些已经杀红眼的宋军骑军前仆后继,居然真地将那些女真人看起来牢不可破的步军阵势,硬是踏出一条血路。 第66章 天倾(9) 周桐在这骑军撞过来的瞬间侧身一滚躲了过去,却不料自己刚刚从乱军中爬起来,背上就重重又挨了一斧,好在他甲胄坚实,那一斧也没打上力气,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腰间猛然发力,回身拔刀出鞘,将偷袭人的一双手齐齐削下! 那名女真武士惨叫着,还想扑上来做垂死挣扎,却被身侧一名宋军甲士一剑了结。 这位禁军老教头朝刚刚援护自己的人点点头,然后环顾周围战场。 城门之处的战事愈发惨烈,那些四下里席卷而来的金军精锐已经距离他们不远!不过万幸的是,张伯奋这一次孤注一掷的冲击,拼着损伤了三分之一人马,硬是靠着马力撞开了女真人层层叠叠的阵势,杀出了新宋门! 这边残存的宋军甲士也总算看见了一条生路! 一片混乱之中,他看到那侥幸未落马的张伯奋又带人兜了回来,也看到范琼拉着赵璎珞,已经被涌动的人潮带到了城门甬道之中,可这宋军悍将却似乎犹豫徘徊,一会儿向雪原张望,一会儿又在看身后还在火焰之中挣扎奋战的麾下部众。 “走——范琼!张伯奋!带着帝姬——走!” 这位须发斑白的老卒忍着痛,拼命地以长枪支撑着,直起身子,冲着那两名军将声嘶力竭地喊道,可是乱军之中也不知道他们二人是不是听得到。 “走!走!莫要管后头!能走一个是一个!”他看了看,又强撑着吼了一句,这一次却是朝着周遭的宋军甲士。“走不动的,就跟着老夫留在这里——拼了吧!” 此时此刻,天色已经昏暗,新宋门下,女真最后的防御终于被冲垮,那面打着“完颜”字号的大旗也不知所踪,看起来是放弃了这一处无关紧要的战阵。 的确,这富丽堂皇的汴京如今已经被金国大军催破,这些女真武士心底也多想着是能够进城去劫掠这座举世无双的雄城,并没有真的存了要在这里与这支被逼到绝境的宋军拼命的意思。既然领军的兀术都没有下死命令,他们在宋人的亡命冲锋面前也并没有那么坚决…… 范琼离得没有多远,被周桐这么一吼,当即反应过来。 在原本的时空之中,他也是个狠得下心的杀伐人物,今天这样天顷之局,他知道自己一个小小巡检当然无力回天。 “走——都走!去凤凰渡集合!这种时候了,人死鸟朝天,个人顾个人罢!”这悍勇的军将说着一只手把赵璎珞也从地上拖了起来,一面推着她就向城门外冲去,一面忍着痛,急切说道:“帝姬放心,刚刚阵上救命之恩,范某没齿难忘,总归是要以这条贱命报答帝姬!保帝姬逃出这注定完蛋的汴京才是!” 这位顺德帝姬身上鳞甲做工精良,虽然甲叶已经全部变形了,可到底是挡住了突刺的枪锋。她深吸口气,又咳出一口黑血来,看起来受了些内伤,不过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可听到范琼这样一喊,她却忽然反应过来,她回过头去,一眼就看到了城门洞口,那个须发斑白的身影一手执枪,一手仗剑,正拼命地招呼宋军从他身边退走,若是有女真人扑上来,他也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砍杀,没有半点退意。 “走?那身后这些人怎么办?还有周老教头……” 她说着就去摸腰间自己那柄云纹钢的长剑,可她的手刚刚碰到剑柄,就被范琼给按住了…… “帝姬这时候了,莫要固执!我们能够冲出来已经是运气,怎么能再冲回去送死!” “如何是送死!范巡检!你的人马还有那么多陷在城里,他们可都是你的兄弟!是你来日做一方节度的本钱,你不管他们了么!” 可这位也许是今日汴京厮杀最多的军将听了这话,却闭着眼摇摇头,用他还能动的那只手死死拽着这位帝姬的手腕,任凭她如何挣扎,也只是沉默地拖着她往城外的雪原之中走去。 可是赵璎珞却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想要挣脱范琼,想要再度杀回城门口混战的血腥中去:“你放开我!范琼!你以下范上,要造反么!你放开我!周老教头还在阵中,我要回去救他!那是我师父!” 范琼听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缓缓转身,面对已是满脸泪痕的顺德帝姬。 “帝姬……”他想了想,却还是没有松手,“我也跟着老教头唤你一声十九姐……若论起最初,他也教过我些枪棒,算是我师的…… 演武场上,那老家伙是把好手,当面对上寻常三五个军士轻松得很。 可这是宋金之间的国战!十几万人与十几万人厮杀在一起的战场——这样的人就算再厉害又能怎样?比起他来,你的身份性命,更为重要!哪怕你只是女子,只要你在,这宋室就还有个指望!这天下,就还能打起一面对付金人的旗帜出来!” 他们说这番话的时候,城内的大火已经彻底包裹了门洞,木质的城门哪怕经过防火处理,也被火舌舔舐着彻底燃烧起来。 “周老教头——师父!” 赵璎珞依然声嘶力竭地在呼喊,可是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说不出话来,只能无力地拍打着范琼那一身冷硬的铁甲,哭泣到最后全部化作无声的呜咽。 明灭不定的火光之中,她只看到逃出来的宋军越来越少…… 新宋门中仅剩的一队宋军甲士在桔色火焰的映衬下只能看见一道黑色的剪影,他们绝望地迎上洪流一样涌来的女真大军,然后火光和泪水混成一片,遮蔽了这位天家帝姬的视线。 范琼盯着那些城门中血战的身影,也是瞠目欲裂。 他缓了好久方才深深叹了口气,拉着赵璎珞,一边走一边叹道:“帝姬!咱们救不下他们了……快走,走得晚了,他们就白死了!今日所有人就都白死了!” 而那位帝姬摇着头,沉默着,没有回答——回答他们的是从血腥风中忽然传来的一声长啸。 “帝姬…… 十九姐! 老夫周桐,在此等你…… 重整山河、复此国仇!” 第67章 命星(1) 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早早被大雪和阴云遮蔽,时间离酉时还早,可是官道上却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一片黑暗,只能靠着手中的火把昏黄不定的光,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从顾渊所在的位置望去,似乎只有远方的雄城汴京,还有片桔色光亮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将这大宋末世映衬得魔幻而又残酷。 他所领的这一彪人马,不过六十骑,此时都跟着他在落雪之中无声地挣扎前行。 汴京城周围除了几条河流就只有些许低矮的土丘和小片小片的树林,遮掩不了他们多少行踪,不过他们也没有多在乎。 这支仓促之间被拉起来的宋军骑兵,每一个人都用女真人的兵甲坐骑重新武装了一遍。现如今一个个头顶着金兵常用的貂帽,甲胄外还披着带血的皮袄,黑暗中猛然看去和女真轻骑其实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些宋军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点嫌弃这些从死去女真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这个时候却觉得浑身裹在这些皮袄里,暖洋洋的,风雪严寒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身子外面。 “顾参议,你别说,女真人这一身行头还真是暖和的紧,怪不得这冰天雪地里还这么能战。”说话的是一位唤作张泰安的都头,也是刘国庆麾下的白梃兵。 顾渊将那粗豪的骑将和他几乎全部的人马都留在了渡口,只让他给自己派了这么一位都头领军。就是指望那位和自己还有些交情的刘指挥能够看在往日义气份上,看住他那两船珍宝——那可是他在这乱世里得到的第一桶金,可不能就这样被失了士气的溃兵抢走。 按照他正逐步恢复的这一世记忆,这位刘国庆、刘大指挥其实对于金银之物没有什么概念。这家伙倒是有几分盛唐悍将的遗风,半辈子的念想就是能够领兵、领更多的兵,却也没去想过领这些兵做什么…… 所以,顾渊将刘国庆和他的白梃兵放在了凤凰渡口镇场子,倒是再合适不过。至于他现在领着的这支骑军,都是又许出去赏银,跟着他北上来救更多袍泽弟兄的。 只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上一世魂灵还是这一世的肉身出的主意。刚刚在凤凰渡中当场许下重赏,开了一箱金银聚拢了这百余选锋。可紧接着,又不紧不慢地从虞允文那里接过来纸笔,鬼画符似地给这些人写了每人一张轻飘飘的纸条,上面大书着明晃晃的两个大字:“存单。” “诸位兄弟跟着我顾渊拼命,断然没有叫咱们吃亏的道理……只是咱们行军打仗,身上带着这么些金银终是不变。不如将这些金银暂存在这楼船里,着刘指挥看守着,待咱们这一次得胜归来,再取出可好?” 第68章 命星(2) 其实,原本顾渊也并没有想着要组织这么一支队伍,在这雪夜之中向汴京做强行军的。只是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却没有半点韩世忠的消息,他终归是放心不下,所以才临时起意北上。 开玩笑!那可是韩世忠!是他来此一世第一个遇见的宋军名将,怎么可能就这样从自己手中放走! 他们撑着火把向北强行了十里,韩世忠那些神出鬼没的女真轻骑没有看到,从汴京溃逃出来的军民却多少收拢了有二三百人。 而跟随着这些溃军的,还有那些阴魂不散的女真轻骑。 黑暗之中、大雪磅礴,到处都能见到星火点点,也到处都能听到杀戮的惨叫和嚎啕。 那些女真轻骑,往往只带着顶貂帽,披着一件皮甲,撞破雪幕,忽然就出现在逃亡的宋人军民面前,将那些毫无抵抗能力的宋人如同蝼蚁一样碾死在这汴京城破的冬夜中。 而顾渊他们却只能听闻到四下求救的声音,往往也只能看见某处星火忽然黯灭下去,知道是又一队逃难的同胞被那些凶蛮的女真人给屠杀了。 “参议——不能再往前了……我们已经离渡口太远,周围黑漆漆的,只能沿着官道走,万一被女真人截住退路可就遭了……” 张泰安在一处小丘上兜住战马,这个白梃兵都头当然知道,此时他们已经深入女真轻骑的活动范围。就算女真人大部目光都集中在那座陷落的城池里,可但凡分一支兵出来扫荡四野,都是他们这支溃兵所无法应付的。 可河北路那位韩统领带来的十几轻骑,明明说是向北遮护警戒,这眼瞧着都已经快到了汴京城下,竟然半点轻骑的影子都没有摸到。 他们还大言不惭说要去接应——接应个鬼! “这韩良臣不沿着官道走,将手下究竟撒到哪里去了……这要是女真人沿着官道杀过来,我们不就成了瓮中之鳖么……” 顾渊在他身旁,向四下里张望着,言语间虽然抱怨,可却没有半点焦急的意思。 反倒是张泰安听了,颇为耐心地在一旁解释说:“顾参议……这轻骑的使用和我们重骑是不同的,他们野地浪战早就习惯了……韩统领带的河北轻骑,这几年与辽人金人往来厮杀,更是我军中最彪悍骁锐的一部。做这些斥候警戒的活计倒是最不需要担心什么。相反,咱们这几十号人马猬集于此,才真正容易引起女真人的注意。” “那没事,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早就溜回去了。”顾安笑着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头顶的貂帽。 这整队人马皆是一副女真人打扮,那些游荡的零散轻骑就算是在黑暗中看见,也只以为是一支自己的小队人马也在附近活动。根本不会想到,当此天顷之时,竟然还会有一队已逃出升天的宋军掉头回来,再度趟进这修罗场! “这些女真骑军早晚会发现异样——我们这些人马,都是新拉起来的,军心不稳得很,其实当不得与金兵做真面目的交手。参议你也是胆大,竟然带着这样的兵马就敢做这疯狂之事。”这位叫做张泰安的都头与那刘国庆倒是一路人,说起话来都是直来直去。 “哦?如何便交手不得,咱们下午在汴京城下、在凤凰渡口不也打了两场么?” 顾渊在他身前兜住战马——他这身体居然马术娴熟的很,让他都有些怀疑自己上一世的身份该不会是什么特工之类的,居然对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如此在行。 也许是受此鼓舞,他现在免不得有些膨胀。 觉得是不是自己凭着手中刀剑,也能如韩世忠那般在女真军阵之中走马踏阵如闲庭信步,说不定在这混乱的雪夜里能够再让他撞见一个女真人的什么大王…… 可偏偏这个张泰安是个持重的性子,听到这位参议这么说,却硬邦邦地顶了一句回来:“那两场仗,赢得都是侥幸,做不得数的。参议别看咱们这几十骑看起来彪悍晓锐的样子,实则都是溃军。他们看着你许下的金银聚拢过来,就算下午已经连着战了两场,有了些情分,可面对大队金军冲击,怕还是会当即星散于野。” “星散于野……星散于野?”顾渊一手拽着缰,一手打着火把,看着远方燃烧的城池,努力克制着心底想要冲上去的冲动,只是在嘴里喃喃地说道,“……可这天地将倾的时候,总得有人来试手补天吧。” “补天?”张泰安奇怪地瞟了他一眼,也向远方张望过去,“顾参议你这话说得倒是贴切,汴京破了,我大宋的天算是塌了……” “嗯……” 第69章 命星(3) “结阵……结阵!不要让那些金兵钻了空子!” 天气冷得有些发邪,血滴在皑皑白雪上,不多时便冻成了冰。火光映衬着的重重树影中,这仅剩的两三百宋军甲士仍然在大呼酣战。 赵璎珞朝着手上轻轻哈了口气,想要获得一些虚幻的暖意,可那点热气转眼之间几乎就凝结成冰,让她感到只有彻骨的寒冷。 是她带着这队宋军甲士,拖着伤兵缓缓地退入这片林地中的。如今这汴京城南的雪原之上,星罗棋布到处都是金军小股轻骑在乱窜。而这风雪怒号的夜色之中,他们虽然勉强还能结阵而战,却不知道周围是否还能有宋军来援—— 甚至不知过了这一夜后是否还有宋军了…… 赵璎珞捂着自己腰间伤口,只觉得全身的温度似乎都从这伤口处飞快地流失。看起来即便是重生一世,这复国之战也远远没有她想象的那样容易。 突围时挨的那一枪其实并不算多重,只是划伤了皮肉,可如今这冰天雪地之中,这样的伤势也是能够要了她性命的…… “帝姬……”她的身侧,一位甲士犹豫着唤了一声。 她回过头去,对上一张年轻的面孔。 “我们还逃得掉么……”甲士同样也被冻得止不住地哆嗦,但还是倔强地握着手中一柄长斧——那也是他们这支队伍中所剩无几的长兵了。 赵璎珞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此时的她不过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女孩,纵使两世为人,有了那么些超脱年龄的成熟,可是这黑夜风雪之中混乱的战场,她又怎么能向这年轻人保证什么? 她刚想摇头说不知道,却看见周围甲士似乎都在向自己这边张望,那些热切的眼神让她又犹豫了。 “如何不能……”最后,她微微抬了下头,知道这时候自己怕是不能露出半分怯意。哪怕是虚无的希望,也好过绝望。 “范巡检与我说,勤王大军就在凤凰渡集结,他们就算无法救了汴京,可接应咱们退下来总是没问题的。再守一阵……再守一阵,那些援军也该到了!” 而她的话音刚落,四周就开始传来马蹄踏雪的声音。风雪之中,只看见点点星火排成纵列,一面向这边疾进,一面用带着陕西官话的口音在放声大吼:“莫要放箭,莫要放箭,是我——张伯奋……” “张少将军?” 刚刚张伯奋带着他所剩不多的邓州骑军向周围的金军轻骑发起了反冲锋,却没有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兜转回来,不知道带来的会是什么消息。 不多时,那高大英武的青年战将就纵马来到这红衣帝姬身前。他显然是与金军激战了一场,这时候已经狼狈不堪,一身精良的鱼鳞甲都已残破,上面还挂着几根箭簇。而他身后却跟着一位络腮胡的宋军骑将,和十几骑彪悍骁锐的宋军轻骑! “这位是……”她犹豫一下问道。 张伯奋还未及回话,那位络腮胡的骑将却很是精神抖擞地纵马上前一步,在鞍上欠身行礼:“末将河北路统治王渊麾下统领——韩世忠,参见顺德帝姬!甲胄在身,恕末将不得全礼!” “河北路?援军到了?” “援军?” 韩世忠听了先是一愣,挠了挠自己的络腮胡,歪着头思索片刻,随即大言不惭地笑了笑:“帝姬这么说倒也没错……我和我这十八骑兄弟,便是你们的援军了!说起来俺老韩倒是听说过汴京城里有一位英武的帝姬,却没想到这神州天倾之时,那么多皇子、相公、军将,最后却只有帝姬敢带人溃围而出!” 他扯着自己那破铜锣一样的嗓子,一时间倒是说了个痛快。只是没有想到让这位帝姬身后的甲士当场炸了锅,就算是张伯奋和顺德帝姬都一时弹压不住。 “怎地只有这些人马?不是说勤王大军就在左近了吗?” “还是说勤王大军也已经被女真人杀散,这些人与我们一样,也是挣扎着逃得一条性命的?” “兀那韩统领,你领着这十八骑倒是好大的口气,只怕不是来援俺们,是来投奔俺们的吧!” 可韩世忠听了这些,却毫不在意,反而哈哈一笑:“来援也好,投奔也罢,这冰天雪地里又有什么区别!总是要将你们这些好不容易杀将出来的兄弟接应着退到凤凰渡口罢了。” 他说着又看向那位红衣帝姬,说道,“如何,帝姬可愿信我韩某人一场?信我能将这大半兄弟带到凤凰渡去,带出这天倾之地?” “倒不是不信韩统领……”赵璎珞沉吟着没有回话,张伯奋却凑了上来,“只是我们这是大队重甲步军,雪地行军艰难,此去凤凰渡口至少还有快十里地。此处骑军加起来不过五十,就算韩统领你的兄弟们各个彪悍骁锐,又如何遮护得住他们的周全。” “不过十里而已……而且谁说我这边只有这十几骑兄弟!凤凰渡口我们还有数百精骑,领兵的那位参议……”韩世忠说着居然笑了笑,“领兵的那位参议呵——俺老韩赌他必然不是个会安然守在原地的人!打一发烟火号炮出来,给那小子引路!让他也出来迎驾!” “韩统领——不怕招来女真大队么?” “女真大队?”韩世忠轻蔑地哼了一声,指着周围暮色里那些鬼火一样游动的火光。“张少将军,女真大队如今正忙着劫掠汴京,你看周围这些骑军鬼叫得紧,其中多半都是些渤海和辽地汉人组成的辅兵,可未必敢冲上来与咱们以命相博!” 听到这里,赵璎珞也不再犹豫。 哪怕今日只是她的初阵,可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眼皮子底下的树林不过是个立锥之地罢了。那些女真轻骑游荡四周,无非是想将他们这队勉强可战的甲士黏在此处,等他们聚集足够多兵马,一击而破。 “我信韩统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又看向周遭甲士,“只是我并非领军之人,担负不了诸位的生死性命之重,在这里只想问一句——诸位兄弟袍泽,可愿随我一战?” 此话一出,让周遭甲士一时间全都愣在原地。 有宋一朝,他们这些军卒地位最为卑贱,向这种情况之下武将弃军而走几乎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何况是地位尊崇的天家帝室。 这位顺德帝姬,同他们一样从宣化门上转战五丈河、突围新宋门,早已可称得上是同生共死。这时候没有跟着这些来去如风的轻骑遁走,反而要带着他们奋起一战,这叫他们这些寻常兵卒,即使是在绝境之中,也只觉得胸口仿佛又火焰在燃烧! 她的身后,那些依然披甲执刀的男人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终于推举出一个老卒上前一步,沉声以对:“这种时候了,横竖都是个死,帝姬——我们愿意跟着你,便是战至阎王殿前,又有何惧!” 第70章 命星(4) 可显然,这种风雪交加的雪夜之中,即便是大宋未来的将星也有失算的时候。 他们刚刚从树林离开,那些周围梭巡的金军轻骑便围拢上来。 黑暗之中,只听见那些骇人的嚎叫,看见火把的光在他们四周打着转,不用想也知道,那是金军还在周围游荡。他们就像是盘旋的秃鹫,只等着这些甲士的阵势露出破绽,便会俯冲下来将他们屠戮一空。 韩世忠与张伯奋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带着为数不多的轻骑冲了上去,他们人数不多,遮护一侧就已经很是勉强,更不可能挡住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骑军。 尤其是如今这支步军,并没有一位统兵军将领着,只靠着赵璎珞这位帝姬临时凝聚起来,军心士气说实话勉强还维持的住,可战术应对上却根本无从谈起。他们凭着队伍中有限的几个什长自发指挥,勉强击退了两次金军的试探,却没防备整整一个谋克的女真轻骑突然从雪幕之中探出来。 这支忽然杀出来的兵马显然是女真精锐,他们一直蛰伏在黑暗中,硬是等到宋军骑军被己方那些杂牌辅兵缠住,甲士阵列因为应对进攻被拉得松散了些方才发起这忽然一击。 他们在缓慢进逼的过程中将阵势分成两翼,如同两柄舒展开的利刃,朝着这支缓缓运动的重甲步军一角猛冲过去。 这些宋军在刚刚突围战中已经丢掉了不少的长兵大盾,此时只能依靠手中刀剑重锤来抵挡轻骑的冲击。 一击之下,当即就有几名甲士被从阵势之中冲开,而阵中同袍却也不敢解散阵列前去相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兄弟,被围拢上来的女真轻骑残杀干净。 ——他们甚至还专门留了一个活口,拿套索拖着,在宋军阵前耀武扬威地驰骋,似乎只是想要用那宋人的惨叫声来打击当面这支宋军的士气。 “帝姬!” 宋军甲士们见此情景也是瞠目欲裂,他们纷纷看向阵中与自己一道步战的顺德帝姬,想要请战。 可赵璎珞就算再不懂军略,这种近乎于阳谋的计策她又怎能看不出来。 “谁都不许去!” 她深吸一口气,举着剑大声下令道。甚至于连她都诧异,自己如何在这短短一天之内就变得心硬如铁,就能下达出这种残酷又无情的命令! “谁都不许去……”她说着又重复了一遍,“保持阵势,等张、韩二位将军来援!我们向南——向南,去凤凰渡!” …… 赵璎珞当然不知道,她所期盼的援军此时此刻距离他们要比想象得要近的多! 就在这无名树林的左近,小队宋军骑士齐齐带住胯下战马,在黑暗的风雪中驻足。 他们这些人马,虽然是临时拼凑的,可说起来,哪一个人没有在西军中厮混过一些时日? 就算在两浙路这种花花世界沉沦过两年,可论起手中刀剑也自负不比那些女真蛮子要差。今日早些时候跟着那废物军将一头钻进女真人预设好的修罗场中,莫名其妙就溃了下来,心底正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服。 好在溃军之中出了这样一位顾参议,带着他们逆军一战,杀出来一条血路。这个时候,这位顾参议又开出重赏,带着他们北上要救自家袍泽——宋军之中已经多少年没见过这等有情有义的统兵文臣了? 哪怕是才刚刚认识还没有一天,也让他们这些厮杀汉发自内心地佩服这位杭州府顾三郎!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这位顾参议可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算无遗策、踌躇满志。毕竟无论前世今生,他可都没有接触过这种冷兵器时代的战阵,如今哪怕是黄雀在后,可看着不远处一片漆黑的战场,他也多少有些抓瞎。 ——不说别的,他根本就没法从那一片星星点点的火把光亮之中分辨出敌我数量! “泰安兄弟……以咱们这些人马,加上那边的宋军,可有胜算?”x 顾渊裹着身破皮袄,在这漫天落雪中被冻得哆哆嗦嗦,看着与其说是军将,倒更像个年轻的富贵公子。 他此时已经能够看到树林旁边摆出的战阵——宋军甲士层层叠叠,排成一个铁刺猬一样的密集阵型在缓缓移动。 而就在他们阵前,不断有女真轻骑在往来梭巡。 “大概只有一个谋克……应该已经开始交战。不过看这样的打法,应该全是轻骑,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吃不下这队甲士。”张泰安指着树林前那一片火光,侧头问了一句,“顾参议?可是要救他们?” “如何不救?咱们提着脑袋北上这么一回,不就是想多救一些敢战之士么?”听说只有一个谋克,顾渊算是松了口气,他穿越来此不到一天,这种百人级别的混战可是打了两场,心理上已经没有半点怯意。 “能从汴京城杀到这里,也算不易。我们若是能救而不救,与那些城头看着我们送死的汴京相公军将们又有何区别!”他指着黑暗中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缓缓地说。 张泰安听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朝着身旁这支临时构成的宋军轻骑扫了两眼,看见那些人一个个竟然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倒也不觉得太过奇怪——从一支溃军到一支强军,区别也许只是在他们身前是否有那么一个男人敢在神州天倾的时候站出来,带着他们这些汉家儿郎血战到底。 想到这里,他也不禁觉得自己胸口仿佛有一口浊气激荡,全身的血都在这冬夜中沸腾起来。 可最后他却还是深吸了口气,将自己心绪平复下去,转而面无表情地说:“既然如此,那便准备吧。听我号令,摸上去,总归要打那些女真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第71章 命星(5) 夜幕已沉,更兼大雪磅礴,即使是轻骑,冲锋的速度也不可能很快。 可顾渊这一队人马,全身都是一副女真人的披挂,趁着战场的昏暗,几乎是明火执仗地杀了上去!他们队伍之中,还有些有心的兵卒学着女真人嚎叫了几声,直冲到那正耀武扬威的女真骑军近前,对方都没有半点戒心。 整个过程中,只有一个女真骑士停下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支骑军,一面嘴上冲他们叫着意义不明的女真话,一面挥着火把,不断地划圈,看样子是想让他们这支忽然冒出来的骑军绕开他们的攻击正面,另寻他处。 可顾渊他们又怎么可能还装得下去? “张泰安!”在疾驰的骑队中,这位年轻的参议低低地喝了一声。 那位白梃兵出身的都头当即会意,没有丝毫犹豫,扬起自己马槊,纵马提速。 须臾之间,他们这队骑军掀起大股的雪尘,向着那支女真骑军阵列咆哮着杀了过去——他们这些人马,近乎全部是西军出身,在西夏、在燕云都是手里沾过血、见过仗的。马战、步战娴熟,若论个人勇武,分毫不怵那些女真鞑子。 至于那些女真人,总是大言不惭地吹什么女真满万不可敌!拿这些话吓唬吓唬那些没怎么见过仗的汴京禁军还差不多,又怎么能吓得住他们! 这些刀口舔血惯了的精锐悍卒听了,甚至还想要会一会这些鞑子,让他们看看汉家儿郎的骁勇! 如今,他们借着装束和风雪已经离得最够近前,看到这些轻兵来追的女真骑军既没有披什么重甲,甚至连像样的马战长兵都没有几件,精神更加抖擞起来。 见到他们也不搭话,反而骤然间提速,对面那队女真轻骑方才觉得有些不对,那骑士颇有些气急败坏地大骂了几句,却依然没有想到,这风雪之中竟有人胆大包天,敢伪装成他们女真铁骑! 可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之上,等这些女真人反应过来已经太晚了! 女真人刚刚冲完宋人步军的重甲军列,此时正乱哄哄围拢一起,纵马践踏那个落单的宋军甲士。他们被这些忽然杀出的宋人骑军逼到近前,甚至还没来得及摸出自己弓箭,便见到连串的箭雨从那些骑士的手中洒过来,逼得他们不得不收起怪叫,稍稍散开。 而后,他们惊讶地看到那些穿着女真皮袄的骑士,如一道墙似地呐喊着撞过来! 这些骑军,也没什么章法,似乎就是仗着自己这边更快的马速冲过来,要将他们打垮在这风雪夜色之中! “是宋军!迎上去!快迎上去!” 这些女真轻骑拼命抽打坐骑,想要尽量提起马速,也不去管近在咫尺的宋人步军甲士是否还能威胁自己,只想着先杀穿这一阵再说!只可惜,这队狡猾无耻的宋人轻骑发动得太过突然,根本没有给他们留出调整的空间。 双方交错而过的一瞬,大股的血花在皑皑白雪上绽放出来。 两边都是轻骑快马,身上没有重甲,过马一刀便见生死! 只是女真轻骑仓促应战,被人以有心算无备,数量上也没有优势,当即就有三分之一的女真轻骑被斩落马下。那些宋军轻骑缴获的虽然也是轻巧皮甲,但关键部位却都镶着铁片,不然也不会选择与女真轻骑对冲这样的打法。这一冲之下,直接透阵而出,可算是占了大便宜。 “掉头——切断左翼!速战速决!”张泰安一击得手,喘着粗气恶狠狠地下令。 他这支骑军虽然是临时拉起来的,这时候却也都默契地跟着他,齐齐发出震天的呼喝,他们就在那队宋军步战甲士面前兜头回转,而后,面对那些同样掉过头来,朝着自己这边狰狞着叫唤的女真人。 正在这时,只听得步战甲士队伍中发出零散的惊呼:“——当心!右面的女真人兜过来了!” 顾渊听了心下也是猛地一惊。他原本也是看见了女真骑军兵分两翼,方才打着各自击破的主意冲了上来,可若是被两边堵住混战,自己这边人马数量弱势不说,士气能支撑多久也是个未知。 他看了一眼,只见原本处在攻势右翼的女真轻骑此时将将兜转回来,身侧这支步战甲士缓缓移动,努力想替他们遮护住侧背,可显然跟不上骑军的速度。 可就在顾渊忍不住,想要分出些人马上前拖延之时,却不料黑暗之中又杀出一支宋人骑军——他们每个人都手执长刀,掀开风雪的帘幕狠狠切入己方队列的侧背,而后一击即走!又隐入到风雪之中。 “直娘贼!定是那个泼韩五来了!参议——我们如何选?”张泰安听到动静,斜斜地瞟了一眼,只看见那支正朝着自己冲来的女真骑军阵列之中忽然发出大片的惨叫,而后那阵势便散乱开来,化作这雪夜之中四散的星火…… 顾渊没有半点犹豫,他从鞍侧拔出自己那柄折了刀尖的断刀,朝着刚刚被他们这队骑军蹂躏过的那半个谋克一指:“老子信韩世忠的本事!扫平了这里,再去援他!” 那位沉默寡言的白梃兵都头听了这话点点头,跃马扬槊,仍旧是一言不发地带队杀了出去。马槊在他手中挥舞得大开大合,两个与他对冲的女真轻骑在交手瞬间倒撞马下,然后被后续的铁蹄给踩踏得不成人形…… “这万军皆溃的战场上,怎么随便捡来一人就是猛将?看起来两宋之交,埋没草野间的英雄豪杰可不止这一个两个啊……” 顾渊留在了阵后,没有跟上。以他那微末的骑战本事,他也知道自己跟不上去。只是他看了一眼张泰安万夫莫敌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这六十余骑在风雪之中大呼酣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止不住地想笑。 “这样也罢……也罢!去特么的历史、去特么的命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第72章 命星(6) 两队轻骑在微末的火把光晕中对撞在一起。 这一次,双方都有了准备,甚至还都带着一万分的不服气。迎头冲锋之后,阵势便支离破碎,骑战对冲也不可避免地向着混战的漩涡划去。 只不过,宋军到底占了些许先机,在付出了一定的伤亡之后还是将这三十余骑女真轻骑尽数斩落马下,只有兜在最外侧一人拼着丢了条胳膊杀出重围,可他却根本没有半点要逃跑的意思。只见他怪叫着在头顶转着刀,竟直冲着立马于步军阵前的顾渊杀来! “参议!”张泰安见状喝了一声,连忙去摸挂在自己鞍上的弓箭,却摸了个空,想来是刚才的混战中不知丢到哪里去,此时再想去援护自家参议已然是来不及。 而风雪中,借着些明灭不定的火光,顾渊当然也看见那个凶顽的女真人突破了宋军骑兵的阻挡,用仅剩的一只胳膊举刀杀来——他的断臂一路往外喷着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人与马都变得犹如修罗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骇人。 “快退!快退过来!” 顾渊身后,那步战甲士的阵列之中也有人在大声招呼,他们似乎也瞧出眼前这人手中没有骑战长兵,约么着并非是常年上阵厮杀的悍卒。可就凭他在这大雪夜里带人来接应的恩情,他们这些厮杀汉就愿意豁出性命来护他一场!彡彡訁凊 只不过,那人此时距离宋军阵列多少还有些距离,此时想要全身退入还不知是否能来得及。 顾渊更是连头都没有回,而是死死盯着那负了重伤的女真骑士。他状若疯魔,已然是一命搏一命的打法。而这个时候,此时此地他的周围更没有刘国庆、韩世忠这样的悍将能赶来救自己了—— 面对那以命相搏的女真骑士,他也选择纵马迎上! 这样的过马一刀,拼得已经不再是骑战技术,而是两方骑士那一瞬间的刀剑与决心! 最后时刻,那女真骑士独臂横刀,怪叫着想要直取他的面门。 可电光石火间,顾渊将整个身子都伏于鞍侧,险险躲开那个女真骑士挥来的一片刀光。而后一瞬,断刀刺入对方马腹,带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接着,战马吃痛,长嘶着跃起,将背上骑士狠狠掀落在地! 这一瞬间的变故和交锋让周遭战场都先是沉寂了片刻,接着才忽然有人激动地喝彩了一声:“好!” 相隔不远,在重重甲士卫护之下,赵璎珞自然也见到了那惊艳一刀。她更忍不住好奇张望,想看一看挥出那一刀的人。 可明灭不定的火光穿不透漫天风雪,她也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影子端坐马上,举着刀剑,走马踏阵,指挥着他带来的骑军将周遭最后一点金军剿灭、驱逐…… “速速打扫战场!莫留活口!” “韩统领那边战况如何?分出三十个弟兄,过去援他!” “有五六个女真人往西边逃出去了,顾参议,可要追击?” 四下里开始传来夹杂着浓重陕西官话的声音,显然是那些骑军已然得胜,开始扫荡战场、救治伤员。 可那个被唤作参议的男人也没有因此放松下来,反而是愈发急切地四下命令:“追?这黑灯瞎火的,你追得上么! …… 别顾着割脑袋了,老子只看胜负,不论杀伤!可没有按人头给赏钱的习惯! …… ——张泰安,再看到有谁不听号令,就给我记下来!休怪我不讲情面,扣了你们的卖命钱!” 他这话说得嚣张跋扈,若是放在一般的宋军之中怕是早就引起这群厮杀汉的不满。可他带来的那些骑军却偏偏没有半点恶感,反而是哄笑一阵,吵吵嚷嚷地聚拢起来。 “不要聚在此处——去那边重新列阵,遮护步军侧翼!见了鬼了,泼韩五这厮又钻到哪里去了,这种需要他统兵整军的时候又不在,非要让我这二把刀上……” 说话间,这位参议骑着马缓缓踱步到这对步战甲士近前,他借着火把的光粗略扫视了一下,似乎是想从中寻找一个领军的军将,不过却一无所获。 借着摇曳微光,赵璎珞也看清了他的模样—— 这位参议,看上去最多不过二十六七的样子,头发草草地束在发冠中,面色白净。看不出半点军将气质,更多地却像是汴京城中那些常见的寻常公子。 可偏偏他刚刚在马上骑战时的样子,身形如电;如今扫视四野——目光亦如闪电。 汴京城破的夜雪与火光中,那个身影似乎就这样蛮不讲理地闯入了她的视线里。 …… 说起来,顾渊那嚣张跋扈的态度有三分是因为自己刚刚见了血,带着一股威风煞气,而剩下七分则是纯粹的演技了。他打马接近那整然的阵列,摆出这幅挥斥方遒模样,脑子里面盘算着的却是怎么能将这两三百重甲步军也给忽悠过来! 相比他们来讲,这支一路苦战破城的步军看起来要更加狼狈。那些外圈的甲士身上挂满了箭簇,如同刺猬一般。要说他们从汴京城里一路杀出,能支撑到现在还没有崩溃,放眼整个大宋都足当得起“天下强军”四个字了。 “还用转运使的名号?是不是这官位有点低了……镇不住这么多甲士?要不给自己再封个节度使?反正他们老赵家今晚上就注定要跟着完颜家回五国城去……也不会有人蹦出来治我的罪。” 他立马在这一队宋军甲士面前,还在努力回忆着自己对大宋官职那点有限的了解,犹豫着该给自己报一个怎样的官号合适。可他面前的军阵分开,从中走出一位红衣披甲的女子——这下倒是惊得顾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女人?这战场上,怎么还会有女人?杨门女将那不是演义么?” ——那女人极为年轻,而且显然也历经苦战,长发散乱,上面还凝结着被冻住的血。 她披着一身残破的鳞甲,纤长的腰肢用软金的腰带锁住,提着一柄剑缓步前行,一直走到顾渊的马头前方才停下了脚步。 铠甲之下,一席红色衣裙与鲜血混做一体,像是火焰燃起、又如蔷薇沐血。 一阵冷风适时拂过,吹开她的发梢,让顾渊看见了她的脸。 那本该温婉如玉的面庞,此刻也被斑驳血迹所掩,显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来此一世,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这帝国末世的莽莽雪原上,与这样一位女子目光相对! 惊诧之中,只听得眼前美人声音清越,在冰冷的空气中飘荡—— “顺德帝姬赵璎珞,谢过顾参议救命之恩!” 第73章 命星(7) “穿越大宋,救下亡国帝姬,我该怎么办?急,在线等答案!” 如果有网络,顾渊真想在某乎上发这么一个帖子! 自汴京城外,雪原溃军中爬起来,自己面对的冲击一个接一个,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每一次,他还是提着刀剑、豁出性命,闯过一关又一关,终究是在这样一个时代算是逃出一条性命。 如今回看远方汴京,那座黑暗中的城池依然在熊熊燃烧,犹如炬火。而他这样一号人物却超然于外,甚至超然于大宋帝国和这段历史之外。 原本,他是打算趁着金军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汴京城的百里繁华之中,先收拢人马再说,却不料这贼老天似乎偏爱给他的剧本里增加些狗血桥段,又随手给他安排了亡国帝姬这样一个烫手山芋。 怪不得那一群女真轻骑明明啃不动重步兵们的刺猬阵,却也要黏住他们死不松口! 怪不得这些宋军甲士明知会被拖死在这里,也还能死战不退! 原来都是这位顺德帝姬惹出来的事端! 这位年轻的参议骑在马上,捂着脑袋只觉头疼。 他张张嘴,想说自己是那莫须有的五路转运使,却又怕被这不知来头的顺德帝姬给当场拆穿。再给自己随便扣个谋逆的罪名,分分钟就被砍了——毕竟,给赵家打工,尤其是当武臣,实在是个风险太高的职业!他信不过的不仅仅是汴京城里那两位官家,而是整个赵宋统治阶层!x 哪怕自己刚刚救下的这位帝姬看起来明丽动人,他也丝毫不敢有半分的轻信。 犹豫了一下,顾渊清了清嗓子,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声音倒是显得低沉又儒雅: “我是……顾渊——见过顺德帝姬。” 只是,另一边,他的目光却毫不避讳,上上下下将这位天家帝姬扫视了好几遍,最后脑子里居然还莫名其妙地得出一个结论:“似乎……有点平?” 除此之外,他也不得不说,这赵宋官家做皇帝不怎么样,审美和基因还真是一直在线的。 这位帝姬生得可真是好看,无论放在这大宋还是放在现代,都是足以颠倒众生的美人。唯一让他觉得困惑的是——历史上那个窝囊至极的赵宋天家,似乎也没有出这么一位能够红衣仗剑、以身沐血的帝姬啊! 那些有名号的帝姬都是跟随二圣北狩,最后凄惨地死在了苦寒北地。怎么自己穿越而来时,这位帝姬竟然能带着一队甲士溃围而出,在这汴京陷落的日子,逃出女真重围呢? 正思索间,他正好对上了那位帝姬的眼神,那双本应流溢星辰辉光的眸子里如今映射的全是摇曳的火…… 红衣的帝姬整了整胸前残破的甲叶,甚至还不易察觉地挺了下胸,底气不足地问了一句:“顾参议……在看什么?” “……” 顾渊咽了口唾沫,没有回答…… 好在一队宋军轻骑从夜幕中钻了出来,逶迤几十轻骑。 他们忽然出现,带起大片大片的雪尘,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总算将他从这尴尬的沉重之中给解救了出来。 带队的自然就是那个刚刚拖住了一翼女真轻骑攻势的韩世忠——这家伙显然是杀过瘾了,哪怕甲胄上的血迹都凝成了冰,脸上却还是止不住洋溢的笑容。 这位将痞离得还有十几步,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扯着嗓子大喊:“顾兄弟!你来得倒是好快,赶上这一场厮杀!俺老韩猜到你会过来凑这份热闹,却没想到你会把自己打扮成女真人……当真是好生阴损!” “什么阴损——你个泼韩五,不会说话就别乱说!” 顾渊瞪了他一眼,却又打马迎上,朝着身后指了指,小声问道:“……老韩、韩兄、韩大统领!我咋记得顺德帝姬是叫做赵……赵福金来着?怎地刚刚她自己介绍,称自己叫赵璎珞?” 却不料,那韩世忠干脆地瞪回过来,并且压低了声音:“嘘!噤声!帝姬闺名,岂是你我能直呼的?这位顺德帝姬是汴京中出了名的喜欢舞刀弄枪。至于你说的那位,乃是我大宋第一美人,茂德帝姬!” 他说完甚至还用看土包子一样的眼神盯着顾渊,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小顾参议,你之前不常来汴京的么?” “这和我常不常来汴京又有什么关系?” 韩世忠听他如此反问,脸上居然先是露出一副耐人寻味的表情,然后又凑上来,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老流氓模样,神神秘秘地说道:“小顾兄弟,只要你到过汴京,随便青楼里找个姐儿,她们都会告诉你,这大宋第一的美女便是那茂德帝姬赵福金!琴画双绝,天家贵胄,当得起风姿绝代这四个字。” “什么乱七八糟的,”顾渊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着眉头说,“我是问这位顺德……” “顺德帝姬嘛……俺老韩也不知道。但是能远远地看一眼咱们大宋帝姬的样子,管她到底是哪位呢,俺老韩这辈子都觉得值了!” 顾渊讨了个没趣,看着韩世忠那样子,只好嘟哝了一句“重色轻友”,却也拿这荤素不吝的西军将痞没有办法。 最后他自己默默便打马到一旁,只能冲着张泰安又喊了一嗓子:“去把那些无主战马给弄点过来!你们这群西军真是当大爷习惯了,连贼不走空的道理都不知道!这些战马,就算自己不用,弄到杭州府去,该是多大的一笔生发!剩下的人,速速整军,我们准备出发!” …… 当这支小军队在大雪与黑暗中燃着火把重新开拔的时候,一切都静悄悄的,冰冷的空气中除了风声,就只有甲叶摩擦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回头去看一眼,他们只是匆匆将战死者的尸体匆匆推拢在一起,甚至顾不上将他们草草掩埋便仓皇离开。 张泰安派出去的哨骑已经传来探报,说有一支金军游骑,还一直缀在这队伍之后大约三里左右,只是似乎因为刚刚他们那一场厮杀太过凌厉,而一时间不敢上前。 顾渊听了之后,哪怕内心也已经开始打鼓,可表面上却依然是那副面色沉稳的模样。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让那斥候去一旁休息,自己则走到韩世忠边上:“韩兄觉得如何,我们带着这些人马,可还能走得脱?” “看命数吧……” 韩世忠坐在马上,仔细地擦拭着自己那柄长大的斩马刀,却似乎忽然间有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问道:“不过话说起来,小顾参议,你放着那边那么尊贵的一位漂亮帝姬不商量,过来找我有何用?这之后往哪边去,咱们不都得听那位的?总不能是你我二人一合计就做了定数吧?” “都说泼韩五在西军之中胆大妄为,怎么见了一位帝姬却变得这样循规蹈矩起来?”顾渊看着他那副样子,也忍不住嗤地笑出了声,“——你该不会是想做这顺德帝姬的驸马爷吧?” “俺这模样?这脾气?能做驸马?”韩世忠挠了挠自己的落腮胡,回答说,“换成顾兄弟你这样的小白脸还差不多。我看着那姑娘刚才眼睛还滴溜溜地在你身上打转,没准真对顾兄弟你有什么意思,说不定你真是她命星呢?要不……” “命星?”顾渊抬头看了看,可风雪依然漫天,头顶依然是一片阴霾,“这样一场末世,谁又能做谁的命星呢?” 第74章 楼船对(1) 队伍向东南方奔出五里有余,直到被汴河挡住,方才驻马回望。 因为汴京围城,原本繁华不已的汴河之上如今并没有什么船,即便距离凤凰渡已经很近,他们也看不到河上有半点灯火飘荡——那些民船,早早便南下躲避兵灾去了。只有河岸旁靠着两艘庞大的楼船蛰伏在渡口处,船上见不到一点灯火,黑漆漆的就如同是两条巨鲸的尸骸。 顾渊只带了几名骑军行进在最前面,断后的事情他几乎是毫无保留的交给了韩世忠和张泰安。而那位帝姬和她带出来的甲士跟在他的身后,兴许是连番苦战的关系,他们如今的行军队列也被拉得稀疏不堪。 “别藏了,都出来吧。”他骑在马上,看了看落雪之中静缓的汴河,忽然高声说道。 这一声,在因为战乱而人迹罕至的雪原上传得老远。不一会儿周遭便传来动静,雪堆后钻出来几十个冻得满脸通红的甲士,他们每个人身上披着的厚重的铁甲,手中还拿着长斧、机弩,一看便是仿自宋军制式。 而雪地里也传来马蹄声,从旁边一处不大的林子里竟然冒出来二十骑披甲骑兵,这些骑兵虽然为了雪地行动方便,只有骑士全身披挂,战马只对马面、前胸等要害处进行了遮护,虽然不如之前那样防御完全,可骤然这样转出也很是有些气势。 ——看起来那位和自己天天混青楼和花酒的刘指挥,手上还是多少有那么几分本事的。即便手上只有这么少的人马,却还是能摆出这样一个步骑结合、渐次防御的迎击体系出来。如果小队的女真轻骑还是如以前那样骄狂冒进,被他们兜住厮杀,少不得要吃一场大亏。 “顾兄弟,你猜得真是不错,这些女真人现在都忙着围攻汴京城,连哨骑都懒得派,兄弟们在这河岸边埋伏了半天,连个斥候的影子都没见到,不过溃兵倒是收容了不少。”那领头迎上来的骑将自然是刘国庆了。 哪怕是刚刚经历了这样一场天倾一样的溃败,他说起话来却也依然是豪气干云的样子,没见有半分的颓唐。 顾渊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汴京城的方向,这样落雪的天气里,已是什么都看不清,就连喊杀声也渐渐听不到了。 “西军精锐被堵在了潼关,其他诸路援军被人家一支支给按死在城下,他们当然不用在东南边把什么斥候哨骑费力撒到十里开外去。 这样的雪天,别说是宋军已经丧胆,就算是江南还有援军开过来,刘兄你说,那些烂到根上的军队,连方腊都剿不灭,可还能用?”他说着顿了顿,终是狠狠地叹息一声,“这煌煌汴京城——今日大概是完了吧。” 只是没想到,他的这句话说得虽然随意,可却正好戳中了原本正从身侧列队行进的甲士们心中痛处。 那些血战突围的厮杀汉们先是一时间鸦雀无声,进而开始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是一种受伤野兽才会发出的声音。带着沉闷、压抑和隐忍的痛苦,像瘟疫一样在这些曾经的汴京守军心底蔓延……蔓延在这个山河破碎的夜晚。 刘国庆和顾渊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一个在西北前线打了半辈子的仗,城池易手的事情见得实在太多,心里都麻木了。还有一位干脆对这大宋就没有半分归属感,从来的那一刻起就知知道这汴京城必定在今日陨落。 这两位见到这场面,一时间都不知所措。他们看向那位看起来有几分英气的张少将军,却没想到那少年见状非但没有半点弹压的意思,自己反而也跟着低声啜泣起来,一时之间,哀恸的气氛四散弥漫。 反倒是那个本应该如一个精致玩偶一样的顺德帝姬策马过来,看了一眼这支几乎是被自己强行带到此处的队伍,竟然朝着顾渊他们拱手先行了一礼。 “这些都是东京禁军,估计不少人连家都安在了那座城里。如今他们逃得条性命,谁知道和城内家人是否就是生死两隔了……”她顿了一下,神色黯淡,“汴京城破,是我们赵氏的责任,负了这些守城士卒、也付了千里勤王而来的诸位大人……” 她这忽然冒出来一席话说的顾渊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作答,只得微微欠身,说了一声:“帝姬……言重了……” 而他这一声帝姬,让刘国庆那双眼睛更是差点惊了出来:““这……这是?” 顾渊点点头,拍了下这刘国庆的肩膀,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走了,这里劳烦刘兄再替我们守半个时辰……等我们将这队兄弟护送上船,咱们便走——老子今天在这冰天雪地里待得够久了,如今是一刻钟也不想待下去了!” “嗯……”那位白梃兵指挥使似乎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对了,虞允文那小子在渡口收拢溃兵做得挺好。顾兄弟你把人领过去就行了,至于这里有我守着,便是那完颜宗翰全师而来,我也能狠狠咬他一口肉下来。” “他若真全师而来,你还不跑?留在这里等死么。”顾渊听了,只是摇摇头,“咱们这些兄弟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以后咱们若是领军,可再也不能让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送了性命。” “领军么……” 刘国庆想了片刻,只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刚想再追问几句,可是顾渊已经打着马走远了。 这落雪之下,这位参议虽然穿着女真人的皮甲、裹着大氅,可还是被冻得够呛。此时他也觉得自己的懒意泛了上来,止不住地想着回到船上去,喝酒、烤火……嗯,最好再有一个小丫鬟给自己按按酸痛的腰腿。 说到丫鬟…… 顾渊不自觉地侧过头去,瞥了一眼那位顺德帝姬。兴许是之前的苦战已经透支了这位帝姬的全部的精力,此时她已经累得几乎是趴在马背上,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睡着了。 第75章 楼船对(2) 楼船杨帆,在水轮的驱动之下向下游缓缓驶去。 汴河是整个大宋最重要的漕运水系,宋初金紫光禄大夫张洎就曾有言:“汴河水系,漕引江湖,利尽南海,半天下之财赋。” 围城之初,还有左近勤王兵马希望通过汴河趁夜运兵,暗渡增援。 不过金军、尤其是完颜宗望率领的东路军这已经是二次围城,这位菩萨太子对汴京防务可谓是轻车熟路,知道像汴京这样的巨城,看似壮丽恢弘、积储如山,可实际上消耗也是惊人的!百万人口,可全凭借着运河漕运体系在做支撑! 所以,很快金军便开始着手封锁了汴京城对外的几条水系。他们先是以弩手封锁了河面,后来索性架起浮桥,筑起水城,将汴河拦腰斩断,从此再没有大小船只敢接近这座恢弘城市分毫,财税、粮草、援兵算是彻底断绝。 就算这两条江南过来的楼船,哪怕带着些见不得光的使命,说实话也不敢贴得太近,只想远远地寻一处水势静缓的地方用来交割,却没有想到反而为顾渊做了嫁衣。 不过,要说这两艘楼船还真是巨大,非但将他们陆续收拢的六百多甲士全数放下,甚至连马也一匹不差地牵了上来。两浙路军士,不乏熟练水手,操弄起这些船来驾轻就熟,哪怕因为人手不足速度终归是慢了点,可沿着宽阔的汴河缓缓而行,距离那座燃烧的城池越来越远,也让他们这些溃兵心下渐渐安定。 顾渊将船舱腾给了伤员,甚至还细心地吩咐虞允文给那位帝姬单独留了一间宽敞的客房。 到最后他自己反倒没有房间可用,只能裹成毛熊一般,从货仓里寻了壶酒,拎了只精致的瓷杯,走到甲板上来。 这落雪的寒夜里,江风刺骨的寒冷,甲板上还有些值守的军士挤做一团,他们铁甲在身,角弓在侧,看着周围黑暗的汴河水,不住地窃窃私语。 “真寂寞啊……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顾渊百无聊赖地抬头看了看,只见这楼船在雪中依然张着帆。借着桅杆上一盏昏暗的灯光,他能看到那帆上绘着一只人面蛇身的图腾,周围还环绕着火焰组成的花环,在落雪中狰狞地张牙舞爪——他记了起来,那是江南曾家“金玉阁”的徽记。 那位号称掌管着天下水路的曾公子手底下自然不可能有多干净,甚至比他这个私盐贩子出身的顾渊要肮脏得多,他给自己的帮会起了这样一个雅号,可是到了徽记这一层到底还是漏出了码头黑街出身的马脚,竟大摇大摆地将一个神话中的凶物“烛龙”绘在明面上,用来震慑群雄。 甚至连他们私自发行的票据宝钞上都有类似徽记。虽然为江南雅士所不齿,背地里始终觉得他一个水匪出身的商贾,难登大雅之堂。可当着他的面,却没有人敢质疑他的雷霆手段。 这些年,杭州府那些帮会,哪一个没被这位曾公子扫荡过?好在他们顾家一直靠着这位曾公子的船队贩盐,让他们两家虽然偶有小摩擦,大体上却还是相敬如宾的样子。 “究竟是向南、还是向北?”冬日冷风中,顾渊将手中铜钱向天上抛起又接住,似乎是自己也打不定主意,只能去问卜苍天——他如今究竟该带着手头这点七拼八凑的残兵去江南舔舐伤口,还是向北去找那位天下兵马大元帅,再搏一把,用这五百多残兵作为自己的晋身之资!去搏一场富贵! 在他的犹豫不定之中,铜钱又一次被抛向天空…… “……顾参议战场之上杀伐果决,心中有惑,也会求问卜于苍天么……” 一个清越的女声忽然在他身后响起。顾渊听到,将铜钱抄到手中,倒是没有立刻张开来看结果。 “倒不是,我只是听人说过,当你不知道如何选择的时候就抛铜钱,因为在铜钱抛起的一瞬间,你就会知道自己希望哪一面朝上了……” 他笑了笑,转身,来的果然是那位帝姬。 此时此刻,她已经卸下了身上残破的鳞甲,将身子裹在一件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大氅中。只是那件大氅也灰扑扑的,让她这个本该清丽高贵的美人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可笑。 “那参议可知自己究竟想如何选择?”赵璎珞走上前来,甚至毫不避讳一直走到他面前方才停住脚步。 却没想到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顾参议,身上可没有半点大宋文人的书生意气。 寻常书生若是能得一位天家帝室如此低姿态的对谈,怕是当即便会痛哭流涕,跪下来口口声声地说什么肝脑涂地、敢不效死。 可偏偏这位顾参议,见这位帝姬走到自己面前,竟然还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江风吹得散乱的头发,这等轻佻动作若是让她父兄看到,治他一个流放之罪怕都是轻的! “帝姬想我如何选择?”顾渊笑吟吟地将酒倒在随手拿来的杯子里,看了看顺德帝姬,又问了一句:“江风寒冷,帝姬要喝杯酒暖暖身子么。” “好。”赵璎珞也没有推脱,从他手中接过了酒杯,让这位原本只想客气一下的顾参议只能拎着一个酒壶故作豪迈了。 “我自然是想顾参议这样的人,能助复这片山河的……”她抿了口酒,看着顾渊。 大雪如幕,隐入黑暗的汴河水,而他们的语气都轻缓得很,看上去倒更像是朋友之间的闲谈。 顾渊也喝了一口,不过这酒刚一入口他就觉得好像是一股火焰顺着自己的喉咙流淌下去,真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美人是怎么喝得了的。 他咳了两声,好不容易将这股酒气压了下去,方才顾得上回答说:“我不过是个随军参议……重整河山这种事情,帝姬应该去寻康王殿下才是……” “可是我刚才在船舱里随便与你的军士们交谈了一番,他们有的说,顾参议是两浙路的勤王军的属官、有的说其实参议你是两浙路转运使,甚至还有人报出一个江南五路转运使的名号……可我知道,大宋从来没有过什么江南五路转运的……” “查我了?”顾渊还是笑吟吟的,举起酒壶与面前这位帝姬碰了一杯,丝毫没有因为她的天家身份就拘谨起来。 “是……顾参议见谅。”赵璎珞说着低下头,晃着杯中酒,难掩心中紧张。 她只是年轻,可又不傻,两世为人又在宫中待了这么多年,多少还是知道,需要查一下这些人的底细。可韩、刘等军将身份没有问题,到这位顾参议这里却渐渐面目全非了起来。 刚刚找到些许兵卒攀谈打探这位,却没想到这些人竟然连他的官职都不清楚。很快地她便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提军北上的勤王先锋——这分明是一个胆大包天的狂徒,收拢了一群还有心一战的溃军。 不过,非常之时,他们所需要的不就是这种狂被叛逆之徒么? 不就是诈称了些转运使么,若是能复了这大宋山河,她就算是此时许出去一个异姓王出去,怕是城中父兄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想到这里,这位帝姬忽然举杯,郑重地又问了一次:“——神州天倾已至,璎珞有意挽此天倾,自然也需有人相助。顾参议,可愿助我?” 顾渊这时候稍微有些傻眼——他差点就跳起来,好家伙,眼前这小娘子是正经的赵家帝姬么?这是她那个艺术家皇帝老爹能生出来的? 此时此刻,赵家的好儿郎们绝大多数都应该躲在内城宫中哭哭啼啼吧?甚至于唯一一位在外招兵买马的天下兵马大元帅,怕是也只带着他那招募来的军队在相州一带晃悠,怕是马上就要为了躲避金军锋芒,避到济州去了。 怎么自己面前会跳出这样一位亡国帝姬,要拉自己下水,去做这大宋的裱糊匠! 他顾渊可不想去当李中堂那种冤大头! 第76章 楼船对(3) 顾渊看着一直端在自己眼前的那杯酒,又看了看赵璎珞的眼神,犹豫了半晌终于缓缓开口:“如今汴京城破,西军精华被完颜娄室堵在潼关之外,汴京周边各路,前后拼凑援军不下十万,却已经被碾碎在这雪原上……敢问帝姬,打算如何挽此天倾?兵马何在、钱粮何在?从何处反击?难道,打算就靠这几百残军么?” 赵璎珞被他忽然一问,想了一下也只能如实回答:“当然不是……” 她之前自己在宫中,接触不到什么兵法,也看不到什么正经的兵要地理。那位教自己武艺的周老教头论起枪棒来固然是无双无对,可若是让他讲兵法,可能也就流于汴京大小酒楼之中,说书先生的水平了。 深宫之中,她只能对着一幅从宫外弄来的堪舆图,自己纸上谈兵玩玩,看着那一个个陌生的城池地名,想着若是真到了地动山摇的一日,自己该如何应对。 可偏偏这一日这么快就到了,她那些纸上谈兵的应对更是一筹莫展。 就连兵马,自己一个亡国帝姬,身边说起来也就这六百多甲士——其中多一半还是眼前这位胆大妄为的顾参议收拢的。 迟疑片刻,她试探着:“康王兄就在河北相州左近募兵勤王,如今麾下至少有一万兵马。他定然还不知道如今汴京战况,故而徘徊于外。而未奉皇兄诏命,即便他是当朝亲王也不敢擅自进兵汴京! ——若是……若是顾参议愿意带兵护送我见到康王兄,号召天下兵马勤王汴京。届时各路兵马云集怕是不下百万,十二万女真大军……”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渊冷冷地打断了。 “各路兵马云集?便是能聚一百万又如何?女真铁骑冲突之下,不过是再多一百万尸骸而已。”顾渊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漠至极。 他自然是知道赵宋天家的懦弱,也知道自己将这心中那点郁结之气全部发到这样一个天家帝女身上对她多少有些不公。 ——毕竟,这神州天顷在一瞬,她做得已经比赵家所有的男人都要好。甚至比汴京绝大多数相公、太尉都要好太多了。 想到这,顾渊拎起酒壶喝了口酒,耐着性子解释道:“兵马集结越多,指挥和后勤压力便越大。尤其是你们宋军作战,哪一次不是阵列而战、徐徐而近,这样的战法对于后勤的消耗更是惊人! 汴京既然陷落,汴京左近更是被金兵扫荡得残破,有哪里可做百万兵马级别的后勤支点?没有后勤支点,这百万人别说打仗了?吃什么?穿什么?寒冬腊月,缺衣少药了如何是好? 帝姬,这些都是你需要考虑好了再去做的——汴京就在哪里,十二万金军也在哪里,不是靠你我的勇气决心就能拿回来的。” 顾渊一气说了许多,让眼前这位帝姬只觉得一时震动。 他来自一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这些基本的话术逻辑,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某乎大微们动动手指便能敲打出来的。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即使是这最基本的话术,说出来都是妥妥的屠龙之术!是凝聚了东西方世界,两千年战争理念的精华! 他这一席话,就算再怎么空洞且形而上,也比汴京城里只知道口号抗金的文人士大夫不知要高出去多少倍去!而且,以有宋一朝孱弱的军学理论储备和一片混乱的战略规划,能有人跟这位帝姬分说过类似的道理才怪! “顾参议……”赵璎珞猛然抬头,看着眼前风雪之中这位年轻的参议,几乎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要不是顾渊拖了她一把,她几乎就已经跪了下去——溃军之中居然还藏着此等人才!这一场靖康之难,草野之间到底埋葬了多少能出将入相的人才! 她觉得就算是拿剑架在他脖子上,也要将他一起带去康王兄面前! “我还没说完……”顾渊皱了下眉头,“帝姬就算想学刘皇叔,也不妨听完再说?” “什么刘皇叔?” “蜀汉昭烈皇帝刘备……算了,估计这时候也没有三国演义呢……”彡彡訁凊 他摇摇头,又给面前的女孩斟上一杯,趁机还碰了碰她那双冰凉的手——这个赵家小丫头,虽然长得真是好看,可帝王心术也是刻在基因中没跑的。 这要是一般的宋代朝臣——就算是刘国庆、韩世忠那样的夯货,被她来这么礼贤下士的一处,怕是当场就能说出:“愿为帝姬效死这样的话来。” 可谁叫这位帝姬遇上了他顾渊——“你想将我绑上赵宋的战车,可老子还想借着你们赵家的大旗,在这乱世里建一番功业呢!” 哪怕河面上夜风刺骨,可他们二人此时哪怕都被这烈酒酒气熏得有些热血滚烫,看彼此的眼神却反而越来越亮。 “帝姬……”顾渊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开口说道,“这惶惶大宋便如同一个人一样,西北、山西、河北诸路是人的臂膀,西军精华便是我大宋的一只铁拳。而如今山西沦陷,河北残破,西军更是遭受了惨痛的损失,已经伤痕累累,短时间内无力再战。 而江南诸路,鱼米之乡;巴蜀之地、天府之国,这便是我朝柔软的腹心精华。提供的财赋税收通过水路,源源不断地递送到汴京心脏之处,再分配、转运各地,支撑这样一个人的日常运转。 而今日,汴京城破,便是大宋这个人被穿心一击! 自此江南、巴蜀的财税便只得截留在江南与巴蜀;西北诸路十几万精兵得不到来自朝廷的军饷,自谋出路只是时间问题!几年之后他们就会成为军阀、成为藩镇! 至于河北、山东——他们离得太近了,在金人兵锋之下,改旗易帜也不过早晚!” 他说着顿了一下,盯着面前这女子的眼睛,盯着她眼底依然没有熄灭的那点火焰:“帝姬,这便是你今日之后要面对的大宋!这便是你一腔热血想要拯救的大宋! 他可不会如你想的那样,只需要站在高处振臂一呼,便会天下响应,从者如云。 而是需要你一点点、一件件,趟着泥泞与血水,用血肉、用刀剑、用成千上万的男人甚至妇孺的尸骨,将它破碎的山河重新拼起来!” 第77章 楼船对(4) 顾渊原本想着自己一席话若是能将这位顺德帝姬震住,那么之后他无论趁机提出怎样的策略,还不是能大概率让这刚刚死里逃生的小姑娘言听计从。 可他却没有想到,这位帝姬的骨头似乎比她的父兄们要硬太多,自己那一席话,反而激起她胸中激荡。 此时此地,楼船之上,她仰着头,倔强地看着自己,眼睛里没有半点的退意。 “多谢顾参议直言相告。”过了片刻,这位帝姬盯着年轻参议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现在,我知道了这大宋是分崩离析的大宋,这山河是支离破碎的山河。可我还是想以身趟入这尸山血河里,如参议所说,一点点、一件件地去将这个国,拼整到一起去。 顾参议——你可愿助我?重整山河,复此国仇!” 顾渊看着她的样子,心底下闪过无数念头。 他知道天家帝姬在这个时代应该受过良好的教育,知道诗词歌赋,也许也作得盛世文章。可大宋的教育能让皇家培养出美女、才女、却决计不可能是如今这位将门虎女。 他不知道,究竟是怎样的经历,让眼前这女子,能有披甲执剑时的那种狠厉、还有现在说要复国仇时满身的决绝!这样强烈的情绪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可面对她如此逼问,顾渊也觉得自己若是再避而不答,未免在这位赵家女儿面前,也输了气势。 他看着周围的落雪,缓缓开口道:“帝姬可知,做这个决定,便是一只脚已经趟进宋金之间,这是至少十年的国运之战,会死很多的人。” “我知道。”赵璎珞点了点头,反问道,“可就算我们不抗金,这些人在金人残暴治下,便不会死了么?” 这下轮到顾渊沉默片刻,最后他也只得点头,开始收起自己的漫不经心。 “——帝姬可知,若是向金人拔剑,你四周便是举目接敌。金人,不过是站在最显眼的战场上那个。而在战场之外,庙堂江湖,明枪暗箭,你都接得住么?” “这剑,今日在宣化门上,我就已经拔出来了。”赵璎珞声音冰冷,“顾参议在犹豫什么?你是不愿助我?还是不愿……助这大宋?” 顾渊听了却只是笑笑,他终于又给这位帝姬斟上一杯酒继续问道:“帝姬可知,若想收拾旧山河,至少得做好将长江以北半壁江山被打烂的准备……需要用江南财富养一支新军,在江淮的水网间与女真铁骑反复拉锯。需要转运巴蜀钱粮支应西军,在陕西诸路崇山峻岭间往来厮杀……帝姬有心一战,可做好了终此一生不能成功的准备。” “我知道。”赵璎珞还是郑重地点头,“顾参议可要我歃血为誓?” “你都知道,你这样一位身份尊贵的帝姬,去江南的和风细雨之中,找一位待人温和的驸马嫁了不好么?何苦非要走这条荆棘路。” “荆棘路?倒是贴切,不过如此说的话,顾参议一位参议,又何苦要在天倾之时——逆军一战!” 两个人一句赶似一句,以语言为刀剑,互相试探,却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最后还是顾渊想了想,喝了口酒,缓解了一下尴尬:“其实,帝姬问了那么多溃军士卒,对于我是什么人,早已有了答案,帝姬又何苦非要逼我答应什么。” “顾参议不也一样么——为什么不信我?因为我只是一女子?”她看了看顾渊,笑了笑。她的笑容实在是相当美艳动人,只是如今,在单纯的美艳之外,还多了一些国破家亡的凄凉。x “——还是说得更诛心一点,我这位帝姬,实在不算什么很重的政治筹码,更无法让参议——挟天子以令诸侯。”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向顾渊,看得这位参议也只觉得心头一惊,感觉自己心底那点盘算都被这刀光一样的目光给洞穿了。 若是玩笑话,那么这位年轻的帝姬开玩笑的尺度可有点太大,而若并非玩笑,那么这几乎就是一位帝姬在指控他谋反。 有那么一瞬间,顾渊甚至都想去拔自己腰间那柄断刀,可后来想了想自己初见她时,她那沐血仗剑的样子,终究还是放弃了。 “帝姬说笑……”他不避开赵璎珞的目光,倚在栏杆上,看着周围漆黑一片的汴河水。“我一个杭州府里悠游惯了的闲散人,哪里敢往这些地方想。” 听着面前年轻的参议这言不由衷的回答,赵璎珞似乎并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意思。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将那精致的瓷杯也放在围栏上。酒气涌了上来,将她熏得两颊绯红,而她的面前,那名叫做顾渊的年轻参议,虽然现在也是满身的酒气,可显然酒量上还撑得住,神思更是清明得很。 她笑了笑,最后试探着问了一句:“顾参议是想顺流南下,回去杭州府么?你就这么不愿意随我去寻我康王兄?说起来那位九哥对我一直不错。父兄落入金人手中,他便是这大宋最后能指望上的天家帝室血脉——” 只不过又一次,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帝姬为何觉得你那位康王兄会是大宋最后的救星?如今康王身边并无名将,帝姬就算寻到他,又能如何? 难道你觉得那位王兄能够调动起这些新募之军,与女真人的灭国之军一战?若是他真有这等勇气,汴京围城四十日,就算是爬也从相州爬过来了!” 赵璎珞听到这里,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能明显感觉到这位顾参议身上那种疏离感,甚至是敌意,只是他不知道,这种敌意究竟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最后她只能大声答道,因为心绪激荡,她的声音再落雪之中传了很远,让甲板上守夜的军士都纷纷向这边张望。“——可若是九哥不成,那便我来,若是我也不成,那便让李相公来、让随便哪位相公、太尉来!或者就算是有英雄起于草莽,代宋而立——只要保证这江山依然是汉家江山,姓甚名谁又有什么关系!” 第78章 楼船对(5) 甲板上的寒风吹得顾渊头疼,他又待了一会儿终于扛不住,只能下到楼船下方的船舱中,寻了虞允文的船舱想要对付一晚上。 谁曾想到,虞允文那半大小子居然不去巡船,居然也跟了进来,而且脸上还带着些闻到了八卦气息的坏笑:“参议刚刚可是跟那位帝姬说了些什么?她与刚上船的时候,连眼神都不太一样了,跟头狼似的,放着光。” 这少年今天一直跟在他身后,又与这些溃兵处得久了,说话间自然也难免沾上三分匪气。他跟着顾渊进了船舱,却没有半分要伺候起居的意思,反倒是坐下来盯着那壶四溢着香味的酒。 “能耐的你……”顾渊看着他,晃了晃酒壶,给眼前的少年倒了一杯。“算了,你也差不多快十八了,陪我喝一杯吧。” “彬甫,其实跟帝姬说的话,我不妨也跟你说说。”等少年坐下来,犹豫了一下,这位顾参议才缓缓开口。 虞允文虽然年少,可毕竟是名臣之后世家公子。自幼学的是礼法教化,不像那些西军的溃兵余烬给他钱财、许他厮杀便能轻易笼络得住。 刚刚那位帝姬对着他说出那样一番话,倒确实撩拨动了他心底最深处的心弦。 “如今汴京陷落,大宋已是天倾之局。汴京城里官家下诏投降怕也是早晚的事。届时赵氏宗室尽数北迁五国城,唯有康王仅以身免——当此国难,我手下有堪称精锐的甲士三百、重骑五十,彬甫你觉得——我,该当如何?” 虞允文被他这样问起,一时间竟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这位参议到底要筹谋什么。哪怕他察言观色,对他的野心多少有所准备,却没想到他竟如此坦荡地讲出来,半点避讳都没有。 ——要知道,声势浩大的方腊之乱,只怕他们所谓的十万大军都凑不出如此规模的甲士铁骑! “参议,这些可都是勤王大军中的精华,确实可堪一战。”虞允文想到了早些时候那场短促的骑战突击。虽然他们人数占优,可这年头还敢迎着女真骑军对冲的宋军怕是这方圆百里也就剩下这么几十号人了。“参议可是想以此为晋身之阶,投身康王麾下?只是公子并无功名荫蔽,若是被谁眼热夺了这豁出性命经营来的兄弟,可就……”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最后一点幻想试探。 顾渊抿了一口酒,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直直地盯着少年的眼睛,那一刻少年明白了过来:“——参议是想……” “宋失其鹿,天下共逐!他们女真人靠着强弓快马夺得的,我顾渊又如何问不得?”没等他说出来,顾渊便点点头,算是给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这一下惊得小虞公子这位从小受士大夫教育的名臣之后手不由得抖了一下,差点将杯中酒洒光。在他这种读圣人书长大的文人看来,一时间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只是想如何劝住这位顾参议,千万不要走到绝路上去! “参议!先不说我朝百余年,官家宽厚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备受天下爱戴!就光说女真纵横世间十年,带甲之士怕不是有二十万?又击灭了大辽,围了汴京!逐鹿天下,参议虽然手下上百精锐?可与女真一战?还是说参议只打算趁此乱世自立,看准了东南空虚,要做个……做个窃号之贼!” 情急之下,他这一席话说得极重,不过好在顾渊似乎对此也并不十分在意,只是笑了笑,继续喝着酒。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组织好了言语,他方才开口,缓缓答道:“女真军兴已经十年,现在纵横世间无一合之敌。可彬甫,我也并非毫无倚仗。” “女真仗着本族男儿天下雄兵,强横一时;我的依仗却是东南富庶,足以养出二十万精锐战兵!海商带来的白银更是源源不断、交子通行南方八路。若是汴京还在,宋室还在,我自然会去安分做一个行商巨贾。可若是宋廷一朝被扫灭……你说,我能不能养兵二十万,进而问鼎天下呢?”顾渊说着站了起来,笑容里带着莫大的自信,“只要那位康王不要南下捣乱,给我也整出一遭‘莫须有’便是。” “什么莫须有?参议若是想募新军、练乡勇……花钱买个团练使的官职便是,何苦冒天下之大不韪……”虞允文还想再劝,却被顾渊一抬手打断了。 “彬甫,你可知这乱世不同以往。青史滔滔,从前纵然曾有五胡乱华的悲剧,可却从未有过一个蒸蒸日上的富庶帝国被北方蛮族如此打断过脊梁!”他说着自顾自地笑了笑,也没有理会眼前的少年是否听懂,“其实来此之前,我也总会感慨,究竟是一群怎样愚蠢的皇帝和大臣才能把如此富庶的帝国给作践成一片废墟!才能打断我们这个文明昂扬向上的势头,转而向下面对之后接近千年的黑暗!” 他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言语间透着胸中激荡,可听得对面的虞允文确实满头雾水。 “那时我年少轻狂,总觉得若是换自己来此一世,随便如何都能做得比如今的官家、相公更好!可真的到了,我才发现在这样一个处处被掣肘的时代里,要想做成事情有多难。我想要的不是替怯懦的赵氏守住大宋这半壁河山,我要的是北定中原!是犁庭扫穴、封狼居胥!你说,以如今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宋,可做得到?” 什么北定中原?什么犁庭扫穴、封狼居胥!若非这位参议说话一直是这样跳跃,虞小公子甚至觉得他可能得了失心疯了。 有宋一朝,打个西夏都费尽力气,几乎被金人击灭的辽国都有耶律大石和萧干这样的末世双璧将大宋最精锐的野战集团按在白沟河边来回摩擦。这种文官集团把持下、强干弱枝的军事体制,怎么可能养出卫青、霍去病式的人物!除非谋反—— “参议若是一意孤行,恕彬甫再难跟从!”虞允文想了好久,终于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他刚刚可是见过这位公子的马上功夫,对上女真铁骑都不带畏惧的!自己这时候知道了他心底最隐秘的那么些许想法,会不会被这杀伐果决的顾参议给一刀砍了,然后扔到汴河里去喂鱼? 不过好在这位顾参议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没有动怒,甚至声音里还带着点不屑和笑意:“彬甫,你记住。反或不反这注定残破的大宋,于我来说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来此一世,我只是要将这腐朽的乾坤颠倒过来,挽此天倾!” 他说着忽然推开窗,盯着北边落雪漫天的黑暗天空,目光如电,仿佛要刺破那笼罩在汴京城头的阴霾一样。 “大宋治世百年,号称官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我知这世上还有许多像你一样的人,对这朝廷、对赵宋还未死心。所以,若是打着这煌煌大宋的旗号,能让我驱逐女真,恢复中原,我便捏着鼻子去做这大宋的忠臣良将;可若是这朝廷……那么我便是做了王莽、曹操,又待如何!” “可是参议,上次女真围城,不久便北返;这一次公子何以言之凿凿,认为他们要灭我大宋?” “我就是知道!” 两个人一句赶似一句,说到最后这位顾参议应是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他将酒杯重重放在案上,而后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又放缓了语气,拍了拍面前的少年,说:“彬甫——我比你更知这宋史的心酸!所以我不求你能理解,可若真有一日,历史如我所言……我只是希望你能信我、助我,让这天下不至于有那么多的‘遗民泪尽胡尘里’的悲哀,也不再有‘弦断有谁听’的遗憾。” …… 注: 1、虞允文(1110年12月14日-1174年7月18日),字彬甫。隆州仁寿县(今四川省眉山市仁寿县)人。南宋初年名臣,唐朝名臣虞世南之后。 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虞允文登进士第。累官中书舍人、直学士院。他在出使金国时,见其大举运粮造船,便在回朝后请宋廷加强防御。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以参谋军事犒师于采石,指挥三军大破南侵的金帝完颜亮,使“宋事转危为安”。 2、遗民泪尽胡尘里:取自陆游《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3、取自岳飞另一首词作《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第79章 靖康劫(1) 靖康二年正月初十。 这原本应该是汴京城最热闹的时候,在以往的春节,开封府会允许全城狂欢三天。无论是民间,还是官员僚佐,甚至卫宿禁军,到了这段日子都会放松下来,从早上开始串门庆贺,度过这一年的开端。 这本来就是当世最宏伟繁盛的城池! 它的经济无与伦比、它的文化举世无双,只要是来过这座城池的人们,无不欣赏它的艺术、赞美它的诗文——只是这座城市从繁荣的巅峰坠落到残败的深谷却只用了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不到。彡彡訁凊 城破那天漫天落雪早就已经融化,或者在阳光不曾照耀过的地方变作又脏又硬的冰棱。如今在汴京城墙上游荡的,也已经不再是大宋那些衣甲华丽的禁军,而是从北方席卷而来的金人。 这些身材矮壮的女真武士是天生的战士,他们在一个多月前的惊天一战中成功攻破了外城,占据四壁。可他们却迟迟没有对内城发动进一步攻击,甚至连成规模的纵兵劫掠都没有发动过。 女真人的东、西两路大军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惊人的默契,他们都勒兵于城外。 百姓们口口相传,破城那一天顺德帝姬率军拼死一战,将这些金人打得痛了,所以他们似乎不想付出更多的鲜血,只想威压着这座城市自己拿出更多的金银、更多的女人、更多的工匠,来满足他们被这灭国一战激起的饕餮欲望。 至于那位宣化门上仗剑抵抗的顺德帝姬最后的下场,就再没有什么确切的说法。 有人说她领着十七骑突围而出,用不了多久便会带着勤王兵马回来继续拯救这座城市。 还有人说她已经被金人抓了去,并且信誓旦旦声称亲眼见到帝姬在陈桥门下被一员金军大将打下马来。 当然,汴京士民谈论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 无论结局如何,那个点燃过他们希望的举火之人显然暂时不会回来。而她的父兄们,哪怕仍然控制着内城,哪怕金人几乎是有意收束了刀兵,也不敢派出一兵一卒到外城来卫戍他的子民了…… 整个汴京,就在这些此起彼伏的传言和混乱中,渡过了城破之后的第一个月。 而这一日,南熏门内,残破的长街上,一个车队在废墟之中缓缓而行。 破城那一日,因为孙傅的抵抗,整个南壁一直坚持到天明官家口谕传到之后方才放下了武器。因而这里也是被战火侵蚀的最惨重的地方。南熏门正对着,整条街的建筑全部化为了灰烬,再不复当年的繁华盛景。 如今,这里已经成了汴京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聚集地,他们在这废墟中翻检些能用的东西,用残存的房梁搭出简陋的窝棚,就在这乱世之中拼命挣扎着活下去。如今天寒地冻,睡一觉就有人再也醒不过来,可是每天早上,就会有新人从这些死去人身上扒下所有的东西,然后占据他们的位置。 谁也不知道,这种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在此之前,这附近也发生过流民哄抢献给金人财货的事情,后来官家再来交割,就已经开始派甲士卫护。如今这支车队不大,只有五辆马车,可是所有的车厢都用垂下的帘子挡得严严实实,并且还有一支千余人的甲士护卫着,一看就来历不凡。 而见到这样一队奇怪的车队经过,大多数流民们也只是冷眼看着,不知道这是内城的那些相公们又在和城外金人要往还怎样的军国大事。 “阿姐,不是说官家已经与金人议和了么,为什么金人还不放爹爹回来?这队车马,是去接爹爹他们的么?” 流民之中,一个小女孩看着那一队马车,忽然间说道。可她身旁的女子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去,没有回答。 旁边人见了也只是摇头叹息。他们之中有人认得这小女孩,记得他在城破那一日还给从城头退下来的顺德帝姬送过半张饼子。若是这城没有破,想必日后这也会成为一段佳话。 然而如今已经是这般光景,顺德帝姬生死不知,这个小女孩是否还能活过这一场兵祸更没有人知道。 可人们没有想到,变故就在这队车马前陡然发生。 “官家,不能去啊!” 从路侧的废墟之中忽然冲出来一位老者,他直接上前死死扯住领头车马的缰绳,而跟从在他身后的有汴京官员,有太学学生,还有的干脆就是普通百姓,他们伏低叩首,将整个道路阻塞,也让这个车队不得不停了下来。 年轻的皇帝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出现在马车上,引起了周围一阵惊呼。周围的流民们也跟着聚拢过来,仰望这位帝国的统治者。 他的长袍上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归来的白鹤振翅其间。让他在继承了那位道君皇帝的丰神俊朗之外,还颇带了几分求仙问道的气质——如果不看他如今委顿的神情的话…… 一百六十七年前,太祖皇帝赵匡胤在陈桥驿黄袍加身,篡了后周柴氏孤儿寡母的江山。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这汴京成为煌煌大宋的都城,象征着这个富庶帝国的财富和力量。赵氏家族以此为根基,期望当年那个结束乱世的开国皇帝的威严依旧能守护自己的子孙,为他们带来绵延万世的力量。 官家当然怜悯这位老迈的臣子,毕竟这位臣子也许是这四十多天来他为数不多值得依仗的人。他现在深深地后悔自己的懦弱,若是汴京城破的那天他能鼓起勇气跟着这位老臣突围而去,怕是就不会有今日这样的耻辱。 他握着腰间的佩剑,因为用力,手指节都已经发白,几乎就要拔剑出鞘,向这些人、向整个汴京宣告,他赵恒不去金人那里乞降了,他要整军再战,要将整个汴京化作战场,要么将金人从这座城外赶走,要么——玉石俱焚! 可他抬起头时,看见那些凶悍的金军甲士就在南熏门外列阵,正好奇地向这边张望。看着他们的眼神,这位赵官家终归是惧了…… “官家!”老人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如今汴京还在我大宋百姓手中、内城还有两万战兵!若是不成,我们打开武库武装起整个汴京,让今人吞不下这战果,总归能与金人拼一场鱼死网破!可若是官家出城入金营,那可真就是羊入虎口,从此再无转圜余地了!官家!” 第80章 靖康劫(2) “张叔夜!”皇帝被他这一席话说得也是声泪俱下,他弯下腰,一把抓住这位老臣的手,“我又如何不知这些,我又如何不想保住这祖宗的江山……可我们就是败了啊!我们那么多名臣猛将,都打不过这些金人!我不亲自出营去与他们谈,他们就要纵兵入城,劫掠汴京百姓,到时候只怕他们会要更多的金银、更苛刻的条件——我又有什么办法?” “官家!”张叔夜依然固执地拽着缰绳,周围已经开始有卫护的禁军过来,试图将他推开,可他身后也有太学生和亲信士卒挡住卫护的禁军甲士。 很快的,周围的流民已经围拢过来,将这支车队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护驾!护驾!”跟着赵恒一起出城的是宰相何栗,他眼见着张叔夜掀起这股风潮,就要向着失控的方向滑去,连忙也挤到官家的身边,招呼着禁军驱散人群。“张叔夜,你带人拦截御驾,究竟是何居心!若是因为你耽搁了宋金议和大局,你担待的起么!” “只要官家在城内,这汴京百万军民就还有指望,这金人就还有忌惮。若是官家前去金人营中,万一有什么意外,这汴京才是真正没了指望!到时候金人无论拿出怎样苛刻的条件,我们才是真的没了办法!” 巨大的悲恸之下,张叔夜也难掩心中悲愤,他根本已经毫不顾忌自己面前站着的仍然是当朝官家、是何栗这种一人之下的宰执,只是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何栗,你搞出郭京神兵这等蠢事,致使汴京城防动摇,最终失陷。如今又怂恿官家去到金人营寨之中,你到底是何居心!” “我是何居心?”何栗也许是已经急昏了头,他盛怒之下也从腰间扯下佩剑,拔了两次才将剑拔出来。 长剑呼啸着斩下,直冲着张叔夜的脖子劈下。何栗怒火攻心,力道根本控制不住,这佩剑斩在张叔夜的肩头,可这百战勤王的老臣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官家,似乎只待他点一点头,就打算带人将这位皇帝保护起来,重新送回到安全的内城去。 可他等了很久,甚至他肩上流出的血都快冻成了冰,那位皇帝也没有勇气点头。 赵恒的手一颤,似乎想到赵宋皇朝在一百六十七年的繁华过后,终究逃不过天下兴亡的劫数,忍不住号啕起来,跪在马车上,对着张叔夜深深一拜:“事已至此,我们还怎么敢开罪金人……我走之后,这满城百姓,还有城中父亲、兄弟性命,就多多拜托了——嵇仲努力吧。” 他说着,拔出佩剑,一把塞到张叔夜的手上,然后又坐回到马车中去,闷着声大喊:“出城,出城!” 他的车驾依然带着天家的气度,一色的白马拖着漆成了黑色的车厢,厚重的帘幕遮挡下,人们也看不出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坐的又是什么人。而他的身旁,八百禁军披坚执锐,将周围的流民喝退。 可这些天家气度、这些禁军,最多能够让他从绝望的臣民包围中脱身,却再也没法让他们对抗金人的威胁了。 混乱的南熏门下,宋南道总管、六十三岁的张叔夜跪坐于地,仰天长叹。 “列祖列宗在上,不俏子孙赵恒,今日拜别汴京!” 官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飘到这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凄凉。周围先是安静了片刻,接着响起低低的呜咽声,进而连接成片,变成成百上千人的嚎泣。 张叔夜捧着官家在最后塞到他手中的御剑,一个人弯着腰走到南熏门外,却被金军甲士客气而坚决地拦住了。 领军的金人是完颜宗翰身边一位年轻的猛安,这四十日间不止一次参与过对南城墙的血腥进攻。他似乎是认出了这位老人的身份,制止了手下的进一步行动,亲自上前,拿并不熟练的汉话相劝,给予了他足够的尊重。 被挡回来之后,他一个人弯着腰走到已经只剩下半扇的城门下,默默地整了整自己的朝服。远处的太学生和流民们交头接耳,身后的金人也都困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太祖太宗!”张叔夜忽然对着内城的方向跪下,“臣文不能兴国、武不能安邦;外不能克制胡虏,内不能守护官家,愧对官家重托。唯有一死,以谢天下!国之将亡,也总需要些人来殉了罢!残身无用,愿仿吴之子胥,悬目于汴京城头,望我大宋王师,重返汴京!” 怒吼中,张叔夜扬身而起,将御赐的佩剑准确无误地切入了他自己的喉咙。 热血扬出三尺高的血雾,好像是一面飞扬的血旗。 …… 靖康二年正月初十曹州 血雾散尽…… 年轻的骑将缓缓带住自己的战马,看向身后,几十金军骑兵的尸首倒毙在冬日的原野里,附近还游荡着无主的战马。刚刚双方围绕着一处溪流,爆发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骑兵遭遇战,而原野之上,最后控制战场的显然是宋军轻骑。 领军的宋军小将实在是锋锐无比,一杆大枪在马上舞得也是无双无对,将所有挡在他面前的金军骑士全部挑下马来。这场遭遇战的最后,实际上是金军被他杀得丧了胆,慌不择路地溃逃出去。 溪水上的冰层因为刚才的混战早已被踩碎,这小将跳下马来,将大枪随意地往溪边冻硬的土地上一扎,从溪中捧了一抹溪水就往自己脸上擦,抹去血腥的同时,也让他脑袋清明无比。 他看向身后一个提着跟铁锏的粗壮汉子,大声下令道:“老牛……去……找一个还能喘气的问问话!这群金贼冒出来的邪性,看看是不是他们开始从汴京那边北上了。” “鹏举,这还用你吩咐?张显那小白脸早已经去了……喏,你看他马后面拴着个人,正往这边赶呢。”那粗壮的汉子,向西边努了努嘴,也提着锏蹭到溪水旁,“怎么样,这条溪水尝起来甜不甜?俺听这周遭的村民说,他们喝水洗菜都是用的这水……” “甜不甜的不知道,刚刚咱们围着这厮杀一场,现在是一股子血腥味……”那被唤作鹏举的小将看了一眼身旁正笨拙蹲下去捧着水喝的壮汉,也懒得理会,只是吩咐了一句:“小心点,这水冷的很!” …… 靖康二年正月初十东平府外 “真冷啊……” 顾渊抬头看了看头顶那面被血染红的旗,相隔几百里,他自然不可能知道,那位大小十八战,入京勤王的张叔夜并没有如历史上那样死在离开故土的一刻,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为激烈的手段,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在历史上记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们在这一个月间逶迤行军,取道扬州之后弃了船,又折向北去。 虽然一路上没有碰上什么金军,可是堕落为流寇的溃兵,甚至是从北方难逃下来的遗民却没有少遇见。而且越往北去,那些溃兵带来的匪患问题便越严重。在进入济州左近的时候,他们甚至还与一股聚集起来的流寇狠狠碰了一场,最后结果是杀伤近半,剩下一半侥幸未死的被他挑选精壮编到了队伍中。 以至于当他们最终出现在东平府城下的时候,这支军队已经是一支一千五百余人的大军——哪怕他们成分复杂、哪怕他们领军诸人全都心怀鬼胎,可却依然是源源不断向这里开进的勤王诸军之中难得历经过血战的精锐了。 “今年这天气,确实很冷……可这冬天终会过去……”赵璎珞不知何时策马赶了上来,这年轻的帝姬也抬头看了看那面飘扬的血旗,与他并肩而行。 “如何——顾参议可想好了,究竟是与我入城,一道去救这大宋?还是掉头南下,回杭州去做你的富贵公子。” …… “开城——迎战!” 靖康二年正月初十。 开德城头,元帅府副元帅宗泽对着阵前的金军缓缓拔出长剑,三千甲兵从他的剑下涌出,咆哮着冲向与之数量相当的金军大队; 潼关之下,宋泾源军第十二将吴玠,立马横槊,领着最后三十余骑缓缓退入关城之内。他的对面,金军完颜娄室部,却只是冷眼看着他们经过,并没有扑上来再做厮杀的打算; 汴京城内,大宋太上,道君皇帝赵佶正虔诚地焚香祷告,为他入金军大营的儿子祈祷,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命运和富贵。而此时此刻,他的血脉后代,只有两个人如今立于这场恍若末世的兵灾之外…… 东平府外,天下兵马大元帅赵构金甲按剑,他的身侧立着这个帝国还有一战之心的官员将佐。他们聚集在这位大宋赵氏在外唯一的亲王面前,心下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决断,等待他做这力挽狂澜之人,拯救这个帝国……亦或者是将他带入耻辱和深渊…… -卷一·神州天倾·完- 敬请期待卷二·从龙功贼 第81章 唤龙(1) 顾渊睁开眼,周围是一片人马喧腾。 诸路勤王大军川流般汇聚于城下,有人忙着向着同袍炫耀自己的武勋,也有的只是轻蔑一笑,却又沉默不语。 他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牛皮营帐,微微发愣,似乎还没从一场大梦中完全醒来。 在梦中穿越之前的记忆碎片终于拼合在一起,他想起来自己的过去。 上一世,他是黑街少主,手段狠厉,得罪了太多的人,最终在岳王庙被仇家埋伏。所以一直以来他心头激荡的那股戾气、战场杀伐时的刀法与果决,都和他半辈子的黑街身份有关。 而这一世,他却只是江南盐帮一个不得宠的儿子,自私又懦弱,稀里糊涂被送到了这千里勤王的战场,差一点就丢了性命。 可到底,他阴差阳错地占了这具身体,从那场天崩般的溃败之中活了下来。非但如此,周围还聚拢了大队甲士。 在如今汴京告破,宋室被困,乱军四起的时代,他也勉强算得上是手中有兵有粮,要是放在汉末、放在五代,可以被称一方诸侯,要是放到北洋时代,激进一点自封一个大帅似乎也没有人可以说什么闲话。 这样的经历,对于普通人来说已是奇迹! 他们护卫着顺德帝姬,在东平府外休整一晚,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准备入城去拜会那位担负天下之望的康王赵构。 这个时候,这位大元帅的兵马在大名府一带倒是与金军狠狠碰了几场,取得了些许小胜。 虽然清楚的人都知道他们袭杀的不过是依附在金人麾下的渤海辅兵或者北地汉人,可每个人还是为这样的胜利发自内心地欢欣鼓舞。 赵氏享国一百六十七年,历代官家对士子百姓皆是怀柔无比,即便是道君皇帝好大喜功弄出了花石纲那么个天怒人怨的东西,逼得江南方腊造反,老百姓依然单纯地觉得,官家是好的,不过是受了奸臣蒙蔽,不过是那些幸进小人遮蔽了天家耳目视听,才造就了如今这个局面。 而今天,尽管汴京已基本等同于失陷,可在河北、河东路,康王还在募兵抵抗、颇有些天下皆降,唯我不降的悲壮气概。 大宋这些如今还游荡在外的文臣武将,也还倚他为长城之靠! ——他们都还没发现,此时这位金甲按剑坐在元帅府坐上的青年,正飞快地失去曾经的勇气,沦为权力的俘虏! 也许,只有顾渊能够明白他心底那点阴诡的想法。 知道他的迟疑不定、知道他的进退两难! 而现在,他要摩拳擦掌,准备搅弄各方风云,将这个懦弱官家心底的野兽放出来——“就算只是一条伪龙,老子也要从你身上赚足了好处再说!” …… “参议……”少年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打断了顾渊的思索。 虞允文对他这位参议似乎没有半点避讳,听见里面动静掀起帘子就走了进来,手上还捧着一身洗净的衣服。 “这是小赵娘子给参议准备的换洗。小赵娘子吩咐说,面见康王是大事,说不定能定参议未来一生的运数,参议可万万马虎不得。” “定我未来一生的运数?她真是这么说的?这小妮子,怎么也开始学着她那道士老爹忽悠人了。”顾渊接过衣服,没有多想。 哪怕对赵家再有什么意见,相处一月,他也不得不说这位顺德帝姬实在是好,长得漂亮又没有半点架子,性格温婉可人,别说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军汉,就是他这样两世浪荡的公子哥都免不了心动。 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她也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中间还发了一场烧,丢了半条命进去。 可好了之后,这位帝姬却与这一队兵士处得更加融洽。行军途中也毫不避讳,裹着一张毯子便能倒头往一群粗粝的军汉之中躺下去。最开始甚至一度吓得这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军汉们纳头便拜。 河北路的精骑、白梃兵精锐、汴梁禁军精华、还有那些各路收拢的溃军,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男人们围拢在这位帝姬火红的衣甲下,让顾渊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巨大的危机——这位帝姬这是要将他好不容易拢起来的精锐军士给挖光墙角啊! 顾渊甚至怀疑,若是赵璎珞有一天下令让他们去冲完颜宗翰的大阵,他们这些人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之效死! 不过似乎也是察觉到了他的戒心,赵璎珞对于这位顾参议也格外上心。她管韩世忠、刘国庆这些年纪看上去稍大些的恭恭敬敬地叫着他们的官名;管虞允文这样的半大小子亲昵地叫起了小郎君,却唯独管顾渊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兄长。 “茶里茶气的……”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顾渊对此嗤之以鼻,心底暗自骂了一声。这和以前夜场里贴在自己身上嗲声嗲气地叫“哥哥”的女孩有什么区别?不过那些人图的是他的钱,而今天这位帝姬图的可是他们这些儿郎的大好性命! 只是,越是接近这东平府,那位顺德帝姬就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的。她晚上时候会在篝火前不断地说自己这位九哥在宫中传闻逸事,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那位康王有人君之像,如今还是希望大家能同舟共济,辅佐这位做大宋的中兴之主。 她这些小动作,搞得顾渊也不得不开辟另一场围炉夜话,赵璎珞在那边讲宫中见闻轶事,他就去讲白起王翦扫平六合的壮阔,讲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封狼居胥的汉家雄风,不世出的名将们带着万千男儿驰骋纵横,人间一股英雄气就仿佛从他的故事之中喷薄而出,让这些单纯的军汉只觉得心头压抑。 “参议别这么说小赵娘子,咱们这支兵马能支撑到今天,固然是靠着你顾参议。可也是靠着小赵娘子一力维持着局面呀。不然汴京禁军、西军、河北和两浙路的溃军,这四部分骄兵悍将,谁能服的了谁?”虞允文听见这位顾参议似乎在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忍不住出声为那位帝姬分辩一句。 顾渊听了,却是捂脸叹息:“这大宋国之将亡,果真是遍地妖孽!这赵璎珞该不会是狐狸精吧……连彬甫这种纯洁的少年郎都开始为她说话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不对啊——狐狸精不都是红颜祸水的么! 他前后两辈子、上下五千年,只听说过烽火戏诸侯,哪家演义里见过大张旗鼓要救亡图存的妖精! 现在这场面,大约相当于苏妲己千娇百媚地魅惑了军将朝臣,最后还给纣王吹了口气壮山河的枕边风:“大王——起来抗金!” “小赵娘子原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她说你身上那身衣服全是血已经臭了,康王是个爱干净的人,叫你好歹也收拾一下,别把自己整得像一个溃兵一般。”虞允文说罢,还故意贱兮兮地凑上来,“参议……其实小赵娘子真的很不错。身份尊贵、生得又好看,对你似乎也格外上心!你就心底一点想法也没有?这可是大宋的驸马啊!一辈子的悠游荣华!” “想法!想法!你个臭小子怎么天天就知道想这些!有这点功夫怎么不去给我做点兵要地理的文章!查一查大金内部的政争!再不济,帮我想想哪里还能搞来钱!咱们那一笔生发,见过康王之后可就剩不下什么了!” 他说着已经换上了衣服,而后开始往自己身上披挂甲胄,为了让自己显得威风一点,他还特意找了一身禁军铠甲——嗯,至少看上去比那天晚上女真人那一身破皮甲要威武多了。 “叫上泼韩五和刘国庆这两个夯货,让他们俩跟着我一起入城去拜见康王!”顾渊掀开帘子,大踏步地走出营盘,“——他这天下兵马大元帅,这个时候应该还是一只大尾巴狼,老子这就去帮他一把,送一份泼天的大礼给他!看看能不能换来咱们半生的荣华富贵!” “参议……参议!你的刀!你的刀!”虞允文跟着出来,手中还捧着他的那柄断刀。 第82章 唤龙(2) 赵构披着一身精致的鱼鳞轻铠,端坐在东平府的知府衙门中。他这一身铠甲是从汴京城里带出来的禁军仪仗,特意做了轻便的处理,工匠们还劳心耗力,在盔甲上很是做了一些点题的功夫。 今天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升帐议事,甲光向日,金鳞盛开,照映着这位康王殿下当真有一些大宋军神的风姿气度。 只可惜,这位大宋军神的面前,并没有能够为他冲锋陷阵的名将。只有一群戴着夸张的璞头,穿着红红绿绿官袍的文臣,围着一张不大的地图,吵得面红耳赤。 “……如今的关键还是要抓兵!更多的兵!我们如今征募的所谓大军,都是一群没有上过战场的流民!那么多人,除了刘光世手里那一万兵,又有几个上过战场?便是杨沂中手中那三千人,又有几个是见过血的!别说是拉上去打垮金人,怕是金人远远地杀过来,这些贼配军就能杀了咱们,一哄而散!” 说话的是康王麾下另一位副帅黄潜善,这位河间知府、高阳路安抚使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对着地图,皱着眉头,摆出一副很是知兵的样子。 可他的话音刚落,当即就招致了同僚的反驳。 “黄相公又懂什么兵事,岂不闻兵贵精不贵多?”说话的是直龙图阁汪伯彦。这位汪学士一向与黄潜善不大对付,说话之间难免夹枪带棒。“这兵马越多,所需要的钱帛粮秣也就越多,反而不如小股精兵四处出击来得有效!如今的关键,还是要卡住金兵北归后路,断其粮道,逼金军退兵才是正道。” “汪龙图好大的口气?莫非那完颜宗翰、完颜宗望都是泥人么?逼退金兵?我们这八万兵马便是全军压上?可打得过金军十二万大军!”黄潜善见自己意见被反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说话间声音不免抬高了几度。 可汪伯彦竟也毫不留情,似乎根本没有将他这位天下兵马副元帅放在眼里:“金人有甚可怕?宗泽带着两万人不也是连战连捷了么!黄相公你未战先怯,让康王殿下留在这里,置官家太上于何地、置汴京百姓、河北、河东路军民于何地!” “宗泽能连战连捷?你不看看他打的都是什么军队?碰上汴京城下那些女真真正的精锐,便是种师中也免不了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依我看,为今之计,当谨守现有城池,不要将我们手头这点力量轻掷浪战!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军队可以轻掷了!” 披甲的武将们一个个事不关己地低着头没有应声,而赵构身旁的僚佐们各站一派,已经吵做了一团。这些文臣,哪怕其中有人存着跟这位康王殿下的心思,可这时候,眼见这立场全然不同的两拨人马谁也说不服谁,也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坐在冬日暖阳下的赵构眯着眼,摆出一副恩威不测的模样,这是当今太上,道君皇帝赵佶曾经在朝臣面前最喜欢摆出的模样。无论遇上什么样的危局、困局,他总是能有这样的静气,让臣子们暗自揣摩官家心思。 赵构年纪虽然不大,也没有继承皇位,可却将赵佶的仪态学出了几分模样,如今披着金甲在阳光下端坐,皱着眉放任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却就是不出面做一个决断。 过了一会儿,黄副元帅和他的汪龙图吵不动了,他才睁开眼,冷冷地扫了那二位一眼,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二位卿家说的都极有道理,同样是为了国事,大家军略上各抒己见,却没必要伤了和气。”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位看上去成竹在胸的康王殿下,自从将宗泽打发出去与女真人厮杀之后,自己就完全失去了决断的能力。面对这些七嘴八舌的朝臣建言,他也根本不知道究竟该如何组织自己手中这支军队,发起有效的军事行动。 此时,这位大元帅募集的八万大军,被平摊在从大名府到东平府的漫长战线上,根本像是一条瘫软在隆冬荒野中的蛇…… 正在这时,一直侍奉赵构的大官康履亦步亦趋地走到他的身边,伏在他耳旁说了一句:“殿下,有军士来报……顺德帝姬、十九姐来了……” 赵构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原本浑浊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光彩。 “顺德?她到了!快请她过来!”他猛地站了起来,全身的甲叶叮叮咣咣响做一片。 顺德帝姬赵璎珞在太上的诸多子女中是个异类。她不喜欢那些柔曼青纱,只爱刀剑甲胄,以至于道君皇帝的女儿们都不愿意与她玩耍,皇子们也害怕她手中总是拎着一柄剑的样子。 只有同样喜欢舞刀弄枪的赵构不嫌弃她,两个人甚至还会在禁宫的校场上偶尔试手,在诸多兄妹之中,这位十九姐于他,绝对是一位特殊的存在。他成年之后在外开府建衙,第一个想着的也是托人寻了一副上好的弓箭送给自己这位妹妹。 汴京失陷,他本以为这位妹妹也逃不过天命,却没想到她竟然能领着一支甲士,从金军的重围之中杀了出来,无论于公于私,对于今日愁云惨淡的元帅府来说,这都是值得振奋的消息。 “宣顺德帝姬……”康履那公鸭嗓在他身侧响起,震得赵构的耳膜隐隐作痛,不过他也不在乎了。x 自己那位妹妹同样披着一身禁军的鱼鳞银铠,按着剑,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前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四员军将,想必就是她之前来信中说的,路上收拢的溃军。 她走到赵构的身前,顿了片刻,唤了一声:“九哥……” 她原本肯定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看到这位当朝亲王,想起两世国破家亡,再也忍不住,将心底深处那点亡国之痛翻涌出来,抱着赵构就开始啜泣。 “十九姐……十九姐何至如此!如今我们兵精粮足,不日便可兵发汴京去救咱们父亲兄弟!十九姐你先冷静一下,与我们分说一下汴京城中情况……”赵构一面有些手足无措地安慰自己这位妹妹,一面不住地向身侧的康履打眼色,示意他上前帮忙。可是那位康大官此时却好似僵住了一般,只是将头别过去,故意没有看见。 好在,赵璎珞带来的人中,有一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军将见状当即单膝跪下,朗声以对:“秉元帅,帝姬率领我等自汴京城血战得脱,听闻殿下在相州一带招兵,便千里来投!所知汴京情况,怕也是月余之前……即便是说了,怕也帮不了殿下太多。” 他这一席话说得实在突兀,若是在曾经的汴京官场,怕是这一番莫名的奏对就已经将他未来的仕途判了死刑。可这汴京官场偏偏已经不再,就有的成例也在女真人的铁蹄之下灰飞烟灭。如今在这东平府内,所有的一切都在缓慢新生——比如新的权力、比如新的野心! “噤声!哪里来的贼配军,连规矩都不懂!”黄潜善皱着眉头,瞪了那年轻军将一眼,他的同袍也在身旁拉了他一下。却没想到那军将非但没有半点收敛的意思,反而是一拱手,继续朗声说道:“不过城内官家倒是有口谕捎给殿下……” 他说着,故意顿了一下,环视周围的文臣武将,目光凌厉如刀。直到所有人将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这位年轻人方才正色道:“官家口谕——汴京将破,宋室劫难!今禅位于康王殿下!望殿下勿以父兄为念,整军经武,还我河山!” 第83章 唤龙(3) 那个“连规矩都不懂”、半跪在地上说话的年轻“军将”不是顾渊还能是谁? 只是他带来这轻飘飘一句话,就如同是惊雷一样,炸开在东平府冬日的朗朗晴空之中。 一时之间,大元帅府位高权重如黄潜善,巧言善辩如汪伯彦,亦或者是真正领军的杨沂中、还有后军统制张俊都愣在了原地。这些如今元帅府的大员们几乎是震惊地望着这年轻人,并且消化着他带来的这个惊人消息。 “城里那位官家这就禅位了?和他那父亲一样?” “这么重要的消息,怎地会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叫这么个不知来路的家伙带出来?” “汴京被围得跟铁桶一样,不就只能靠这些武人来传递消息么?顺德帝姬就在此处,真假虚实一问便知!” 所有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赵璎珞更是止不住的震惊! 她几乎本能地按住腰间长剑——别人不知道,她可是再清楚不过!自己那懦弱的父兄在汴京最后一夜,只是在宫中枯坐着,以泪洗面,怎么有这等魄力,将手中权力和锦绣江山就这样扔出来。 更何况,这位顾参议,压根就没有进过汴京城,又从哪里来的官家口谕! 这就是在彻头彻尾的假传圣旨! 这个顾渊,当真是野心勃勃!偏偏胆略和他的野心也一样大! 如今这大元帅府人心惶惶,唯一对收复汴京有着执念的宗泽被扔到了前线,剩下的都是一群残败之军和地方知府。他们忽然听闻汴京城破,便全都聚集在康王这位唯一的宋室血脉身边——谁敢说自己心底最深处没有那么些隐秘的想! 谁敢说自己不是在等那么一日!等这位康王登上大位,而自己也跟着一步登天,完成盛世之中常人一生都难以企及的路! 所以,顾渊这话,哪怕漏洞百出,哪怕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矫诏,却就是没有一个人跳出来,戳破这层窗户纸。 直到最后,汪伯彦才咳嗽一声,似乎也是打足了腹稿,缓缓开口:“……这等大事,岂能空口而论。这位……少将军手中可有什么凭证……” “自然是有!”顾渊硬着头皮,大声对答,“我这里有官家的衣带诏为证!” 顾渊说着,从怀中抽出一条脏兮兮的衣带,上面确实用血歪歪斜斜地写着一行字:传位于康王构…… “城破那日,官家眼见汴京四壁陷落,知大势已去。可官家不忍弃汴京百万军民独自逃生,又不愿让自己落入金人手中,让我大宋投鼠忌器,故断然决定,传位于康王殿下!”他一面低伏在地,手上捧着那轻飘飘的衣带,嘴上却依然说个不停。他甚至都有些佩服自己这信口胡说的本事,将根本是莫须有的事情说得有如自己在场亲见一般。 “……官家说,汴京既破,人为刀俎,己为鱼肉,怕是不知要做多少身不由己的事情。所以,今后无论金人立何人为帝,亦或者之后汴京再传来什么消息,都不再是他自己本心。按照官家所言,自汴京陷落那一日起,殿下便已经是这天下之主,担负山河之望!” 顾渊这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倒是将周围的文武官僚说得有些动容。只是他自己也知道,这所谓衣带诏完全是昨日突发奇想所作,写得潦草不堪,甚至有些笔画还做了简化,其实根本瞒不过这上上下下官场沉浮的老家伙们。 汪伯彦走上前,瞪着双老眼,费了半天劲方才分辨出来这所谓衣带诏上究竟写了什么,并且飞快地得出一个结论——这绝非那位同样在书法上有相当造诣的赵恒所写! 可他捧着这所谓的诏书,与在场众人一番展示,在场一众文武却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张俊、杨沂中这样的武臣还好,只是皱着眉头没敢说话。那几个文臣却一直在互相挤眉弄眼——也许是在责怪,这忽然冒出来的二杆子,胆大妄为,跳出来做了大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只是这手段也实在是太敷衍了些! 想学太祖皇帝黄袍加身的戏码,怎么到头来就准备了这样一条破破烂烂的衣带!好歹也寻一位正经的先生,仿写一下官家笔记吧! 赵构上前,接过衣带,拿在手上也是反复端详半天,终于皱着眉头从嘴里挤出半句话来:“这字迹……有些奇怪。” 他的话音刚落,顾渊只觉得自己后背被冷汗一下子浸透了。 他已经完全是拿自己性命在做赌注,赌在场众人全部都是权力场中的野兽,赌他们愿意顺水推舟,一起来做这从龙之臣! 当然,也是赌那位赵王爷的野心! ——却没想过到,他赌对了臣子,可没想到这位赵构骨子里竟然是这样怯懦的一个人! 老子都把皇位砸到你脸上了,你居然还不敢接。那可真别怪我翻脸无情,挟持你这位赵家最后的血脉了! 想到这,顾渊甚至已经开始打量起周遭卫戍军士的位置,做着劫持康王,逃之夭夭的打算了。 “这字迹如何奇怪?九哥可看仔细了?”就在这时,赵璎珞按着剑走到赵构身前,忽然与顾渊并排跪下。 她面无表情地看了顾渊一眼,转而面对自己身前这位金甲按剑的兄长,声音清越:“……这衣带诏是皇兄仓促之间血书匆匆写成,字迹自然与平日不同,可上面一笔一划,皆是妹妹亲眼所见。禅位于你,也是父兄之意,临行之前,父兄言辞切切,只说九哥负天下之望,万勿推辞!” 她说着双手交叠,郑重叩首行礼:“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受禅登基!” 顾渊这时候虽然心中惊讶,可也反应了过来,立刻跟着有学有样,鼓足了力气大声喊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陛下受禅登基!” 有了这位顺德帝姬如此背书,就算他准备的素材再怎么粗糙到惨不忍睹,扶康王上位的政治合法性都已经得到了最彻底的解决。 毕竟,她赵璎珞是唯一从汴京城里突围而出的皇室血脉!她说这衣带诏是赵恒亲手所书,那便再无疑意! 想到这里,满元帅府的文武僚佐纷纷跪倒一片,似乎是生怕自己落后一步便会授人口实一样,只留下一身金甲的赵构还站在原地…… 靖康二年正月十一,大宋最后的皇家亲王,天下兵马大元帅赵构,于东平府奉旨登上帝位。 改元,建炎。 不过因为战事趋紧,这一次登位没有司仪、没有大典,甚至连一个有分量的朝中重臣都没有。大宋帝国的新君,就在冬日的暖阳下,愕然地接过这庞大帝国的权柄。 而汴京城旁、金军大营之中,被扣留的帝国皇帝赵恒与完颜家的名将们对此更是一无所知。彡彡訁凊 他们还在饶有兴趣地讨论着该如何处理汴京城中被几乎一网打尽的赵宋皇室,对于那个流落在外的亲王也没有予以额外的重视,只是责令耶律马五尽快兵发济州、破东平府,将那位天下兵马大元帅也速速捉来与他的父兄团聚。 第84章 唤龙(4) “顾渊!你疯了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是矫诏!是诛九族的大罪!” 东平府内,甚至还没等走出这城池,顾渊就被赵璎珞截住。这位帝姬难得地拿出了天家帝女的气势,强令着韩世忠和刘国庆二人把住巷口,将那位刚刚干了件泼天大事的顾渊给逼到了一处无人的巷子之中。 看着顾参议求助的眼神,这两员悍将却也只将头一低,装作没看见他被那位比他低了半个头的帝姬给逼在了墙边。 “是……这我自然知道……”没办法,顾渊看着自己面前这来势汹汹的女孩,只得苦笑一下,摊手答道:“你那位九哥,也真是怂到了骨子里,就算是这么推他一把,他还差点把我当成乱臣贼子砍了。” 他说完,看看面前的赵璎珞,又说道:“帝姬可是来问罪的?不过那份衣带诏上,一笔一划,都是帝姬亲眼见证。如今便是假的,也已经成了真的。赵构已是当朝真龙天子!而这里,顺德帝姬可是功不可没!史书斑驳,你猜后世会如何记载今日东平府这一日江山易主!” “你——” 赵璎珞眼见得他嘴角扬起的戏谑,恨不得挥拳将这可恶的参议打趴在这里。她甚至都已经将拳头扬起,可看着眼前这人,想起那天夜里他走马踏阵的样子,最后只是恨恨地说了一句,“汴京已破,这皇位……反正早晚会到他手里!我早助他登上这位置,天下便说不得能少流一滴血,山河便说不得多一份指望……” “哦?”听到这里,顾渊倒是好奇,他拨开这小姑娘的拳头,笑吟吟地问,“——帝姬为何如此笃定?就没想过万一宋金议和,二圣全身而退,到时候你我可都是想要谋国的叛逆!” “我……”赵璎珞被他这么一问,一时语塞。 重生一世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如今除了自己天家血脉之外,在这乱世里最大的依仗。 上一世,在女真人那边,就算信息再怎么闭塞,总归有一些故国的消息在这些亡国破家之人之间流传。 比如赵构在应天府登基、比如富平爆发的那场惊天决战,再比如韩世忠、岳飞这等倾世名将的大名……现在她从那座牢笼般的城市中逃了出来,终于可以替这大宋,将这些如今还遍布在四野的人才聚拢起来,将那些随着汴京的崩溃一起崩坍的军心士气聚拢起来,看看能否改变历史的走向,让这大宋不至于被野蛮的你女真人轰然击溃! 而现在来看,她自己做的还不错,而且运气也很是不错! 那位韩世忠现在就在巷口处,探着个脑袋向这边张望——唯一的问题就是与她之间还隔了顾渊这么一号人物! 说起来也是奇怪。顾渊不过就是一个胆大妄为,给自己自封了个转运使官职的小小参议,这一个月以来,也不过是行军时与他们嬉笑怒骂,休息时与他们说那些前朝故事,却不知不觉间将那些厮杀汉的人心给笼络了过去! 越是与他相处,她就越觉得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人,他就仿佛根本不应存在于这个时代,只是从汴京的雪幕中忽然走了出来,要在这世间大闹一场离去…… 他买来的那个参议身份与他而言不名一文、煌煌大宋的既有成例对他也毫无约束,以至于刚刚在元帅府内,他掏出那所谓衣带诏的时候,简直将天家脸面和皇权都踩在了脚下! 这件事如果再往深了说,那就是他这样一个手中只有六百溃军的狂徒,勾连了她这位天家血脉,怂恿康王赵构去谋朝篡位! “我是大宋赵氏的女儿……何必谋自己父兄的江山!倒是顾参议这一路上,一直不肯答应相助于我。我本以为你是不愿再上战场,与女真人交战。可是今日看来,你只是觉得我这帝姬身份实在太轻了些,当不起你顾参议的野心……” 顾渊有些心虚地转过头去,不敢去看这位帝姬的眼睛,只是言辞躲闪:“帝姬何出此言……” “如果不是,你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矫诏传位!” 赵璎珞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努力压低了声音。 “若是没有帝姬,怕是你那位九哥还要天人交战一番,他身边那几个幕僚,还要为他导演一出三请三让的戏码……要我说,这煌煌大宋,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就不能干脆一点!让还能当皇帝的人赶紧上位,让我们这些想做一番功业的人,也好有个大旗可打!”顾渊说着顿了一下,抓住赵璎珞的手。这女孩的手与他想象中的不同,并不怎么细腻光滑,虎口和指间甚至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她平日里舞刀弄枪留下的印记。 “帝姬难道没发现么,就算整个元帅府的人都心知肚明那衣带诏是假的,他们也会捏着鼻子认了!这可是从龙之功!几百年遇不上一次的机会!你觉得那些人能这样轻易放过?” “从龙之功、从龙之功!从来只见豪杰从龙,却没有见狂悖之徒如你,就凭着一条破衣带,翻弄风雨雷云,想凭空唤出条龙来!顾渊,你莫不是以为这还是五代十国那样的乱世?亦或觉得自己可以斩蛇而起,去做那刘邦项羽!” 其实她这一席话,说的已经是诛心之论。若是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点的天家帝室,想到这一层意思,必然是不计代价也要将这样的人除掉。 可偏偏她是一位失去过一切的重生帝姬,对于大宋旧有的一切规矩本就没多么在乎,甚至对于这皇位上的人究竟姓什么,也并没有多少执念。如此作态,不过是因为没有想到,自己遇上了一位更是将旧日成例视作粪土的顾渊! “如何是凭空唤龙……”顾渊摸了摸她手上的茧子,叹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了不少,“帝姬不也说,这皇位早晚会落在你九哥头上么。其实我倒是有一事不明,现在回想,似乎一路以来,帝姬就一直在暗示康王殿下将登大位。所以我方才矫诏,你才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作证!我只想问,帝姬是不是提前就知道什么……” “我提前知道些什么?”赵璎珞听了这话,也不禁心头震了一下,将手抽了回来。 而顾渊也苦笑一下,将原本想问的那一句“奇变偶不变”给收了回去。 人家赵家的女儿,扶助自己的哥哥去救自家的江山,又有什么奇怪的?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多穿越者。 “……是我妄言了……还请帝姬见谅。”他微微顿首,见面前的这位小美人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便也转身向巷口走去。 第85章 唤龙(5) 大宋有了新君。 这闹剧一般的从东平府消息传到汴京城下倒是没用了太长时间。 一来,金军耶律马五部本就对这位大宋唯一在逃亲王保持着监视,探马传骑不断;二来,康王受禅登基之后,大元帅府便改为行在。康王麾下这些从龙之臣自然要传檄天下,来宣告自己皇位的合法性。康王登基,让一众原本最多不过是知府、统制的文武僚佐,摇身一变,成为各种枢相、节度。 不得不说,在用虚衔邀买人心方面,赵构这位新君比起他的父兄还是不吝封赏的。 别说是黄潜善、汪伯彦、刘光世、张俊、杨沂中这些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臣属——就连那位身份极其可疑、但却偏偏第一个跳出来助他登位的顾渊,他都给与了厚赏。他领出来的那六百多精兵被授予了“胜捷”的军号,他那自封的五路转运使是没了,却转眼给安了一个胜捷军节度使的头衔。 除此之外,那位顺德帝姬还给他又要了一个权知京东路宣扶使的差遣——虽然粮饷自备,兵甲全无,可这等同于给了这位参议节度一方的权力!从此之后,他大可以打着新君的旗号四处招兵买马——只要他养的过来! 而随着新君继位的消息扩散的还有一张“抗金檄文”,据说也是出自那位新晋的从龙之臣,顾节度的手笔: “……战端既开,则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金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我辈唯有牺牲到底,无丝毫侥幸求免之理也。” 这檄文一时之间,被誊写无数,以惊人的速度在京东、河北、山西诸路传开。可这些消息传到汴京这边,却让这座在金军铁蹄之下战战兢兢的城市,一下子变得风声鹤唳起来。 “官家明明已经降了金人,如何还会密诏康王继位?这官家是要将我们汴京百万百姓放在火上烤啊!” “……胡扯,这件事情,哪里还由得了官家!这汴京围得跟个铁桶似的,哪里会有消息传出去?我看分明是康王在外自立!我们应该速速回去面见府尹大人,让他汇同张枢相与金人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这还如何解释的清楚!康王殿下那是官家御笔亲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且不说他手中还有官家密诏,就算自立,值此国难,除了他之外,又有何人可担此大任!” “慎言!康王是当了新官家,可金人这火气眼看着就要撒到咱们的头上了!” 南熏门外,一群刚刚交割完金银的开封府官吏却没有马上散去,他们聚在一起,讨论未可知的命运。 官家自正月初十那天出了城之后一直被金人扣留着,没有回来。开封府竭尽所能,从民间搜罗金银,可眼瞧着与金人的要价依然相差甚远。到了这一日,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官员僚佐其实也已经疲惫不堪,对于所谓的“指标”其实也是糊弄而已。 这几日,民间对于他们搜刮金银的抵抗越来越强烈,甚至有些汴京百姓已经自己结社自保,开封府尹的政令甚至连门都出不了,连带着这些与金人办交割的官员们也没少挨打骂。 正说话间,一彪女真轻骑踩着石板路冲了过来,七八名骑士卫护着一位年轻的军将,领头的女真亲卫更是操着一口并不怎么纯熟的汉话,将马鞭挥得呼啦作响,带出骇人的风声:“……让开!让开!别挡路……一群没用的东西!” 开封府的官僚们见到这架势,连忙恭谨地躲到了路边。护卫他们的禁军也低着头,看也不敢看一眼,似乎只盼着这些女真骑士不要生事,赶紧从自己眼前过去才好。 不过好在,那些女真人似乎也确实着急赶路。他们呼啸着掠过这些汴京官吏,直向着东路军主帅完颜斡离不在刘家寺方向扎下的大营而去。开封府这些中下级官员们更不知道,那队轻骑卫护的年轻军将,便是东路军的副帅完颜宗弼,女真名唤作完颜兀术。 这位大金冉冉升起的将星此时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可是因为连年征战,也胡子拉碴,显得三十多岁一般。他呼啸着穿城而过,来到斡离不的大帐前,也不管什么营中规矩,掀起军帐大踏步地就走了进去。 他的二哥,女真东路军主帅完颜宗望,此时正半躺在一张胡床上休息,这位击灭了辽国,又两次合围汴京的宗室名将,此时却没有一点重将的样子。反而如一个老去的契丹贵族一样,裹着厚厚的毯子,将大帐中弄得到处都是熏香的味道,胡床前还整齐地摆放着基本宋人送来的精美书册。 他全身的精气似乎都在这场围城战中消磨尽了,整个人都显得浑浑噩噩。 见到兀术进来,斡离不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停下把玩手中那串佛珠。 “……宋人那个跑掉的王爷在东平府称帝了!斡离不,与我一支兵马,我去给你将他抓过来!” 完颜兀术自灭辽之后一直跟自己这位二哥走得亲近,两人说起话来没有半分忌讳,可他的面前,那头老兽似的完颜斡离不听见这消息,却只是睁开了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坐吧……宋使刚送来的,尝尝?”他指着自己旁边案上一壶沏好的茶,伸出手笔画了一下,示意自己这位年轻的后辈稍安勿躁。 “我不渴,都这等时候了,哪有心思尝这些!” 而完颜斡离不见他无理的样子,也不生气,只是又闭上眼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人生如茶,静心以对,对错无辜,缘由前生。”彡彡訁凊 “二哥!你跟我说这些做甚,我又不懂你那些佛法!要我说,你找来的那些和尚,有一个算一个都是骗人的!他们讲佛法能把宋人那位新君讲降了么?不能!那就应该将他们拖出去,一刀砍了,省的留在咱们军中终日妖言惑众。” “一刀砍了和尚,还会有新的和尚……便是给你兵马,叫你踏平了那位新君,这天下还会立出新的皇帝。”兀术的面前,这位大金国的二太子见他这幅暴躁样子却只是冷笑:“这宋国便是这样,粘罕和希尹他们总想着换了大宋的皇帝……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也是这般主意。” “斡离不!不是这样的!”兀术正在那里摆弄那壶茶,听到自己这位二哥猛地这么一说,吓得将茶水都洒了出来。 第86章 唤龙(6) “不急……宋人这些,都是精致的东西,须得慢慢品才有味道。” 完颜斡离不见兀术那一副慌张忙乱的样子,笑了笑,却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其实兀术有这样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虽然如今金军看起来依然是气吞万里的灭国之军,可内里隐忧只有他们这几个位高权重的统军将帅才心知肚明。不说别的,仅是自己所代表的老国主一系与粘罕所代表的开国勋贵之间就已经势同水火。 此次南下,虽然是他亲自发动,并且带兵泰山压顶而来,可说到底却也是被粘罕他们逼的!粘罕、希尹还有如今那位国主,不就是想要一个灭宋的大功,来让粘罕制衡自己这一系么! “斡离不……我虽与粘罕他们关系不错,可自上战场以来,一直都是跟着你的!我心里觉得这大宋的皇帝该换,那也只是因为他们这皇帝说出来的话就跟放屁一样,终日之乎者也,还给咱们耍些心眼,还不如换掉拉倒……” 兀术这一席话说得急切,甚至有些慌乱,可完颜斡离不对此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也不听他解释,只是举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我自是不担心你的……你愿意跟着我也好,跟粘罕他们走得近也罢,其实都无所谓……咱们大金以后,也确实需要你这样能被各派都认可的大将领兵……”他说着指了指帐篷壁上挂着的一个酒囊,道:“你若喝不惯宋人的茶,那边还有北地带过来的烈酒,一会儿带走喝去吧,我老了……喝不动那么烈的酒了。” “斡离不哪里老了……”兀术讪讪地答了一句,摸着滚烫的杯子,却也没有起身换酒的意思。 完颜斡离不见了,也不去管他,将话头又转了回来:“我大约也知道你们是如何想的,觉得换个听话的皇帝,咱们便能安安心心地回北方去享福,甚至觉得那张邦昌就颇为合适。可你们却不想想,赵氏治理宋国百余年,人心向背却是那么容易就换了的? 咱们手里就算捏着他们整个皇室又有什么用?这么大一个家族,难道还找不到一个流落在外的血脉?人家汉人玩换皇帝的把戏可是玩了上千年,还能不知道这中间曲折?” 他一气说完,只见自己面前这位东路军副帅,歪着个头,似乎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反驳,却依然是满心的不服。他只在那闷头喝茶,也不去管茶水是不是烫嘴。 斡离不见状还是笑了笑,继续道:“兀术,既然来了,你便辛苦一趟,去西路军的大营里将这话说与粘罕听吧。 就说是我的意思——这大宋的皇帝就不要换了,吓唬一番,赶紧将他们放回去了事。汉人毕竟积淀了千年文脉,可不是契丹那种兴国百年的家伙,可以一击而破。 说到底,我们女真军兴不过十年,这一次带着金银、工匠和女人北归不好么?想彻底吞了汉人的江山?至少也得做往后二三十年的打算。等他们自己乱起来,等这愚蠢又懦弱的赵氏自己失了人心。你就跟他们说,这回南下本就是我定的策略,这最后的首尾,他们须得听我的……” 完颜兀术这时候只觉得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总觉得自己这位二太子最近说得话弯弯绕绕,越来越像那些宋人使臣,可偏偏他还觉得这话里能琢磨出些许道理来,叫他一时陷入困顿。 听到自己兄长如此吩咐,才抬起头,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带话没问题,可若是粘罕和希尹不从怎么办?老国主已经死了……斡离不你又管不到他们头上。” “管得到、管不到……我也要将利害说与他们。如今咱们东西两路,为了一个宋人皇帝的废立闹得如此生分,说到底,还是我们女真军兴太快,各家将主都有了自己的利益,做起事来,便不如我们当年起兵时那般纯粹……而这天下,我们女真人才几万,汉人又何止千万?我们若不能如当年一般同心,日后待汉人从这灭国的震动中缓过神来,轻易便能将局势翻转回来!” 兀术坐在胡床边,耐着性子听自己这二哥东一句西一句地,说到这一层才终于听懂了其中意思。 “这层意思我倒是能明白,可……”他忍不住急切地插嘴问道:“可我就是看不上他们赵氏!皇帝亲王我也见过不少,一个个软弱的跟女人似的——还不如他们的女人有血性!敢在城头一战!” “女人?”完颜斡离不听到自己这位年轻的兄弟忽然说这话,难得睁开了眼睛,也从胡床上直起身来:“兀术,你之前让我去问宋人皇帝……那个赵璎珞是不是就是你说的这女人?她的消息我给你问了,说是破城那一日之后便再也没出现在宋人宫中。宋人那边没有他什么确切消息,不过,据传骑来的军报,东边那位宋人小皇帝登基,据说是奉了一位帝姬从汴京带出去的密诏——按照时间来算,是能对得上的……” 兀术听到这消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哦!知道了……” 可他那位二哥却还在继续:“兀术,我们女真的儿郎,一生都骑在马背上逐天下,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这个帝姬,跑了就跑了吧,千万别让他成你心中执念。待与宋人议完和,我从宋人宗室之中再寻几个年轻貌美的帝姬赐予你如何? 不过先说好,那位大宋第一美人,茂德帝姬可是我的,你须不得与我抢。” “哦……”完颜兀术点了点头,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不过看着自家二哥看自己的眼神,也忽然反应了过来——看起来这位日日礼佛的菩萨太子,其实并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虔诚,至少在宋人这边,他是已经看上了那号称全天下最美的女人。彡彡訁凊 “我对帝姬什么的,无甚兴趣……斡离不你愿意赏赐给我,我接着便是。没有这些女人,我便不去打仗建功了么?”他说着仰头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案上,扶着刀起身告退:“若是无事,我便去城南寻粘罕去了,宋人立了新君,我猜他可未必如你这般淡定。” “随便他吧,他的背后有希尹,我说的话,他也未必听得进去。”完颜斡离不说着又靠回了胡床上,闭目养神。“你收敛点自己脾气,如今这场战事就这样了,汴京已经差不多开始缺粮,我们十二万大军孤悬于此,也不是个办法。估计粘罕那边也是一样的计较,我们待不了多久便要北归。以后你建功的机会还多的是,没必要在这里争一时意气。” “是……” p.s.写文戏好费脑细胞啊…… 第87章 唤龙(7) “去把那宋国皇帝给我唤来!问问他们说的话还算不算数!还能不能做这南朝的主!今日换一个皇帝,就将前朝应下的所有事情推翻了!是不是明日,我们还得把这大军抽一半过去,打平那个劳什子东平府!将那赵构皇帝也抓过来,他们这赵家才算消停!” 汴京城南,金西路大军的营帐外。 完颜兀术还没有走进大帐,就听见粘罕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间或还夹杂着些摔打东西的声音、汉人的哀求嚎叫……显然这位女真西路军主帅已经是气急败坏了。 他皱着眉头在帐外立了片刻,想起完颜斡离不的嘱咐,终究是没有如在东路军那般恣意妄为,还是规规矩矩地让门口亲卫进去通传,等到里面那位召见,方才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相比自己那不知中了什么魔怔的二哥,完颜粘罕这边的军帐就显得正常了许多。 一张胡床、一副铠甲,剩下的就是刀枪全放在随手便能够到的地方,还有些酒水扔在不碍事的角落里,俨然是再正常不过的女真一族战将的帐中陈设。 “粘罕!”完颜兀术右手扶胸,恭敬地行了个礼,却正好看见地上躺着个汉人,被打得半身是血,眼看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你这是……”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也知道了吧!” 粘罕看了他一眼,将手中只剩下半截的马鞭扔到了地上:“宋国皇帝言而无信,这边与我们谈着要议和,要割地、要给岁币、要将自家女人嫁给我们宗室——那边就让自己的兄弟登上皇位!这等皇帝,我们还信他作甚!唤过来一刀剁了算!” “这……”兀术看着地上那个血人,想起完颜斡离不的话,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倒霉鬼说不得在大宋朝廷内是个不小的官,却没想到今日撞在了粘罕的气头上,白白丢了性命。 “你来作甚……可是你那位二哥又有什么话,自己不来与我说,叫你来传?”粘汗余怒未消,却也不好对自己这位后辈发作,只能气喘吁吁地坐回胡床上,血红着眼打量着他,等着他开口。 虽然二人分属东、西两路军,可是平心而论,他粘罕在女真年轻一代中最器重的也是这位完颜兀术。 这个年轻人有女真老一代战将的胆略和狠劲,可也有老一代人没有的视野与胸襟,对于朝局、战事有着自己更深的见解,不像他们这个时代的女真军将,只觉得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是可以靠着刀剑解决的。 如今他们已经从白山黑水的苦寒之地挣扎出来,再往南去,就是万里繁华的锦绣山河——而越是繁华之处,人心也就会变得越加复杂,单纯的杀戮唯独杀不灭人心。 “斡离不倒确实有话要我带与你……”兀术刚想说,却歪着头又看了看地上那血人正伸着一只手,张了张嘴,好似在向自己求救一般,于是又打住了话头:“把他扔回给宋人去吧,半死不活地,放在这里看着晦气。” 粘罕对于这些小事自然无所谓,随便挥了挥手,自然有亲卫将那个宋人使臣拖出帐去找人处置。 “粘罕,斡离不确实有叫我带话过来,他叫你们别想着换了这宋国皇帝,还是赶紧将他们放回去的好。”兀术自己寻了一处地方坐下,也没有去理会帐中其他人诧异的目光。 他的身份委实有些奇怪,虽然身处东路军中,身上老国主一系的痕迹肯定是洗不去,却偏偏与粘罕这一派勋贵、还有更西边娄室那一派的关系都比较亲近。 而且似乎完颜斡离不也有意无意放任自己这位弟弟与他们私下走动,以至于如今这位兀术虽然年纪不大,却在女真军中地位颇为超然,无论谁面前都说得上几句话。 尤其是当东、西两路军主帅战略分歧已经变得不可调和的时候,他这样的传声筒便显得尤为重要。 “就这些么?”粘罕皱着眉,声音中的怒意难以掩盖,“他为这事已经跟我吵了一个月,如今连军议都不再露面,听到宋人新君登基,倒是让你过来传这话……你是如何看的?” “我?”兀术挑了挑眉毛,“这换宋人皇帝的大事,我能有甚看法。你们商议完,是留是废,我便提着刀去做就完了——至于那些新冒出来的,给我一万兵马,我一个一个地去扫平,又有何难?” “我管他斡离不说甚?我只管你的看法。”粘罕听了他这话,总算从阴沉的脸色中挤出了一丝笑意:“——倒是没让我失望,像我女真的儿郎。” “粘罕……说实话,我也是觉得宋人这皇帝没有半点信用可言,咱们今日商量好的事情,明天他们便能给你推翻,到时候还得调兵过来打。可斡离不那边却有一句话说的是在理的!” 粘罕沉默了片刻,看了看兀术,又看了看自己帐中诸将,大手一挥:“说来——” “斡离不说,汉人毕竟不似契丹。汉人有千年积淀,而我们方才军兴十年,要想吞了这汉人江山,我们怎么也得按照二三十年去准备,却不能急于这一时……” “你觉得这句话在理?”粘罕笑了笑,等着完颜兀术,看不出喜怒。过了良久,他又重复着说了一句:“你觉得这句话在理……倒确实在理。” 他说着走过去,拍了拍这位年轻宗室后辈的肩膀,说:“斡离不老了,要做他的位菩萨太子,要和宋人皇帝聊佛法、聊诗画;我也老了,却想趁着自己还骑得动马,提得动刀,打下更多的江山……可是你,兀术,你却是不一样的。你还年轻,还有更多的时间去追逐自己的功业……你回去吧,告诉完颜斡离不,他的话有道理,只是我等不及了…… 他手里毕竟有击灭辽国的功业,可我呢——我与他比了半辈子!论勇猛、论军略、论战功,我哪里不如他……只是差了一个皇帝来装点自己的战功。”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沉声说道,“兀术……你现在还懂不了这些,你便原话告诉他吧,我完颜宗翰,已经没有下一个十年,去取这灭国的功业了。” 第88章 节度(1) 过了正月十五之后,京东两路的风也开始变得有些软绵。 东平府外的人马喧腾之声更是不绝于耳,哪怕这里仍然受着金人兵锋的直接威胁,却也抑制不住新君登基之后,民间自发汇聚起来的军心士气。短短几天时间,这东平府外就汇聚起一支支“义军”,他们抱着各式各样的目的来到此处,让这里一时之间龙腾虎跃。 至于那位新鲜出炉的顾节度,他更是丝毫不顾及周围同僚们的异样目光,领了那纸轻飘飘的授职文书,便打起他那边血染透的红旗,立在东平府外的官道上开始招兵买马—— 官道尽头,是两员宋军军将,他们甲胄在身,亲军簇拥在侧,立在冬日荒凉的原野上,冷眼看着这位顾节度,没有上前去干扰,却也没有走开的意思。 他们只看见顾渊带着几个人摆出一张长案,案子旁边已经排了几百人的长队,当真是正经地在挑选青壮! “张太尉……你如何看。” 杨沂中被冬日的暖阳晃得有些睁不开眼,他看了半天,却越来越看不出名堂,只得与身边的张俊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起来。 如今的行在,似乎还没有从新君登基的欣喜之中缓过来,也就没有人管这位顾节度的胡闹。 黄、汪之流对此的态度就不必说了,他们这些以正统文人士大夫自居的相公一向看不大起武人。原本还怕这位顾节度若是仗着从龙之功在官家面前要官职差遣怎么办,却没想到他倒是自掘坟墓,主动跳到了武人那一列里,看起来似乎真地要去做那节度使。 汪伯彦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当场便嗤之以鼻,只觉得这年轻人野心实在太盛,而且也实在太不懂大宋官场的规矩了! 就连杨沂中、张俊这样的武人都知道,这一镇节度,明明就是官家酬谢你这拥立之功拿出来的虚衔。你一个随军参议,又不是科举考出来的功名!怎么就当了真,就在官家眼皮底下招兵买马起来! ——真不知道这顾渊是如那些武人一般蠢的,还是干脆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前者,那他就是如许多武臣一样,说不得哪天便被随便寻个理由解决掉;可如果是后者,那这位顾节度就真是狼子野心,不得不防了! 张俊没有马上答话,二人正观察间,只听到案几前一片扰攘,却见是一个兵痞似的人物在征兵队伍中闹将起来。 “如何不能算我一个!俺王二号称镇关西,手上能开一石弓,披着五十斤甲厮杀半日不带喘气的!就是稀里糊涂地跟错了太尉,大军在相州左近被打散,方才流落至此……前几日好不容易支了个卖肉摊子起来,却被一个姓鲁的提辖掀了摊子!俺气不过,打将回去……” 可他刚想耍起泼皮无赖,就见从队伍中挤出来一员铁塔似的军将,那军将披着甲,甲叶上还带着森然的血迹,看上去都已经发了黑,不知道是从多少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他往那一站,整个征兵队伍霎时间便鸦雀无声。 “我家节度说了,此次招兵,未必需要弓马多么娴熟,可有几种人物却是我们这支新立的胜捷军不能要的……有营混子气的,自以为是不听号令的,还有就是手上犯过无辜百姓性命的。 你这镇关西既然是环庆路出来的,那认得俺刘国庆不! 若想正经地当兵吃粮,便去老老实实排队等待俺们节度挑选!回头上了战场,提着脑袋闷着头冲锋便是!俺们节度仁厚,总归是不会欠了你们的卖命钱!” 他这一席话说得中气十足,让远处的张俊和杨沂中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看起来,那位顾节度似乎根本没有为这小小插曲打扰,只是瞥了一眼,便将这闹事的兵痞交给自己手下军将去处理,他却还在那捧着个小册子亲自写写画画地,似乎是在记录着这些投军青壮的姓名。 张俊看到这处,转过头来与杨沂中对视一眼:“正甫觉得如何?” “……却没想到这位顾节度倒是认认真真地在招兵……只是,按照他这样的标准,便是十天也招不了几个兵马!”杨沂中犹豫了一下,看着那边的征兵队伍,摇了摇头,“看不懂……看不懂,这种乱世,谁不是想办法抓兵,当做自己的本钱——就是宗副帅那种决心抗金的老书生,也只叫手中兵马越多越好,他却在这里挑挑拣拣……张太尉,可有见教?” 张俊也是一愣,随即说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 顾渊远远地也看到了这两位军将,却也不去理会,他们在一旁愿意监视,顾渊也只叫他们看着——反正他知道,这位新君的行在在此地已经待不了太久。 依着这位赵官家的性子,他能够在这又多盘桓了七日,已经是考虑到了赵宋脸面,以及确实觉得手下兵马似乎还是能抵挡一阵的……x 可是,当刘光世所部求援告急的文书一天连发十二封到行在所在的时候,这位赵官家却再也不敢去装他那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的军神风范,只是召集了自己的核心班底,不住地规划着南下策略。 ——哦对,张俊、杨沂中这样的武臣自然是排除在核心班底之外的。还有顾渊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虽然有帝姬做保扔给他一个节度当当,不过在这位赵官家的眼里,怕是已经打算让这位新晋的顾节度,带着些许收拢的兵马殿后——能阻一阻女真骑兵的兵锋,给行在文武争取些时间最好…… 若是一哄而散,那么他也没什么额外的损失。 想到这一层,顾渊也只是冷笑了一下,又将目光投向自己面前一个高大的年轻人。 “练过几年枪棒?家里可还有兄弟姐妹照顾老幼……” “哦?家里还有匹老马愿意献出来?我们人民的军队不拿群众……咳咳说顺嘴了——我胜捷军可不是那种烂军队,不会白拿你的。你去找我身后这位小虞相公,从他那里支三十贯钱出来,这马还是你来养着,算是为这大宋养的!” 案几前,这位新任的顾节度还在耐着性子与那些想要投军的年轻人攀谈。 这边来的大都是济州、青州左近的农家子弟,这些人家在京东路,最直接地面对着金军的兵锋,也有着最坚决的抵抗意愿。而他身边坐着的,则是韩世忠这个被他硬留下来的客将,这位赫赫有名的泼韩五看着他这番施为,只是眼里的困惑越来越多。 第89章 节度(2) 最终,这位也因拥立之功擢升为御营左军统制的西军战将再也忍不住,大踏步地走上前来,几乎是粗暴地将新晋的顾节度从案几前拖走,嘴上还吵吵嚷嚷地说个不停:“顾兄弟……顾大节度使!你且换个人做这些笔墨功夫,我有话问你。” “韩老哥做什么,我这边可是在做正经事的……不是说好了,等今日征募完了新军,便陪老哥喝酒去么?” 以顾渊的身板体格,如何能抵挡得了韩世忠这等乱军之中杀人如麻的悍将,他当即被拎了起来,好不容易端出来的节度气魄也被泼韩五这样一闹丢了个干干净净。 “我做什么?我实在看不懂……顾节度你在做什么? 韩世忠将他拖到了一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欠妥,还忙不迭地伸手替他理了理皱了的官袍——他甚至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是那大嗓门依然让周围听了个清楚:“你这征兵的旗子立在这里一上午了,少说也有五百人来过吧?你将他们带到营中,去掉老弱病残不就好了!问他们手上有无人命作甚?看他们是不是兵痞子作甚?你这样子募兵,得募到什么时候?” 其实,若是在门户之见严重的西军之中,韩世忠跳出来同顾渊说这些,已经算是犯了严重的忌讳。 可他这毕竟是新立起来的一军,韩世忠也自觉与他生死这么一场,可能觉得他毕竟是个文官,第一次征兵,方才多事与他分说这些。 要说他泼韩五如今在新君手下,地位确实有些尴尬。他虽然凭着自己的名头搏了一个统制的虚职,不过实际上手中兵马无非是他那十几骑河北路带过来的老兄弟,除此之外就是顾渊路上招收来的溃军,都交到了他手里,搞得他现在看上去有点像是这位顾节度麾下客将。 “……顾大节度,咱们是在选兵,又不是在选秀才!私德上有亏又能怎地?你让他们卖命的时候,他们肯顶上去便是了!你若是怕他们去滋扰百姓换了你顾节度的名声,平日里恩养士卒便是了,何须整这些?” 韩世忠还在旁边喋喋不休,一口气说了许多话,他在西军中呆了许久,除了打仗之外,平日里如何练兵,如何养兵,这些弯弯绕绕实际上也知道的不少——西军多少代将门都是这样过来的,他泼韩五就算没有自己带过大军,可是看过那么多年了,这些事情还看不明白么? “说到底,大宋的军队现在就是这般风气,就算是当年的老种相公、还有如今折可求这样的军中宿将,素有威风,却也管不了这么细——他们军中也绝非是一片清白!” 顾渊听韩世忠与自己一番分说,言辞之间诚恳非常,因此也表现出了十二分的诚意。毕竟,如今自己这起家班底着实太薄弱了一些,还是得想办法在韩世忠自己都没意识到之前,将这不世出的名将绑上自己的战车才行!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前来应征的、还有征兵的都在往自己这边张望,索性一把抓住面前这悍将,将他拖到更远处的田埂上:“韩老哥……咱们一路过来,也算患难一场,这边我就与你交个底……” 他沉吟了片刻,拍了拍韩世忠的肩,说道:“……官家许了我胜捷军的军号,我知道,这是王禀王正臣当初死守太原的那支兵马,自然也不愿堕了这一军的威名。所以人数上,我想着招募个三千人足以。多了,他日深入到河北路、甚至山西路去,反而误事。我也养不动……我也指挥不动……” 他说着,又看了看还在吵吵嚷嚷的征兵队伍。现在是虞允文那小子坐在了案几前,按部就班地问询着,而刘国庆披甲执刀,带着一队白梃兵出身的壮汉在他身边坐镇,让那些队列中的兵痞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看到这里顾渊也放下心来,对韩世忠笑道:“冬日午后,阳光正好,韩老哥随我走走吧……毕竟,金人马上就将掉过头来对付我们,刘光世在北面怕是扛不住多久,这边这等平静日子也就这几天了……” 韩世忠自无不可。 这位西军将痞难得没有披甲,在这冬日暖阳之下跟着顾渊。两人便沿着荒芜的田埂,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京东东路因为毗邻汴京,漕运发达,又兼临海,经济实在是好得很。 顾渊特意回头看了一眼,少量的民夫正在这座城池外修修补补,似乎是奉了令整束防备,在绝望地准备与金人死战到底。可更多的兵马却在不断从城中调离,卫护着行在重臣们的辎重、家眷,先行撤退…… 韩世忠一直盯着顾渊若有所思,耐着性子跟着走了一段,终于再也忍不住,嗤笑一声说:“顾兄弟,我说——你那个参议的官职究竟是不是买来的?不是积年的宿将,可说不出你刚才那番话来?看看汴京、看看行在、甚至于李纲、宗泽那样还算知兵的相公们。他们可都是觉得兵自然是越多越好,只有你——还嫌兵多了不好带……” 顾渊哑然…… 他的参议之职当然是买来的,可偏偏自己上一世接受过最完善的军事参谋科学培训。 人类文明最暴力的华章、东西方军事两千年的积淀,经过了信息时代的凝练,被总结成最高效的杀戮科学。 与这个时代的宋军讲究步步为营、求稳求存的战略战术不同,顾渊所在的那支军队,更擅长做小群多路的穿插作战——广大广大的包抄,缩小缩小的歼灭,早已被刻印在他的骨子里。 他当然知道,这样一个时代,自己不可能复制出那支军队可怕的作战意志,可他凭着手头还算富裕的家底,凭借着在未来选定战场上制造那么几场胜利,打造出一支对自己有一些信仰、对家国有那么些信仰的封建军队还是自信可以做到的。 ——更何况,他的手里似乎还有一位帝姬可以用来利用? “呵呵……李相和宗帅他们应该真是不懂,至于其他如刘光世、折家这样的西军将门……他们真的不懂么?不过是将军队视作自己的私产或者喝兵血赚钱的工具罢了。”顾渊说着,又想了想,似乎自己身后跟着的这位韩大统制,在历史上也是一位喝兵血的人物?x 他特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却只看到韩世忠挠着自己的络腮胡,好像也没拿这些话太当回事。 “喝兵血……不就是吃些空饷么,顾兄弟这话说得……忒地难听。”韩世忠憨笑了一下,凑上来勉强分说了几句,“顾兄弟你也是刚领兵,又赶上了这乱世,自然是不知道原来那些领军军将的苦楚。朝廷对我们这些武人日防夜防,加上层层盘剥,一个营指挥的军粮发下来,怕是连两百人都养不起!若是不虚报些兵员,这些军汉怕是连饭都吃不饱,军将们又凭什么驱使他们打仗!” 顾渊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人永远无法跳出自己的认知,即便是韩世忠这样的天下名将也是一样。自己不可能强求他做一位私德无亏的圣人将军,更无法要求如今这支宋军成为一支清教徒式的军队。 在这个时代,能够听他的令而战就已经是合格的军队,能够悍不畏死就已经是当世强兵!除此之外,他也不可能要求他们更多了! 想到这里,顾渊也忽然停下来,开口问道:“韩老哥,我只问你,我大宋和大金究竟谁更富裕?” 第90章 节度(3) “自然是我们!大宋富甲天下,冠绝诸国,如何是女真这样刚从苦寒北地跑出来的鞑子可以比的。”韩世忠一愣,一时间不太明白这位节度究竟想要说什么。 “是……”顾渊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随手抛给了韩世忠:“可大宋和大金,当世两个大国的生死国战,为何大金可以轻易调动起十几二十万的大军,须臾之间便能兵分三路南下,而我大宋却一次集结十万兵马都费劲?到最后只能几千、一万地投入战场,被女真人轻易碾压?” 顾渊走在前面,指着那些正从城池中鱼贯而出的一支支军队,言语间倒是放松的很,可他点出的问题却直接指出了如今这个富庶帝国所面临的问题本质。 韩世忠一下子愣住,思索了好一阵——他的确是天生的名将胚子,沙场征伐的事情根本难不住他,在战场上给,无论是直觉还是判断都是一等一的。可这些沙场外的事情,他毕竟涉猎得还不是很多。可既然顾渊问了起来,周围又再无旁人,他也只能勉强按照自己思考,随便回答一番。 “这……女真渔猎民族,劫掠为主,打仗于他们来说,是以战养战。不像我们宋军,需要各方筹措军资、需要各路转运至前线,各地军资筹措的速度不同……” 他说到这里,想了想,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知道顾兄弟的意思了。只是,这已经不仅是一军之事,需没有那么简单解决,很多都是积弊已久的陋习,并非你我一厢情愿就能改变了的……” “这我自然知道……”顾渊静静地听他说完,却还是摇摇头,盯着自己那面血旗之下,踊跃投军的年轻人们,“只是咱们宋军中有些习气实在是混了些……以至于有些时候居然能闹出来冲锋前要发饷、行军要发饷、甚至连放箭都需要发饷!这不是荒唐么?大宋再有钱,也禁不住这样轻掷!况且——韩老哥……经此一战,我们大宋便没钱了。” “没钱?”韩世忠瞪大了眼睛,不解地看向顾渊。 “是!拜之前二位官家所赐,我们大宋,百年积储均在这山西、河北、京东诸路……一场靖康劫后还能有多少财富支持着像西军那般挥霍?还能有多少国力,让咱们像西北那样,结硬寨打呆仗,一步一步地将金人碾压回去?”他说着踢了踢田埂上的雪块,忽然转过头来,对韩世忠正色说道: “所以我想建一支女真人似的小军队,在这京东、河北诸路,也可来去如风,也可以战养战。我也不求什么大胜,只求能在这几路活跃着,小胜几场,能够稍微提振提振士气,能够不负了官家给我的这些职位便好……” 他说完,更是迎着韩世忠的目光,终于图穷匕见:“韩统制,你可愿到我军中来,替我领这一只胜捷军?别的不敢保证,有我顶在你身后,总归让你打最爽利的仗,让你永远能做延安府里那个恣意妄为的泼韩五,而不需要与那些文人相公分说军饷、甲械这些恶心的事!” …… “十九姐,我且问你,你带过来的那个顾渊究竟可不可靠……如今我手中能得用的人才实在太少。这顾渊明显是个聪慧人物、关键时刻也泼得出胆略,汴京城下收拢溃军便能看到他的手段!这种能文能武的人物若是靠得住,我倒真不舍得将他外放出去,须得握在手里,好好任用一番!” 改为行在的元帅府内,一众相公、军将围绕着究竟应该是南下扬州,还是向西南去走南阳争吵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吵得赵构这位新君都嫌头疼,干脆将他们统统打发走,只留下与自己最为亲厚的赵璎珞叙话。 赵构虽然年轻,登上这皇位的背后路径似乎还没有太宗皇帝清白,可靖康以来却到底是宋室中表现最出色的一位天家血脉。所以,对于七日之前的那一场拥立,整个行在的文武全部选择了装傻,而他们兄妹两人自然也不可能去点破——就在这刻意的回避中,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他赵构继承了大宋江山,自然就不能如一位天下兵马大元帅一样亲临前线。 他需要从一线退下来,退到这个帝国的腹地去,远离金人的威胁,切切不能让他们借着骑兵之利,再重演一场靖康了…… 只是如今,他这位新君手中班底实在是太过薄弱,除了将汪伯彦、黄潜善这种此前最多不过是知州的文臣火速升为枢相给自己出谋划策之外,像顺德帝姬这样的天家帝室,自然也成为了赵构最为信重的商议对象之一。 就算她年纪小,就算她只是个皇妹,可她披甲执剑守在赵构身边,不知怎么,倒是总能让他觉得有几分心安——至少,比那总是沉默寡言盯着自己背后的杨沂中要令他放心得多。 所以这几日,这位赵官家甚至干脆将杨沂中都外放了出去,让自己这位十九姐执掌御前班值,前日刚刚给她了一个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名头——让一位帝姬担此职责,这在有宋一朝几乎是破天荒的。 这位建炎新君,不顾满朝文武——实际上也就是黄、汪等相公还有几位学士御史的反对,几乎是一意孤行地推行了这项任命。 而那位顺德帝姬,也在他们殷切期盼的目光之下,毫不犹豫地接过了这一重任,一点都没有玩那三请三辞戏码的意思。 “顾渊?” 赵璎珞见自己皇兄问的郑重,也沉吟了片刻,似乎是不敢轻易给出答案。一直到赵构连连催促,她才说了一句:“顾节度是勇毅坚韧之人……可毕竟在朝中、军中都无甚根基……” “没有根基?没有根基是好事啊!我的十九姐!”赵构听她这样说,居然满脸的欣喜,“如今这行在,不是西军旧将,就是河北、河东路来的地方官僚,他们之间还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怕的就是他们所谓的根基!” 若是我还只是个天下兵马大元帅,那自然没的说,带着大家只冲着汴京去便罢了。可如今,我做了官家,他们这些人的想法我也吃不准了……这些人里,谁只是想要一场富贵、谁想位极人臣、甚至于是否有人想要重演黄袍加身故事,我都不得不考虑清楚……” 他说到此处,忍不住扶在自己这位妹妹的肩膀上,几乎要流出眼泪来,“可我无人可信啊,璎珞——这些天来,我没睡过一个好觉!只觉得金人要杀我,这些臣属也要杀我!这天下之大,却也只有你我兄妹二人相依,所以,比起那些人,我倒是宁愿信你带来的这几个!” 赵璎珞眼见自己面前这位皇兄今天竟然如此失态,心底多少跟着有些失落,可却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努力板着张脸,学着那些老成相公军将的模样,郑重以对:“官家不必担心,臣妹誓死卫护官家安危。” “说什么傻话,我又何须你誓死卫护什么……你也未必能卫护得了我什么。”赵构听得她这样一说,也缓了一缓,“璎珞,我们还是需要扶植更多的人起来,让他们为我所用,这样将来无论退往何方,我们才都有余地,才能守住今天这位置!” “所以,官家才想用顾渊么?可他手里无非也就那一千多军士,还全是从汴京拉出来的溃兵……算上这几日征召的,能凑齐三千人就算不错……” “所以他才值得我信任和倚仗!因为没有我,他便只是路旁一只无人问津的野狗!而他领着的兵三千也好,五千也罢,只要肯奉我的令在外,无论张俊、杨沂中——这些西军出来的旧将便有所忌惮!黄、汪这样的相公便不敢把你我如何!” 他这一席话说得深思熟虑,从帝王角度来讲也没有多大的错处。可赵璎珞听了却还是觉得心底一阵失落,她看着面前的赵构,如同看着一个陌生的君王:“九哥……这几天来一直在考虑这些么?给顾渊一个节度的封号,不是为了让他去打金人,而只是为了制衡你手下现成的军将们?” 听到这位与自己颇为亲厚的顺德帝姬都这么说,赵构只是一愣,一时间本能地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辩驳。 ——当然,他也无需辩驳了…… “急报——急报!”传骑飞驰入行在,马上骑士几乎是跌下马来,带来了一个惊雷般的消息:金将完颜兀术领军来犯,刘光世弃军而逃,北线六万大军已全线崩溃…… 第91章 节度(4) “怎么会这样……如何会这样……” 赵构一时间瘫在座上,握着手中军报,喃喃自语:“六万人啊!那可是六万大军!就算是六万头猪,他们女真人也要抓三天吧!” 他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本来挡在北面,被他们倚为长城之靠的刘光世,在这个关键时候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弃军南逃了! 刘光世所部,不乏西军出来的野战精锐,原本以为部属在济州一线,至少能够迟滞、监视那支即将北归的金军,却没想到他们甚至未经一战,竟全部望风而逃! 在他的带动之下,京东、西两路几乎是瞬间便陷入总崩溃!漫山遍野之间,金人游骑都还没见到,只见到全部是丢盔弃甲的宋军在拼命向南。 此时此刻,张俊和杨沂中只带着他们那可怜的六七千兵马拱卫在东平府旁,凭着军中素来威望,暂时还稳得住局面……可那是他赵构的底裤!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轻掷出去殿后。 故而新登基的官家急切间能指望的,只有这附近仓促征募的地方厢军和团练武装! 但这些连流寇都剿不动的软绵军队,又如何能对付那些踏着白毛风而来的女真铁骑? 行在中的文武是这样想、东平府的军民百姓也同样这样想…… 直到他们看到那位顾节度在东平府城外扬起了战旗,八百铁骑、两千精甲森然成列,跟着耀武扬威于城下。他们才忽然意识到,这几日,这边还有一支一直在招兵买马的胜捷军! 还有一位传奇一般从汴京城的溃败中厮杀出来的顾渊! 人们之前只知这位顾节度面色温润、是江南诸路勤王大军中的一员参议,却未曾想他居然几日之内就变出了这样一支杀气腾腾的大军! 这位顾节度,显然比他们更早得到了消息,如今集军在此,就是想镇住乱局,顺便在新君面前讨一个好彩头。 血浸透的旗帜在冬日暖阳下漫卷,上面的颜色被阳光照透,显得更加殷红。 东平府知府是个谨小慎微活了一辈子的老文官,见到这样一队庞大铁骑竟然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拉出来,差点给吓晕了过去。而从淄州逃过来的知州赵明诚则更是惊诧得连声大呼:“藩镇之祸、藩镇之祸就在眼前!” ——毕竟,那些高头大马的彪悍骑士、那些装备精良的甲胄军械,怎么看也不是一个如今他这地界上能拉起来的! 除非是从北面私贩来战马!从不知何处武库中私取出的甲械! 这若放在平时,那都是以谋反论处的罪过,至于弓弩兵刃,在前两条面前已经是不值一提的罪状!天知道这位顾参议,到底是通过怎样的渠道,竟然给自己的军队做出了这样堪称豪华的军资补给! 至于赵构,他在听说这些事情之后也只是大度地挥了挥手,甚至是厉声斥退了那两位腐儒。 莫说这顾渊还有拥立之功、还有自己那位妹妹为他做保,就算是一穷二白的流寇,这等时候了,他能够拉出这样一支队伍,那他就是建炎朝廷的护国柱石!他赵构可以推心置腹的一方重将! 他如同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让那位和顾渊颇有些交情的十九姐出面,将他恭恭敬敬地请入行在。 反正名分他是给过这位顾节度——至于他那点野心,等他迎上去抵挡一起气,能从金人手中逃出来再说吧! 如今他也只能指望这顾渊能帮他抵挡一气,为此,就算这野心勃勃的家伙哪怕是开口讨一个郡王,他赵构也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可他却没想到,这顾渊被宣到行在,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开口讨任何封赏。 他甚至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当即请命,说出了赵构最想听到的那句话:“——官家千金之躯,不立于危墙之下,当即刻南下……臣自北上,整顿溃军,后续金军我自当之!” 这一席话说得言辞恳切,正好切中他心底的那点隐秘心思,让赵构激动得几乎是当场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后来似乎是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再是小小的元帅,还是需要讲一下天家气度,于是刻意在原地徘徊了两圈,方才低声问道: “如今刘光世溃败,顾卿孤军向北,不怕么?” 顾渊略微思索,也是沉声以对:“有官家举目北顾,有万千百姓军民殷切企盼,我胜捷军两千八百儿郎,怎会是一支孤军?” 这句话,又一次击穿了这位年轻官家的心理防线。他几乎是当即泪如泉涌,拉住这位顾节度的手,转过身来对着满行在的文武说道:“此真朕之光弼、子仪也!朕要仿古之君臣名将,十里相送!” …… 于是,当胜捷军节度使顾渊在建炎元年正月十六那日扬旗出征的时候,几乎半个东平府的人都前来送行。 原因无他,实在是大宋这些年来还从未见过有哪员军将出征是官家亲自壮行的。 当然,大宋这些年来,也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山河破碎的模样…… 那一日,官家执着顾渊顾节度的手,两人就如同是至交好友一般牵着马在官道上不停地叙话,并肩而行,甚至在冬日暖阳下一口气走出了十里长亭! 看得不明就里的行在文武们都几乎傻了眼!像张俊、杨沂中这样的武臣平日行军打仗习惯了,倒没觉得什么,只是耐着性子等着罢了;可像黄、汪这样有些年纪的文臣却是叫苦连天,只能气喘吁吁地跟在身后,实在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 “这官家千金买马骨的戏,唱得有些过了吧……” “过不过的……实在不知道……只怕是官家自己还沉浸其中,意犹未尽吧……” 第92章 节度(5) 送行的队伍中还有如赵璎珞这样知道内情的人,她一路跟在这两个男人身边,更是强忍着拔剑砍了这两位戏精的冲动。 即便她长在深宫之中,见惯了大宋君臣之间的官场往还,可今天这出戏,这二位的表演,比之汴京城里最红的戏班表演也不遑多让——她自幼与这位九哥相熟,却没想到他能做“礼贤下士”的姿态到如此程度! ——还有那与她一路厮杀过来的顾渊! 她也没想到那位时而飞扬、时而轻佻、时而又沉稳坚毅的年轻参议,明明曾经眼中是根本懒得抑制的不屑与野心,今日在这行在文武们面前却居然能装出一份粉身碎骨无以为报的忠臣模样。 赵构说他与顾渊是君臣相知、相见恨晚; 顾渊就说官家孚山河之望、是举火之人…… 赵构说顾节度此次提兵北上堪比郭子仪、李光弼,是扶危定难的事业; 顾渊就说官家这回南下有如龙入沧海,鹤立九霄,是再造华夏的功绩…… 到了最后,两个人互飙演技上了瘾,颇有些戏精附体的意思。 赵官家行到最后,搜肠刮肚,终于觉得面前这位顾节度不愧是私盐贩子出身,这一张嘴忒地伶俐,说起冠冕堂皇的鬼话来让他都有点招架不住。 可他这中兴之主、千古明君的戏一朝飙起来,确实又不愿意就此戛然而止! 于是这位建炎朝的新君,就在身后文武重臣们惊诧的目光之下,执手泪眼,扶着顾渊一身漆黑的鳞甲,将自己腰间玉带解下来!而后不由分说地拴在了顾渊腰上,郑重勉励道: “神州天顷之时,幸有顾卿这等英雄立于天地间,要做这补天之人! 这几日金人骤然发动,诸军败绩不断,朕只觉得坐立难安,直到今天扶着顾卿这一身森然铁甲,方才回来了些许胆气!顾卿、顾卿,真乃朕的腰胆!向使天下英雄,皆如顾卿这般,勠力抗金,我大宋安有靖康之难!” 这一番操作下来,就连同样飙戏上瘾的顾渊也傻了眼—— 卧槽……这特么……套路玩得这么溜? 这厮该不会是穿越而来的沧州赵玖吧!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装出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可已经酝酿好的情绪,却再难抑制,伴随着演技满溢而出! 这位当朝新君刚将玉带拴好在自己腰间,他便痛哭流涕出来,穿着那身黑漆的鱼鳞甲,毫不犹豫地咣当一声就跪了下去,以至于赵构弯腰扶都没有将他扶住,还差点被带了个趔趄。 “官家!”可能是觉得自己再也挤不出几滴眼泪来,顾渊干脆顺势直接叩首,用哭嚎掩饰自己止不住的笑意,却偏偏吐字清晰,让周围行在文武都听了个真切: “臣本汴京天顷时一溃军,不过是路旁败犬!若非侥幸,如何能受此重任!如今跟从官家,也如这天崩地裂之时,找到了明灯炬火! 官家此去但自向南,金人大军臣自在此,同京东两路军民以身当之!官家,臣不敢说能不让金人越雷池半步,但却愿替官家做这北地星火,南望王师,以待燎原!” 听得他这铿锵有力的一番哭诉,自赵构以降,行在文武无不动容。 就算知道是假的又如何! 金兵来犯,京东两路需要英雄!他们这匆匆成立的小朝廷需要英雄!甚至整个天下也需要这位汉家英雄,能够再次打起血浸的战旗,逆军一战! 四周聚拢的人们看着这前所未有的强兵,听着这位新晋节度气壮山河的慷慨陈词,初时也是一愣,而后这欢呼之声却越来越高。 “你看看人家胜捷军!这甲械、这军势,只怕比起东京城里捧日军也不遑多让?” “东京禁军早就废了!现在我大宋柱石乃是西军!当年他们南下剿方腊的时候我看过一眼,那威风劲头,哪里是咱们杭州府这些厢军可以比的?只是顾节度着胜捷军,一水的铁甲铁骑,这等军势,怕是连西军也赶不上那!” “是啊,有这样一支军队北上,总该能把那些女真鞑子逐回去了吧?” 人群在纷纷议论,都说这位顾节度此去怕是要成就一番卫、霍一般的功业。 可簇拥在黄潜善、汪伯彦两位行在大员周围的文臣幕府们却也在身后指指点点—— “好大的威势!” “好骇人的兵马!” “好深重的心机!” “手中握有这样的铁甲,如何刚开始的时候不亮出来充入御前班直!此刻拿出来北上与金人一战,他顾节度真舍得?” “只怕北上抗金是假!借此机会割据一方才是真,这位来路不正的顾节度,当真是野心勃勃,想要去做大宋的王莽、曹操!” 可顾渊只是冷眼看着他们作态,却毫不在乎。 他跪在地上,狠狠地磕了几个当先策马而出,然后回首,看着满城送行的士民,目光如电! 他终于踏出了来此一世的第一步! 从前读宋史的时候他经常掩卷沉思,究竟是怎样的君王和朝臣才能在百年之间缔造这样一个富庶帝国,堪称中世纪文明的灯塔! 却又在短短几年之间,通过整个文官集团和昏庸帝王们的不懈努力,送掉了几十万野战精锐,将好大一个帝国败得一干二净。 甚至于赵构这样的帝王,只要什么都不做,单单凭借着韩、岳、吴、刘这样不世出的良将就能北进中原时,居然选择了自毁长城,靠一纸轻飘飘的和约来为自己提供安全保障! 他都不想想,那《绍兴和议》可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 当时他与战友们言辞激烈,立下了一个就算是猪来当这个皇帝都比完颜构强的flag。其最直接的结果就是自己一朝被人暗算,眨眼就被扔了过来,检验一下他究竟是不是比猪强。 如今他置身于这东平府下,身旁是自己一手拉起来的军队,汇成滚滚铁流,那位半推半就留在队伍里的泼韩五甚至在向官家辞行之后还怪叫了一声,带着一彪轻骑向北绝尘而去…… 看着这一切,顾渊忽然觉得九百年时光交叠起来,让他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好像这不过是一场大梦,他从梦中醒来依然会在自己租来的那个小屋中。 空调、wifi、西瓜,享受着现代文明的一切,依然可以透过屏幕和文字来想象这场对于华夏文明来说最惨烈的浩劫。 靖康国耻,神州陆沉!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胸中郁气如潮,翻身上马,也不顾官家就在身侧,不自觉地顺势从鞍侧拔出断刀! 刀势划过冬日阳光,利刃出鞘的清越金鸣在冷风间回荡。 他稳稳地举着刀,没有去看身旁的皇帝,而是朝着身侧儿郎朗声说道:“女真入寇,官家诏天下兵马勤王!顾某不才,今逢国难,愿率我汉家英雄,与金人会猎于京东、于河北、于汴京!咱们此去——碰一碰那天下闻名的女真铁骑! 今日扬旗北向,望父母兄弟勿以我等为念! 待他日——凯旋来还!” 那些络绎而行的马上骑士见他如此姿态,也纷纷高举马槊,山呼海啸一般高呼“威武”! “顾节度英雄豪杰!只是那女真人兵锋正盛,可不是我们这些兵马可比的。” 围观的人群里也有江湖好汉抱拳出列,郑重以对:“——那金国二太子麾下铁浮屠更是屠灭了万里辽国的灭国之军!据说他们并排冲锋起来,能让乾坤倒转、天地破碎!节度此去,万望珍重!” “这位英雄提醒的是!” 顾渊闻言也是一笑,却并不在意。 他在马上与他抱拳行礼,算是谢过他的好意。转而却张狂地扬起佩刀,再一次遥遥北指。 “扬旗,出征!” 两千八百铁甲扬起他们的战旗,汇同上千雇来的民夫队伍就在这冬日晴空之下开拔。 而隔着这些军旗、甲胄、战马、儿郎,顾渊终于对上了那双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那位帝姬拔出云纹钢的长剑,指向北方,却紧抿着嘴不发一语。 而顾渊则还以她一个很是飞扬的笑意。 ——是啊,灭国之军又如何? 铁浮屠又如何? 甚至于那些最擅长礼义廉耻掀起舆论风潮的大宋文臣又能拿我这穿越而来的一缕幽魂如何? 他们若是将乾坤倒转,我便要将这乾坤再复! 他们若是能把那天地踏碎,我顾渊又何尝不能试手补天! 踏过时空的涟漪,我正为此而来,也将为此而战! 第93章 节度(6) 大军开拔扬起的尘埃散尽。 赵璎珞终于收起长剑,也收起自己的心潮起伏,骑着马又静静地回到了行在队伍之中。 可她全身上下,依然在止不住地激动,只觉得心头似乎有股火焰,在这冬日午后越烧越烈! 自汴京破城,一直压抑在心头的那一股浊气,仿佛都随着顾渊那声“扬旗”被一扫而空! ——是啊!汉家儿郎,千里山河,本就该有这样流不尽的英雄血!又怎么会被这南下的异族轻而易举地打断脊梁! “九哥!” 她猛地转过头去,望向这位大宋新君,她本意也想请战,也想带上一只兵马,与这样的汉家英雄驰骋战场,同那些女真鞑子厮杀在旷野上厮杀。 可这位官家此时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泪眼婆娑,举着手与这支北上的孤军挥手作别。 过了片刻,似乎是注意到自己这位妹妹的目光,他才转过头来,以马鞭指着不远处的一片枯黄树林,对着她缓缓开口:“朕欲尽伐此处树木……因其挡朕望顾卿之目也……” 这番作态,让赵璎珞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接话。 还是一直在冷风中冻得受不住的黄潜善听到这里,终于没有了陪这位新君演下去的耐心。 他清了清嗓子,上前提醒道:“官家、官家……顾节度大军已经北上去了,不论胜负,我们都该早做打算呀……” 这一句话,似乎方才将赵构从某种难以抑制的情绪中唤醒,这位官家猛地在马背上直起了身子,原本朦胧的泪眼透出精明的光,十里相送的千古圣君气度也不要了,只是扫视身后的行在文武,发现所有人竟然也都看着他,目光殷切。 “——那我们还等什么,就此速速南下!这京东两路,说到底还是离金贼大军太近,实在算不上安稳。只愿这顾渊不会如刘光世一般废物——他肯花本钱武装那支队伍,就算是做样子,也得拖住金人一两天吧!” 而他的身侧,一旁的汪伯彦却沉痛地摇了摇头,奏对道:“官家还是不要报太大希望的好,顾节度手中兵马不到三千,他当面金兀术并耶律马五部,不下三万,这是十倍之敌……能稍微阻挡些时日,为行在文武争取下时间,便是刻尽全功了……” “什么三万?军报不是说一万么?” 听到这里,一直跟在旁边的张俊实在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他们这些卫戍军将,说实话虽然是领兵之人,可是元帅府时,这战和之策便都是官家和那几位帅臣、知府、学士商议出来,说到底,还是在提防着他们这些武人。故而哪怕是这种时候,他们手中依然拿不到第一手的军报,也没有机会在官家御前给出自己判断。 不过,恐怕就算有机会,他们怕是也会建议官家尽速南撤吧…… 听得他出声质疑,旁边的黄潜善冷哼一声答道:“完颜兀术确实领的是一万骑兵从汴京北上过来,往相州去了,看起来像是要为女真大军开路的意思。可是耶律马五手中还有两个契丹、奚人、以及渤海人组成的万户……他们如今都归到了这位大金四太子的麾下……若是一开始我就这么说,只怕坏了顾节度今日之豪气!” 说起来,这位黄相公自靖康以来一直担任着元帅府的副帅,也在相州附近和金军小战过几场,自诩为也算是可以运筹帷幄的知兵人物,今天这让顾渊北上,陈兵于济州左近,威胁金军侧背,好拖住金兵的策略便是他这位黄相公想出来的妙计! 至于张俊和杨沂中这样的武人——他们只会拼命,若是懂得打仗又怎么能被金军从山西一路撵到河北路去! 可黄潜善没想到的是,做出激烈反应的并非张俊他们,反而是那位被他视作花瓶一般的顺德帝姬。 “什么……你们,你们这是瞒报军情!”赵璎珞听了,当即勒住战马,先是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黄、汪两位相公,接着又用几乎是质问的目光转向向赵构。却只见自己这位九哥也是无言的点了点头。 如今顾渊和他的胜捷军已消失在视线之中,行在又是在缓缓向南撤退,赵璎珞当即就唤来张伯奋,要他将这份军报交与顾渊。 却没想到出面阻止他的居然还是自己那位看起来温温吞吞的九哥! “十九姐……璎珞……就不要做这些多余的事了吧。”赵构勒马在他面前,眼神颇有些躲闪的意思,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顾卿既然肯站出来,去做那逆军之人,其实又何尝不知道金军断然不止一万呢?他不过是愿意为了一场泼天的富贵,赌上自己性命罢了——乱世已至,这样的男人,是已经被点燃了野心的啊……” “那你们如何能这样!汪相公、黄相公,你们知不知道,这不是在让胜捷军去作战,你们这是让顾渊带着那两千八百儿郎去赴死!那些人里,有这济青青壮,一辈子怕是也没有见过战阵,只是为了卫护家乡父老;还有从汴京城里跟着我血战出来的东京禁军,他们是因为信官家能救这天下,才向北一战的啊! 九哥若是不信他们、不信顾渊,让他们跟着行在一道南撤就罢了,又何苦让他往北去送死!” “帝姬……慎言!”皇帝保持了君王应有的沉默,厉声呵斥的是站在一旁的汪伯彦。 这位直龙图学士出身的枢相此时冷冷地看着这位耀眼的帝姬,难以掩饰他眼中的不喜和反感。 对于他这样的儒生来说,这位帝姬仗剑而战的事迹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如今还挂着殿前司都指挥使这样的官职,执掌着御前班直,更是有宋一朝都没有过的事情,实在让他无法接受。 可他又不愿因为这点小事,忤逆这位新君的意思,所以只能不断杯葛这位帝姬所言所行,希望她能知难而退,乖乖做一位天家帝女,在需要的时候嫁与什么人,便算尽了对这国家、对官家最大的义务。 不过,似乎是畏惧这位帝姬的眼神,汪伯彦与她对视了一下,最终还是缓和了口气,拱手向赵璎珞先行了一礼,然后才缓缓地说:“帝姬……是否迎战,遣何人迎战,这都是西府相公们深思熟虑过的,如何是让人去送死。再说,顾节度请战时帝姬也在场,我们可有强迫他半句?” 赵璎珞在马上按着剑,尽最大努力克制着拔剑出鞘的冲动:“没有强迫?汪枢相可与金兵面对面的厮杀过?汪相可知战阵惨烈?每一刻钟人命都似割草一般倒下!我们从汴京城中最后突围,四千重甲步军对上一猛安甲士,最终溃围而出者不到千人!更何况是对上数万金军!” 她说着忽然转过身去,指着一直沉默不语的张俊和杨沂中,“张太尉!杨将军,你们二人都是知兵之人,你们如今为何不发一语!须知道,顾渊可是替你们二位去填的金军兵锋!” 注:黄潜善(1078-1130),靖康初年,康王赵构开大元帅府,黄潜善任副元帅,南宋建立之后官至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在相位时杀太学生陈东、欧阳澈,贬逐与己政见不同的张所、李纲等忠臣,与汪伯彦堪称赵构南逃时的“卧龙凤雏”。 汪伯彦(1069―1141年),进士出身,曾向宋钦宗赵桓进献《河北边防十策》,出任龙图阁直学士、知相州。金兵攻陷真定后,负责统领帅府。靖康之后,赵构继位,升任同知枢密院事、知枢密院事、右仆射。极力反对宗泽、李纲的抗金主张,合黄潜善同居相位,主谋南迁扬州。 x 第94章 节度(7) 张俊和杨沂中原本对此事也不大知情,只是觉得其中蹊跷。毕竟,若是金军只有一万兵马北上,为主力清扫北归道路,无论如何不至于让刘光世如此狼狈而逃。可他们却没有想到,耶律马五居然也被划到那位尚显年轻的完颜兀术麾下,并且不顾河北路四周义军、盗匪云集,行险将自己的兵锋推进到了京东路门户齐州一带…… 刘光世手头除了大约一万人是自己常年恩养的心腹之外,其余的皆是这半年来招募在麾下的所谓“义军”,六万大军当即溃散,张俊和杨沂中这些知兵的宿将看来也是丝毫不奇怪的事情。 这种局面,换做他们,也没有丝毫的办法! 掉头与女真人交兵,那是万万不可取——这乱世里,对武人来说,官职什么的都是虚衔!手中有兵、头顶有个名分,哪里不能逍遥快活!你看那顾节度就想得明白,在众人面前赚足了眼泪,之后扬长而去,至于他带着那小队兵马去做什么,谁又能知道! 刘光世六万人都溃败了,他这三千不到的兵马就是抵挡不住,官家还能治了他罪不成? 所以,当黄、汪两位将局势点破,这两位军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反正填进去的又不是自己,何苦为了一个新晋的节度,得罪当今的枢相和新君呢? 可他们却也没想到,顺德帝姬这时候居然跳了出来。 这位帝姬身份地位超然,他们又怎会不知道,这拥立之功,除了那位顾节度,就属她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猛然被她点到,这两人都是心头一惊,先是看了看官家,又看了看两位相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好。 最后,这两员堪称行在军事柱石的重将对视一眼,还是做过赵构班直的杨沂中梗着脖子勉强分说了一句:“若是金军只有万人,那顾参议手中精兵,还可以借着河北、河东诸多城池周旋一二。若是三万金兵,则实无可能……不过,好在,女真精锐也不过万骑。” “不过万骑——”赵璎珞打断了他,声音冰冷,竟是没有半点客气的意思,“杨大郎好大的口气!你手中那三千人可挡得住这万骑女真精锐!张太尉的兵马又怎么说!你们不愿意北上也便罢了,如何让我连一条属实的军报也不去送!” 赵构眼见得自己这位十九姐耍起了脾气,怕不好收场,终于又站出来,策马到自己妹妹面前,深深地叹了口气:“璎珞,我原本也没想瞒顾卿……只是怕,只是怕……他若知道金军兵力,会如刘光世那般一朝崩溃,到时候金军与我们之间可就再无人能阻了!” “官家!”赵璎珞急得兜转战马,“官家自己也说,顾渊是为了富贵赌上性命的人!他既然已经站上了这赌桌,又如何会轻易下来!可我们这些人,难道不该至少告诉他对手手中的本钱么!还是说,官家原本就打算诓他北上,去做饵,给自己争取南撤的机会!官家如此作态,难道就不怕寒了天下英雄的心!” 赵构被她这一席话堵得无可说,正沉默时,黄潜善却跳了出来,拦在二人之间,厉声喝道:“赵殿帅!你须是我大宋的臣子,身为臣子,你便是这样君前奏对的么?” “我偏是这般奏对!”回答他的,却是这位赵殿帅跃马扬鞭,绝尘而去的身影。 行在文武和御前班直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留在原地。他们没想到,这位顺德帝姬耍起性子来,简直是将大宋官场上那些君臣之道踩在地上,甚至还能毫不客气地碾上几脚。 许久之后,赵构方才咳了一声,缓缓解了一下气氛:“二位相公莫要动气,我这十九姐,从小便是这样性子,汴京诸位臣僚们多有耳闻,便是太上拿她也是没有办法。” 汪伯彦被气得不轻,不过看起来黄潜善虽然刚才声色俱厉,此时表现得却对此毫无芥蒂一般。 这位紫袍大员此时一面捋着自己的胡子,一面笑着望向赵璎珞的背影,说道:“帝姬性情率真,倒不失为官家之福啊……” “黄相公——你这是被气糊涂了!”汪伯彦不解。 “官家、汪相公,你们难道没有发现么,其实帝姬哪里是在怨我们瞒下了耶律马五那两个万户的事情……帝姬真正关心的是这位顾节度啊!” …… 顾渊自然是没有想过要掉头回师的。 于他而言,前面究竟是一万女真精骑还是再加上两三万杂胡兵马都无所谓,他要的只是一片供自己纵横驰骋的战场——他要用那些金人做铁毡,在这里练出一支敢战精兵。 要踩着他们的尸骨头颅,去取自己的功业,让自己成为这山河之望! 所以,当从行在而来的传骑单枪匹马在稍晚些时候追上他这大队的时候,他也只是笑笑。 来送信的自然是赵璎珞唯一指派得动的张伯奋,这位跟她从汴京城里杀出来的邓州子弟,此时已经知道了自己父亲的死讯,正是神色郁郁,心头憋着国仇家恨,看着这位节度使这支北上的兵马甚至恨不得就此留下,跟着他向北打过去。 只不过他带来的消息也着实有限…… 对于耶律马五所部究竟在何处,行在不知道;对于完颜兀术如今行至何处,更是无人知晓。即便是往行在报去的军报也是混乱不堪,不过是四处流言和有限的军报做了最粗浅的比对——这煌煌大宋,军事情报做成这个样子,又如何想着能够与正值巅峰的女真帝国一战? “回去告诉顺德帝姬——就说我知道了……”他骑在马上,摆弄着手中地图。 那是虞允文从附近不知道哪个达官贵人手中弄来的,倒是个高档货。只是上面绘了太多花纹神兽,看上去花里胡哨地,却偏偏连最关键的城池、山河画得十分写意——夸张程度甚至赶上他那个时代售楼处的楼盘宣传册,让他这个接受过完整军事参谋教育的家伙都花了好久方才弄明白这京东诸路的地理兵要。x “……顾节度想说的就这些么?”张伯奋听他语气平淡,也是微微一愣,原本以为这位顾节度至少会大骂一下那两位相公,然后停下来犹豫一番究竟要不要继续北上呢。 “就这些……”顾渊笑了笑,看着这英武的青年将军,忍不住动了招揽之意,“怎么,张少将军是觉得话太少了,懒得带回去?那不如留下来跟着我一起厮杀如何?” “这……”张伯奋低头思虑了片刻,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压低了声音,又重新问了一遍,“帝姬为了此事,与官家和几位相公闹了好大的脾气……顾节度就真没有什么话想带给她么……” “闹了好大的脾气?这小辣椒……”顾渊听到那位帝姬的消息,也是微微扬起嘴角,嘟哝了一句,却终究是摇了摇头。 他自然没有强留张伯奋的意思。 说实话,张伯奋毕竟不似韩世忠这种野地里成长出来的将痞,这位英武青年还是接受的传统士大夫教育。与其让他跟着自己,肯定不如跟在赵构身边,没准哪天就可以入了那位官家的眼,从此平步青云。再说,赵璎珞的身边,也总需要留一个能用得动的人吧! “顾渊谢过张少将军这一路辛苦,若说需要带什么话回去,我和胜捷军这两千八百儿郎便还是那句话——愿为星火,以待燎原!” 顾渊说着猛地一打马,也不管张伯奋如何,追着自己那支依然在滚滚向北开进的队伍,意气风发而去。 注: 耶律马五,辽国降金将领,跟随金军击灭北宋。赵构南迁扬州之后,他是第一个追击到达扬州的金将,后又击败过西军名将吴玠。 张俊,南宋中兴四将之一,贪财。靖康时先随种师中救援太原,溃散后投奔赵构。任御营司前军统制。绍兴年间,镇压起义和叛将李成等部,并阻击伪齐刘豫及金军南侵。与岳飞、韩世忠合称三大将。后首请纳兵权,被罢枢密使,进封清河郡王。又参与促成岳飞冤狱。 杨沂中,北宋末年,应募从军击贼,后成为张俊部将。绍兴二年(1132年),升任神武中军统制,开始掌管宿卫亲兵。出入宿卫四十年,受两朝宠眷。 第95章 北狩(1) 建炎元年正月二十二,济南府 从京东两路重镇东平府出发,向北大约四、五天路程便到了济南府治下。 济南府北临济水,南依泰山与绵延丘陵,是从汴京进入京东路的要冲之地,原本也是宋将刘光世大军主力驻防之处。 只不过七天之前,耶律马五一朝发动,那些宋军不战自溃,让这位原本还有些底气不足的契丹降将,几乎是兵不血刃地就进驻了这京东路要冲。 如今他勒兵两万,以高屋建瓴之势对着面前风声鹤唳的大宋京东路,如同一只即将扑食的猛虎。 可那些仓皇而逃的大宋文武,以及被裹挟着的百姓等了七天,却依然没有见到这支金军发动攻势。他们当然不知道,耶律马五事实上根本不敢轻易发起进攻。 毕竟,作为一员降将,他太清楚完颜宗望这样安排的目的了。攻略大宋还算富庶的京东两路,掠夺他们的财富,这是为了将攻取这两路的功绩交给那位想打仗想疯了的四太子! 他能占住这京东路的门户,等完颜兀术大军上来,就已经是妥妥的大功一件,至于剩下的事情,那自然是四太子的首尾。 不过,此时此刻,这位契丹降将却并没有好整以暇迎接大金国四太子的闲情。 他坐在一张沉香木的椅子上,扶着头,看着底下战战兢兢跪成一排的狼狈军将们,只觉得心口烦闷无比。 这齐州城的州府内,原本精巧的陈设早就被先到一步的宋人溃军扫荡一空。等他提着手下成分混杂的大军进驻,这里已经是四壁空荡。 好在那些溃兵还给他留了几张桌椅,让他此时至少有地方可坐。桌椅倒都是些精雕细琢的高档货,闻起来还有些淡淡的木料香味,想来是慌乱之间太过沉重带不走,所以才侥幸留了下来。 ——简直是一群盗匪,哪有点军队的样子! 耶律马五摸了摸刀柄,最终强压下心中火气,尽可能平静地问道:“怎地又丢了队辎重。这才两天,兀术的大军还没到,为他筹措的军资就少了一成。何况,军资守不住也就罢了,这两天,咱们少说也调了两三千兵马出去,怎地连一个宋人也没留下来?你们不是说,那些宋军不过是一群盗匪流寇的么……” “回都监的话!”眼见着他并没有动怒,一员跟随多年的亲信军将跪立在地上,壮着胆子分辩道,“那些宋军可不是什么流寇!他们一色的轻骑快马,人人披甲,有时甚至还穿着女真人衣甲,来混淆视线!专门盯着我们转运辎重的队伍下手……简直是防不胜防。” 耶律马五听了只是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说道:“轻骑快马,人人披甲……我们打太原时,倒是见过这么一支宋军骑军……军号似乎是叫‘胜捷’。不过后来太原城破,这一军自然也随之覆灭,莫非是宋人那自立的小皇帝,将手中精锐放出来,想要拖住我们,让他好收拾溃军?” 他治军素来宽厚,性情同那些动不动就拔刀杀人的女真军将相比也温和很多,因此手中虽然是杂色降军,可是这些兵马却也愿意听从他的调遣,为他卖命。 见他如此,这些军将心头最后那点犹疑也被抛开,一个个都立起身子,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都监……咱们精壮都抽调做战兵,辎重队的护兵不是老弱辅兵就干脆是民夫,根本不堪一战。等到援兵过来,那些宋军早就跑了……听活下来的军士讲,那支宋军军纪严明,装备精良。可偏偏行事却跟盗匪无异,盯着辎重抢掠,带不走的也当场烧掉!” “对对对!他们哪里是宋军,分明就是披着甲的流寇!末将听说,昨日,有支北地汉人的辎重队被他们截住,他们居然没动刀兵,只叫这些汉人交出随身财货,然后逼他们烧了粮秣便放他们离开——这群宋军怕不是穷疯了吧!” “可你们别说,这群宋人骑军一个个地确实也是硬手……延宁你们都认识吧?那个皮室军出来的谋克长,之前带着一个谋克跟他们对上过一次,就说他们是骑军,我们是步军,可也从来没见过宋人骑军敢这样硬捍我们步军军列的时候。” 听到这里,耶律马五心头动了一下,指着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军将问道:“你说的那个延宁,是不是两天前带兵支援,途中被宋人杀散了的?那一战,我军死了七十多人,宋军伤亡几何?” “这……”那名被点到的军将一愣,支支吾吾半天最后才说清楚,“宋军最后是好整以暇地退出战场,带走了所有的死伤兄弟。除了若干死伤战马实在带不走留在了原地,竟然是什么也没给金军留下。所以也不知道死伤究竟几何……” 他说到这处,倒是有军将不合时宜感慨一声:“想不到,这群溃兵一个个倒还有情有义,哪怕沦为了盗匪,也没说抛下自家兄弟。” “这可不是什么盗匪、溃兵!”耶律马五听到这话,冷笑着看了看自己手下这些军将。他们有奚人、渤海人、契丹人,虽然也称得上是勇敢耐战,可在金军之中毕竟只算些二流杂军,向来也不太为金人所重视。降金之后,受些女真贵族的委屈讽刺,他原本也习惯了。 只是如今,却没想到就连宋人都敢踩在他脸上耀武扬威了! 他耶律马五就算再和光同尘,也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去! 最后,他不轻不重地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下,然后耐心等着全场肃然方才站起身来,一身鎏银的铁甲跟着响动,自有一番统军大将的威风煞气。 “神出鬼没,进退有度……而且只冲着咱们的后勤辎重去——那个小皇帝,怕是将手中精锐砸了出来,要同我们在这京东路上决死一战了……”他说到这冷哼一声,夸奖了一句“倒是有几分新君气魄,比他汴京城里的兄弟强些!” 可虽然如此,手下诸位军将却还是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起身抱拳,恭谨问道:“都监,若说这是宋人新君身旁精锐,倒是解释得通。可若是想与我们一战,咱们当面刘光世部又怎能一朝溃败?” “是啊……”耶律马五也是沉默了半晌,盯着空空如也的四壁发呆。 这次京东路的作战,宋军着实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前脚是六万宋军从大名府到齐州一线,如雪崩一样溃败千里。 后脚就能冒出这些小股游骑,像是女真精骑一样,从自家战线的空隙处钻进来,一通凶猛的劫杀——以至于显得之前那些宋军的溃败都有些诡异起来,让他不得不不谨小慎微地思考下一步军略。 “都监……”这时候,一名奚人将领也站出来,忍不住进言道,“你说会不会是那宋人小皇帝定下了什么阴诡的计策,让与我们对峙的宋军溃败,引诱我部追击。之后再寻一处战场与我们决战!毕竟,他们手头有八万兵马,真若是硬碰硬地交手,我们未必有十全把握!” “你说得不无道理……”耶律马五点了点头,扫视一眼自己麾下将佐,断然下令,“参军何在?将此处军报速速整理一番,送与那四太子处。另外传令各部,转运辎重队伍,加强护送!还有——你们去把那丢了半个谋克的延宁给我找来,本都监却有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交给他!” 第96章 北狩(2) 立春已过,京东路的天气也一天比一天暖起来。地上不多的积雪开始消融,化作潺潺溪流,顺着山涧汇入济水之中,最终东去入海。 一骑契丹打扮的金军哨骑沿着河滩飞驰。 这是一个年轻的斥候,跟着父兄稀里糊涂地打到这大宋京东路来,也许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他因此也不由得放缓了马速,难得地欣赏起来。 这济水之畔的绵延丘陵之间,一向是水草丰满之地。即使冬日还未过去,这里却依然长满着枯黄的衰草,微风暖阳之下,长草荡漾,将这丘陵荒野映得如同是起伏的波涛。 又一阵微风拂过,这斥候只觉得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可循着光望去,却吓得险些栽下马去——那些丘陵枯草之中,密密麻麻埋伏着的竟然全是甲胄森然的精锐军士! 这支兵马绝大部分都被枯草遮挡住,沉默着也不知埋伏了多久,更看不出数量多少! 可光露出的那几个甲士,上上下下装备精良——马槊、手弩这种兵器一应俱全,每个人还有一张骑弓和两撒袋的羽箭。他们将旌旗全部放倒,战马也倒卧在草中,像是群狼一样蛰伏着,等待着狩猎不知从何而来的猎物…… 而他,便是猎物! 这斥候当即反应过来,取出弓箭鸣笛,掉转马头便要示警!可他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几支羽箭就从枯草之中飞出,将他连人带马射倒在这河滩之上。 之后自然有人利索地跑出来,清扫这一场杀戮的痕迹,至于河滩上留下大片大片的血迹,他们却也顾不上收拾那么多。 被拖进枯黄长草中时,那年轻的斥候还没完全气绝,他只是双目无神地望向湛蓝的天空,嘴里喃喃地也不知道喊着什么。弥留之际,他恍惚中还看到,在丘陵背后的树林间,似乎还埋伏着更多的兵马,层层叠叠却不知有多少! 可他却再也无法做什么来提醒背后的大队了…… 呼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只见得面前凑上来一张比自己年轻不了多少的脸孔,那人戴着一顶女真贵族钟爱的貂帽,貂帽遮掩下,透着鹰雎一样的目光。 他说着宋人官话,语气淡漠。 “——契丹人?这不还是个娃娃嘛……” 顾渊看着被手下甲士拖过来的那个金军斥候,稍稍犹豫一下,挥了挥手。 身边自然有亲卫闷声上前,掏出匕首,给了这契丹娃娃兵以最后解脱。 “节度可别小看这些娃娃兵,当年辽人名震天下的远拦子,可都是从这些娃娃兵开始训练起来的——若论斥候,这些孩子体重轻、个头小,随便给点米面就能养活,可比我们这些军汉更为合适!”韩世忠在一旁,看着这年轻斥候的尸身,虽然嘴上如此说着,可心里多少还有些不忍。又吩咐了军士一句,“就在这简单挖个坑,埋了吧……” 手下军士自然照办。 可这小小的插曲,却似一道微风,让这支沉默的军队开始活络起来…… “这些契丹人也当真豁得出来,为了给女真人卖命,连这么小的娃娃也给赶上战场。” “卖命?那娃娃凶得跟头狼崽子似的,你没看他手里那副弓箭,那可是狼牙箭,扎进肉里拔都拔不出来!老陈你可莫要同情他们,节度说过,要是咱们不能在这拖住女真人,怕是京东两路百姓,下场只怕更惨!” “嘘,噤声!大军潜伏,你们在这里说些什么,小心让韩统制听到了赏你们五十军棍!” 也许是埋伏得时间有些久了,长草之中,宋军骑士都纷纷低声交谈着。 他们这一军,是顾渊在东平府附近盘桓时倾家荡产武装出来的。 为此他可是把凤凰渡带来财货全部散尽,周围几个州府的武库也都给搬空了,遇上敢阻拦自己的地方官,要么就拿着银子贿赂、贿赂不了就干脆以天子亲军的名义带兵明抢——以至于他刚一北上,弹劾这位顾节度跋扈的折子就已经摆到了赵构的行在中。 不过对此,那位新君也只是笑笑,在自己的车架上隔着帷幕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不管黑猫白猫,只要能抓老鼠便是好猫……”x 至此,汪伯彦和黄潜善哪里还不明白官家的意思,一应弹劾文书全部扣下,或者干脆做人情,送到那位脾气火辣的顺德帝姬处,让她的刀剑去对付那些嘴碎的御史。 当然,这些琐事,已经深入到济水一线的顾渊自然不可能知道。 他如今全部的心思都已经铺在了如何作战上,毕竟胜捷军孤军悬于此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当然,与金军在这左近周旋一二的底气他是不缺的。除了从武库中搜刮来的森然铁甲之外,绝大多数人也将抢来的辽东貂帽盖在自己兜鍪之外,让他们从外形上猛地看去颇有些不伦不类。 领着这一军的韩世忠,这时候打扮得跟一个女真骑士没什么两样。他的貂帽后面还拖着一个长长的貂尾,军士们都拿着这个事情开他玩笑,说他给自己接了条女真辫子。这将痞也没有半点在意,反而经常甩一甩这貂尾,像是在炫耀自己武勋。 这位西军将痞甚至还从一员杀掉的渤海军将那里搞来了一对白狐裘。他开始还在自己脖子上试着围了一下,后来只觉得碍事,索性将那一对狐裘全部献给了那位顾节度。 当时,他一面献宝,一面嘴上还嘀嘀咕咕:“俺们有家有室的西军儿郎每次出征,也都会寻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往家里带。我看小顾节度你还年轻得很,肯定是不知道这些,特意给你寻了来。你回头送给小赵娘子也好,或者是给哪位小帝姬献殷勤,俺老韩就只当是不知道,哈哈、哈哈……” 而顾渊知道他脾气,也只是笑骂一句,背地里却将那对狐裘小心收拾起来。 …… 他们这支军马,三天前寻了个空隙,轻易便从耶律马五各部防线之中穿过——这支金军,也许是根本没想到此时居然还会有宋军北上,各部之间的联络和巡逻哨骑稀疏得很,结果让他们钻到自己战线之后,自然就依托着济水和山麓丘陵,盯着他们出去打草谷的辎重队伍狠揍。 可当面金军应对得也极为老辣。 除了加强护卫之外,也在各处要隘道口之间布置了大队巡骑作为机动兵力,四下支援。除此之外,张开斥候搜索他们的藏身之处也是毫不吝啬,看得顾渊眼里直冒火——这当真就是在欺负他手头骑军不够呗! 昨天以来,两军的斥候已经围绕着这条济水厮杀了好几场,双方互有胜负……韩世忠那边甚至还折了一个跟了他七八年的老都头进去,惹得这位泼韩五今天是憋着一口气,将全军都带了出来,打算要给这支二流金军来一个狠的。 很快,他们就收到了探马来报,说是有一队金军又在运粮——而除了粮草之外,似乎还有几个颇为沉重的大车,从里面掉出来几个银饼来,装的应该是军饷。 遇上这种大肥肉,顾渊和韩世忠这两个已经抢上瘾的家伙又怎么可能放过! 当即就将步军留在了身后林子中,只带了四百精锐骑军,前出潜伏下来。 只是没有想到,轻骑哨骑与这支粮队互相对着摸了半天,却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韩世忠贼兮兮地摸了过来,他扶了扶自己头上那顶貂帽,扒开枯草,已经能看到远处缓缓而行的金军粮队:“顾兄弟在等什么呢?可是觉得这队金兵有些蹊跷?” “何止是蹊跷啊……”顾渊听他这么一问,长长地叹了口气。“议一议吧。” 第97章 北狩(3) 顾渊拉着韩世忠,又找来刘国庆和张泰安还有四个步军指挥,就在长草堆里围坐成一圈。他们拔出刀来,在土地上大概描了几下,然后随意找了几块石头,勉强充作沙盘地图。 除却跟着步军蹲在林子里的虞允文,这几乎就是胜捷军的全部指挥层了。顾渊倒是想把后世的参谋制度引入进来,可看来看去,觉得除了那虞允文也许能理解的了,其他几位厮杀汉们让他们整天搞图上作业还是算了吧…… 韩世忠取了个马鞍,就在枯草地里大马金刀地坐下来,粗声粗气地说道:“这耶律马五不愧宿将,昨日起就已经加强了济水沿线的斥候,我们以小队骑军埋伏了两三次都被他们发现了行迹……今后,只怕再想如前几天似地肆意劫掠,是越来越难了。” “这倒无妨,咱们本就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为了将他们吸引在此处,不继续南下。他们若是掉过头来追剿我们,倒是合了我们的意。” 顾渊说着点了点头,拔刀出鞘,将一块个头稍大一点的黑色卵石向这简单沙盘的东北角推了一推,沉声道:“我更担心完颜兀术这一军。以脚程而论,他们此时应该已经到了大名府附近,轻骑奔袭,据此不过两三天距离!我们若想在这济水一线闹出什么动静来,恐怕也只有在这两日了……” 实际上,别看他这位节度使一直装着一副“天是老大,咱顾渊就是老二”的面孔,无时无刻不在手下面前吵吵嚷嚷,叫嚣着要再复汉唐雄风。可真要到了选择对手的时候,却从来是慎之又慎。恨不得只挑那些有绝对把握的下手! 就连前些日子冲了一个谋克的战兵,折了七八匹战马,伤了三个人,都叫他心疼了好久,在韩世忠和刘国庆面前长吁短叹了半天。 “我们自然是明白节度意思的……”刘国庆坐在下首,他没有去看这简陋的沙盘,只是向河的上游示意了一下,“咱们盯住的那队人马看上去的确诱人,只是,护卫最多不过两个谋克,可抓来的民夫是不是也太多了点,能有六七百人?斥候报来的消息,这些金军队列密集,就连那些民夫,也能跟着护卫谋克,缓缓而行——这摆明了就是个饵,耶律马五这是想将咱们吊出来,当狼打!” “嘿嘿……这饵做得如此不高明,俺如何看不出来?”韩世忠说到这里冷笑一声,扬起马鞭,指着远处,言语之间也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早晨的时候我也往上游去跑了一趟,和他们的侦骑见了仗,也瞧见那些民夫,皮袄子鼓鼓囊囊的,明显底下都穿着铁甲!只怕是长兵都藏在大车之中,咱们稍稍一冲,他们摇身一变就是一支精锐战兵!” 可韩世忠说到这里,却再也掩盖不住心底的兴奋,他忍不住出自己腰间佩剑,一剑钉在一块灰扑扑的卵石之上,不管其他人,只是盯着顾渊:“这是耶律马五放出的饵料,周围离得最近的大军驻地在济南府左近,快马加鞭也需要半天脚程。 不如,我们吞了那头蠢驴送上来的饵料,顺便将后面的猎犬也一并吃掉!让他们知道,咱们胜捷军可不是林子里面的小兽!咱们既然亮出了獠牙,那就是要让他们见见血的!节度以为如何?” 顾渊沉吟片刻,却还是心中没有底,他迎上韩世忠的目光,持重地问:“如果这样,咱们会不会暴露得太早?耶律马五毕竟是战场宿将,从他今日手段来看,便知此人不是什么废物。” “辽军降将,就算有些真材实料,说到底还是低了金人一等。有这层关系压在他头顶,他做起什么事情来都必定瞻前顾后,考虑万全!”韩世忠说着摇摇头,话锋忽然一转,“而这战阵之事,哪有什么完全!有五成把握,便可豁出性命去做!尤其咱们孤军在北,不抱着此等决心,又如何能凝成你顾节度想要的一支铁军!” 他这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让身边军将也都跟着连连颔首。顾渊见状只是沉吟片刻,便不再犹豫:“——若是这样,如今当面之敌便有八百余人,后续恐还有伏兵支援,良臣觉得,我们该如何应对?” 韩世忠早已打好腹稿,只是大手一挥:“以胜捷军步军三个营指挥出战!沿河列阵,吸引对方弃车队来攻!耶律马五骑军必以隐于上下游路旁林之中,那些林子我们早已摸过,最大的也只能藏数百兵,到时候让刘国庆率白梃兵冲阵,以骑对骑,一锤定音!” “……我军斥候,并未完全控制战场,如何知道敌军援兵何时出尽?若是对方还有援军,又待如何?” “……耶律马五算得精明,以为只要保证饵一时不被吃下,撑到援军过来便是!他将战场选在这片河谷,肯定也知道这里两军厮杀空间有限,故骑军最多不可能过千,却必然是他麾下精锐轻骑。” 韩世忠只稍一思索,便给出了解法:“我军斥候,这几日连续厮杀,已经范围覆盖上游三十里,可保那边并无大队援军痕迹!让张泰安带两百骑遮护下游,若遇小队兵马,则纠缠住。若遇大队,也可及时焚林示警。但见火起,我们拼着损失,退回山中!耶律马五未必敢追。” 顾渊几乎被他说服,可最后还是紧攥着刀柄,又问了一句:“良臣以为,耶律马五会调兵多少来追剿我们?” “我军一直以骑军出战,每次最多不过三四百骑。耶律马五是沙场宿将,知道对付这等游骑,军队越多越是没用,所以才会定下这诱敌之策。”韩世忠说到这时,眼中已经泛着精光,这个西军将痞,倒的确是天生的将种!越是遇上凶险的厮杀便越是兴奋。“顾节度,你也知道兀术正在北上,我们若是连面前这些杂胡都收拾不住,还谈什么击灭女真,收复汴京! 可顾渊虽然也站了起来,但言语间依然冰冷:“我军毕竟新立,此前也没与金兵打过硬碰硬的交手。此战,我们有多少把握?” “顾兄弟,咱们这支胜捷军,早晚需要与金人做真面目的交手战。到时候的对手恐怕还不是这些杂色降军,而是汴京城下那种真正的女真精锐。我知道你是商人出身,心疼这点本钱,可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不趁着这时候练一练咱们这支新军,等到完颜兀术的精锐拉上来,可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话说到了这一层,顾渊也总算下定了决心。他轻轻一笑,似乎反而将全身上下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向韩世忠拱了拱手,说:“良臣说的是……是我瞻前顾后了。战阵之事,全仰仗良臣兄安排,顾渊愿随马后!” “随我泼韩五的马后?”韩世忠歪着脑袋,想了想,先看了看顾渊,又看了看身后跃跃欲试的大队骑军,终于还是凑上去压低声音,“那个……顾节度,说句实话,你步战功夫还成,这骑战实在是不怎么样,若是可以的话,要不你还是去领步军?就戳在那河边,护着旗子不退就是了……这活计你反正熟得很……” 顾渊:“……” 第98章 北狩(4) 不满归不满,自己拐来的天下名将,便是捏着鼻子也要听他的…… 顾渊当然知道,自己肚子里那点军事科学不过是纸上谈兵,论起战略来,可能能与韩世忠这样的人论上一论。可轮到这冷兵器时代的战阵,他的水平与那些自己嘲讽的书生相公也并没有什么太大差距,不给韩世忠他们添乱就不错了! 定策之后,泼韩五自然已经按捺不住,将林子里面埋伏的步军招呼出来之后,便带着六百骑军尽量隐匿行迹,远远地绕了开去,从上游寻机渡河。 原本张泰安还犹豫着要不要另选人领军,自己留在顾渊身边护卫,可这位节度也泼得出胆,果断让他带着剩下二百骑军向下游搜索前进,务必防止耶律马五的骑军从河谷两侧夹击。 这下,偌大一支胜捷军中,除了刘国庆之外,就只剩下让虞允文那半大小子临时领着五百后军在林中压阵。 这一战,他可是倾巢而出,唯一的备手不过是全军溃散时留了一条后路而已。 而所有事宜都布置妥当之后,那些金军也终于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之中。时间卡得恰到好处,折腾了一上午的斥候轻骑似乎也一眨眼间消失不见,让他们这些蹲伏在枯草中的人看了,简直觉得这些金人是生怕出现得早了,将他们吓跑一样。 “倒是一片大好的骑兵战场……”刘国庆持着一杆长斧,扒开自己眼前的杂草,喃喃地叹了口气。这里地势虽然是一片狭长的谷地,可其实两侧丘陵并不如何高,依然是对骑兵极为有利的战场。 这一次,那泼韩五嬉皮笑脸地又抢走了他的活计,给出的理由还无比光明正大——顾渊毕竟是一方节度,身边总还是需要一个统兵大将的。 “唉刘老哥!你别长吁短叹的了。”顾渊见他这样子,也知道他心下遗憾,不过这时候了他也只能笑着安慰一下:“他泼韩五以两千步军换走你六百马军,说起来老刘你还赚到了……你也别长吁短叹地了,待有朝一日,我们寻来更多的战马,全都塞到你手下,到时候你可别抱怨带不过来!” 可刘国庆听了却没有半分欣喜的意思,只是瓮声瓮气地勉强应付一句:“真的?不过就咱们宋军那些马,节度先别忙着诓我了……喏,他们来了。” 伴随着他的话音,只听见济水上游开始传来阵阵人马嘶鸣,大约两个谋克的带甲军士,护卫着六七百民夫,终于出现在顾渊他们的视线中。 韩世忠说得不错,那些民夫全都是伪装的甲士。 ——为了防止遭到突袭,他们刻意走得极慢,甚至带甲行军! 这饵料还没有见到群狼,就已经将满身的倒刺给竖了起来,毫无疑问,他们那些缀在队伍后面的侦骑,已经大致摸清了宋军可能的几个伏击位置,双方至此,诱饵与伏击都没有了意义。就像是两个只留了一张底牌的赌徒,几乎是明牌坐在赌桌之上。 “节度……打不打?”刘国庆见到这副阵势,也皱着眉头问到,他们此时还有退回去的机会。 冬日暖阳,此时已经升到当空,是正午最暖和的时候,顾渊眯着眼睛,攥着刀柄的手不断地握紧又松开,冷汗已经浸透了绑带。 他们将步战甲士投入这一处,无非就是赌——赌耶律马五所部不会为了剿灭他们这小队人马,而押上重注! 剩下的,便是他手头这新旧混编的甲士,要与对面那被用作饵料的金军做硬碰硬的步战,看自己这支新军,能否在一两个时辰之内将其催破击垮,然后将耶律马五乃至完颜兀术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若是打了,我们在铺天盖地的女真铁骑追剿之下,可能活得过七日?”他笑了笑,抬起头,看着高悬于天顶的太阳,冬日正午的阳光就这样照下来,照得他浑身上下暖洋洋的,甚至有些睁不开眼。 “节度说什么?”刘国庆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有听清。 微风拂过,吹动冬日枯黄的长草,让整个原野都如同金色的波涛漫卷。 “没什么……”顾渊深吸一口气,想了想忽然站了起来,拔刀向前一招,头也没回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跟老子上!” 在他身后,原本半蹲于冬日衰草之中的胜捷军甲士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三个营指挥,一千五百步军呈一个品字形方阵,仿佛从金色的波涛之中忽然翻涌而出,他们沉默着自动结成阵列,黑压压地,如同铁色的潮水,向河边蔓延开来! 在他们的沉默中,甚至能够听见河对岸那支队伍口音散乱在大声呼喊,虽然隔着老远没人能听懂那些口音混杂的语音,可是意思却再明确不过: “宋军——” …… “敌袭!敌袭!” 金军阵列之中,只有少数传骑飞驰,直入到一直缀在最后的那小队轻骑。显然,这支诱饵的领军主将便在其中。 他们这支部队,说起来其实也算得上精壮,八百战兵,接近一个猛安的兵力!就是真的野地遇上宋军也足可一战。耶律马五更是向那领军的契丹谋克延宁许诺,若是他能拖住宋军,便是大功一件,到时候自然保他一个猛安勃极烈的前程。 可这功劳凶险却也当真凶险——那些宋军毕竟不同以往,冲杀起来毫不犹豫,却偏偏一声呼哨就消失无踪,怎么想起来都有点女真人的意思。 所以,当那一千多宋军甲士从枯草中钻出来的时候,这位临时统军的军将也几乎跟着自己部属一起惊呼起来,之后便是慌乱之中匆忙变阵迎击! 可想象中的骑军汹涌如潮却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从那枯草只间如林如山一般走出的大片步军甲士! 这些宋军,每个人都披着沉重的扎甲,手中也一色的巨斧长枪,前列甚至还有一支少小一些的单薄方阵,端着神臂弓这样看上去就骇人的战场杀器! 延宁之前也参与过白沟河畔辽宋之间那最后一战,没少与宋军打交道,却偏偏没有见过这样子的宋军!他们不放箭、不喊号子,只是沉默地排着整齐地阵列,端平长枪大斧,滚滚压迫而来。 可偏偏,他们没有跨过那条河! 而是在河滩旁停下脚步,留出充足空地,摆出一副邀战的姿态。 “这些宋军,是如何穿过前方战线的?来到这里又是要做什么!”这位被临时提拔起来的军将先是愣在当场,不知为何预想中的对手从来去如风的宋军轻骑变成了这等装备齐全的重甲步军!二原本准备好的、依托大车结阵硬扛的策略这时候自然也是全然指望不上。 ——可随即,他便觉得更加兴奋起来,他无非只需要拖住宋军而已,重甲步军之间的决战,哪怕对方看上去还有些数量优势,却哪里有那么容易便能分出胜负的!至于他们到底是如何穿过战线的,他一个小小谋克长,这种拼命的时候,哪里顾得上去思索这些军将们才会去想的事情。 “列阵!列阵!拿起长兵,弓手向前、弓手向前! 都监亲率精锐骑军,就在我等侧背,呼吸可至! 给我全军压上,将那些躲躲闪闪的宋军宰了!” 这个契丹谋克长,想着拿猛安勃极烈的官职,不由得也内心火热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勉强汇集成列的部队,在他们面前跃马、拔刀,声音在冰冷干涩的微风中回荡: “——放箭!” 第99章 北狩(5) “当心落箭——前排举盾!” 看着济水对岸金军阵中弓手仰身抛射,几百支箭冲天而起,宋军军阵,终于打破沉默,带队的都头们开始发出此起彼伏的吼声。 箭雨落下的瞬间,顾渊是存了闪躲的念头的。可他瞥了一眼身侧,只见刘国庆一动不动,甚至还带着点轻蔑的笑,因而也放下了心,强忍着没有后退一步。 “顾节度不必担心——那些契丹弓手,原本也算不上多么优秀,拉得又都是骑弓,他们见到咱们阵中神臂弓手,便不敢上前来做以命换命的对射。要我说契丹人这计策聪明是聪明,可就是这饵下得实在不咋地,那么远就开始放箭……”刘国庆似乎是看出了顾渊的担心,见到铺天的箭雨从敌阵中腾起,还颇有耐性地和顾渊解释了一番。 而宋军当面的两个步军指挥之中,几乎是达到了一个老兵带着一个新兵的比例。这些在陕西、河北诸路不知道多少死人堆里滚过来的悍卒,早在对面拉弓的时候就开始安慰身边发抖、闭眼的新兵们——“且放一万个心吧,就他们那破烂弓箭能有一箭破了咱们这身龟壳,老子跟你小子的姓!” 而果然如他们所言。那些北地汉儿手中弓箭,实在不是什么强弓。飞到一半,箭矢便没了力道,歪歪斜斜地落地,只有零星几支,落在这些披着重甲的步军身上,没有造成半分杀伤。 “……他们会过河来么?可需要我们还射一轮回去?”顾渊心底暗自松了口气,却还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从自己的甲叶上摘下支箭来。 “应该会吧……” 刘国庆看了他一眼,转念间也明白自己这位上司其实还是心中忐忑,于是忍不住劝道:“节度!这战阵之上,咱们既然早已定好了计策,便是错的,也要闷着头执行到底!请节度信我们这些厮杀汉,可千万别学那些不知兵的文人,一会儿一个主意……” 而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似的,对面金军举着盾严阵以待地等了片刻,见这边弩手并无动静,于是阵中开始响起连串的嘲笑与嚎叫,进而在带队谋克的驱使下开始试探着趟过济水,向他们主动发起冲击! 这个时候的济水已经解冻,河面上一层薄薄的冰,随便一踩便碎裂开来。可冬季水流本就不大,最深处也不过将将没过小腿,虽然还是刺骨寒冷,可却丝毫不能阻止他们这些契丹儿郎,跨过河去,去争自己的功勋! “这些鞑子,本就打着留下我们的主意——这不,忍不住,过来了!”刘国庆见状放下自己面甲,缓缓举起手中重斧,声音中竟然也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参议,你那什么测距法门准得邪门,神臂弓手就交给你了!你要信自己练出来的兄弟们!信他们能给你挣来功业与富贵!” 他说着,打手一招,大声令道:“两翼压上,让开当面之敌!” 回应他的,是手下千余甲士一声整齐的呼喝! 顾渊这个时候,站在阵中,眼见着这千余甲士排成整然阵列,缓缓向前压上,也只觉得浑身上下激动得发抖!前世今生,抛开汴京雪原上狼狈反击那次不算,他这才是真正见识到了冷兵器时代两军阵列而战的战场——这是甲胄、硬弩、重斧、长枪主宰的时代!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右臂,拇指向上,跳眼测距。那些趟着冰河,缓缓前压的金军甲士,便是他再合适不过的参照! 甚至于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也浮现出了一抹狞笑: “——神臂弓手准备,两百步!” …… 当面正在涉水渡河的金军自然注意到这边宋军步军动静,可却没有丝毫混乱。 此次耶律马五拨出来的,全部是他军中精锐,有不少人都如延宁这般是从大辽末世中提着脑袋闯荡过来的——便是最不济的北地汉人,能在一个帝国末世挣扎出条生路,显然也并非什么善类。而宋辽百年恩怨,在他们这代人眼里却一直是辽人压着宋人,因而他们面对宋军,可是没有半点畏惧。 此番眼见对方不过也是与自己这般的步军,就算甲胄精良一点、武备多样一点,可就凭这宋军那一触即溃的样子,只怕都不用等到耶律都监的马军赶到,他们便将这支宋军给击溃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延宁自然心潮澎湃,他虽然看到宋军这千余人的军阵在缓缓而动,两翼方阵明显更为精锐一些,压迫向前的速度也更快一些——而宋人中军,似乎是为了掩护那一排数量最多一百的神臂弓手,刻意压慢了速度! 他也算是从无数血战之中冲杀出来的,又怎能不知道步军阵列而战——阵列散乱意味着什么! 这便是他的战机! “……一百五十步!” 他听到宋军军阵中似乎有人在大喊什么,可这位契丹军将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当即策马赶到自己中军之后,用刀背抽打着手下士卒,扯着嗓子下令:“宋人怕了!突击!突击!中军突击,撕开当面之敌!” 他的中军三个谋克,本就阵势最为厚重,听得自家军将说宋人畏惧,又眼见得当面那个宋军方阵似乎确实停下脚步,摆出了一副被动挨打的丧气样子,也当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喊,有些前排军士,甚至连盾都懒得顶,只是趟着冰冷的济水,就像对岸猛冲过去。 延宁这是也从马上跳了下来,带着他的数十亲兵混在中军最后面压阵。他与宋军交战自然是知道神臂弓的厉害,因此不愿意骑在马上被人当成靶子。 可他也知道,这种弓弩,上弦极慢,需要用到绞盘。即便是熟练弩手,临阵之时最多不过三发。宋军多少次交战,都是虽能凭借着这等军国重器之利,拔得头筹,却又被辽金甲士逼到近前,然后全军溃散? 他刚刚在马上看得真切,眼见着面前不过寥寥一百神臂弓手,料想着这小股宋军虽然精锐,怕是也没有多少辎重。因而自负哪怕付出些许代价,也能冲到这些宋人面前! 他向前趟了大约一百步,只觉得水冷得开始有些刺骨,稍稍剿灭了心头那股夺取功业的火焰。他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可是茫然回首,身后的燕地弓手,还在不断发箭,掩护他们步军冲向优势之敌。而两翼宋军似乎也没有停下等待中军袍泽的意思,还在向河边推进。 如果从济水上空俯瞰,这八百战兵的中军此时已经形成了一个凸起,脱离两翼掩护向着宋军中军发起了冲锋,似乎只要冲上对岸河滩,便能将那支已经失却了勇气的宋军击破!而他们原本整然的阵线,也因此稍微散乱开来! 延宁又向前走了几步,却忽然心下大骇! 他终于明白自己心底那点不安来自于哪里——宋军的神臂弓手,他们排着间距一人的松散阵型,半跪在地、已经举弩,却迟迟没有激发! 而他的中军早已经进入到了神臂弓的杀伤范围! 前队的甲士眼看着就要冲上河滩,他们举起弯刀、战锤、铁骨朵,发出胜利的怒吼。 可就在这时,却听见还是那个声音在高声吼道: “一百步——放!” 第100章 北狩(6) 延宁当即知道不好! 他想到了宋军神臂弓破甲之威、想到了一百张神臂弓不足以阻挡他中军三个谋克的决死冲击! 却偏偏还低估了这种武器齐射时产生的瞬间杀伤与骇人场面! 宋军一反常态,刻意让中军稍微拖后,定然是想引诱他来攻,好发挥这为数不多的神臂弓手威力,给予他们最集中的杀伤! 他们一直压到百步距离上方才发矢,更是对面宋军主将的疯狂赌博——他孤注一掷,就是要赌在这等距离上的杀伤能够击溃他们士气! 一百枚铁矢如飞舞的蝗群,带着尖啸破开冰冷的空气。 冲锋中的金军甲士猝不及防,铁雨嚎啕之下,他们仿佛被镰刀扫过,冲在最前的甲士瞬间被打得人仰马翻! 盾牌、甲胄、这些他们自以为能抵挡一气的东西根本没能防御那些致密的铁雨。神臂弓的力道,完美洞穿了他们身上的防御,将这些人的勇猛吞噬殆尽,有些甚至在穿透第一个人之后力道不绝,又跟着穿透了第二排甲士! 延宁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精锐战兵如割草一样倒下,等回过神来,原本接近胜利的怒吼已经变成了最凄惨的哀嚎。 冲锋在前的是他这一队兵马中最豪勇的人,他们曾经在白沟河畔、在燕京城下与宋人、金人拔刀血战不曾畏惧半分,没想到却在今天这济水之畔,被瞬间一扫而空! 他看见一名与他相熟的谋克咽喉中箭,一时间还未死透,那汉子居然捂着喉咙、跪在水中跌跌撞撞行了几步,向着己方岸边挣扎着想要退下来。 那人似乎也看到了自己,伸出手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从嘴里涌出的只剩下汩汩鲜血。 后来,他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倒在水中,最后也不知是被冰水还是自己涌出的血水溺死。 即使是延宁这样仗打老了的军将,也被这等惨烈场面震撼到,可他作为一军主将,还是飞快反应了过来:“冲!冲上去!不要让他们再上箭!” 中军士气还在!他的希望就还在!这位想当猛安想疯了的军将,发疯似地踢打、驱赶周围犹豫的士兵,后来干脆自己也拼上性命,舞着刀压阵向前。 他的判断没有错,宋军神臂弓人数不足,一轮打击之下只是前两排甲士遭受了惨重伤亡。可他们之后却至少还有两个谋克战兵! 只要能杀上河岸去! 只要冲到宋军弩手当面! 他们照样是最后站在战场上的人!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对面军阵之中那个冷峻的声音:“第二排——放!” …… 相隔不足百步,顾渊冷眼望着神臂弓喷射出铁雨,吞没了后续还想进军的金军甲士。 他参过军、却没上过真正的战场;杀过人,却没见过这样成规模的高效杀戮。可事到临头,他心底却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 当面金军大约三四百人马,排成了一个纵深厚度高达六排的阵列,向自己面前突击,可他却还是一直压到了一百步才下令发矢。 三百神臂弓手,被他分成三排排列,对准那些因涉水而不得不减缓速度的女真甲士轮番射击,连绵不绝! 在这种狭窄的正面,这样致密的箭雨在短时间内造成的伤亡是惊人的! 那些被一箭射死,闷不吭地倒在水中的倒也罢了,可怕的是那些一时未死的甲士,披着重甲,身上却插着数枝短小的箭矢,失去行动能力之后又倒在冰冷河水里哭天喊地,那不详的嚎叫声几乎将杀气腾腾涉水而来的三个契丹谋克一时都给困住。 ——哪怕披甲执盾,在这连绵铁雨面前,他们也没有丝毫的抵抗能力——前两排甲士被一扫而空,尸身层层叠叠倒在济水之中。 后续金军在遭到打击之后,果断发动了更坚决的突击!却没有想到那铁雨根本不绝!以远超他们认知的节奏向他们发射着,覆盖了整个中军的锋面。 顾渊眯着眼,举着自己断刀,机械性地一遍又一遍大声下令放箭——他甚至能从金军阵列缝隙中看见对面有个军将模样的人在大喊什么,看到那个身影在阵后疯狂地抽打着士卒,想让他们鼓起勇气再冲一阵。 相对于寻常宋军,这些投了女真人的契丹、渤海和奚人,今日济水一战的表现的确是悍勇无匹!只可惜有些时候,勇气是对抗不了钢铁的…… 他冷笑一声,看着眼前被不断收割的人命,心硬如铁。只是站在神臂弓手阵列之侧,举着自己那柄断刀再度挥下! 第五轮神臂弓矢如怒潮般涌出,遏住了当面残存甲士冲锋的勇气…… 他们或许还有七成可战之兵,但在短时间内承受了这个时代难以想象的伤亡,士气再也无法维持。剩下有些机灵的甲士,不顾河水冰冷,当即趴在河中匍匐向回逃窜,只想着哪怕被冻死,也好过被那些可怕的铁矢一击带走性命! 冰冷的河水瞬间为之赤红! …… “步军向前!” 刘国庆此时已经到了右翼军阵所在之处,这位胜捷军中、顾渊之下第三人,此时也不在乎在金军面前暴露身份,挥着自己那硕大的长斧,声嘶力竭地命令他身后的那个指挥前压,想要将那些杂牌金兵给堵在河中。 他自然也听见了神臂弓破空的可怖啸声。 这粗豪的军将忍不住向中军处看了一眼,却只见到那些涉水半渡的金军被轮射的神臂弓手打得人仰马翻。这当然是一场战术上的杰作,即便是他也没想到竟然造成了如此骇人和持续性的杀伤! 当面金兵中军被扫空,左右两翼见了也是心下骇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可这种战斗一旦发动起来,便再没有停下的可能。这些契丹、女真和奚人甲士,只是稍稍犹豫,接着就在军将们的驱使下、在巨大的冲击惯性下,又按照之前的军令发起了冲锋。可刘国庆这样的悍将,这种时候又怎么还会给他们机会? 两指挥甲士,如同是扬起的鹰翼,迎着敌兵对撞上去,他们这些步军,三天以来眼看着骑军来去如风,带回无数战利品,早就已经眼红!无论新兵老卒,都憋着一肚子气想要与那些金兵见仗。这等时候,眼见着中军神臂弓手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杀伤,面对那至多不过几百的金兵,他们又怎么可能留手! “大宋——万胜!”伴随着不知是谁带头呼喊,这两指挥一千甲士也坚决地压了上去,长兵重甲相接!沿着这条并不算宽阔的济水河谷,震天的喊杀这才忽然爆发出来! 第101章 北狩(7) 宋军原本就占着兵力优势,更兼有军器之利,这时候牢牢占据了战场主动。 厚重的札甲与长枪大斧,对上金兵手上那些从也不知道从辽国哪个角落的武库里拖出来的残败铠甲,自然也是占尽优势。 他们在各自都头、什长的指挥之下,呈一条斜线布阵,却偏偏给金军留下了一小块河滩登岸。 那处河滩范围不大,只能供几十人勉强立足,刘国庆打得便是放少量金军上来,沿着河滩反复拉锯的主意。 如今虽然是冬季枯水期,可济水毕竟冰冷刺骨,披甲涉水而战,对于军队的体力与士气消耗都是惊人的。尤其是当他们一次次眼看着攻上河滩,又被一次次赶回水中,根本没有在干燥地面排列阵型阵列而战的机会! 几轮交锋下来,河中金军便开始渐渐抵挡不住,他们的冲锋变得越来越犹豫,间歇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震天的怪叫被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叹息所取代。已经被染成血红的济水在冬日暖阳下荡漾着,上面间或还有浮冰飘过,可对于这些苦战中的金兵来说,那条布满卵石的河滩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古怪……这支宋军怎地如此古怪!究竟是哪冒出来的!” 延宁此时已经在亲卫遮护之下狼狈退回了对岸,再回头看时发现这支宋军重甲步军左右两翼也硬顶住了己方冲击,甚至还积极分兵,涉水切入金兵阵列之中,做小规模的战场包抄——俨然是已经算到了附近还有伏兵,想要速战速决! 这种坚韧敢战的程度和灵活坚决的战术执行能力已经大大超出了这位契丹军将对宋军的认知!也击破了他以自己这八百战兵去搏一场功名的幻想。 他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果断地挥手:“点火!点火!给都监发信号!这队宋军忒地难啃,凭着咱们是杀不散他们了!” 三辆辎重车很快便被点燃,那车里事先装满了干草和马粪,今日又只有微风,浓重的黑烟转瞬之间就直冲到湛蓝晴空之下。 “终于忍不住了么……”济水对岸,顾渊见状毫不犹豫,冲着自己身侧的神臂弓阵列大声下令道:“停止射击!上箭!直娘贼的,韩世忠把我们的骑军带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还没露面!” 那些与他交战的金兵不清楚,他却再清楚不过。他身后这一指挥步军,看数量上确实是齐装满员的一个步军营指挥,刀剑甲胄俱全,甚至还加强了三百张神臂弓。可这些神臂弓手,却有大半弓手是从青州、淄州一带招来的新兵。 胜捷军北上得突然,根本来不及教他们什么战阵厮杀,便只能将这唯一不怎么需要训练的武器交由他们使用。 原本顾渊还想着以大宋富庶,在京东东路一气搜刮,怎么也能武装出一千张吧?结果却发现,神臂弓这等军国重器着实难寻,他在东平府盘桓那几天,几乎是将周围城池军州的武库翻了个遍,方才搞来不过三百张神臂弓。 好在这东西易于操作,稍加训练便可使用,无非是熟练程度问题。 所以,这么一队看起来很是骇人的神臂弓手,能够在这短短几天之内面对金军冲击而不溃散,已经是国仇家恨之下,顾渊那些汉唐故事,那些朴素的爱国主义教育发挥了超乎预期的作用! 再加上三段射击的原理改良出这“驻队矢”战术,以抵近射击和三排轮射来掩盖新兵训练不足的问题——倒没想到一时间确实将当面金军震住! 可他当然也明白,这种战术层面的改良,只能在小范围的战场上求得优势。而这一战的狼烟才刚刚腾起——他依然需要用麾下儿郎们的热血,给胜捷军立威、为他顾节度立名! 正想着,一骑哨骑飞马拍到,在他面前连马都没下,喘息来报:“节度——西北河谷口处,金军骑兵!” 顾渊眯着眼,只是草草顺着济水向西北方张望,河谷开阔,他能够轻易望见那边腾起的烟尘,显然是上游方向有大队骑军发动——他们踏过冰河,正向这处战场高速切入。而韩世忠应该是绕道向西北更远处而去,将将错过了这支埋伏的骑军! 霎时间,他只觉自己如坠冰窟,握着刀柄的指节便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这耶律马五,只怕是伏兵在比他们预判得要近得多的位置,而如今唯一能调动的,便是他身后这一指挥人马! “知道了——”顾渊点点头,面色不变,果断朝自己身旁那步军指挥使下令:“徐指挥,金兵骑军来的比预想得快,重新布阵,向西迎击,守住右军侧翼!” “顾节度!我这有经验的战兵不过两百,哪里挡得住大队骑军……” 那徐指挥刚想叫苦,可回答他的,确实这位节度冷厉如刀的眼神:“便是拼到只剩一个人,也得给我拖住他们的冲击势头,你若死了,老子带人上!” 可他顾渊手中还能有什么人?无非就是身后那三百京东路青壮组成的神臂弓手,即便甲胄齐全,确也未必挡得住铁骑冲锋。 正在这时,刘国庆也从右翼军阵之中撤了下来。他一把拽住顾渊的胳膊,指着战场边缘喝道:“节度!金军骑军……来的比咱们想得要快!当务之急,还是要护住侧翼!” “看到了……”顾渊挥了挥手,又看了一眼河滩处的战场。 宋军两个指挥已经完全展开,甚至分出一部人马下河迂回侧翼,将那些做饵料的金兵半包围起来!最多再有半个时辰,凭借着他们兵甲之利,他们便足以击溃,可偏偏他们已经没有了时间! 这契丹降将耶律马五,看起来也的确是个人物,偏偏选了他们最脆弱的一刻,发起突击! “若是被骑军两面夹击,我们可顶得住?”他沉吟一下,问身旁刘国庆道。 “不可能——若让骑军沿着河滩冲击我军侧背,就是万劫不复!”刘国庆摇了摇头。 “那就传信,让虞允文把留守的甲士带过来,直娘贼地,老子也砸锅卖铁和他们拼了!”顾渊一时激动,想让侦骑传令,叫虞允文率军过来汇合,却没想到又被刘国庆拦住了。 “来不及了,节度!这时候让彬甫过来,反而让金军骑兵将我们最后一点底牌各个击破。”他沉声说道,可转瞬间又昂扬起来,声音里居然还带着些笑意,“可是,汴京天顷之时,咱们也没有退,这等时候如何能就这样畏畏缩缩地退下去! 我们赌一把,便在这河滩上与这些鞑子硬碰硬地一战,等到韩世忠和张泰安带兵回来!大不了便是一死,若非顾兄弟,我这命早在汴京雪原上就已经丢了!” 注: 驻队矢,绍兴元年(1131年)十月,金完颜宗弼(兀术)督军十万猛攻和尚原。宋陕西都统制吴玠命诸将选强弓劲弩,轮番猛射,连发不绝,箭如雨注,号称“驻队矢”。 第102章 北狩(8) “去你的——”顾渊听他这么说,先是一愣,进而笑骂出声:“老子才刚弄了这么个节度头衔,到手还没捂热乎,你就在这里咒我说什么死不死的——咱们若是连这点杂胡都收拾不了,还谈什么马上功名、谈什么封侯拜将!” 他说着微微顿了一下,看着眼前激战正酣的济水战场,忽然神色肃然:“刘国庆!不用管那些骑军了,你速速回去,给我吃掉河里金军残军——至于侧翼,你家节度我自然替你挡着!我若死了,便让泼韩五领这胜捷军,他若再死了,便是你、是张泰安、是各位指挥、都头,直到我们全军战死!或者活着杀出去!” 然后,他甚至不等刘国庆反应,便自顾自地招呼身侧的那个同样震惊的步军指挥使,道:“徐指挥,你在这边磨磨蹭蹭半天,这时候还没将阵势转过来!也别再转了!原地停下,就这样斜线列阵,挡在神臂弓手之前!咱们这胜捷军能不能趟出一条路来,就看你这二百甲士,能不能缠住那些契丹人冲阵!” 他说着,还特意重重地强调了一下“契丹”两个字。 “契丹人?”那步军指挥闻言倒是一愣,他是西军出来的老卒了,若说对上契丹人,心理上还真没什么可怕的。 此时此刻,他这半个指挥步军刚刚在混乱中勉强调整好方向,前排是长枪甲士,遮护着后排那三百神臂弓手。 这样一支混编军阵缓缓沿着河滩,绕过混战中的战场,向西北方运动,试图堵住那支冒出来的轻骑,给自己袍泽歼灭当面之敌争取足够时间! “对,就是那群契丹人——他们有种的都跟着耶律大石去西边重建那鸟甚辽国去了,没种的就如这耶律马五,降了女真人,在我们这里耀武扬威。” 顾渊叉着腰,放下自己的面甲,死死盯着那些冲锋而来的骑军。 他已经能看到那些骑军打着旗帜,甚至能听见那些扑面而来的喊杀声,可他看了看身后仍然激战中的战场,知道自己这一阵无论如何也不能退了…… 在原本的计划之中,他们应以半数甲士应战步军,另外半数则应对骑军冲击。可战端一开,战场便不再是他单方面能控制的了。 “军校教官教的倒是不错,越复杂的计划,越没有执行的可能……” 他苦笑一声,看着那队向他们奔驰而来的骑军,看着他们手中弯刀、骑弓和身上皮甲披挂,倒是安心大半——那些骑军速度飞快,是标准的轻骑,说起来其实并不如何适合冲击甲士阵列。 显然,那耶律马五原本也没料到,咬上他饵料的居然会是这样一支有着相当数量的重甲步军。 可狼烟如约燃起,他根本没有机会去确认,原本准备用来在丘陵平原上追亡逐北的轻骑,这个时候就算再不适合,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上冲,不然待宋军将他河中步军屠戮干净,自己便再没有机会! 他带来了本部最精锐的五百轻骑,里面充斥着辽军余烬,别说是对这支已经腹背受敌的精兵做侧背冲击,就是当面硬捍宋人那支好大名头的西军,他们之中也不是没有人干过! 白沟河前,宋人伏尸遍野,便是他们这个镔铁之国最后的荣光。 如今虽然大辽亡了,可他们这些辽军余烬对上宋军,却总归有那么些心理优势——冲不动那些凶蛮的女真人,我还冲不动这些娇贵的宋军么! 所以,领军的耶律马五即使看到战场情况却根本没有减速,甚至没有调整队列!他做出唯一战术选择,是在那刚刚列阵好的几百宋军步军面前高速掠过,以骑弓骚扰驰射,试图制造些混乱,然后绕过这些甲士的正面,伺机从侧翼切入,先击溃这支拦路的宋军指挥再说! 可他一直冲击到不到百步的时候才忽然发现,宋军这支步军阵列只有单薄的两排,如今正半蹲在地上,长枪巨斧向前构成一片钢铁荆棘,而在他们身后竟是一色的神臂弓手! 耶律马五也是辽军名将,就算降金之后锋芒退了,可战场直觉却依然敏锐。 “散开!左右散开!” 他果断下令,也不管疾驰之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听到命令,带着自己亲卫,划过一个巨大弧线,试图让开正面。 而接下来的一幕,让他只觉得后背被冷汗浸透——扑面而来的铁雨与他几乎擦肩而过! 那些刚刚还嘶吼着、打算做最后冲锋的骑军猝不及防之下当即被这铁流扫倒一片! 三百发铁矢迎面而来,虽然对付这些高速奔驰中的目标,神臂弓手的精度有所下降,可轻骑还不似重甲步军,中箭之后原本高速奔驰的阵列瞬间人仰马翻,前排倒下,后排情急之下要么凭着马术腾跃而起,要么就干脆从袍泽身上直接踏过去! 而后,这些被打痛了的契丹精骑,一个个发出疯狂的嘶吼,一面张开骑弓抛射还击。可他们虽然轻骑快马,手中骑弓对上身披重甲的步军,也并没有什么大用,前排甲士哪怕身上很快就被扎得如同刺猬一般,却毫不在意,只是面对这些契丹轻骑,大呼着挑战。 “神臂弓——神臂弓打完了!”高速驰射的骑军队伍里,很快便有契丹骑士高声提醒,他们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后排的神臂弓手已经开始了装填。 “怕他们宋人这些弓箭作甚!我们马快,怎么都冲过去了!那支宋人步军中那么多弩手,哪里还挡得住我们契丹健儿!”领军的耶律马五见状也发了狠,他带着的这支轻骑,果断折返,竟然当先带头,从马鞍侧摘下一杆沉重的长枪,率军向着刚刚发射完一轮的宋军军阵疾驰冲去。 哪怕他的队伍刚刚猝不及防之下已经被神臂弓扫倒了百余人马,他也毫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百步距离只要呼吸可至! 而他麾下骑军,此时正划出两条巨大的弧线,如同两柄钢刀,划过冬日荒野,向着当面宋军侧翼做高速切入。 第103章 北狩(9) “变阵!转向——自由射击!自由射击!” 临敌变阵,尤其还是面对这等骑军冲击,对于所有军队都是考验。何况这宋军在战场上如今能抽调出的唯一一个营指挥,其中还有七成都是新兵! 而这支被用作伏兵的轻骑之精锐彪悍!比起汴京城下顾渊撞见的那两个精锐女真谋克不遑多让! 他现在以步对骑,只能寄希望于以这一指挥人马的性命,拖住这些骁锐轻骑,给济水之侧的刘国庆争取时间!事实上,以他所领的这三百神臂弓手而言,已经不可能再阻止敌军轻骑闯阵——甚至很难在这样的战斗之中自保了。 “节度!节度先走!这里交给我……这里交给我!”徐指挥这个时候也反应过来,拼命地将这位节度使向阵后推去。 不想,却被顾渊拿着手中断刀连鞘砸下! “放屁!阵前弃军,我与那刘光世何异!做你该做的事,老子的安危不用你管!你若倒下,便是老子顶上!” 那名步军指挥被猛地打这一下,一时间有点发蒙,可看着自家节度那如电目光,却也只觉得热血上涌—— “去特么的!节度都不惜命,我们这些厮杀汉还有什么好说的!别管什么阵了,分头迎战!若是一冲之下不死,便是咬也要将他们咬住在这里!”徐指挥这时候也豁出性命,如同一个战兵一样,不管不顾地变阵迎战! 甚至那些契丹轻骑从丘陵上一冲而下的时候,他还尽可能地让阵势在混乱中尽量移动到冲击正面,希望能够多少遮护住背后神臂弓手,还有那位顾节度。 只是,他们这一指挥人马之中,新兵数量太多,若是双方阵列而战,说不定还能够厮杀一气。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骑军冲击,几乎所有人都在混乱中不知所措,眨眼之间就被这些契丹轻骑快马杀到眼前! “指挥!挡不住的……”有亲军在一片混乱之中喊道。 “别管那么多了!拼了!”那位徐指挥最后时刻,爆发出绝望地嘶吼!他身旁只聚集起来大约四五十甲士,勉强列成了两排横队。 那些契丹轻骑也不是傻子,他们仗着马术精湛,绕过了这些结阵而战的甲士,好像是汹涌的潮水被礁石分开,然后向着后方已经失去了遮护的神臂弓手汹涌而去! 可就在此时,只听得那些充作神臂弓手的新兵队伍之忽然齐声发喊:“——举枪——稳住!” 然后,那些原本的弩手,忽然抛下他们所依仗的神臂弓,一个个将长枪短矛倒插在河滩上——他们在最后时刻,竖起了一道致命的铁棘! …… 顾渊同身旁那些新兵一样,身披甲胄,手执长枪,几乎是闭着眼睛,迎接这轻骑冲击。 这种时候,战阵之上个人的勇武已经无能为力,他们所能依靠的只有纪律与决心。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运气…… 他是给这些神臂弓手装备了长枪短矛,让他们哪怕面对近战也有一战之力。可他也知道,这毕竟是一支新军,能够迟滞这些轻骑的冲击动量,为济水之侧那两指挥精锐步军争取时间就是他们此刻最大的价值! 说得简单一些,无非是赌命而已! 契丹骑兵跃马带起的风声和叫嚣从当面传来,顾渊听见周围响起连串长枪折断的声音,可想象中的冲击却没有到来。更多的轻骑则从他们身旁滚滚而过,狠狠地切入这一队已经陷入混乱的步军阵列! 他们这三百人,几乎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骑兵冲击,可这最后时刻举枪自守的计俩却让整个阵势堪堪稳住—— 哪怕有半数的人被当场撞飞出去; 哪怕那些高速突阵的轻骑,携带巨大的冲量,让他们哪怕披着重甲也难免骨断筋折—— 可他们这支新军却毕竟还没有被冲垮,最终立在了战场之上,进而在片刻错愕之后发出震天喊杀声! “杀!反击!” 顾渊举起手中长枪,向着身旁一名挣扎着想从坐骑下爬出来的女真骑士刺下,枪锋轻易刺透皮甲,那员女真轻骑发出凄厉的惨叫,却被顾渊横下心来将枪一拧,当即搅烂了心肺,再无声息。 此时此刻,他所领这一营指挥的步军已经彻底被打散,左右两翼各有几十甲士围拢成小方阵,抵挡着轻骑的攻势,而他们这三百人已经阵列破碎,更不知刚才那一瞬的对撞造成了多少伤亡! 胆小些的新兵有一些开始向周围溃散,可更多的人正挣扎着爬起来,抓起身旁能造成杀伤的一切,与那些冲入阵中的契丹、奚人、还有渤海人搏杀一处。彡彡訁凊 “节度……节度……看身后!身后!” 在一片混乱之中,顾渊听见似乎有人在高声提醒,而转头望去,只看见一员契丹装扮的骑将,在十余亲卫的簇拥之下,举着染血的长枪也在拼命汇集队伍! 那骑将的亲卫们将鸣镝一枝接一枝地向上空发射,伴随着凄厉的尖啸,那些正处于混战之中的轻骑竟然放弃了纠缠,一支又一支地汇集起来,似是在积蓄着下轮冲锋的力量。而显然,他们已经是不打算与这已经被打散了阵列的宋军纠缠,而着急去援护自家步军。 “该死……该死……这头野驴还真不好对付!” 顾渊看了看周围一片狼藉,也知道再怎么整军都是徒劳。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那泼韩五骑军回援,要么就是河边那两指挥甲士能尽快杀散当面之敌,掉头回转!而他们却还不能退,还需要拖住这支杀气腾腾的契丹骑军,让他们不至于冲过去碾碎济水畔与敌激战的袍泽兄弟。 而当此时刻,乱军之中,办法却只有一个! 他从自己腰间摘下一支手弩,对着那契丹骑将就射了过去——那手弩本是宋军骑军防身用的,在这种充斥着甲士的战场上说实话并没有大用,他也没指望能暗算到什么。 “兀那辽狗!”顾渊掀开面甲,也不去管对面身份,只是朝着骑将声嘶力竭地大吼:“我乃大宋胜捷军节度使!京东路宣扶使顾渊!可敢与我一战!” 第104章 北狩(10) 冷箭飞来的时候根本没剩下多少力道,歪歪斜斜地打在耶律马五的甲胄上,被轻易弹开。 这位辽人降将顺着箭矢袭来的方向张望过去,正好看见对面破碎的军阵之中,一员宋军甲士正掀开面甲,对着他嚷嚷什么。 那甲士在外裹着一身女真人的黑色大氅,立在军阵最前列,看上去倒也许是一员领军军将。只是这面白无须的样子……而且年轻得有些过分,让耶律马五扫了一眼便失了兴趣。 “只道是女真亲贵里才有这种不怕死的年轻孩子……却不想宋人里居然也有这样的傻子。”x 他嘟哝了一声,掉转过马去。照理说,他一个契丹贵族,也算是精通汉话的。只可惜此时战场上之上全是厮杀之声、惨嚎之声,纷乱不绝,他也只能勉强只听见什么“大宋”、什么“节度”之类的词混杂其中顺风飘来,其他的便再也听不清了。 不过看那样子他也能明白,这是在挑衅,是想将自己纠缠在此。 “都监,某带人去砍了那宋将!”耶律马五身旁,有亲卫见状上前,跃跃欲试,想要立这一功。 可这位契丹降将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莫要理会这傻子,他明显是想用自己做饵将我们拖在这里。再晚一点,只怕宋人骑军便会出现,咱们留下后卫的两百人未必挡得住他们,到时候反蚀把米的便是我们!且留一个谋克继续冲击,彻底冲垮他们!至于那个——” 他说着,又冷哼一声,提起长枪斜斜一指,身旁亲卫自然会意,当即张弓—— 十数张骑弓虽然力道不算太强,可耶律马五的亲卫也都是战场上滚出来的厮杀汉,射出来的箭都像长了眼一般,追着那宋将直飞过去。然后十几人也毫不停留,甚至都没有去看那宋将一眼,只顾着簇拥着耶律马五奔驰整军,显然是打算再度冲阵。 而他们对面,挑衅的顾渊忽然面对这样的攒射却也被吓出来一身冷汗! 他眼见得那些亲卫远远地向自己这边举弓就知道不好,当即也顾不上狼狈,闪身倒伏在身旁马尸后面。紧接着便是箭雨络绎不绝,偶尔还有一两只挂在自己甲上,虽然没有透甲而过,却也伤及皮肉。 等他再抬头时,只看见那契丹大将麾下已经聚集了大约两三百轻骑,他同样也挑衅似地向他这边张望。 “直娘贼的!跟老子嚣张!老子手里但凡有把步枪……就算是五六半,也能一枪崩了你的天灵盖!” 顾渊喝骂一声,刚想再说什么,却见那些骑兵也不停留,甚至都没有再看他一眼,只顾着簇拥那员契丹装扮的大将,俨然是打算冲击河畔刘国庆那两个指挥重甲步军! 看到这里,顾渊更是火冒三丈:“自己堂堂一军节度,两路宣扶!就算只是个虚衔,却居然被这个契丹降将给无视了??” 可他心底却也知道,既然对方没有上当,在这里吼破嗓子也只是无能狂怒…… 此时此刻,周围留下零散的金军骑兵已经再一次掉头,三五成群,开始仗着快马利刀,砍杀他们已经被打散了阵列的步战甲士。 这里也不需要他指挥什么,少数有经验的老卒已经自发地草草列了一个稀疏的圆阵,并且冲着陷入混乱的新兵大喊着:“就在节度这里……聚拢一起!聚拢一起!这时候越跑死得越快!” 而顾渊也茫然扫视尸横遍野的战场,他原本想要随手在地上捡一柄长兵,加入到这些甲士的圆阵之中。想着至少能缠住这些四下乱窜的一百轻骑。可摸索半天居然让他从地上捡起一张上好了箭的神臂弓,上面还有斑斑血迹,也不知之前的弓手是死了还是逃了…… 他当即反应过来,向着周围正在混战中的甲士大吼:“结阵!结阵!能找到神臂弓的,继续上箭!给老子盯着那丧家的辽狗射!莫让他们去冲河岸边的袍泽!” 可话音未落,就听见侧面一片惊呼,转头看去,却是一小队契丹轻骑从侧面挥刀杀来。 这队骑军小二十人马,没有受到任何拦截,轻易就撞了进来,将当面抵挡的十数宋军甲士,撞得横飞出去! 而遭此一击,周围那些新兵勉强鼓起的勇气却是再也支撑不住,当即便有人丢下手中长枪,转身逃散。 他还没跑出两步,便被顾渊一脚踹翻在地上。 他这位节度使这时候也是发了狠,端着手中那张神臂弓,抵在那倒地溃兵的额头上,面目狰狞:“老子堂堂一军节度还在这里,你们跑什么!现在就在这里,重新列阵!有矛的使矛,没有的去寻神臂弓!泼韩五手里有六百甲骑,转瞬即至,这些杂胡又算得了什么——老子今日便毙了你这孬种,省得你堕了我军胜捷之名!” 他说着便将手搭在弩机上,要在这血腥战场上行军法,震慑溃军! 可眨眼之间,又直觉有什么不对,只听见一声马嘶在自己头顶响起! 等抬起头来,却见一人一马已在自己面前凌空跃起,这一骑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冬日阳光,充满了他的视野。 周围甲士这时候方才反应过来,发出示警和惊呼:“——节度当心!” 可已经太晚了! 那一骑契丹精骑自然是认出这宋将身份贵重,打算豁出性命冲杀一场。 他也算是与宋人厮杀过多场的老卒,先是将自己狡猾地藏身于马鞍一侧,装作是一匹无主战马缓缓接近宋军这临时组成的阵列,直到只剩下十几步的距离…… 宋军此时刚刚被小队轻骑冲击,正处在混乱重整之中,根本没防备这无主战马上居然会忽然钻出一个人来。 他也是眼看着那军将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重整队伍,处决地上的溃兵,方才仗着自己马术精纯,果断纵马突击! 几个老卒反应慢了半拍,虽然刺出了长枪,都被他熟稔地控着马,轻易躲过。 最后时刻,他手中弯刀从下向上撩起致命刀光——打得就是靠马力带这过马一刀,将那宋人军将阵斩于此的主意! 刀锋入骨的感觉传来,他知道自己侥幸得手,正冷笑着打算走开,却忽然觉得背上剧痛袭来。低头看去,只看见心口处留下一个血洞,正往外止不住地喷洒着鲜血,两层牛皮甲都被轻易洞穿,俨然是宋人神臂弓的杰作。 至此,这行险偷袭的契丹精骑再也支撑不住,身子摇晃一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而自己那很是雄健的战马却兀自拖着他的尸身,在战场上渐行渐远…… 顾渊也没有想到,最后时刻,竟会是那倒地的溃兵不知哪里冒出的勇气,将他拼命推开,自己却被那轻骑一刀掠过,生死不知。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而后半跪在地,稳稳托起手中神臂弓,扣动弩机! 铁矢激射而出,轻易将那自以为得手的轻骑射下马来。 这位节度使喘了口气,回首张望,只看到他的周围三百神臂弓手勉强组成的阵列已经被冲得千疮百孔。 那些契丹轻骑甚至只留下一部继续与他们纠缠混战,而剩下人马却已经集结成列,显然是打算向着济水之畔激战中的宋军侧背冲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因为刚刚战阵立威,自己的军阵居然溃而不散,那些被打散的宋军人马倒卷过来,正在与落马的契丹骑士做面对面的交手。 甚至就连一些冲阵之后不及凭着马速离开的骑军,也被他们三五成群地持着长枪刺下马来,让这一处战阵当即就陷入到混乱又血腥的漩涡之中! 可是不远之处,那契丹骑将率领的主力骑军却已经展开阵列,打算放马冲阵。就算刚刚领军不久,顾渊也看得出来,对于这支刚拉起不久的新军而言,这便是生死存亡之刻! 此时此刻,他手中唯一能威胁到那支骑军的,依然只有这些花了大力气搞来的神臂弓! 想到这里,他也根本顾不上究竟有多少人手里拿着神臂弓、顾不上让他们列队瞄准,果断地挥手下令:“一百五十步——放!” 注:神臂弓的结构至今是个迷,查了很多资料都没有找到靠谱的结构图。《梦溪笔谈》记载,熙宁中,李定献偏架弩,似弓而施镫。以镫距地而张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扎甲,谓之“神臂弓”,最为利器。 所谓偏架弩,是弓片纵相分布的弩,实际瞄准和弓箭相当,对于远程目标会有更好的精度。按照沈括记载,神臂弓早期拉力达到了惊人的4石6斗(约合269公斤),后期降为2石8斗(约164公斤)更适合战阵使用。这大概是什么概念呢……作者前几年用45磅(约20kg)猎弓上三棱箭头,在20米距离上穿透了现代工艺打造的单层锁子甲(试双层时被挡住了)、防爆盾穿透了,但是箭尖没有完全透过去、然后有一起玩的弓友用65(约30kg)磅复合弓穿透了铁锅(质量不太好那种)…… 在两宋相交那个时代,一百五十米距离上,就算是举木盾或者披着双层重札甲,神臂弓依然能够有效破甲……唯一的疑问是——特么就算后期164公斤……谁拉得动啊! 所以这里yy了绞盘的设计,特此解释一下。如果有对宋朝武备有深入研究的兄弟,欢迎进一步科普……毕竟作者只是个写小说的,不是搞古兵研究的…… p.s.本章实际2700多字,注释水了400多字(不算多吧?正常吧?啊?) 第105章 北狩(11) 彪悍的轻骑穿透宋军阵列,就在冬日枯黄的丘陵与荒野间汇聚起来。耶律马五的身后,那一指挥宋军甲士已经被完全突破。 身为领军大将,他自然无暇顾及那一处小小战场的战守胜负——在这乱世里能做到如今高位,他又怎会看不出来这处战场真正的胜负手其实是在济水之畔! 仗打到这个份上,耶律马五实际上也是心头惊诧。 他此前只是觉得可能是宋人小皇帝遣了些精锐轻骑,想要袭扰、阻挠女真大军南下的步伐,却没想到会有这样一支精兵神不知鬼不觉地穿插到了自己战线后方。今日和这样一支甲械齐全的重甲步军交手,他可以说准备颇为不足,已经吃了大亏! 此时全力施为,不过是想尽量救出些自己族人,看看能否逆转战局,或者至少让失败不至于那么丢脸罢了…… 他心底当然清楚,若非见到主将已至,自己放出的饵料应该已经被宋人那两支看上去很是精锐的步军给吃得渣都不剩。 说起来,这临时提拔起来的延宁表现已经可算作不错,如今虽被压在河水中,犹自决死相抗,替他拖住了那两个宋军指挥,也给他留下了最后的机会。 耶律马五高举着长枪,在河畔的丘陵缓坡之上率军缓缓提速。 他眼睁睁地看着整整两个营指挥的宋军,沿着济水好整以暇地展开兵力,将其两翼包抄!甚至还抽调出小队步战精锐,突入阵中,去做分割包围。 那些宋军,居然视他的精锐轻骑如无物,或者是过于相信他们留下的那小队人马能够纠缠住这支骑军。 而现在,他们将为这样的自信付出血的代价! 想到这,这位也许是金军之中地位最高的一位降将高举起沉重的长枪——那枪锋上还淌着鲜血,也不知是哪个幸运的宋军甲士,死在了他的手里。 “随某——破敌!” 他深吸一口气,立起战马,就要放肆一冲,可回应他的却是那骇人的破风之声再度腾起! 铁矢组成了一阵短促的箭雨,飞跃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将他和身旁亲军笼住。 这些铁矢的弹道平直,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不会有多少下坠,因而精度和密度都能够得到充分保证,在战场上一直是宋军克制骑兵的利器。 现在,这些铁矢更是带着惊人的动量刺穿了这些契丹精骑身上披挂的甲胄。 耶律马五反应极快,他在听见风声之时就已经甩脱掉马镫,滚鞍隐身于马侧,指望战马能为自己遮挡一二。这已经是他短时间来第二次躲过这些致命的铁雨了…… 弩箭入肉的声音接连不绝,他的小腿上也传来一阵剧痛,不用看也知道是中了一箭。好在神臂弓矢短小(如作者的更新),轻易便洞穿过去——可他那匹陪伴自己多年的战马却长嘶一声,挣扎着跑了几步便倒在地上,翻腾起一阵尘埃。 其实,原本宋军这阵箭雨密度着实有限,根本不可能如刚才那般化作怒潮,阻挡住契丹人的冲锋……彡彡訁凊 就算有些契丹精骑被这铁雨扫倒,却也绝对可以义无反顾地承受这样的伤亡,做最坚决的冲击。可战场胜负,有时候就是无数偶然叠加起来的必然,顾渊或许也想不到,自己原本这聊胜于无的牵制射击,居然恰好将敌军主将射落马下! 眼见着主帅落马,那些契丹轻骑当即产生了混乱。 有人不明就里,继续呐喊着冲阵;也有亲卫停下来兜转战马,想要回头援护自家将主。而就在这混乱之中,一彪骑军拖着滚滚烟尘和满身的血污姗姗来迟,踏上这已是一片混乱的济水战场! 为首一将,留着络腮胡,挥舞着一柄形制巨大的斩马刀,对着迎上来的金兵一刀劈下,之后看也不看地策马向前——不是韩世忠还能是谁? 他的身后,数百披甲骑士,滚滚而来,他们连人带马,如沐血而出,显然在路上也是经历了不知怎样的苦战!可现在却依然龙腾虎跃,摧枯拉朽一般将战场上的金军轻骑轻易踏碎。只能说这一支从汴京拉出来的骑军不愧是当年西军之锐,天下菁华! 零散的契丹轻骑见到这队甲骑来势汹涌如潮,知道大势已去,根本不再纠缠拔马便走。 济水之中做困兽之斗的延宁见到宋军旗帜也是当即发出绝望的嘶吼,他的弯刀已经打断了,如今挥着一杆大旗拼了命地上前去与宋军甲士大呼酣战,似乎是想带队突破当面宋军,与他的主帅汇合。 却没提防刘国庆早就盯上了这悍勇的契丹军将,忽然从侧面跳了出来,一斧劈在他肩上,当即将这还坐着猛安勃极烈大梦的家伙打翻在冰冷的血水之中。 即使是落马的耶律马五,此时也是惊诧莫名,当然也顾不得再去救他的饵料,只招呼着亲卫给自己再寻一匹马来:“快走!快走!这宋人小皇帝真是疯了,居然将这等宝贝疙瘩也派了过来!莫要陷在这里,回去调大军来剿!” …… “节度——节度,俺泼韩五来了!那领军骑将乃是耶律马五本人亲至,却不要叫他轻易走脱!”见此情景,韩世忠隔着老远就扯着嗓门叫起来。 他这六百铁骑原本计划是向上游迂回,寻机歼灭金军埋伏的骑军,也是看见狼烟腾起才骤然提速,打算顺流而下从那支金军伏兵背后掩杀。 原本想着这耶律马五无论如何会派千与骑军前来围剿,却没想到这契丹降将也真是豪勇,居然亲率五百精骑,出现在今日这完全失控的战场之上。 哦对,他甚至还很有余俗地留下了大约两个谋克成分混在的骑兵断后。试图遮断可能出现的宋军援军。 那一支兵马,汇聚了渤海、奚人,按理说即便在耶律马五部中,也算不上精锐能战。可这一回不知怎么却豁出了性命,只是死死缠住韩世忠这六百甲骑。 于是,沿着济水河谷,只见到两只骑军一面顺流而下,向河谷战场处疾驰,一面却就在水中岸边,展开最激烈的搏杀。 宋军甲骑装备精良,可却稍显笨拙,而那些金军轻骑,一直在附近驰射骚扰,游而不击。 事实上,这样的疾驰之中,两军骑士的弓箭命中率都大打折扣,尤其是金军轻骑,便是侥幸射中一两只箭,也都被宋军精良甲胄弹开,没有半点意义。直到最后,眼看着无法纠缠住韩世忠所部,那些杂色骑军居然喊着不同的口号放马冲阵,拼着惨重的损失和性命,硬是将他们留了一会儿。 “耶律马五……一个契丹降将,在女真人麾下也能如此拼命?”顾渊听了他的话,也是有些惊讶,不禁喃喃自语。 他原本还想着在鼓足一口气指挥着自己身旁这支阵势残破的队伍,看看是否还能再做些什么。 可放眼望去,这支刚刚还表现出相当强悍战斗力的杂色金军已经全面崩溃了…… 还有一战之力的轻骑全都在疯狂地打马,向着下游退出战场。而困在济水之中的那几百残军眼见着援军溃败,军将战死,也是当即丧失了死战的勇气,进而在随后的溃败之中遭到了最惨重的杀伤。 顾渊终于将手中神臂弓无力地垂下,瘫坐在河滩上,长舒一口气。 经过了堪称草率的谋划和与对方那位主将的互相算计之后,这北上以来与金军硬碰硬的第一战,他总算是做了最后留在战场上的那个人。 这一场北狩,他终究做成了猎犬狐,将耶律马五的饵料和猎犬撕成了碎片! 注:契丹人对骑兵的运用。战术层面,在野战进攻中,契丹军骑兵善于从四面实施连续突击,但并不拼命力战。如连续突击不能成功,再想办法困敌,然后在敌军退却紊乱中实施追击。《辽史·兵制》载;“(辽军)列骑为队,每队五七百人,十队为一道,十道当一面,各有主帅。最先一队,走马大噪,冲突敌阵。得利,则诸队齐进,若未利,引退,第二队继之。。。” 另外,契丹军也十分注重弓骑兵的运用,契丹骑兵以弓骑兵为主,重骑兵为辅。在野战中往往更擅长骑射而非贴身肉搏,也不擅长下马步行作战。宋琪在《平燕蓟十策》中描述契丹骑兵“便于弓矢,拙于剑戟”。 第106章 北狩(12) 韩世忠的甲胄上沾得全是黑红的血,他带着十几甲骑扬起铺天尘埃呼啸而至,在顾渊面前堪堪勒住战马,中气十足地报上粗略战况: “节度——伏击的骑军、来援的骑军,还有济水之中那被当做诱饵的步军都已被我军一一击溃!便是逃窜的轻骑也被张泰安那小子兜住一部,很是杀伤一气!此战,我军阵金兵斩甲士少说也有四五百人,辅兵无算——直娘贼的!当真是好久没这么畅快过了!” 顾渊听了,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不发一言。 他这位胜捷军节度使,在刚刚战场上的表现可谓悍勇。煌煌大宋,除了开国那一批平定五代十国乱世的节度大将们,承平一百六十余年,可以说罕见一军节度亲自陷阵冲杀的。只此一点,这一战,他这位顾节度,在胜捷军上下便彻底立住了自己威名! 率两百甲士、三百弓手硬扛契丹精锐骑兵冲击,这样的战事,即便是敢战、能战如韩世忠见了,也得夸赞一声:“带种!” 不过此时此地,这位胜捷军节度使却跪坐在地上,抱着一员伤兵沉默着,也看不出心中悲喜。 “这兄弟可是节度什么人?”韩世忠见状跳下马来,大踏步地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 顾渊摇了摇头,还是没有回答。 韩世忠仔细看了看,已经认出那伤兵是他们在东平府时招来的。 印象里是个很高大俊朗的青年,有些爱笑,似乎还带着家里一匹老马,说是想投过来做骑军。后来他和刘国庆都没看上眼,索性打发他去做弓手。他领来的那匹老马年纪大了,冲阵肯定不合用,也就顺手打发过去做驮马。却不想今日第一次与金军大规模交战,便是这等结果。 韩世忠眼见顾渊心绪不好,也蹲下来,凑在这伤兵前看了看——重甲有限,这些新兵弓手都只配了半身铁甲遮护上身。而这年轻人分到的这副铁甲,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武库之中翻出来的,甲叶已经很薄了,有些地方还带着斑驳的锈迹。现在更是被整个劈开,透出里面森然的伤口——皮肉翻卷,黑红的血止不住地涌出来。 顾渊丝毫不嫌弃这些,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拼命地想要按住伤口,却根本没有用。 “节度……”韩世忠见状连忙伸手帮忙按住,却又无声地摇了摇头。 他只道是这位小白脸的参议初领大军,文人脾气上来了,见到这战阵惨烈有些心软。自己眼见着这伤兵重伤之下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便想劝他一劝。可看着这还在垂死挣扎的半大年轻人,就连他这样的将痞也终是没有忍心将下半句话说出来。 可就在这时,那新兵却忽然睁开了眼,一把抓住顾渊的手,哪怕每说一个字都会从伤口中涌出更多的血,却还是艰难地发声:“节……节度……” “我在。”顾渊有些神色复杂地看着这濒死之人,终于放弃了挽救他性命的尝试,沉声问了一句:“可有什么言语?” “我……我……我……” 那道伤口应该是伤到了心肺,他深深地喘了好几口气,方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不是孬种……我只是……只是怕……” “怕什么……”顾渊握着他的手,看着这溃兵,想要安慰他什么,却发现自己其实根本无从说起——临阵之时,面对那势若潮水的轻骑冲锋,他其实也是怕的。 只不过直到那些契丹骑兵呼啸着冲来的那一刻,恐惧没有压倒他的理智,让他还是站在了原地…… 他叹了口气,伸手想要擦去这年轻人脸上的血污,却反而越抹越多:“所有人都会怕……可胡虏踏破我汉家江山,总得有人站出来、也总会有人站出来吧……” “我知道、我知道的……这些道理,节度每晚那些故事……都跟我们讲过。”那年轻人似乎也是自觉时日无多,亦或者是根本不在乎这些了,“——只是……节度跟我们讲那些道理,对我太艰深难懂了些……我就是……赶上这场乱世,家里养不起马了……要将它拿去宰了吃……这马,我养了十六年,实在舍不得,才带着它投了节度……” 他不停地喘息着、每说一段话就会向外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色的血,可偏偏还拼了命地拽着顾渊的手,朝他解释:“节度……我不是孬种!那些金兵冲来,我只是怕……怕我死了再没人照顾我的马、怕我那些袍泽欺辱它年老、甚至干脆将它宰了吃……” 他说完这一气,似乎也将生命中剩下最后的那点气力耗尽,缓缓地躺在顾渊的膝上,呼吸间全是血水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俨然已经是撑不住了。 “我知道了……”顾渊依然紧紧地握着他的手,他俯下身去,凑在这年轻人的耳边轻声说,“那匹马,我尽量替你照管,但战阵之上,刀枪无眼,我也只能保证它不会被宰来充饥……家里面,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有了……没有了……节度……我家里兄弟姊妹六个,不差我一个……只求节度,不要把我当成孬种逃兵就是……”那伤兵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剧烈地咳嗽了一阵,终于一口气上不来,没了生息。 顾渊愣了片刻,将他尚有余温的尸身放平在河滩,然后又摸索一番,从他腰间摘下一块木质的腰牌——胜捷军出征之前,给每一名士卒都刻了一块这样的牌子,原本希望若是战死,至少有同乡能将其带回给家人,好歹是个念想。 他做完这一切,方才站了起来,问一直陪在一旁的韩世忠道:“伤亡几何?” “各部还在统计,但大略看来,逃散和轻伤者居多,实际死伤不到一百五,且多是新兵。”韩世忠忽然被问到,却也并不惊讶,只是言语之间收敛了很多,没有了平日泼辣。 他说着看了一眼顾渊手里的腰牌,又低下声来补了一句:“节度也不要太担心,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天下诸国,哪一位名将身后不是成山的尸骨。新兵能熬过两三场这样的战阵不死,便是精锐老卒,而咱们胜捷军经此一战,也算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了,不会因为这点伤亡就轻易垮掉……” 顾渊点点头,扫视着尸横遍野的战场。这理应是一场大胜,可战阵惨烈扑面而来,让他没有丝毫的兴奋。 “是啊,一将功成……一将功成……”他喃喃地自言自语了两句,又看了看手中腰牌,记住了那个溃兵的名字。 之后他松开手,任那染血的木牌从手中滑落下去…… 第107章 北狩(13) 建炎元年二月初六 青城寨金西路军大营 “啪——” 木牌落在案几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将坐在下首两位衣着华贵的宋人吓得打了个哆嗦。 虽然是在西路军大营之中,可坐在首座上招待他们的却是大金东路军主帅完颜宗望。他此时正笑吟吟地将手按在那块木牌上,戏谑地看着那两人。 他们身前的酒菜足以称得上丰盛,可如今已经冷了却还没怎么动。 这军帐中,自然还有大量随军的朝臣重将,见此情形也是小声哄笑一阵,只是眼见着主桌的完颜宗望没有动静,便也不好继续,略有些尴尬地交换了下眼色,然后默默地饮酒、听周围乐师奏乐。 宗望见此也是一笑,朝着那两人和颜悦色地说:“二位官家……不妨猜一猜,这一回又是哪位帝姬呀?” “这……” 那两位衣着华贵的宋人,自然是煌煌大宋的两朝皇帝,赵恒与赵佶父子。 赵恒自出城之后就被金军扣留,而今日,他们竟又派使者将太上赵佶也请了过来。 两位诗画风流的盛世天子,在这金军环伺的青城寨中相对而泣,可他们对于这国破之事却没有半点办法。 这对父子,原本是统治这富丽堂皇帝国之人,可如今他们的身边,甚至连个可以传信的人都没有。只能求着金人给透露那么些许的消息——不说别的,就连赵构那个逆子篡位的事情还是完颜宗望得到消息之后,告诉他们的! 不过好在,今天这一场宴请,金人的礼数还算周到。 完颜宗望全程微笑着与他们往还,同他们吃一些精致的餐食,聊些诗酒佛法,只是绝口不提这场宴请究竟为何。 赵恒与赵佶心下忐忑地问了好几次,都被这位大金国二太子转开了话题。 到了最后,他似乎是被问得有些恼了,索性想出来一个翻牌取乐的法子,让底下军士做了许多木牌,放在兽皮囊中,翻到是谁,便差人去城中唤谁上来献艺——只不过那木牌之上刻的可全是大宋尊贵帝姬们的封号! “——哦?二位官家不愿猜,那某便翻了……”完颜宗望见那两位此时都眉头紧锁,那赵恒甚至还握着拳,只是当着这满帐金人的面,敢怒不敢言。 不过他对此似乎毫不在意,随手将木牌翻开,而后畅快地笑了起来——“好啊……真是好!居然叫我翻到了名动天下的茂德帝姬!二位官家为父、为兄,不知谁可手书一封,去请茂德帝姬来此,为我们献舞一曲?” 听到这里,赵佶实在忍不住——茂德帝姬赵福金是他最疼爱的女儿,他自然知道,若是来到金营也不过是羊入虎口,从此之后再无什么尊贵可言。 若是曾经,他还是这大宋之主,谁敢向他提这样的非分要求,他轻易便能将他千刀万剐。 只是如今,他这尊贵的太上皇——亦为鱼肉。 赵佶看了一眼抿着嘴不敢发一言的儿子,皱了下眉头,向着上首的宗望拱手行礼,沉缓以对:“二太子……茂德毕竟是帝姬,如今已嫁做人妇……照礼法,实在不易在这等酒席之上抛头露面,不如我手书一封,叫人另邀美姬,来为……” “照礼法?大宋的礼法么?”赵佶还没说完,完颜宗翰便面色一沉,打断了他,“我大金不讲究这些礼法。只信男人来此一世,终究是需要提着刀剑,才能保住自己的女人!你们若是不行,便交给我来……二位官家,这才是世间礼法!” 他说着起身,左手按刀,可犹豫了一下,又叹息一声,从案几上端起杯酒,走到这两位已经是惊惧不定的官家面前,亲自为他们斟满酒,而后缓和了下神色,道:“……与赵官家交谈,无论佛法、诗画、书法,斡离不我均受益良多,这里,在赵官家面前称一声‘学生’也是不为过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一旁的赵佶,又看了看面前赵恒,索性将酒杯塞在这不知所措的年轻皇帝手里:“……这几天我常常在想,此次战端不幸,或许也非二位官家贪小利而故意背我海上之盟;亦非下面人独断专行,挑起我两国征战——实在是这天下太小,注定只能容得下一个主人! 而世道,佛法、诗酒、字画、精工巧匠,这些动西,终究是太过精巧的玩意儿,敌不过刀剑更能直接征服人心!” “二太子……”赵恒茫然地拿着手中酒杯,面对这位菩萨太子这一番话,有些不明所以。 他与完颜宗望这些天来往还多次,只觉得这位大金东路军统帅虽然长得魁梧,也沉溺酒色,可却不似那些蛮夷粗俗。对于汉家文明,甚至还处处透着向往,因而一直以来都与他交谈得甚为投机。 可他如今当着满军帐金军随军朝臣重将的面前,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却将他赵恒彻底搞糊涂了,不知道这位女真宗室重将意欲何为。 可他刚想横下心来问个究竟,完颜宗望却伸手止住了赵恒,忽然变得神色肃穆。 他挥了挥手,让身旁侍卫亲军拿过来的竟是一份诏书! 而后这位菩萨太子将这以汉字写成的诏书就在大宋两朝皇帝面前缓缓展开,面露不忍之色:“我大金国皇帝陛下诏书已至,敕赵恒—— 背义,则天地不容,其孰与助?败盟,则人神共怒,非朕得私……谁肯背城而借一,果闻举族以出降。既为待罪之人,自有易姓之事……” “金国皇帝陛下……这是何意?这是何意啊二太子!我赵氏愿割地称臣、愿以子事父之礼相待,只求二太子能相助,让皇帝陛下收回成命,莫要轻言废立!” 那份诏书也不知道是找谁写就,文采非凡一看便是汉臣手笔。只是赵恒还在茫然,仿佛没有完全消化其间意义,赵佶却率先反应过来。 这位太上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一把扯住完颜宗望的手臂,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演的,眼泪止不住地就流了出来。 可他的当面,完颜宗望却只是冷冷地将他的手推开,而后面向赵恒这位至少现在还是大宋的当朝官家,恭谨地拱手行礼:“皇帝陛下之意已决……此事再无转圜余地——赵先生,你我日后相见,便以先生、学生论处吧……” 而后,他头也不回,掀起帘子,大踏步地走出军帐。 完颜宗翰一直就立在账外等着他,见他黑着脸出来,也是难得地主动迎了上来,甚至挤出了些尴尬的笑意:“斡离不,如何?你要的帝姬已经到手;你要给这两个废物皇帝一个交代,我也尽让你交代清楚! 如今赵氏已废,我军即将北归,到了皇帝陛下面前,论起功劳赏赐来总少不得你的……我们可休要再闹什么意气了!” “闹意气……你完颜宗翰,天下名将,如何此时还觉得我是在闹意气!”完颜宗望停下脚步,瞥了自己这位堂兄弟一眼,而后又转过头去,只是仰天叹息: “……这南国千里沃土,又何时少过英雄?若是还有一位孱弱的皇帝压在上头,任咱们揉捏摆布,说不得真能让我们缓缓蚕食,一代人后,我大金如何不能是这天下之主!可你们——你们偏偏将那最合适的一家人给废黜了啊!” 建炎元年二月初六,金东、西路军元帅完颜宗望、完颜宗翰传大金皇帝完颜晟旨意,废黜赵氏,随后携二帝北狩。同时以屠灭汴京为要挟,立张邦昌为帝,国号——大楚。 …… 注:废黜宋室这事,时间是遵照历史时间来的。不过具体细节是演绎了很多的。 真实历史上完颜宗望与宋钦宗往还很多,对这位皇帝多少还是有些信任和偏袒。他稍早一些也向赵恒透露过废立之意,不过其一直主张保留赵宋皇室,省得与看起来更加强硬的康王赵构打交道。 在他的劝说之下,权力更大、有国相支持的完颜宗翰一度也动了保留宋室的念头。不过后来由于知道完颜宗望私藏茂德帝姬之事,认为这位二太子有私心,因此改了主意,强烈建议金国皇帝完颜吴乞买废赵氏。 二月初六,赵恒在心存幻想的情况下被金军核心层召见,随后被扯下龙袍。 第108章 精忠(1) 自正月十六至二月初十,天子行在在大约一万军士护持之下一路南下疾行,如今已经迫近淮安。 若是以皇帝出行的速度来看,只能说当今新君不愧是大宋自太祖太宗皇帝以来唯一一位马上天子。 他不坐车驾,不乘步辇,自己披甲骑马混在护军之中与兵士同行。身旁还总是跟着赵璎珞那位很是威风凛凛的帝姬。 这样一番姿态,不仅是这些单纯的护军,就连领军的张俊、杨沂中等人都不得不承认,看他们这兄妹二人的样子,确实有些中兴之主的意思! 虽然这位赵官家的皇位来路多少有些不正,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 于情,他的父兄不都已经被金人废黜了么? 作为赵佶第九子,在那场靖康浩劫中唯一幸免于难的太上血脉,大宋的满朝文武这时候还能有什么选择?说句不好听的,便是真的篡位,好歹也是人家赵家人自己的事情,他们这些人还是捏着鼻子认了的好。 而于理,这天子之位得的已经是正得不能再正!十九姐和顾渊带来的那道衣带诏便是最有力的佐证——那是汴京城内官家知道天下将倾,临危之时禅位于他! 说起来,康王赵构这一次可是临危受命,而不是什么烛影斧声! 可是眼瞧着淮安在望,这位新晋官家的情绪却越来越低落。 原因无他,最近几日,各种快马传报纷至沓来,带来的全是失败的战报。 接过这繁华帝国的权柄不足一个月,他就已经失去了险要雄俊如山西诸路、富甲天下的京畿之地,还有商业繁盛的河北、京东诸路也在女真人的兵锋之下遍地狼烟,残破不堪。 半壁江山被女真铁蹄踏得粉碎,而他的父兄和汴京城里的相公们还相继葬送了十几万精锐野战集团。 这几日赵构天天拉着几位相公军将,对着地图讨论来讨论去,得出的唯一结论便是:金军势大难当,未有避其锋芒,缓缓图之。 可究竟该去哪里避这锋芒,所有人又都犯了难…… 依黄、汪两位的想法,金军三万大军就在身后,顾渊一支孤军还不知道能纠缠几日。 至于刘光世——顺德帝姬拿着官家佩剑带着御营近乎全部的骑兵给这位不战自溃的大将来了一场走马踏营,才勉强镇住他的嚣张跋扈,让他对这位新官家有了那么些畏威怀德的意思。这个时候总算是肯停下脚步,沿着身后淮水布防,并且尝试着收拢溃军。 若非如此,怕是这位刘太尉能先于行在跑到扬州去! “当真是兵败如山……兵败如山啊!”赵构在行军营帐中,望着案几上的地图狠狠地叹了口气。 败报就四散在地上,无非是又有几个州失陷、几座城被屠、多少守臣投降……千篇一律。他都不想再看,将这些一把扫倒地上。 他的身边,诸位临时提拔的相公、太尉看着他那焦躁的模样,也都不敢吭声。即便是赵璎珞,这时候也缩在他的身后,按剑而立,同他一样阴沉着脸色。 刚刚,还有一个堪称惊天的消息刚刚传来——金人废赵氏,另立张邦昌为帝,国号大楚! 这可触了这位新君的逆鳞! 那些女真人欺人太甚,废立之事在他们赵氏之间进行便好,如何让自己莫名其妙便成了伪帝? 最后还是汪伯彦清了清嗓子,试探着上前:“官家……张相公、还有汴京留守臣僚也定是为金人所迫……官家还是先消消气,莫要气坏了身子……” “气坏了身子?”赵构此时披甲而立,听见汪伯彦这一句劝解,却是再也绷不住,直接拔剑斩下一案几的一角,一时间吓得满帐文武也是鸦雀无声。彡彡訁凊 “国土沦丧!二帝北狩!张相僭立!汪相公不思如何解这天顷之局!却在此为张邦昌这等篡国逆贼说话——汪伯彦,是不是在你心里也想着若有那么一日,可以代宋而立!也让金人封你一个什么吴国皇帝!” 他这一席话已经算得上是诛心之论,这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骂汪伯彦谋反。吓得这位相公当即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叩首而泣:“官家……官家息怒,臣不是这个意思!” “官家息怒——汪相公他也只是根据军报分析一二,的确没有为窃国之贼辩解的意思!”黄潜善见状也赶忙跪下,替自己这位同僚求情。 不过他们身后,一直领军的张俊和杨沂中却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帐中君王和有限的几个臣子如此便僵在此处,最后还是一直被他们当做花瓶晾在一旁的赵璎珞上前,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官家……”她恭谨地行了一礼,挡在赵构和几位相公军将之间。 今日,这位顺德帝姬没有披甲,穿着一席黑色锦缎长裙,上面还绘着金色的纹路,看上去倒是比平时要温润了几分。 ——只是她的腰间,却依然悬着那柄骇人的长剑! 赵璎珞稍微整理一下言语,低声说道:“金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想着要肢解我们大宋……他们今日在汴京能立一个伪楚出来,明日打下京东路,说不得就能立一个伪齐。若是我们不能尽快整军,收复失地,怕是一代人后,这些地界上便只知完颜、不知赵宋了……” “整军北上?”黄潜善听见之后诧异地重复了一句,可却又实在摸不清当今官家的立场,于是只得又低下头去,做俯首听命状。 说实话,这位临危受命的赵宋天家,可比当康王的时候要难揣摩得多,甚至比汴京城里那两位刚刚被废黜的皇帝还要难伺候一些! 他登基快一个月,明明自己一路向南绝尘而去,却又逼着刘光世收拢溃军戍守淮河,让赵璎珞看着张、杨二位军将整顿御营。更是放出了一个顾渊,向北深入河北路去看起来是想拖延金人南下脚步,在某个地方同他们一战。 这位当今的枢相,皇帝最为倚重的文臣,看着皇帝这副作态,又看了被吓得两股战战的同僚一眼。终觉得自己心底没有半分把我,于是无声地摇头叹息,决定要不还是再等一等,摸摸这位官家的战和之策再说…… “璎珞,我终有一日是会整军北上的……但不是今日。”赵构眼见着出言的是自己妹妹,也不便继续发作,悻悻地收回了佩剑,“你们二位相公也都请起吧,朕只是听闻张邦昌僭号,一时激奋……失态了。” 他停了停,思索片刻道:“正好今日几位都在,那便议一议吧。如今北面战况正不知如何,卿等以为,下一步行在该往何处去?我们又该向何处整军,以图再复我大宋山河!” 第109章 精忠(2) “这……” 黄潜善与汪伯彦互相看了看,又犯难地看了一眼一旁的张俊和杨沂中,见两人毫无出面进言的打算,也只好颇为尴尬地沉默着。其实,他们二人其实早已商量好,打算架着这位新君先一气逃去扬州再做打算。 只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他们这些书生文臣实在是手无缚鸡之力,那位帝姬又是那样飞扬激烈的性子,要与金人不死不休。有她天天在赵构身边跟着,这两位相公真怕到时候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就被这妖媚惑主的妖姬进了谗言,然后一剑砍了——她都不需要叫人动手,自己提着剑刺上来,他们这两个书生还能靠一身正气拦住那明晃晃的剑锋了? 可却没有想到,这位帝姬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先于所有人开口:“……臣妹以为,金人铁骑之利,须依大河、坚城方能阻挡——官家当退守扬州,此地北有江淮河网可迟滞女真铁骑;南依江南诸路,财赋充沛、运河纵横,足以支撑练出一支强军。” 她说着顿了一下,眼见并没有人反对,甚至连张俊这样知兵的军将都开始盯着地图思索起来,索性便拔出剑,指着铺在案上的地图,将自己心中所想,再加上那日顾渊楼船上所说,一气抛了出来。 “如今黄河已失、汴京已破,士气沦丧,当依淮河、长江层层设防,寻机迫退金兵,得一处小胜,便能诏告天下,金人非无往不胜之强军,宋军非一触即溃之弱旅,更显官家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续我华夏、再造乾坤,这是如汉之光武一样的功业!举世滔滔,谁又敢说,官家不是我大宋的中兴之主! 宗帅与顾节度如今分在河北、京东两路犹自抗战不休,官家可诏告天下,遥封二人以方面重任,予他们名义,让他们自筹钱粮,汇集诸路义军,做星星之火!再过一月,天气便将转暖,金人主力定将北归,届时,让宗、顾二位帅臣合兵一处——灭了那伪楚,克复汴京!哪怕咱们守不住,总归也不能让金人轻易立起这么一个傀儡来!” 她这一席话说得清清楚楚,即使是黄潜善和汪伯彦这样瞧着这位帝姬领军而颇为不顺眼的相公,似乎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她毕竟替自己说出了行在下扬州这样的话嘛! “好!” 赵构被自己妹妹那一句“光武功业”说动了心,更是忍不住赞叹。 不过他很快也冷静下来,转而又指着面前站着的张俊和杨沂中问道:“二位卿家都是领军之人,觉得十九姐此番方略如何?若是依托江淮河网,以二位麾下御营、并刘光世部与各处厢军,可能与多少金军一战?” 这两人对视一眼,如何还看不出此刻这位官家的意思。 之后张俊上前一步,恭谨以对:“回官家的话,女真作战,尤善铁骑野战冲突而难克坚城;女真甲士,耐干冷严寒而不擅温热潮湿。故而在河北、河东诸路、以至于京东诸路,我军一时难当。但江淮河网密布之地,若是女真偏师至此,三万以内,以御营人马外加刘光世所部,我军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而正当赵构兴奋之时,却只听得行在营帐之外又是一骑传骑疾驰而来,马背上信使甚至不待入营便高声喊道:“大捷——济水大捷!顾节度率军大破耶律马五!” …… “——济水大捷啊!鹏举,你听说了没有!这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顾节度,提两千兵马,在济水旁大破耶律马五两万大军!如今这京东路都传开了,过瘾啊!真是过瘾!自太原失陷以来,我们何曾打过这样的胜仗!” 说话的是一员魁梧的甲士,他长着一脸横肉,驰马而来,却笑得无比灿烂。他如同没有看见几百步外那些正在列阵的几百金军,或者是看见了,却毫不在乎。 京东西路此时天气已经开始转暖,春风微凉,可却再不似冬日凛冽。他们这支转战了一整个冬天的人马,这时候也总算可以将那些沉重的皮毛大氅留在驮马和大车上,有些强壮军士更是只披着铁甲,与这一处冒出来越来越多的金军往来厮杀。 而他的面前,一员年轻军将却皱着眉头,看着下面乱哄哄结阵而战的女真大军。 “不好说,两千破两万……这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情节。若说是反过来我还勉强能信。宋军什么样子牛臯你又不是不知道,两千孤军,深入济水还能冲破耶律马五两万人马,若不是那领军节度有意谎报……那便是传言传着传着失了真。再说,若真是破了耶律马五两万大军,又何至于金军位置一天比一天靠南?我不信谣传,只信战线!” 这年轻军将身材不算高大,眉骨上有一道刀伤,因而显得眼睛也是一大一小的。只是他对于这样一份捷报,态度持重,总觉得其中水分颇重。 “不管是真是假,反正在这地界上都传开了,让咱们这些还肯拼命的人总还有些盼头——看起来这大宋,总归是还有儿郎敢站出来,拼死厮杀这么一场,而不像汴京城里那鸟甚官家……糊里糊涂便被金人扒了龙袍……” 这甲士扯着个嗓子只图自己一时说得痛快,却没想到被面前小将提起马鞭在头盔上轻轻敲了一下:“噤声!你这牛蛮子,又想吃军棍了不是!” 他说着又远远打量了一下丘陵下那队金军,大约只有一个谋克是正经金军,可能还是出自一个渤海万户……剩下三百人都是新附宋军,也不知道是哪个城池又降了,如今被金军拉过来充数。 今日在野地上撞见,说实话也是他们刻意停下来等着这队人马拖拖拉拉地过来送死。这些金人,说实话,根本不够他领的这一队精骑打的…… “鹏举……我们还是老规矩吧?你领着王贵从左翼,我和老牛这夯货冲右翼。就这些烂兵,咱们两翼一冲,随便就溃了,能有多大意思?” 又一骑将策马凑了上来,他面色白净,身材修长匀称,脖子上还隐约可见纹着些龙鳞似的纹身,一看便是位军中马术好手。 “再看看……我总觉得咱们这周围如今味道不对。眼前这支乱哄哄的兵马冒出来的诡异,想来是金军最近学聪明了,要放饵诱引我们厮杀……”领军的大小眼军将托着下巴沉吟片刻,进而下定决心“——张显,你亲自带人,去东面那处林子里再摸一趟,若是发觉有异,鸣嘀示警!” 而他刚刚下令完,却发现对面阵中居然就跑出来一位青衫文臣。 那人大约三十五岁上下,慌慌张张,边跑还边回头张望,眼见得临近阵前,居然老远便熟络地叫了起来:“鹏举——鹏举,我是济州的卫参军啊,咱们半年前还一起喝过酒,你可记得?大金国贵人怕山中苦寒,有些消息你不知道,特让我传话与你! ——大宋官家已被废黜!咱们这数百兄弟,何苦再为他们卖命! ——若是鹏举肯带着兄弟们降了大金国,贵人在此许诺,你的兄弟还归你领着,他保举你一个谋克的前程他总归是能做得到的!” “保举我一个谋克?一个谋克?” 那年轻军将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兜马回转一圈,而后不动声色地从鞍侧摘下弓来。 他远远地望着张显带着几名轻骑,已经绕开了金军阵列,摸进那处林子,可他们转瞬之间便退出来,接着天空中便响起一声凄厉的鸣嘀声。 年轻的军将见状也没有半点惊讶的意思,只是脸上带着些玩味的表情看着眼前立在三十步开外,不敢上前的青衫文士。 他忽然开口问道:“卫参军……你可是已经降了金人? “是……”那卫参军忙不迭地点头,“金人重诺!许给咱们的,便一定会兑现,鹏举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只觉得头顶一凉——待反应过来,却是一根羽箭险险掠过,射散了他的发髻,让这参军原本还很是有些丰神俊朗的面孔,眨眼间变得狼狈不堪起来。 “且留你一条性命——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岳飞此生所愿,唯精忠报国而已!”说完,这年轻的骑将一声呼喝,竟是对着那正从林间涌出的伏兵,跃马挺枪,直冲而去! 第110章 精忠(3) “节度——前方一里,有人马交战!看起来是我们宋军被金人给围了!” 斥候飞马来报的时候,顾渊正跟着三百白梃兵寻了一处林子休息。到了二月,这天气眼见着一天比一天暖了起来,林间找个背风的地方,靠在马肚子上睡着,也不觉得多么冷。有些时候还能听见山鸡叫和不知哪处冰雪融化的潺潺水声,简直是再惬意不过。 可金军三万人马破了齐州、围了东平府,如同洪水一样在京东路四下漫延。乱世如麻,对他们这些为国守土的武人来说却没有什么享受惬意的日子。 听见斥候传信,原本还在林间小憩的顾渊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并且十分娴熟地给自己披挂起来。 他们这一队兵马,这些日子转战河北、京东诸路,已经杀得天昏地暗,就算是休息时也并没有完全卸甲。 后来他们打发了性,不仅是金军吸纳的那些二流杂军、还有新附汉军逮着便杀,就算是完颜兀术带来的那支女真精锐,他们也是只要抓住落单的便一通好杀! 不过,扬旗北上出征时的两千八百人,如今也已经折损颇重。即便算上途中吸纳的可靠敢战之士,此时他们人数也才勉强过了两千——有些什长、都头们将阵亡军士的腰牌拴在驮马脖颈上,大队人马机动的时候这些木牌碰撞发出“哒哒”的声响,那些本应心硬如铁的厮杀汉们偶尔还会靠上去与那些阵亡故旧打趣几句,让顾渊听了也忍不住唏嘘。 好在,这一个月与那些二流金军还有北地汉儿军厮杀下来,倒是搞到不少战马。如今这支胜捷军,已经尽是一人双马的配置。两千人的骑兵集团在这京东两路穿插机动,来去如风,说起来实力比之前还更强了些。 再加上胜捷军两千破两万的事迹被顾渊有意无意的宣传之下也已在这京东路传开。他的大军如今也是被散成了小群多路,就在耶律马五部与完颜兀术部之间来回穿插,利用这两支金军之间的生疏和矛盾,给自己拉扯出空间。靠着袭击金军辎重和管宋人控制下的城池坞堡借粮,倒是能够勉强支撑下去。 在顾渊看来,他甚至觉得耶律马五这降将相比金兀术还难对付一点——这家伙毕竟济水之畔吃过一次大亏,之后便不敢耍什么花枪,只信奉运用雄厚军势,结硬寨,打呆仗,似乎也不怎么着急吃下什么城池。到如今还顿兵于东平府下,两万大军只派了来去如风的契丹轻骑配合完颜兀术,剩下的人马却严格收束着,没有再轻掷的意思。 而完颜兀术毕竟年轻,立功心切。他既然与耶律马五合不来,也懒得去对付他那八百个心眼子。干脆自己提着本部一万骑兵,绕开坚城,也不顾完颜宗望让他攻略京东路的军令,只是顺着京东东路与京东西路的边界一路狂飙突进,看样子竟像是追逐着赵构而去。 可偏偏这位大金四太子行军一阵便会停下来,耀武扬威地派军队四下劫掠,也不知道是想设伏邀战周围的小股宋军,还是单纯地只是在破坏京东路的繁华,于是胜捷军这才出现在了他们后路上,打算抽冷子给这位年轻的女真重将狠狠来上一下。 …… “直娘贼的!是什么兵马?让你韩老子连个午觉都睡不踏实!” 韩世忠吵吵嚷嚷地往自己肩上挂着披膊,却惊讶发现自己身边这顾节度,明明刚才还倒头在那匹老马肚子上睡梦正酣,听得前方有宋军被困,居然现在就已经披挂齐全——这家伙甚至还提了一根马槊,看样子是打算和自己一道前去冲阵。 他见状赶紧上前拦住:“节度、节度,你就不用提着脑袋亲自闯阵了吧?你带十个兄弟在后面掠阵,咱们这三百骑军只要披挂上,不是他金兀术全军齐至,什么样的阵势撕不开?总能把被困的袍泽给救出来!” “你个泼韩五,说什么混账话,有这三百儿郎,这人马俱甲的具装铁骑在手,我安全得很,又如何用提着脑袋。” 顾渊这些时日一直跟着韩世忠这队人马厮混,他原本也是个天马行空的洒脱性子,再加上韩世忠一惯泼皮,两人相处时间长了还颇有些臭味相投的意思——有次甚至干出了重骑闯城的荒唐事来。 要不是那城池刚降不久,新附汉军一哄而散,真的让他们冲入城去一通好杀,估计那一冲下来至少得留下几十人马在城下。 “节度……白梃兵的三百儿郎俺心里当然有数。可是节度你骑战起来,俺老韩心里没底!就说你这些日子学了些重骑冲阵的法门,可是一次也没上过战阵……这如何叫我放心?别回头没被金兵捅下马来,自己摔落地上闪了腰……” 韩世忠见他这样,丝毫不顾及他的脸面,扯着他破铜锣似的嗓子大声嚷嚷着,让周围的白梃兵听见了一个个都跟着哄笑起来。 跟着厮杀了这么多次,这位顾节度的身手他们心里如何没数?确实如泼韩五所言,要是使刀步战,这位节度那花里胡哨的刀法还有一拼之力,可真论起骑战来,这位除了勉强策马跟得上冲锋,其他的可就真的不怎么样了——叫他拎着马槊闯阵,怕不是自己都能倒栽葱摔下来。 “去……去!我就不信你这泼韩五没有第一次闯阵的时候!再说,我这马槊现在用的也还可以吧……”顾渊听了这此起彼伏的笑声,老脸一红,默默地把面甲放了下来,过了片刻,又心虚地朝着身边这一指挥白梃兵吼道:“动作快点——人马披甲,准备冲锋!” 最后,自然是韩世忠这个统制拗不过顾渊这一军节度,只得派两个好手随他左右。而整整一指挥的重骑披挂完成,索性也不隐匿行踪,就沿着官道滚滚而去。 第111章 精忠(4) 时间已经到了午后,这济州城郊外的旷野之上,草木已经开始长出新芽。哪怕是有兵马在周遭活动,四下荒野和林子中还是偶尔能听见鸟兽叫声。 一员女真重将在十余亲卫扈从的簇拥之下出现在这片平缓丘陵之上。 他的脑袋上扣着一顶铁盔,外面还盖上了一顶女真人常戴的貂帽。精心编织过的发辫四散在肩上,一双眼睛如同鹰雎,扫视着这自己预设下的大号战场。 作为大金国四太子,他无疑是骄傲而好战的! 从小跟着自己父兄一路厮杀闯荡,他对于战阵这种事情最是熟悉不过。这一次心血来潮,无非是听闻最近几日,后路上冒出几只宋军骑军,打着“胜捷军”的名头,将耶律马五那些杂七杂八的兵马杀得人仰马翻不说,就连自己手底下不少有名的武士也折了进去。 他见证了这个国家奇迹般的崛起过程。十年之间,他的父兄带领着一代族人,从白山黑水一隅的渔猎部族,走到今天纵横天下难有一合之敌。 因此听到这等奇闻,也忍不住心痒,想要会一会这支大言不惭、妄称胜捷的宋军! 可今日,他以新附汉军做饵设下埋伏,吊到一支百人规模的宋军轻骑,刚想动手却听得那汉军之中有一员参议竟说那丘陵之上,远远对峙的宋军兵马并非胜捷军——显然,那参议是认得宋人领军军将的。 于是,这位总想着会一会南朝英雄的完颜兀术当即变得兴致恹恹,也不想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了,更懒得招呼什么伏兵,只敷衍地告诉那参议,若是能招降那宋人骑兵小军将,保举他一个谋克的前程。 却没有想到,对面领军的宋军小将,竟然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他先是遣出轻骑,轻易便摸到了自己伏兵的树林中,而后连理都不理当面做饵的那支汉军步军,竟直冲自己埋伏的骑兵而去! 看着那跃马挺枪的英姿,完颜兀术的兴趣一下子又被勾了起来,他坐在马上,当即拍手叫好,回身朝着自己的扈从说到:“先是胜捷军,今天又遇上这等人物!一个两个,最近冒出来的这些宋人兵马总算是有点那么些意思!哦……卫参议也辛苦了,且理理你的头发,阵后歇息吧。” 他看着披头散发狼狈奔逃回来的卫参议,也是冷笑一声,很敷衍地抚慰了两句,之后整个人的目光便被那年轻的宋人骑将吸引了过去。 宋军不过一百骑左右,而他此次轻骑快马,身边带来的精锐也不过只有两个谋克。 轻骑对冲之下,战场广阔,自己的精锐骑军根本就难以兜住宋人,做包围厮杀,很快便沦为各凭本事的乱战! 要说宋军之中确实有零星精锐,论起刀马功夫一点也不逊色他们女真武士,便是百人规模的厮杀也未必轻易便会败下阵来。 尤其是那年轻的宋人骑将,武艺更是了得! 远远只见他手中一柄长槊,在马背上舞出耀眼的枪花,将射来的箭矢一搅,便打得四散出去,身上竟是一箭未中。接着那骑将一人一马,枪出如龙,冲上去便将几员女真骑士打落马下。 这样的身手,着实叫他吃了一惊! 他细细观察片刻,自付即便是自己上前,这骤然骑战相遇,也未必能胜得过他! 而就是这片刻功夫,眼见着又是两员女真骑士明明一左一右逼上去夹击,却被他闲庭信步一般,先是轻易挑开左边那人手中兵刃,接着忽然在马背上拧身一旋,杀了一个回马枪,将右面逼上来的骑士直接刺了个对穿! 之后,那骑将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眼见得周围无恙,还回过头来看了他这一队突兀的人马,甚至远远地举起马槊,似乎是在向自己致意,又像是一场挑衅。 这样颇有些多余的举动,看得完颜兀术一时间也是愣住。 他隐约只觉得今日似乎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指引着自己来到这样一处战场,让他与远处那耀武扬威的身影战场相遇!有那么瞬间,他甚至开始相信自己二哥终日念叨的佛法,只觉得冥冥之中,是不是自己也遇到了一场一生也躲不去的造化! “这等万人敌的猛士,如何不能在我的阵中!”勒马看了片刻,他在马鞍上重重一拍,而后举起长枪朝着身后扈从招了招手,闷声说道:“随某上前!务必要活擒那宋将!” …… 岳飞此时早已陷于阵中,自然无暇理会完颜兀术那边动静。 他虽然年轻,可天生神力,投军后先后与辽人、金人厮杀,未尝一败。因此今日虽然被金人设计,却也丝毫不慌张。此时打的便是以快打快,当面击破这支人马不多的伏兵,强行透阵而过的主意! 可是一冲之下方才发现,这队忽然冒出来的女真骑军,还真不是平日里他经常交手的那些金军杂胡或者北地汉军可以比拟。他岳飞凭着无双武艺,倒是轻易穿透战阵,但他的兄弟们却竟然一个也没有跟上来! 牛臯那厮倒是还好,领着十几骑,提着两柄铁锏兜在战团最左翼,直盯着一个头上插了根野鸡毛的金军小头目砸。这壮汉当真是一力降十会,在这战阵之上抡起铁锏,势如山崩。两下便将那女真骑士手中兵刃砸飞,低三下的时候还大吼一声,似乎是要将全身的戾气都伴随着这种嘶吼一并受与那些金人! 而张显王贵他们两个情况却差了太多,他们原本分列在左右两翼,岳飞作为冲阵的锋矢透阵而出,他们这稍弱的两翼转眼之间便被金兵兜在了核心,如今人马纵横交兵,已经打得血肉横飞,几乎每一刻都有双方骑军落马! 这等小股骑战,最考验基层军官的战场反应!可岳飞这支骑军虽然骁锐敢战,其中最缺乏的偏偏就是军官!如今无非就是他这几个河北敢战士时一同厮杀出来的兄弟担当着。 张显领着几名骁骑往来冲突了几次。他马术精纯,枪法娴熟,若论放对厮杀确是一把好手,可这战阵之上,四面八方招呼过来的全是刀兵,如他这样的骑将,终究是身量上吃了亏,不像牛臯闭着眼睛也能硬闯出条生路。 往往是仗着枪法刚刚刺倒当面一人,周围便有人逼上,让他只得带马兜转回去,哪怕心中焦躁,却就是没法和岳飞汇合。 至于王贵那边情形可就更差了!几十骑军已被一倍金军围住,几乎动弹不得,只是仗着身上甲胄还算精良,在和金军硬拼着以命换命! “岳哥哥!怎么办!” 岳飞盯着这混乱的战场,正思量间,一小队刚刚从战团中杀出来的宋军骑兵主动靠了上来。领头的是位沉默的汉子,只披了一件皮甲,可手上却拎着一把看起来就沉重的乌黑硬弓,背后马鞍上更是挂了整整四个撒袋,四十支狼牙箭! “汤怀——来得正好!”岳飞点点头,指着眼下战场,狠狠说道:“我先去救王贵!你留在此处,盯着女真人的小军官射!休要叫他们再组织起来!” 第112章 精忠(5) 甲骑奔腾,带起滚雷般的声响践踏大地,甚至掩盖住了不远处的惨烈厮杀声! 在与金军越来越多次的交手后,顾渊他们这些白梃兵越来越开始注重战阵机动,而宁愿舍弃部分防御。 他们的马甲也更多地留在了驮马上,只等着硬仗时候再用,如今披挂,不过是勉强遮护住马脖子等要害之处。这样奔袭起来,就算遇上金军轻骑,速度上也不算太吃亏。 “快一点!都跟上!正经的女真骑兵有两三百人,去晚了怕是咱们自己人能被他们啃得渣都不剩。”韩世忠威风凛凛,一面娴熟地控马,一面勉力维持着这些甲骑的队列。这种短距奔袭,其实也挺考验队伍平日操练程度,即便是像白梃兵这样的军中之锐,接连战了这么多日,这时候也难免开始疲软。 顾渊马术平平,这个时候却也咬着牙,夹着马腹,跟在大队之中做这种短距突击。一里之遥的距离,对于他们这一指挥骑军来说更是呼吸可至。只不过,当他们终于踩着那青黄草甸,出现在战场边缘的时候,顾渊和韩世忠也是被这战场的混乱给惊讶到了…… 按照斥候回报,在他们的想象当中,应该是宋军被围在某处,结阵自守,而周围腾跃的女真或者金军杂胡,正围着他们肆意嚎叫挑衅。 等胜捷军的铁骑一道,韩、顾二人携手走马踏阵,英明神武天神下凡一般救袍泽于水火。 而后便是最近一月以来他们已经很是受用的剧情——领军军将纳头便拜,他顾节度轻轻一笑,宽慰勉励几句,若是看着对方有些战力,便索性打起收编的心思……若是觉得对方实在不济,大家便交换些情报好聚好散…… 可实际上,眼前这处战场却已经是惊人得血腥和混乱! 一处不高的丘陵上战战兢兢列阵着三四百步军,却只是结阵观战,一点也插不上手的样子,显然是一群新附汉军。 而在平缓丘陵之间的旷野之上,刚好是一片大好的骑兵战场! 两队轻骑,凶悍地追逐、对撞、厮杀,他们的阵列早就已经破碎,如今完全是依靠个人勇武各自为战! 金军轻骑数量较多,可偏偏披甲率上吃了些亏。 而宋军虽说是轻骑,但人人披甲,别看被东一簇、西一簇地围住,可厮杀起来也有一股子血战到底的疯狂劲头。一时间虽然人数场面上被压住,却也还能抵挡相抗。彡彡訁凊 顾渊骑在马上,远远望去,自觉面对这样复杂的骑战场面他也有些心虚。哪怕自己如今披挂完全,可说到底他只是跟着韩世忠学了点皮毛,冲一冲一般汉军步战阵列有些把握。但是要让他骑着战马,拎着长槊,放开缰去做马上搏杀,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那些彪悍的女真骑军对手。 “看起来……像是女真人啊……他们不是应该往南去追官家行在了么,如何这里也有?”韩世忠勒住马,大略扫视了一下战场。 宋军这支骑军很是骁锐,尤其是几员骑将在他看来那仿佛生来就长在马上一样,即便是对上女真精骑也丝毫不落下风——比他身边这个二把刀节度使可是强多了。 “谁知道呢,我军侦骑不足,抓得住完颜兀术大军,却不可能时时盯着他们,说不得,这年轻的大金四太子如今又改了主意,追击官家是假,虚晃一枪,攻略青州倒是真!”顾渊的声音被面甲隔着,有些瓮声瓮气的,“如何,泼韩五,这一次便放我跟着你一同闯阵,你说得对,我这骑战的身手是得练练,不然若是有天这兀术给我来个搜山检海,我跑都没处跑去……” 韩世忠听到他这话,却轻轻咳了一声,低声咕哝了一句:“你又不是官家,咱们大宋节度使那么多,人堂堂大金国四太子追着你干啥?” …… 韩世忠说得不错,大金国四太子完颜兀术当然是听说过这位在京东路声名鹊起的顾节度的。事实上,他此番心血来潮设伏,就是为了顾渊和他的胜捷军而来!却没想到会在这处无名丘陵上,撞见自己的宿命。 他如今不管不顾,带着十几骑扈从,熟练地控马高速切入战场,也去不管周围宋军、金军的搏杀,只冲着那万人敌的宋军小将而去。 岳飞自然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的战场直觉便是这么敏锐的可怕! 事实上,当完颜兀术刚刚出现在视线中时,他便清楚,这个看起来身份很是贵重的年轻女真贵族,定是要来找自己麻烦的! 所以,当看见那一彪女真轻骑带起连串烟尘,向自己这处直冲而来,他也是毫无惧色,只是随便招呼了身边几名宋军,转身便打马迎上! 对冲的两人,都将手中长兵死死夹在腋下,将身子尽可能低伏在马背上,尽可能地缩小正面投影。 兀术冲到半路,索性甩开马缰,双手舞起沉重的战枪,带起呼呼风声。 身后扈从连声惊呼着“四太子——四太子”紧紧跟在他的马后,生怕这位忽然性起,纵马闯阵的四太子有什么闪失,到时候他们整队人马怕不都得被完颜斡离不砍了脑袋? 可兀术却毫不在乎,只是盯着眼前向他冲来的宋军年轻骑将,满心想的都是要与他决一个高下! 而岳飞,他在疾驰的马上,眯着眼,倒是没有将这突然杀出来的金将太当回事。 这个时候,他脑子里想的还是该如何赶紧把王贵先救出来,而后护着张显他们且战且退,甩开这波难缠的金军精锐再说。 ——至于那杆枪,哪怕被那金将舞出花来,还能伤他半分不成? 错马一瞬,完颜兀术忽然咆哮起来,他将手中战枪一抖,变刺为斩,看样子竟然是想将岳飞扫下马来擒获! 而以岳飞的惊人武艺,他又如何能让这金人如愿? 电光火石间,岳飞挥起长槊一挡一推,两柄兵刃相交,震得两人胳膊均是发麻,可是岳飞面不改色,在错马瞬间,又将手中长槊倒转,用槊尾重重捅在那金将的腰间——索性铠甲厚重,这一击也没有什么效果,只听得那金将闷哼一声,与他交错而过。 一合之后,二人也是各自心中惊诧,对彼此的实力有了重新评估。 岳飞终于肯睁开眼,细细打量这位年轻金将一番,只是觉得这个胡子辫子修剪得如此之好的金人,明显是金军之中的亲贵,居然还敢舍命冲阵,武艺倒也算不上太差,着实令他意外;而完颜兀术那边,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胸中翻腾的气血,低头看了看被震裂的虎口,却还是要硬撑着,咬牙装作一副豪勇的样子。 随后,两人就在战场上齐齐调转马首,身旁轻骑也都相继脱离厮杀,汇聚在各自领军之人左近冷冷对峙。 完颜兀术忽然挥手,止住自己身后扈从向前,用他那略带口音的汉话率先开口:“那边宋将……可通姓名?” “相州——岳飞!”而那大小眼的宋军骑将倒也干脆,当即回答。他说着甚至还有余暇,随手一挥将一支失了力道的流箭拨开。 “岳将军如此猛士何必为那窝囊的宋国皇帝卖命?”完颜兀术见了也不惊讶,倒是挑了挑眉毛,止住身边扈从劝解,纵马上前。他的言语之中充满恳切,甚至连目光里也带着些热切期盼,“——我乃大金四太子完颜兀术,若是得蒙将军投入我麾下,愿与将军结为异姓兄弟!先保举岳将军一个猛安的前程,之后,兀术定与将军共享荣华——此生不负!” 这一席话说得铿锵有力,惊得周围亲卫扈从都是为之侧目! 上一次见四太子如此发疯还是在新宋门下见到那位大宋帝姬的时候——可即便是那时,这位四太子也没开出这等条件啊! ——而且那毕竟是一位帝姬!身姿容貌,都没话说! 可今天这位……想到这里,他的亲卫扈从们免不了面面相觑,只觉得这位四太子该不会是在汴京呆了些时日,寻那帝姬不成,染上了什么怪癖了吧…… 可他们当面,那叫做岳飞的宋人小将却只是轻蔑地一笑,扬起枪来,颇为无礼地指着自家四太子的鼻子道:“你这什么四太子倒是有点意思……可惜废话太多!我大好汉家儿郎,如何要与你这胡虏结为兄弟?要战便战!何须多言?” 完颜兀术见状也不恼怒,可他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只听得周围一阵人马骚动,顺着自己亲卫所指,却是左近一处小丘上不知何时冒出来几百宋军甲骑!黑压压地立在那里,看样子早已经披挂停当! “四太子先走!这是宋军陷阱!之前耶律马五便遭了这么一次算计!”他的身旁,有亲卫反应过来,上前相劝。 可完颜兀术也不知是对面前这宋军小将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还是不想在宋人面前堕了自己女真重将的威风,只是轻轻举手,阻住那亲卫再说下去。 “既然岳将军不愿,我自不会勉强……”他也看了一眼那一排甲骑,知道八成是周围活动的那支胜捷军听见这里动静扑了过来。 他们如今停下也不过是在冲阵之前最后做一番调整。可即便是这样,他却依然强自镇定,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岳飞道:“只是,将军须知,今日我们各自罢兵,来日沙场相见便是胜生败死,可再也没有英雄相惜之意……” “这个自然,只是到时候,四太子却不要嫌弃我下起手来没轻没重!”岳飞此时眼见己方援军已至,底气不由得硬了几分,说起话来更是硬邦邦的,没给这金将半点好脸色看。 完颜兀术笑笑,却似乎还不死心,他兜着买原地转了两圈,忽然指着岳飞身后宋军轻骑,扯着嗓子最后说了一句:“我观岳将军麾下不足百骑,而我如今所领也不过万骑……不过此战之后,我必将建立自己的功业;岳将军勇猛无双,相信也总会有大鹏展翅的那一天。若是……若是有朝一日,做了南朝名将,兀术倒是愿与岳将军会猎汴京,争一争这大好河山!” 第113章 精忠(6) 顾渊跟在韩世忠马后,只冲击了不到两百步便不得不放缓了马速。 因为那队刚刚还围着宋军轻骑厮杀得很是起劲的女真轻骑,似乎是看到这边的援兵,居然一声呼哨之后便如潮水一样退去,让那些被围攻之后伤痕累累的宋军轻骑如同水退之后的礁石一般暴露出来。 “怎么回事?这些女真人不是一向看不上咱们么?如何还会被迫退?” 顾渊有些惊讶地看了看韩世忠,希望这位天下名将能给自己一个靠谱的答案。 哪知道那络腮胡子此刻也是睁大个眼睛,看着女真轻骑打马而去扬起的连串烟尘,满脸就差写上“老子不信”这四个字。 “不知道啊……这女真人,看起来精锐得紧,如何打都不打一下就撤了?” 这样的一反常态叫原本跃跃欲试的一指挥白梃兵讨了老大一个没趣,他们四下张望、遣出斥候,最后没得选择,只能策马冲击那队似乎被遗忘在丘陵上的那小股步军。 三百甲骑和着刚刚岳飞领的那一百轻骑当面滚滚而来,见此情形,那些新附汉军倒也干脆得很。他们扔下武器投降竟是没有半点心理负担——绝大部分士卒甚至连逃都懒得逃,只是或站或跪,就在这冰雪尚未完全化尽的原野上,高呼着“宋军威武、大宋万胜”,就如他们在几日前高呼“大金万岁,金军威武”一样熟练。 这场闹剧一般的战斗叫顾渊他们心头仅剩的那一点点战意也给折腾没了…… 唯一苦的就是那个被拉来压阵的渤海谋克——投降对他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选项,因此只能绝望地抵抗一气。可在绝对优势的甲骑冲击面前,他们这个连披甲都不完全的谋克几乎是瞬间便宣告溃散。 韩世忠亲率甲骑当面冲阵,三百白梃兵如同铜墙铁壁,没有任何花巧,直挺挺地便拍在这支连长枪都没有几根的渤海辅兵们脸上,把他们的阵列冲得七零八落。 而那年轻的宋人骑将见状也是知趣,并不同这位参议抢破阵之功,只带着自己本部轻骑去追杀那些逃散士卒。 唯一还算有些收获的,似乎就是身为骑战菜鸟的顾渊。他在这完美的战场上,找到了完美的练手靶子——这位节度骑在马上,念着韩世忠教他的口诀,好整以暇地连着捅翻了三个渤海兵,到第四个时候因为气力不济错嘞过去,待再回头,只看见那兵士已经被不知何时跟在后面为他掠阵的韩世忠给砍了脑袋。 “太弱了——没得什么意思……”韩世忠笑吟吟地骑着战马赶上来,手中斩马刀上还淌着淋漓的鲜血,“要不要问问那个领军小将,看看这些女真人到底搞什么鬼,要打不打,遛得我们好玩么?” 顾渊听了也是点点头,将马槊往鞍上一挂,索性摘下了头盔,深深地吸了口气。 周围的风已经带着点暖意,除了淡淡的血腥味,骑在马上竟有一种踏青的错觉。 他抬起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不知不觉,自己来到这大宋竟然已有两个多月,而且已经成了一军节度。 甚至还领着韩世忠这样不世出的良将在京东路上纵横驰骋——当真是地狱难度开局,却又欧皇手气抽了个初始号…… 他拍了拍自己这一身披挂,看了看周围呼啸而过的儿郎甲士,只觉得心中畅快,不知为何竟忽然想起了那个一身红衣沐血的赵璎珞! “也不知道那小妮子跟在赵构身边忙些什么……明明还是个未成年,偏偏要端着一副国仇家恨的样子……小小年纪活得也太累了……” 顾渊吹着这料峭春风,忽然一笑,偏着头对韩世忠道:“唤那骑将过来吧——能与女真人混战不落下风,当真罕见!若是能收拢过来,什么条件老子都认了!” 说完他也不管韩世忠如何在战场上寻那骑将,只是打马朝着不远处的汉人降军而去。 “韩将主,节度这是又要……” “去去去,都听见节度说话了,赶紧干活!扫荡战场!好带走的、能用上的、一个不留!剩下的东西聚拢一堆一把火烧了,总之不能再给女真鞑子留下!” 韩世忠不待他们说完,便将这些围在自己身旁的白梃兵打发了个干净。 然后他看着顾渊单枪匹马而去的身影又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顾节度,爱财是真的、爱才也是真的——见了这两样,大白天的眼睛都能发亮,跟头饿狼似的……这样的乱世,跟着这野心勃勃的家伙,还不知是福是祸啊。” …… 当那员年轻的宋军骑将,带着五个兄弟驰马而来的时候,顾渊还在硬着头皮安抚着那些汉人降军——他们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这位已经在京东路打出了好大的名头的顾节度收留,哪怕是做辅兵、做民壮,也比在金人帐下朝不保夕地强。 领头的自然是那位刚刚出阵劝降的卫参议。 这家伙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块破布,将自己头发重新挽了个发髻,可恭维的话还没说两句,便被顾渊那柄骇人的马槊给横在了脖子上。 “老子凭生最恨汉奸国贼!今天既然领了圣命,权知京东两路宣扶,自然可以便宜行事……”这位顾节度对他可没有对其他溃兵那么好的态度。他坐在甲骑上,居高临下,浑身上下的铁甲又浸透了鲜血,语气除了冰冷之外还夹杂了些许的狰狞,“卫参议,看着你也是个读书人,学了一辈子圣人教化考取的功名,便是让你在这国破之时,为虎作伥的么!” “顾……顾节度明鉴……我也是被金人胁迫的呀!”那卫参议听他这么一说,哪里还认不出来,这一位便是最近这一带大杀四方的胜捷军节度使——顾渊! 他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竟然是一句多的话都说不出来。不多时,裤子下面便已经湿润一片。 可顾渊似乎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甚至故意将自己手中马槊往下压了压,让锋利的槊锋在他脖颈上划了一道血痕,让马槊上的鲜血也顺着留到他身上,一点一点浸透他的青衫。 可他刚想动手,却没料到一个硬邦邦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了起来:“顾节度——这等叛国之贼,自有国法森然,又何必在此脏了节度的手。” 顾渊回身一看,原来是韩世忠带着那员年轻的宋军骑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名看起来很是彪悍的轻骑。 出声的自然是刚刚那员很是骁锐的小将。 只不过,他刚刚在马背上朝着顾渊拱手行礼,马槊长锋之下被威逼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卫参议便嚎啕大哭了起来:“鹏举……鹏举救我!顾节度可能不知道,但鹏举你一定知道,我只是济州一小吏,上有老、下有小,手无缚鸡之力,又如何挡得住金人四太子的威逼!”x 顾渊其实原本已经打算一槊刺下,省得听他聒噪,却没想到这一句话里居然无意间带出了这么多信息? “鹏举——”他狐疑地转头,盯着面前马上这位其貌不扬的年轻骑将,“你该不会姓岳吧?” 岳飞听了也是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这位流星一般蹿起的节度使居然听闻过自己的名声——可他一个河北敢战士出身,既无声名,更无家世,拼杀两年才混到一个小小官职,这位当今官家面前的红人、从龙功臣究竟是如何知道自己的? 他这几天来似乎除了袭杀了几只金军骑队也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啊。 饶是如此,这位小将也还是面沉如水,应对恭谨:“元帅府副帅宗泽帐下,武翼郎岳飞——见过顾节度……” 第114章 精忠(7) 顾渊骑在马上,先是看了看周遭已经平静下来的战场,接着又掐了掐自己,只觉得真切的疼痛传来,终于确认并非在白日做梦,进而没忍住,笑着道了一声:“操……ssr!” 下一瞬间,这位胜捷军节度使脑子里闪过无数电视剧里看到过的经典桥段——比如萧何月下追韩信、曹操倒履迎许攸、刘备三请诸葛亮……并且想着,若是后来史书斑斑,轮到自己时,该会如何记载,是否会被未来说书人演绎成“顾渊铁骑救岳飞?” 想到这一层,这位堂堂节度使几乎是立刻换上了一副礼贤下士的面孔,策马到岳飞身前,一把抓住这位未来无双名将的手,恳切地说:“果然是岳鹏举——你如何领军已经深入了京东路这么多?也不和我这两路宣扶打声招呼,倒是叫我招待不周,好生惭愧!现在可有什么难处?” “这……”岳飞沉吟片刻,似乎不太适应面前这位节度如此风格。 大宋那些领军军将帅臣他其实也没有少见,却只觉得看不清面前这位顾节度—— 他似乎有着汴京官场厮混的文臣气质,带着点虚伪,或许背后还藏着些阴诡,在用过分的热情算计着人心;可另一面,他却也带着朴素与赤诚,如一员战将一般,提着马槊亲自上阵冲杀,用一腔热血聚拢着麾下儿郎!刚刚,面对那位叛国投敌的卫参议,他甚至的确动了刹那的杀心!” 这样复杂的人物,他岳飞也是第一次见,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也不必说了,顾某作为京东两路宣扶,有什么问题都替你包了!”面前,顾渊还在喋喋不休,“鹏举既然来了,就先留在我军中盘桓数日?跟着我观赏一下京东风物!只是如今胜捷军连番苦战,也只剩下两千精兵……只能委屈鹏举先领一指挥了。” “多谢节度抬爱,只是飞如今尚归属宗副元帅……”岳飞听到这里,心里也是疑惑,不知道这顾节度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算作他的兵马了? “诶……鹏举此言差矣!什么归属不归属的,这天下兵马不都归属当今官家?你我皆是这大宋的军队!这样,我这就修书一封,请官家将鹏举转调到我胜捷军麾下……再说,鹏举在我京东路转战,定然是在我军中更能配合相宜!” 顾渊一气说了许多,甚至根本没给这位岳鹏举回话的机会,见他刚要开口,恐他要拒绝,又赶紧拉住他的手,继续道:“我知鹏举此生惟愿精忠报国,复我大宋山河!顾某也可在此指天誓日——十年之内,必练出一支强军,犁庭扫穴! 鹏举今日若是不弃,顾某他日必不相负!尽我所能,成全你马踏贺兰、扫灭黄龙的不世功业!” 他这一席话说得同样铿锵有力,撩拨得即便是沉稳如岳飞这样的人物,也忍不住只觉得胸中燃火,一口浊气几欲喷薄而出! 只是……这些言语,却又忽然让他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那兀术刚刚是不是也说过同样的话,这两个人前前后后,拿着高官厚禄、拿着男儿功业,却只是为了笼络我一个小小的武翼郎? 岳飞只觉得这世道愈发得荒谬起来! “承蒙节度出手相救,飞感激不尽——只是如今金军势大,飞斗胆问节度一句,下一步打算何去何从……还有眼下这些汉人降军,也皆是周围周郡厢军或者新抓丁壮,平日里守个城门哨卡还勉强,实在当不得金人铁骑。这乱世里,也都是可怜人,还请节度饶恕则个……” 他低着头,颇有些不自然地将手从那位顾节度的魔爪中抽了回来,对于那封官许愿一样的邀请,也只能横下一心,当做是没有听懂了。 “果然是没什么情商啊……”顾渊苦笑着摇摇头,大概能感同身受,另一个时空之中赵构是如何热脸贴这位岳元帅的冷屁股的。 “情商是何物……” “没什么……之后何去何从,等我们处理完这群降军再说,女真精锐既然出现在此,那么此地定然不宜久留。”顾渊连忙摆摆手,又转向那些汉人新附降军——依他之前的处理,一般都是放马冲阵击溃了事,大家都是汉人,一般也就是做做样子,谁愿意真和这支连女真人都敢碰一碰的胜捷军玩命? 可这战场之上,接受整建制投降他顾渊也还是第一次遇到,故而有些傻了眼。 如今,韩世忠那个泼皮又大大咧咧地带着甲骑将这些降军统统围了起来,说实话,生杀予夺也不过是他这位节度一念之间的事情。 若是依着自己意思,这些降军战斗力和忠心都实在太差,索性全都杀了,还能震慑一下如今京东路望风投敌的风气。 可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又转向韩世忠问道:“良臣以为如何?” 韩世忠这些时日与顾渊厮混一起,又如何摸不透这位节度的脾气?见他皱了一下眉头,手中马槊跟着不易察觉的抖了一抖,就知道这位节度是动了杀心了…… “节度,我就是个粗人,只是觉得杀降终是不详……”他看了看这些叩首乞命的降军,又看了看顾渊,缓缓地摇了摇头:“都是有家有室的,如此乱世,便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你泼韩五手上沾了不知多少血了,这时候怎地仁厚了起来。”顾渊瞥了他们一眼,不再犹豫,“也罢!反正咱们也带不了这么多战俘,而且就算带着也害怕他们走漏消息,转手就将咱们卖了。比如这位卫参议,怕是还是觉得做大金国四太子的参军,比做一个大宋的忠臣要来得稳妥可靠。” 他说着一扬长槊,挂在自己马鞍之侧:“放了他们……良臣,传令各部老营集军——至于我们,既然大金国的四太子殿下不领着自己大军南下,跑到我这处来观京东风物,我们总得拿出点东西招待一下他,尽一尽地主之谊!鹏举可愿随我们一道,为这位殿下做个陪?”x 岳飞听到这里,也是暗自吃惊——这位节度,果然不是之前自己遇见的那些徒有虚名之辈,今日见他纵马冲阵,已然已经出乎意料,却没想到还敢去衔尾追击一位大金国皇子! 想到这里,他也毫不犹豫,干净利落地回答:“自然!” 第115章 芒刺(1) 建炎元年二月十五 淮水南岸刘光世部中军大营 …… 官家行在继续南撤,向扬州而去。这些对于被强留下来的守军来说不是什么秘密。 他们原本也想跟着一起南撤,可来自御前的命令却清楚无误——“着御营前军统制刘光世收拢溃散各军死守淮河防线,退则问斩……” 这一道圣旨,几乎就将他们架在了此处,进退不得! “荒唐……简直荒唐,三司那群只会掉书袋的蠢货!以为靠一道轻飘飘的军令便能守住什么吗?若是这样,那又如何还需要我们这些武人豁出性命苦战,又哪里还有靖康之难?”主帅刘光世的声音从中军大帐中传出,在夜里飘得老远,间或还有些摔碎东西的声响夹在其中,也不知道是什么瓶瓶罐罐遭了殃。 照理说,若是再往前个三五年,他在军中如此做派,怕是第二天参他的折子便会被递上去。可如今,女真南侵,大宋军制早已崩坏。这淮水之畔,十里连营,上上下下哪一个士卒不是他恩养出来的?他又如何怕这些人将这些言论捅到上面去? 他发泄一通,似乎稍稍冷静了一下,终于坐了下来,喘口气问帐中众人道:“完颜兀术到哪里了?我们可还有多少时间?” “完颜兀术的万户目前刚破了淮阳军,正沿着泗水南下,离此还有百里!”几乎马上便有参将回答。 现在已经不是仓皇奔逃的时候,往来的军报自然清晰了很多。他们派往淮水北岸的斥候已经在四十里开外与完颜兀术的斥候大规模遭遇。 不知道这疯子一样的金国四太子究竟张开了多大一张骑兵搜索幕,竟是在方圆几十里的地界上,处处能见到那些神出鬼没的女真轻骑的影子。 短短两天时间,刘光世军中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骑军便折了两成出去!搞得他现在只是最低限度地放出些侦骑,并且严令这些儿郎,如遇敌军,回报即可,不许交战! 可眼瞧着北边金人势如洪水猛兽一样压下来,南面的行在处发来的军令愈发严苛,刚开始还是以三司的名义,到最后那位新任官家索性也不管那些虚的了,直接一道接一道圣旨传来,将他这三万人马硬是按在了淮河沿线,看起来的确是打算凭河一战的样子。 只是凭河一战——你赵官家倒是过来给我们撑腰啊! 宋金两个万里大国,这样的生死国战,说到底最后决定胜败的还是靠尸骨血肉与人心向背! 你一国之君犹自不停南撤,如何能叫底下这些厮杀汉们心甘情愿地卖命! 军帐之内,烛火通明,却只零零落落地或站或坐,聚了几员军将。这些人也都刘光世的心腹部将,有些甚至是从三代之前就跟着刘家鞍前马后,故而哪怕这位刘太尉溃败到如此程度,却还能轻易聚拢这么多部属。 不过这个时候,眼见着这位太尉在气头上,他这些部将们也都低着头,沉声不语。 “这等时候了……如何一个个都不会喘气了!都说说啊——不是平日里主意都大着呢么?齐州的时候,我说好歹试着守一守!结果呢?你们倒好,一口气跑到这淮水畔,让我在官家面前好大一个没脸! 如今官家的谕旨就放在这里,再有未战先溃,便要拿下问斩!完颜兀术就跟在咱们后头,饮马淮水便在这几日! 到时候本太尉倒要看看你们如何拿一个脑袋去迎这前前后后两柄杀头的刀!” 他说完,也是狠狠在身前案几上一拍,将烛火震得一片摇曳,帐中军将更是战战兢兢地不敢吭声。 “太尉……说句公道话,赵官家倒是南去了,却留着咱们顶在这淮河边上。那金兀术领了一整个万户,日夜不停向南追击而来,最多两天便至!就凭咱们收拢的这三四五万残军,又如何能守得住?”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声音闷声闷气地开口,刘光世顺着明灭不定的烛火看去,说话的是躲在阴影里的心腹大将郦琼。 这人也算得上是自己军中能战敢战的,就是脾气暴躁,如今官家自行南撤,将他们顶在此处,属他最是不满。 “如何是让我们孤军顶在此处,那不是在后营还留了一营督军么……” 他这么一开口,帐中诸将话匣子也随即打开,不过纷纷扰扰却都是在叫苦和抱怨。这群军将只图着一时嘴快,到最后竟是越说越离谱…… “要我说,这姓赵的男人,就没几个有卵子的!”郦琼的声音盖过许多人,在这暗夜里吵吵嚷嚷,“汴京城里那二位就不必说了,据说龙袍都被金人扒了!便是咱们这位新官家,跑起来也不怎么慢!论起跑路的功夫,我看比太宗皇帝都拿手些!” “胡说什么!”刘光世听他自己的几个亲信部将你一言我一语的抱怨,也是只觉得气闷,这会儿听这郦琼也许是气昏了头,居然连太宗皇帝伐辽失败驴车溃逃的旧事都翻出来说,吓得大惊。 “我怕什么?这满营不都是咱们自己兄弟,那姓赵的但凡有点卵子敢过来治我的罪!我郦琼大好头颅便放在这里叫他砍!” “够了!”刘光世作色道,“官家南下,届时定会遣一位监军过来,你可莫要再胡言乱语,坏我大事……” “——小官家夹袋中哪里还有什么人物可派过来?不过都是些文人,怕他们作甚!待监军到了,我们这边随便找几个兄弟闹闹饷,围在乱兵之中,保准吓得他们立马回去找抱着那小官家哭诉。”x 郦琼冷哼一声,看了看刘光世面色不善,倒是难得又正了正自己神色,收起了满脸的不屑和戏谑,只是看着自家将主沉声说道,“太尉,下决断吧!咱们这几万兄弟是未来富贵的根本,可不能在这里为了那一气南逃的赵官家白白扔掉啊! 你只要点个头,我这就去安排,管他什么西府相公御史中丞,总是要她这监军捏着鼻子也得认了我们从淮河退往扬州这个事情!” 第116章 芒刺(2) 郦琼这一番话说出来,整个中军大帐一片沉寂。 在座军将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案几之后,刘光世的脸也隐没在明灭的烛火光中,让他们看不真切,也不敢轻易说些什么。 就这么沉默了小一会儿,终于有一个声音粗声粗气地,带着三分的尖酸还有五分的不忿,从角落里传出来:“太尉……其实这淮水也不是不能守……” 说话的是刘光世麾下另一大将——王德。 这家伙有一身矫健的肌肉,胳膊上还纹了一对夜叉纹身,因而军中也有人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做“夜叉”王德。 从齐州溃退时,正是因为有他带着所部精锐断后,才保着这位刘太尉一气逃了出来。 他手下那两千长斧重甲兵能战敢战,关键的几场断后之战杀得金人追兵也是心服口服,不得不唤他一声“王夜叉”…… “守?容我想想……”刘光世扶着额,恨不得想把这个强出头的王德给绑起来扔到淮水里喂鱼,他其实本来想说“守个鬼”来着。 今夜聚拢军中诸位心腹将领,他也不过是想诉诉苦,顺便给这些人吹吹风。想着明天自有揣摩他心思的心腹闹将起来,他顺势接着向后转进。行在那边若要真的不识趣问责起来,他就给后面那位小官家上一份请罪的折子——说金兵势大,军心不稳,实难当之。 这位皇位都还没坐稳的新官家难道还能砍了他不成? 凭什么? 凭他周围的那六七千护军么? 还是凭张俊、杨沂中那两个家伙? 却没有想到,这王夜叉不知道是不是与金人厮杀得狠了,胸中憋着口恶气,如今忽然开口,居然还真的存在在这淮水处凭河一战的意思。 刘光世原本想着干脆斥退他,叫他不要乱说,可又转念一想——这毕竟是自己手下数一数二的大将。又保着自己退至此处,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的,故而语气缓和了几分:“子华若有办法,直接说来便是……帐中都是自家兄弟,犯不着在这里闹什么意气。” 那王德也不客气,听他这么一开口,当即站了起来,甩开身上裹得那条毯子。他一身虬结的肌肉被绷带胡乱裹着,有些地方还浸透着鲜血,正是他一路苦战来此的证明。 他扫视一眼诸人,目光炯炯,指着案上那张标满了淮水地理兵要的舆图,目光炯炯。 “淮水两千里,穿越两淮路,横隔南北……如今还没到春汛的时候,淮河河道比夏秋时分要窄上许多,女真人只要稍微用心,便能够做出一两条坚固的浮桥来,浮水而攻,莫说是我们这边三万多溃军来守,便是将二十万西军全数拉来,又如何守得住每一处渡口?” 这王德也算是刘光世之下第一将,他血战突围,身上带创十余处,过河之后大病一场。如今才刚刚从病榻上爬起,便被六神无主的刘光世拖到这军议现场。因而,他这条夜叉也不在乎看什么人的脸色,刚刚只是裹了张厚毯子,缩在火盆前烤火驱寒。 而现在,忽然站在军帐之中,带着满身的新伤,自有一股肃杀之气。他一开口,便是刘光世也没多做声,可架不住郦琼在一旁忍不住跳了出来: “王夜叉,咱们这里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宿将了,不需要你说这些。你若是有守河的法子就赶紧说出来,若是没有,大家也别耗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今日各自回营,明日便闹将起来,反正金兵一万人马就在咱们身后,一两天便至!没了咱们这道屏障,我看官家拿什么去抗金!” “你也知道他们有一万人呐!”王德瞥了自己这位同僚一眼,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他一向看不太上这匹夫,看不太惯他那山大王的做派。“……一万金军,浮水攻来容易。可过来之后呢?淮西平原,河网纵横,可不是任他们驰骋的河北、京东路,便是打草谷也没那么容易! 他们这支孤军,吃喝拉撒在哪处?后勤辎重放在哪处?总是需要有一个坚固的支撑方才好动手——而放眼整条淮河,实际上,可供大军做支撑的渡口不过尔尔,便是以楚州最为要冲! 我若是他兀术,从京东路一路急行南下,当会想着渡河来攻,打下楚州这一要隘,再威逼扬州行在!” 刘光世听他这么一分析,倒是缓缓地点点头,这几天来,第一次将目光正经放在那张堪舆图上,开始认真考虑守御这条淮河防线的可能性。 “楚州对岸,便是泗州城。”他说着“那军城之前我也看过,三里之城,七里之郭,背靠淮水北岸,有专门的水门和渡口,城内说起来还有十几条舟船以备万一,对于完颜兀术这一万金军,倒是一个在理想不过的目标。”王德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看了看帐中诸将,见没人理会他,只得冷哼一声,继续道,“可对我们来说,这背靠淮水的小军城也是个易守难攻之处!如今淮水之上,舟船已尽数南撤,淮水在我手,则兵员辎重,尽可源源不断补给过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时候刘光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也不抬眼,只是亲自举着一盏烛火,盯着那北岸泗州城下那方圆之地——他世代将门,虽然打仗的本事不如王德、郦琼这些杀胚胎,可毕竟也算浸淫多年军务,这点战略眼光总还是有的。“……放一军在此,将其主力吸引到这坚城之下源源不断消耗,金人不善攻城,待天气转暖,必将退走……倒是和了那位官家的意。” “是……”王德应了一声,继续解释道,“金军若是抢了泗州,以此城为依托,进可架设浮桥,浮水来攻……退,可向上下游随处机动,届时两千里淮水,便是处处糜烂!我军三万又如何能守? 而若是能在北岸保住淮阳军这一处坚城,便是完颜兀术绕了过去,也如芒刺,威慑其侧背。兀术必不敢轻动!我三万大军,也只需集中这楚州左近与之对峙便是。其余上下游要隘,便叫各军州水军舟船巡河,总归如今淮水上绝大多数船只都在南岸,金人想要过来却也没那么容易。” “没那么容易?”刘光世咳了一声,不知道这位王夜叉是不是又在暗地里骂自己,“……子华、子华,我知你心中憋着一口气,觉得咱们从齐州一路南撤,退得憋屈,想与金人见个真章。可你要知道,如今我军连战连败,已经士气低落,便是能将金人诱至泗州城下,谁又肯去守那处死地?” 他还不待王德表态,便伸手止住了他:“你身上伤还未痊愈,也不要主动请战。淮阳军之事,当是十死无生,放你过去……我舍不得!” …… 郦琼(1104~1153):正史位面的宋朝叛金将领,字国宝,相州临漳人。初为宗泽部,后收拢七百义军调往滑州。建炎二年,金人再度南侵,郦琼收拢一万溃军过淮河,先后任楚州安抚使,淮南东路兵马钤辖,后再升为武泰军承宣使。绍兴七年八月八日,淮西军变中,郦琼带四万部众裹挟十万百姓叛宋投伪齐。军变的具体原因非常复杂,郦琼其人在历史上也是众说纷纭,这里不深究了。 本书位面,郦琼被超时空传送到刘光世部(别问一个穿越小说作者为什么,他正史中也是跟这位长腿将军混的),目前在该部任一军统领。 王德(1087~1154):先归于西军姚古帐下,建炎元年归于刘光世麾下,为其部第一悍将,杀人如麻。淮西军变后,率所部八千人归于张俊部下,改号“锐胜军”。之后王德在对金国、伪齐、农民义军的作战屡建战功,绍兴十一年,完颜宗弼再度南侵,宋将张俊率刘锜、杨沂中、王德,于柘皋之战破完颜宗弼(兀术:喵喵?我又成了磨刀石呗?你们还组团磨刀!),之后宋金《绍兴和议》,宋金停战。 王德最终官至清远军节度使,封陇西郡开国公。 第117章 芒刺(3) 从淮水南岸的楚州城下往南不到八十里便是天子行在。 这位被临时拥立起来的马上天子此时似乎还带着一股天下兵马大元帅时期的英雄气,即便是夜里也不卸甲,倒头便睡在行军胡床上。 而今夜,他更是连休息都没有休息,哪怕天色已经很暗了,大帐之中的幕僚军将也是来来回回,进出了好几轮。 赵璎珞走入行在的时候正好撞见张俊黑着个脸走出来。 这位张太尉显然是领了什么难做的差事,正在烦心,直到都快迎面撞上方才忙不迭地拱手行礼。却不想被她眼瞅着周围没人,一把将他拉去一旁。 她顺德帝姬明明是天家贵胄,却不知道是不是在军营里面和一群兵痞混久了,这几天来,眼见着性子越来越野,终日带着一群御前班直在左右护军之中窜来窜去,到了晚上也不闲着,拉着一群军士围着篝火讲些前朝旧事、宫廷秘闻。 她长相温婉,性子却偏偏豪爽,有些不开眼的兵痞要与她试手,也被她干净利落地收拾掉。一来二去这位赵殿帅在军中竟然比他们这些军将看起来更受拥戴一些。 张俊为人心思细腻,揣摩着顺德帝姬这副做派怕是官家指派,想以此来笼络队伍人心。再想了想,又觉得是这乱世逼人太甚——这样尊贵的一个女子,本该是拿着信物在花前月下等着心上人的年纪,却没想到被逼成如今这副兵痞模样。 “张太尉,如何?官家可是决定凭河一战了么?”赵璎珞见他默然不语,自然是耐不住性子,直接便问了。 说实话,这凭河而战,借着淮水沿岸河网纵横的点子还是她从顾渊那只言片语中拿来的。那日自己一时嘴快说了出来,赵构也是拉着行在中的文武议了好几天,如今看起来终于要有动作,让她怎能不觉得心绪如潮! 上一世,哪怕自己在金人那边得到的消息不怎么清楚,可也是知道自己这位九哥一溃再溃,从应天府被一路撵到临安、撵到海上,方才躲过一劫。 而重生一世……她只是兴奋地觉得,自己可能是第一次改变了这残破家国的些许命运! 张俊看着这位帝姬热切的目光,不知为何,还往一旁躲了躲。 其实赵璎珞的个头算不上有多高挑,奈何他自己实在是一个矮胖的身段,两人站在一起没比这位帝姬高到哪去。而最近在这淮南路的和风细雨中滋养的不错,白白胖胖地,让他这位手中提着八千护军的重将看上去反倒像是位面团团的富家翁。 “十九姐……”他叹了口气,盯着面前这位行事堪称叛逆的帝姬,沉吟片刻,还是缓缓开口,如实说道,“官家心底确实存了在淮水之侧与金人一战的想法,只是此时,他尚有疑虑……” “疑虑?”赵璎珞不解,歪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张俊。“官家不会是害怕金人凶悍,不敢与之一战吧?” 其实这些日子,他没事就往这位太尉的营里跑,借着官家笼络的名义,给他送去些稀罕玩意儿,又向他请教军略、兵法,当然有时候也会去讨点酒喝,和这统领护军的大将相处得倒是分十不错。 可她如此相问,倒叫张俊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有些话,十九帝姬可以乱说,他张太尉若是说了,那便是妄议!少说也会被赵鼎那个碎嘴御史治一个流放岭南的罪名! “官家胸中自有沟壑,我只是一介粗鄙武臣,实在不好揣测……”张俊想了半天方才谨慎回答,“……其实,自大元帅时,官家便未曾与金人做过面对面的交手。这回听闻金军偏师至此,倒是存心一战的。 官家刚才也说,让我军凭河而战,不求能取得多大的胜利,只求将这些金军逼退便是好的。只不过……”他说着抬眼看了一眼行在那边,见确实无人注意他们这一处动静,方才压低了声音,凑在赵璎珞耳畔,“只不过官家对刘光世着实没有信心……而且也觉得这位刘太尉手中兵马实在太多了些。” 张俊说到此处,忽然收住了话头,两只眼睛飘忽不定地看了看四下,与她拱了拱手便匆匆离去。 “诶?你别走啊!”赵璎珞还没反应过来,在原地犹自跺脚。却只听旁边一个尖声细气的声音响起来,那人的好像是鼻子被夹住一样,伴着淮南路冬日的湿冷的风,惹得她打了个寒颤。 “这张太尉……说话总是就说一半,倒是惹得我们十九姐不痛快了。等回头,老奴替姐儿好好教教这武人规矩!”来人轻笑着,见她转过头来,慌忙弯腰行了一礼,态度恭谨,无可挑剔,“官家就在帐内,在等着您呐!” “多谢康大官。”赵璎珞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对着他行了一礼。可她却还是忍不住自己心底那点别扭,也不待康履回礼,便闷着声掀起行在大帐的帘幕,独自一个人走进那片阴影中去。 …… 见进来的是她,赵构只是点了点头,也没有说话。 此时此地,他们依然只是一对国破家亡的兄妹,带着这新立的小朝廷颠沛流离,被金军的兵锋逼得毫无喘息的余地。 赵璎珞借着烛火看了看这堪称寒酸的行在,这里与她记忆之中雅致精巧的宫城自然是不同的。曾经汴梁皇宫之中,那宫墙庞大而幽深,像是一处监牢,锁住了她、也锁住这个帝国可知的命运。 可如今,这草草搭建的行在堪称寒酸,不过是寻了些还算不错的木头,用牛皮搭建起来。可置身其中,她却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九哥,那位乱世官家伏在案几上,盯着一张淮水沿线的地理兵要舆图,拧着眉头沉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似乎想起帐中来了个人,于是简单寒暄一句:“御前班值可还稳得住?” “稳得住……”她也是简单答了一句,后来似乎是觉得这样君前奏对实在是不太恭敬,又赶忙找补:“九哥不用担心,御前班值和左右护军都是忠诚可靠的良家子弟……就算断两个月的军饷,大家也都没什么怨言。” “哦……”赵构点点头,心不在焉地应着,“朕会尽快将军饷的事情解决的……江南那边已经在让世家大族先报效些许……” 赵璎珞点点头,看着那张舆图,也想凑上去看看。 可他们两个人,生长在深宫之中,若说弓马有名师指点,倒确实可以比划比划——可这图上军议的事情却都是二把刀!若是旁边没有个参将帮忙,怕是就算熬一晚上,也不一定能把这两千里淮水地理兵要给搞清楚…… 这一回赵构难得如此上心,拿着一杆朱笔,在图上勾勾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看得赵璎珞也不好意思上前打搅,只能收敛起自己的心性,乖巧地被晾在一旁。 第118章 芒刺(4) 赵璎珞站在帐中有些无聊,可她皇兄明显醉心于谋划军略,自己又插不上手,只能打量着周围的陈设解闷。 这行在其实不过是一处气派点的军帐,土地被平整了一下,铺上了厚厚毯子,为防万一还撒了许多防蛇虫的雄黄在下面,一受潮气,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 要说他这位皇兄与父亲比起来,这官家当得也真是清苦。登位之后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还成了一个明晃晃的靶子,被金人追得一路南蹿。 周围别说后宫佳丽,便是连几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哦,记忆里自己这位九哥的妻儿也早早地就被金人一道抓去北上,不知最后结局如何。 忍了许久,她终是觉得太过沉闷,也不知道自己皇兄打算研究那张破图到什么时候,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问道:“九哥……可是决心一战?” 照理说这是君前奏对,她理应更恭谨些的。可她直到现在却似乎还保留着许多年前宫中与这位新君说话的习惯,就连称呼什么的,也是随意的紧,到现在还是“官家”、“九哥”混着叫。x 行在那些被临时提拔上来的御史们为此事没少上本参这位赵殿帅。可赵构这位还算从善如流的新君偏偏什么事情都还能与朝臣一团和气,就是遇上自己这位妹妹便纵容宠溺,搞得赵御史和几位相公都是碰了好几鼻子灰,后来索性便不碰了。 “张俊都跟你说了?”赵构听她这么一问,终于直起腰来——说实话,那张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满了地理兵要,他看着就头大。可自己心底最隐晦的那些东西,他却不敢拿出来与那些军将们分说。 “你怎么看……”他说着,将手中朱笔往岸上一扔,觉得眼睛酸涩,头脑困乏,索性往椅背上靠去,闭着眼叹了口气,“自己找地方坐吧,如今太上子嗣,只剩你我二人,咱们还和以前一样,私底下就不要立什么规矩了……” 赵璎珞听了也不和他客气,拖了一张椅子来,坐在他对面,还从不知哪个角落里顺来一壶残酒,给自己和对面的皇兄各自添满,方才轻声道:“和以前一样?可咱们……连汴京都丢掉了,如何还能和以前一样?” “璎珞……”赵构听他这么一说也是一愣,睁开眼想着安慰,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在他看来,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自己的朱笔之下,那些被一番勾画,圈出的城池、路线可是全部集中在长江之南! “是臣妹失言了……”赵璎珞慌忙低头,她虽然恣意妄为惯了,却也不傻,自然知道自己这没来由的话说得实在是不合时宜,只得慌忙举杯掩盖她的慌张,“官家临危受命,挽我宋室江山,却不能急在这一时的。” “是啊……不在这一时的。” 行在之中,物品不足,什么都得省着点用,故而这时候也没有升起多少火烛。 年轻的官家说至此处,颇有些不自然地将自己的身子往烛光的阴影中躲了一躲,似乎是不想让自己的妹妹看到他脸上表情。 两人又这样尴尬地沉默一会儿,最后反倒是赵构先开口:“十九姐过来找我,可有事?” “有的……” 赵璎珞低着头抿了口酒,思量着肚子里的话——这酒也不知道是哪里上贡过来的,甜腻腻的,还带着股梅花的香味,她不爱喝这样的甜酒,更爱喝汴京那处僻静深巷里的“浪淘沙”。 可想起那烈酒入喉的感觉,她就不自觉地想起周桐,一想起这个她就忍不住想哭——那可是周老教头,她的师傅啊! 汴京将破之时,一人一枪守在城门下,犹自大呼酣战,让她报此国仇…… 可她呢? 一个多月过去,顾渊在京东两路已经杀得天昏地暗,她却不曾与金人一战,只是跟着新君一味地奔逃。她好歹也是汴京城的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知道再这么逃下去,等着他们这对天家血脉的——便是人心离散。 今日她来这里本想和赵构说这些,可当她把目光无意中对上自己这位九哥,只见他坐在烛火的阴影里打量着她,那眼神越来越像一位真正的官家! 最是无情帝王家,那些话,本已经到了嘴边,可她想了想,自己又怯了。 “想到九哥这里讨口酒喝……”她说着,想了一下,终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猛地站了起来,带起浑身甲叶铿锵作响。 她再没什么隐瞒,借着酒气,将肚子里的话一口气全都倒了出来:“官家……若是打算一战,那淮水主将还须换一个人。刘光世——毕竟是凭着祖上恩荫……他从齐州一路溃逃至此,只怕金军一来,淮水天堑依然会不战自溃,到时候——女真铁骑饮马长江,我们可就真的退无可退了……” “我知道。”赵构坐在阴影中,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黑暗掩住了他面上变幻的神情——自己这十九姐,似乎是将她一颗七窍玲珑心都掩盖在跳脱和莽撞之下,明明从来不知兵的,可这半个月来在自己这里翻看那纷至沓来的战报奏折、在张俊杨沂中那边讨教兵法军略,对如今这局势,看得却比那些相公们都要通透得多…… 这样一位帝姬,他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如何该如何处置。 “刚刚,我与张太尉商议,让他去淮水那边看着。如果可以,便将刘光世换下来——或者至少是要把他手里的军权分出来一半的……”他点了点头,也跟着喝了口酒。“这刘光世手中兵马也实在太多了些,他又恩养士卒——三万大军,全放在他手里,朕总是不能安心。” “官家是要让张太尉去夺淮水的军权?”赵璎珞诧异地挑了挑眉,她原没想到自己皇兄居然打算临阵换将。 “张伯英是个知进退的人,我已授予他便宜行事的权力。若是可以,将刘光世拿下来也便拿下来了……若是不行,倒也不必勉强,他带着本部三千人,加上之前派过去的五百督军,好歹也能震慑一下。” “……那派何人监军?” 赵构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酒量肯定不如自己这位妹妹的好,刚刚自己已经饮了半壶,这时候只觉得甜腻的酒香化开,将自己的头脑都整得昏昏沉沉:“还没商议好……十九姐觉得——中书舍人朱胜非如何?” “朱大人刚正不阿,写得一手好文章,可是到了刘太尉的军中,怕是不会有人与他讲什么道理文章的……”说到这里,赵璎珞顿了一下,直直地盯着阴影中的赵构,眼中反射着摇曳的烛火,“官家不若让臣妹去做这监军……仗势耍横这种事,朱大人实在是不行的。” 这位新君自登基以来说实话一直积极表演出一副中兴之主的圣君模样。待抵达楚州、让这个小朝廷稍稍摆脱二次亡国之祸后,他便遣人召回李纲,另外又开始整顿周边各路兵马财赋,看起来是打算要同金人血战到底的。 无论从何种角度而言,淮水之战,堪称这流亡小朝廷的生死一战。 胜,则他这位得国多少有那么些瑕疵的皇帝算是坐住了这半壁江山;败,也许他们便一溃千里,退到扬州、退到杭州或者干脆退到泉州、退到崖山去? 然而,此时此地,这位官家手下其实并无什么得用文臣前去淮水监军。 反倒是顺德帝姬身份贵重,又粗通军略,凭着汴京突围这项功绩,在军中有那么些威望地位。这样看来,派过去对付刘光世那两脚抹油的老混子也许勉强能用? ——其实在赵璎珞今夜过来自荐之前,朱胜非也不是没有提过,结果被这位一直以来温文尔雅,从善如流的新君狠狠地骂了一顿,搞得这位中书舍人出来之后差点投河自尽…… 如今,听得十九姐自己提起,赵构身上酒意什么的,倒是一下子醒了几分。他在心底衡量再三,终于不轻不重地在案几上拍了一下:“胡闹……你堂堂一个帝姬,往淮水去做监军……朕不许。” …… 注:朱胜非(1082年—1144年12月24日[1]),字藏一,蔡州(今河南上蔡)人。 南宋初年宰相。崇宁二年(1103年)进士及第。北宋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任东道副总管、兼管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劝宋高宗赵构继位(嗯对,这才是真正的从龙之功)。 南宋建炎二年(1128年),除尚书右丞,迁中书侍郎、尚书右仆射等职。 苗刘之变时,他善事斡旋,保护之功居多。 平乱后,引咎罢政,授观文殿大学士、知洪州,继除江西安抚大使兼知江州。 后因江州失陷,他赴镇太慢,被降授中大夫、分司南京、江州居住。 绍兴二年(1132年),经宰相吕颐浩力荐,再拜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后乞请免职奉祠。 绍兴五年(1135年),应诏疏奏战、守四事,历知湖州、宣州等地。 秦桧为相后,朱胜非与其不合,废居八年。 绍兴十四年(1144年),朱胜非去世,年六十三,谥号“忠靖”。 第119章 芒刺(5) “如何是胡闹?”赵璎珞上前一步,从案几上端起蜡烛,直接摆在赵构面前,照亮了这位新君的脸。 大帐之中、兄妹二人就隔着这一抹烛火对视着。 其实,她来这里多少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 仗着自己与官家年幼时的那点情分,在自己这位九哥面前,尽可以耍她天家帝女的脾气。说做什么,缠着官家点头也便做了。 不像那位朱舍人,哪怕浑身上下都是道理,偏偏遇上不想讲道理的官家,最后挨了一通骂不说,还只能自己憋气。 “臣妹是顺德帝姬不假,可难道不也是官家御笔亲封的殿前司都指挥使?这一次淮水监军,除了我,还有谁合适?”她盯着赵构,说话一句快过一句,“让张俊兼着?他那和光同尘的性子,做个富家翁倒是合适。九哥难道就不怕刘光世几车金银给他直接砸晕过去? 或者……还有什么小林学士?刘子羽?只怕这几个知书达理的文人进了那军营半天就被那些兵痞们啃得渣都不剩…… ——官家不会打算让康大官去吧?他可不是童宣帅那样的人物,还能有击灭青塘的威风……何况就算是童宣帅,白沟河一战,又好到哪里去了?” 赵璎珞的话句句在理,说得这位新君的脸色也越来越沉——他这临时拼凑出来的行在班底,实在也太过薄弱了些,这个时候确实连一个监军也派不出来。可他又有多少决意,与那些凶悍的女真人放手一战呢? 那一抹烛火就在他的眼前摇晃,让他只觉得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最后他一挥手,挪开那烛台:“他们是文人……你可还是个女人!” 这位官家仿佛也被自己妹妹的胡搅蛮缠整得有些恼了,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他自幼与这位妹妹一起玩大,当然知道她的性子。这个时候既然出现在这里纠缠着自己给她监军的差事,那她可能是铁了心要去。可叫一位帝姬监军——古往今来似乎也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原本盘算着先给这位不太安分的十九帝姬一个位置,将她拴在自己身边,等回头安定下来给她寻一位好驸马嫁了,却压根没想到,这位帝姬会把差事当了真。 “是……我也只恨自己是女儿身!我若是为皇子,便不会如今日这般别扭,国破之时,披坚执锐,为社稷江山一战也都顺理成章!” 赵璎珞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死死地盯着他,不知怎么眼睛里似乎就有泪水在打转。只听她犹豫了一下,接着就说道:“九哥可知……黄相公是怎么说我的么?他说我是乱世妖姬!终日跟在官家身边,是要妖媚惑主!搞些……搞些不伦之恋!” 她一气说完这些话,却故意停了一停,悄然瞥了一眼赵构,就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掐断了话头,可仅仅是说出来的这些东西,却已经足够了…… 说实话——黄潜善看她不顺眼是真的,私下里说过她这帝姬妖媚惑主也是真的。可不伦恋什么的,便是借那黄相公八百个胆子,他也未必敢说得出口…… 她此前虽然不知道黄、汪两位相公所作所为,但行在这些日子,眼见着他们二人一心一意地劝官家南逃,终究算是明白为什么顾渊会那么毅然决然地提兵北上……而不愿安安心心地跟在官家身边做一个从龙之臣。 因为这大宋的士子臣工,已然是烂到了根上! 有些地位尊崇的读书人,明明读了一辈子的圣人教化、明明满嘴说得都是家国天下!可心里盘算的不过身家性命四个字! 行在之内,与这些人针锋相对月余,她终于觉得心力憔悴。 大道理说是肯定说不过他们的,可若是直接拔剑砍了过去……她却也没这么傻。 这大宋一直便是官家与士大夫共治的……哪怕为此亡了天下,怕是一时间也变不了这祖宗之法! 今日,她顺着赵构的言语,一句接着一句,说到了这一层,索性便顺嘴说了出去。 反正自己在那些文人眼里已经是祸国的妲己,那便是真的用了些狐媚的手段,也只是成全了他们的名节罢了! 赵璎珞这么想着,禁不住心底一阵畅快。 可却没料到,自己面前这位平日里温温和和的九哥听到这里,忽然就冲到身后兵器架上,拔剑出鞘!要不是自己眼疾手快将他拦住,怕是这位官家真的会冲出大帐去砍人。 “他放屁!让那姓黄的去随便找个宫中老人问问,谁不知道这宫城之中,就数你十九姐与我关系最近!” 赵构这时候满脸通红,也的确是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若说那些文人平日里捕风捉影抓这位帝姬些品行乖张的事情,他也就笑着劝慰几句,反正这妹妹什么秉性她也知道。 可这一次——这黄潜善,当真有些太过嚣张!竟然连帝姬和当今天子都敢编排,真以为自己是一手遮天的权相了么! 只是这官家冲动归冲动,拔剑砍人却多少有点半真半假,被比他个头娇小得多的赵璎珞给拦了下来。 他最后坐下来喘了口气,将那天子佩剑拍在案几上,恨恨地还剑入鞘:“璎珞你且安心在九哥这待着,别管那些流言蜚语!黄潜善我自有办法收拾!一月之内,李相便可到任,到时候将他打发到随便哪处知府去便是了……共治天下、共治天下,这些文臣士大夫,当知这天下还是姓赵的!” 这话摆明了是来安慰自己妹妹的,可他的对面,那位十九姐却明显心思没放在这上。 赵璎珞从烛台上举起一支蜡烛,站定在赵构的面前,任滚烫的蜡油滴在手上也兀自不觉,神色之间,不知为何,有一种兵痞们斗狠示威时才有的气魄…… “九哥是当今天子,如何处置黄相公,当然但凭圣意而决……” 她站在烛火光影中,幽幽地说了一句。 下一句,话锋一转,又回到了原本的话题上:“至于臣妹……既然领了这殿帅一职,也不好尸位素餐。行军打仗之事,我不如张太尉和杨将军,可若只是仗着天家威严,做一个狐假虎威的监军,璎珞却是九哥手中最合适的人选! 还请九哥,拨给我三百人马,让我替你看住刘光世……若是金人势大难挡,至少也能给行在争取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争取时间?”赵构听到这里,再也撑不住,整个人好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软下来,“宗帅南下磁州,说要为我收拢天下兵马争取时间。可最后整个河北路遍地烽烟,我们却只得八万老弱残兵,难与金人一战…… 刘光世守齐州,信誓旦旦告诉朕,人在城在。可结果呢?耶律马五刚刚发动,他那六万人便望风披靡——当真是望风而逃!最后还是靠顾卿那三千人缠住了耶律马五……但也仅此而已了。 顾卿北上时,也是何其壮哉!说要为我们挡住金人……他也算勉强挡住了耶律马五的两万人,却也留不下完颜兀术轻骑快马直接冲我们过来。 璎珞,我知道你弄来的那份圣旨是怎么回事……我知道你想让我做汉之光武——你们都是这么想的!觉得这天下只要有一个姓赵的男人站出来,便还有的救,可那个姓赵的男人真的那样的人么?有的时候我真怀念自己还是蜀国公的时候,锦帽貂裘、飞鹰走狗,好不快活……” 赵璎珞立在他的面前,听到这话也是一愣。 她没有想到这位官家忽然就将这些话朝她抛了过来。 军帐夜幕之中那夙夜不眠的中兴之主、护军队伍里那金甲按剑的马上皇帝,原来都是他强撑出来的幻影——自己这位九哥内心深处,不过依然是许多年前,深深宫城中那个寂寞的少年。 手中的蜡烛已经燃了半节,蜡油开始滴在舆图上,一滴一滴,将京东路、将淮水、将两淮路遮盖得一片混沌,可他们二人却都不在乎,只是沉默地,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对峙。 蜡烛烧到最后,烫到她的手,让她本能地抖了一下,一簇星火随之落下,正好落在泗州城的位置上,将那一片舆图点燃起来。 赵构呆呆地看着那跃动的火,没有半点反应。 可这位披着全幅甲胄的帝姬却不管不顾,一掌案在上面,丝毫不在乎火焰烫伤了她的手掌,几乎是示威般地将那处火苗压灭。 “九哥……若是信得过臣妹的忠心……”赵璎珞披着一身山纹鳞甲,鳞甲之下是火红的衣裙。她迎着当今皇帝的目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便请赐天子旌纛与佩剑一用——臣妹此去淮水,是要代天子杀人的……” 注:旌纛(dao):意思是大旗,亦泛指旗帜,犹尊驾。 第120章 芒刺(6) 当天子旌纛出现在视野中时,刘光世的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 这是淮水畔难得的好天气,他们原本还犹豫着该不该先拔营一部分,好让大军南撤不至于那样狼狈。 结果没想到那位新君竟连招呼也没打,直接带着少量骑军,打着大宋天子的象征物,踏着滚滚烟尘就这样闯进了他们这些淮水守军的视野里。 “真来了?官家……居然御驾亲征了?”他看了看身后站着的王德与郦琼,有些难以置信,毕竟有宋一朝,自太宗皇帝之后便再没有御驾亲征的官家了……” 他的身边,王德披着一身漆黑的重扎甲,如同一座行走的铁塔。 见到那队人马,这伤都没好全的战将倒很是有些兴奋,显得与周围同僚有些格格不入。他也不管那么多,只是低吼一声:“好!官家毕竟还是做过天下兵马大元帅,算是位难得知兵的官家!知道这等时候了,就是需要他亲自压上来,做这国运之战!” “王德——你觉得,那官家真的会来?”他的一旁,郦琼却依然犹疑不定。他看了看刘光世,又看看了兀自兴奋的王夜叉,冷言冷语第说道,“他若真想拼命一搏——相州的时候,元帅府有八万兵马!齐州的时候,咱们也有六万兵马……如何要等到一溃再溃,到这淮水只剩下七零八落三万残军,方才回过神来,来做这中兴之主?” 可显然,王德对他这话已经是不屑一顾,他只是直勾勾地望着那在淮水湿冷的风中摇荡的旌纛,言语间止不住地亢奋:“我管他呢?只要官家的旌纛肯立在这淮水南岸,我叫自己手底下的儿郎们提着脑袋拼命也算有个说法!” 刘光世听着他们在后面吵吵嚷嚷,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这时候他一个人披甲按剑,站在中军大营门口,大红的披风在风中飘荡,显得自有一番方面重将的气度。 可偏偏他的脑子乱糟糟的,也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进退! 直到南下去迎的队伍传来确切消息——来的不是当今官家,而是中军统制张伯英和随之一起的监军,他这位前军统制才算松了口气。 ——那位官家毕竟是繁华富贵中长大的皇子,终究还是缺了乱世杀伐的胆气,几个月前他挥军八万不敢回救汴京,这个时候更不敢豁出身家性命,去做那力挽狂澜之人。 只是前面传报回来的、这位监军的人选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不待片刻,一骑鳞甲森然的铁骑威风凛凛地闯入大营,朝着这满营东张西望的兵士,近乎是使尽自己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吼道:“——殿前司都指挥使、顺德帝姬赵璎珞到!” 至此,满营军将一片哗然。而刘光世方才长舒一口气,默默地瞥了郦琼一眼,却是头也不回地转身,向自己中军大帐走去。 郦琼二话不说,跟着他一道离开,随后便是大批军将吵吵嚷嚷着,似乎再没人将这两位显然承载了某种使命的天子使臣当回事。 偌大一个中军大营,很快便只留下王德与他直属的那几个指挥使还在冷风之中冻着,等着这位与众不同的天子监军,还有那位明显带着些许不便言说意图的张俊张太尉了。 其实,淮水大营离天子行在不过八十里,快马一天便可往返。赵璎珞几日之前,更是刚刚带着东拼西凑出来的御营骑军,在刘光世面前走马踏营。 她那一席衣甲,烈火如歌,纵马驰骋高呼了几句“宋军威武,大宋万胜”,倒很是赢得了这淮水大营中普通士卒的军心。 所以,见来得是这位帝姬,那些守营军士也没有使弄什么兵痞手段为难。只是他们又都被上官吩咐过,实在也不好笑脸迎上去招呼,只得将营门大敞着,一扭头把这一彪骑军放了进来。 张伯奋双手稳稳擎着那面天子旌纛,跟一名掌旗兵一样,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背后,他们入营的时候甚至刻意压着马速,马上骑士皆披着精良的山纹鳞甲,缓缓走进这淮水大营——这一指挥三百甲骑,可以说是赵构砸锅卖铁拼凑出来的,算是他的护身符了,如今居然舍得派给自己这位妹妹,多少也说明了官家的态度。 赵璎珞领着这一指挥甲骑耀武扬威,鱼贯而行,一直走到王德面前也没有下马寒暄的意思。 那员铁塔似的战将倒是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恭谨地拱手行礼:“御营前军都统制帐下,马步军统领王德,见过赵殿帅……” 赵璎珞骑在马上,微微颔首,算是向这员军将致意。 王德是刘光世麾下第一将,如今孤零零地在这里迎她,多少也说明了后面那位刘太尉的意思——表面上的尊崇还是有的,多了的东西想都别想。 “王将军客气……”赵璎珞微微躬身还礼,她这一次是来撒泼耍横的,可是面对这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汉子,她毕竟还是横不起来,只是端着自己天家帝女的尊贵与傲慢,按着剑坐在马上低声问了一句:“刘太尉何在?” “太尉在中军大帐等赵殿帅。”王德见来的是这位帝姬,也是黑着一张脸。对他这样的武人来说,原来有多少期望,如今便有多少失望。 只是他也听说过这位帝姬汴京城中那一场血战的事迹,刚才行礼,没有唤她顺德帝姬的封号,反而叫的是她的军职,便是他这还算纯粹的武夫战将对她那一战表达敬重的方式。 可他的面前,赵璎珞还没有继续说下去,身后便蹿出一个人来:“王夜叉,你们太尉怎地还敢如此混账——帝姬带着天子旌纛来此,便如天子亲至!大家都是西军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若是他刘光世要与耍弄那些兵痞手段,让他冲着我张伯英来!” 张俊原本不是个愿意轻易得罪人的人,可如今,他也已经被官家逼到了绝处,实在是无路可退。 他的本部三千人马都是步军,如今还在后面磨磨蹭蹭,自己跟着这位天家帝女来此,还不知事情最后会闹成什么样子,索性横下一条心,自己先跳出来和刘光世直接对上算了——反正有帝姬在此,就算得罪得再狠,他也不信刘光世有胆子将自己一刀砍了! 王德紧咬着腮帮,没有吭气,当然也没有答话。 宋军如今这些统军将领,他也就对河北路的韩世忠还有三分服气,除此之外也许就是近些日子京东路声名鹊起的顾渊让他有那么些兴趣。至于张伯英这样的人物,他是实在看不太上,因而也不愿与他分辩什么,只是侧开半身,朝着中军大帐那边冷冷说了句:“王某只见到了赵殿帅,没见到什么官家——二位,请!” “你!” 张俊还想再说什么,可赵璎珞却拍了拍他的肩,自己干净利落地下马,按着剑遍向中军大帐走去。 她与王德擦肩而过的时候,这条夜叉忽然站在原地,吼声震天:“殿帅!你眼前这些军将都是粗人!咱们大道理懂得不多,只知道忠君卫国总归是没错的!兄弟们把脑袋别在腰上拼命,也想让官家看咱们一眼,看一眼这些儿郎们的血是不是热的!可如今,我们忠的君在哪里!你让我这些儿郎们的血洒给谁看!给谁看!” 赵璎珞听他这一吼,停了一步,却没有回头。 “王统领说得是……总归是我们赵家对不住这些血战过的儿郎、对不住这天下!我赵璎珞在此——代官家、代我赵氏列祖列宗,为诸位军爷们陪不是了!” 她说着,忽然拔出天子佩剑,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自己一缕青丝斩下,而后高高举起。 她像一头母豹一样,望向周遭的军士将佐。谁在议论纷纷、谁盯着她看,她便以目光瞪回去。直到所有人都不再说话,直到整个大营都变得安静下来,她才继续——缓缓地、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人听得清楚: “璎珞在此,暂且割发代首,以谢天下!如今遭逢国难,乞留残躯,与诸君勠力同心,守我山河故宋!来日临阵,璎珞必与诸君共进退!后世忠烈祠中,我也不过是后死者矣!” 她说着手猛地一挥,那一缕便化作万千青丝,飘散在淮水之畔湿冷的风中。 第121章 芒刺(7) “这顺德帝姬……年纪轻轻,果然好手段,狐媚似地说几句话而已,便将军心士气拨弄起来!叫她这么一闹,王夜叉是个想打仗报仇想疯了的夯货,必然也会倾向于她……到时候,怕是不好对付啊……” 站在自己大帐的阴影中,刘光世拨开一条缝,冷眼看着那位帝姬英挺的身姿,对着跟在自己身旁的郦琼轻声叹了一句。x “哼,故作英武状罢了,都是后宫妇道人家的手段。”郦琼冷哼一声,也是观望着。不过他对此倒是有些不屑一顾,“太尉放心!末将都布置得清楚,一会儿就叫我的儿郎们闹将起来!没有饷钱,便是这位小帝姬嘴里说出花来,咱们这三万大军也是如死鱼一样,横在淮水边。到时候女真人压下来,我就不信她不跑!” 他说着,朝一直在帐外等着的几个亲信都头们摆了摆手,那几人犹豫了一下,却在他目光的逼视下垂头丧气地离开,混入到纷扰的人群里。 “也别太看轻了人家……”刘光世从帘幕旁退了几步,坐在自己胡床上,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酒,“说起来——这位帝姬可是从汴京城里溃围而出的,说是那一夜里也是亲手手刃过金兵的人物。我们将官家夹袋中的人物都算了一遍,却单单忘了他确实还有这样一位帝姬可派……倒是我失策了。” “太尉也不必如此……我先出去看一看。”郦琼见他居然夸了这帝姬几句,皱着眉头掀起门帘大步走了出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片刻之后,就听见大营之中出来几声孤零零的声响,那些声音,扯着破锣似的嗓子,冒出来的突兀又尴尬。不过一时间,确实压住了这大营里低沉的躁动。 “这叫什么事啊——赵官家自己跑了,倒叫自己妹妹来顶缸!我们大好男儿,却如何能叫一个女人指挥去了?“ “指挥?休跟我提这些,先把欠的饷给爷补齐咯!女真大军已在淮水之北,渡河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可官家欠我们的买命钱却还没到,叫我等如何能出力死战!” “就是……就是!”当即便有人附和起来,“这汴梁积储被女真人全都抢走,我存着的那些银票也是全成了废纸,都不知道该找谁兑去!老子给他们赵家人卖了那么久的命,却不曾想是这个下场!” 这几个人,全是郦琼事先安排的亲信,他们吵吵嚷嚷地从观望的士卒中聚拢过来,有意无意将赵璎珞带来的人马围在了大营核心处。 可或许是被刚才帝姬的身姿气魄震慑住,想象之中,一夫登高,则万军相随的场面却没有发生,那些军士只是探头张望着、小声议论着,颇有些底气不足的感觉,倒是让这场原本设计好的戏码看上去多少显得有些尴尬。 赵璎珞根本不理会他们,抬眼见到郦琼出来,只静静地走到他身前,冷冷地看着这军将挡住她入中军营帐的路。看着他表面恭谨行礼,却就是不让开。 “御营前军统领郦琼见过顺德帝姬。”郦琼是一个标准的河北壮汉,膀大腰圆,指节与虎口上结着一层厚厚的茧,显然是常年使兵器的军中好手。“刘太尉不巧这几日染了风寒,正在歇息,实在是神思昏沉……至于这些犯浑的,末将这就替帝姬收拾了去!” “郦将军辛苦……”她按着剑,没有还礼,冷冷以对。周围越来越多的人凑了过来,加入到这场围观当中。 而那郦琼见状,也是像模像样地呼喝了两句:“去去去!你们这些厮杀汉,只知道盯着自己眼前那点赏钱,如何知道官家和相公们的劳苦!这不顺德帝姬已经代官家过来宣扶,想来是军饷沉重,不易随身携带,尔等还不速速回营?在这里吵吵嚷嚷,等着吃军棍么!” 可他这话说完,却反而引大片大片的嘘声。 张俊跟在后面,低声提醒了一句:“十九姐……这郦琼摆明了就是在火上浇油……” “我知道。”赵璎珞点点头,面色不变。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四下扫视一下,便听得面前的郦琼陪笑道:“十九帝姬有所不知,咱们大宋的兵事就是这样……当兵吃粮,发饷卖命,这军饷不足,军心不稳。今日末将原本是在这中军商议该如何弹压,却不想小帝姬来得突然,倒是叫您见笑了。” 他虽然一口一个帝姬,表面谦恭不已,可却没有半分恭敬之意。无非便是,若无饷钱,休想让他们这一军往北挪哪怕一寸! 这一下张俊实在忍不过去,出声呵斥道:“郦琼!你在这里搞什么鬼把戏!闹饷?都是当兵吃粮的,究竟怎么回事谁心里不清楚么?当着顺德帝姬的面前,用这等腌臜手段,官家又如何不知?拥兵自重!我劝你们趁早收起这些手段,叫那刘光世出来!” “张太尉何出此言啊!从齐州开始,俺们这些兵马可是一直苦苦顶在最前面,为官家挡了不知多少灾劫,无功也便罢了,怎地受了委屈,当着天家帝姬的面,连分说两句都不能够了么?你张太尉也忒地蛮横!反手给俺们扣个拥兵自重的帽子,莫不是打算擅杀功臣重将,却不怕寒了我淮水大营上下三万将士之心么!” 张俊原本以为这郦琼是个粗鄙武夫,跟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想赶紧闯入军帐之中见了刘光世,到时候不管是如何交易往还,总归是要将他的毛理顺了。让这位前军统制要么乖乖地顶在淮水边上,替那赵官家打这一仗。要么便将军权交给他张俊,自己滚去行在高就! 官家临行前可是交代过,给这位刘光世留了一个使相的位置,纵然是没了兵权,可却已是历代武人难及的高位! 说实话,他张伯英当时听了都有些眼红,只恨自己还是太老实,只知道守着这几千兵马,却不想着值此乱世,手下兵卒便是自己这些武人安身立命的本钱。 第122章 芒刺(8) 可张俊刚想发作,却又被这位帝姬拦住。 “郦将军说得有理。”赵璎珞站在中军大帐之前,明知道刘光世就在里面,却也没有硬闯的意思。她转身看着满营冷眼旁观的军士,还有更远处的王德,朗声说道,“这营中上下,还有哪位兄弟有什么说法,不若都过来一并说了。我是太上御笔亲封的顺德帝姬,当今官家任命的殿前司都指挥使,难道害怕我给不了诸位一个说法?” “倒不是兄弟们信不过赵殿帅……实在是如今这大宋残破至此,许下什么都不如真金白银来的实在!”一名叫嚷得最凶的都头跳出人群,他没有披甲,敞胸露怀,整个人上上下下都透着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叫赵璎珞想起了宣化门下那些市井氓流。 “你要真金白银?你要的只是真金白银对么?”她逼视着那汉子,一直待到他愣愣地点点头,便二话不说,摘下自己头上鸢鸟金钗,抛了过去。 “给你!这是太后所赐之物,上号的呈色,便是拿去不识货的店铺当了,也足供你挥霍一年……这位兄弟,不知这可否抵了你的军饷。” 那都头本能地伸手接过金钗,却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拿手捧着却又觉得不保险,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又将自己的衣服给裹好,讪讪地朝着这位帝姬点了个头,偃旗息鼓地缩了回去。x 不过,紧接着便又有人跳出来:“帝姬却不能厚此薄彼!我等也和这老孙头一起出力死战过!如何只给他一人恩赏!” “如何是只给他一人?”赵璎珞漠然回了一句,她说着向淮水下游一指,“你们不妨看看那是什么。” 聚在营帐前的乱军们纷纷伸长脖子看去,却只见几艘庞大的楼船正向这大营方向驶来,船工们喊着号子,踩着水轮,逆流破浪而上。而这些船的吃水极深,眼瞧着是拉满了钱粮辎重! “官家知诸位军爷辛苦,夙夜未眠,一直在与各路宣扶书信往还,只为了给咱们这一军凑足军饷,弥补亏欠!”她又朗声补了一句。 听到这话,周围的士卒紧接着便沸腾起来,忍不住地山呼万岁! 郦琼见此,也是有些慌乱。 他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位年轻帝姬,竟然靠着寥寥数语!靠着那仿佛凭空变出来的楼船!便将这局面翻转了过来! 说来说去,他们这些兵马大部分也是跑散之后收拢的,这月余时间,虽然以宽厚治军结以恩义,却毕竟一溃再溃,恩裳、军心、士气都不比平常。 而赵宋治国一百六十余年,在这天下还有着无上的威望!他们这些武夫终是没那勇气,喊出谋反这等话来——便是喊出来,怕是手下兵卒也一哄而散,那虎视眈眈的王夜叉会第一个跳过来砍他! 刘光世缩在大帐中,扒着一条缝看着这自己授意之下闹出来的纷扰。 哪怕看不见那支逆流而上的船队,通过那些兵卒的表情,他也能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终究是看轻了这年纪轻轻的帝姬、看轻了那对兄妹! 他们怕是早就算好了军饷到达的时间!然后这顺德帝姬才会耀武扬威而来。 事已至此,他还如何看不出来?这帝姬来此,是要做夺军之事! “郦琼误我!大事去矣!”他躲在帘幕之后狠狠叹了口气,却又不敢出声,只是觉得那些从汴京深宫中出来的人物、那些帝王心术到底不是这些单纯武夫可以比拟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亲自出去终结这乱局,然后想着无论是负荆请罪也好、或者在这帝姬眼前将自己搜刮来的所有财货都献上去也罢,总归是要将眼前这个小美人帝姬先给应付过去!之后再去与那张伯英争到底!不能将自己辛苦收拢的这一军轻易交出去! 然而,刚刚打定这主意,却不料异变陡生! 那郦琼也不知是如何想的,竟忽然指着顺德帝姬,如得了失心疯一般大声吼道:“妖女!这不是帝姬!这是一只魅惑人心的狐妖啊!” 他说着,甚至还伸手,看起来想要擒住自己面前的顺德帝姬。 张俊大惊之下,上前半步拦在前面,恶狠狠地呵了一声:“郦琼!” 可他又如何是面前这员杀将的对手,郦琼几乎是看也不看,轻松挥拳将他直接打翻在地。 王德眼见生变,也是闷着声向这边冲来,可他刚刚心里别扭,站得远,这时候眼见着也是来不及救。 “——住手!”刘光世猛地掀起帘幕,打算就此收场,却只觉得眼前一道血光闪过!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帝姬是如何拔剑的! 待他走出大帐,郦琼这员悍将也已经一只手捂着自己喉咙,一只手终于抓住了顺德帝姬的手臂——可他那硕大的身子这时候却已经全无力气。整个人先是跪倒在地上,然后殷红的血才从伤口之中喷射而出,溅在面前顺德帝姬的甲胄上 赵璎珞闭着眼,深吸口气,手中天子佩剑高高扬起,带起连串的血珠。 只见她抬起一脚,将眼前这熊一样的躯体踹翻在地,冷厉的眼神扫视四方,有如刀光:“统领郦琼,畏敌如虎、谎报军情、欺瞒主将——致我六万大军不战自溃!拥兵自重、不听号令、意图谋反!今见事败,欲挟持本殿帅,如今已被我处决,诸位同袍兄弟,可有异议!” 没有人回答,整个淮水大营,都被这忽然暴起的杀戮震慑住,他们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赵氏再怎么温润怯懦,却也已然是统治这天下一百六十余年的家族。 而天子一怒,终归是会伏尸百万…… 一时之间便是张俊、王德也不知该如何反应,就连张伯奋看到这场面也是呆立原地,甚至都忘了上前卫护帝姬。 到最后,只听得咣当一声,却是刘光世双腿一软,跪倒地上。 他不敢看赵璎珞的目光,叩首在地,却依然只觉得芒刺在背! 斯时斯境,这位太尉满脑子都是难以置信——顺德帝姬如何这般轻易便将郦琼这样统领一军的重将给杀了? 便是罗织罪名,好歹也该讲究个程序法理——而郦琼刚刚被宣读的那些罪名,怎么看怎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可惜,这时局没有给他多少思索的时间。 就在赵璎珞一剑斩断淮水大营如乱麻一般的局势之时,淮水对岸、泗州城头,所剩无几的守军忽然战鼓急擂,狼烟腾空! 那根赵构背上的芒刺——完颜兀术统领的女真万户终于还是到了! 第123章 云集(1) 萦绕在淮水之上的惨淡愁云飘荡到三百里外京东路最南端的时候就已经天高云阔的模样。 微微起伏的高地山丘之上,忽然就响起雷鸣般的轰响,进而冒出来大股的骑军。 这支骑军的旗帜不多,只打着一面“顾”字大旗,剩下的便是长槊之上缠着红色的飘带,行进起来如同赤色的潮水。 这是一支奇怪的队伍,明明穿着宋军的甲衣,偏偏却如金人一般是大股的骑军。而且是一人双马、甚至三马的配置——这在宋军之中是极为罕见的骑军集团,却偏偏在这京东路与淮南东路的交界处出现了。 领军的骑将披着一件黑色大氅,大氅之下是森然铁甲。 他的左右分列四将,虽然有得神采飞扬、有的年轻沉毅,可每个人看上去都是骑战厮杀的好手,一等一的悍将。只有他身后跟着的青衣书生在这个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他的面色苍白,似乎是这长距离的行军耗尽了体力,可也咬牙没有叫苦。 而在他们身后展开的是千余铁骑,他们将自己甲包全部扔在了驮马背上,轻装疾行,短短几日便已经涉过不知多少道水障,奔袭出五百里!从济州左近如尖刀一般直插向淮水之滨! 哪怕行军辛苦,可在这雪渐融化的原野上纵横驰骋,倒是让这些汉家儿郎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包括韩世忠、刘国庆、虞允文在内,没有人能够想明白,这位顾节度是如何在月余时间里练出了这样一支天下强军的。 当发现这等甲骑根本追不上完颜兀术的时候,顾渊便发了狠,憋着一口气要搞一个大的。这几天,胜捷军一路疾行南下,整个队伍靠着烟火鸣嘀联络集结,居然在行军途中汇集起来。 从白天到黑夜,除了休息三个时辰之外,他们每一对人马都是咬着牙拼了命地南下。而他们经过的村庄州城,一个又一个都是女真大军过境之后留下的惨状,让这些原本就在京东路与金军厮杀出了火气的骄兵悍将,一个个都瞠目欲裂! 他们周围,正好有些难民,这些人不少都是从那些女真铁骑下挣扎出性命来。骤然看到这支兵马打着宋军旗帜,几乎是本能地骚动着四散逃离。还有一些逃不动的老弱妇孺,搜刮着自己身上仅剩的一点财货,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靠上来。 似乎在这面地界上,宋军、金军对于他们都是一路货色…… 匪过如篦,兵过如洗,这是这个时代普通百姓对于战乱的认知。前几日过境的那什么刘太尉比土匪、甚至比那女真金兀术还要可怕一些。 可这支打着顾字大旗的兵马,与几日前刚刚如蝗虫般过境的那支宋军着实不太一样。 马上那些厮杀汉,虽然也是带着范阳笠,披着血红的披风,说起话来粗声粗气,但对于他们这些逃难的人们,却难得地客气。 领军那位很是有些威风的大将,几乎是憋红了脸,才对着领头的老翁问了一句,看能不能花点钱,从他们这队伍里买些粮食喂马——他们说正在追击女真一个什么皇子,可是身上带的粮秣不太够了,尤其是喂马的饲谷…… 在他们的经历当中,可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事情!军队不仅不抢掠,反而还掏钱来买些急需的物品。 那位大将问完话,便转过马头回到阵中,只留了个年轻书生与他们往还。这等奇事,惹得这些百姓好奇起来,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这位治军颇严的将主,是怎样的威风煞气! 他们没有想到,这一军的将主顾渊,早就被这马不停蹄的奔袭给折腾得筋疲力尽,此时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强撑着召集了军议。周围几员大将与他一样就草草围拢在一处还算平整的土地上,看着这位节度拿着自己断刀,在地上随便勾勒出两横一纵的线条,飞快地画出了一张淮水兵要地理草图。 像韩世忠、刘国庆这样的宿将一看便知是淮水与其两条主要支流,如今他们未奉明旨,闯入到淮南东路的地界上,按说是犯了忌讳。可顾渊似乎对这朝廷的一切都是不屑一顾的样子,他们这些军将也便只顾厮杀个痛快,才不愿意去管那些官场往还。 而年轻的岳飞也被拖上,沉默地跟在一旁,拼命地吸收着关于战争的一切。 第124章 云集(2) 一片安静当中,就听见埋头在那里绘图的顾渊头也不抬地淡淡问道:“斥候回来了么?可与刘光世部接触上了?” “夜里陆陆续续回来了五个,最远的已经往前放了一百五十里,勉强跟住了完颜兀术部的后卫。可刘光世……他跑得实在太快了,滑不溜秋跟条泥鳅一样,我们只找到了些不知所谓的逃兵,没找到他的主力。想来应该是退过淮水了吧。” 回答他的是韩世忠,他原本就统领河北路轻骑,对于这战场侦查的活计再合适不过。这一次拼着命将斥候向南放出去一百五十里,已经大大超出了行军所需的遮护范围。 “一百五十里?完颜兀术的那支亲军呢?”顾渊盯着刚刚画好的那张图,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刀柄。 “在我们前面大概半天路程……他们轻骑快马,看起来是急着去追主力,我们很难撵上去截杀了。”韩世忠如实答道。 “没道理啊……他若是冲着赵构去的,何苦带着小股精锐北上这一趟?”顾渊铁青着脸,咬着牙,喃喃自语。他越看越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这位大金国的四太子,莫名其妙地北上一趟总不能也是穿越过来的?要来提前灭了他的宿敌岳鹏举吧? 不过他只是一念之间,便把这荒谬的想法抛到了脑后,站起来将刀直接插向淮水下游一拐弯处——楚州!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身旁几位军将求战的眼神,最后又盯着韩世忠:“良臣知我想做什么?” “大概知道!”韩世忠也是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豪不躲闪,眼中似乎有火焰在熊熊燃烧,“完颜兀术打算强渡淮水,追击官家行在。节度想趁乱给他来一下狠的,若是在官家眼皮子底下胜这一场,抓女真人一个皇子,咱们胜捷军可就算立住了!节度这两路宣扶的位置,怕也是要把前面那权知去掉,再封个王侯也说不定!” “放屁!你韩良臣天天就想着如何骗点赏赐还赌债,我顾渊是这么肤浅的人么!”他说完,也不理会韩世忠嘻嘻哈哈的样子,扫了一眼所有人,指着地上那张草图,“淮水之畔,当还有刘光世部以为屏障。完颜兀术此番带着一个万户南下,必是尝到了汴京的甜头,打算行险复刻一次闪击汴京!想再打一场斩首作战!x 官家行在,最后消息是在楚州,现在应已南撤!兀术千里奔袭,就算途中有所劫掠,补给也不会比我们强到哪里去,必须寻机补充。而淮水北岸,唯有泗州军城积储和渡口能满足他们补给需求,是敌所必取! 我若是刘光世,便是拼了命也会留一队精锐在此与他完颜兀术死战到底,即便最后守不住退过河去,完颜兀术那个万户也不会剩下多少锐气继续追击!” 刘国庆以马鞭点地,略一思索,道:“可那刘光世……从太原跑了、从齐州跑了,节度如何就能确定他这一次不会从淮水跑掉?” 这家伙本就是个四海性子,与顾渊交情最深,这时候也不讲究那些虚礼。 “我不知道……”顾渊耸耸肩,坦率回答,“若是刘光世还有那么点武人的廉耻、若是赵官家还有那么点帝王血性,他们就该知道这淮水在所必守!可若他们真的连这道天堑也弃了……” 他冷哼一声,话音也越来越低,让人几不可闻:“若是那样——那便只能我来!老天爷既然叫我来此一世,又让我遇见你们这些不世出的名将!便是再难,我也要将这破碎山河,拼凑起来!” 他喃喃地说着,忽然沉下声,问刘国庆道:“反正要等虞允文换些粮食回来……就在此地,整理下甲包兵刃,再度开拔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足矣!”刘国庆想都没想便回答。 “之后一天一夜,咱们最多能行军多远?” 这一次,刘国庆沉吟了片刻,咬着牙说了一句:“一百五十里……再多……咱们骑军便伤了马力,冲不动阵了!” “还不够……”顾渊盯着自己那张草图,目光如电。他断刀留下痕迹的地方正是泗州军城,“遴选精锐、一人三马!再加一百里!二月二十一的太阳升起时,老子的铁骑要踩在淮水北岸!不管谁挡在老子面前,都给我一并踩翻过去!” 注:楚州为当今淮安,楚州对岸并没有一座泗州军城,这座恰好出现的城是作者瞎编的。如果有知道北宋时候楚州北岸确实有城池的话,麻烦告诉一声。 第125章 云集(3) “四太子来了!四太子来了!” 淮水北岸,泗州军城下。 完颜兀术驰马入营的时候,这座新营只是草草立了个样子,除了大营门口摆了些拒马,有些地方甚至连藩篱都没有立起来。可以看得出,这个万户,这十日之间,做出这样的千里奔袭,也实在是疲累到了极点。 按理说,完颜兀术原本为这一军主将。可他毕竟还是年轻人的心性,听闻后路上有一支宋人兵马耀武扬威,没忍住居然带着亲卫过去说要见识见识,只是让行军万户领着主力一路狂飙突进。 而领军的行军万户叫做古伦,是完颜宗望特意拨给他的宿将,算是陪着老国主一起起家的那一代人,如今已经快五十岁的年纪。x 被这年轻人逼着做这一通奔袭下来身子骨早就颠得散了架,此时也是再也扛不住,唤来几位猛安草草交代一下事务,便在营中歇息下去。 可他却没想到这完颜兀术竟来得如此之快! 于是,这刚刚躺下的万户连甲都顾不上披挂,又匆匆起来,硬着头皮迎接:“四太子……没想到四太子来得如此之快,这一路先前叫刘光世的溃兵洗劫一遍,百姓逃散大半,我们轻兵而来,今日午时方至,四下搜捕,也只抓来不到一千的民壮,木匠也是奇缺。您的营帐,我们还没来得及……” “无事!”完颜兀术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在营中,看着整个大营里的女真儿郎,虽然疲累,可士气还很是昂扬,“——给我弄点吃的!从昨夜起就没吃上饭,总觉得后面好像有什么人在撵着我走似的,阴魂不散。辛苦古伦万户速发侦骑,向北张开一道搜索幕!咱们孤军悬在此处,处境未必有多好,若是急切见打不下这城池……便只能渡水去对面大营中取粮了……呵呵……呵呵” 他一气吩咐了许多事情,旁边的万户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四太子!好叫四太子知道,对面宋军刘光世部,早早地便将这淮水上下大小船只都收到了南岸,我们废了老大力气,才搞来五六条小舟,怕是……怕是不够支撑大军渡河。” 完颜兀术只是笑笑,随手接过身边军士递过来的一张胡饼,也不顾它干硬,就着水便啃了起来。 “刚到一天便做到这种地步……某不赖你!如何渡河,某也自有计策。”他顿了一下,又问道,“这泗州城里守将何人?可有招降?” 古伦偏过头去,使了个眼色,自然有一位猛安上前,恭谨以对:“派人喊过话了,说是当官的都已经跑了,如今做主的是一位宋虞候。说是家在江南,害怕赵宋那小官家报复家人,扭扭捏捏和我们喊话了几个时辰了,还不肯开城,怕不是在拖时间。” “虞侯?那不就是个谋克么?这等要地,就这么拱手相让?赵官家、居然还没把那刘光世拉去砍了?”完颜兀术一愣,原本他以为这种淮水北岸立足之地,那宋人皇帝军将便是再昏聩懦弱,也得放些兵马吧! “我原本以为,这淮水……他赵官家派不出一只虎,总该派只狗来。却没想到最后留在这里的还是那只猪……宋人……”他说着冷笑一下,猛地一挥手,“——再派人传话!给他一个时辰开城投降!我以大金国四太子的名义许他个前程!他想将家人接来也好……若是家人被那宋人官家杀光,我再给他置个家又能如何?” 古伦听到这话,也是没有什么话说,只能讪讪地道一声“四太子仁厚……”,然后挥手招呼底下人自去传话。 呆了片刻,完颜兀术又忽然问道:“老古伦,咱们麾下儿郎可歇过来了?一个时辰后,我们若是扑城,他们可撑得住?” 古伦听到这里猛地抬头——如今还有一个时辰便要天黑,他原本以为这位四太子至少会待到明天再做打算。 可他也没有多废话,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眯着眼睛答道:“那些渤海猛安稍微差点,可整出咱们三四个女真猛安扑城总归是没问题——这些宋人实在没有什么战心,城西有处城墙不知怎地有一个大豁口,咱们都不用起炮或者云梯。寻一点普通的长梯,亦或者干脆叠着人梯都能强攻上去。就宋军这样子,一冲便垮掉了。 不过,四太子,你若是觉得赶路辛苦,不想宿在这野地中,我看不用等那虞候回话了,强攻上去也是一样的,日落时分便将这城拿下来给四太子看。真等一个时辰,便免不了要打夜战了。” 完颜兀术歪着脑袋又啃了一口手中胡饼,认真地想了想这个提议,然后忽然又回过头来,瞧了瞧远处那座城池,冷笑一声,面向古伦:“夜战便夜战!我们女真儿郎还怕了这些宋人不成?既然已经传了话,便要守信用!再等一个时辰!我们既然想夺了这宋人江山,毕竟不能只靠刀剑,总还得赚得些人心。” 第126章 云集(4) 宋军,淮水大营 金军黑压压地压在淮水北岸,士气高昂,挑衅的叫啸一浪高过一浪,让淮水南岸的宋军大营里一片凝重和沉默。 说实话,若不是有天子旌纛在此、若不是天家帝姬披甲仗剑带着御前班直亲临这淮水。怕是这些一路溃逃至此的所谓“守军”压根就不会有什么多的想法,干脆地继续向南逃了算! 对于他们来说,淮水不成反正还有扬州、扬州不成还可以过江去杭州——完颜兀术的大军那样凶悍,他们若是掉过头去,怕是一个回合连命都没了! 可现在,人家那样娇滴滴的一位帝姬都顶在此处,又带来了整船整船的金银犒赏,倒叫他们这些厮杀汉不好意思了起来。 从太原失陷开始便一再低落,此时已经到了极处的军心士气终于也开始有了那么一点转圜的端倪。 ——淮水北岸的军报被流水一样被送进大帐之中。实际上,宋军水师依然牢牢掌控着这条大河,那些在陆上无往不利的女真勇士在这冬日淮水之上未必能与这些终日驾船,靠着水上本事讨饭吃的舟师相提并论。 刚刚那些金军弄了几条小舟与宋军舟师碰了一碰,结果便被那些不过是些渔家子弟出身的厢军辅兵操船撞翻,船上十几个金军甲士着甲落入冰冷的淮水中,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沉了下去。 而胜过一场的宋军舟师,游荡在金军弓弩射程之外,将观察到的军情源源不断送来——无非是金军开始下寨、金军开始出营、金军开始劝降。 传令的军士总是老远就从河边一路喊着“急报”一面跑过来,把一场大战将至的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 张俊在这淮水中军大帐之中徘徊着,眉头不展。 原因无他,实在是刘光世收拢的这三万兵马看上去人数颇多,可实际上简直烂到了骨子里! 他自己御营中军三千兵马是官家身边难得的精锐,这次也被派了上来,可这支队伍是十足的步军,带着几乎同样数量的民夫,此时还在他女婿田师中的带领之下向此赶来……也不知道还要多久。除此之外似乎便只有王德和郦琼所部六千人可堪一战! 就在他正思索时候,一位军士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着这一帐军将报告:“诸位将主——巡河舟师来报,完颜家的将旗已经立在了对面营中!金军正在营前列阵、准备攻城!” “完颜?” 那军卒这样一说,帐中诸将忍不住地私下交头接耳:“据说这来的可是完颜兀术,金军最年轻的宗室将领,东路军的副元帅啊!” “他可是完颜阿骨打的四子!自小被带在身边,又得了完颜宗望真传……这才刚到便把大军拉出来,这是要干什么?” “干什么……这还不清楚么!当然是要当着咱们的面,把泗州城打下来!” 这些军将,绝大多数是跟着刘光世一路溃逃过来,其中也不乏西军之中与西贼厮杀不休的悍将。可他们这些人,无论在陕甘路他们有多大的威风煞气,到了女真人面前却都是被一击即溃。他们这算是运气好的,在一场又一场溃败中挣扎出条性命来,至于那些运气不怎么样,又偏偏自信自己手段的同袍,这时候早不知死在哪处荒野里,连尸骨都不知被怎样的鸟兽叼了去。 张俊向王德使着眼色,可后者却闪躲着目光,只盯着刘光世看。 这位刘太尉又压根不理会这刚刚夺了自己兵权的张大帅,反而盯着立在一旁的顺德帝姬打量。 大帐之中的这些军将们不表态,最后只能是赵璎珞站出来说了一声:“知道了。”然后挥挥手将那不知所措的军士遣走。 中军大帐的帘幕大敞,从淮水水面上吹来的风潮湿阴冷,往里不住地灌着。 可这地位尊崇的帝姬却丝毫不避,她只穿了一身鳞甲站在当中,面无表情。哪怕背后早已被冷汗浸透,却还要学着那些相公重臣模样,摆出一副山崩于顶不变色的模样。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四下,营中诸将有的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也有少数几个憋着一口气,似乎想和金人见个真章。当然,更多的是如张俊、刘光世这样,目光飘忽不定,各自怀揣心事,以这样一个四分五裂的班底来打这一仗,就算她这样的帝姬都知道,宋军不用打就已经败了。 最后这位帝姬只觉得气闷,索性按着剑,沉默地走出军帐。结果就见到郦琼那没有血色的尸体还躺在大帐外。 营中诸将却默契地将他遗忘了,这悍将硕大的躯体横在地上,血从喉咙的切口处流出,浸透尸身下的土地,周围自然也有些士卒看着,可没有人开口他们也不敢轻易上前收拾。 赵璎珞单膝跪下,仔细地看了看这刚刚被自己一剑封喉的骄横悍将,看着他那一身铁甲和满手的厚茧,也是暗道了一声侥幸。 若不是这家伙对自己太过轻视,空门大开轻易地想要近身,她那一剑未必便能得手。 “可惜了……本来不是要杀你的……”她喃喃地说了一声,而后伸手将那双仍然大睁着,仿佛难以置信的眼给合上。 “帝姬——可有吩咐。”张伯奋跟在她身后,见状上前问了一句。 “传首各营,就说郦琼动摇军心,已被本殿帅亲手处斩,若有再言退军者,当与郦琼同罪。”说到这里,她艰难起身,只觉头晕目眩,摇晃一下,又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之后……找人给他弄副棺木,寻处好地方埋了吧。记得立块牌子,方便家里人来收敛尸骨。”彡彡訁凊 做完这一切,她便不再多说,转身回到大帐之中。 第127章 云集(5) “新官家当真要打?” “不然呢,你没有看顺德帝姬连郦统领的脑袋都给砍了么——这是在给咱们立威啊!” 走入军帐中的时候,两员参将正在门口小声交谈着,他们离得远,自以为主将们注意不到,却没想到这年轻的帝姬去而复返。 赵璎珞路过他们身边时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有说,却吓得他们只觉得喉头一凉。 她依然是那一身血红的衣甲,站在这些甲胄在身的男人们中间,如一抹明亮的火焰。 此时此地,帐中气氛极为沉闷。 除了北岸金军的压迫之外,便是宋军的传统强项——争权夺利。 这位打着天子旗号,拉着一个张太尉杀出来的帝姬,别看年纪不大,可这手腕之强硬,比起她的父兄可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值此连战连败之际,有这等人物忽然过来收拢军权,让这些武臣们心里一个个也都没什么底。 刘光世部的指挥使以上的各级军将已经被召集至此,只不过没想到居然能把这大帐塞得满满当当!更何况,这里此时还聚集了官家之前留下的督军营指挥使,以及张俊带来的些许幕僚。 一百多人,此时披着厚重战甲,层层叠叠堆满在这帐内,互相交换着眼色,之后又神色各异地看着郦琼那无头的尸首被人拖走,没人说话。 赵璎珞站在帐中,一直等到外面兵士处理完后方才清了清嗓子,朝着张俊缓缓开口:“张太尉,还请你过来,站到这一军主帅的位置上。” 她的声音冰冷,仿佛不带有一丝的温度,就连张俊听了都有些害怕。 这个看上去面团团的太尉被他抓住胳膊,然后不由分说拖到大帐中间,也拖到了帐中诸将的目光焦点之上。 ——以张俊代刘光世,这是她和赵构在行在便商量好的计策,可她没商量的是,自己会一剑杀了郦琼这等级别的大将。 若是按照大宋法度,她其实已经算得上擅杀重臣了。 可惜如今那些口吐莲花的御史们都不在,等他们知道这事情,淮水之战八成已经结束,无论胜败,那些御史怕是都没有机会追究她什么错处了。 不过让赵璎珞没想到的是,这张俊即便已经到了这种时候,还如同一个精明商人一样,退在一旁观望风色! 甚至于——哪怕自己已经把这张太尉给拉倒着位置上,张伯英还在不断地在向后躲着! 最后,她没有办法,只能冷着一张脸说道:“张太尉……这是打算让我来打这一战么?” 张俊这才感到,这位看起来杀伐决断的帝姬,此时手是冰冷的,而且抖得不行…… “到底还是个孩子啊……”他轻叹一声,终于不再退,只是显得有些垂头丧气地站在大帐之中。 顺德帝姬依然强撑着,用冷厉的目光扫过在场众将,将他们惊疑或者不满的目光给盯了回去。 除了王德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之外,其他人都躲着她的目光——开玩笑,谁能想到这长得小巧可人的帝姬,会一言不合便拔剑杀人! “官家与诸相公已决议抗金到底!”终于,她简短地开口,却是面向帐中诸将说的。 也许是因为刚才在营中喊坏了嗓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让这些厮杀官了的军将听上去却反而有了些沉稳坚毅的味道,对这帝姬也是有几分拜服的意思。 “如今黄河已失、汴京已陷,淮水不容有失!金将完颜兀术,现已耀武扬兵于淮水北岸,官家行在亦就在八十里外等我们此处捷报——此战,官家已拜张俊为帅,统御各军!” 她说着,就在张俊面前拔出了那柄天子佩剑,上面的血虽然已被擦掉,可在这帐中犹自泛着一股血腥煞气:“我为监军,执天子剑——如有不从军令者,斩!有不战自溃者,斩!有动摇军心者,斩!诸位将军,当此国难,我与张太尉便在这中军大帐之中,与诸位共破强敌!” 这一席话说完,大帐上下又一次鸦雀无声起来。 刘光世怨愤地看了她一眼,可对上她的目光后,却又缩了回去,嘴里不知道嘀咕了声什么。只见他磨蹭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半跪下来,沉默地向张俊拱了拱手。 王德见状,也是紧跟着欠身拱手,他的声音低沉,却有如猛虎咆哮:“王德——愿听张帅将令!” 有了刘光世和这条夜叉带头,接下来便是大帐之中一片铁甲铿锵,一众军将齐齐躬身行礼,口称听令。 张俊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已经退到一旁,按着剑默然不语的顺德帝姬,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他一度觉得这位帝姬带着三百骑军来刘光世这里夺权实在太过行险,却没有想到这位年轻的帝姬,能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刘太尉人心军心把握到如此程度。 “……这刘光世,既然面对女真人会未战先怯,也未必有那个胆魄搞出什么兵变的把戏来。以他的勇气,在纵容部将闹饷一出就已经是极限了!” 在来的路上,赵璎珞就曾如此对他说过,而她显然也赌对了这一局。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位十九帝姬居然敢用如此雷霆手段,将最棘手的问题如此解决……彡彡訁凊 如今郦琼已死,王德叩首,相当于刘光世军半数精华,至少名义上已经在张俊这位新帅的手中! 刘光世军说到底也是溃逃路上左右拼凑,除了他那几员心腹之外,其余人马便是墙头草。此时还勉强跟着这位刘太尉,也不过是想继续观望一下而已。 而他张俊又岂是不懂这道理的人?人家天家帝姬已经手上沾血把恶人做尽,留着一个天大的人情,索性让他做了。 “刘太尉……刘太尉……快快请起!”他向前两步,弯腰扶起了刘光世,又看了看冷脸强撑着的顺德帝姬,满脸堆笑,可那笑意却假得不能再假。 这位淮水大营的新帅朝着帐中众将拱手一圈,将原本有些沉郁肃杀的场面也搅得稍微和气了一些:“张伯英受命于危难之际,实在难堪大任!在此,还请刘太尉多多指点、担待!淮水之畔,只望众将士放手一战!若是胜了,这功劳必是诸君奋勇!若是败了,所有罪责,我张伯英一力承担!” 他说着,又故作豪勇地大手一挥,帐中诸将看了看那位帝姬,见她并无反应,才轰然称是! 可末了,又听得刘光世的声音幽幽地钻出来,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伯英兄……若是败了,女真铁骑冲突之下,可未必有我们了……” 第128章 云集(6) 刘光世一句话,让帐中诸将本就不高的士气难免又低落下去。可还未等上首的两人回复,就听得一个声音在前排响起,似乎还有止不住的愤怒要从中满溢出来:“还未接战,何言胜败?” 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的,自然是王德那条夜叉了! 这位一路断后血战的战将似乎一点也不打算给那位刘太尉面子,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又朝着张俊拱了拱手:“张帅!我之前便已经献过一次守河之策,如今还是这般分说——金军远道而来,补给不足,他们无非是仗着连战连胜的锐气支撑,不断抢夺我军辎储!可咱们照实了说,若泗州不下,我不信他们敢在后路不稳的情况下,渡河来攻!” “王统领的意思——是泗州城?” 张俊虽然表面上看起来面团团的,走到哪里都和人处得一团和气,可在兵学上毕竟也是打了二十年仗的宿将。来之前,也很是研究过一阵这淮水的兵要地理! 眼见着帐中终于有人提及战事,他也是转过身去,看着案几上展开的兵要地理图,眯着眼睛几乎一下子便找到了那座淮水北岸、暂时还在宋军手中的背水孤城。 如今楚州城便在他们背后,可以算作是坚固支撑;而泗州城这样一处淮水北岸重地,若是能够保下来,无疑具有极高的军事价值。到时候完颜兀术若是想从此处强渡淮水,无论如何都会受到泗州守军的威胁! “正是!” 王德眼见这位张帅似乎对这一计划颇有些兴趣,连忙站起来,急切说道:“张太尉!如今金军已出营列阵!怕不是打算趁夜强攻泗州城!足见其战心之坚、战意之足!因此保住泗州,便是保住淮水! 王德愿帅本部兵马,即刻登船渡河,凭城而战!将泗州城变成个血肉磨盘——张帅!咱们在淮水南岸加起来三万多人,便是堆人命,耗也耗死那完颜兀术了。” 张俊扫了一眼案几上摊开的那张淮水兵要地理图,只看见泗州城左近被朱笔圈圈画画,全是批注痕迹,显然是刘光世之前所绘——看起来这个一路溃逃的长腿太尉,也并非没有过一战之意。 他默默地看了旁边的顺德帝姬一眼,又转向刘光世问了一声:“王统领这一计策,刘太尉以为如何?” 刘光世被他忽然问这么一句,也有些意外。 他此时虽然还名义上挂着个御营前军统制之职,可实际上最核心的两支主力兵马——王德明显已经倒向了张俊或者说张俊背后的那位顺德帝姬,而郦琼旧部主将新丧,虽然还没说交到谁手中,可还能有多少战斗力,他也不敢说。 不过,此时张俊能有此一问,无论是出于拉拢、还是单纯地想要卖自己几分薄面,总归对他来说还是心下舒服了不少。 他也只是略加思索,便开口道:“这军略,在张太尉来之前刘某便与子华议过,觉得也无不可。只是先期入城守备的兵马,势必损伤颇重——子华,你那些兄弟都是从陕西带过来的百战精锐,就这样扔到那座小军城里与女真人以命换命,你真舍得么?” “如何不舍!”王德几乎是脱口而对。 可他转眼间又犹豫片刻,似乎是仔细想了想,又放缓了语气,回答道:“刘太尉……你说,我们这一路上,被女真人追着,一路跑,却也是一路苦战。窝窝囊囊地丢了一半兄弟!可太尉知道京东路、两淮路的百姓们如何骂我们的?说我们是飞将军……是蝗灾……非但没有守住一寸土地,反而兵过如洗,连一条活路都不给他们留下! 你们如何想的,我不知道,可我王德,却只觉得对不住那些死在北面的兄弟!只觉得若是有一天阴曹地府相遇,我这脸上臊得慌!会被人暗戳戳地戳着脊梁骨骂一声懦夫! 如今这时候,咱们总算等来官家一个“战”字,如何不舍得一条性命,去放手厮杀!顺德帝姬就在这大营里看着,我王德大不了便与我的兄弟一起死在泗州城头!” 他这一席话说得苦闷之中又带着些激烈和决绝,压抑得整个军帐之中仿佛喘不过气来。 刘光世红着脸,撇过头去,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而张俊皱着眉头犹豫了半天,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最后干脆拱手,也是朝着这悍将郑重行礼:“——既如此,还请王统领速速登船!金人千里奔袭而来,如今列阵城下也不知意欲为何。只是泗州城中尚有守军近千,当可抵挡一时——我们趁夜送统领兵马过淮水!请统领放心,我张伯营就在此处,为统领整顿轮换兵马,总归不能让那完颜兀术,轻易便夺了咱们在淮水北岸最后这处据点!” 而他的对面,王德也是躬身行礼,带起一身甲叶碰撞出铿锵声响。 “王德不死,则泗州城在!” …… 可战争,便是由无数偶然积累成的必然。 就在淮水南岸这边刚刚定下军议,决定夜渡增援之时,对岸泗州城下忽然就穿出震天的喊杀声! 宋建炎元年二月十九,在暮冬的尽头,泗州城头一位无名军士战战兢兢地向城下劝降的金军射出了一支流矢——那一箭根本没有瞄准目标,歪歪斜斜地扎在城下冰冷的泥土里,可却直接让城下金军误会,以为泗州守军这是在以强硬来回应强硬…… ——而这也是宋金泗州-淮水之战落下的第一支箭! 注(顾宋位面): 泗州-淮水之战,是宋金自靖康后第一场大规模野战交锋,此一战短促血腥。双方在短短一昼夜之间均付出了沉重伤亡。 如果从战场投入兵力上来看,宋金双方对比为四处拼凑出的三万七千余宋军对金军一个万户,看似宋军占有绝对优势。 不过,如果对比实际战斗力——此时附近最有战斗力的胜捷军还在近三百里外的海州左近,根本没有出现在交战双方主帅的视线之中……淮水防线上,宋军仅王德所部3000锐胜军、张俊所部3000御营中军,并赵璎珞所部300御营骑军较有战力。 反观金军完颜宗弼部,除却留了一个渤海猛安北上阻击可能的宋军援军之外,在淮水一线却投入了超过6000战兵和近3000辅兵,其中有三个猛安都是女真精锐! 如若以汴京保卫战以及后续遭遇一系列溃败时宋金双方的战力水准来衡量这,宋军及无获胜可能。 可若是细细查阅参战宋军之中领军军将名单,便可以惊讶发现,此一战,集中了未来十年宋军中半数将星,堪称宋军名将们的盛宴——顾渊、赵璎珞、韩世忠、岳飞、张俊、王德、张伯奋、田师中、张显、刘光世等中兴名将均在淮水之畔尽数登场,一昼夜的风云际会之间拉开这场挽救帝国的史诗序幕…… ——《东方世界军事史·卷三·文明灯塔的倾覆与中兴》(顾北离著汴京出版社2127年版) 完颜兀术:喵喵喵?还有我呢?我也是名将啊!又拿我磨刀呗…… 作者:你是磨刀石,一次磨十几把那种…… 第129章 背水(1) “是谁?哪个贼厮鸟放的箭?” 泗州城头,那位宋虞侯原本犹自千方百计地与城下金人使节喊话,像个商贩一样与他们一条一条讲着条件,想给自己、也给那跟着自己被抛弃的满城兄弟卖个好价钱,。 那位负责招降的猛安早就已经烦透,不再搭理他,只派了一个汉人参军在城下与那宋人往还,而这眼看着半个时辰过去了,那位降了大金的汉人参军也被宋虞候气得直跳脚,在城下大骂从来没见过这样斤斤计较的军汉! 口干舌燥地扯了这么久,可眼看着两家条件越来越近,那宋虞候却没有想到,自己手下弩手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怎么地,竟然走火了! 他凶神恶煞地转过头去,只看见一个刚刚被抓来的壮丁正手足无措地端着一张弩,滑槽上已经空空如也,弩弦依然震动不休。 城下金军显然也是看到了这一箭,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毕竟,这一年来,他们攻城掠地,见过俯首乞降的、也见过拼死抵抗的,却独独没见过这种两方讨价还价这么久,眼看着差不多的时候,却一箭射来的! 这简直是在耍弄他们女真猛士! 城下那金军猛安扬起手中长刀,指着城头大声叫嚷着听不懂的女真话。而后吼了那汉人参军两句,可急切之下,那汉人参军的女真话也就学了个二把刀,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翻译。 好在,城头那位宋虞候现在根本管不了这些,他只是拔出刀来,朝着那临时征兆来守城的民壮喝到:“你莫跑……坏老子的好事、今日整城都得为你那一箭殉了!老子先砍了你!” 只是他不曾想,自己这拔刀的动作被底下的女真猛安看得真真切切。 尤其是他拔刀之后口里还振振有词,让那城下女真猛安只道是谈判破裂,这宋人虞候已经下定了决心,打算做他一场忠君爱国的大梦了。 于是这女真猛安狠狠地摇了摇头,交代那汉人参军了几句,便拔马回营。 这下,城头之上,宋虞候也顾不上对付那走火的弩手,只是趴在女墙边,急迫喊道:“汪参军!误会!误会啊!你快将那位将军叫回来呀!” 可那参军似乎是刚才受了女真主子不知什么气,这时候转头将一肚子火全撒到这位泗州城里被意外留下来的守将身上:“……女真贵人佩服宋虞侯勇毅!却也觉得宋虞侯不识时务!既然宋虞侯决意一意孤行到底,女真贵人也愿意成人之美!一刻之后,我大金兵马便会扑城,宋虞候——好自为之!” 说罢,这参军便狐假虎威地调转马头离去。只留下城墙上举着刀的宋虞侯,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唉?你别走啊,汪参军!我不是这个意思!回来!我们不要什么猛安、也不要自成一军了!这就开城投降!” 他一手举着自己的刀,一手伸出去,似乎是还想挽回什么,可回答他的却是城下女真军阵中弓弩齐放! …… 若是依这位宋虞候的身手,怕是等他反应过来,早就被这些强弓劲弩钉在了城头。 不过好在,他身旁一员黑壮的汉子矮身在女墙之下,将他一把扯倒! 两个人躲在墙后,压低了身子,听得那四周箭落如雨! 中间还夹着宋军士卒的惨叫,不知是哪个倒霉的中了箭,在苦苦哀嚎。可随着第二轮、第三轮箭雨落下,那哀嚎眼瞧着也没了声音,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趁着箭雨间隙被同袍救走了去。 “不是好好的嘛?怎么突然就谈崩了呢!金军马上就要扑城,宋哥哥,我们如何是好!” 那黑壮的汉子长得虎背熊腰,刚才虽然也尽力缩着身子,奈何背上还是中了一箭,索性被身上铠甲卡住,只是破了点皮。此时他一把拉住想站起来的宋虞候,贴在他耳边大吼着,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 “如何是好?我怎地知道如何是好!明明金人都答应了给我们全城百姓一条生路,让我们还继续戍守四周,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啊……直娘贼!刚才放弩那民壮是谁!若是此战不死,让我捉到,当活剐了他!” 这宋虞侯气得跳脚,嘴上骂得凶,可脑子转得是一点不慢。 他看了一眼被箭雨压住的城头守军,当即抓着那黑状汉子的衣领,大声吼了回去:“李魁!金军势大,就要扑城,若是城破,他们便会屠尽咱们泗州上下!为了咱们身家性命、还有这城里的老幼妇孺!你我兄弟!横竖也要撑过这几轮!将他们杀下去!让这些女真人知道咱们不好啃,才有下一次招降!咱们才有下一次活命的机会!” “是——宋哥哥!你说怎么办,俺听你的!” 宋虞候只是低头略一沉吟,再抬起头时,也是目光炯炯,心坚如铁:“西墙那处垮掉的城墙缺口一直没修,你带一都人马,全部披甲!定要堵死那缺口!我将所有弩手都给你调配过去,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攻上来!” 他虽然人微言轻,可却对泗州防务再清楚不过,尤其这面西墙,各处守具、薄弱早已经烂熟于心。 泗州军城,北临淮水,就因为这里是淮水拐弯处,水流静缓,是天然的好渡口!城里更有水门和内渡,当年筑城于此,怕不是就存了控制淮水要隘的心思!所以金军才会不计代价也要夺下! 这城池不大,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却是箭楼密布、守具齐全,很是风光过一阵。 不过这些年来,大宋开疆拓土不断,江淮腹地,难免文恬武嬉,守备一直相当松懈,那些守具也早已堵在库房之中,不知结了多少层蛛网。 谁能想到会一朝被逼到这等灭国境地,不足月余,战线便从齐州退到了淮水沿线!让他们根本来不及整肃守备。 西侧城墙,原本在今夏的一场大雨之后被冲出一个丈余宽的缺口,此时此地,眼见那些金军战兵,也瞄准了这一缺口,非常有经验地便向这一侧涌来! “尽人事,听天命吧!”宋虞候见此,也只能狠狠地叹了口气。 他远远看见自己那黑壮的兄弟从腰后面抽出两张硕大的开山斧,招呼着周围带甲军士向那处缺口涌去,嘴里还念念有词,重复着自己刚才与他分说的那番话。 待走到城墙缺口那,李魁往回看了一眼,先是放声大笑了三声,而后才摆了摆手,放声吼道:“哥哥放心!你身手不好,寻个地方躲着吧!有俺铁牛一口气在,那些金人便休想从缺口上爬上来!” 他说着,舞着自己那两柄开山大斧,当先朝着那缺口处跳了下去! 第130章 背水(2) 那豁口离地不过两人多高,金军这一次没有驱赶流民前驱攻城消耗守军,而是选择直接顶上了他们最精锐的一个猛安——这就是打着要以女真甲士之锐,一举攻陷这座小小军州,进而震慑整个淮水防线的目的。 因此,甫一开始,就是蚁附攻城! 三个女真猛安摆成一个品字形的阵势向着残缺的城墙压迫而来,排在最前面的那个猛安是古伦从麾下抽调精锐谋克组成。这些女真勇士全部是参加过燕京与汴京之战凶悍敢战之士,集中了全军的大盾和有限的攻城器具,在后续两个猛安的箭雨援护之下闷着声,如一股黑灰色的洪流涌动上来。 对于他们这些精锐战兵来说,面前的泗州城实在有些不够看。毕竟,与那两座当世数一数二的雄城相比,这座小小军州也实在太不起眼了一点。 那城墙本就不怎么高,而且风吹雨打,外壁早已残破。有些身手好的悍卒,嘴里叼着刀,徒手便能攀缘而上! 城上有限的宋军守军更是被压制得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已经乱哄哄地逃散。 就连带队先登的那个女真蒲里衍也只觉得这仗打得毫无意思,一点也没有平日里攻城战的血腥和刺激! 登城之前,他甚至还回头与自家谋克夸下海口:“哪里还需要摆三个猛安出来,只咱们这一个谋克上去,这泗州城墙,须臾之间便可拿下!” 而他的谋克长也是毫不在乎地看了看城头,拍了拍他肩膀,没有多说,只是示意他赶紧登城抢功。 他们这队人马举着盾牌推进至此,居然没有遭到宋军任何意义上的拦截,惹得这些打仗打老了的女真武士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个蒲里衍颇有些心不在焉地第一个踏着长梯跃上城墙的缺口,刚想顺着缺口向内里再冲一冲,却一眼就见到缺口中冒出来一个黑壮的宋军军汉。他披了身浑身是锈的铁甲,提着两柄大斧,看样子也是刚刚从城墙上跳下来。 而他的身后,还有更多宋军甲士陆续填进这缺口之中。 ——宋军,看来并未放弃这座城池! 这蒲里衍与面前的壮硕宋军四目相对了一下,进而不约而同地爆发出喊杀之声! 他手里拿着一副盾牌和一杆破甲的铁骨朵,见状也是反应极快,顶着盾,挥舞着铁骨朵就往那黑壮汉子身子上砸去。 这等砸击兵器,本就是对抗甲士的利器,更何况那汉子身上的甲看上去也不怎么好……可他却没有想到,那汉子竟然不由分说,一头撞过来。面对铁骨朵的威胁,他不闪不避,只是挥着那两杆大斧,当头砸下。 最后时刻,这位蒲里衍不得不收起攻势,举盾格挡。没想到只一下,自己举盾的那条手臂便剧痛难耐! 那宋军甲士的力量惊人,吼声更是惊人! 第一斧被挡住,根本不耍任何花巧,紧接着便是另一斧砸下,边砸还边嘶吼着: “兀那狗鞑子!认识——认识——认识你家铁牛爷爷了不!” 他下手根本不讲什么道理章法,只是仗着自己一身蛮力,三板斧便连着盾牌一并劈得粉碎,继而将这个在燕京、在汴京几次先登城头的有名女真武士,像个破娃娃一般砍倒缺口之中。 随之攻城的金军见状,也发出惊呼和呐喊,离得近的几名女真武士怒吼着就向这壮汉扑来,看样子是要以命搏命,为蒲里衍报仇。 可那黑壮的汉子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仗着身上一身铁甲,不闪不避,只是挥着斧头乱砍,一时之间这狭小的破口之处竟无人能挡! “把这狗鞑子的尸身就堵在这!今日俺李魁就顶在这里,要用这些狗贼的尸身,把这缺口填上!” 他说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面目狰狞。紧接着又是一斧头下去,将旁边一个刚刚翻上来的女真甲士给哀嚎地砸下城去:“甚鸟玩意儿……还什么女真满万不可敌,吹得倒是好大的名头,挨俺一斧子也是一通鬼叫!” 而眼见着这带队的李魁如此悍勇,之后陆续到达的甲士也是被激发了些许的血性和士气。他们持着重锤或者易于肉搏的短兵,下到这处缺口之处,攻守双方的甲士如潮,对撞在一起,将那不过丈余宽的豁口瞬间填满! 到后来,这些铁疙瘩一样的甲士根本施展不开,只有李魁这样的人物,还能挥舞这斧头乱砍一气,剩下的干脆就是凭着力气硬挤,将那些花了大力气爬上来的女真兵往城墙下推。 一面推,一面还在嘴里振振有词:“拼了!宋虞侯说了!至少撑过这一阵,让女真人被打痛了,再次招降咱们兄弟才有条活路!” “弟兄儿郎们再加把劲,把他们顶下去,这群女真鞑子也没有吹的那么厉害……” “对!女真人不让咱们降,咱们便打到他们让……” “……说的这是什么鬼话!省点力气多砍死些鞑子才是正经!” 李魁听见这些甲士吵吵嚷嚷,只觉得有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可他也没功夫思索。自己刚刚一斧头砍开女真甲士身上铁铠,结果那家伙也是悍勇,大口大口吐着血,却将他兵刃死死卡在身上。 乱战之中,李魁根本顾不上纠缠这些,只得弃了兵刃,左手不知从哪里抄起一块石头,就往那些攻城金军的铁盔上砸去,右手挥动剩下那柄大斧,逼退当面两三个还想着爬上来的女真战兵。然后他领着这小队甲士,齐声发喊,鼓足一口气将爬上来不多的金军从立足之地硬生生地给推了下去! 可就在这时,只听得队里有人吼了一声:“快躲!” 李魁想也没想,抓住那半死不活还死死攥着自己斧头的金军挡在身前,紧接着就是女真人的强弓重箭从天而降! 打先锋的女真谋克也不是吃素的,他眼见着第一轮进攻被这些宋军给赶了下来,几乎就在城墙脚下对着支援的士卒下令放箭。女真人那些破甲箭头势大力沉,这样近的距离,哪怕是仰射,也足以破甲! 宋人守军那些刚刚胜了一阵的甲士还没来得及欢呼,就被这密集的箭雨攒射,当先甲士纷纷中箭,城墙之上响彻一片痛苦哀嚎。还有几倒霉的栽倒下来,被一拥而上的女真战兵不由分说地剁成肉泥。 这短暂的一次试探性接触,宋金双方就在豁口上下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其中大半还是宋军的。 ——那些攻城的女真战兵,确是精锐。除了李魁这样蛮勇异常的宋军在这种狭窄豁口之中依照着地形之利能够大杀四方。绝大多数的宋军哪怕披着重甲,鼓起勇气,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 而在泗州城下,那些刚刚被推下去的女真战兵也是心下骇然,开始打起了些精神,重新审视这座城池的宋人守军。 “蒲里衍呢?”那谋克长也索性来到长梯下,黑着张脸问刚刚退下来的一名甲士道。 “死了!”一个退下来的甲士捂着受伤的肩膀,喘着粗气回答道,“宋军狡诈,在那豁口里埋伏了人。领头的是个黑脸大汉,斧头砍起来什么甲啊、盾啊都碎了去!谋克!这回不要分队了,让儿郎们一道登城吧!那黑汉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我们这么多女真勇士四面八方卷过去!” 第131章 背水(3) “宋虞侯……宋彊!李都头那边再怎么悍勇,也就不到一百人!刚刚碰了一下,便没了一成!女真大军就列阵城下黑压压的,我们哪里守得住多时!还是把李都头喊回来,大家一起走内渡逃到南岸去吧!” 城墙之上,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文士瑟瑟发抖地沿着城墙阴影狼狈向此时泗州城名义上的主将宋虞侯爬过去。 那文士是这泗州城原本守将请来的师爷,是个落第秀才,姓吴,单名一个庸字。结果那守将听闻金军来袭,自己跑得及,别说这位吴师爷了,就连自己小妾都没来得及带上。 金军兵临城下,群龙无首之时,吴师爷这样的智谋人物在绝望中便只能选了自己的酒肉兄弟——看起来还算有几分胆气的宋虞侯,撺掇着他出头去与金军谈判,保泗州城上下一条生路。 他原本是在城墙下安抚人心,却也是不知怎么,城上就动起手来,气喘吁吁爬上来的时候,更是看着李魁带着不到一都的甲士与那些金军血腥厮杀了一场,吓得他魂都快丢没了,只想着先保住自己这条命再说。 “——逃?阵前弃军而逃,你这个师爷倒是没事,我这颗脑袋,按军法可是要问斩的!”他的酒肉兄弟听着这位师爷如此相劝,拔刀砍死他的心都有。可金军已经抵在城下,箭雨冷箭交错不断,他也不敢贸然探头。 “……南岸就是淮水大营,你说我们就算挣扎过去,会不会也被那刘光世当替罪羊给砍了!”他看了看吴庸,摸出水囊喝了口酒,又问了一句。 吴师爷闷着声,没有回话。 他知道这宋虞侯说得也是事实——那刘光世治军是公认的糊涂,根本不会去分说什么道理,只是随便抓几个倒霉蛋能向上面交差便是。 见他没吭声,宋彊又靠在城墙上,继续说道:“吴师爷,识文断字我不懂,可这提着脑袋拼命你也不懂……这时候若是让铁牛撤下来,金军眨眼之间便能上城,到时候我们跑都跑不赢!你若是不想死,便替我看着这段城墙!” “我?我一个读书人……提着刀杀人,岂不是……” “不是提着刀杀人,而是提着刀拼命!”宋彊瞪了一眼这位师爷,他其实原本想嘲讽这个落地秀才——坑蒙拐骗,装什么读书人。 可转念一想,这等生死时刻,他和他不过都是被这大宋抛弃的人罢了。 他猫着腰,向一旁爬去,等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一张弩和一袋箭矢:“我去召集兄弟守城!你钉在这里指挥弩手,一定要让他们放近了再齐射!西南角那有之前堆好的干草牛粪,若是觉得铁牛顶不住了,便去放火!我看到了便带人回来!” 眼见着吴庸还在发愣,他不由分说,就要将弓弩塞到了这位师爷手里。 可谁知,那吴庸却连连后退,将那弓弩扔到地上:“宋虞侯……你莫害我!我知道你想趁这功夫跑了,我……我也不会用这东西啊!” 宋彊看了看他,又小心翼翼地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城下金兵。眼见着他们已经整顿好队伍,准备再战! “吴师爷,你这身板,注定是跑不过金军的!还不如跟着我们兄弟守住这城墙!要么等他们再度招降!要么就等着淮水南边看看有没有良心未泯的袍泽还肯过来救咱们……” 他说到这,拿脚蹬着弩,费力地将弦挂在弩机上:“你以为不拿刀兵,金军便不会动你了?他们早就说了,只要抵抗便是屠城!不然咱们便一道死在此处吧!反正刀兵已动、人也杀了,金军破了城,咱们横竖是个死!来,我告诉你这军器怎么用——” 这位虞侯一气说完,猛地从城垛口举起弓弩,探身出去,朝着城下正在整队的女真甲士便射出一矢。只是他原本便紧张得不行,这匆忙之间根本来不及瞄准,大略向人最多的地方射过去。 ——那箭矢带着破空的啸声,掠过乱哄哄准备攻城的女真甲士,什么也没打中。 就在他暗自懊悔的时候,忽然便听见有军士大吼起来:“南岸!南岸——宋虞侯,南岸来船了!” “船?”宋彊和吴庸交换了一下眼神,这几日淮水南北的舟船往来不断,南岸来船并不稀奇。可稀奇的是,在这当口居然会有船过来。x 宋彊到底是武人,胆气要大一点,冒险半蹲着站了起来,向着淮水南岸飞快地看了一眼,却只觉得膝盖一软,跪倒在城墙上,而后靠着墙垛发疯似地仰天大笑。 “怎么回事?”吴庸跟着爬了过来,看他这幅样子,惊惧地连声问道。 “哈哈哈哈……”宋彊看着他,忽然将那张弩塞到他手里,拍了拍这落地秀才的肩道,“那哪里是船,那是咱们的援军——南岸那些官老爷们,总算是开眼了!吴师爷——不用想着逃去内渡了!你我兄弟富贵,便在今日一搏!” 第132章 背水(4) 与此同时,淮水南岸。 楚州城的左近,几乎所有能用上的大小船只都早早地被刘光世收集过来,放在淮水大营前看着。这位逃跑已经逃得很有些经验的刘太尉很是知道,这淮水宽阔,可不是寻常架点浮桥或者找个浅滩便能强渡的,因此对于舟船可是很上心地先收束好,防止兀术用这些渡河追击。 却没想到这个举动反而解了张俊的燃眉之急! 顾渊之前搞到的那两条楼船实在是大了一些,虽然一次能运送大几百人过河,可却进不了泗州城的水门——在河滩上下船,又难保不会遭到金军优势骑兵的冲击。 至于这些小船就不一样了,灵巧异常,轻易便能入得对岸泗州城去!有些能载十几个人的被楚州附近的舟师临时征调,当做水军战船在这淮水上巡弋,而更多的则就聚拢在一起,随着冬日淮水的浪涌,不安地摆动着。 “金军这是开始攻城了?”在这些舟船之侧,站着一员大将,他为了渡河安全,没有披甲,只裹了一件红褐色的厚战袍,死死地盯着淮水北岸。而他的身后,络绎集结的便是刘光世军中最为精锐的三千“锐胜军”! 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厢军虞侯听到他问话,忙停下手里的活站起身来,他卷着裤腿,赤着脚,踩着那些摇荡的舟船,几下便跳了过来,站在王德面前拱手以对:“王统领!刚刚巡河的兄弟来报——金军大概两三千人,已经列阵在城西,长梯什么的正在往墙上搭,看着是要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夺城!” 这老虞侯说得抑扬顿挫,听起来有几分船夫号子的感觉。可王德听了却皱着眉头:“如何叫他们轻易便能抵近城下?城头守军是废物——你们水师也不敢抵近过去发箭袭扰么!” “王统领……”那虞侯原本是带着些许邀功的心态,过来,被这悍将阴着脸一番呵斥,也是面露苦色,“咱们本来就是这淮水上的厢军而已,这楚州地界安定了百年,平日最大的事情不过是缉拿盗匪……连个强弓都不曾配一把的……” 王德眼见这老虞侯两鬓已经花白,一双眼睛灰暗混沌,也知道他刚刚的说法确实是为难了这些淮水上的舟师,于是稍稍缓和了些语气,又问道:“这些船,一次可运多少兵马过去?” “……对面泗州军城里倒是有内渡,一次上下两三百甲没有问题!这里水流不急,半个时辰便可往返,只是——王统领,楼船进不去水门,只凭我们这些小舟船,运完咱们这三千兵马,怕是得运到夜里去……” “那便运到夜里!这淮水也不算特别宽阔,泗州城便在那处,你们这些天天淮水上逞威的水耗子还能迷了路不成?”王德听到他这么说,还以为是这些舟师都头心里怯了,因而回话也没有个好气。 “倒不是怕迷路……只要将主们点个头,我等便是七天七夜不歇也将咱们这些大军运到对岸去。”老虞侯眼见着面前这悍将误会,也连连解释道,“——小的只怕,泗州守军撑不到半夜……到时坏了王统领的计策,又让那些辛苦运过去的兄弟白白没了性命!” 王德听到这里,方才反应了过来——自己这一次两三百人、添油似地输送过去,只怕未必能起到多大作用——泗州城中原来放了两千守军,后来据说主将逃散,不知道剩下多少……这便是赌博,是要以自己手下弟兄性命为筹码,去赌对岸宋军袍泽的决心! 他沉吟了片刻,又一时间不知究竟该问谁,只得问自己面前这位虞侯说:“对面泗州城……可还守得住?” “这个……小的不知。只是刚才有巡河的兄弟说,听到城下有人在叫喊——说什么佩服宋虞侯的勇气,要成全他忠君为国的什么的……那宋虞侯我也打过交道,是个招安的土匪,倒是有几分江湖义气在。他既然对金人动了手,怕是存了死守到底的意思吧……” 王德看着淮水北岸的那座孤城,想了想,一把将他拉到一边,又压低了声音问道:“若是……若是顶不住,老哥你可还能将我们运过去的兄弟接应回来?” 那老虞侯听了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而后摇了摇头:“统领,这渡水撤退,不如平地,真若顶不住,到时候诸军自相残杀,争船撤离……怕是过去了便是死地、便只有背水一战了……” 王德在原地转了两圈,听着对岸泗州城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震天喊杀,又盯着脚下荡漾的淮水想了片刻,忽然就是一挥手,向自己身后待命的锐胜军诸将干脆地下令道:“登船!去援泗州!” 第133章 背水(5) 泗州城西的豁口处,这时候已隐隐打出了些尸山血海的影子。几十具宋金甲士的尸身纠缠在一起,层层叠叠堆积在那,而他们之上交战两军兀自大呼酣战、厮杀不休! 金军先登扑城的谋克刚刚又一次发起强攻。 若说第一轮攻势他们多少有些骄傲轻敌,这一回他们可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想着在四太子面前露个脸。二三十个军中数得上名的武士披着重甲,排队等在长梯之下,而谋克长甚至也亲自带队,从城墙西北攀缘而上,想要趁乱直接登城,好给后续兵马再找一个展开立足的地方! 他们没想到,这小小泗州城上,宋军竟然完全不似他们刚刚表现出来懦弱! 哪怕城头看上去只有三四百人马,在这等攻势面前却硬是没有轻易后退。披甲而战、寸步不让的正卒战兵就不必说了。就连那些厢军甚至民壮都仗着城墙地利,用长兵弓弩不断地阻挠他们这些女真精锐的攻势。彡彡訁凊 那豁口之中守备的宋军,更是称得上一声悍勇! 他厮杀时震耳欲聋的吼声,就连城西北角像只壁虎一样挂在城墙上的女真谋克长能听见! “……来呀!来跟你铁牛爷爷会会呀!” “一个个穿得跟个铁罐头一样,还不是一斧子……两斧子……三斧子的事情!” “狗鞑子!没吃饭么!这一刀过来,给你爷爷挠痒呐!” 这女真谋克多少懂点汉话,可听懂之后反而越想越气。若是在平地结阵而战,他们这样一个女真精锐谋克别说是这点宋军,便是再来两三倍的人马也早已经杀散! 偏偏这等狭窄的豁口处,大部队无法展开,只能以精锐敢战之士一鼓作气撕开宋军填在此处的甲士!可碰上一两个宋军猛士不要命似地卡在此处,他们还真就无法轻易突破。 “只能靠这处奇兵了……”想到这一层,那女真谋克也是不管不顾,咬着牙继续向上攀爬! …… 听到攻势出乎意料的受阻,女真万户古伦这时候也强打着精神来到了城下。 他立马在宋军弓弩的射程外,望着自己手下儿郎四毫不惜身的血战厮杀,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能看得出来,扑城的那个猛安依然精锐,也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这一整个金军万户,轻兵而来,原本就没有想着要攻打坚城,来攻这一小小军州也不过是看着这座城池守备松懈,城墙残破,能够一鼓而下。 可他们没有多少攻城器具输送兵力,只靠着几个简陋长梯和女真武士的勇武强攻该城,第一时间未能一鼓作气冲上去,此时未免有些进退两难。 若是退——这防御有着明显漏洞的城池,看似再加把劲怎么也冲进去了。 可偏偏,他们就是冲不过那个一边砍人一边聒噪的宋军军汉! “如何还上不去?遇上一两个宋军勇士?你们这些自负勇力的一个个便不会厮杀了么?”这个金军老万户眯着眼,指着城上李魁的身影,朝一旁主攻的猛安冷冷说道,“这宋人能战敢战!可披着重甲他又能厮杀几时?再给你一刻钟,拿不下那豁口,便自己填进去,不用回来了!” “是!”那猛安听了,狠狠点了点头,颇有些不服地打马冲上前去,看样子,竟是想亲自带兵攻城的意思。 李魁自然是注意不到城下这些细枝末节的动静的,他这时候已经完全杀疯了,心里只念叨着自家哥哥一句话:“将金人打痛,让他们许我投降!” 于是这铁牛几乎是不知疲倦地顶在豁口的最前端,他也不冒险去掀那攻城的长梯,甚至还刻意留了一段落脚点,供那些翻上来的金军甲士站着,好让阵列犬牙交错一点,叫那些金军不敢轻易发箭。 然后便是这里聚拢的十几宋军齐齐发喊,操着长枪、重锤、大斧还有长短兵刃便胡乱冲上去,将那那些立足未稳的金军要么当场杀死,要么直接推下城墙。 几轮搏杀下来,他们虽然付出了一定的伤亡,对于这一战术的运用却也越发熟练。领头的李魁甚至在击退金人一次进攻之后还探了个头,很是得意地朝城下说道:“兀那女真鞑子,都是些娘娘腔么?送点有卵子的人上来啊!” 而回答他的,自然是底下金军气急败坏的一轮箭雨攒射。 第134章 背水(6) 可就在他这边与金人厮杀得有来有回,觉得这豁口自己便是守个一百年也无所谓的时候,就听见身后忽然有人大声示警:“李都头!坏了!坏了!” 他赶忙撤下来,只看见一个厢军趴在城墙上,慌慌张张地扒着豁口边沿,向着北面指过去:“西北角——金军从西北角杀上来了!” “我说这边金军一个个打得有气无力的,原来是想算计你家铁牛爷爷!”李魁一听,当即就要从豁口处往上爬,却不料一轮箭雨飞来,正好钻进他披膊的缝隙处,让他吃痛滑了下去。 “分出十个人,去援西北角!快去!” 他虽然为人粗鲁,也不识字,可对于泗州城守军的现状还是清楚的。 原本驻防的官军厢军加起来也就两千兵马,如今主将逃散,那些亲信官军跟着走了大半,只有他们这支被招安过来的山匪、厢军被抛弃在此。 他们这些山匪出身的家伙好歹见过血,也豁得出性命,凭城而战抵抗一气倒是没问题。只可惜他们毕竟不过两三百人,现在已经全部顶在了这面城墙上,剩下几处可都是那几百厢军甚至是乡勇民壮在守!若是让金兵杀上来,他可不信那些家伙能有什么用。 然而他刚刚起身,就见到豁口处再次地冒出了一排女真战兵! 这回这四个人穿着全身重扎甲,貂帽上还插着一根野鸡毛,也不知道究竟是如何上来的。他们各执兵刃,趁着这里宋军守军分神的功夫转瞬间就冲到了近前! 这些人一看就是常年战阵配合的步战精锐,两人执盾冲在前面,大声嚎叫着吸引起守军注意。而剩下两人猫腰在他们身后,一人舞刀,一人弄枪,眨眼之间便将扑上去的两名宋军刺倒。 “李都头小心!”有甲士在城墙上急中生智,合身扑了下来。可他手里的刀钢火不好,和金军铁骨朵对了一下,便断做两截。而他也轻易被那两个盾牌手给顶在断壁上,铁骨朵接连砸下,惨叫了两声便没了声息。 可正因如此,那些女真人原本配合无间的阵势也稍稍松动。 李魁大喝一声,左手一把抓住刺来的长枪,右手挥起斧子便朝着那使刀的金人砸去。 他这一击势若山崩,那女真兵见状不敢硬接,只能向后稍稍退却。这一瞬间的犹豫,李魁身后的几个宋军甲士便已经不要命似地扑了回来,将这刚刚有些松动的突破口又给堵了回去。 …… 吴庸此时正跪在豁口左近的一处墙垛下,手忙脚乱地给弩箭再度上弦。 刚才他带着这里留守的三四十个弩手朝着堆在城墙下的金军打了一个齐射。他是放出箭去就缩了回来,根本不知道这一轮给金军造成了多少伤亡。 自己这边倒是有三四个倒霉鬼被金军神射手冷箭射中,这时候正攥着箭杆哀嚎不止,看得这位没见过血的吴师爷更加胆战心惊。 那些弩手大多也都是这里的寻常厢军,平日里缺乏训练不说,便是上弦也都如他一般需要费尽全身力气。 可就在这时,他却忽然听到有人高喊了一句:“——西北角!金军从西北角杀上来了!” 吴庸心头一惊,抬起眼,刚好看见一个女真甲士翻过女墙,踩到了城墙上面。这个时候泗州城的日头已经西斜,那女真战兵背对着阳光,披着一身的铁甲,发出可怖的战呼,看上去竟如同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一般。 离他最近的一队厢军士卒见了,当即惊呼着作鸟兽散。 只有一个看样子是什长、都头模样的人鼓足勇气挥刀迎上,却眨眼间被那女真武士一刀将头砍去,无头的空腔在西下的斜阳中喷着血,甚至还转了个圈,方才倒下,这骇人场面让城头最后一点勇气也随之崩溃了。 吴庸见状,大脑也是被吓得一片空白,忍不住腿一软就跪在地上。他举着自己手中弓弩,手指一抖便触动了弩机,那支破甲箭矢带着一声清啸,也不知飞到了哪去。而后,这位吴师爷似乎方才反应过来,他甚至顾不上爬起,只是朝着身旁弩手大声吼道:“放箭!放箭!!把那些登城的金兵射下去!” 他的身后,有些手快的弩手当即发箭,寥寥落落十几支箭矢逆着阳光飞过去,将那先登甲士射得如刺猬一般,也不知有多少箭透甲而过,第一个登上城墙的女真武士,似乎是被伤到了要害,拄刀跪倒在地,痛苦地大吼了一声什么。 吴师爷刚要松一口气,可下一瞬间,却只绝望地看见更多的女真战兵正从那城墙的尽头徒手翻上来。他们顺手砍倒宋军的战旗,将还未及逃散的城墙守军轻易杀死——而整个西墙被墙之上,宋军根本没有一合之将! “去点火!点火!告诉宋虞侯,我们挡不住了!”他一把捞过身旁一名守城民壮,而后又朝着豁口之中已经杀成血人的李魁大声吼道:“李都头!西北顶不住了!别守了,我们撤吧!” 第135章 背水(7) “撤?撤个屁——你铁牛爷爷杀得正欢!他们上来多少人也是一样!” 城墙豁口之中,李魁已经满身是血,状若疯魔。 金军这一次扑击,上来的已明显不是普通战兵。那个被万户申饬的女真猛安发了狠,不仅靠着那两架长梯,甚至在城墙下叠起了人梯,咬着牙将他手底下最精锐敢战的武士源源不断地输送上来! 他已经看出这座小城之中,宋军守军其实已经捉襟见肘,故而让之前那个先登谋克从城墙西北边缘摸上去。想趁着守军精锐被吸引在当面的时候,一正一奇,不管哪一路能达成突破,夺下一处城墙来,他在万户和四太子面前他都能勉强交代过去! 短短一刻钟时间,为了争夺这一处突破口,他们已经在此抛下不下百具尸体!如今脚下再没有什么可供落脚的空地,他们已经是站在死人残躯上作战! 如果从天空俯瞰下来,这西墙巨大的豁口已经被染得一片血红,就像是怪物的血盆大口,不断地吞噬着这处战场上最勇猛敢战士卒的性命。攻守双方的尸身层层叠叠地躺在这里,将这豁口堆高了一些。 相对而言,宋军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填进来的甲士,可金军在城下却好整以暇,还有好几个精锐谋克可以随时投入轮换! 那金军猛安回首扫了一眼自己麾下儿郎,忍不住冷笑一声——这样的血战,眼看着也该到了结束的时候! 他从马上下来,拔出自己的战刀向前一招,竟然带着自己身旁亲卫,要做这蚁附攻城之战。他要亲自将那宋人猛将的头颅斩下,来充做自己的战功! 可他刚刚往前走了两步,只听得西北城头忽然传来连串的惊呼惨叫! 抬眼看去,自己视角被女墙阻挡,只能透过墙垛的缝隙,看到那边忽然腾起的黑烟。 就在这短暂的错愕中,一个浑身是火的女真甲士惨叫着从城墙上坠落下来,继而火舌才相继腾起——自己寄予厚望的那队奇兵,那些攀缘而上的精锐武士转瞬之间便被围拢在火海之中,发出摄人心魄的呼嚎。 他知道,这波攻势算是又完蛋了。 ——这宋军守将的战术当真歹毒! …… 在城头火海的边缘,宋彊气喘吁吁,靠在墙上,暗道了一声“侥幸”。 他身后跟着的是刚刚收拢来的厢军民壮,大概有一两百人,排着一字长蛇一样的队列,停在内城上墙的步道上,惶然不安地望着这位虞侯。 ——刚刚他们也是急中生智,趁着那些女真战兵立足未稳,将好不容易搞来的桐油、烈酒和乱七八糟的干草甚至衣衫一股脑地扔过去,把女真人的立足地化作一片火海。总算将那些可怖的女真武士暂时困住!可他们这些人马手中仅有的那点守具也基本上一起化作了飞灰。 “……放箭——放箭将他们逼下去!”隔着那仍在血战中的豁口,这位虞侯大吼着命令,而后果断地抱着脑袋贴在墙边。 ——片刻之后,呼啸的铁矢从他眼前掠过。 他留下的那些弩手虽然算不上什么精锐,可对着被火焰围困的金军甲士放矢的勇气总归还是有的。登城金军就在他们这近距离攒射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剩下的人马被迫跳城逃窜,总算是将这一危局扳了回来。 “吴师爷!”宋彊看了一眼豁口对面同样瘫软在地的吴庸,声嘶力竭地吼道,“南岸援军将至!你去水门——去水门那边,别听他们有什么军令,只管将他们带到此处来!” …… 王德站在当先一条小舟上,看着泗州的水门缓缓升起,心下止不住地忐忑。 或许是慑于城头和宋军舟师的弓弩之威,这大张旗鼓的援军渡河没有遭到金人半点阻拦。可他此次也就带了两百多甲士过来,纵使再怎么精锐,也只能投入到关键方向上。想守住这泗州,至少短时间里还需要靠此处守军。 泗州城的内渡是一处狭长的码头水域,又脏又臭,即使是冬天也泛着一股怪味。可无论王德还是送他们渡河而来的厢军亦或者船夫都顾不上理会这些了。 “速速上岸!卸下军械你们就回去再接人过来!” 这夜叉似的军将板着个脸,低头吩咐一声,他身后站着那个楚州厢军的老虞侯听见之后应了一下,亲自操舟,熟练将船靠岸。 泗州军城外面已经喊杀震天,所幸此处暂时还没有出现什么溃败的迹象。渡口处虽然挤了两三百人,但一眼望去全是青壮,一个中年文士穿着件脏兮兮的长衫站在码头上领着他们,焦急地看着这支援军靠上来。 而后他眼尖地寻了他这一个看上去就像个军将模样的王德,跑到他面前,纳头便拜。 王德刚刚跳上岸,见到这场面也是微微一愣,不知何为,几乎本能地去摸腰间悬着的刀,厉声喝道:“聚众于此,意欲何为?” “草民吴庸,拜见将主!西墙危殆,宋虞侯正带人拼死抵抗!乞将主看在大宋的份上,救这满城军民一把!战事来得突然,这些人都是城中未及逃离、也不愿逃离的青壮,我们愿意帮将主转运军械辎重!” 不得不说,这中年文士倒是个人物,几句话便把局势说得清清楚楚。 王德点点头,他此来,多少也知道这城西豁口是守备最为薄弱之处,于是顾不上多言,朝着身后招了招手:“上岸!去援西墙!” 他身后的“锐胜军”都是西军出身的老卒,还没等舟船停稳,大队步卒便在船工搀扶下上岸,迅速上岸,而岸边候着的那些青壮也颇为默契地涌上来,接过这些军士背上的军械甲包。他们也不敢催促这些看起来彪悍骁锐的军爷们,只是眼巴巴地跟着他们整队,而后咬牙跟着,匆匆向城西开进。 “西墙战况如何?你们到底还剩多少兵马?”王德拉起那文士,也顾不上问询他身份,闷头领着自己这半个指挥向城西急行。 而那文士虽然跟着队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是勉力作答:“来的时候城上大概还剩下三四百甲兵,其余四五百人都是厢军、民壮也不知这时候还有多少……” “金军呢……有多少攻城器械?可起了炮?” “金军……怕是——怕得有三四千人……城下没有将主说的攻城的那些东西……将主,我走的时候金军已经爬的满城都是,不知道宋虞侯还能撑得多久!” 王德自己扛着甲,身上还有旧伤,跑起来却依然不带喘气。 “知道——我们已经尽快了!”他看了一眼被自己拽着,依然跌跌撞撞的吴庸,皱着眉头说了一句。 他刚想再说什么,却忽然见到城墙已在眼前,这泗州城原本也没有多大,跑过来原本也用不了一盏茶的功夫,而他看着城墙之上双方拼杀的身影,这悍将忽然仰天大笑:“城墙还在!哈哈哈哈……天佑我王德!城墙!还在!” 而后他猛地挥手,队伍里各级大小军官当即会意,放肆地吆喝起来:“披甲——上城!今日便要叫金人看看俺们锐胜军的威风!” 第136章 背水(8) 此时此刻,城墙上那些东拼西凑的厢军已到了崩溃边缘。 他们本就是一些老弱病卒,原本可以靠着欺压小商小贩安安稳稳度过一辈子,根本没想到自己会赶上这场宋金之间的国战! 更没想到这小小泗州城会一日之间便成为了最血腥的前线。 从淮水南岸发船到王德率军登岸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金军发动了空前疯狂的攻势。打头阵的一个猛安近乎是不计伤亡地向这段城墙上涌来,他们负土填壕、叠起人梯,从整段城墙压上。 同时,金军也在北墙处派出擅长攀缘的士卒,想要故技重施,大约一个谋克的兵力被投入那一处。他们攀缘而上,几乎是丝毫未受抵抗地翻上城墙,而后宋彊所部才反应过来,乱哄哄地一涌而上,与这些精锐女真战兵战做一团。 如今这座小军州里,所剩无几的守军之中只剩下招安山匪宋彊部还有些许战斗力,只是他们这些兵马此时已经杀得矢尽枪折。 三百多人的队伍,李魁带去了小一百人,如今还不知剩下多少。 其他人马在这短暂血腥的一刻钟里几乎是以命换命,拼死挡住了女真人的扑城攻势。他们这些人马都披着甲,顶在了最前面,也牺牲在了最前面。 那些凶悍的女真战兵揉身而上,根本没有给他们后退的机会,而他们也的确拿出了此生全部的勇气,与那些女真人拼杀到了最后,一个兄弟惨叫着倒下,周围便会有更多的兄弟补上来,填满血腥的战线。 到最后,终究是那些攀缘而上的女真战兵后继不及,被他们硬生生地将登城上来的人马尽数杀死。 就连惜命如宋彊这样的虞侯,也在一众亲信兄弟的护卫之下,挥着自己手中长刀,与女真武士做了硬碰硬的交手。他那柄刀在乱战之中几下便卷了刃,却也砍死了不下三名女真甲士。 他的身旁,还剩下四五十人聚拢在自己身旁,哭嚎着劝他退一退,可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兄弟们在这短暂又惨烈的一刻钟里伤亡殆尽,他只觉得自己恐怕也难以退下来,也不愿退下来了啊! 一个都头似的人物,肩头挨了一刀,一只胳膊无力地垂在身旁,看着宋彊,忍不住就哭嚎起来:“哥哥!退下去吧!官军已经到了,咱们折了这么多兄弟,也算对得起这大宋了!” 可没想到这位虞侯听了也只是叹了口气,低沉却有些凶狠地说道:“什么官军——我们就是官军!” “……诸位兄弟!是我宋彊对不住大伙儿,起了贪念没有早早地降了金人!惹出今日这祸端!宋彊无以为报,便就此杀身成仁!九泉之下,与兄弟们聚义,再度把酒言欢!” 他说着,又从地上拾起一杆长枪,高举着向西边正在崩溃的防线冲去。 …… 豁口之中,李魁所带的那一都甲士已经完完全全换了一波人马。 尽管这豁口不大,最多不过能填进来二十多战兵,再多便施展不开,可却架不住金人一刻不休、轮番进攻。最先填至此处的那一个都已经尽数战死、或者重伤后送,此时顶上来的人已经多少有些脸生。 可这位李都头已然顾不上在乎这些。自开战以来他便顶在最前面,披着一身厚重札甲大呼酣战,身上不知受创多少,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就连四肢沉重无比,哪怕挪动一下都仿佛坠着千钧之力。彡彡訁凊 他半靠在豁口上,趁着金人攻势退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的天地已是一片血红,早分不清什么金人宋人。只能盯着看,谁从那豁口中翻上来,他便提起一口气,随便抓起些兵刃砍将过去。 “都头,下去裹裹伤吧!”有甲士上来劝道,可却都被这血人一样的壮汉摇摇头拒绝了。 手中的武器也不知换过多少茬了,不知多少生死兄弟的尸身就层层叠叠踩在自己脚下,他多少也知道自己是实在走不动路,也不可能活着退下去了! “不去……”这铁牛一样的汉子摇了摇头,粗声粗气,“若是我去了,你们这群腌臜泼才转眼间便能丢了这处要地——你家爷爷答应过宋哥哥……要守在这里,把金人打痛……打痛!” 他说着,只看到又有新的金兵爬了上来。 恍惚之中,他听到有甲士在身后吼着什么,可他这时候已经分不清那些言语的意义,只能拿着一杆断掉的长枪,朝着扑上来的人影胡乱捅过去,枪锋透甲的感觉传来,可紧接着他也觉得自己的肚子一阵剧痛,好似有烧红的铁搅到自己肠子里一样…… “直娘贼!这才带点劲!”他嘟哝一句,想将兵刃抽回来、还想要嘶吼一番,减轻自己的痛苦。可却只觉得自己手臂酸软,明明身上还有力气,就是再也使不出半分…… 身后的人还在住地叫喊,好像也有新的甲士跳进这已经血没过脚踝的豁口,可那些声音他却在离他远去,越来越听不真切。 ——接着,第二杆、第三杆冰冷的枪锋刺进他的身子,他笑了笑,已经觉不出痛,只觉得寒冷。 “直娘贼,你铁牛爷爷都打累了,怎地还不许俺们投降!” 最后时刻,李魁挣扎着吼了一句。 他本想着再与自家宋哥哥留句话,却只觉得喉头涌进无数的鲜血,两眼发黑,整个人仿佛要向深渊坠去。可他只是向后略微趔趄一下,忽然就睁大眼,而后脚下发狠,竟顶着刺入身子的长枪向前猛冲。 在他那一声暴喝之中,他张开伤痕累累的双臂,揽住两个金军甲士,从城头直直坠了下去。 而这个时候,宋御营前军所部锐胜军统领王德方才率领着半指挥精锐战兵涌上城墙。 他带兵从太原一路溃败至此,没想到在这座小小军州竟会是靠这样一队招安过来的山匪前赴后继,顶住了金军的如潮攻势。 他以前也见过大宋军卒做出这样的牺牲,只可惜,官家懦弱,文官误国!那些汉家儿郎,一个一个都化作了白骨,甚至被人筑成京观——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们。 而这一次,多少有些不一样了! 只要他王德能守住这泗州城,他便要将所有的人带回去!不管是尸骨,衣甲,亦或者只是一个名字! 想到这里,这员悍将缓缓放下自己面甲,而后从身后卫士手中接过自己惯用的沉重长刀,偏了偏头,问那虽然犹自不停发抖,却依然跟了上来的中年书生道:“刚刚那人……你可认得?” 吴庸缓了一缓,方才开口,他的声音是干涩的:“……是李魁……我们前几天还一起吃过酒的……” “既然如此,就麻烦吴先生记下这些名字!若是我们都死于此处,还请告诉今后往来人,我大宋儿郎背水战于此处,无愧天地、无愧家国!” 第137章 背水(9) 城头西北角,那名登城的女真谋克半张脸都已被烧伤,甲上还带着几只短矢,看起来竟是刚刚从此处登城的队伍之中幸存下来的人马! 他的面前,一员宋军军将无力垂首,跪倒在地,眼看着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可即便如此,他手中依然紧紧攥着半截折断的枪杆——这小小虞候的余勇终究是没能阻住女真武士的凶蛮,短暂的纠缠之后便被这女真谋克一刀割喉,尸身歪歪斜斜倒在一旁。 “这些宋狗真是难缠!”那女真谋克说着吐出口血水,可待他回过身来,只看见层层叠叠披着黑甲的宋军竟已登上城头! “宋军甲士……宋军甲士!”那女真谋克百战余生,如何看不出来这支宋军之精锐?知道只凭自己身边这四十几号女真战兵,根本不可能与之相抗!绝望之中,他抽出自己那已经砍豁了口的长刀,拼死迎上,只求能够拖住这些宋军甲兵,等后续更多的女真战兵上城! 可王德这样的悍将又怎么可能给他如此机会!如今的泗州城头已经血流成河,女真人想要毕其功于一役,而宋人守军虽然孱弱,却偏偏在关键的攻势节点处将女真精锐死死挡住。 太阳正在西沉,坠入淮南冬日原野之下,只给天边留下一条鎏金的线。 看起来就如同这座城池终难逃沦陷的命运。 可就在这宿命般的一刻钟里,那些从太原一路败退至此的精锐战兵,在冬幕最后一抹余晖中向着这些南下的女真人发出呐喊与咆哮。 王德这条夜叉是真的憋了一路气,想和金人硬碰硬地打一场。半个指挥甲士随着他一道军令,如同黑色洪流将城头席卷——这些浑身包裹得如铁塔一般的宋军,势不可挡,而且战阵经验极其丰富,若论精锐敢战程度,比之顾渊手里那支新老参半的胜捷军甚至还更胜一筹。 他们披着重甲、列阵而战,手中拿着的都是最适合做这血腥肉搏战的铜锤、大斧,甚至还有二十名神臂弓手在队伍后面压阵! 这些精锐宋军甲士三五人一组,完全不似刚刚宋彊所部以命换命的打法。他们互相掩护着,登城之后片刻不停,呐喊着冲入摇摇欲坠的阵线。有人举盾当先迎上、之后身侧便有甲士两翼侧击,配合默契。短时间内,城墙上零零散散的金军难以抵挡,被他们推得节节后退,或者干脆就被锤杀在城墙边。 原本已经近乎崩溃的守城厢军眼见得这样一支可怖的生力军上来,居然也停下逃亡脚步,犹疑着调转头来,跟在他们身后,向已经失守的北城冲去。 那一面残破城墙之上,攀援登城的金军战兵此时最多不过四五十人,身上也只披着半身铁甲,刚刚又被守军纠缠,受到一定伤亡,这急切之间如何对付得了这些如铁流一般滚滚而来的宋军甲兵? 他们拼了命地迎上,可枪刺剑砍,对这一队真正的宋军步战甲士却是无法撼动其分毫,反而被他们如同割草一样一个一个砍倒、锤杀。 原本眼看着已经拿下来的北墙战局也几乎在瞬间逆转。 作为领军主将,王德这时更是悍勇无匹,他挥起战刀,在亲兵护持之下当先破阵而入!这悍将的身上披着精良重甲,里面还有一层软甲内衬,冲杀起来毫不惜身。 他几乎是瞄着那个刚刚割喉宋军军将的女真人而去,根本不管那人刺来的长刀,只是挥着自己沉重的战刀以雷霆之势斩下! 自己的胸口震动一下,精良的甲胄轻易挡住了对方的攻势,可他那一刀却狠狠劈进金军谋克肩膀!在感觉到刀锋被人的骨头锁住之后,这悍将双手执刀,沉声低吼,接着二次发力,将这已经是垂死挣扎的女真谋克脑袋连带着大半个身子一起斜斜削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才发泄完自己一肚子憋闷的心绪,畅快地朝着面前犬牙交错的战团长啸一声:“扬旗!杀!” …… 泗州城下,上至完颜宗弼,下至普通战兵、辅兵,列阵的两个金军猛安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些好不容易攻上城墙的勇士被宋军一队甲兵扫荡一空。彡彡訁凊 太阳此时已经落下,在一片火光之中,绣着一个大大的“王”字的战旗被立在泗州城头。 便是那依然血战的豁口之中,登城的金军也被扫荡干净! 就连参与到进攻中的那个金军猛安都没能活着退下来。他躲过了那黑壮宋军猛士自杀式的扑击,却没躲过随后跟上的神臂弓手。他们居高临下,披着重甲,不避箭矢,对准这看上去盔甲便不一般的猛安近距离攒射。那些带着放血槽的破甲箭矢轻而易举刺透了他的头盔、肩甲,将这女真猛安的尸身射得犹如刺猬一般,他的亲卫也同他一道尽数死在这城墙豁口上下,融为这泗州军城的一部分。 他们们垂死的哀嚎也似乎就成了这一轮金军如潮攻势退去的余响。 万户古伦看着自己麾下儿郎又一轮攻势被挫败,忍不住有些恼怒,正提着马鞭抽打着那位姓汪的汉人参军:“宋军……如何就成了这个样子?不是说守将已经弃城了么?哪里来的神臂弓?哪里来的铁甲军!” 而他的身旁,完颜宗弼借着火光,看到了那领军军将,他们将城头扫荡干净之后,丝毫不在意不时划过的流矢,掀开了面甲对着下方的女真军阵目光锐利如刀。而他背后的那支军队,哪怕他们人数不多,可一登城便能感受到这些黑漆漆的甲士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手,并非之前那些只会拼命之辈…… 他策马向前,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古伦铁青的脸色,言语温和,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我听说前面已经折了一个猛安、三四个谋克?还是没将城打下来——这支宋军什么来头?如何这样能战?” “四太子恕罪!此战是古伦轻敌了!”这位老万户在马上微微欠身,“听刚刚退下来的人说,最后上城的那支宋军,打的是夜叉王德的旗号……我们怕是中了宋军计策,他们算计我军轻兵而来,缺乏军资储备,故意示弱,却早早地做好了埋伏……” “我们是眼睁睁看着宋人从南岸发兵过来的,如何是早早做好埋伏?”完颜兀术听到这,倒是笑着打断了他,“老古伦……我倒是觉得,宋军这反手一击,有那么点意思,这仗怕是不会似咱们之前想的那么容易。” “四太子!”古伦这时候已经憋红了脸,不知道该如何接这位四太子说的话。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堂堂一个大金皇子会忽然夸赞起宋人,进而觉得这位四太子应该在羞辱自己。 可城没有拿下来,他也没有什么理由好说,只好负气说道:“我这就再精选出三个猛安,西墙、北墙,两翼来攻,今夜——泗州必下!” 可完颜宗弼摸了摸下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依然温和,甚至还带着点散漫:“倒也不比就急于这么一时。宋军摆明了是想将我们耗在此处,可我们又不是必须去这城里寻补给……若论辎储,对岸那大营之中不多么?” “大营?”古伦一愣,困惑地问,“可兀术……这船只都在宋军手里,淮水又不是小河,我们如何渡得过去?” “这我自有办法……”年轻的四太子笑了笑,挥着马鞭言语之间仿佛带着莫大的自信,“老古伦,你今夜另抽人马夜袭此城,也不用真想着非要把它打下来,只管把声势闹得越大越好!将那两个女真猛安换给我,我要让这些儿郎们好好歇一歇,另有大用!” 第138章 僵局(1) “歇够了么!” 天边刚刚探出一抹鱼肚白一样的光,顾渊和他麾下近千胜捷军儿郎却已经全部人马披甲,在这湿冷的天气里沉默列阵,他们周围是这两淮之地冬日特有的大雾弥漫,就连铠甲上也凝着粘稠冰冷的水气,擦都擦不掉。 “如何不够,跑得身子正热乎呢,突然停下来,让俺老韩都觉得身子有点凉嘞!”韩世忠在他身边立马横刀,龇牙咧嘴地望着前方官道——佛晓的浓雾吞噬了周遭一切,只有前面一座仿佛凭空出现的军寨横在路上,还在雾气里燃着几簇火把…… “节度!咱们趁着浓雾,直接踏过去吧!”他凑在顾渊的身边贱兮兮地怂恿道。 这支骑军一夜之间奔袭了近七十里,夜路难行,伤了不少马,甚至还有袍泽坠马跌落,也不知性命如何。可即便这样,还是迎面撞上了这支北上的女真骑军! 若非前出的岳飞差人回来送信,怕是他们这些人马真能闷头闯进去! “不急,等鹏举摸清情势回来……我们再说如何打。”顾渊伸手从鞍后摸出一个水囊,仰头灌了一肚子冰冷的凉水,只觉得浑身的汗都一下子散去,取而代之的便是阴冷和湿寒,就如他记忆中的杭州冬日……x 可韩世忠下一句话差点没让他将水喷出来。 “——等?等便等吧,反正咱们胜捷军上下光棍的很,也不用着急去救媳妇……” 对此,顾渊无话可说,只能白了这痞子一眼,回了他一句:“滚蛋!” 正说着间,就听见马蹄声疾,浓雾之中也看不真切来的人马究竟是谁,当即便有四下警戒的胜捷军骑士在马上张弓搭箭,喝了一声:“口令!” 雾气之中当下传来一个年轻沉稳的声音:“山河、一统!” 确认了身份的游骑当即放行。 “是鹏举回来了!”顾渊听到之后朝着身旁的军将们咧嘴笑道,“走与我一起去迎一迎这小子,看看金人的营寨到底什么来头!” 果然,他的话音刚落,就看见岳飞仿佛从雾气里钻出来。这年轻的骁将五更十分就已出发,回来时斗篷已经浸透了水气,盔上红缨也贴在铁盔上,飘都飘不起来。 “一个渤海猛安!大队骑军,约莫有八九百人!他们没带辅兵民夫,看起来就是往北放出来警戒的!”岳飞接过韩世忠递过来的酒囊,他明明已经冻得嘴唇发紫,却连歇都不曾歇一下,朝着顾渊他们报告,“顾节度,他们看起来已经休整了一夜,刚开始拔营,也没有发现我们——那营寨修得草率的很,连壕都没挖,我们就这么趁乱踏过去吧!” “击破他们不难,可咱们还需要奔袭一百里,马力是个问题。而且这支骑军,北上的实在有些奇怪……怕不是完颜兀术知道我们跟在后面南下了?”顾渊想了片刻,偏着头问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汉子:“刘国庆——你说呢?” “我懂参议的意思……”刘国庆策马上来,板着个脸,“可这七八百骑军活动范围太大,大家速度也差不太多,不管不顾地绕过去,放在咱们侧背总归是个麻烦。不若趁此机会击溃他们——参议若是不舍得马……照鹏举说的,他们刚刚开始拔营,咱们突进去,营地里总能捡来几百匹马吧——节度,拿你的话说,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值得做!至于完颜兀术知不知道——我们能杀多杀鞑子便先杀多少吧!” 顾渊看着这粗豪的骑将一眼,只觉得他话说得一本正经,可隐隐地总还是在讽刺自己私盐贩子的出身:“什么我的话?我在你们眼里就是这等奸商么?” “……”没有人回答。 “半个时辰解决战斗——再留半个时辰休整和打扫战场……”他看着面前三人一时尴尬的沉默,自己也只好干咳两声,活动了一下自己已经酸痛不已的大腿和腰背,正色道:“刘光世还不知道能撑多久!若是让金军过了淮水,怕是官家便会一路溃逃,到时候就是大局糜烂!话不用我多说——尽快解决战斗!我们要赶在刘光世崩溃之前,一刀捅进完颜兀术的腰子! “哈哈!捅腰子去咯!”韩世忠听了他的话,咧着嘴大笑一声,而后举起自己斩马刀向前方雾中军寨一指,放声喝道:“胜捷军——常胜不败!” ——回答他的,是近千汉家铁骑势若奔雷! 当面的渤海猛安似乎根本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遭遇宋军大队骑军。 ——他们甚至没有想到宋军会有这样大队的骑兵集团! 在完颜宗弼与他们的吩咐中,那支颇为能战的胜捷军应该还在京东路与两淮路的交接处徘徊,遣他们北上也是奔着海州而去,一方面是为了阻止京东路宋军可能的南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被宋军迫退,还能有一个稳固的落脚点。 他们向北放出的哨骑在夜里都收了回来,就连四下梭巡的游骑于这等拔营时刻也都在往营地收缩。 却没想到在这冬日晨雾里,忽然就听到了那支胜捷军喊出的战呼! “骑军——大队骑军!”最外围的巡骑听见声音,发出示警,可已经太晚了! 这些胜捷军骑军完全不似他们之前碰过的宋军,根本不讲究什么四平八稳的压迫而行、阵列而战。他们的作战风格要飞扬激烈得多、也疯狂得多——简直像极了女真人! 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会将全军的马匹集中使用!连日奔袭不说,还选择在这样浓重的雾气里发起了骑军冲锋! 近千胜捷军精锐,在韩世忠的指挥之下分成了三股,像是划过牛油的热刀一般撕开渤海战兵因拔营而变得混乱不堪的防线。 胜捷军这些军士,加上岳飞带来的那几十轻骑在京东路转战那么多场,哪一次不是血战透甲!袍泽兄弟死伤枕籍,却难得碰上这样的战局! 他们抓住了猎物最脆弱,扑上去的一刹那就已经注定了这支渤海猛安的结局! 韩世忠和岳飞各带着轻骑绕开营寨正面,向着两翼做高速穿插,他们这些人马都携着弓箭,浓雾之中也不管什么准头,只顾着对着金军营地的方向攒射,有的甚至还甩出套索,将一些金军没有收起的拒马、栏栅直接拉倒,引起更大的混乱。 而正面则留给了刘国庆率领的重骑兵,他们难得人马俱甲,要做这硬碰硬的遭遇战。刘国庆更是在踏阵而入的时候一声呼喝:“莫管侧翼,先跟着老子杀透这营寨!” 平整的官道,给他带来了再合适不过的战场,这支重骑兵,便是此时战场之上的皇帝!他们仅仅两百多人马,就掀起狂涛一样的攻势,惊惶失措的渤海战兵根本无力抵抗! 顾渊紧紧跟在这悍将的身后,周围全是自己这一军中最为精锐的白梃兵军士,这种重骑兵的墙式冲锋,他其实压根什么都不必做,只管夹着马槊,跟上冲阵的节奏便是! 当面宋军骑军人马俱甲,在长槊上拴了一色的红色缎带,似乎是为了战场识别之用。这些缎带被雾气浸湿,冲锋起来迎风发出猎猎之音,在迷蒙的雾里像是一道漫卷的赤潮,向着这些惊慌失措的渤海人滚滚而来! 凶悍的重骑兵挑开如水帘一样厚重的雾,踏碎那些还没来得及撤去的栏栅,轻而易举地便击溃了金军的营地防御! “上马!上马!两翼突围!” 渤海军将这时候已经披上了甲,他已经反应过来,全军崩溃难以挽回——此时此地,他们北侧的栏栅刚刚拆除,没有携带辅兵的渤海军士正骂骂咧咧地将打包好的营帐往驮马上装载,正处在一支军队最脆弱的时候! 那些重骑兵卷起的是死亡的波澜,不管什么样的勇士,只要胆敢横在他们面前,只有被碾碎的下场。即便是完颜娄室、完颜宗翰这样的绝世名将来了,也无力回天! 绝望之中,这位猛安只能让自己麾下兵马四散,各凭本事,趁着这雾气能逃多少算多少吧! 可周遭早已是一片混乱,他的声音根本传不了多远,尤其身边还有一两个亲信谋克,拼了命地将他往马上送,似乎是想保着他突出去一般。 只是那些宋军重骑眨眼间就踏阵而过,他们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分辨这些人马的身份,只是看着浓雾之中这边黑黝黝全是金军乱做一团的影子,便一头冲了进来。待这些披着铁甲的人马携带着巨大的冲击动量奔腾而过,什么猛安谋克、渤海契丹都化作了残尸碎骨。 领军而来的顾渊这一次也是挥着马槊,奋勇厮杀,他一槊刺倒匆匆迎上的渤海轻骑,感觉到对方的胸口喷出的热血洒在自己的脸上,却是连停也没听,吼了一声:“杀!” 接着便是铁流滚滚,踏碎一切。 第139章 僵局(2) 雾气之中,只听得到处都是宋军的喊杀和渤海人的惨叫——这个被完颜宗弼派出来北上阻击的猛安,在拔营时分遭到宋军大队骑军突袭,近乎全军溃散。 他们之中,也有些军将头目拼了命地发号施令,试图重整队伍,可一时之间,这命令却是混乱不堪,在战场上乱飞。有的听到军令,指挥士卒上马向两翼突围;有的只单纯想着先避开那些营中驰骋的可怖重骑,四处乱窜;还有的命令士卒竖起拒马,原地死守,想着先顶过这一阵再说——这反而加剧了营中混乱。 “列阵、列阵——” 只有营地边缘不到百人的渤海兵,也许是因为换防的缘故,在宋军突袭之时恰好大半披甲,这时很有经验地自发地结成一个圆阵。前排是长枪与盾牌手,中间还有些许弓手与周围呼啸而过的轻骑不断对射,试图在这乱军之中苦撑待变。 只可惜,顾渊这一次打得根本就不是什么破袭之战,他们兵分三路发起突击,就是存了将这一军至少大部歼灭于此的打算! 韩世忠和岳飞各带了三百轻骑,如同高高扬起的两翼早早地包抄到位,此时已完成了对外围的绞杀,正在向心兜转。待重骑兵正面踏营破阵,这些彪悍的轻骑也抛射完最后一轮箭雨,果断地收弓举枪,趁浓雾渐散,开始向营地发起突击! 而营地之中,渤海猛安早就已经被打散、打垮,哪里还分得清向何处集结、向何处突围? 他们凭借着个人勇武,三五成群地发起反击,但在这些同样也是百战余生的宋人骑军面前,根本占不到半点便宜!就算是过马一刀赌命,似乎也没有身穿甲胄的宋人拥有更多的本钱。 营地之外四散的溃军几乎是被宋军的两支轻骑肆意蹂躏,就连恶战苦战打得最多的韩世忠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在梦中——这些金军,就算是附庸的渤海人,曾经也是敢战、耐战的,怎么在自己的兵锋面前也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在有限的抵抗被轻骑卷起的怒潮吞没之后,剩下的人便如同待宰羔羊一样为他们肆意驱赶屠戮。 他带着轻骑从大营东南兜过来,麾下骑军大都是汴京带出来的溃军,经过这快两个月的连番血战,已经凝成一支真正的铁军,若说骁锐程度,甚至比当年的胜捷军也不遑多让! 即便如此,这未来的无双名将下手可依然没有半点放松,他挥舞着斩马刀从后面跟上,轻易砍倒两个溃兵,而后猛地挥刀振血,朝着自己身旁的宋军轻骑吼道:“突入!突入!不要管人头,先跟老子将他们打散——打散!” 而同一时刻,在营地东北方向上,年轻的骁将岳飞也做了几乎同样的战术判断。 他被这顾节度强行夹带着南下,又不由分说塞给了他半数精骑,除了自己带来的不足百人,麾下其他兵马多半对他不大服气。 而以岳飞的骄傲心性,眼见如此也正是心底按捺不住,想要借着一场大战在这些骄兵悍卒面前证明自己。因而此次南下,前出侦查大半都是这位“岳指挥使”带人在做,在今日这场浓重的大雾里抓住这支渤海骑军便是他的功劳! 此刻,他挥着长槊,接二连三地将无心恋战的渤海轻骑挑落马下,只看见身边全是人马奔驰,喊杀之声几乎是一边倒的发出,也知道此次冲锋便已经是大局抵定! 太阳开始升起,他们终于可以看清金兵骑军大营内的场景——大半战马驮马根本未及看顾,不是四下逃窜就是被拴在地桩上不住挣扎,而顾节度亲率的那支重骑,已经如入无人之境。只有营地西南角还有些许渤海战兵围城一圈犹自苦战。 只是犹疑了片刻,岳飞朝着周围骑军沉声下令:“来些人马跟我去冲那圆阵!剩下的人,将这些鞑子——绞杀!” 在营地正中,顾渊这个骑战菜鸟正咬紧牙关,将自己身子尽量贴在马背上,跟着大队骑军转向。他手中的长槊仍然紧紧夹在自己腋下,槊锋上也染了血,在刚才如墙而进的骑军冲锋之中根本顾不上去数杀了多少人。 “杀!杀啊!”他这个时候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跟着四围骑士不断地呐喊嘶吼,要将血脉之中深深埋藏的杀戮本能释放——不论哪一个时代,这样的重骑兵冲锋都足以让人忍不住热血沸腾!更何况,他们已将当面之敌一击而溃,此时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扫荡残敌。 一切就如同他两个月前在汴京外的原野上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情形一样,只是今时今日,攻守易势,他成了骑在铁骑上收割性命的那一方人马! 可就此时,前方的刘国庆忽地举起右手示意一下,整队甲骑默契地减速,接着便向两翼展开。隔着前排骑士,顾渊这才看到营地一脚有小队渤海兵依托着两道拒马,结阵抵抗。 “如何停下了——这些残兵败将,直接踏平他们啊!”他策马上前,喘着粗气,瞥了一眼刘国庆。 “节度……踏平他们我自然有十足把握,可咱们这些人马,硬冲这样的阵势,难免要付出些伤亡,不如等良臣鹏举他们围上来……喏,他们已经来了。”刘国庆虽然算是从杭州府时就与他相识的老人,可如今这胜捷军中,他对这位小顾兄弟的态度却越来越恭谨,面对他的疑问也是谨慎地回答着。 “哦……”顾渊在鞍上活动了一下,似乎是放松了一下自己酸涩的肌肉,“我确实是没想到这一层!” 他看了看从营地两翼涌进来的那些轻骑——他们挥刀砍杀溃散的渤海战兵,向着这营中最后的阵地杀来。 乱军之中还传来韩世忠那独有的大嗓门:“刘国庆!再冲一次,踏平他们!踏平他们!直娘贼的!” ——这家伙又不知收割了多少人头,声音里隐隐透着一种杀戮的兴奋。 “还用你说!”刘国庆默默地嘟哝了一声,而后高声招呼自己人马:“下马——步战!前方统共不到一百人,咱们怎么打也将他们压垮了!” 可这两员悍将却都没注意,尚未散尽的雾气里忽然就斜刺出一彪人马。 这队轻骑不过二十余人,却速度极快。领头的骑将单枪突阵,势若黑色雷霆。他们根本不管不顾韩世忠和刘国庆在一旁的大声喝骂,竟直向那个渤海军阵冲过去。 而那些渤海战兵也凶悍地拼死搏杀,所有人都将手中长枪的枪尾踩入土中,朝着这不知死活闯阵的轻骑,齐声怒吼! 却没想到,在那圆阵之前,来袭轻骑忽然之间带马回转! 领头骑将的骑术已堪称出神入化,仿佛人马一体,胯下坐骑也是神骏无双!整匹马哪怕在这种小半径的回转之中重心已经极度倾斜,却依然没有失去平衡——就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那马上骑将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掷出了手中长槊。 这支结阵抵抗的渤海军士原本也是被一员凶悍谋克聚拢,做困兽之斗,可偏偏就叫岳飞瞅见了他们那些人马的空挡,在这乱军之中找到了领军之人!这一掷,有若龙吟,长槊化作一道残影,毫无阻隔地透甲穿兄而过!引得两方军阵之中都是一阵惊呼! 而后,紧跟着的那些轻骑一个接一个如法炮制,竟是将精良的马槊当做投枪,向着军阵之中的渤海战兵们掷去! 渤海人仅剩的那点勇气终于被彻底击垮,除了少数人马绝望之中发起了毫无意义的反冲锋之外,绝大多数兵马当即四下溃散,顺理成章成为宋军轻骑的猎物。 “——岳无敌!岳无敌!” 刚刚那一队宋军轻骑完成了炫技一般的杀戮表演之后竟然就在这阵上高呼起来,而另一边韩世忠所部似乎也不甘示弱,也是一声声地开始高喊:“韩统制威武!” 看到这一幕,顾渊终于从杀戮的兴奋中清醒过来,第一次带着上位者的视角开始打量自己手下这群精锐儿郎。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起,由一支雪原上挣扎求存的溃军蜕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士气高昂,甚至开始有了些攀比军功的疯狂劲头? 不过对此,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在他心底深处,甚至会觉得这样的竞争是保证军队士气的手段之一。韩世忠与岳飞两人均是心高气傲,这样互为对手对于他之后的大业总归是没有坏处。 “节度!大胜啊!”已经下马的刘国庆回过头来,兴冲冲地朝他示意,他原本打算的步战决胜,看起来也用不了,只能在这里很是有些眼红地看着那两个领军骑将在那边耀武扬威,最后苦笑一下自顾自说了一句:“这岳鹏举,当真是绝世的功夫!不知他和韩良臣交起手来谁的本事更厉害些?” “他们谁的本事更大我没兴趣知道,总之比金人厉害这就够了!”顾渊笑了笑,抬头望望天空,太阳已经升起,金色阳光将晨雾涤荡干净,露出刚刚血战之后的战场——几百具渤海战兵的尸体铺满这南下的官道。 他见状索性将马槊往鞍上一挂,掀起面甲命令道:“扫荡战场!点验损伤!一刻钟后吹号集军,继续南下。另外,叫虞允文带人过来收拢战利品!这种事情他一个人比你们三个杀胚都管用!” 第140章 僵局(3) 当阳光又一次洒满泗州城头时候,王德总算是肯从城墙上退下去,换上自己的亲信军将代他镇守。 一夜血战,可隔着这不过三丈多高的城墙,宋金双方均付出了血的代价……计策是他提出的,可他没有料到这场守城之战会打得如此惨烈和焦灼——最危急的关头,女真战兵一度突入西城豁口,并在北城城墙上立足。若非那支招安土匪以命搏命地抵抗到了最后,怕是等他渡河而来,也无力回天。 战至夜里,金人攻势就开始显得有些乏力。等到越来越多的“锐胜军”被舟师运到城中,防线渐渐稳固,他们的攻势就更显得敷衍了事,后半夜时候甚至开始出现只闻其声,未见其人的奇景。似乎这些金军只是为了疲敝守军,发起袭扰。 却根本没有想过宋军三万大军,又控制着淮水,援兵源源不断送至,又怎么可能害怕金军这等战术。 “……昨夜城头交战,我部先后登城十个都,九百五十二人,战亡六十二人,重伤七十七人,轻伤者无算。城头点验金军尸首一百二十余人,城下亦有相当杀伤——金军攻城之兵今晨已回营——统领,泗州守住了。”参将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报告,这样的伤亡说实话是在意料之中的。 王德在亲卫的侍候下正忙着将身上的重甲卸下,听见这统计也只是缓缓点头,眯着眼说了一句:“这才第一夜,便伤亡了一百多兄弟,只希望张太尉能兑现他胯下的海口,让我们锐胜军儿郎,能够多回去一些……” 亲卫将他的绷带一圈圈地解开,换上新的。他旧伤未愈,一夜血战,那些绷带已经浸得全是血,鲜红和暗红的颜色混杂一体,新伤旧伤交叠,让那些在城下帮忙守城的民壮看见了,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疼痛。 “将主……” 正沉默间,那名在内渡时迎过他的中年文士不知从哪冒了出来,这家伙穿着一件满是血污的长衫,不知从哪里寻了副胸甲,腰上也挂了一张弩。正文绉绉地朝自己行礼,而后递上一条干净的裹布,还冒着腾腾热气。 “将主擦把脸吧……昨夜一场恶战,伤兵太多,我们这泗州城没逃走的郎中就只有一个,我已差人去寻,马上就来给将主裹伤。” “嗯……”王德点点头,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却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眼看了这文士一眼,“吴……庸是吧?我且问你,这守城的宋虞侯在何处?怎么至今未见他过来?” 提到此处,这中年文士原本满脸堆笑的脸却僵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头默默让开了半个身子,露出城墙根下一排尸首。王德的视线扫过去,只见离他最近的地方躺着个军将模样的人,身上甲胄还算完好,可喉咙已经被人切开,脑袋与身子只剩下半个脖子连着,血已经流干了。 王德看了看那尸首,又看了看吴庸,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挥了挥手,让那中年书生自行离去。 …… “王统领来报!击退金军扑城,金军召回各部,并且开始整修大营!” 一叶轻舟横渡淮水,将北岸的确切军报送到。 可南岸大营之中,张俊却紧锁眉头,看着眼前的舆图出神,却根本没有寻思眼前这场战守之事。 ——这位新官家的从龙之臣中,一直以和光同尘著称,与刘光世也算是西军之中的老相识,关系不好不坏,但也不愿意轻易得罪这位西军将门之后。 他原本做什么事情都喜欢给自己留条退路,当然条件允许也会给别人留一条。现在,却被眼前那位稚气未退的十九帝姬带着,手腕强硬地杀将夺军,被迫推上这风口浪尖。 整个淮水大营中,除王德那三千锐胜军对他态度还好,算得上听调不听宣。剩下稍有战斗力的刘光世和郦琼旧部,他能调得动哪个?至于其余那些路上收拢过来的溃军,怕是除了摆在水边装装样子之外,半点作用也没。 张俊盯着舆图上那些复杂纷乱的批注,只觉得胸闷气短,脑子越来越乱。 他觉得如果这是一场赌局,那么在赌桌上的人除了他和对面那位完颜兀术之外,还有身后的官家、身侧的帝姬、身前的刘光世甚至淮水对岸的王德——自己这位元帅当得可实在是太累了一些。 正在他低头不语之时,身旁却传来了那位十九帝姬的声音:“张太尉?张太尉?王统领说守住泗州了……你看看下一步又该如何?” “啊……哦!”张俊猛地一个机灵,对着这位身份尊贵的帝姬行礼,忙不迭地回道,“王统领渡河之前我们也议过,金军孤军为追击官家行在而来,原本利在速战!我三万大军,沿河对峙,更兼有泗州城在手,摆明打着是一个‘拖’字。僵局已然形成……只是淮水舟船尽在我手,破局的主动权也在我手。” “破局?”刘光世盯着面前两人,微微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张帅和帝姬的意思是……打算渡水而击?可那完颜兀术,一个万户都是骑军!我们便是能将兵马送过去,一次又能运多少?一千?两千?在他们骑军冲突面前连脚跟都站不稳便溃了!” “刘太尉稍安……”张俊看了看身旁的顺德帝姬,眼珠子不易察觉地转了转,又装着叹了口气,“我出征前,官家也曾吩咐——若有可能,当寻机击破当面孤军,以振奋民气军心……所以如今这泗州僵局,对于我们来说似乎也是个机会,不知刘太尉以为如何?” “战机?”刘光世看见张俊的眼色,知道他这是故意做给自己看——让他说些反驳的理由,好找一个台阶,叫这位监军大人就这样认了在泗州磨光金人耐心的战略。 可刘光世刚刚被这面团团的废物夺了军权,心里正是气闷的时候,又如何愿意为他做嫁衣?他如此想着,又看了看还被蒙在鼓里、盯着舆图思索的赵璎珞,禁不住冷笑一声,索性点了点头:“的确,战机已至! ——完颜兀术顿兵与坚城之下,我们握有淮水舟师,一次可运两千人过河,或者我们还可以趁夜在上游某处浮桥渡河——如今淮水静缓,将小舟守尾相连,铺设木板,一夜之间便能渡过上万人马过去!监军!刘某知耻而后勇!此战愿为先锋,只求戴罪立功!” “刘太尉……”张俊见他如此表态,忍不住拍案而起,指着刘光世的鼻子,想要破口大骂,却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开口?x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如何不知道对方心里那点心机盘算? 当着天子监军面前,他刘光世这句话绝对算得上政治正确,让他想要反驳,却又无从着手。 这一夜大家都未合眼,赵璎珞的态度再明确不过。她和她的皇兄都需要这场胜利,而且最好是一场歼灭性的胜利,来让这个倾颓沉沦的大宋重新凝聚起来。可就是不知,她究竟是要四平八稳地迫退金军,还是干脆行险一搏? 于是,军帐之中两员宿将竟一时间都将目光投向那位年轻的殿帅。却没料到那位年轻的帝姬只是沉思片刻,便手抚着天子佩剑,目光森冷地打量着二人:“北渡夜袭兀术,二位大人真觉得可行?” 张俊没有表态,倒是刘光世咬着牙,闷头说了一声:“可行!” “若如此——遣何军前往?以何人为将?” 这一次,赵璎珞没有理会刘光世,反而直勾勾地盯着张俊,想要逼这位面团团的元帅表态。 哪怕上一世多少听说过这位太尉也有些煊赫战绩,可如今与他相交,她却总觉得这张太尉的肚子里算计太多、说出来的实话又太少…… 只是,正在这尴尬的沉默间,就听得大营之中一阵人马喧腾——御营中军三千兵马,终于在张俊女婿田师中的率领下一夜急行而来,赶上了这场淮水之战! 第141章 僵局(4) 淮水北岸,金军大营当中,此次南下的主将完颜宗弼正坐在将台之上,手里举着一只鸭腿,面前摆着还摆着些酒菜,一脸智珠在握的模样。 作为一个女真贵族,他理所当然地讨厌淮南路冬天湿冷的风。不过尽管如此,他也耐着性子在寒风中冻了整整一个早晨,听诸将将昨夜战报一条一条呈报上来——折了一个猛安、三个谋克,战兵、辅兵加起来赔进去三百多条人命,最终还是被宋军从城墙上推了下来。 ——那王夜叉,看起来名不虚传。 不过奇怪的是,这位大金国的四太子面对如此败绩居然也不生气,反而勉励了那些战战兢兢的军将一番,让他们回营整顿队伍。 自己则留在将台上,赏着冬日河景,继续吃着鸭子、喝着酒。 倒霉的老万户古伦被他硬拉过来在一旁陪着,多少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自古以来,陪皇子打仗的活计就不好干,尤其是这个皇子还很是有点军略,又偏偏不安于守成,总想着要奇谋制胜的时候…… 果不其然,才啃了半条鸭腿,这家伙就开始了:“老古伦……对岸那处乱哄哄的,可是又来了援军?” “是……看起来不过两三千人,都是步军,估计成不了什么气候……”这位万户同样眯着眼睛盯着对岸看了半天,听到这位四太子忽然问起,顺嘴答道。 “呵呵……成不了气候不假,可是却也说明了一点……”完颜宗弼笑了笑,他总觉得自己二哥给自己配的这个老万户有些时候太过谨慎了些,就如同一只年迈的狼,岁数大了、锋芒退了,干什么事情都图个但求无过。 ——可他们女真兵马横行天下,靠的不就是一场又一场赌上全族性命的厮杀,方才打下今天的威风地位么? “是什么?”古伦陪笑着问了一句。 “他们那个新皇帝赵构,还在不断往这边调兵!他躲在后面,可是没有半点投降或者逃跑的打算!”他说着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还顺手给那老万户也倒了一杯。“来来来……尝一尝这大宋淮南路的鸭子和咱们黄龙府吃的有什么不同,感觉肥腻了不少,吃起来带劲!” “如此这般,岂不是更好?”古伦看着那一盘被这位四太子扒拉得乱七八糟的鸭子,实在是没有心情动,因而只抿了口酒。 这酒也不知道是兀术从哪里弄来的,甜腻腻的,想来是文弱的宋人喜爱的口味,可入不了他的眼。 “宋人新君,必定离这淮水不远,按照我们之前的情报,他的手里也着实没有多少兵了,击破河对岸这支宋军,那位赵官家便只能逃亡——可他就算动作再快,又如何能快得过四太子的铁骑?”他想了想,不轻不重地奉承了一下这位自负的皇子。 “哼……老古伦,你在汴京才呆了几天,怎地就已经学得宋人那些毛病,张嘴闭嘴就是马屁!”完颜宗弼盯着眼前这万户冷笑一下,“我跟你说,咱们可千万别小看这新皇帝,我总觉得他比自己那废物哥哥和父亲要精明得多! 相州、东平府,一次一次他听到风吹草动早早地便逃了去,今日却在这淮水摆出一副死战到底的架势……宋人那句老话怎么说的?世事反常即为妖……这小皇帝怕是在盘算着什么阴毒的计策也说不定。” 古伦看着这位四太子意气风发,没有把昨夜的失利当回事,却只是死死地盯着淮水对岸,大概也明白他脑子里是如何想的。于是试探着问道:“四太子让我轮换攻城猛安,可是想分一支奇兵,从上游渡过淮水,两面夹击?” 没有想到,完颜宗弼听到这句话倒是忽然凑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笑着低声说了一句:“老古伦知我!” 不过这个老万户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把手往回缩了缩,又道:“可我们手中现在控制的那些舟船,便是趁夜偷渡,一晚上最多送过去一个猛安?宋军对岸至少三万人马,这一个猛安又能做甚?” 说到此处,完颜宗弼更是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让将台下的军将士卒都为之侧目。 “老古伦……”最后这大金国的四太子收拾了一下情绪,缓了缓,说道,“你说你揣着糊涂装明白!闷头打了一晚上的硬仗,今天这一句总算是问道点子上!” “四太子……何意?”这老万户看着眼前疯疯癫癫的完颜宗弼,只觉得仍是一头雾水。 “我且问你,我们为何非要打这泗州城?” “我们轻兵而来,辎储不足,因而要赌一把,看看这泗州城能否一战而下……”这位金军万户依然是老生常谈,这些话他们在军议时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不明白为何这位四太子今日又一次问起。 “错了!”完颜宗弼一掌拍在案几上,大笑着站起身,“我们打这小小军州,哪里是为了那点辎储!我们是为了南下追歼宋人新君能有一个稳定的支撑! 而刘光世将王夜叉都派了过来,明面是要死守这淮水以北的重要据点,将我们耗死在这里——可实际上呢?不要忘了,他们手里还有整条淮水——渡水来攻,对于这些宋人来说易如反掌!” “是啊……可宋军一次运送的兵力也是有限的,就算能一次运上来一两千人马,在咱们铁骑冲突面前,如何立得住?而要是输送到那泗州城中,这小小军州未必塞得下不说,光是出城展开就是个麻烦事……”古伦愣了一下,还是不明白这位四太子的意思。 “——这便是我们的战机!” “什么战机?” “老古伦……南面宋军三万,就算都是溃军,但凡领军大将耍一些手腕,如何还不能守住这淮河?可那新皇帝还源源不断地在往这淮水派兵,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可不打算仅仅耗走我们了事!你看着吧,要么他们便有更大的船过来运兵,要么就是在某些地方偷偷起了浮桥偷渡!” 完颜宗弼说着拍了拍这位万户的肩膀,负手当风而立,任凭淮南路的冷风吹透他的战袍也毫不在意:“——这赵构的野心不小,想借你我的项上人头,来坐稳他的皇位!可我兀术的野心又如何能小了他去!他想让宋军渡水来攻,我又如何不能夺船攻回去!”x 他看着淮水对岸宋军军营中腾起的阵阵烟尘,没来由地感觉到心旷神怡——这可是他第一次领着大军独当一面!对着一个只知道溃逃的对手又有什么味道?只有这样的拉锯和挣扎,才配得上他这把大金帝国未来名刀的出鞘之战! 第142章 僵局(5) 或许是昨夜的血腥厮杀让双方都心生忌惮,又或许是隔着滔滔淮水,两方主将都在各怀鬼胎地算计着一些奇谋,因而一整个白天,围绕着泗州城的厮杀都显得有气无力,再也不复前一夜里的惨烈。 王德甚至还瞅了个空档,选了敢死之士,腰悬绳索,缒城而下,一把火将金军的攻城器具焚烧一空,之后城上神臂弓搭配着民壮弓弩手乱箭射下,下城的死士居然也有半数生还。 这一战倒是让泗州守军为之一振! 反观金军那边,也没有前一夜时疯狂的劲头,扑城时明显留了些力气。 虽然仍是花招不断,可说到底无非攀援蚁附、负土填壕、土工掘进。他们只有一个不满员的万户,带着三千辅兵,白天去周围抓来的民壮更是少得可怜,说实话,封锁这座小城都有些勉强,更何况还需要面对王德这种铁了心要打到底的军将。 双方城上城下拿着各种弓矢对射,最后还是装备更胜一筹的宋军占了便宜,如今城下除了多出一百多具金军尸体,还布满了密密麻麻无数的箭矢。粗略估算,宋军这三千守军一日之内射出的箭矢便有五六万支,几乎将这座小小军州的辎储搬空。 不过王德对此倒并不担心,淮水掌握在宋军手中,这天堑便是他最通畅的补给线,从后方来的接济从来就没有断过,伤员也是流水一样后送——不得不说,那个落地秀才吴庸在处理这种事情上很是有两把刷子,带着十几个原来守城的厢军便将内渡那边安排得明明白白,让锐胜军厮杀起来无牵无挂。 不过说到这里,就看见吴庸连跑带喘,带着两三个参议似的人物过河,王德看着其中一人脸熟,依稀记得其中一人似乎是张俊带过来的参军。 “统领……似是南岸来人……” “知道……我眼睛又没瞎!” 王德扭头看了一眼,日已西沉,城下的金军还在整队,似乎是想趁着天明做最后一次尝试。 “估计也是今天最后一搏了,这些金兵都已经打疲了,没有心气,根本上不来城。你在这替我盯一下,一定注意西北角那边!昨夜女真人可从那边上来了不止一次!” 他吩咐完,便匆匆下城去迎南岸过来的使者。 那一行人在吴庸的带领下正沿着陡峭的步道向着城上而来,可他走得越近,越觉得不对劲,领头的参军明显拘谨得很,一点也没有宋军之中使者常见的那种骄横跋扈的性子。 而跟在他们之后还有一员甲士,个子不高,披着一件大氅,把脸埋在了兜帽阴影之中,让他看不真切。可明摆着这才是真正的使者——而且身份一定不低。 王德是个悍将不假,却偏偏也是粗中有细的性子,当即明白来人是谁。于是拱了拱手,也不做声,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诸位跟我来。”便将这些人领到城墙根下一处院落之中。 这院子是他寻来休憩时用,外面有一个什的兵士在轮换休息,见到自家统领带人过来,连忙起身行礼,却不想王德看也不看,只是在错身而过对那什长说了一句:“驱散闲杂、守好门,没有我的令,不许任何人进来!”彡彡訁凊 待确认周围已经被肃清,王德才朝着来人单膝下跪,郑重行礼:“顺德帝姬为何忽然来此,可是南岸出了什么大的变故?” 那个小个子甲士这才向后摘下兜帽,露出一头披散的长发和一张清秀的脸:“王统领多虑了。南岸一切安好,我来此只是代张帅给王统领传令的。” “代张俊传令?”王德先是一愣,进而心头一沉冷冷问道,“是何等军令,竟然需要赵殿帅亲自冒险渡河?” 而她面前,那位帝姬弯腰将他扶起,同时压低了声音:“今夜三更,张帅欲以田师中为先锋,刘光世打第二阵,御营中军并刘光世部六千兵马从上游二里处浮桥渡河,夜袭完颜宗弼!张帅希望王统领排除万难,分出一半兵马,从东佯攻策应。” “三更?”王德听到此更是一惊。 对于这个时代的军事指挥来说,夜战、甚至于夜间行军都是应该尽量规避的。他根本不知道为何张俊会选择这个时间,发起如此复杂的作战! 以宋军目前的状态,可以说是自保有余而进攻不足,即便是平地上突袭完颜宗弼的军寨,怕是也难得胜,更何况这其中还涉及到跨越一条水障! 他当即拱手以对:“殿帅!夜战实在太过凶险!两军联络不畅,虽是东西夹攻,可未必能及时到位……万一其中一军误了时辰,可就是孤军面对金人一个万户……那便是让这些儿郎九死一生啊!” 赵璎珞沉默着没有立刻说话,王德见状又补充着问了一句:“渡河之前,张帅跟我暗示过,两日之内他便有退敌之策?难道说他所谓退敌之策,便是以御营中军兵马夜袭金军大寨?王德斗胆,敢问殿帅——渡河夜袭这等计策是张帅还是刘太尉安排的?殿帅须知,这是在拿我们手中精锐,去赌完颜兀术会被这夜袭击溃啊!” “是官家……”赵璎珞的声音低沉,不过说出的话也难得坦诚,“官家命田师中带来一道口谕,意思是谨守淮水。但若是有机会击溃金贼,或可尝试北渡一战。王将军,还请体谅,官家、行在诸公,甚至于张帅、刘太尉还有你我,在这等时候下到江南诸路去的确犹如丧家之犬……所以,才想要以一场胜利来为自己立威,至少让咱们不至被江南世家大族看得太轻…… 过河之前,我与南岸两位太尉商议过。他们都觉得完颜兀术扑城未果,士气有所损伤。今夜倒是一个可战之机。所以亲自渡淮水而来,便是想问一问王将军,以御营中军、刘光世部精锐六千战兵,并泗州城锐胜军,夜袭可有胜机?” 王德听了也是半天没有说话,他着实没有想到淮水大营这几员宿将加上这个很是英武的十九帝姬最后居然商量出这样一个弄险的军略! 从燕云、到太原、再到汴京,被不知兵的皇帝大臣们指挥,送掉的精锐大军还少么? 可他作为一个武人,也是没有办法,最后只得摸了摸自己脖子,苦笑一声:“殿帅……既然是你们还有官家都定了的事情,何苦来问我?” “王统领,田师中带着御营中军早晨便已经到了,张太尉说,这三千甲兵皆是西军精华,不亚于你麾下儿郎,比起顾节度的胜捷军更是高到不知哪去了。刘太尉也说以这三千兵马夜袭便足以取全功,他甚至愿意做这渡河先锋,戴罪立功。” 可我在营中想来想去,想了一下午还是有些心里没底,所以才会借着传令的机会过来,想请教王将军。” “怎敢说是请教?殿帅想问何事,王德知无不言。”王德低着头,却正好对上了赵璎珞的眼神。 这位帝姬的个子在太上的一众子女里也算不上高挑,面对王德这个铁塔似的壮汉,需要仰着头方才能与他对视。 “我不信张帅的军略……更信不过刘光世的决心,可我愿意信王将军——你觉得我们究竟该不该打这一战?” 王德被他逼视的只觉得冷汗直流,刚刚在城上血战之时都没有半分怯意,这时候他却怕了——你们几个手握千军万马的大人物讨论了半天的东西,如何让我这一军统领来下决断? 见他沉默不语,赵璎珞又道:“当然,此次军议结果,皆是璎珞一意孤行,若是不幸失败,自然也不怨任何人,官家面前由我去解释。” 王德这才认真思索,进而恭谨以对:“末将以为,若是御营中军与我军配合得当,趁乱分进合击,劫营胜算当有六成……” “六成?”赵璎珞微微皱眉,这个数字比刘光世和张俊他们保证得要低,可也不是不能一试。 “若是失败,最坏的结果会是如何?” “若是失败,泗州还有两千余守军当能坚守。浮桥渡船,若能及时焚毁,也不至大局糜烂,只是可惜这些精锐……” “我知道了……”赵璎珞说着起身,向王德行礼,“那么还请王将军见谅!此战,谁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便只能以这些精锐士卒的性命,去赌一把胜负……今夜三更,还请王将军遣一军以援田师中,若是不幸失败,也请将军能够尽力收拢一二溃军。” 她说罢,匆匆行了一礼,戴上兜帽,转身离去。 第143章 血河(1) 天边最后一抹光亮被冬幕的夜色吞噬,空气里的暖意也随之散去,寒冷如毒蛇一样,钻过层层铁甲、战袍,折磨着这片战场上每一个人。 “宋人要来了……”完颜宗弼坐在自己的大帐之内,已然全身披挂重甲,他盯着帐外的炬火忽然间,神叨叨地说了这么一句。 古伦按刀站在他的旁边,他们自午时开始便与泗州城守军脱离了接触,只派出大片的轻骑尽量控制着对战场的感知,可即便如此,至少目前为止未发现宋军任何异动,他们好似认准了要在泗州城下耗尽金军耐心一样,只是保持着淮水两岸的联系。 “四太子……何以见得?”老万户看着这位年少得志的完颜家宗室,有些不知所谓。甚至开始怀疑这年轻的主帅该不是求神问卜算出了什么。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滚出来的,自然不信那些所谓的奇门之术,也不相信兀术能算明白这些…… 宋军那边的情况流水一样汇到他这里——泗州城龟缩守备自不必说,淮水之上巡河的舟师活动的频率也在明显下降,只有那三条巨大的楼船,日暮时分有侦骑说起似乎有人开始摆弄起风帆,可只凭那三条楼船,宋人又能送多少兵过来?更何况刘光世那个没胆的军将,难道还敢将他那支孱弱的军队压到这淮水北边来? “老古伦,我说是我闻到了味儿,你信么?”完颜宗弼看了他一眼,拿起自己佩刀起身,哈哈大笑着走出营帐。 帐外,足足四个女真猛安,四千精锐骑兵已经披甲列阵,这其中甚至还有一百铁浮屠!那是他从自己二哥那里磨破了嘴皮子才拿到手里的。 白日交战,这些人马早早被他替换了下去,到了晚间已经养足精神,如今眼见这位四太子现身,一个个也是死死盯着他,目光热切! 而在他们身后,是三个渤海契丹混杂的步军猛安——这些兵马投奔女真人已久,战场上早已被视为可靠战兵使用。他们在白日攻城战中付出了些许伤亡,可离失去战斗力还远,甚至和宋人之间还打出了些血仇,这时候正是复仇心切! 三千辅兵放在更外围,承担了警戒和营地的勤杂任务,不过此时也都将注意力放到了这边,只想看这位四太子究竟要做什么。 完颜宗弼沉默着扫视四下,营地里昏暗的火映在他麾下这些女真甲士身上,将他们的身影面庞都映衬得诡异又可怖。这是一支从阿鼻地狱走出的军队,他们也势必将死亡和毁灭带给他们对面的宋军! 他舔了舔嘴,忽而拔刀向天,大声吼道:“儿郎们——今夜——只管听我兀术的令行事!此一战后,我们女真铁骑饮马长江!便是搜山检海也要将宋人那伪帝给抓回去!灭国擒君,成不世功业!这万里南国,便是你们的猎场!” ——回答他的,是近万男人的怒吼荡起淮水波澜! …… 在整个淮水沿岸都被震动起来之时,淮南路的夜色中,忽然就冒出一条行进的火龙。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名旗手,他以马槊挑着一面残破的红旗,那上面没有绣任何字号,只有一片血红,他的身后是打着火把滚滚向前的铁骑。 奔雷一样的声音踏水而过,红色缎带在黑暗当中舒展开来,大队骑军踏过一道浅浅水障,军将士卒哪怕再累,都咬牙不住地重复着一句话:“向南!向南!” 忽然之间,那旗手胯下战马腿脚一软,嘶鸣着倒了下去。马上骑士反应极快,在地上滚了两圈便又站起来,将旗子立好,开始借着周围昏暗的火光,查验自己坐骑伤势。x “节度!节度!”身旁的亲卫围拢过来,担心问道。 可他头也不抬,只是大声问了一声:“还有多远!” “——离淮水六十里!” 听到这个回答后,顾渊笑了两声,然后招呼了两个亲卫,费力地将坐骑拉起来。他身上已经湿透,根本分不出是汗还是水,夜风一吹,只觉得彻骨冰寒! 自己这匹马是被当做驮马使用的黑色老马,他为了省些马力冲阵,选择了这匹老马,可在接连跑了四十里路之后,这马也已经喘息不堪,此时此地哪怕只是牵着走几步似乎也都在打晃。 他再看一看身后骑军,火把光中,能看见的每个人都已经是筋疲力尽,脸色苍白。 早上一场酣畅淋漓的突袭之后便是一日百里的奔袭,哪怕休息也只是放慢速度,骑在马上向前行进。 ——除了兵器、甲包,和人马口粮,他们已经丢弃了所有不必要的东西。 出发时两个指挥近千骑兵,如今勉强还有八百人马。不过在袭破北上的那支渤海骑军之后,他们非但损失轻微,还收拢了六百多匹战马,这时大队甚至摆出了一人三马的奢侈阵容,在这淮南冬日里快速向南穿插,终于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抵近到淮水六十里外! 对于今日宋军而言,这几乎就是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可如今,即便是以胜捷军的坚毅敢战,这支军队的体力也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 顾渊回望着这些追随自己的将士,也不得不开始怀疑,这疯狂的军略是否能够实现?便是如今这样一支疲敝之军,在一夜急行之后又有多少能够及时赶到战场之上?赶到之后又还有几分战力! “缓速行军!休整一刻!”他朝着自己身旁军士吩咐一声,这一条火龙好像忽然慢了下来,却还是坚毅地向南而行。 “节度!你的马不行了……换我的吧!”岳飞牵着一匹辽东大马靠上来,对着顾渊说,“夜路奔袭,无论人马速度都上不去,咱们再急也是没用的。” 顾渊知道他说的也是事实,于是毫不犹豫地换上岳飞的备马,跟着队伍继续向南。 “这我自然知道……”他点点头,向前眺望。可周围火把桔色的光实在太过微弱,照不亮笼在他面前的战场迷雾。 一片未知的黑暗之中,他只能喃喃自语:“韩良臣带着斥候出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找到完颜兀术的主力……” 第144章 血河(2) “舟师回报!完颜兀术主力在营内集军,将要夜战攻城!” 淮水大营之内,自张俊、刘光世以下,宋军军将齐聚,一片甲胄铿锵。对岸金军震天的战呼之声传到这边的时候,宋军大营也仿佛一下子被惊醒了过来,自上而下都难得战意振奋! 作为淮水大军的统帅,虽然暂时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义,可张俊此时也是全副披挂,坐在帅位之上摆出了一副威风凛赫的样子。 帐中上下,包括监军的顺德帝姬与几十里开外暂时停下了南撤脚步的新官家,任谁都明白这一战对于大宋的意义。此一战,若能功成,对于靖康以来节节败退的大宋来说便是难得的振奋之战、转折之战!足以彪炳青史!而指挥这一战的主帅也将成为这朝廷的护国柱石,是再续国祚的千古功业! 看着犹自喘息的传令军士、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刘光世、最后又看了看隐于身后阴影中的顺德帝姬赵璎珞,张俊终于下定决心,拿出了威严气度,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眼前案几,喝道:“好!原本还担心这完颜宗弼固守营寨,却没想到他狂妄若此自掘坟墓!若是金军主力扑城,我们正好先劫了他的营寨,接着与泗州守军东西夹击,安有不胜之理? 诸将——听令!” …… “金军大军出营来袭!金军大军出营来袭!” 与此同时,泗州城上。 直面金军大营的西墙一片此起彼伏的示警之声,眼见着金军大营异动,城上守军当即金鼓齐鸣。 不过,他们经历了昨夜血战,又休整一个下午,正是士气高昂的时候。这城墙守备薄弱之处,也都用砖石木材尽量修复,附近还堆上了金汁、桐油等等守具。就连神臂弓这样的军国重器,王德也想办法从南岸又弄来了一百张,组成一都掌握在自己手中,准备随时四下增援。 可以说,以三千锐胜军和城中军民高昂士气,又背靠淮水,军资补给源源不断,他已经根本不用担心完颜宗弼这个缺乏攻坚手段的万户。 可他此时却眉头紧锁,困惑地盯着眼前突然扑城的金军——作为战场宿将,他本能觉得金军甚至于宋军的异动都不符合军学常理。就算是以金军精锐,不是为了奇谋弄险,也都是尽量避免夜战的。可如今淮水战场之上,交战诸军却不约而同地选择在夜间掷下骰子,只不知是否是想等待黎明拂晓,将底牌揭开时,谁才能赌对这一场天命! “鞑子进入射程!王统领!”身边有参将高声提示。 “各都按照交战次序,轮换战守!”沉吟片刻,王德迅速做出决断,“抽两个指挥北门待命集结,准备出城!” …… 黑暗之中,金军大营里意料之外的忽然动作,成功搅动了整个淮水战线。 从完颜宗弼垒砌的将台上望去,只看见淮水南岸的宋军大营和泗州城头都是灯火齐明,显然是被他这忽如其来的攻势调动起来,打断了他们原有的布置。 他叉着腰,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样子,似乎是想看着自己亲手炮制的军略,将宋军集结起的这最后一军玩弄于鼓掌,再一一催破!接着,他转身向着将台下等着传令的亲卫高声下令:“告诉攻城的那些阿里喜,一人点起两支火把!死命地给我扑城!若是此战得胜,某将他们统统升为战兵!从此再也不用给人当牛做马!” 而伴随着他的军令,淮水北岸,大约三个猛安的金军辅兵开始鼓噪,向着泗州城再度发起夜袭冲击! 这三千兵马或许甲胄不如前日扑城的女真战兵齐全,可这一次他们的阵中居然多出来两台炮石车,也不知道是不是抓周边木匠赶工做出来的。 这些炮石车设计简单,就是需要大量人力拉动,便是连发射也是一个有经验的军士喊着号子,十名健壮辅兵一同拉动,将人头大小的石块在杠杆的作用下投掷向泗州残破的城墙。 哪怕这种粗制滥造的炮车精度着实有限,可在这黑暗里也给城头守军带来了足够的威胁和心理压力。 而那些原本只是些辅兵的阿里喜们,这时候竟然也纷纷开始披甲戴盔,如同一名正经战兵那样,向着城墙发起如潮的攻势。 城墙之上,王德也毫不示弱,他亲冒矢石,仗着守具充沛与这些不知为何忽然战意高昂的金兵展开夜战厮杀。这些金军也不知是哪里调过来的,步兵与弓箭手和炮石车的配合不怎么默契,可胜在悍不畏死,硬是顶着宋军的弓弩冲到城下,除了对射,便是蚁附攻城,几乎瞬间便将战事推到了高潮。 混战之中,王德抓过一员参将,几乎是吼着朝他下令:“让厢军上城助战!着人通知南岸!完颜兀术主力扑城!我部当拼死拖住,请张帅临机决断!” …… 将台之上,完颜兀术却只随意瞥了一眼忽然爆发出震天喊杀声的泗州城,转而又将目光投向了淮水南岸。 冰冷的黑暗同样如一道迷雾,将他裹挟,除了戍守泗州的王德部和对岸的淮水大营,他也摸不清宋军究竟会从什么地方发动攻势,只有在这里枯坐着静待斥候消息。 更令他觉得心烦的是,那个老将古伦还将他视作一个不会打仗的孩子,在自己身边犹自喋喋不休:“四太子……恕古伦直言,昨夜咱们虽然心疼伤亡没有用上全力,可三千辅兵,就算再不畏死,也打不下王夜叉戍守的泗州……而咱们这个万户,名为万户,实际并未齐装满员,这三千辅兵也是随我们许久的,只要稍加训练、武装,足可做战兵使用……便是这样消耗,未免有些可惜了呀!” “老古伦!”他握刀的手紧了一下,想要发作,可最后关头却还是忍住了,“某如今便是将他们当做战兵使用……匀了一千幅铁甲、盾牌给他们,只要他们能够让王夜叉相信是遭到了我军主力便成! 至于消耗性命?不用他们的,难道要耗尽你我身后这六千儿郎么?” 他说着朝后一指,只见四个猛安骑军和两个猛安的步军在黑暗中沉默而立,他们甚至刻意只点了极少数火把,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照明,像是一群蛰伏在黑暗中的猛兽,只待这位四太子的命令。 古伦这才反应了过来:“四太子——你这是要行险引宋军来攻营寨么!我军资储可全在此营中,若是稍有不慎,让宋军冲进来焚烧一空,咱们孤军悬于此……怕是……怕是……” “怕是如何?”完颜宗弼轻蔑地笑了一声,“怕是以宋人那些烂透的军队,连壕沟都越不过,就被我们给杀个干净!” 古伦沉默了,他是女真军中资历最老的几个万户,跟着完颜宗望一路南下,见识了宋军惊人的腐朽。确如兀术所说,他们六个猛安的步骑严阵以待,即便是夜战,以宋人军队的战斗力也不可能造成多么大的破坏。 “可兀术,你怎知宋人今夜一定会渡河?刘光世从太原一路逃到此处,滑得跟泥鳅似的,他能有这样的胆略和本事?” 兀术听到这里笑得更厉害了:“老古伦!你只盯着刘光世,却不了解其他宋人!能让一支一路溃逃的宋军忽然反戈一击,只有一个理由——从王夜叉的战旗插到泗州城头开始,这南岸宋军便已经换了主帅!甚至于那位赵官家,也许都亲临淮水南岸,要来与我做这拼死一搏!” 第145章 血河(3) 当然,完颜宗弼到底还是高估了赵宋官家的勇气。 此时亲临淮水南岸的并非是赵构,而是宋军主帅张俊。 这位刚刚掌管御营中军不足两月的大将此时沉着脸,盯着那黑暗冰冷的水面。淮水波涛拍打着河岸,打碎了倒映的火光。桔色火焰在黑色淮水上破碎开来,像是一场幻象。 “完颜兀术……当真扑城了?”他喃喃自语,身后是御营中军的精锐战卒和刘光世军中尚有一战之心的军士。这些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子,已经饱食完毕,犒赏也早已分发下去,因而此时只是在黑暗中沉默着,等待各位将主的命令。 “看动静不像是佯攻。只是太尉,金军此时扑城,难道不是正中下怀?” 回答他的是女婿田师中,这是个壮硕的青年军将,因为准备渡水,这时候也没有披甲,周围的火光昏暗,连带着也掩住了他脸上神色,只是听得他的声音依然沉稳坚毅,让张俊多少安心。 “是啊……我就怕是完颜兀术耍的什么花枪!”张俊看了看周围军将,低声应道。 此时,他背后还站着二十余位大小将佐,淮水大营之中,三万三千宋军也都已被惊动,正在各级军官的吆喝叫骂声中缓慢集结。不得不说,金军这一忽然发动,确实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弄险的计策被对岸的完颜宗弼给看穿了。 对岸的喊杀之声已经持续了两刻钟,可金军扑城的攻势没有丝毫减退,反而一浪高过一浪,这样的声势让他不得不判断,完颜宗弼已经孤注一掷,打算趁夜发起总攻,一举拿下这座小小军州,拔出这宋军在淮水北岸的重要据点。为他们后续大军南下做准备。 果然,仅仅片刻之后,一叶小舟从北而来,舟上军士带来了王德的军报:“完颜兀术主力扑城……请张帅临机决断。” 那军报字迹潦草,写在一张布条之上,显然王德在乱军之中也无暇顾及什么体面了。 “刘太尉,你怎么看……”他将这份军报递给一旁的刘光世,这淮水大营之中,似乎除了这位逃跑在宋军之中都出了名的太尉之外,他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商议军情了。 刘光世接过来,草草看了一眼,便递给一旁的赵璎珞,而后闷声闷气地道:“完颜宗弼刚愎自用,这时候想要强攻泗州城,倒是省去我们许多麻烦!王子华也不需要冒险出城野战了!我们六千兵马按照原计划浮桥渡河,趁夜突袭强攻,拔了他们营寨便是!” 张俊点点头,又转而问身边一员文官:“浮桥多久可起?” 那文官原本也只是楚州城里的转运司马,跟着田师中的援军一起到达,带来了大批的工匠与民夫——这怕是赵构给他们搜罗来的最后一点增援了。 “回将主的话……我们这一天里已经遵命打造了无数浮箱,只需用绳索相连,加上咱们舟师船只,子时之前,必能将浮桥驾到北岸去!” “你们最多只能打十支火把,摸着黑可能做完?” 那官吏想了想,又看了看身前身后这些披甲的军将们,咬着牙说了一句:“能!” 张俊又沉默片刻,忽然随手点了一员参将:“你——带一个指挥、寻舟师借十条船,轻装急行!去上游十里处,多带火把,在水边给我弄出些大动静来!记住务必要让金军巡骑认为我们要在那边偷渡!” 他说完转向那文官,而后指着面前不住荡漾的淮水,沉声说道:“将这周围火光都熄掉,你——便在此处架设浮桥!子时若是不能将我们送到对岸去,休怪本帅军法从事!” 而这一决断,立刻让在场所有军将都为之侧目!一些参将、副将人微言轻,就算觉得有些不妥,也不敢出声质疑,可赵璎珞甚至都本能觉得,这一安排似有不妥之处。 “张帅……”她轻声开口,又持重地问了一句:“两军大营隔淮水对峙,我们便是能在两个时辰之内架好浮桥,又如何保证金军不会知晓?” 仿佛是料到终究会有此一问,张俊也是朝他拱手,虽然态度恭谨,可言语之间并没有丝毫要让步的意思。 “殿帅,战场兵事、虚虚实实,正合奇胜!本帅此战,便是要故意选在完颜宗弼的眼皮底下搭这浮桥!今夜无星无月,只靠火把照明,完颜兀术白日便放出大股轻骑沿河巡弋,遮蔽上下游二十里都有可能,可咱们正对金军大营之处,却偏偏因为在他们大营视线之中,哨骑反而不察!” “张帅这是要以我们六千精卒的性命,去赌金人的不察?”赵璎珞咬着嘴唇,没有马上表态,思索一下,又追问一句:“渡河之后,若是遇上金军骑军急袭,咱们又该如何?”x 这一次竟然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刘光世抢先回答:“监军,骑军夜战冲突不利,大队步军甲士阵列而战,缓缓而退,总不至于遭到重大损失。即便真有万一……这浮桥,也不过是一把大火……淮水可保万无一失!” 眼见着这淮水大营之中两员重将都已先后表态,她虽是监军,却也不便多言。更何况,从心底深处,他也许比这两人更期望着打这一战! …… 淮水北岸,围绕着泗州城的激战已经血腥但却平稳得进行了一个时辰。 金军阿里喜们虽然疯狂,可到底还是缺乏经验与足够的工程器具,虽然加紧打造的长梯能够勉强够到城头,可是面对锐胜军这样有着足够坚强决心的精锐,除了抛下大量的尸体,最大的进展恐怕只是将西墙的豁口重新炸开。 后方观战的将台之上,完颜宗弼也渐渐得变得坐立不安起来,没有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自若。他反复地踱着步,偶尔还会招自己的亲信猛安上来交谈一番,显然是对原本信心满满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如果宋军真的打定主意,凭着这座泗州城磨下去,他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应付。到头来,也许体面北撤无功而返便是最好的结局。 而前有淮水宋军,侧翼泗州守军,后路还有那劳什子胜捷军的威胁之下,他们这一个万户的疲敝之师能回去多少,也是个未定之数! 可也就在连他都开始觉得焦急的时候,一骑斥候飞也似地闯到将台之下,大声来报:“四太子!上游十里!发现宋军正在架桥偷渡!” 这下,他兴奋地当即狠狠地跺了一脚,而后又拍着那个老万户的肩膀,畅快地笑道:“如何——老古伦,这下可都被我料中了,我就说宋军换了帅,必定不会甘心要做只缩头乌龟!” 那老万户默然看了一眼,也只能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四太子算无遗策,的确是我女真年轻一代中的名将!可作为一军主帅,四太子不可轻动,当稳坐将台,指挥各部。古伦愿带两个猛安轻骑,半渡而击……”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那完颜宗弼根本没有理会自己,甚至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些什么,只给他留下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张狂地向那些待命的精锐骑军说道:“上马!上马!上游十里!这一战,我们要杀得宋人片甲不得南渡!” 第146章 血河(4) 淮水大营,宋军水寨。 张俊就在浮桥前,手中捏着把汗。半个时辰之前,他亲眼看见北岸金营之中冒出些许星星点点的火光。那些如萤火星芒一样的东西,在黑暗之中汇聚成一条长龙,自金军大营西侧而出,向着淮水上游疾驰而去。 “成了……”至此,这位宋军淮水大营的统军主帅方才禁不住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他还是持重地派遣人马沿河继续探查。 淮水舟师大部分船只都被抽调去搭这座浮桥,可还留了少量快船往来两岸,趁着夜色抵近北岸,不多时便有一艘小舟破浪而来。 船头站着的正是那个送王德过河的厢军虞侯,他还没待舟船靠岸,便一步跳过来,向着这位主帅报告:“禀张帅!确有金军向淮水上游而去!黑暗中看不清有多少人马,但可以肯定是大队的金军骑兵!” “知道了,你下去吧。”张俊点点头,直到此时,方才觉得夜风如刀,已经将他吹透了。他按着自己佩剑转过身来,总算给诸将露出一个笑脸:“这完颜宗弼,果然留了后手!” 而他的身后,一众军将几乎是忙不迭地拱手赞叹:“张帅神算!” 刘光世此时也混在一众军将之中。他披着一身鎏银的鳞甲,看了看北岸已昏暗不堪的金军大营,看上去竟也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 “对岸完颜兀术这个万户,最多六七个猛安战兵,如今看王德那边当有三四个猛安扑城,而张帅这一次诱敌之举,堪称神来之笔,调动出至少也得有两个猛安的骑军出击!”他好歹也是西军将门之后,说出来的奉承话可要比那些只懂得卖命厮杀的粗鄙武夫要上台面多了。 他先是朝着张俊拱了拱手,将自己的姿态摆得极低,而后又转向赵璎珞,看上去竟然似要为这位不知兵的帝姬分说一二的样子: “监军!算上昨日杀伤,金军可战之兵现已全军出动,留在营中不过是些许辅兵!夜路难行,金军便是骑军回援十里也需要一个时辰,届时我部精锐当已拔寨而还!请监军下令吧!” 他是今夜过河的第二阵,负责翼护田师中部侧翼,同时也需要确保浮桥安危。如今越过张俊请战,摆明了便是不愿意认张俊的指挥。而他这么一说,当即便有亲信军将跟着一起,倒是将主帅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赵璎珞站在一旁,紧抿着嘴。 刘光世那点小算盘她心底当然清楚——这圆滑的刘太尉知道自己一路溃逃,怕成了官家眼中杀人立威的对象。甚至自己这一次原本也是冲他来的,只不过让郦琼好死不死地替他挡了刀。因此,这时候他也将姿态摆得极低,甚至主动请缨过河,想要戴罪立功。 只是如今大战在即,她却不愿多生事端,对于刘光世这样的军将,只想着待到战事结束再行整肃。 可现在,刘光世如此一问,倒是将她给架到了决策者的位置上。这位帝姬将自己的剑柄不住地握紧又放松,承受着周围诸将的目光却迟迟不发一言。 从汴京一路来此,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一军主帅的重担。当真是因一句话,便可驱使成千上万的男人赴死;因一个念头便可以救这天下,也可以断送这天下…… 重生一世,她想拯救这片山河,也曾不惜身厮杀,可让她下这样的决断,却还是太难太难。迟疑很久,她终于轻声开口,却是向站在自己身旁的张俊道:“张帅为一军主帅,当自有定夺。” 张俊也犹豫片刻方才沉声回答:“诱敌之计已成,其是时也!”他说着不再看这位帝姬,也不再去顾及周围军将各自那些微末的心思,只在昏暗的火光下猛一招手:“——此一战,系我大宋安危!望诸君勠力同心,本帅便在此处,待各位凯旋来还!”彡彡訁凊 紧接着他对着自己的女婿田师中使了个眼神,这位高壮的年轻军将当即会意,也不多言,一手提起自己的甲包,一手提着大斧,第一个踏上这匆匆搭建的浮桥——他的身后,是宋军六千战兵,在零星火把的照明之下缓缓渡河,在沉默中向北开进。 有宋一朝,能工巧匠众多,在淮水这样静缓水域架桥浮渡,原本也并非什么难事。所以这浮桥虽然是在近乎摸黑的前提下架设,可却依然坚固实用。整个偷渡过程甚至比计划之中还要顺利! 田师中部三千兵马,到后来干脆冒险着甲渡水,虽然期间也不乏军士落水引发出小小的混乱,但在东翼泗州城攻防战巨大声响的掩盖之下,张俊这冒险奇袭的计策,还是取得了最大的突然性! 张俊的确如他所言,带着少数亲卫,全程就守在浮桥边上。河风阴冷,可他的额头上全都是细密的汗珠——显然,这位张帅远远没有他所表现出来的那样镇定。他是个商人,而这世上,商人皆是赌徒。斯时斯境,他已经掷出骰子,剩下的便只能是赌一场天命。 赵璎珞与大营众将立在他的身后,也是一言不发,所有人都屏声静气,似乎是生怕自己这边闹出动静,惹得金人注意一样。 终于,淮水对岸,有一抹微末的火光亮起,在黑暗中划了三圈——那是他门与田师中约定好的信号,如约亮起,意味着这三千淮水大营最精锐的战力已经偷渡成功,并且做好了攻击准备。 对此,张俊果断转身,朝着刘光世微微颔首,淡淡地说了一句:“小婿已然成功渡河,还劳烦刘太尉照拂一二……” 他这话说得客气,个中意思却是在催促刘光世发兵。 而这一次,这位被夺了军权的刘太尉也没有半分推辞。他朝着面前的张俊和赵璎珞供一拱手,简短地说了一句:“末将当不辱使命!” 而后一甩披风,也是一副气雄万夫的样子,转身统领大军而去。他也算是死人堆里摸爬出来的,眼见此战有极大可能成功,不禁摩拳擦掌,想着至少要从张俊那女婿手中抢些功劳回来,至少保住自己御营前军统制的位置。 队伍早已集结完毕,片刻之后,麾下六个指挥,三千精兵开始渡河。只不过与御营中军的整肃相比,自己这一军就多少显得有些嘈杂喧嚣,吵吵嚷嚷地,各级军将、队将根本弹压不住——不过这时田师中部应该已经在北岸披甲列阵,也不需要他们再隐匿什么意图了…… 赵璎珞站在身侧,只觉得自己全身都开始打颤,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紧张的。她看了看身边张俊同样也是面色苍白,方才轻笑起来:“我以为张帅是个稳重的性子,打起仗来不会做如此弄险之事……” 而张俊听他这么一说,也是反着打趣道:“我以为监军不会准我如此行险的军略……这打仗其实和搏戏总有些像,只要收获足够诱人,就有人愿意以极小的胜面,去行险一搏。” “哦?张帅以为,此战我们胜面极小?” “原本是的,不过待小田在河堤下列好阵势,咱们胜算当有八成!”张俊说到此处,声音也难免兴奋起来,“那刘光世说的不错——如今金军大营之中怕是只有些辅兵戍守,我们若是顺利,突入营寨用不了一刻钟!帝姬,咱们这一把下了重注,可算是赌赢了!” 第147章 血河(5) 淮水对岸,万户古伦接替了完颜宗弼立在将台之上。 他反复踱着步,眉头紧锁。 自从完颜宗弼带着营中四个猛安骑军离去之后,不安的感觉就像是一只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背上,时不时还发出“嘶——嘶——”的声响,让他觉得不寒而栗。 古伦今年马上五十岁了,在女真一族的男人之中算得上难得的高寿。可他眼睛已经混沌,在今夜这种黑暗中,离了火把的照明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多年以来积累的战场直觉。 “对岸宋军,这一阵又一阵,向东调度了该有两个时辰?”他拼了命地望着宋军的淮水大营——那边虽然也是灯火通明,大军频繁调动,但总给他一种哪里不对劲的感觉。 “是——古伦万户,咱们虽然离得远,望不真切,可宋军这来来去去,少说也出营了有七八千人马!”回答他的是此时大营留守的两个猛安之一,他陪着古伦在这将台上吹了两个时辰的阴冷河风,这时候只觉得头疼,却又不敢明言,“要我说这些宋军也真是蠢,在上游十里架桥偷渡,可自己这大营中调兵,却大张旗鼓,丝毫不知道隐匿痕迹,这是生怕我们不知道么?”彡彡訁凊 他言语间处处透着不屑,可古伦只是瞥了一眼,既没有呵斥苛责,也没有随声应和。因为此时此地,让他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咱们的斥候完全遮蔽淮水上下十里?”老万户似乎是在心底盘算了一下,又问道。 金军不习水战,只凭着手中掌握的那些许小船根本无法与宋军舟师抗衡,因此营地也扎在宋军舟师弓弩射程之外,对于淮水河面上的情况掌握得其实并不真切,只能靠撒出的斥候巡骑,往来报告军情。 可如今这深重的夜色里,除了泗州城与隔河对峙的两军大营之外,便是他们撒出去了上百巡骑,所能掌握的情况其实也有限得很! “是……请万户放心。”那个猛安粗声粗气地回答,言语之间,渐渐没有了耐性。“万户若有什么吩咐,可以明言。若是没有,某这就下去还要巡营……” 他只觉得这位老古伦可能确实是老了,什么时候女真大军在面对宋军面前会变得如此畏畏缩缩、疑神疑鬼!莫说是中间还隔着一道淮水,便是在平原野地上,就凭宋军那种烂透了的军队,难道能硬撼他们这两个凭寨而守的两个猛安?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古伦没有理会这军将的态度,一双混沌的老眼在黑暗里不住地扫视着,只凭着自己的印象,回顾着整个营地的防御破绽。 突然,他记起淮水北岸原本有一条旧河堤,大约一人高,从大营这边望过去,将将被遮挡住了视线。想到这里,他只觉得眼皮一跳,忙举起刀,指着眼前的黑暗问道:“那一处旧河堤——斥候可有巡弋!” “旧河堤?水边那一处么?”另一猛安这时正巧也上了将台,听见这话也是与自己的同袍面面相觑,最后分说了一句,“那一处就在咱们大营视线之内,斥候便没有安排……” 听得他如此一说,古伦当即面色一沉,迅速招来一员谋克,朝他吩咐道:“带着你的人,上河堤,若是发现对岸宋军有异!即刻举火!” 可他话音刚落,便觉得那一片沉沉夜色里,似乎有一抹灯火晃动了一下。 “你们看到了么?”这老万户狐疑地转过头来,问自己身前的两员军将道。 可那两人刚刚均是背对着淮水,待转过身去,那边又只剩下一片黑暗。 刚才那位猛安见状,免不了瓮声瓮气:“看到什么?万户莫要自己吓唬自己。若是觉得那处有异,某这就……”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听到一声呼喝从那黑暗河堤之上传来:“列阵——向前!” 随之而来的,是千万个男人在黑暗之中齐声呼喝:“杀!” “——敌袭!宋军来袭!”将台之上,古伦当即反应了过来。 这一次,再不是什么幻觉。 谁也不曾想到,宋军居然如此大胆!竟然打算趁着夜色偷袭金军大营!他们甚至还做出了精妙的战役欺骗,在上游搞出动静,骗走了完颜宗弼和四千主力骑军!以至于此时此地,大寨之中只有两个猛安以契丹和渤海人为主力的步军可供依仗。 将台之上,如今留守的三员金军将领几乎是不可思议地望向那道旧堤方向,看见整排整排的跃动火光此刻正翻过那道被黑暗淹没的堤坝,向他们的营寨滚滚而来,如同一道势不可挡的火流! 而伴随那一声呼喝,阻隔宋、金两军的天堑似乎也活了过来!一支支火把相继燃起,黑暗的水倒映着跃动的光,截断淮水,也让那仿佛凭空出现的浮桥露出了峥嵘! “竟然是在我们眼下架了一条浮桥!这些宋人当真是好胆略、好手段!” 将台之上,古伦恶狠狠地叹了一声;而将台之下,金军大营,顿时一片哗然! 不过,古伦毕竟也算一位打老了仗的万户,见此情形虽然稍有慌乱,却很快镇定下来,当即拔刀,向着身后待命的那两个猛安接连下令道:“谨守寨门!派人将攻城的辅兵撤回来!再点燃些辎重告警!撑到四太子回来!便是我们胜了!” 第148章 血河(6) “好家伙!这究竟是谁的计策!” 当那一条火龙忽然亮起,泗州城头,王德狠狠地拍了一下城墙,止不住地兴奋。 原本顺德帝姬渡河而北,问策于他,他是硬着头皮说了个六成胜算!事实上,照他心中想法,这一战怕是连四分把握都够呛——军略这种事情,就是这样,奇谋只能作为一种赌博,而这种赌博往往需要建立在无数巧合与运气之上。谁曾想到这一次,张俊居然弄险在金军大营面前搞出了这次奇袭!偏偏还叫他赌赢了所有的运气! 他在城墙上,居高临下看得真切,翻过那道不高的河堤,大队大队宋军战兵须臾之间便抵到了金军大营面前,并且发出震天的呐喊,不用想也知道,那便是张俊太尉的心头肉——田师中所率领的御营中军所部。 “成了!”这条夜叉激动地高声大喊,他是在城头亲眼看见金军大队骑军在一个时辰之前匆匆离营,虽然不知道多少人马。可想来此时金军大营正是防务空虚,以之前所说六千精锐战兵,得胜几乎易如反掌! 见此情形,他也按捺不住,扯过自己副将,急切吩咐道:“谨守此墙!我带人从北面绕过来,咱们无论如何要拖住攻城的这些金兵!等着南岸大军拔了营寨,那金兀术就算有再多骑军也没用了!” 而这一瞬的惊变,当即便动摇了泗州城下扑城金兵。他们此时一波攻势刚刚力竭,正在各个猛安谋克的指挥之下退后重整,原本想着喘口气再来继续蚁附攻城,却根本没有料到自己身后大营竟会遭到宋军夜袭! 三个猛安、近三千人马的辅兵,当即陷入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原本这些辅兵被当做战兵攻城就很是有些勉强,只在金军严苛军法和四太子诱人承诺之下方才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两个多时辰的血战,他们几乎是打着以人命填平泗州城墙的打算!不住地发动强攻——此时已经伤亡惨重,更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连那两台花了大力气拉上来的炮石车也早就损坏,横在阵中成为一堆无用的残骸。 领军的那个猛安也是临时提拔起来,之前不过带着一个谋克。当此进退之间,也不敢轻易下论断,因而叫停了攻势,打算观望观望风色再做计较。可他却没有料到,宋军守将居然带着早已准备好的一千甲士,从城北偷偷出城,而后趁着夜色运动到他们的侧背,果断发动了冲锋! 两个指挥宋军甲士,排成四个方阵,借着城头火光,在王德的指挥下,恶狠狠地向着金军暴露出来的侧背压了下去。 他原本算计,以自己这一千人马也只能趁着夜色和混乱,打一次突袭,缠住这些金军便已经算是全功!然而,出乎意料,当面那些在攻城时爆发出某种程度疯狂的金军步军,居然在他们这平行展开的四个方阵冲击之下一击而溃! 王德当先,挥舞长斧,一千锐胜军甲士喊着号子,如墙而进。接触到金军阵线之后大斧长枪看也不看便是一通砍杀,当即便是一片血肉横飞在昏暗的火光之中。那些金军步军与他所想象的完全不同,根本没有表现出来金军所应有的坚韧敢战。 当最先接触的那一个方阵溃散,当随后迎上的、还算拥有勇气的同袍转瞬间发出凄惶的惨叫,这支军队的抵抗之心就已全面崩溃,无论领军军将如何威胁喝骂,他们都是止不住地后退……继而全军向着四下一哄而散。 直到此时,王德方才发现,这些扑城金军之中有半数人马甚至都没有披甲!自己在城头血战了两个半时辰,竟然是和这样一支军队作战——怪他总觉得对方有些气力不济!难怪他们只有疯狂,可若论实际造成的伤亡却远远不及前日扑城的那些小队金军! “——是辅兵!”他猛地反应了过来!随着便是心往下一沉——如果这边三四千拼死攻城的金军只是些辅兵的话,那么女真人的精锐战兵在哪里? 他茫然四顾,只见那明晃晃的金军大寨之前已经爆发出血腥的战呼,而整个营寨除了已经接战的南翼,剩下的部分却保持了惊人的沉默,看上去分明就是一个陷阱,在等着淮水宋军将自己仅剩的精锐自己跳进去! “重整队伍!重整队伍!”他恶狠狠地将面前一名不知死活冲上来拼命的金军辅兵打倒,朝着四下里正在欢呼的锐胜军甲士喝道,“我们向金军大营那边去,但愿赶得上,去援田师中!” …… “填平壕沟、杀入寨去!快——快!” 金军大寨南翼,田师中部几乎未受阻拦就已经抵近到这军寨之侧。金军来此不过两日,仗着自己兵强马壮、骑军众多,大寨扎得多少有些草率。他们只在西侧挖了一道深壕,防备城中兵马突袭,剩下三面都是浅壕,不过半人高,与其说是起到防御作用,还不如说承担某些排水的功能。 从河堤到金军下寨栏栅不过一里,就算宋军是以重甲步军发起攻势,突袭之下,营寨守军其实根本没有多少反应时间!守军只两个猛安自发迎战,可这夜色之中,也不知宋军冒出来多少,他们只得谨守营寨,摆出一副被动挨打的态势,根本不敢主动开寨迎敌。 宋军兵力雄厚,三千御营中军轻易便填平了那浅浅壕沟,开始隔着栅栏与金军守军对射。尤其是发现自己当面守军并非正经女真战兵的时候,这些宋军打得更加起劲,十几个军士甩出套索,挂在栅栏之上,而后齐齐发喊转眼之间便拉倒了一片十几丈宽的缺口,田师中见状则毫不犹豫,当即命令御营中军果断突入! 紧随田师中身后,刘光世此时也已经冲杀到了金军大营的东南角。他出发得晚,过河之后甚至连队伍都没来得及整肃,只带着先期抵达的两指挥步军排成两个方阵,算是勉强遮护住御营左军的侧翼,而更多的战兵根本没有整队,朝着金军大营守备空虚之处乱哄哄地便发动了冲锋。 他们这些战兵大多只批了一身或者半身铁甲,黑夜之中行动轻便,凭借着一股抢这贪天功劳的气势,刘光世部甚至进展还要快于田师中! 而宋军的夜袭反击也就在这样的混乱之中展开! 第149章 血河(7) 被金军自己点燃的辎重于黑暗之中发出冲天火光,在这等夜晚,便是二十里外也能看得真切。 古伦站在将台之上却根本没有注意那熊熊如炬的火,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混乱的战局上。宋军渡水而来,黑暗之中根本无从判断主攻方向,只能凭借着多年以来积累的战场直觉,猜测宋军主攻方向。 两路宋军皆从南侧来,可是西南宋军这时攻势如潮,喊杀一浪高过一浪,看起来势头凶猛;相对来讲,东侧宋军阵列整然,闷着声厮杀已经突入寨内。让他一时竟然分不清宋军这次突袭重点究竟在何方。 这营地之中仅剩的两个猛安,一东一西,早早地就顶了上去,暗夜之中平均分配守备力量已经是他现阶段所能做出来最妥当的应对。 可他犹疑之时,就听见将台之下一阵骚动,却是一员满脸是血的契丹战兵扑倒地上,朝着将台上歇斯底里地嚎叫:“万户!东边宋军凶悍,全部披着重扎,已经顶不住了!我们猛安差我来问万户——可否许我等稍退?” “退?”古伦站在将台上怒喝一声,他朝着那过来传令的战兵一指,喝令道:“砍了他的脑袋,给挞不衍那只契丹狗送过去,告诉他——这便是某的回答!” 他的话音刚落,自有亲卫扈从上前,把那传令兵按住,而后干净利落一刀砍下他的头颅。将台上下,一时凛然。 只有一名亲卫谋克跟随古伦已久,算是他的亲信,见到这等情形虽然微微诧异,可并没有半点意外。这些日子,营中诸将总是私下里说古伦老了,锋芒退了,是一只没了牙的狼。可他却知道不是这样的,他知道这头老狼不过是因为经历了太多生死而收敛了爪牙,心底深处却依旧凶悍若斯! 他只是迟疑了一下,便上前进言道:“万户,宋军势大……死守不是办法,为今之计还是寻攻势薄弱一端,赌一口气,打残他们为妙……” “赌?四太子带走了四千骑军,便是咱们那些辅兵这时候看起来也被宋军缠住,还不知道最后能回来多少!咱们可还有本钱去赌?” “如何没有!”那谋克傲然昂首,向着身后一指,那里已经集结了大约二三百人马,虽然人人带伤,可此时此地却依然士气昂扬。“这营中,还有二三百能战伤兵,还有一二百民壮和辅兵!万户若是信得过,某愿率这些人马,与宋人与攻对攻,杀出条血路看看!” 古伦原本全程眯着眼,直到听自己这亲卫谋克如此豪迈的言语,忍不住也是豪气陡生! 他一把拉过这亲信,狠狠地搂着他的肩膀,就在讲台上朝着仅剩的队伍放肆大笑:“哈哈哈——好!不愧是我古伦带出来的勇士,这等时候也没有丝毫退意!” 他想了想,指着西侧寨墙:“就按你说的,带上那些人马去援西翼!那边攻势听着热闹,实际上进展比起东翼差远了!你到了后,先不必急于与宋军交战,只待他们替你填平壕沟栅栏,便一口气杀将出去!这就是赌一口气,咱们能不能挡住宋军,就看你是不是一举杀垮他们的西翼!” 那谋克见状,也不废话,当即点齐了兵马,呼喝一声,向西而去! 而古伦则向四周扫视一圈,带着身边最后的十几位扈从兵马,向着东侧寨墙增援而去。 斯时斯境,深重的夜色已经笼罩在战阵之上,激烈的阵战厮杀一经开始,双方便都没有继续隐藏自己战役企图的意思。 无数熊熊燃烧的火炬被点燃,而后投入战阵之中,火光摇曳,映照着背后的淮水,在黑暗中倒映出支离破碎的光影。 喊杀声在这夜色当中回荡,从泗州城下、从淮水南北、给这个深重夜色更增添了层层叠叠的肃杀之气! 田师中所部重甲步军前锋,已经顺利突入营寨,并且将第一波迎上来的金军击垮。他们原本就是此时宋军之中装备最好,训练最精良的一支,摧城拔寨也是意料之中。 可战阵之事,总有意外,比如他们当面金军的坚韧强悍,在第一阵被击溃之后,当即便组织起两个小方阵,从破口左右两翼夹击突入的宋军,让他们不得不停下脚步,等待更多人马巩固这一处阵地。而且,这些金军的素质也根本不似原先判断的守寨辅兵。 他们在夜色之中、在谋克带领之下不住地来回调动。一队队人马填了上去,然后撞碎在宋军的大斧坚甲面前,甚至都没有去收拢死伤,便紧接着发动了下一轮进攻。 下午时分还未组装好的最后一架石炮,这个时候也被金军强行拉了出来。 他们似乎根本没人在乎这草草组装出来的战争机器机括上是否有些缺陷,只拼命地向着宋军袭来的破口方向发射。不过这种以城墙为目标的武器,在这种战场上已经完全谈不上准头……抛射出去谁也不知死伤会是哪方的。 宋、金两军密集的甲士阵列,当即被打出了两三道血肉模糊的豁口! 不过这等临时顶上的武器最多也只是为宋军攻势制造一些混乱,甚至都无法迟滞那些甲士的冲击!两轮射击之后,整架炮车便散了架,民夫逃散,而护卫军士则毫不犹豫冲上去,绝望地投入到血肉钢铁的对撞之中,试图顶住突入的宋军。 …… “张太尉待我等不薄,咱们再加把劲,杀破这营寨!” 田师中所部先锋这时已经能开始大呼起来,并且拼命地向两侧冲锋,尝试着撕开更大的突破口。 “……直娘贼!俺们这半年打了那么多憋屈仗,何时见过今日这般爽利的战阵!” “不说别的了,撕破狗鞑子的大寨,抢他们的资储金银!” 他们这一军原是太原援军,后来并未交战,太原便宣告陷落。这支军队恰好被张俊收拢,便跟着这位太尉投了赵构,算得上是赵构手中最具战斗力的部队。 一路溃败而来,早就在心底憋了一口气,只盼望着哪一位将主能够带着自己打一个翻身仗。 却没想到今夜,那位看起来面团团的张大帅,居然在一系列精妙的算计之后,打出了这等凌厉攻势! 张大帅平日里给的犒赏丰厚,领军的田师中也并非吝啬之人,因此他们这些军汉在这一夜也当真豁出了性命!这时眼见得金军大营被自己一击而破,当即士气振奋! 零零碎碎的呼喊最后开始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咆哮——三千甲士齐声吼起:“拔寨!拔寨!拔寨!”并且伴着凌乱的火光,不可阻挡地突入! 他们配合默契,阵列坚实,长枪大斧之下,装备着铁骨朵和长刀的金军猛安根本没有什么抵抗的余地,只得被压迫得节节后退。 十余面御营中军将佐的认旗几乎就插在金军战兵留下的尸体堆上,一字排开,在这火焰卷起的热风下飘扬翻卷,似乎象征着这一支宋军的不可阻挡。 黑暗之中,压制性的箭雨不停抛射,两方箭矢弩箭,在夜色当中密集交织,仿佛没有尽竭。哪怕这等战场上箭矢根本没有什么准头,可双方还是在不断地对射,指望着那极小的概率,能够钻进甲胄的缝隙之中,给彼此带去微末的杀伤。 宋人步军原本就以弓矢见长,即便是做夜袭突击,也携带了大量弓弩,在后阵放列支援攻坚;而他们对面那些契丹、渤海战兵在这骑军为主的万户之中原本也需要承担着弓矢支援的职责。只是相对来讲,宋军甲士的甲胄要精良得多,防御完全,面对这些软绵绵的骑弓射出的箭,几乎是毫不在意地结阵而前。 最前的两排甲士,哪怕被射成刺猬一般,可犹自挥动大斧长枪,大呼酣战。 他们硬顶着不断涌上来的金兵,凶猛突阵,整队人马都陷入某种嗜血的狂热之中,不知疲惫地劈斩攒刺,直到忽然之间,顶在最前的一位甲士忽然发现,自己面前已经没有站着的金兵。他这才忽然反应了过来——南翼的金军守军不是被杀光,便是已经完全逃散,这一阵,他们可以说已经取得了最完全的胜利! 第150章 血河(8) 东翼御营中军如墙而进,当者辟易,可金军大寨的西翼却完全是另一光景。 刘光世披着那件明晃晃的鎏银鳞甲,鼓起了十二万分的勇气亲冒矢石。奈何他麾下士卒,除了那两个指挥最贴心的甲士勉强捏合得起来,还能够听令而战,剩下兵马在这黑夜里几乎就和一盘散沙差不多。 黑暗之中兵不认将,将不识兵,完全是在凭借这个人勇武厮杀。 也幸亏是宋军突袭,人数上又占了绝对优势,若是遭遇完颜兀术主力,这时候怕是他这些乌合之众根本挡不住多久。 “这样不成……这样即便打进去,兵直接就散了……到时候这群兵痞搞不好会闹出去闯田师中军阵的笑话!” 刘光世好歹是将门出身的久战宿将,当然能看懂如今自己部曲发起的攻势只是看起来凶狠罢了。营中金兵列阵在后,却引而不发,摆明了就是在等他们破寨而入。 他拉来身旁参将,朝他急切吼道:“把那些兵一个个都给我拉回来!列好阵,再拉倒栅栏闯进去!这样东一片、西一片地去撞寨墙,若是金军涌出来,便是全军溃散!” 可已经太晚了! 就在那参将刚刚转头想要上前重整队伍的时候,前方几十个精壮军汉已经齐齐发喊,将那原本便不算牢固的栏栅扯倒了一大片。而壕沟之外,原本只是与金军隔着栏栅鼓噪对射正起劲的宋军当即有些发懵,可他们对面,那些金军明显是早有准备,千余战兵在领军猛安的率领之下一声咆哮,当即便如群狼一般扑了出来。 稍待一阵,又有大约三百多零散的轻兵跟上,这些兵马在宋军重压之下发出狂热的呐喊,如黑色的潮水,恶狠狠地向刘光世所部席卷而去。可怜那些宋军弓弩手还在忙不迭地装填箭矢,面对这样的冲击根本是缺乏准备! 原本应该顶在前排的长枪兵和大盾手都忙着去填平壕沟,破坏寨墙,或者干脆是隔着栏栅攒刺厮杀,谁也没料到宋军如此优势兵力面前,这些鞑子居然不谨守缺口,还发动了反冲锋! 不过他们的迟疑也只有一瞬,借着混乱的火光,眼瞧着金军明晃晃的刀兵已经抵近自己眼前,这些数量依然占据了绝对优势的宋军士卒居然毫不犹豫地抛下兵刃和累赘的大盾,没命地叫着:“金军杀来了,跑——快跑啊!” ——西翼攻势,当即陷入混乱,甚至是某种程度的崩溃! “蠢货!蠢货!”军阵之后,刘光世见状急得连连跳脚! 他这一次豁出本部精锐,原本就是想着在赵家兄妹面前露个脸,至少保住自己部分军权。却没料到自己部曲平日与金军交战逃散惯了,若是金军坚守,他们可能还有鼓噪而攻的勇气。可当金军战兵如黑色潮水蔓延而来,逃跑对他们来说已经成了本能! 黑暗之中,前锋一触击溃,当即带动随后人马,让混乱演变成雪崩般的溃退! 便是他最得力的那两指挥甲士,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变也被冲动了阵脚!他们在一阵惊惶的询问之后终于忍不住轰然而散!三千战兵,原本也是西军之中数得上的精锐,在这淮水北岸的夜色中竟再度溃败,大队大队人马,哭天喊地向着浮桥而去。 刘光世带着亲兵,拔刀砍翻了几名逃兵,可却根本止不住这崩溃的势头。 “护着俺!护着俺!咱们去浮桥!着人给田师中送个口信!就说咱们被完颜兀术大军埋伏,叫他快撤!” 他脑子转得飞快,知道自己若是就这样退过淮水,怕是会被那位帝姬一剑切开喉咙。唯一的出路便是将张俊那便宜女婿一起拖下水! …… 此时,田师中已经深入营寨——金军以骑军为主,而这营寨不过草创两天,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层层叠叠的防御体系。 他们突破外围防御之后就几乎如入无人之境,分出小队轻兵,开始四下放火,眼瞅着功劳到手!可就在他们稍稍松懈,开始寻找金军辎重粮秣的过程之中,忽然遭到了小股金军的侧击! 那些金军以渤海和契丹人为主,人数不过两三百人,显然是刚刚那支被击溃的金军猛安再度被集结起来,他们当先的是一员老将,火把之下目光凶悍,挥着一柄沉重的刀,驱赶着这些士气沮丧的契丹和渤海人向他们发起堪称亡命的扑击。 突袭之下,不过两三百临时组织的士卒,竟然将田师中部的左翼整个压制,陷入混乱。 “推回去!推回去!已经半个时辰了……四太子援军眨眼便至!你们不会是想告诉四太子咱们竟然被这些懦弱的宋人杀入营寨了吧?”古伦在阵中扬起战刀,恶狠狠地嘶吼。可哪怕如此,这样的胜利也是暂时的。田师中所部御营中军自然不是刘光世这样的溃军可以比拟,仅仅是短时的混乱之后,这位金军万户便绝望看到,四面八方全是反卷扑来的甲士。 他看到一员高壮英武的青年军将掀起面甲,扫视四下。大概是确认这战场情势远远没到翻转的时候,于是他高举起自己的大斧,同样恶狠狠地挥下,向着周遭宋军吼道:“慌什么!不过是少许金军困兽犹斗!当面之敌已溃!两翼展开围拢过去!休叫这些鞑子再给跑了!” 而伴随他的一声令下,宋军也不再讲究什么阵列而战,他们在各个都头、队将的带领之下,呼啸着涌入这最后一支成队抵抗的金军中。 这种暗夜之中的乱战,伤亡几乎都是一比一地发生!长枪、大斧、铁骨朵和长短刀剑与甲胄碰撞,到处都是兵刃相交、金属碰撞,到处都是惨叫悲鸣——每一时刻都有大片大片的两军甲士倒下,可田师中所部兵力雄浑,战意高昂,最后硬是靠堆人命,将这队金军围杀殆尽。彡彡訁凊 最后时刻,那员领军的女真老将像是只垂死的狼王,拖着一条断腿,犹自拄着杆长枪,挥刀拼杀不休。最后五六柄大斧同时斩下,将他连人带甲,剁做肉泥。 至此,金军大营、目力所及之处,终于再见不到金军有组织抵抗。 田师中也总算长出一口气——这血腥的夜晚对于他们来说也终于即将结束。他深吸一口气,向着周围甲士发令:“速速焚烧金军资储!我们全师而还!” 可却没想到,他的话音刚落,忽然就有一个宋军从西侧的黑暗里连滚带爬而来,声音里多少还透着些惶惶不安:“刘太尉败了!刘太尉败了!金兀术就在左近伏击,田将主速撤!田将主速撤!” 第151章 血河(9) “金兀术不是被太尉诱走了么?如何会这么快回来!”田师中听到这一消息时宛如一声惊雷炸响在脑海中,他转眼闪过无数念头,可急切之间确实难下决断。 他知道,这刘光世是出了名的长腿“飞将”,遇敌即溃倒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居然会好心给他送来这道口信。 须知宋军此次渡水夜袭,就是建立在复杂的调度和出其不意上,若是完颜兀术率军果真回师,他们这支孤军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也本能地觉得这消息有异! 只怕是刘光世在谎报军情,好为自己的溃败找一个借口。可黑暗之中,自己统帅的三千重甲步军战场感知有限,根本不可能掌握整个战场情况,也就只能宁信其有,趁还有机会缓缓而退。 “将主,我们如何是好!” 周围也有些亲信军将围拢过来,他们自然听到了那人的鬼嚎,甚至于全军军心都已经开始动摇。原本坚决的突入到了这里都犹豫了起来,甚至有些兵马已经开始原地戍守,不住地向着浮桥方向张望。 而就在他犹豫之时,西侧黑暗里也忽然冒出来一支甲兵。 领军的军将隔着老远就开始挥动火把,扯着一口陕西路官话朝他们吼道:“前面可是田师中、田将主的御营中军!我乃锐胜军王德!金军奸诈,扑城兵马皆是辅兵!御营兄弟们千万当心!” 这一句话却成为炸开在田师中头顶的第二声惊雷! 更仿佛是为了印证王德的话一般——滚雷一样的声音几乎接着就在东侧深沉夜色中响起!第三声惊雷化作了血腥而真切的喊杀!再无侥幸可言,那是金军骑军在黑暗中展开了冲击! 田师中爬上一处稍高些的地势,只看见一条火龙似的阵势自东沿着淮水河堤而来!在接近战场的地方忽然展开,化作一片奔涌的流火,势不可挡地撞进从淮水北岸到女真营寨之间那片散乱星火之中。 这一场夜袭,哪怕宋军已经付出了不知多少人命,可最后的结果却依然是金军完胜、宋军完败! “撤!撤!向东,去泗州城!”他见此,当机立断! 夜袭毕竟达成了部分目的,一片混乱中他们这些重甲步军争抢浮桥渡河也不现实,如今唯一的指望便是金军骑兵在夜色中忙于追杀刘光世溃军,能让他们这支精锐有时间逃出升天! 隔着寨子东侧的栅栏,王德自然也观察到了西侧战场的异动,他此时也算被陷在此处,就算掉头撤退也根本跑不及,只得命人硬着头皮拆毁面前栏栅,带着人马与这支看上去还算建制完整的宋军袍泽汇合。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田将主!速速跟着我等,退回泗州再说——咱们也不一定能退回去呐!” …… 王、田二位宋军将领的判断一点不错,此时从东侧黑暗中闯出的金军骑军,正是完颜宗弼带走的那四个猛安!原本判断他们并不会这么快回来,却没想到这位四太子多了个心眼,又让本部精锐再放出斥候,结果到底是发现了宋军破绽! 淮水南岸渡口处,宋军只是鼓噪呐喊,河中浮桥一个时辰了竟是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再明显不过的疑兵之计居然让自诩女真阵中智计无双的完颜宗弼着了道,让这位年轻的大金四太子难免恼羞成怒,当即率领大军回转,也不再顾忌是否会被宋军发现,沿着还算坚实的河堤明火而行。 半路上,他又看到自己大营冲天火起,大约知道是情势不妙,于是更不管不顾地快马加鞭,黑夜急行,哪怕造成了近千人的掉队减员,可最后还算及时返回了淮水主战场。 他骑着自己的辽东神骏,挥舞大枪,毫不惜身地奔驰在最前面,跃马从河堤上冲下!这年轻的金军宗室将领此时心中只剩下羞愤——自己明明算对了一切,却没想到对岸宋军竟然有泼天的胆子,敢从他大营眼皮底下渡河强袭! “杀回去!杀回去!杀光这些懦夫一样偷袭的宋军!”他骑在马上,恶狠狠地向着周围骑士下令。 而紧跟在他身后,一个猛安却猛地打断了他:“四太子!快看——宋军已经溃败!” 完颜兀术闻言方才仔细看了一眼前方战场,果然,与他想象之中完全不同,目力所及范围之内,宋军竟已然溃败。他们哭嚎着,抛下自己的甲械兵刃,在黑暗之中一股一股地向淮水上那条浮桥而去。 完颜宗弼领军奔驰在最前面,见此情形禁不住哈哈大笑,很是豪迈地朝着自己身后的人马一指:“某就说过,以宋军之腐败孱弱,便是耍这些花巧,也绝非我留守儿郎的对手!兜住宋军!驱散他们!将他们往浮桥上赶!我大金铁骑强渡淮水,便在今夜!” …… 与此同时,淮水北岸大约二十里之处的官道左近,韩世忠刚刚转出一处林子,便听见身后几员亲随大喊:“火——韩统制!淮水方向!火起!” 他抬头望去,只见到南面天空一处火焰狼烟直窜上去,映红了这无星无月的夜色。 “直娘贼的……这么热闹!”他勒住胯下战马,喘了口气,又从背囊里摸出壶酒,仰头灌进肚子,而后朝着身旁亲卫看了看,“——也不知那把火到底是谁放的,烧的又是谁家的财货!只是看起来这淮水至少还没被金军趟过去,这一仗,又让咱们节度给算准了!只是不知节度的主力到了哪里,这夜色之中是否还赶得上!” 韩世忠当然不可能知道,他的后面,顾渊带着大队胜捷军精骑已经赶到了他们这些轻骑身后十里的地方,而且还在拼了命地抽打战马,加速南下! 顾渊当然也看到了那忽然升腾起来的火焰——这队骑军,哪怕一人三马,在经过了两百余里的奔驰之后也已经疲惫不堪,不少人都疲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有顾渊还疯子一般前后往来,鼓动、或者是压榨着这些军士最后一丝士气。 “直娘贼的,老李头,你不是号称跑不死么!如何这时候半死不活地!你若是这等模样,还是趁早留下来,滚到虞允文那里去做个文书好了,何苦要来揽这阵上厮杀的活计!” “小钱,你可以啊,平时看你又瘦又小跟没吃饭一样,这时候了,居然顶得住!待咱们抓到完颜兀术的尾巴,你可千万不要手软!捅他腰子!记得捅他腰子哈!” 这位节度,这时候再不复平日里的慵懒,坐在马背上,腰杆挺直得如同长枪。毫不惜马力地在已经明显精疲力竭的队伍前后奔驰,言语之间,眼神之中,向着自己麾下军士传递得只有一个念头:“淮水!淮水!” 第152章 血河(10) 只是,飞兵八百里驰援的顾节度根本想不到,淮水畔的宋军,此时已经是一片全军溃散的景象! 黑暗的混乱中,完颜宗弼目光犹如炬火,熊熊燃烧!他根本就没有理会西侧那些难啃的宋军重甲步军,只是分出半个猛安轻骑扑上去游击骚扰,将这些已经失战心的宋军精锐不断逼向泗州、逐出战场。 而他则带着所部两千余金军精锐甲士,汇合那杀出寨来的一个猛安,追着刘光世的溃军直接进抵到浮桥之前!然后便眼见着黑暗的淮水之上,溃败的刘光世军轻而易举地便冲动南岸宋人守军阵脚! 这才是他所熟悉的宋人!这才是他所认识的那支宋军! 一切的一切,在他这位大金宗室最年轻的将星拔马回转的瞬间终于回到了正轨! 这一夜的血战与喧嚣也终于该到了抵定的时辰! 那些已经逃跑逃得习惯了的宋军士卒,甚至连桥都没顾得上烧。在他们眼中一切都仿佛变成末日火海般的景象。周围是失去了阵列的宋军袍泽在互相争抢践踏,面对黑夜里忽然冒出的金军轻骑根本无从抵抗、也无法抵抗!他们猬集在渡口处,后面的人拼了命地想要挤上浮桥,甚至为了快速过桥而开始拔刀乱砍,自相残杀! 大队大队溃散的军士,将并不算稳固的浮桥挤得水泄不通,黑暗混乱之中不知多少人被挤落水中,映着浮桥边沿的火光,在冰冷淮水里载沉载浮,有些身上披甲的军士更是还没来得及挣扎便沉到河底。 而对于南岸宋军,这沉沉夜幕之中突然翻转的战局,恐怕要比金军骑军的冲击要更加震撼! 张俊原本摆在南岸的守桥兵马面对这些溃兵的洪流也被牵动,霎时之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从淮水北岸望去,原本整然的火把阵列竟轻易便散做满天星火——这跨越淮水天堑至关重要的浮桥竟轻易落在了完颜宗弼的手中。 完颜宗弼骑在马上,遥遥眺望着在自己一击之下便翻转过来的战局,刚刚心头有多恼怒,此时便有多么畅快。 眼前是恍若流火的淮水天堑,其上是自己甲士在滚滚南下,宋军的狼狈嚎啕就是这景象最好的注解,让他禁不住也想学着那些宋人横刀赋诗一首。可他的汉话学得终究还是有限,望着这景象闷了半天,也只吐出来八个字:“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接着,这位四太子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激荡,仰天长笑三声:“宋军领军大将,确有奇谋!只是在我女真儿郎面前,奇谋难当勇毅——全军下马,着甲渡水!明日辰时,某要在楚州与宋人新君煮酒坐论天下英雄!” 他说着,手中长枪一招,只见自己麾下最亲信的一个谋克当即喊了一声“喏”,便带着百余女真甲士为先锋,向着淮水南岸而去。剩下的谋克一愣,也随即跟上。女真、契丹、渤海健儿,就在这夜色里化作黑色怒潮,借着宋人为他们搭好的浮桥,将兵锋直抵淮水南岸! …… “后退皆斩!后退皆斩!” 淮水南岸,张俊早早调集了四个指挥的宋军步军甲士长枪列阵。他们既是援军,也是督战队,却并非张俊心腹兵马。因此虽然人数不少,但并不能给这位大帅带来半分踏实的感觉,因此,这位张帅亲自带着在冰冷淮水旁列阵以待,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x 原想着无论胜负,总能对北岸兵马接应一二!却没有料到,今夜这战局会翻转得如此之快! 面对突如其来的溃败,没有人能够解释,明明眼看着两支宋军已攻入金军大寨之中,开始放火!明明金军大营已经一片狼烟滚滚,怎么眨眼之间便有溃兵从浮桥逃回来! 危局之下,这位张太尉果决拔剑,将冲自己而来的一名溃兵砍翻在地,而后声嘶力竭地朝着四面待命甲兵大吼:“阵列压上,堵住浮桥!留出条路,放那些溃兵过去!” 在他的命令之下,那四个指挥宋军总算开始磨磨蹭蹭地向前,可在阵列后面,却不断地有兵卒逃散! 更可笑的是,眼见着离浮桥渡口还有一百多步,那些带队指挥便一个接一个地吼起来:“起枪阵!” 伴随着他们的命令,这两千人马也齐齐应了一声:“——枪阵起!” 接着,四个方阵转眼间便停在原地,枪锋北向,无论张俊如何打骂,就是不向前一步。 一片惊惶中,那些从浮桥南逃的宋军溃兵自然看到了这如林枪锋,可混乱人流之中却根本站不住脚。前排的宋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后排挤过来的人硬生生地往枪锋上推搡,眨眼之间,这阵前便是连串的混乱与惨叫。 阵列之中,不少见了血的前排长枪手当即尝试着收起大枪,却不曾想黑暗里,这一举动却让后排兵卒误会,以为是前排同袍看到了什么,已经准备逃散,于是当即便高呼着“败了”、“败了”——对金军的恐惧,伴着黑暗与混乱如同瘟疫一般在宋军之中蔓延开来! 淮水南岸,宋军已然丧胆! 四个指挥一个接一个地垮下来,从刘光世部被反击溃散开始算起,前前后后还不到一刻钟,这原本已接近到手的胜利便已化作又一场空前惨败! “废物!一群废物!掉头回去!”张俊眼见得崩溃已经发生,带着亲卫急忙策马向着浮桥冲过去,想着整肃溃军。 可这一片混乱中,四面八方全是垮掉的宋军兵卒,他带着亲卫再怎么砍杀,也根本止不住逃散的败局!再往后,他竟也被这股洪流裹挟得站不稳脚,只能借着纷乱的火光,向着淮水北岸张望,视线之内只有一片火光纷乱,竟是再也见不到一个宋军阵列的影子! 眼见如此,这位如今御营军中第一将,也只能一边带着马不住地兜圈,一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如何会这样……如何会是这样的……” 在他们原本最坏的设想之中,无非是渡水的六千精锐有去无回,总归这淮水还会在自己手里。却没想到,溃败之时根本没人破坏这浮桥——如今大队溃军冲击之下,甚至连南岸宋军都已经站不住脚。 靖康以来,他对这样的溃败并不陌生,更何况这暗夜之中,宋军先胜后败,又败得如此凄惨而突然,以他的统兵手腕,根本就是无力回天! “张帅!张俊!”就在绝望之时,他只听见身旁传来赵璎珞的声音,那位帝姬策马从混乱中杀出来,枪锋上还沾着血。她寻到自己,指着不远处的浮桥,急切喊道:“浮桥!浮桥不能落到金军手里,速调可靠人马,毁掉浮桥!” “这我如何不知!”张俊本能地吼了回去,他明显犹豫一下,却打马上前,压低声音对这位帝姬说:“帝姬!这混乱之中,金军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渡河,可若是没有了小田的御营中军三千兵马,咱们根本不可能掌握这支大军……我们……不妨再等等!” “都这等时候了,还想着什么掌握大军!若是让金军杀将过来,便是大局糜烂!也再没有什么大军可言!”赵璎珞眼见如此危机关头,这张俊竟然还想着自己女婿以及他领的那三千兵马,只得暗自骂了一句“舍财不舍命”,而后也顾不上理会这陷入某种程度迟疑与混乱的主帅。 她向北张望一眼,只看到黑夜之中,北岸一片火星四散、碰撞,而后有些星火就此熄灭,可越来越多的火把却汇聚在一起踏上浮桥,向着他们这边不可阻挡地压迫而来。她再也顾不得许多,扭头对着紧跟自己身后的英武青年嘶吼着下令道:“张伯奋!带上御营骑军!随我踏过去——烧掉浮桥!今夜便是咱们全军尽墨于此,也不能叫金人渡过淮水!” 可听到她这话,张俊似乎一下子从混沌中猛醒过来,他顾不上尊卑礼法,一把抓住这位帝姬的胳膊,急切说道:“不成——帝姬!浮桥被水浸透,没有猛火油只靠火把,一时之间根本烧不完!为今之计,只有速速整顿队伍!咱们就倚着淮水大营层层抵抗,与金军战到最后罢!你的御营骑军是咱们唯一的机动力量,要留着力气趁金军渡河立足不稳时冲突!” 赵璎珞点点头,知道这位宿将说得在理,因而没有半点迟疑:“那便去做!我带张伯奋的骑军,为张帅争取些时间!” 说完,她在马上横长枪拱手行礼,领着三百御营骑军消失在火光与黑暗之间。 张俊盯着这位帝姬绝尘而去的背影愣了愣神,而后也是发了狠,朝着周围参将大吼:“从中军调兵!扎紧水寨寨门!本帅就在这里收拢溃军!这一夜谁都别想活着回去,和金军拼了罢!” 第153章 血河(11) 宋军仓促之间搭建的浮桥摇摇晃晃,再加上前面还有大批溃军在不要命地奔逃,行在桥上,这些野战堪称无敌的金军却只觉得脚下无根,根本站不牢靠,甚至于黑暗之中还有些甲士落水。 可饶是如此,前面的宋军却还没有半点抵抗的意思——哪怕有些人手中还有刀剑,他们却宁愿砍向自己袍泽给自己开出条生路,也不愿意反身与这些站都站不稳的金军一战。 当先金军谋克几乎只凭着怒吼与叫嚣,便驱赶宋人溃军轻易渡过淮水,踏足淮南土地。 这些兵马极有经验,他们眼见着前方宋人守军已经陷入混乱之中,没有丝毫犹豫,举刀冲入人群里四下乱杀乱砍,只求在这狂乱的洪流之中掀起更大的混乱。 而在这些前锋身后,还有源源不断的金军兵马开进过来——这都是完颜宗望手下的女真本部精锐,即便下马步战也依然剽悍无匹! 带领他们的是完颜宗弼最亲信的一员猛安——浦卢浑,以他老道的沙场经验,只消看那么一眼眼便能够知道,当面宋军少说也得有两千!若是鼓起勇气阵列而战,将他们拦在这浮桥上一个时辰是轻而易举!可现在宋军已经处在惊惶和崩溃的边缘,黑暗之中,根本不可能有人挽回这样的溃局! 他看见水寨之后一众营寨都已经陷入混乱和失措,有些队伍在逃散,可还有些队伍在往这处寨子调动!就在他集结的功夫,便有大约五六百甲士涌入进来,乱糟糟地在水寨中央摆开阵势,像是要发动反击! 他看见一员宋军大将,立马在乱军之中,竭尽所能地使用他能掌握住的兵马,想要绝望地控制这乱局,弹压溃军、堵住浮桥渡口。可他那点数量可怜的亲卫被派出去,眨眼便没入混乱的溃军,根本掀不起半点涟漪。 “快!快!快!展开阵势!不用等后队集结,咱们女真儿郎先随我拔了面前水寨!”见此情形,蒲卢浑甚至没有半分斩将夺旗的兴致——因为四太子许了他更大的功业,那是整个南国的锦绣山河! 他瞧着自己身后,女真战兵大概已聚拢七八百人,于是决定不再等下去,带着他们便向眼前水寨中央那立足未稳的几百宋军甲士发起突击。 可他却没想到,自己这队人马刚刚开始运动,就听见侧翼马蹄若奔雷滚滚! 当即便有甲士声嘶力竭:“右翼——宋军骑兵……” 他一句完整的警讯还未说完,便化作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蒲卢浑向右翼望去,只见弥漫整个战场的火光与烟尘中,仿佛忽然就冲出来一支百人左右的轻骑队伍!当先一员骑将,披着血红衣甲,舞动枪花刺破黑暗帘幕,向着他这支军队最脆弱的侧翼,发起最凶狠的突袭! 七百多女真战兵,因为转移而被迫拉长了的阵线当即被这一次突击截断! “好手段!端的是好手段啊!”这位女真猛安扬起自己手中铁骨朵,闪过一名宋军轻骑的突刺,紧接着矮身用手中兵刃敲碎了随后一骑的马腿!而后他挺直身子,看着那落马宋军被周围围上的女真儿郎锤杀,又望着那支又隐入烟尘中的宋军轻骑,禁不住大笑一声,嘶吼道:“来呀,便叫这片山河看着!看我们女真健儿如何入主宋土,改天换日!” 而他的身后,越来越多的女真士卒正从浮桥汹涌而来,几千战兵发出恶浪般的咆哮,像是要一击淹没淮水宋军最后一点勇气! …… 而淮水北岸三里之外一处无名高地上,黑暗之中忽然传来了人马嘶鸣,几骑人马在黑暗中露出个影子,其中一员骑将,生得长大彪悍,目光之中已经是将这天上地下一切都不放在眼中,可即便如此,他望着前方淮水的一大片火光,也是止不住的震惊。 ——从韩世忠的位置看去,此时此刻淮水北岸的金军大营已经火光冲天,那营寨肯定已经残破,不知是哪一支宋军如此英雄,袭营成功! 南岸宋军大营竟也烧了起来,虽然隔得太远他看不真切具体情况,可想来也是有金军掩杀过去,宋军凭寨而战,正在节节抵抗! 奇怪的是,一片黑暗沉缓的淮水上,竟多出一条细细的桔色光带。可只要稍加思索他便反应过来——那是一座浮桥,只不过看现在这样子也分不清浮桥究竟是谁搭建起来……也没必要再去思考这个问题了。 韩世忠突然扬起手中斩马刀,指着稍稍靠西一些的城池:“那便是泗州城了吧……却没想到竟是这么小一座军州。只不过若是让金兀术过了淮水,这军州便是在手也没用了。” 他身边只跟着三名轻骑,都是胜捷军中为数不多的淮南路本地军士,对这边山川地形再是熟悉不过,可见到这些将主,却总觉得没来由的比西军军士矮了半头,这时候也不敢上前与这看上去蔑视天下的粗豪骑将打趣,只能恭谨地回答:“是泗州城……韩统制,这泗州左近,全是平原,连这样的高地都少见,足够咱们骑军展开冲突了,只是……咱们这几百人马,当真要去冲对面一万女真大军?” “软蛋!”韩世忠听了先是脸色一沉,可想了想却转眼嘿嘿咧嘴一笑:“要不说你和节度差不多的年纪,混到现在便只是个军卒,而咱们节度却已经统领三千儿郎,纵横京东淮南!让俺老韩都服气!你瞧着吧,这一战最后颠倒乾坤,便在咱们这七百胜捷军健儿!” 他说着回头朝着那几个轻骑下令:“回去,沿着官道去寻节度!就说俺老韩先替他去寻完颜兀术的将旗,让他万军之中取那四太子狗头的时候别忘了叫上俺老韩!” 第154章 血河(12) 胜捷军主力精骑,这时候已经完全不顾隐匿行迹,几乎是明火执仗地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疾驰。 领路的本地军士说,大约距离淮水还有十里,而此刻俨然是已经临近黎明,夜色浓得像墨一样化都化不开,他们这队人马就算心底再怎么急切,也只能靠着火把微末的光向前摸索前行,顺便养一养在奔袭之中已经被严重透支的马力…… 顾渊从这个地方看去,已经完全能够看到那片映红整个淮水的火光,仿佛半个夜空都在熊熊燃烧!间或还有飞起的火箭鸣镝零零落落,也不知是哪一方人马,在向友军袍泽传递讯息。 刘国庆和岳飞这时候双双拍马赶上,这两员悍将此时也已经累得够呛,可偏偏眼中热切的光芒却是根本隐藏不住! 从济州到淮水——八百里路云月,不眠不休!节度许给他们的猎物是完颜家四太子,大金年轻一代中最为显赫的完颜宗弼!想想看!这是多么耀眼的武勋!男儿骑在马上,纵横这天下,不就是为了这等斩下敌国英雄头颅的不世功业? “这时候打出这些讯号,看起来少不了有大军还在调度……”刘国庆跟在他身边,扶着自己头顶的盔缨,这时候他已经不想别的,只想带着白梃兵踏营冲阵,为他那丢在汴京城下的数百兄弟报仇!他看着远方星火四溢的天空,握着手中马鞭狠狠说道:“节度——看起来咱们这一次还能赶上!咱们大不了刺马!再拼着赶这十里夜路!到时候还是让我带着白梃兵冲第一阵吧!” 而岳飞则是猛地扯了一下缰绳,控制住自己坐下神骏,眉头紧锁:“刘统领……这淮水战场如今是什么情势,咱们还不清楚……万一是刘光世全军溃败,淮水已失,如今刺马,届时可是没有半点回旋余地了!” 这两员大将各有各的道理,顾渊静静地看着他们,一时间也难以抉择——这个时代的战场感知能力实在太过有限,到了夜间更是降低到几乎只有百米范围,所以冷兵器时代的战争才能有那么多的奇谋机断!他才能够毫无顾忌地带兵狂飙突进,来行这战场刺杀之举。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现在失却了对金军、对淮水战场的掌握。 尤其是入夜之后,原本一直保持着接触往来的斥候不知为何没了音讯,韩世忠带着四十余轻骑上前,竟也如石沉大海一般! 他看着眼前的黑暗,禁不住地思索——这淮水之战,如今究竟打成了什么样子!宋军究竟是否还有一战之力,而他又该什么时候切入这战场,方才能够四两拨千斤,从这几万人厮杀的战场上,做那颠倒乾坤之人! 忽然,远方的黑暗里,飘来兵刃相交的声音,并且向着他们这边伴着马蹄声响急速而来。最后顾渊甚至都能分辨出其中宋军与女真人的呼喝怒骂。 “是咱们的斥候!节度!” 岳飞最先反应了过来,他骑着自己战马兜了两圈,神色急切:“定然是前方韩统制派回来报信的——节度在此稍候,让我上前接应吧!” “不能停……”顾渊咬牙骑在马背上,不住地喘息着,他只觉得这冬夜湿寒和长途奔袭的两相夹击之下,自己的身子早就已经麻木没有感觉。不过,哪怕觉得自己随时会从马上掉下去,他还是在奔驰的战马上将长槊摘下——目光之中,点点星火光芒在暗夜里跳动,搅动成一团漩涡。彡彡訁凊 “——还能如何!”终于,他下定决心,朝着自己身旁人马大声吼道,“——定是淮水之战还未了结,所以泼韩五才派人回来,自己却留在战场上等着偷腥!咱们上……全军压上,救下自己兄弟,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他说着,也顾不上披甲,竟然就这样轻兵突阵。 身旁岳飞、刘国庆两员骑将看了,又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这两人的状况比他好得多,只是简短地低喝一声,这支只剩下寥寥落落七百出头人马的胜捷军轻骑一声呼哨,便从行军队列展开成冲锋阵型,在夜色中卷起一道旋风,朝着前方交战之中的战团呼啸而去。 而对面那搅动的小小火光漩涡,眼见着大队骑军奔驰而来,也是毫不犹豫地脱离接触。一部分人拔马便走,显然是女真骑军。而剩下点零星星火却是在向两翼拼命运动,看起来想要为这奔驰来的骑军让开一条冲击通路。 胜捷军骑士见状也毫不客气,拼了命地打马赶上。刚刚那些耀武扬威转圈厮杀的金军骑兵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黑夜之中截住这些胜捷军斥候追逐厮杀,其实也已经人困马乏。忽然面对大队骑军扑击,更是连马速都没有提起来便被滚滚而来的宋军赶上、吞没。 岳飞、刘国庆这样的骑战老手自不必说,他们带着轻骑两翼兜上,直接便遮断了这些金兵后路。而顾渊则跟在一群白梃兵老兵的身后,黑暗中跟着骑队几乎是盲目地飞驰,在与金军短暂的交错中,他瞅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女真骑兵的人影迎上去,探出手中马槊……而后只觉得手上一沉,留给他的便只有一声惨嚎回荡在夜幕之下…… 大队大队的胜捷军骑士,几乎没人停下,他们最多只是缓缓放慢奔驰地马速,继续向南驰援。 刚刚被救下来的斥候身上挂了彩,这时候却也咬着牙策马赶上大队,在飞驰的骑军军阵之中向着他们的节度扯着嗓子汇报:“——韩统制回报!金军正强渡淮水,请节度快马加鞭,尽速来援!他等节度万军从中一同去取完颜宗弼的脑袋!” 第155章 血河(13) 淮水南岸…… 半个夜晚的疯狂厮杀之后,在黎明前最黑的夜色里,完颜宗弼的马靴终于踏在了淮水南岸湿冷的泥泞里,他的身后是一片荡漾的血河! 火光下,这位大金帝国的四太子带着戏谑与困惑的表情打量着眼前仍在死战中的战场。 淮水沿线,宋军绵延三里的营寨已经是一片火海,可却还在咬牙坚守争夺。 他无法解释为何宋军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便将一条如此重要的浮桥拱手相送,却会在这淮水南岸依托着营寨工事做出最坚决的抵抗!他甚至一度认为,这是宋军主将将计就计,给他又下了陷阱套索! ——尤其是那支人数不多的骑军,黑暗之中人马,如同鬼魅一样揪着他们队伍的侧翼反复冲杀,虽然最终未能阻止他们攻下宋军水寨,可还是极为成功地迟滞了金军攻势。 最后逼得他都不得不将下马步战的铁浮屠精锐顶到了队伍右翼,诱那支宋军骑军撞过来,方才给他们造成了沉重杀伤,那骑军一直折腾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至此终于因为承受不住伤亡而缓缓退去。而他完颜宗弼也终于如愿挥师向前,还那宋军主帅一场拔寨之战! 宋军淮水大营已经扎在此处近半个月,防御体系盘根错节,相对他北岸那个草草创立的营寨要完善得多,除了中军大寨之外,还有水寨和两侧小寨。 完颜宗弼统帅金军,在水寨中与宋军以命换命地恶战一场,被四下不断反卷杀来的宋军纠缠了快一个时辰方才完全攻破。 抓到一个受伤的宋军守将询问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御营中军统制张俊挂帅,顺德帝姬赵璎珞亲临监军,二人联手在混乱之中以强硬手腕重整了乱军,缠住了他完颜宗弼的锋锐! “赵璎珞!赵璎珞!” 这个名字,就如同是一道微风,掠过大金国四太子心底的,搅动起波澜。他想不到自己汴京城下一念之差,竟在这短短两个月内,将他挡在了这淮水之畔。可这四面八方全是金铁交鸣的战阵之上,他也根本没有时间后悔! “金贼!怕了吧!”见他听到这名字之后愣在原地,那宋将甚至犹自不屈,哪怕腰已经断掉,牙齿也全被金兵打碎,可还在那里拼死怒骂:“——尔等蛮人!如何晓我大宋儿女风华!自顺德帝姬以下,这样的英豪又何止千万,今日你秦爷爷运气不好落在你们这群狗鞑子手里,你们最好败得慢一点,待你爷爷投胎之后,亲手来砍下你的狗头!” 听到这,完颜宗弼总算回过头来:“是条汉子,我送你上路!” 他说着,一刀将那宋将头颅斩下,进而举着带血的刀锋,朝着远处最后还在抵抗的宋军营寨:“你们都听见他说的了!大宋英豪千万,那咱们女真儿郎便再冲杀一次!攻破营寨,杀光这些英雄豪杰!将他们的将帅、将他们的帝姬抓到我面前,生死不论!” 回答他的是周围千余女真甲士发出的震天喊杀之声! 此时,宋军水寨大帐已经化成灰烬,再前面些的两三处小寨也都是火光冲天,被金军大军不要命地攻陷。一面据说是宋军主帅张俊的张字帅旗,刚刚更是当着宋人降军面前被焚烧。 无数的目光都聚集在完颜宗弼的身影上,无论是那些跟着他转战南北的心腹将领、还是那些老古伦的万户之中对他很是有些不服气的老家伙们,这时候对他这位四太子打硬仗的本事都是有几分佩服。 谁曾想到,他奔袭回援,只带了最多区区两千兵马便果决地向南岸宋军发起冲击,并且将这浮桥掌握在手中!而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金军被收拢、重整,并且南渡投入到对宋军的这场拔寨之战中,胜利的天平也在一点点向这位四太子倾斜! 至于眼前也许还剩下的万余宋军残军,便是他与宋国那位自立的小皇帝最后一点阻隔! 在他的指挥之下,金军再度发动强攻,趁着夜色之中宋军调动混乱,骑军受挫,集中精锐主力,以那两百铁浮屠甲士作为先锋,向中军大营做了一次穿心一击! 这一次攻势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攻击之凶猛坚决,远远超过当面宋军所能抵抗的极限,当即便横扫了四个大小军寨,深深切入宋军防御体系之中。披着黑色铁甲的金军甲士,如同一支狼牙箭,直指宋人天子旌纛! 不过,他们这些女真战兵的体力锐气也被使用到了极限。一个时辰之后,兀术面前浑身是伤的战兵、辅兵,下马作战的轻骑、重骑,一层层地堆叠在他的面前,从远处摇摇欲坠宋军大寨前退了下来。 四下翻腾的火光里,他着魔般地盯着那面象征着大宋天子的旌纛!盯着它就那么立在火焰中,被升腾的热风翻卷飘动,却不曾退后一步! “再上!再上……咱们女真的儿郎勇士,几十万宋辽大军都击灭了,如何便啃不开这小小淮水!” 他挥着刀,嗓音已经变了调,脑海之中似乎一直有一个声音在隐隐约约盘踞着,梦呓般地穿透层层嘶吼喧嚣,告诉他:这不是真正的大宋,他对上的也不应该是这样的宋军…… 可血淋淋的事实便摆在他的面前,这支一路溃逃的淮水宋军,眼见着主将和监军犹自拔剑浴血,绝大多数还是选择了固守眼前军寨,打算直到最后再行逃散。 如今战场之上,喊杀依然如雷,女真儿郎、渤海、契丹健儿成队成队地前仆后继涌上,又死伤惨重地退下来。四十个谋克、四千余金军人马轮换,向那地势稍高的宋军大寨做舍生忘死的扑击,宋军也一度动摇,可关键时刻,那天子旌纛居然不退反进,几乎顶到了寨门口处。宋军也被其鼓舞,硬是顶上了这一口气,没有重复他们从靖康时起便一再重复的溃败!x 那营寨的栏栅已经被金军拉倒不少,打开了大大小小的缺口,双方的战兵、甲士,不住地向着缺口涌动……倒下的尸体迅速堆叠,弓矢弩箭也仿佛没有尽竭,兜头将攻坚的金军笼罩。其中不乏神臂弓这样的军国重器,抵得如此之近发射,挨到便是透甲而过,将密集的攻击阵型穿出一道血葫芦来! 完颜宗弼战意之坚,难以动摇。可这最后的宋军残军也拿出了与寨同亡的气势。 ——看着那么多步战儿郎勇士一次又一次被击退下来,他身旁也终于有人忍不住。一员追随他许久的猛安低声进言:“四太子!是不是让儿郎们歇一歇?这一夜激战,咱们前前后后投入也不下四五千人,如今来看,死伤恐有七八百之众……不如缓一口气,等天亮再攻,咱们孤军而来,可没有援军啊……” 完颜宗弼回头冷冷地看着他,一时间甚至动了拔刀抽他的念想。可最后他还是忍住,只是冷笑一声:“咱们没有援军?他宋人便有援军了?他们那新官家可是连自己的妹妹都扔了过来——这里的就是淮南宋人最后一支可战之军!不趁势摧垮这等懦弱鼠辈,怕是宋人会再立出来一个、两个、甚至千千万万个新皇帝,难道你愿意看到天下揭竿而起,让千万万宋人淹没我大金健儿么!” 他面色如铁,言语间仿佛带着金属的颤音!目光逼视之下,那心腹猛安竟不敢答话,只是低着头退了下。惶恐中,他听得四太子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又咆哮起来: “——告诉各猛安谋克,今夜我不要伤亡数字!我只要淮水!” 第156章 血河(14) 让完颜宗弼没想到的是,此时挡在他面前指挥残余宋军死战的大将不是别人,正是淮水宋军主帅——张俊、张伯英! 他这样一位有着商人般精明的人物,在这一夜不知是算尽了收益,还是被激起了心底一腔血勇,总之也算豁出了此生全部勇气,指挥着手头还能够掌握的士卒与金军阵列而战! 从最先接敌的水寨开始,他亲冒矢石,调度应对,节节抵抗、在完颜宗弼亲自督军猛攻之下仍然依托军寨防御体系与金军反复拉锯了快三个时辰!也正是因为这位主帅并未弃军而逃,淮水南岸数量高达两万的宋军残军方才能尽最大努力与金人恶狠狠地厮杀! 官家派来的督军营、赵璎珞带来的御营骑军,还有他张大帅的亲军在这场突变的战局之中都被最先投入到战场上,早已经凋零残破。如今顶上去的,可都是之前刘光世四下搜罗过来的溃军! 这些兵马有的是陕西诸路带来的西军旧部、有的是破围而出的山西守军——当然也有不少河北、京东路被裹挟来的溃军。他们一路逃散至此,心底自然有些国仇家恨放不下,可军将、大臣乃至于官家都在一路逃窜,那是天亡赵宋,他们这些厮杀之人就算再恨,哪里还有半点战意? 而这一次却不一样,这一次,后方的官家停了下来,派出顺德帝姬带着旌纛临阵而战。说来也是奇怪,看着那大宋天子的象征之物,他们竟然也打出了难得的血性火气,向前反冲金军阵列是不敢的,可总还是能尽职尽责坚守到再也守不住,才溃散到后一道防线之后,而后一言不发地被抓去重整军列。 伤员流水一样后送下来,却根本没有顾不上照顾,只得堆在后面暂时安置。具体死伤更是难以确切统计。反正这最后的大寨,宋军残存守军已经是拼上一切,金军每前进一步,都不知道要耗尽多少鲜血…… “水来!” 刚刚击退一次金军扑击,张俊一屁股坐在亲卫给他寻来的凳子上,嘶哑着吼了一声。自然有亲卫给他寻来水囊。这位大帅接过,也不顾冬夜阴寒,拔出塞子便兜头浇下,冲掉他满身的血污与煞气,也让他头脑暂时清明了一下。 苦战一夜,这位大帅同样也是剑甲俱残!那件做工精良的重扎甲上都有好几处严重的破损,从中渗着血,不知道内里究竟伤得有多重。 一名亲卫见状凑上来,压低声音进言:“大帅……往后退一退吧……这军寨眼看着保不住了,咱们先退到督军营的那个小寨子里,万一挡不住……也好有个后路!” “退?”张俊困惑地看了这亲卫一眼,而后忽然暴起,将他踹翻在地,且拔出剑来,架在他的脖子上恶狠狠大吼,“全军兄弟都在这边赌上性命,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将金人挡在这淮水!你这时候叫我退!可是让我抛下全军性命!苟且偷生!彡彡訁凊 ——本帅先砍了你,以正军法!” 他的声音震耳欲聋,引得周围轮换休息的兵马都侧目向这边看着,而他的亲卫们见状也极有默契地扑了上来,有的去抢那柄高高举起却不曾砍下的剑,有的跪在前面苦苦哀求……混乱之中,他却趁机伏在那亲卫耳旁,低低地说了一声:“速去准备,找几匹快马……” 说完,这位宋军主帅也顾不得这一小小插曲,而是转过身去,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防线。 金军仿佛不会疲惫一样,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宋军这边哪怕还有人数优势,可却已经到了全军崩溃的边缘。 望着这一切,这位淮水宋军的主帅忍不住喃喃自语:“……不就只有一个万户么!如何无穷无尽冒出来,杀光一批又冲上来一批!这完颜宗弼到底带来了多少兵马!” 他抹了一把满是血水的脸,抬头望望已经露出鱼肚白的天空,却只觉英雄气短——这漫长一夜终于要过去!可他却不知道,天明之后是他最后耗尽勇气寨破人亡,还是对面女真人先耗尽鲜血,兵败北归! 他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赵璎珞,只见她浑身沐血坐在地上,正缓缓地擦拭着枪锋,这个时候,也同样疲惫不堪,并且正将目光看向自己这方。她的背后还有几十御营骑军牵马侍立,那些骑兵死伤颇重,却似乎没有半点退意。 两人的目光借着蒙蒙亮的晨光交汇了一下,互相点头致意,又各自挣扎着站起。 赵璎珞身上鳞甲也已全都是刀痕箭眼,背上、腰间还差着两枝箭没有拔出来,整个人也是杀得浑身是血,一头秀发粘在脸上,柔美与血腥混杂在一起,看上去当真有些摄人心魄。 张俊知道,只要她能够从今日这战场上全身而退,至少在这一军之中,威望士气便算是立住了。自金军踏上南岸开始,她便带着御营骑军转战冲杀,亲自突阵,与那些可怖的金人铁浮屠混战在一起。今后,无论这大宋还有多少年国祚,至少顺德帝姬赵璎珞的名字将与抗金将帅们同列。 “张帅辛苦……”赵璎珞哑着嗓子,在晨光中与他露出一个笑容。 而张俊这边却迟疑一下,而后高举起他那满是缺口的剑,沙哑地吼了一声:“帝姬威武!大宋——万胜!” 不需要再多解释,他们都知道宋金两军围绕淮水展开这么久的厮杀,此时都已经是在赌最后一口气——淮水战局,或许金军还留有余力,可对于宋军来说已经是退无可退!天子旌纛已经算是处在阵前,不到三十步开外便是两军甲士如浪如潮对撞在一起! 留下来还没有逃散的淮水宋军,此时也没了别的念想,只想着凝成一口气,和那些渡河而来的女真人较量下去,看看那些金人还有多少性命,可供他们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发起绝死冲击! “拼了!拼了!没看见连俺们大宋的帝姬都毫不惜身、杀将上去了么,你我这条贱命留着还有何用!” “直娘贼的!金人又上来了!张帅你先到后面去缓口气罢!有俺们这一指挥在,便是完颜宗弼亲至,也过不了咱们这条血肉寨墙!只要你不退、天子旌纛不退,俺们这些厮杀汉,便是豁出性命,也不叫这金人再往前一步了!” 一处寨墙被金军突破,还不待他们这些领军主帅吩咐,便自有统军指挥头也不回地呼喝一声,提刀持盾便带着自己兵马顶了上去,与那些涌进来的女真甲士战做一团。 宋军夜色之中溃散众多,此时中军营寨之中,所能掌握的残存士卒甚至不足三千,建制也已经完全散乱。即便是几员原本刘光世军中副将发疯一样将所能抓到的人马重新整编起来,也抵不上前线消耗人命的速度。 成队成队的宋军被派遣上去,不到一刻钟便肉眼可见地倒了下去,熹微的晨光之中,已经能看到到处都是大片大片的鲜血横飞,将脚下的土地都染得一片殷红。 赵璎珞瞥了一眼大寨当面,金军已经焚毁寨门,发疯似地涌进来,而挡在他们面前的已经是张俊亲率的一个步军指挥。他这个本该坐镇中军的统军主帅,竟然如一个都头似地拔剑冲到第一阵厮杀,可见此时宋军已经被逼到了怎样的绝境! 可就在阵线将将稳住,宋军开始凭着弓弩之利将金军向外挤压之际,一枝冷箭不知从何飞来,恰好穿透张俊残破甲胄,射在他的肩窝中。这位此时宋军的中军之胆、将之魂,当即软绵绵地倒在亲卫簇拥之下,进而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溃散…… 第157章 血河(15) 听到前一阵中甲士的惊呼,赵璎珞也是瞠目欲裂——激战一夜,却没想到在黎明时分,主帅中箭倒下! 淮水宋军大局溃败,几成定局! 此时哪里还需要什么人给她解释什么,在军中待了这么多日子,如何不明白这便是淮水宋军最后关头! 她立刻翻身上马,扭头朝着自己身后的青年军将喊道:“张伯奋!咱们还能凑出多少骑军!” 天色已明,太阳即将跃升出来,而金军汹涌如潮,已经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显然是已经看到宋军大将倒下!若是不能将金军这口气焰压下去,待完颜宗弼攻破淮水大营,放马南下,她那位皇兄是否还能幸运逃过追剿?这大宋是不是连第二天的太阳都看不到了! 张伯奋见此也是明显犹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位帝姬此问怕是存了孤注一掷的决心,有心劝阻,可最后还是如实回答:“大概能有三十多……再凑凑驮马,硬凑个四十、五十也是可以……可是——殿帅!天色将明,金军势大!咱们这几十骑冲阵,根本没有胜机,让末将护着您,回去给官家送个口信吧……” “三十……当真是十不存一了……”赵璎珞听了,面色苍白,也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害怕,可她还是颤抖地下令,“——传令御营骑军,全军上马!随我去冲对面金军主将将旗!大宋存续、胜生败死!皆在此一搏!” 之后,她又转向张伯奋,言语之间竟冷静得出奇:“我又不是长在深宫中的女子,张少将军何苦骗我?什么送口信?不过是弃军狼狈而逃罢了,哪有你说得那么好听……” 她的声音嘶哑,也没什么力气,见张伯奋想要开口再做解释,只是摆了摆手,似乎是不想与这汴京一路护送自己的亲信将领争辩什么:“张少将军,稍后咱们冲阵,还辛苦你跟紧我的身后,若是我陷阵难出,却没法自我了断——答应我、杀了我!” 她说着,不管不顾,狠狠地给了坐骑一鞭子,飞也似地从一处金军刚刚败退的破口疾驰而出。她的身后,四十七骑——宋军此刻最后的骑兵力量也咬牙紧随着她,穿过火焰与烟尘,划了一个巨大的弧线,冲着已经前移到寨前完颜大旗而去。 从宋军残军的角度望去,这支出营而战的骑军几乎是转瞬之间便化作一道血光,连刺带挑,冲破路上层层金军阻拦。 他们的去势极快,而且这时候已经是不计后果地冲锋,全部骑士都只知道疯狂地压榨着坐骑最后一丝生命力。战马的肚子被他们靴上马刺扎得鲜血淋漓,可他们犹自不停,到了最后一程,甚至拔剑刺马,将马速提到了极致! 淮水南岸的一片狼烟之间,只见这将亡之国最后的帝姬向金军将旗之处破阵而入,如一抹红缨。 金军此时其实也是强弩之末,眼看着伤了对方主将,想着再一口气杀入寨中、砍断那什么该死的天子旌纛、杀崩淮水最后守军的士气,然后再去追亡逐北、搜山检海!却没料到会忽然闯过来这样一支不要命的轻骑。 侧翼那些金军是在攻势失败之后刚刚败退下来,早已人困马乏,还没有来得及重整阵列。而赵璎珞和她的御营骑军眼光毒辣,就选在这一个当口透阵而过,甚至根本就没有想过如何再杀出来。 一时间,被甩在身后的金军武士齐声呼喊:“四太子当心!” 而将旗之下,反应过来的完颜宗弼亲卫也在同样的惊呼声中疯狂地向阵列左翼涌动!试图挡住这些已经不惜性命冲阵的宋军! 完颜宗弼自然也听见了动静,他却只是瞥了那边一眼,而后很是无谓地又将目光转向大宋天子旌纛的方向。 ——他当然看见了那个一袭红衣领军冲阵的人,可与他征伐天下的野心相比,一个女人掀起的波澜毕竟太过微不足道:“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传令下去——那员领军骑将,尽量给我留条性命!” 他说完便不再管,而是全神贯注地去组织眼前攻势,满眼只有淮水大营、只有南朝的新君! …… 赵璎珞没有马槊,一柄步兵用的寻常长枪在这种烈度的骑战之中连挑了几员女真战兵也终于断掉。此时她已经是抽出自己那柄云纹钢的长剑几乎是匹马冲阵!来时寥落四十余骑军,还能跟在她身后的不过十来人,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毫无退意! 最后时刻,她夹紧马腹,踩在马镫上,于马背上半立起身。这是一次孤注一掷的战场刺杀!战马带着疾风,身后血红的披风高扬,而她剑锋所指,只有那重重护卫之下的完颜宗弼一人而已! “放箭——射马!射马!” 领军的亲卫谋克原本想要乱箭退敌,可忽然想起自家主将命令,临时改了军令。结果便是一轮箭雨洗礼之下,赵璎珞只中了一支流矢。她的马快,哪怕胸口已经扎了数枝狼牙箭,却犹自嘶鸣着,突入到最后一列金军面前! “跟某迎上!” 那名一直以来负责护卫四太子的谋克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见此情势当即带着人马,提起长矛步战迎上,对赵璎珞一矛刺来。可赵璎珞这边早有防备,她提缰绳跃马而起,那匹战马几乎是耗尽最后一点体力奋力一跃,试图高高越过这道人墙,将她送过去! 可那金军谋克反应极快,又果决地矛尖上捅,破开坐骑柔软的腹部,将内脏连带着马鞍绑带一起划破!战马长嘶,在半空中就失却了全部生命和气力,落地时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把马背上的赵璎珞也失却平衡重重地甩了出去。 她在地上连着滚了好几圈,天昏地暗中半跪起身,便绝望地看着周围已经围拢过来全是金军!那些金兵持长兵而上,却并没有急于发动攻势,只是拼了命地想要以长枪将她锁住,却被她挥剑反击连杀数人。 千钧一发之际,张伯奋带着最后十几骑军奋力破围撞了进来,将她团团护在核心,与周围金军对峙,可她望着将旗下完颜宗弼的身影,知道自己这孤注一掷的最后突阵,还是功亏一篑! 张伯奋的手依然有力,在背后一把就将这位帝姬搀扶住,可她却只觉得满腔的屈辱和悲愤伴着无尽的疲惫涌了上来。此时此地,她绝望地向淮水上游眺望过去,晨光已经染尽朝霞!而金色朝霞之下——是淮水一夜血战之后的尸横遍野! ——是血战之后依然哭嚎丧败的数万宋军! ——是人数虽然少得多、虽然也已经疲累到了极处,却硬是靠着一股血气扛过来,此刻正欢声雷动向前推进的大队金兵…… 重围之中,这位重生一世的大宋帝姬将手中长剑横在脖颈之上,对着那霞光吼道:“苍天在上——我赵璎珞在此血祭山河!愿换英雄降世,挽此天顷!” …… “败了么……这就又要败了么……” 泗州城头,王德与田师中两员悍将并肩而立,他们自然是听不见赵璎珞最后时刻悲愤的呐喊,可借着已经明晰许多的天色,也终于能看清整个淮水战场的形势。 这战局一夜之间变幻无数次,让他们这两员悍将都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哪怕就在刚刚,他们还眼睁睁地看着一支宋人骑军,在绝望之中发起了一次凌厉反击——几十骑士冒死冲阵,撞破金军层层阻隔,直取将旗而去,他们一直杀到了那将旗前几十步远的地方方才被金军重甲战兵挡了下来,而后被淹没其中,还不知最后是怎样结局。 而泗州城这边,他们接着晨光终于看清,整个夜晚,最多只有四五百轻骑领着不过两千人马重新收拢的辅兵在挑衅压制,如今眼见再也无法虚张声势,也开始缓缓朝着那被焚毁了一般的金军营寨撤退。 波澜不惊的冬日淮水这个时候已经是一片荡漾的血河,水面水下、浮浮沉沉,全是宋金两军的尸体。谁也没想到,就是围绕着这么一条河,两军主帅智计百出,又都漏算、错算,在一系列的阴差阳错之下最后促成这样的结果。 王德拍着城墙,懊悔不已:“城下不过是些许辅兵和少量骑军!咱们两军合一处,近四千兵马,那些金军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咱们!田将主,咱们却是算错了啊!” 而田师中此时也是面色惨白——他的泰山之靠张俊可还陷在寨中,此战若是败了,无论生死,自己这靠山怕是也将倒台! “算错?”他听得王德这么说,一时之间也是没了主意,“可还来得及补救?大寨还在抵抗!咱们现在出城,杀到浮桥那边去……可还来得及补救?” 王德盯着他,想了半天最后却只是捏着铁拳,看着东方天空隐隐跃出地平线的晨光,不住地摇头,泪盈满眶:“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咱们都是重甲步军,就算此刻出城,也会被那些女真兵马纠缠,救不到张帅他们了啊! 这打得什么窝囊仗啊!从燕京、太原再到汴京、淮水,金兵所指当真是天崩地裂,咱们这大宋便是这般垮掉,究竟何人才能挽此天倾啊!” 可就在此时,身旁一名正在向远处狙击的神臂弓手忽然不管不顾,兴奋地甚至顾不上军中品阶,接连拍着这位王夜叉的肩膀。只见他指着城北面一处山丘连连呼喊:“两位将主、两位将主——看那边——那边还有兵马过来!那边——看衣甲旗号是俺们大宋的骑军!” p.s.嫌弃更新慢的小伙伴们,嫌配角太多抢了主角戏份的朋友们,这里说两句。 本文开始码的第一章我就说过这大概是一个历史爽文,只是大概。因为套路和传统装x打脸的爽文实在太不一样。本篇所谓的爽点,不是那种穿越者回来各种大杀四方,造枪造炮征服全球。而是将一个还算有点小本事的穿越者,如普通人一样扔到那样一段末世洪流之中,看着他如何去一点点激起一个民族的血性,将文人、武人、忠臣、奸臣、还有懦弱的皇室和精致利己的平民们都捏合起来,挽一段沉沦的历史、造一场梦中山河。 第一章时也说过,会用文字堆满甲胄、劲弩、铁骑争鸣,写到目前,至少我觉得——堆满了。 所以说,本文主角是以战役做推进和串联,战场才是主角。而要写完一场战役,免不了需要写里面大人物的运筹帷幄、勾心斗角,也免不了还有小人物的怯懦、自私与牺牲,甚至对手也非常不配合地在算计与反扑。在这样的战场之上,主角可以是一股决定性的力量,可他注定也只是众多叙事人物之一。 是不是群像文可以见仁见智,但我的风格就是这样,叙事要同棱镜一样,折射出故事的多面,尽量展现给读者更多的角度。 很多人觉得这样的剧情散乱而憋屈,嫌剧情推进慢,面对这样一场战役(嗯规模不算太大,但足够重要),肯定是要切换多个视角,折射出方方面面的细节出来,才能以足够的渲染和铺垫,将最后的情绪爆发推到最高点。 最后,嫌更新慢的小伙伴们,没办法作者不是职业作者,一天4000-5000顶天了。我慢慢写,大家慢慢看,目前来看第二卷字数写爆了,原本预计160章收尾第二卷的,现在看来只能收尾个淮水之战…… 哦淮水下一章就打完了,之后会水些日常,大家可以养养书再看。奇幻爱情轻喜剧:与某精灵女飞行员的末日恋歌,he,全是主角的戏。 开工大吉呀! 第158章 晨光(1) 淮水南岸,完颜宗弼眼看着赵璎珞最后的突击被挡下,表面上仍是面色如铁,沉稳坚毅。 可他心底涌动的波澜至此却已是再难抑制! 这一夜的血战,自己算对了宋军军略,却错算了他们的胆略决心,以至于被调虎离山。好在他察觉异样,半途奔袭回转,将计就计,总算是一蹴而就,趁势杀过淮水,夺下宋军淮水大营! 如今哪怕泗州城中还有数千宋军精锐,可面对着整个淮水防线的崩溃,他们也根本无能为力。自此,大金兵锋将直抵长江沿线,而说不得他还真有机会将那据说停在楚州督战的大宋官家抓到手中,彻底绝了这大宋的念想! 如今宋军大营的抵抗已经是有气无力,守军只剩下千余人在那员受伤大将率领之下围着天子旌纛摆了个圆阵,做最后挣扎。而他完颜宗弼也终于让麾下健儿们稍微歇了口气,想着缓过最后一丝力气再去拿下这大宋天子的象征之物。 当然,另一处重围之中,还有一个他亦想取得很久的东西…… 江山、美人,皆入其手!男儿至此,夫复何求? 淮水之战,他兀术所领一个万户,敌前渡水强攻宋军近四万大军,虽然损失惨重,却足可傲然宣称,自己取得了完胜! 完颜宗弼环视四周,目力所及,到处都是宋军尸横遍野,而他的身后,被血染红的淮水在缓缓流淌。 他终于再也绷不住冷峻的神色,咧嘴一笑,脸上心底都是志得意满、意气风发:“带号角了没有——准备吹号、进军!灭了这最后的宋军,将他们领军的那两人绑到我面前来——这次定要活的!” 可这个时候,他却只觉得浑身本能地打了个寒颤,接着才看到淮水北岸,一片平缓起伏的丘陵坡地之上,忽然冒出一骑骑士——他擎着一面血染红的赤旗,于初升的朝阳下立马扬旗,像是在向他们宣示胜利。 而后便是旌旗飞扬,从那丘陵背后一面又一面地冒了出来。 逆着金色晨光,完颜宗弼看不清那些旗号,只看见旌旗之下是一排排高扬的长槊,槊锋之下拴着红色缎带,在晨风中飘荡招展,像是一道流流淌的血河。血河之下,是披着铁色铠甲的重甲骑军,那些骑军不论人马,当面全被厚重的铠甲覆盖,他们背向晨光、越过丘陵,之后方才好整以暇地展开全部的阵势,向这支已经血战力尽的金军万户炫耀他们的精锐剽悍! 他们的身侧,还有一队队轻骑向两翼张开如鹰般的翅膀。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号令,总算是让南岸还沉浸在胜利幻象中的金军听到了自己的军号! “——胜捷军——常胜不败!” 这一声嘶吼,让历史都仿佛定格! 顾渊一手高举战旗,一手拔出佩刀,从自己骑军阵列之前奔驰而过。他以佩刀与前排每一名骑军手中长槊相交,发出连串的金鸣声。而后,他回首扫视自己麾下,哪怕是以七百疲敝之师,这时候却都是士气昂扬——飞军八百里,咬牙坚持了那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而放眼整个天下,他又能去哪里找到这样煊赫的名将阵容! 如今这支胜捷骑军,阵势左翼是历史上在黄天荡、在大仪镇将金军围困、碾压的韩世忠、韩蓟王!他的阵中还有呼延通与解元这样的悍勇战将。他们就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选好这个完美的骑兵战场,之后又摸黑找到顾渊汇合。如今,正满心欢喜地带着左翼轻骑展开队列,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单方面屠杀。 阵势的右翼则是在顾渊那个时空中一次又一次击破金军的岳飞、岳武穆!他的麾下领着张显、牛皋、汤怀这样的英雄豪杰!他们这时还很年轻,可有的沉稳坚毅、有的性烈如火,正领着右翼轻骑驰骋,冷峻地寻找浮桥渡口金军守军破绽。只待军令便如电闪雷鸣,不给这些金人一点反击的机会! 他的身后,是刘国庆领着的二百人马俱甲的白梃兵!他们追随自己千里转战,自汴京城下就已经一次又一次踏破金军的阵势。他相信,这些人中也定有被自己时空之中那段辛酸宋史埋没的名将豪杰。假以时日,他们之中也许就能出现下一个不世出的天下名将! 想到这,顾渊高扬起自己那杆拴着战旗的马槊,纵声吼道:“——飞军八百里!抵定淮水!挽一朝气运之沉沦!自今日我辈始——追随着老子!老子将带给你们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带给你们马踏贺兰的功业!带着你们重振这片山河的汉唐雄风!老子将始终冲锋在你们身前!” 这位节度此时已经很疲累了,可他强撑着一股血气,声音在黎明晨光之下响彻天地! 身后的胜捷军骑士们听了,只觉得自己胸中火焰被这寥寥几句话给点燃,浑身上下热血沸腾起来,忍不住就想将眼前这些金人全部化作自己铁蹄之下的功勋! 顾渊说到此处,再不多言,他兜转战马,放平自己的战旗,指向浮桥方向,回首向着麾下健儿下了今日唯一一道军令:“击破完颜宗弼!胜捷军——” “——常胜不败!” 回答他的是七百儿郎的齐声怒号。 伴随着这道军令,一排排重甲骑军放平手中马槊——晨风拂过,红色缎带飘扬,血河化作赤潮,卷涌起波澜,向着浮桥渡口的金军守军杀气腾腾地压迫下来! ——建炎元年二月二十一日,晨,宋胜捷军节度使,京东、西两路安抚使顾渊,率七百胜捷骑军赶到即将溃灭的淮水防线,成为踏入这战场最后一支、也是决定性的军事力量。 在淮水宋军即将全军溃散的关口,在所有还有一战之心的宋军将士最绝望的时候,这支兵马奇迹般地出现在了朝阳晨光之中,撑住倾坍下来的大宋天空! …… 许多年后,面对北伐宋军的煊赫阵容,金帝国的落日余晖、最后的柱石完颜宗弼将会想起,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顾渊的这个遥远黎明。 彼时,他扶着自己的将旗,只觉得全身上下有如坠落冰窟般的寒冷——他最精锐的四个猛安兵马已经在宋人淮水大营中与占据数量优势的宋军血战一夜,此时已是强弩之末。这些英勇敢战的儿郎们,不过是凭着胸中血气与骄傲苦撑着没有倒下,哪里还当得住与一支突袭背后的精锐骑军再厮杀一场? 可他不明白——怎么眼瞧着蒲卢浑已经带人突入寨中,就要将那天子旌纛斩断,马上他便能挥军掩杀,直抵长江,怎地背后却忽然冒出来了一支胜捷军?那他刚刚拼着损伤了几千女真本部儿郎拿下的胜利算什么?一场梦幻泡影么! 浦卢浑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比他更早看到宋军大队骑军来援!也看到夜间被逼退进泗州城的那支宋军出城列阵,看样子是见了援军,打算再度反身杀入战场! 他转瞬便已意识到,这一战金军到底是功败垂成! 可女真武士的骄傲让他不可能选择丢脸的逃跑,而且就算弃军逃回,他也不可能逃过金军严苛军法——除非护着这位四太子逃出升天! “整军!整军!随某护着四太子!退回北岸!”蒲卢浑是靠着杀人的军功升到如今的位置,战阵之上自然懂得进退,也当真拿得起放得下!哪怕那宋人皇帝的天子旌纛已在面前,却连砍都懒得去砍,抛下手中抢来的宋军巨斧,带着兵马便朝着金军将旗所在退去。 “四太子快走!四太子快过河去——咱们上马!上马撤走!”他路上眼见着完颜宗弼还在发呆,也是二话不说,招呼着身旁束手无策的亲卫扈从,就将这呆若木鸡的四太子给拖向浮桥方向。 “胜捷军……不是在京东路么……怎地如此之快便南下了?我派上去的那个渤海猛安,怎地一点音讯也没给?”被架在半空,完颜宗弼还止不住地喃喃自语,对这场反转往复了许多次的战役充满了困惑与不解,最后只听得他在不住地念叨着一个名字,“来的是胜捷军……这胜捷军领军人物叫什么来着?顾……远?顾元?还是——顾渊!” 第159章 晨光(2) 攻守之势再一次翻转回来,渡河来攻的金军四个主力猛安久攻不下,伤亡惨重,建制混乱。突然之间,眼瞧着北岸宋军骑军来援!而自己将旗之下的主将也忽然被亲卫扈从簇拥着抬走,怎能不莫名惊惶? 只不过,这些金军到底还不是宋军,他们此时,哪怕明知已经败了,却还做不出来丢下兵刃转身溃散的事情。残存兵将在各个猛安谋克的指挥之下,拼死聚拢一处,幻想着还能够退回淮水北岸去,凭着轻骑快马突围。 女真话、渤海话、契丹话,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集军再战! 但他们刚刚将全部的精锐都已经投入到了淮水南岸的攻坚之中,力量分散在各处,就算聚集起来少说也需要半个时辰。可这个时候,如何还能指望这支千里驰援而来的胜捷军给他们半个时辰整理军列? 更何况,淮水大营宋军也并非完全溃散,眼见得有自家援军抵达,也鼓起了最后的勇气,开始出营与他们拼命! 胜捷军的铁蹄自东北而来,如怒潮狂涛先折向北,绕过战场上金军辅兵组成的阵列,而后自北向南向渡口压迫下去;而泗州方向,锐胜军与御营中军合兵一处,此时也是倾巢而出,自正东向西如墙缓进。他们在夜间混战中并未受到太大损失,见到这支宛若神兵天降的宋军骑兵,更是战意高昂,扑向那数千缓缓退却的金军辅兵,并且将他们轻易击破! 顾渊确实兑现了他当初的狂言,在二月二十一日日出之时,带着自己的铁蹄踏到了血染的淮水之畔! 留守渡口的大约有五个契丹、渤海战兵组成的谋克和数百辅兵。 他们留在这里主要用处便是看住这个渡口后路,顺便守住金军战马。至于防备泗州守军的反击——至少在黎明降临之前,他们没有半点这方面的忧虑。 可谁又能想到,反击并非来自泗州方向!这东北方的丘陵,居然忽然就涌出了大股骑军。 看着面前大队宋军骑军奔流,留守金兵根本就是难以置信! 他们甚至没有人想到要张弓拦射,没有人想到该列阵举枪!近千人马如同着魔一般,被这逆着晨光杀出的军团镇住,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道汹涌的赤潮向自己滚滚而来。只觉得在那些战争怪兽面前,自己好似蝼蚁,无从抵挡…… 顾渊就冲在这股赤潮的最前方,亦如他向自己部属承诺的那样! 他人马皆披重甲,冲在阵列最前,可是一轮冲阵之后,那些骑术精湛的白梃兵们便将他甩在了后面。这些赶了一天一夜路的汉子,如今虽然疲累,可胸中那团邪火却也已经憋疯了,就指望着能与女真鞑子肆意厮杀一回,好让节度看一看自己手中本事是不是见了真正的女真精锐便软了下去! 大地在颤抖,一排排白梃重骑沿着冻硬了的河滩席卷!这些压抑已久的宋军骑士面对溃败的金军,往来冲杀!初升的晨光映照天地,仿佛天空也燃烧起来。 韩世忠和岳飞带着轻骑,飞扬驰骋,他们二人一人使刀、一人使枪,韩世忠身长力大,借着马力过马一刀便是人马俱裂!而岳飞枪法有若游龙,哪怕是迎着复数敌军也能眨眼之间将他们全部挑落下马,而后纵马肆意践踏。 他们麾下,两翼轻骑更是切入溃军之中,将他们分割包围,肆意收割这些金军性命、收割这场属于胜捷军的胜利! 一轮冲锋过后,顾渊视线之内,淮水北岸便已经再见不到结阵而战的金军。 即便是有些南岸金军开始渡过浮桥回援,可仓促之间,他们也只能在狭窄的浮桥渡口处立足,这里根本集结不了多少人马,好不容易北渡归来的金军刚刚列阵,便被白梃兵走马踏阵,直接压到淮水之中,或者干脆便踩踏成了肉泥碎骨,永远地与淮水潮湿的河滩融为一体…… 如果从高处的泗州城头望下去,此时的淮水战场与一刻钟前又是另一番景象:一道道赤潮汹涌,将北岸金军的零散抵抗全部淹没。南岸金军排成一字长蛇想要再次强渡淮水,可北岸迎接他们的已经不是夜间丧胆的宋军,而是杀红了眼的胜捷骑军!一个个女真军中以勇力闻名的武士艰难踏上北岸,可转瞬间就被宋军重骑怒潮击灭在渡口河滩上! 他们甚至没有给后续兵马挣来一个立锥之地,只留下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 眼见这样的惨烈战局,一直以来都骄横无比的女真武士心头那跟弦终于崩断! 他们中有的疯狂嚎叫着,试图反身杀回宋军大寨,希望至少能够杀崩一侧,这样哪怕最终被北岸那两支宋军精锐击溃,还能挽回些大金颜面…… 可即便是淮水南岸战场上,对于金军来说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赵璎珞眼见宋军来援,金军全线动摇,自然也顾不上拔剑自刎,而是直接倒转长剑,刺入面前惊惶的女真甲士咽喉之中,与张伯奋硬杀了出去。 她只向北岸遥遥望了一眼,便肯定来人是那位顾节度!那个英挺的身影曾在汴京城下闯入她的视线,而今天更是身批兜鍪重铠,迎着万道霞光,力挽狂澜! 她借来一匹战马,疾驰之时俯身从尸堆上抄起一面宋军战旗,就这样沿着淮水南岸纵马,收拢溃散宋军——战旗在她手中招展开来,上面绣着一个“宋”字在晨风之中张牙舞爪,与淮水对岸那面翻卷出红色波涛的赤色战旗遥相呼应。 他们之间,淮河水、英雄血,滔滔东向,千年万年…… …… 此时此地,宋军原本已经溃散的各部也不再试图列阵,而是发疯似地反卷回来!甚至于从淮水上游,又钻出一支大约千人的队伍,他们打着一面残破的“刘”字大旗,却是之前不知道逃散到哪里去的刘光世! 这长腿将军夜色之中偷偷溜掉,居然向西逃窜,汇合了那支派出去的疑兵!这时候眼见着战局翻转,又鼓噪着杀了下来,与南岸诸路溃散宋军重新合兵一处,算是断绝了南岸金军最后的念想…… 被宋军重重压迫着,金军已经没有多少战心,还有些人只想着能杀回北岸去,乘上他们的战马,带着他们对宋人一贯的蔑视,杀败北岸那支耀武扬威的宋军骑军,杀败那支被他们逼退过一次的重甲步军——或者至少从他们的枪林箭雨中逃出升天! 可惜天时、地利、人和已皆不在这支女真万户手中,英雄之运业已将他们抛弃!别说是杀败——便是如何登上北岸都是个问题! 淮水南岸,这两三千最后的金军,被困在浮桥之上,一时进退失据! 完颜宗弼此时被浦卢浑架着来到浮桥上,这位年轻的女真宗室,稍稍从忽如其来的打击中缓过神来——这也许是自女真军兴起最大的一场丧败! 一整个万户,六千多战兵还有三千具有相当战斗力的辅兵,被他轻掷浪战,至少建制上,已经可以算是全军覆没于此!至于最后有多少人能够逃出宋军追杀,那就要看个人的造化了…… 绝望之中,他看到一名女真武士身穿着铁铠,怪叫一声便向血染的淮水跳下去,冒出几个血泡便渺无踪迹。而更多的女真精锐,则是乱哄哄地拥在浮桥上,被两头的宋军压迫着,最后无可避免,迎接他们被挤落入淮水血河的命运。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望着满眼凄惨败象,完颜宗弼再也忍不住,跪在浮桥上,放声大哭起来,“我对不住二哥!对不住老古伦!也对不住这些跟着我南下的儿郎们!” 他哭得极为失态,连带着一旁的金军甲士也开始嚎啕,哪怕浦卢浑在身旁不住地劝解,这位四太子也一动不动,只是不停地捶打着脚下浮桥。 一直到宋军开始从泗州城中派出舟师,向落水金军士卒放箭,蒲卢浑知道再等不起,因而鼓起力气狠狠地抽了这四太子两个耳光!并且让身旁亲卫给这位已经某种程度上失去行动能力的年轻宗室卸甲。x “卸甲!给四太子卸甲!”这位随他战了一夜的悍将此时头脑是无比清明,“——宋人不会上浮桥跟咱们以命换命!他们泗州城里舟船有限!咱们凫水逃命,到了下游找一处地方上岸,总归能逃回金国去!到时候去请二太子发大军南下,管他什么泗州城还是顾渊,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四太子!只有你活着!才能为今夜枉死的儿郎们复仇!” 他眼见着沉重的铁甲被卸了下来,一把扯掉完颜宗弼的铁盔,不由分说将他踹到血红的水中。而后头也不回,抽出一直挂在腰间的佩刀,恶狠狠地向着周围女真军士们吼道:“哭什么哭!咱们女真儿郎生于天地,死在阵上又如何?我是大金猛安浦卢浑,还想与宋人一战的!随着我!去告诉对岸那些宋军——我们大金勇士!唯死!不降!” 他的声音遥遥传向四方,也真有些绝望的女真人跟随他迎向宋人铁骑。 而淮水血河之中,被冰冷的血水一激,完颜宗弼方才清醒过来! 他不怎么会水,只能在血水之中载沉载浮地挣扎,接连呛了好几口。意识模糊中,恍惚觉得有只泥马逆着晨光在水中向自己游来。于是他奋力挣扎过去,本能地抱住那马脖子,却见手中抓住的只是一快沾满了血泥的浮木。 那浮木确实如一匹马驹一样大小,足够让他就这样随波逐流下去了…… 第159.5章 番外·东方世界军事史(1) 顾宋位面: ……如果放眼整个宋金战争,泗州-淮水之战最多只能算做一场宋金两方中等规模的战役交锋。围绕着泗州城和淮水,双方主帅进行了一系列看似精妙的调动部署,也漏算、错算了太多战役节点——这让整个战役过程充满了戏剧性的巧合。 完颜宗弼预判了宋军将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渡河北击,却低估了张俊这位一向显得首鼠两端的宋军军将忽然爆发出的魄力与决心。所以,当宋军在二月二十日夜间于上游十里布置疑兵时,完颜宗弼几乎立刻相信,并且带走了手中几乎全部的骑军。 张俊自然借此机会将六千多精兵送过淮水。只不过,在具体战术执行层面,淮水宋军堪称低劣的军事素质,几乎断送了这位宋军主帅的计算。当田师中部杀入金军大寨之时,刘光世三千精兵却被营寨守军轻易击溃……他们甚至抛弃浮桥不管,只顾得上四处逃散。这一变故让张俊之前堪称绝妙的敌前强渡行动非但化作了泡影,反而为金军提供现成的攻击通道。 及时回师的完颜宗弼轻易便夺取浮桥,达成了他强渡淮水的战略目标——宋军最具战斗力的田师中和王德部被逐出战场,退入城中不敢出战。另一可战之军刘光世部则黑夜逃散不知所踪……哪怕淮水南岸还有张俊以及殿前司都指挥使赵璎珞率军节节抵抗,可所有人都觉得,胜利对于金军只是时间问题。 可惜交战双方都漏算了一个人——当时还只是胜捷军节度使的顾渊! 笔者曾经无数次地面对地图沉思揣摩——当年那位顾节度究竟是如何果决地做出八百里奔袭的决断!这大大超出了当时军队的突击纵深!甚至直到第二次全面战争时期,摩托化部队也极少做出这种堪称狂妄的战略奔袭! 所以,当顾渊的胜捷军在二月二十一日黎明出现在淮水北岸之时,达成了最大的战略突然性。哪怕他当时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其实并不一定能发挥出多少战斗力,但他带领胜捷军在淮水上戏剧般的现身,直接造成了同样已是疲敝之军的金军士气崩溃。而围绕着泗州、淮水苦战了两天两夜的完颜宗弼也宿命般地失去了他到手的胜利。 如果仅以战役结果和双方损失来看,这一战可以说只是金帝国一次失败的军事投机行动,考虑到最终还是有不少金军艰难向北逃回自己的控制区,金军实际损失甚至还低于宋军,取得了更加好看的交换比。 可若是以大历史的眼光来研究这场战役,便会发现,这一战对于宋帝国的意义无论如何书写都不为过! 因为这一战,破灭了金军满万不可敌的神话,也让宋帝国那些被庸碌和平埋没的将星们开始登上历史舞台,他们将在未来这两个当时世界最强大的帝国对撞之中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 ——摘自《东方世界军事史·卷三·文明灯塔的倾覆与中兴》(顾北离著汴京出版社2127年版) 第160章 晨光(3) 楚州城南二十里处,探马传骑依旧往来不断。 天子行在被大约四千护军护持着,向着扬州方向急行。其间,不少行在朝臣、家眷掉队,他们也再顾不得,只是一味地南下。二十里官道之上,一夜间兵荒马乱,啼哭一片。 宋金隔河对峙的这两天,对于天子行在中的诸多朝臣来说,堪称跌宕起伏。 淮水大营与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有些重臣甚至还派了亲信人物就扎在淮水边,只求第一时间知道真实情况。战报沿着官道流水一样送过来,可却混乱不堪。 北面那几个领军军将,一会儿说泗州城下歼敌两千,一会儿说金军想要强渡淮水已被挫败,浮尸过千!两天算下来,光是战报之上歼敌数字就已经高达六千。只要是稍懂兵学的人一看便知,这等程度的损失,早已可以说将当面万户的主力击破,而且是那种歼灭性的击破! 可结果呢?歼敌数千的战报还在荒谬地送过来……让行在不得不完全丧失对前线军将的信任。 好在,还有顺德帝姬的密信每日晚间会准时送到,对比一下便大概知道前线军将战报里有多少水分! 只是两个多时辰前,这位帝姬忽然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上面只潦草写了一句话:“金军强渡淮水,请援!十万火急!” 她那位皇兄看到这封信后,几乎是从温香软玉的床榻之上弹了起来,甚至来不及去通知诸位行在臣僚,便叫杨沂中带着三百御营骑军护持自己向扬州疾驰南下。至于剩下的护军和诸位行在大臣们,还是杨沂中叫人通知之后方才乱糟糟地集结起来。 他们如此半夜奔逃也不是第一次了,家眷臣工都颇有经验。而这赵构在沉沉夜幕之中跑了大概十里,大概是又恢复了点勇气,于是命令护军在一处驿站左近暂时休息,一面想要再等等北面消息。 第二封信却是泗州守将王德与御营中军统领田师中联署。信上诉说张俊定策,奇袭金营,结果刘光世遇金兀术埋伏,力战不胜,张太尉最终功败垂成!他们二将退回泗州,可金军却跟着败退宋军杀过了淮水…… 这算是将战局交代得清楚了一些,却也把这位新君又向南送出去了十里。一直到天色将明,那些臣工护军方才赶上了这位行军如飞的赵官家…… 大队人马便停在楚州南面二十里的官道上稍歇,待进一步消息便决定是立刻拔马南下,还是缓缓而行! 正焦急时,只听得又是一骑传骑飞也似地驰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道:“大捷——淮水大捷!” 行在的一众文武这个时候脑子已经完全懵了——他们甚至一只脚都跨到了马车上,早已准备听到大败二字便上车逃命,怎么如何预想之中的大败变成了“大捷”?他们实在难以自辨!一时之间更是议论纷纷。 “黄相公你是知兵的,这等大捷绝对不可能啊!帝姬夜里密信已经急报金军强渡,连十万火急这等词都用了,如何天一亮便打出个大捷来?” “是啊是啊……看着田、王二位武臣的军报,也说的是张太尉中了金人埋伏,败过了淮水,就算帝姬不知兵,仗着官家宠爱胡来,这田、王二位总该知晓轻重吧!” “……诶汪相公,我可没有瞧不起咱们顺德帝姬的意思啊,只是想想那些前线的荒唐武臣,为了蒙蔽上官,虚报军功更是常态,这样的大捷又到底有多少水分?是不是其实金人已经突破淮水防线,此时正向着咱们这边杀过来?” 一群文人聚拢在官家的御驾面前,吵吵嚷嚷,让原本就心底烦躁的赵构此时更加觉得不安。他叫人将那传骑领来,细细盘问。可那传骑不过是个传话的,上官叫说什么他便传什么,这一次连书信都没有一个,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好在,那传骑临走前忽然想一句话:“禀官家……来时……好像说是……正式军报正在草拟,说不准过半个时辰便到。” 这下总算是让赵构心下稍安,打算停在这里再等半个时辰——既然能够有一份详细确切的军报,那么大约至少是将金军挡在了淮水,他也不至于惶惶如丧家之犬一样向扬州奔逃了…… 果然,还不到半个时辰,新的传骑过来,这一次就正式了很多。 那传令骑士将一份封了火漆的军报郑重交给总管康履,再递到这位官家手中。可这年轻的赵宋官家骑在马上,深吸了好几口气,却手抖得就是打不开这军报,最后索性将军报又递还给康履,努力压着自己的颤抖说道:“你……来……读给我听!” 康履撕开火漆,接着便瞪大了眼,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甚至都忘了读出这份长长的军报。 而赵构则骑在马上,弯腰急的不断催促:“如何?军报可信否?淮水一战,咱们到底是胜了还是败了!” 康履被官家这么一催,方才激灵一下,当即躬身拱手,宦官的嗓音原本就尖锐一些,这时因为按捺不住的激动,更是刺破一直萦绕在周围群臣身边不安的空气:“胜了——胜了!恭喜官家!贺喜官家!这军报上署的名字是监军顺德帝姬赵璎珞!淮水大营张俊、刘光世、王德、田师中四将也一并联署,胜捷军节度使顾渊的名字印信也在——官家!这千真万确是一场空前大捷!” 可赵构依旧是困惑地看着康履,言语之间很是不确定:“不是说金军强渡,淮水危矣?如何又成了大捷?军报上写了什么,你快给朕细细说来!” 这激动的宦官,也不知是被激动冲昏了头脑,还是兴奋得有些分不清主次,居然真的按照军报所写,囫囵复述:“官家!这一战当真是跌宕起伏,几次战局往复……金军于二月十九抵达淮水,当日便直扑淮水北岸泗州军城!城中守将弃城而逃,幸有虞侯宋彊、都头李魁率城中军民死战,及至统领王德率锐胜军次第而援,城中留守兵马已战死过半! 翌日,张太尉定策,以疑兵诱走完颜宗弼,便在淮水大营趁夜直接架设浮桥,敌前暗渡!六千精甲、一度功成!只是未曾想完颜宗弼狡诈,提前回军,击破刘光世、逼退田师中、王德,进而夺浮桥,强渡淮水! 南岸守军力战不敌,千钧一发之际,是咱们十九帝姬带御营骑军冲击金兵,总算稳住阵脚。之后两军血战至天明,张太尉为冷箭所伤,犹自拔剑血战不退!而帝姬为援太尉,亦单骑突入完颜宗弼大阵,几乎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只可惜仍敌不过金兵势大,可就在大营危急关头,顾节度千里奔袭,飞军来援,终于抵定淮水战事! 军报上写,这一战我军前仆后继,凡战死军将一十八人、战兵、辅兵、民夫损失仍在统计,不过粗略估计,当在万余——而金军完颜宗弼所率万户死伤枕藉,投水无数以难以统计,已找到万户古伦、猛安蒲卢浑以下持有身份腰牌的军将尸首六具!淮水诸将正搜山检海,捉拿兀术! 官家!金军这一南下万户,已全军覆没!数月之内,淮南诸路当无战事矣!” 他这宦官读起军报来絮絮叨叨,犹如茶楼说书人一般娓娓道来。周围文武围拢上来听得也是真真切切,随着军报上战事起伏而跌宕。而听到最后那一句淮南无战事的结论,所有人也禁不住长舒一口气,继而就着这第一手的军报,开始讨论起这场战事来。 “啧啧……连军将都伤了十八人呐,这淮水打得惨呐!” “何止一般军将,你没看连张太尉也伤了么,这一战若不是官家圣明派了张太尉上去,只靠着刘光世肯定拿不下来……还有咱们顺德帝姬,单骑冲金兀术的大阵!这是何等的勇毅啊!” “诶,薛公此言差矣。张太尉这个人……做生意是把好手,打仗确实差了些,主要靠的还是他那女婿田师中……你没听军报的最后,还是靠胜捷军的顾节度奔袭千里来援,方才抵定胜局的么!” “是啊……这位顾节度,究竟是何等人物?据说汴京城下他便带着几百溃军覆军杀将!到了京东路更是将耶律马五打得不敢出城,如今居然又能飞军八百里来救淮水危局……” 而听到此处,赵构也终于明白了过来,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都摊在马背上,仰头望着太阳已经升起的冬日晴空,忍不住忽然就泪流满面:“天赐顾渊,予我大宋!” 第161章 晨光(4) 有赵官家这几乎是定论般的一句,行在文武讨论的风向更是一下子变到了顾渊那边。只不过此时,这位顾节度正守着他此行最大的战利品,表情活像一个吝啬的土财主。 淮水战场之上,南下的金军万户死伤、逃散无数,可投降极少。倒是泗州城下有近千辅兵放下兵刃请降——鉴于胜捷军在不留活口这方面名声实在太差,这些辅兵眼见着几队胜捷军轻骑向这边横扫过来,甚至主动下跪,哭天喊地地求一旁已经看傻了眼的王夜叉纳降——至少这王夜叉还算是大宋西军里的人物,降了他也许还能全下一条性命…… 按照大宋军中不成文的规矩,这战利品除去战马、甲胄,其余的几乎就是先到先得!淮水南岸那些他可以不管,可北边这些已经被他吃到肚子里的,谁都休想叫他吐出来! 可他如今看上的偏偏就是战马甲胄! 因此他只能冒着被弹劾的风险让刘国庆领着白梃兵阴着脸将王德与田师中的步军挡在金军残破的寨门之外;自己带着韩世忠亲自守住浮桥,不放南岸一兵一卒过来。剩下一个岳飞,让他去负责收拢……虽然是大材小用,可谁叫他创业伊始,手中无人呢? “老板难当啊……什么都得亲力亲为,还得替员工谋福利……”顾渊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淮水扬波,由衷地感慨一句。 此时此刻,他只觉疲累欲死——赶了两天一夜的路,中间还击破了一个渤海猛安,早上又亲自冲阵血战一场,这时候在马背上已经是几欲倒下!唯一支撑他没有寻一处地方睡过去的,便是眼前这几千匹辽东神骏! 大宋缺马,他胜捷军又都是骑军——此次奔袭他可是将这两月作战以来缴获的全部战马集中使用,才打出了这等神兵天降的战果!为此,胜捷军战马在一路上倒毙无数,最后冲阵也折损不少。他一个从来不做亏本生意的私盐贩子,可得好好地看住眼前的战果,不能被南岸还有泗州城里那些宋军出来抢了去! 可从淮水南岸,却忽然冒出来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人——那位天家帝姬赵璎珞。她披着一身残破鳞甲,脸上还带着血痕,就这么牵着马,小心翼翼地从浮桥上走来,跨过淮水荡漾的波澜,晨光照在她的甲胄上,反射出一片金红色。 她直直走到顾渊的身前,而后,这位天家帝姬看了看那被胜捷军圈住的金军坐骑,又看了看眼前已经几乎直不起腰的顾渊,忽然就弯腰拱手,行了一个大礼:“璎珞,再次谢过顾兄与诸位胜捷军将士救命之恩!胜捷军千里来援,翻转整场淮水战事,是再续国祚的功业,官家面前自有璎珞前去分说,必给大伙儿争取一个好的前程!” 要说胜捷军骑士之中,有不少都是认识这位小帝姬的,从汴京突围一路北上,他们也算是共患难的交情,只觉得这位帝姬生得好看又性子随和,人人都喜欢得紧。 只是泼韩五一直有意无意地明示暗示这位帝姬与自家节度关系匪浅,他们也渐渐不太敢与她开玩笑。 这一场血战之后,战场相逢,看着这位柔弱帝姬披甲带胄,浑身是伤,这些只懂得厮杀的军汉们也是心痛——不过为何自家节度居然勒马向后还退了两步?这等时候,难道不是该上前关心一下嘘寒问暖才是么! 一时之间,人人望向顾渊,见他没有丝毫反应,又震惊地看向泼韩五。 似乎是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赵璎珞展颜一笑,望着顾渊又轻声说了一句:“兄长……” 却不料,这位顾节度急忙出声,不由分说、甚至是不讲礼法尊卑便粗暴地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这马最多给你们留下五百……不三百匹!剩下的我都得带回京东路去!你们江淮作战,用不上这么多马,可我却不一样啊,京东、河北,要是没马,我早被金军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而后他又转向一旁笑吟吟看热闹的韩世忠,冷着脸喝道:“泼韩五!你留在这里,守着这些战马!谁要是敢朝着这些马伸爪子,便给老子剁掉!今日便是天王老子来了,这些战马也须是胜捷军的!” 赵璎珞被他打断,先是微微有些惊讶,可听到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也难得手捂着嘴轻笑两声,后来却是越想越好笑,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以至于于后面自己一口气没喘上来,一通咳嗽…… “兄长原来是担心我们会抢你的战马?”她笑了好一阵,方才收敛一点,对着一脸戒备的顾渊说道,“如今张俊伤重后送、刘光世阵前弃军暂被革职收押……这淮水上下剩下的一万多兵马,名义上暂时由我统领……兄长若是需要战马,便是全部拿去又如何?咱们大宋若是能用这几千战马,换来一支又一支胜捷军这般能战、敢战、善战的军队——拿你的话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说着,朝面前同样披着重甲,满身杀气依然未曾散去的顾渊还是笑…… 至此,顾大节度总算是相信,面前这位自己一直觉得有点茶的天家帝姬没有觊觎自己宝贝良驹的打算,因此看着她的笑也总算是没了最初的戒备。 赵璎珞见此,歪着头看了看顾渊,又瞪了几眼周围正向她挤眉弄眼的韩世忠与一些胜捷军老卒,犹豫了一下方才说:“我……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兄长,兄长可愿随我入泗州城,我们小叙片刻?” 朝阳照在她的脸上,映得她面颊绯红,也分不清是未擦去的血,还是单纯地脸红。 顾渊看了看周围,除了刘国庆在东面忙着阻挡王德、田师中所部,自韩世忠以降,一圈自己的亲卫兵马都努力憋着笑,就差起哄。 相对而言,还是匆匆赶过来的岳飞最沉得住气,他也许只听见了赵璎珞后半句话……于是先是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看韩世忠,在得到对方点头之后,果断下马拱手,声音依然是沉稳坚毅的:“——岳飞拜见少夫人……” 这一下,周围的胜捷军老卒,包括韩世忠都再也憋不住,哄堂大笑起来,惊得这位新任的岳指挥使连声询问,可是有何不妥? 顾渊脸皮厚,倒是不在乎这些,他对这小帝姬有几分好感,可却不愿为了这位帝姬被收了拿命拼杀出来的兵权。 只是自己部下这样胡闹,天家面上终不好看,他挥着马鞭在领头的韩世忠兜鍪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你个泼韩五,三天不收拾你,又开始给老子耍那些军中兵痞的手段了是吧!” 他再转脸,想要与那位帝姬解释一下,却正好对上她的眼神。 那一刻,他只觉得赵璎珞的眼中闪过琉璃样的神采,让他这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犹自没有安静下来的心脏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不规矩地跳了几下…… x 第162章 晨光(5) 赵璎珞寻来的地方是泗州城中一处干净小院,据说是原先城里大户人家的别院。那家家主在这里偷养了一位小妾,不过乱离之世,兵灾临头,这对鸳鸯想必已经各自飞散,一场缘分也不知此生能否再续。 替她寻这院子的自然是泗州守将王德和那位地头蛇吴师爷。原本他们还犹犹豫豫,怕帝姬心有忌讳。哪知道赵璎珞看了看里面雅致陈设,甚是满意,一高兴甚至还赏了吴师爷一个参议的职位……从此他便摇身一变,从落第秀才成了御营前军参议,在王德帐下听用,也勉强算是阵上搏了个出身。 这位天家帝姬,似乎一点也不在意旁人目光,开开心心地将顾大节度领入院中,又将王德吴、庸还有他们带着的卫护兵卒全部赶到院外,那样子像极了穿越之前茶艺精湛的御姐们……所以,深谙此道的顾渊跟着步入这里时候明显有所戒备。 他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方才犹豫着开口:“帝姬究竟有何要事?臣军中也有营帐,让人守住周围便是,何苦要寻这么一个地方……” 赵璎珞看着他这明显疏离的态度,自然知道为何。似乎自从凤凰渡口见到顾渊,他就对自己的皇室身份怀着深重的戒备。她也不生气,而是在窗前坐下。 那座前放着一张案几,上面摆好笔墨,并且点上了安神的檀香,显然都是她提前唤人准备好的:“军中清苦,兄长千里来来援,我自然也得尽一尽地主之谊……与兄长叙话是真、想让兄长借此小憩也是璎珞的一点心意,还望兄长不必推辞。” 她卸了甲,似乎也卸去全部的战阵杀气。一身红色锦袍上面绘着精美的朱雀暗纹、还有烟熏火燎的痕迹、还有斑斑血痕——也不知过去这一夜,这丫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厮杀…… 看到这处,顾渊终是心软了一下,说道:“帝姬……何必如此客气。” 听他这样一说,那位帝姬轻叹一声,可回首过来时,又是眼含笑意:“璎珞本不想客气……若不是兄长刻意和我摆这样一副谨小慎微的臣子模样,我们之间何须如此?” “如此说来……确是我的不是了。”顾渊笑笑,却躲开了她的目光,“帝姬如今已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有宋一朝从未有过的女将军,名义上统领着殿前禁军。咱们虽然算有汴京城下一场血战的同袍之谊,可如今,这样身份是何等的敏感,眼瞧着也将被官家委以重任——这事世,再也不是两个月前,我们自汴京北上时的恣意模样了。” 顾渊依然是一身甲胄森然,那上面甚至还带着早间阵上厮杀留下的血痕。这一身装扮衬得他说起话来也显得硬邦邦的。哪怕赵璎珞几乎将话挑明,他却依然刻意保持着距离,因为自觉大概明白眼前这小狐狸想耍怎样的心思把戏—— 如今大宋最能战的西军被堵在陕西诸路,远水不解近渴。 淮水宋军此战之后堪称残破,收拾余烬还不知需要多久。 其他调动过来的各处兵马,多是地方厢军,别说对上金人,便是剿匪都费劲! 放眼四方,急切见能够抓到在手里的机动力量也就这支胜捷军堪称入眼。 赵家兄妹真下得了血本,为了将自己绑牢在赵宋这条将沉的船上,美人计用到最后居然连赵家最后一位帝姬都舍得拿出来……可下一步,这一对兄妹打算怎么走?自己这三千多兵马,似乎还不值得赵宋天家如此强取豪夺呀! “兄长说得是……”赵璎珞见他这样说,想了想,也赞同地点了点头。“今日之事,是我做的恣意妄为了些。” 她说着开始研墨,而后提笔顿了一下,方才又缓缓开口说道:“其实我找兄长过来叙话,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想着你在京东路两月有余,当是熟悉京东路州城僚佐的,我有几个……故人,还想要请节度重返京东路时能够照拂一二?” “故人?”顾渊挑了挑眉毛,只是觉得自己原本一直被挠的有些痒的心,向下一点点沉了下去。 该不会是前男友吧?他在心底暗想。 “是……故人……” 赵璎珞犹豫了一下,看着顾渊的狐疑,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顾渊索性也找地方坐下。这间小寝室里没有其他椅子,他累得只觉得腿都开始发软打颤,便只能坐到那张秀床上。 要说这别院深深,到底是金屋藏娇的地方,秀床上铺着绸缎面的杯子,摸上去柔软顺滑,还带着些许暗香,让这位奔袭八百里而来的顾节度一下子便只觉得疲累的感觉排山倒海,再难抵御。 他几乎是用最后的意志力强撑着与赵璎珞叙话:“帝姬吩咐,顾某返回京东,定当查实。若是时机得当,也可为帝姬护送过来……” “护送过来?倒是……也行。”赵璎珞想了想,打了个哈欠,提起小桌上的备好的笔墨,说道,“这些人的身份、姓名我还是替兄长写下来吧……” 也许是家学渊源,大宋皇族在书画上均有不低的造诣。少时,太上赵佶便夸赞过赵璎珞,说她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刚劲果决之气,自有一番气象。如今,这位帝姬用已经举惯了剑的手运笔,写出来的字迹更是多了些杀伐之气,比起顾渊那歪歪扭扭的毛笔字不知是高到了哪里去。 “一位叫做刘豫,他有个儿子叫刘麟,这时候可能在济南府附近……兄长若是找到他们二人,还请好生看顾一二……”她边写,还一边与顾渊说着,只可惜这位节度撑到这里,困得已经抬不起头来,哪里还反应的过来这些名字的意义,只是草率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还有一位叫做李成,这时候可能还在淮南这边。我也差人在寻他,若是找不到,也许就去了你们京东路,顾兄若是方便,帮璎珞留心一二……” 她写完,却没听见身后人的声音,转身看过去,只见顾渊已经靠在那张秀床上沉沉睡去。 看到这位八百里纵横将完颜宗弼一战打崩的顾节度这幅样子,赵璎珞也是一笑,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她于是从旁寻了张薄被子,想要给他盖上。可不知怎么,自己也只觉得瞬间困顿侵袭,便同坐在那张秀床之上,倚着另一角,将身子团成一只小猫似地,下一刻就睡着过去…… 第163章 晨光(6) 小院门外,领着他们进去的王德已经在门口踱步了不知多少圈,却根本不知如何是好。他这位锐胜军统领,上阵厮杀是一把好手,可处理起这种事情,明显是不太够用。 一筹莫展之际正看见韩世忠拎着一壶酒,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地朝这边逛过来。王德在西军之中也是与这家伙混的挺熟,知道这泼韩五目前是顾渊帐下红人,当即像找到救星一般冲上去:“韩统制!可算等到你了……帝姬和你们家节度进了这院子,开始还有些说话的声响,怎地后来一点动静也没有了?这二人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可韩世忠听了,却对此不屑一顾:“能出什么事?顺德帝姬的本事你不知道?一手剑术寻常三五军汉近不了身?还有我家节度的刀法虽然花哨了些,也是诡谲的狠,就算是二人掐起架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再说,这左近全是你的兵马把着,还怕有刺客混进来么!”彡彡訁凊 韩世忠从马上跳进来,看他那满嘴酒气的样子,显然是没有将这当回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位帝姬行事多有些不羁,世俗礼法她好像也不是很在乎。可即便这样,与一军节度同处一室这么久,总归是不太合适……这毕竟是我戍守的泗州城,若是闹出人命官司,官家面前我该如何交代?”王德连忙解释说。 却不料面前这位泼韩五,打完了仗竟然是一点正经都没有。听他这么一说,眼珠子一转,诡异地笑了笑,问王德道:“人命……官司?哪种人命官司?” “什么哪种?”王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韩将主,你莫要消遣我!这都什么时候了!官家若是倒是怪罪下来,板子须不是打在你身上!” 可韩世忠还只是摆出他一副兵痞无赖的样子:“哦——若真是担心,王统领敲门看看便知……” “这若是开门再看出个什么好歹来,里面那两位爷……我这低微武夫,一个都得罪不起!” 见王德这时候已经急得快要跳脚,韩世忠却还在饶有兴致地插科打诨:“王将主,你想到哪去了……信俺老韩的,依俺看,他们二人,应该还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狗屁!你个整天流连青楼瓦舍的老淫棍!信你泼韩五的我就完了!” “诶,王将主,你这么说话就是忘恩负义了——当年你在延安府,第一次去青楼还是我带你逛的!那个喝花酒的柳眉,也是俺老韩替你出的钱!” “去去去!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正事说正事!这两位没了动静,现在怎么办?” 见这王德确实已经被逼得急了,甚至手都开始去摸腰间刀柄,韩世忠才收敛起继续逗弄这悍将的想法,走上前,用马鞭轻轻在他那一身铁甲上拍了拍:“怎么办?你不会寻个紧急军务去禀报一声么?若是实在没动静再推门去看啊!平日里吃喝那么多,光长这么大的个子,却是一点脑子都不长!” “泼韩五——你!”王德刚想作色,可仔细寻思了一下,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妥当主意,便也顾不上和韩世忠算账。 他转身到院前,先是寻常说了一句:“末将王德,有紧急军务禀报顺德帝姬。” 见里面没有反应,又在韩世忠怂恿之下,大着胆子大声重复一遍。 可那院落之中却还是静悄悄的,连个声响都没有,这下便是韩世忠也有点心慌。这混不吝的老兵痞与王德交换了一下眼神,缓缓拔出自己腰间佩剑,矮着身子向那完全关上的门走去。他甚至极有经验地拿剑试了试里面的门栓——没有栓上…… 见此,他果断地决定拉着身旁悍将王德一同下水,若是有功劳,那分他一半也可以,若是万一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两个人挨板子总比他一个人担着心里面舒坦些:“王夜叉,咱们一起……” 而王德身为泗州守将,不得不应。 二人举剑持刀,果断推开房门——却只看见纵横千里的胜捷军节度使安睡在秀床一头,还盖着一床薄被。 赵璎珞则缩在床的另一头,一身铁甲已经卸下,可衣上血迹斑斑还未来得及换掉。 两人都呼吸匀称,睡得深沉——怪不得他们在外面叫了两声都没有动静。 王德愣愣地还想上前叫醒顺德帝姬,好在被韩世忠一把捂住嘴,不由分说推出小院。那粗豪的汉子甚至还心细地反身回去,替他们关上了门…… “为何啊?泼韩五?”王德一脸的不解。 韩世忠听他有此一问差点没被气笑起来:“你傻啊!让帝姬知道咱们看见了他和顾节度睡在一张床上么!” “不是……他们又没真睡一起……咱们行军途中这么睡着不是挺正常么?” “正常你个鬼!你那都是一群死了都不知埋哪处的军汉!这可是当今官家的妹妹!要不你进去把我家节度换出来,看赵官家到时候会不会要了你的小命!” 王德想了想,又示意了一下院子外面,低声问道:“那……咱们这院子周围的兵怎么办?” 韩世忠倒也是干脆,大手一挥:“全部打发走,咱们二人装作一起吃酒,亲自在外面看着!到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就跑!让他们以为没人知道便是!”他说完,又凑到王德近处,故作谨慎地压低声音,“——子华老弟,今日之事,实在太过凶险,你我所见都须得烂在肚子里!可懂?” …… 顺德帝姬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的泗州城作为守将的王德当然是再清楚不过,可他被泼韩五一番提点,觉得自己打死都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去了。帝王家的秘辛,有些时候知道多了是会要了自己小命的。 所以,这位悍将只是站在城头,望着那一袭火红衣甲自浮桥上孤身离去,最后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许是觉得这新生的小朝廷里风云卷涌,不出几日便会要出现一位军功显赫的驸马爷了…… 第164章 晨光(7) 宋,建炎元年二月二十三。 淮水沿线,此时已完全平静。 贼寇骸骨、英雄与懦夫的魂魄都最终融入这条河流,向海而去。 哪怕宋军最终得胜,可短时间内付出的伤亡也让领军几位军将触目惊心! 淮水诸军,战亡总数超过三千!负伤、逃散人数无算,南岸所剩宋军不过一万四千左右——这样惊人的伤亡率之下,以宋军的低糜士气居然没有崩溃,简直就是一场古典军事史上的奇迹! 便是剩下来的军卒见到这血战之后的惨状也心有戚戚。太原之后,他们这些军汉已经有多久没有打过这样的血战了? 一夜的疯嚣,一队又一队袍泽迎着那些野兽般的金军武士杀上去,眨眼之间便溃下来,而后被军将呵斥、收容、整军之后再上——杀到最后,他们到最后都已完全麻木,只能盯着那面天子旌纛,拼了命地坚守。想着要么就和帝姬、将主一道殉了这国,谁曾料到,天明之时会有骑军自北而来,打出了这靖康以来第一场大捷! 可胜利之下,需要处理的事物依然堆积如山。 各处营寨缺医少药,大量伤兵被堆在一处,呻吟哭嚎之声铺天盖地,而负责照顾的军将士卒却都束手无策,几乎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点点死去。 除大量伤兵之外,更令人头痛的是那些逃散溃兵,还有如刘光世这般弃军而逃的军将。 这淮水两岸如今还能出来主事的军将,要么是刘光世部将,对这位太尉的遭遇很是有些兔死狐悲;要么是张俊这种和光同尘的性子,借着负伤躲开这烫手山芋——哦,还有顾渊这等来援的客将,干脆躲在淮水之北,根本不可能下手处置。 最后就连赵璎珞也不想以强硬手段擅杀国家大将,只能暂时卸了他的军权,交给正缓缓北上的当今官家来解决。 ——这时候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统帅一支大军是这样的艰难。需要平衡方方面面的关系、利益,还需要考虑到各处细节。 有些时候,她真的是好羡慕北岸那个家伙……只带着七百骑军,大胜之后堪称一身轻松! 等待官家北上的两天时间,每日各种细碎事物流水一样呈报到她的寨中,让赵璎珞不胜其扰。扰攘一日,她才想起,将田师中、王德这样的大将都调来帮忙,遇上拿不定主意的,就让他们硬着头皮寻养伤的张俊指导一番。 从那些细务中抽身出来,她觉得自己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喘息。可以伏在案上,提着笔,在摊开的纸上随意勾勒着脑海中的画面。 她的画技承自父亲赵佶,这位太上画画的本事远在治国本事之上,堪称大家。她作为太上掌上明珠,这画画的技法学到了三分,随手勾勒比不上那位琴画双绝的五姐赵福金,可也绝非寻常画师功力。 帐外戎马倥偬,北岸不时还有震天的啸声传来。而她却仿佛回到了凤凰渡口那个天崩地裂般的夜晚,笔墨留白间,便将那一夜的漫天风雪跃然纸上。 笔触继续游走,凤凰渡前,勾勒出两骑剪影,他们似是目光相对,又似是一同望着远方的孤城狼烟。 胜捷军大队步卒在今晨开抵淮水,虞允文和张泰安两人一路收拢掉队兵卒,上午时分刚刚抵达淮水北岸,惹得那边一片喧嚣。 不过这下,似乎更给了那位顾节度偷懒的理由,他将军事细务甩手掌柜一般扔给这些能干的下属去料理,自己终日和韩世忠厮混一处。昨日说是去泗州城里找王德喝酒赌钱,今天更是在淮水河滩上搭起擂台,自掏腰包开出彩头,比划武艺。 要说这顾渊打起仗来算计得厉害,现在玩个擂台也被他玩出了花巧,规矩都已经传到了她这位殿帅的帐中! 可能是闲得确实无聊,他居然转眼琢磨出来个什么联赛制,号召各军勇武之士报名,什么小组赛、十六强的,规矩眼花缭乱,竟然比汴京城里的扑戏还要复杂得多! 现在,这位堂堂节度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来了兴致,居然提着刀亲自下场! 他那一手刀术花里胡哨,同胜捷军中一众军将打得有来有回,倒是惊讶到这位帝姬! 如今她在帐中画着画,却听见北岸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直到最后干脆就不停歇。听到这里,这位帝姬也索性将笔往案几上一扔,有些心烦地唤来张伯奋问道:“北岸这么热闹,又是那顾节度开出来什么盘口了么?” “是……”张伯奋恭谨地答道,“禀殿帅——盘口确实是有,不过不是顾节度开的。这一次听说是顾节度要亲自下场,寻他军中一位叫岳飞的指挥使打个什么表演赛。现在军中所谓盘口都是好事军卒们私下里开的。” “哦?岳飞,也在顾渊军中?”赵璎珞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便只有苦笑。上一世,岳飞将女真的宗室名将一个又一个击溃,倾世名将四字当之无愧。原本她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将这等人才绑上自己的战车,却没想到竟然又让顾渊抢了先! ——有时候她真觉得,顾渊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人物,冥冥之中似乎总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直觉!所以才能拉起这样一支大宋绝对养不出来的军队,取得一个又一个奇迹般的胜利。 “现在盘口如何?”她缓缓起身,掀开帐篷帘幕,向北岸眺望,那边长槊高扬如林,红色缎带,旌涛似海…… “这……”张伯奋茫然看向自己身后几个亲兵,他最近被这位帝姬抓来当做文臣使唤,一个头两个大,哪里还估计得到这些琐事。 “押顾节度胜的人要多一些,毕竟之前顾节度可是和韩统制大战了五十多回合方才气力不济落败。” 一名亲兵连忙上前,恭谨回答。 “是么?顾渊那单薄身子,竟能和韩世忠打五十多个回合?”赵璎珞听到这消息,也是一脸惊诧。在她的印象里,这位顾参议军略上没的说,可论起刀马功夫,就连自己对付起他来都应该是游刃有余。怎么可能这才月余不见,便有如此精进? 不过她倒是对此却越来越有兴致:“呆在这帐中也是气闷得紧,张少将军若是无事,咱们去北岸转转——看看那位顾节度和岳指挥,到底谁技高一筹?” 她说着朝张伯奋笑了笑,而后者自然不敢拒绝,只能沉默着拱手称是。 第165章 晨光(8) 当这位赵殿帅从淮水浮桥走到北岸时候,顾渊和岳飞都已经穿戴好全身护甲,围着圈子踱步。 顾渊手中是一柄狭长的战刀,也不知是哪个女真军将尸身上捡来的,他掂了掂觉得顺手便拿过来用;而岳飞手里则是一杆白蜡杆长枪,那枪就是军中寻常制式,这位骁将自己站在擂台边拿起来,随意舞出一片枪花,当即引得台下胜捷军士卒一片喝彩之声。 “来呀,鹏举!军中都叫你岳无敌,今日本节度也要来试试你岳无敌的手段!”顾渊还是摆出他最熟悉的高姿防御姿态,将刀架在自己左护臂上,眼睛就盯着岳飞的步子。两人在擂台上,画着圈一样对峙。 岳飞明显轻松很多,他枪尖轻轻点地,听到顾渊如此开口,方才认真地点了点头,道:“节度当心,某这就要来了!” 说着,这年轻军将忽然向前一探,枪锋自下而上挑起,虚晃之后便是一记凌厉的突刺,速度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而顾渊见他步伐一动,也当识破那一记虚招,侧身滑步闪过了枪锋突刺,进而低伏着身子向前挥刀,想要单刀进枪。可却不料,岳飞将自己手中大枪挥舞成长鞭,在顾渊还在前冲时时候便当头狠狠劈下。 白蜡杆子狠狠抽在他肩上,将顾渊打得闷哼一声——就算身上披了一层铁甲,他还是觉得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不禁想起曾经老师给自己的忠告——冷兵搏杀终是一寸长一寸强,什么单刀进枪——战场上若是没有以命换命的觉悟就不要去试…… 显然,面对这位节度,岳飞最后还是收了力道,要是按照他对付金人的打法,恐怕自己骨头都要被打断了! 顾渊穿越而来,之前学的那些本事算是捡回来七七八八,再加上这些天战阵历练,总觉得应该还是能和岳飞这等历史上的勇将往还几个回合,却没有想到这才两下便败下阵来,让周围押他得胜的军卒都是一连串的叹气。 而他也一下子反应过来,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对付对付完颜设也马那种没怎么上过阵的亲贵公子还成,真的面对岳飞这种战阵上不知杀过多少人的家伙,还是有些不够看。 至于韩世忠——他泼韩五明显就是装作卖力地陪自己演着玩! 一招一式都努力控制着力度,还让顾渊觉得自己已经拼尽全力——他怎么就没看出来这兵痞是个官场老油条!演到最后让他都信以为真,真以为自己这穿越者堪称智勇双全,与韩世忠这等勇力只差一线! 想到这,他龇牙咧嘴倒抽口凉气,将刀扔在地上果断认输,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直娘贼的泼韩五!竟敢蒙老子!” 岳飞听到这里,更是有些慌张,前些天他冒冒失失地将顺德帝姬叫成了少夫人,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好在,后来听说那位帝姬与胜捷军的渊源颇深,几乎是过命的交情,因而也没有追究下来什么。自己刚刚心下稍安,结果自己这擂台试手——伤了顾渊不说,怎么似乎还连累了韩世忠? 他连忙收起枪,侍立一旁:“节度可有伤到?” “穿着甲呢……无事。”顾渊摇摇头,不过转眼间也许是碰到了痛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其实也不怪韩统制——节度身法、技艺都没什么问题,只是刀法试手更适合与韩统制那等大开大合的打法缠斗不休,遇上长枪天然便吃了亏。而且若是真的战阵搏杀,节度身上披着的也定是精良铠甲,我这一枪鞭,伤不了节度多少。而节度这一刺,只要能从甲缝里钻进去,可就是杀人之剑了……” 岳飞虽见顾渊毫不在意,可还是恭谨地解释分说着,顺便也劝慰一下。 “鹏举,不必安慰……”顾渊倒是无所谓地摇摇头头,笑道,“泼韩五那厮,整天就想着怎么讨好老子!却不知这样做,最后真让我不知道自己斤两,若是战阵中对上金军勇将,怕不是被人一刀砍了还徒增笑话?你这一下打得好,将我打得清醒了些! 等改天我还得向你讨教些保命的法子,不然跟着你们冲阵,还得劳儿郎们照拂,耽误你们去建功立业……” “那倒不会……”岳飞说到这里,一拱手,压低声音,“顾节度……算无遗策,这一战,飞军八百里,击破完颜宗弼,实在是亘古未有的战法!飞心底佩服得紧!只是飞以为,这大宋并不缺冲锋陷阵的大将……缺的是能统帅万军,又有战心的主帅。 节度所长,在于庙算决胜,而非临阵厮杀!如节度这等国家重将,实不必亲临险境,若是阵前军将士卒还需劳动一军节度临阵冲突……那可真不是因为节度英勇,倒是显得我们这些厮杀汉无能了。” 他这一席话说得弯弯绕绕,个中意思顾渊倒是听了个八分明白——无非是在劝顾渊不要跟着他们突阵,也不知是嫌弃顾渊累赘,还是真心觉得他的脑子比身手厉害太多。 “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我若不每战冲锋在前,如何好意思驱使麾下儿郎做这般恶战、血战?”顾渊反问一句,“大宋已经到了危机存亡关头,我可不愿只做一个帷幄之中的参谋人物。‘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个中意思,鹏举河北人士,比我应该还是要懂的。” “看试手,补天裂……补天裂!”岳飞在嘴里喃喃自语着,听着这句话,一时之间竟痴了。 而正在他们沉默的当口,只听得擂台下忽然有一明丽的女声说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兄长,只这一句,便足称千古绝句了。” 听到这声音,顾渊却只觉得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前日自己刚刚被这帝姬诓到一处小院里,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时院中已经无人,只有一封信笺放在自己身上,上面写着赵璎珞托自己想寻的那几个名字——他看着那些名字眼熟,可确实想不起来是谁,今天已经将这事打发给虞允文去做了。 自那之后,他就有些刻意避着这位顺德帝姬。毕竟他还不想就这样简单地被收了兵权,不想让自己刚刚拉出来的这支强军,就这样被已经朽烂的王朝腐蚀殆尽。 这时候,她那一席血红衣甲,又一次走到她身前。也许是当着两岸那么多属下军将士卒面前,这位殿前司都指挥表现得没有独处时的跳脱。反而如那些军中重将一般,沉着脸、按着剑,只有嘴角泛起抑不住的微笑。 “不过是偷来的一句,何来千古之说……”顾渊站在擂台之上,捡起自己丢下的长刀,自嘲。“帝姬渡过淮水,可是有事相商?” “也无甚要事,不过——”赵璎珞想了想,可下一刻她忽地一跃到擂台之上,倒持长剑,向他行礼:“璎珞亦想与兄长试手,看看能否与这淮水万千将士、大宋万万士民共补天裂!” 第166章 晨光(9) 听说顺德帝姬要与顾节度试手,淮水两岸,苦战之后的军士们都来了兴致。 一众厮杀汉们聚拢在擂台下,就连南岸军士也忍不住,堆在淮水旁,伸长个脖子观望。 顺德帝姬的本事,两岸宋军多少都知道一些——她临阵厮杀也不是一次两次,光是前几日那一场夜战,手下至少也了结了十几名女真甲士。 而那位顾节度,据说与刚猛无敌的泼韩五都能杀得有来有回,虽然刚刚对上岳鹏举输了一阵,可所有人还是很好奇这一场试手的胜负。 台下军士们的呐喊喝彩一浪高过一浪,可台上顾渊却越来越心虚。 在穿越前那一支军队中,他只学过短兵格斗和刺刀……练得还不怎么地。正经刀术,还是后来师从所谓的民间高手学来——一手刀术耍弄起来套路好看的没得说,就是对上正经从小练过武的高手,估计实在当不得对手。 他虽没见过这位帝姬真正出手,可也清楚赵璎珞手中那柄长剑威势! 不说别的,光是凭她万军之中单骑突阵的悍勇,顾渊便知自己大概结局。 他将刀架在自己护臂上,全神贯注,二尺八寸的长刀在冬日暖阳下微微震颤着,他整个人不敢轻动,如同是一只蛰伏的虎,在隐隐蓄势。 而他的对面,赵璎珞高举着那柄云纹钢的长剑,在头顶熟练挥舞着剑花。厚重的剑脊带起虎虎风声,看上去想要使用的是大开大合的高姿进攻套路。 顾渊清楚这种打法的威力,那是战场常用的剑法,毫无花巧地自上而下的连续劈砍,凭的就是一股血气,打崩对手防御。可那位帝姬再怎么样也是一个身材不算高大的女人,选择这样的打法,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顾渊固然不算什么英武的悍将,可自觉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看见赵璎珞缓缓逼近,也跟着她的脚步,变幻着自己刀势,试图用这样的变化来隐藏自己的攻守意图。 而在这样的接近之中,两人的重心都在压低,如同两只对峙的大猫。 整个擂台上下也跟着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静待着这两位如今淮水两岸南、北两军代表人物的交手! 大营之中,忽然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马鸣,台下有观战军卒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可紧接着,台上便是一声金铁相交! 就在马嘶的刹那,二人已然交错而过! 长剑与长刀对撞出火花,而后二人双双反身,举起手中兵刃、抛弃一切花巧,选择了直刺! 那是两败俱伤的攻势,刀剑在半空中擦过,发出有若龙吟般的声响。刀刃剑芒,带起风声,刺破午时阳光。 最后时刻顾渊似乎忽然放弃了攻势,他猛地挥刀上挑,依靠着瞬间的爆发推开赵璎珞的剑锋。可他只觉得手上力道走空,那柄长剑轻易被挑飞。可就在他诧异之时,那位帝姬没有丝毫慌张意思,身子只灵巧地打了个转,而后猛地撞进顾渊怀中,脚下使绊,将这位击破了完颜宗弼的节度使狠狠压倒在擂台上。 待顾渊反应过来,他已经躺在了擂台上,赵璎珞那娇小的身子整个压了上来,连带着的,还有一柄架到自己脖子上的短刀…… 因为都已经失了重心的关系,赵璎珞几乎是跪在他的身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执刀。两人之间距离已经近得有些暧昧。 他们目光相交,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彼此之间似乎也只间隔着试手之后沉重的呼吸。 赵璎珞的发簪在刚刚的试手之中被打掉,此时满头青丝被淮水湿冷的河风吹散,拂过顾渊脸上,让他更觉有些心痒难耐。 可他到底还是守得住自己心神,知道什么叫色字头上一把刀,没有跟着本能做事,只是拍了拍地面,无奈地笑了:“帝姬……是臣输了……” “哦……哦!”赵璎珞似乎这时也反应过来有些不妥,她赶忙翻身放开顾渊,有些脸红地看了一眼周围已经呆住了的胜捷军士卒们。这些围观者有一个算一个,都仿佛定格,犹豫着自己到底该不该喝彩。 好在,侍立一旁的岳飞扯着嗓子吼了一句:“赵殿帅——胜!” 至此,台下方才轰然一片,喝彩一片。 顾渊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身上沾染的泥土,可这两淮之冬,天气湿寒,一时之间也掸不掉。赵璎珞见了上前帮忙,可刚一上手却发现自己这小媳妇一样的举动,反倒是让两人之间更加的暧昧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合适,顾渊当即转身躬身行礼:“臣自己不慎……怎敢劳动帝姬大驾!” “顾节度……误会了……” 赵璎珞见他这幅疏离的样子,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声。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最终只跺了下脚,头也不回地从浮桥向南岸去。 过儿一阵,只见张伯奋折返回来给他们送来一声口信——官家明日午时将抵淮水。 …… “不是吧?赵构居然敢过来?”这一下,连顾渊都开始有些惊讶。 按照他对这位赵跑跑的了解,在淮水稳固之后,最多派身旁近臣北上宣慰一番也可告结束,实在是没有想到竟然会亲自北上。 岳飞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顾节度,不会有什么事吧?咱们是不是又把顺德帝姬给得罪了……” “得罪?”顾渊回头看了一眼,也是一愣,而后望着那位帝姬远去的背影,不易察觉地笑了笑,“小姑娘的心思,可不是鹏举你战阵之上看招、破招那样简单。鹏举,你还年轻,猜不透的。不过也不需担心什么,就算得罪,那也是冲着我来的,鹏举不用自寻烦恼。” “是……”岳飞自然无话可说——这原本就不是他该掺和的事,若不是那天被韩世忠摆了一道,也不至于每次见面如此尴尬。 顾渊自然不知道这位岳爷爷的沉默是对自己的腹诽,依然兴致勃勃:“对了,刚才叫张伯奋传信说官家要来淮水……这位赵官家,看起来还是一副英主模样啊!” “官家要来淮水?”岳飞听到这里,也是眼神一亮。他此生所愿,无非精忠报国,能够得见这位据说很是英武的大宋官家一面,倒也足慰平生。 可身前站着的顾渊却似乎对此并不怎么在意,只是淡淡地说:“是……他亲自来,还不知要在这地方搅动起什么样的波澜。” 他顿了一下,面向岳飞,“叫儿郎们继续吧——鹏举,陪我走走?” 第167章 晨光(10) 岳飞自然是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只能跟着这位节度,沿淮水北岸河堤,漫无目的地往下游走去。 胜捷军在最后的歼灭战中几乎没有遭受损失,因而士气高昂,休整一日之后便着手打扫战场。如今河滩上的尸首已经基本清理干净。可血渍却已浸透河滩上的土地,在冬日阳光照耀下泛出殷红的色彩。 河堤之上,江风浩荡,可顾渊和岳飞这两员军将却似乎毫不在意,都是披着一身铁甲,顾渊摩挲着自己刀柄,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岳飞跟着几次想要开口,却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们一直走到离浮桥很远的地方方才停步,这里能够眺望到完整的淮水大营,也能看到那边层层叠叠的防御体系依然残破。即使已经三天过去,却还没有得到妥善的修复。 “这一战虽然胜了……可当真还是损失惨重,金人若是再遣一个万户南下,可未必能野战击破之了。”顾渊蹲下来,望着南岸那支残破的军团,又看了看自己身后胜捷军煊赫阵容,忍不住叹了一声。 “金军还会南下?为这次失利报复?” “应该不会了……完颜兀术这一次孤军奔袭,遭受了空前惨败,金庭必定震动,却未必会立刻发动报复。如今马上就是三月,天气即将转暖,不适宜金军作战。而金人在汴京掠夺我朝百年积储,也需要时间消化……我们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岳飞点点头,似是认同了这位节度的想法:“那节度带着胜捷军,下一步打算往何处去?” “我是京东两路宣扶,自然还是要回去复京东路各州。若是可能,还会试着去与河北路宗帅连成一片——鹏举,你信不信,这些金人不出一月便要退回到北边去,至秋日方才再度南下。而我们将有大约半年时间,收拾余烬,争取在金军下一次南下之时,给他们制造更多伤亡。” “节度所想,只是层层抵抗,给金人制造更多伤亡?”岳飞听到这里倒是有些诧异,“节度难道不想成就卫、霍一样的功业,将金人赶回北边去么?” “只凭这等兵马,办得到么?”顾渊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抬首,向淮水南岸示意一下,“三万大军,凭河而战,还依托着层叠的营寨,竟差点被完颜兀术一个不满员的万户杀穿……鹏举,你告诉我,给你这样的三万人,你敢说能对付多少金兵?” 他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可岳飞却沉默片刻,似乎是真地在认真思索:“若是能交予飞三万兵马,再给我半年时间,当能对抗金军三万!” “你倒是好志气!只是不知那位官家敢不敢给你三万兵马……便是给了又会不会……”顾渊瞥了一眼这大小眼的军将,终是欲言又止。 他所来的那个时空中,这位堪称天下名将的岳鹏举最后为赵构所杀,而文明的气运似乎也由此转折。x 可今日——赵构尚未丧胆,天下愤恨滔滔,这大宋尚有一战之力!他这小小蝴蝶振翅,是否能在历史之河中掀起风暴,改变那段沉沦历史? 想到这里他还是苦笑,转向岳飞道:“……咱们这位新官家也真是不易,明明心中畏惧,却还是被时局逼着,硬着头皮北上宣慰各军。还不知道来此之后将掀起怎样的波澜呢。鹏举如何看?” 岳飞微微愣了一下,没想到顾渊会突然问起他这种事情。 如今身份着实有些尴尬,从属上来说,他一个元帅府宗泽帐下的小军官,同顾渊扯不上什么关系,本也不必听他调遣。便是现在,手底下也就管着一个马军指挥三百多人马,更不可能参与到这种军国大事中去。 可那位顾节度似乎有意无意,每每遇上这种事情,总愿意拉着他讨论一番,时间长了他也习惯,哪怕是对上如此敏感话题,也跟平时军议一样,几乎是脱口而对:“官家还是想抗金的,不然也不会把自己的天子旌纛都送过来?如今淮水防线稳固,官家亲临宣慰一番,整顿淮南残军想来也是应当的……” “是么?”顾渊不置可否,他盯着淮水南岸,眼睛眯成一条线,“可我却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咱们这位新君,胸中自有沟壑。君王圣心怕并非只有表面上战、和两般。这大宋山河支离破碎,他说到底还只是一位自立的新君,虽然不乏身边有从龙之臣组成这样一个小朝廷,可这偌大一个帝国,又如何是那些曾经只是知州、知府的人能够掌舵的?他既然肯冒险北上,必定是因为淮水这边有值得他冒险的东西……” “那——节度以为,官家此番北上是……”岳飞是何等人物,他这看似随意地点播几句,转瞬间便明白过来:“张帅负伤、刘光世兵败被囚,官家此次北上,是来收编淮水大营这些溃军的……” “和金人的仗是打完了,可咱们宋人自己的这一仗才刚刚开始!”顾渊冷笑一声,指着淮水南岸,说了一声,“瞧着吧,马上淮南宋军便要改旗易帜,这御营前军该名副其实地转属殿前司了!” “那……不是也挺好的么?”岳飞嘟哝了一声,“顺德帝姬……哦赵殿帅……也算是英武无双的皇室贵胄,汴京城下、淮水河畔两场厮杀下来,叫她统兵应该也镇得住。这大军能交到她手里,总比交给那些不知兵的文臣强……”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安知那位赵官家不会给咱们也一并收回去……或者给安一个不知兵的监军,处处掣肘,恶心也将人恶心死了。”顾渊摸了摸自己下巴,连续征战两个月,他已经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大叔模样,哪里还是穿越之前,那个风流倜傥的黑色豪门继承人? “算求!操那么多闲心干什么!反正咱们刚打了胜仗,赵官家还不至于这时候与我们翻脸,来抢老子兵权!到时候老子把队伍往京东河北路一摆,天高海阔,他赵官家还敢追到前线来不成?倒是鹏举你——此番大胜,也算居功至伟,眼看着官家封赏便在眼前,打算如何?是跟着我继续回京东路去逍遥快活,还是回宗帅那里——亦或者干脆便在官家御前谋个出身?” “这——”岳飞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何这位节度忽然有此一问,因而小心翼翼地反问道,“节度以为飞该如何选?” 顾渊下到河滩上,将手探进冰冷淮水之中,洗净手上污泥,他似乎是想了很久,方才缓缓回答道:“鹏举,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你终有一日会是天下名将,又何须走别人为你选好的路?” “不过,我自然是希望你这只大鹏留在我胜捷军中!”不过他说着又重重地在岳飞胸口擂了一拳,同时塞给他一份潦草手书。 “顾节度这是何意?”岳飞不解,有些困惑地打开那张手书,一字一句默读出来,可只读完了上阙便呆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位故作云淡风轻的顾节度,几度哽咽。 “鹏举与渊并肩血战一场,想着总该拿出什么酬谢。可我知鹏举清高,若是赠予金银之物反而平白折辱。而你也并非是求升官发财的人,明日官家一来,还不知前路如何……想要送给鹏举的东西,便在这首词里说了吧!” 听到这,岳飞拱手,深深拜下,向顾渊郑重行了一礼。 第168章 满江红(1) 建炎元年的春天来得比平常年份似乎都要早一些。 几场细雨之后,淮南路的天气就开始变得暖和起来。 淮水微澜,北归的群鸟也一队队掠过天际,带来勃勃生气的同时,隐隐之间也预示着时局的冬去春来。 自楚州到淮水之滨没有大的官道,只有一条商旅自己修的小路,平日里还算平坦,只是雨后就变得泥泞难行。可这条路却在这二月最后几日里忽然迎来了一支长长的队伍。 队伍最前是二百骑军穿着鲜亮的盔甲,他们执着旌旗开路,可这冬春之交细密的雨水里,旌旗难展,他们的马蹄深深地陷在泥水中,不时便有军卒陷落其中,咒骂着下马,粘得一身泥泞。整个队伍没有半分天家威严可言。 队伍中间则是一辆车体宽大的马车,里面端坐着的自然是这大宋帝国的新君赵构赵官家了。他说起来也算是半个马上天子,骑上战马半个晚上便能跑出四十里,可如今也不知道是觉得北上淮水总是危险,还是没了金人大军压境的迫切,这一百余里的道路,居然磨磨蹭蹭走了七日之久。 建炎元年,二月二十八午时,在淮南的细雨之中,赵构终于出现在淮水大营之南。 ——这条路他去时只用了一夜光景,可再回来却走走停停,不断地让哨骑与前方大营、淮水北岸泗州、甚至是胜捷军顾节度做书信往还。 直到刚刚,这位官家还不放心滴遣人在问:“淮水四野可靖,可还有金贼余孽?” 禀官家……如今淮水南北,皆在我军控制之下!锐胜军镇守泗州、胜捷军轻骑扫荡遮护北岸八十里!淮水大营尚有得胜之师两万,以保官家万全!”回答他的已不再是在外侍候的康履,而不知何时换成了自己那位妹妹——赵璎珞。 这淮水一战,除去张俊、顾渊,第三位功臣便是这位大宋顺德帝姬、殿前司都指挥使了。此时她的声音从被细雨浸透的帘幕外传来,还带着些血战之后的沙哑,一时间倒叫赵构有些惊喜交加。 “十九姐……十九姐如何来了?” “雨中难行,璎珞怕皇兄不熟道路,特来相迎。” 赵璎珞骑马跟着马车缓缓而行,在帘幕之外解释说。 “那正好……我有一事,需要十九姐参详……”赵构对于自己这位皇妹,有着近乎无条件的信任,说着便把她给请上了车。 赵璎珞在皇帝的銮驾上坐下,多少觉得有些尴尬和不安。可赵构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似地,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最后满意地笑了笑,道:“想不到我们家十九姐如今已经成为我大宋的战将,倒是叫我这做皇兄的有些汗颜……” “九哥谬赞了……璎珞比起张帅、顾节度、王、田这些将主还差得远。”她低低应道,却没有再说下去,“九哥唤璎珞上车,不是有事参详?” “哦?哦……确有一事。”赵构面对自己这妹妹,总觉得她经这一战,身上哪里还有以前半分少女稚气,浑身上下除了疲惫之感,便是些从前西军大将身上方能见到的杀伐之气。让他这位天子,都免不了怯了半分,“……我是想叫十九姐帮忙参详参详,对淮水之战有功之臣的封赏,看看可有不妥。” 他说着掀开帘子,一直骑马跟着的康履自然奉上一纸草拟的诏书。彡彡訁凊 “这……”赵璎珞接过诏书,却没有立刻打开,“这等事情,官家是否还是和行在诸公议一议比较好?我可不想再被那些相公们骂一个妖媚惑主了……” 赵构见此,无奈地笑了笑,道:“放心吧,以十九姐血战淮水的功绩,莫说是行在,便是天下也没有谁再敢这样说十九姐了。若是有,为兄替十九姐教训!” 赵璎珞也并非十分在意自己名声,见皇兄如此说,也笑一笑,将那诏书展开。可她只是匆匆扫一眼,便惊讶地看向皇兄:“封张俊、顾渊为开国侯?九哥……这可是从三品的侯爵,只因一战之功?恩赏未免太厚,怕是会引来行在诸公不满,官家难道不怕那些御史杯葛么?” “御史?那些御史懂什么?整天腻腻歪歪!自诩有笔如刀!可是金人提着刀砍过来的时候,他们又能如何?真拿着笔去挡金人的刀么!” 赵构说到这里,冷哼一声。他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妹妹,又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地摇头:“我原以为,你在淮水血战这么一场,至少会支持为兄如此,却没想到连你也在反对……十九姐可是在担心什么?或者,是在担心谁成为众矢之的么……” “璎珞不曾担心谁……”赵璎珞抬头,正好对上自己皇兄的眼神,只见他眼中似笑非笑,似是洞穿了一切。 “真不曾?”赵构向轿厢的壁上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着,就还是像他们小时候那样,“十九姐……为兄跟你说句实话,其实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做着噩梦,梦里全是那个什么完颜宗弼,马踏山河,追在我的身后,叫嚷着什么搜山检海捉赵构。 我被逼得走投无路,从扬州退到杭州、从杭州又退到明州,再退到海上,就如同是无根的浮萍……那个梦中没有你、也没有张帅。没有刘光世、王德、杨沂中……可最后来的人却是顾渊。他好像凭空出现一样,在岸上跃马扬刀,朝着我喊什么‘来此一世,挽此天顷’。可我那时却身无分文,甚至翻不出另一条腰带,赐给朕的腰胆了……” “官家,顾渊在朝中并无根基,你若如此强行提拔,于他而言恐并非……”赵璎珞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赵构举手,打断了。 “十九姐……朕需要顾渊!”他的声音温和,可却带着一丝天家帝王的不可抗拒,“朕在这行在,被文臣处处掣肘,便是一处陪都的决断都做不了。所以朕才会召回李伯纪……让他来平衡汪、黄两位相公。可这又何尝不是饮鸩止渴——李伯纪刚愎自用,更自命是知兵文臣,他回中枢,难免不会孩视于我,操弄朝政! ……金军上次南侵,西军兵马与他多有故交,便是张俊也并非完全靠得住!所以朕需要顾渊,需要在外掌一只强军,来威慑这些朝臣。 他虽说出身低了些,可头脑清楚,打得了仗,也有自效之心……最关键的,他在朝中毫无基础与西军并无太深瓜葛!是如今朕身边最合适的人选…… 我听说,他是江南富商出身,咱们若是日后需要于这江南之地立足,那么以顾渊这等人物代表江南世家大族的利益,却是再合适不过!我此时力排众议封他一个伯爵,便是要将他这一个商家人物,扶到朝廷上来——他们背后没有太雄厚的依靠,可朕就是他们的靠山——他们也只能依靠朕,来做我们在江南之地的——刀!” 他一气将这些话说完,而后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妹妹。 赵璎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此时方才觉得,自己这位皇兄,已经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官家,再也不是小时候与自己撕闹的那位康王了。原本也以为皇兄性子软弱,在一众朝臣面前处处,却没想到他的心机算计竟如此之深! 赵构瞥了自己十九姐一点,忽然笑了笑:“另外,赏他一个帝朝的侯爵也并不全为了这个。朕只是想着——万一哪日需要招这位顾侯爷做驸马,他的身份爵位,才好配得上我赵家十九帝姬的英武!” “九哥……休要胡说!” “十九姐不愿么?那我便去江南这温香软玉之地,寻一位书香门第的世家女,封为帝姬,为顾卿赐婚了。他毕竟是朕的腰胆,朕总得给他置个家在身后——让他好放心,也好让朕放心不是?” 赵构这时候说话间已经带上了些笑意,让赵璎珞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可她这时候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低着头,学着儿时模样,抓着她皇兄的胳膊撒娇道:“九哥——!” 第169章 满江红(2) 赵构见她如此,竟也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他挽着赵璎珞,无奈地苦笑,只是任她在自己身边,装作小女儿状。甚至自己还得假装不知道她在阵上也杀了十几个金军甲士。 过了一会儿,他方才再度开口,看着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说:“九哥不是说笑……顾卿自是咱们需要倚仗的,不过我也知十九姐心意……你放心,我不会为难顾卿的,更不会叫你为难。” 说着,他还爱怜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发,暗暗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和这位皇妹,如今算是相依为命,可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既已登基称帝,便再不是亲王、再无退路,只能用自己手边仅有的力量,来守住这残破天下、半壁山河。 若是真到了不得已,怕是自己也只能舍了这位妹妹,去拉拢如顾渊这样的臣子了——不过自己这位妹妹,似乎也并没有多少抗拒? “九哥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赵璎珞听了,却装作生气,将脸转向一旁,不过嘴角那一抹笑意可是让赵构看得真真切切。 “十九姐既然不想说,咱们就不再提此事。”赵构听了也先是陪着笑了笑,却忽然话锋一转,又开始谈论起政务来,“……只是这淮水,还有一个人,朕想问问你的意见。御营前军的刘光世,咱们究竟该如何处置?” “刘光世?”赵璎珞听见这个名字,也坐起身来。 照理说刘光世是西军将门出身,她不敢轻易处置,这才将烫手山芋扔到了这位官家面前,却没有想到赵构居然还会回来问询自己。她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的赵构,缓缓说:“……刘太尉国之重将,璎珞不便处置,这才——” “是……”赵构这一次却是收起了脸上的戏谑,正色道,“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意思。按军报,刘光世弃军而逃,且自齐州开始便是如此。已经接二连三导致战线溃败,依黄、汪二位相公的意思,这叫‘糜烂大局之祸首,当斩’。李相虽未至,不过以他那刚正不阿的性子怕是也会觉得,朕该严惩刘光世,以儆效尤!” 他说着顿了一下:“可他们毕竟未曾亲临淮水,未见战阵惨烈,所以朕想听听你的意见——如若是你,像刘光世这般武臣,接二连三兵败,会如何处置?” “官家……”赵璎珞皱着眉头盯着自己这位皇兄看了很久,却依然觉得自己摸不透他的意思,最后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刘太尉弃军而逃,当斩首以正军法。只是南岸血战最后时刻,刘太尉也寻来一千援军……臣妹以为,斩首可免,但刘太尉不适合再掌大军,不若留在臣妹身边吧……” “你要保他?”赵构饶有兴趣地看了自己妹妹一眼,甚至有些意外。 “是……”赵璎珞也直言不讳,“淮水大营诸军,皆刘太尉收拢,他又恩养士卒,在军中威望颇高。如今看来,张俊凭淮水之功,接掌刘太尉兵马顺理成章。王德和田师中亦可各自独立领军外放,可何人能制衡他们?将刘太尉保下,留在我们身旁,我们便相当于随时有一个备手……至少下次再去对付这等不听令的军将,总不至于需要仗剑杀人了……” “十九姐思虑倒是周全……”赵构听到这里笑了笑,迟疑片刻忽然说,“有些时候真的觉得,若你是男儿身,便好了……有你来做朕的位置,总比硬架着我在这里强……” “官家!臣妹……”赵璎珞听他这样一说,只觉得背上被惊出了冷汗。 可赵构却依然靠在那里,还是笑,言语间自有当朝天子的恩威不测:“——十九姐不必介怀,朕只是随便感慨一下……你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刘光世为御营前军统制,当算在你麾下,自然也该由你一言而决。都已经这等时候了,还管他什么西军将门、管他什么西府相公……” “是……”赵璎珞低着头,低声应道。 她知道,自己这位皇兄,到底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他们之间再不是康王与十九帝姬,而是大宋的新君与赵殿帅了…… 二人沉默一阵。 赵璎珞将手从赵构的臂弯缓缓抽了出来,轻声问道:“官家可是乏了?” “嗯,确实有些——这道路也太难走了些……”赵构靠在轿厢中,扶着自己额头。 “那……璎珞便先行告退。官家——可要通知淮水诸军,准备明日封赏?”赵璎珞退出轿厢前又问了一句。 “也好。”赵构点点头,“明日,朕便在这淮南大营宣慰诸军,同时封赏有功军将士卒。十九姐,这毕竟是咱们第一次击灭如此之多的金军!我一个官家,总该让天下人知道,朕并非只会四处逃窜,总还是能做一些事情吧! 还有——李相那边,有这一场大捷,至少我也可以和他好好议一下,下一步我们该往何处去……到底是该向南进江南,还是西走入潼关!” “是……”赵璎珞点了点头,退了出来,又将帘幕小心盖上。 可刚刚转身,却忽然听到皇帝的声音从身后轿厢之中传出。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倦意:“璎珞,朕刚刚说的话,是真的……朕是真不想当这个皇帝的。若是有的选,我真的想回到康王府去,那个时候多好啊……” “官家……”赵璎珞翻身上马,在细雨中犹豫很久,方才回了一句,“康王府在汴京……我们一时间回不去的……” 注:宋代爵位 宋初的封爵增加到十二级,为王、嗣王、郡王、国公、郡公、开国公、开国郡公、开国县公、开国侯、开国伯、开国子、开国男。相应品级为:王正一品,嗣王、郡王、国公从一品,郡公、开国郡公正二品,开国县公从二品,开国侯从三品,开国伯正四品,开国子正五品,开国男从五品。 第170章 满江红(3) 二月二十八,自京畿方向来的李纲、李伯纪终于抵达淮水左近,至此,建炎朝最初的君臣名将总算齐聚一堂,在淮水之畔止住奔逃丧乱的步履,开始正面这场天顷之局。 李纲素有贤名,赵构孚天下之望,他们身侧更有张俊、顾渊这等用血建了功勋的名将,一时之间,淮水之畔,士饱马腾,皇室、名臣、名将风云际会。 而携一场大胜余威,淮水宋军终于被激起了些血性火气,无论是自觉、还是靠着军将们的打骂驱赶,这些士气低糜的兵痞总算是在天子与群臣面前,摆出一副能战敢战的样子。淮南雨幕之中,各军调动操练频繁,人马嘶鸣,淮水南北,宋军军威之盛,竟是靖康以来未曾有过的盛况。 李纲便是在这样的氛围中进入淮水大营的。 他入营的时候,赵构带着一众行在文武,站在细雨之中、旌纛之下列队相迎,更是让李纲的车驾一直行到天子面前方才停下,再由他这位官家亲自扶着下车,给了这位宰相以最大的尊荣。 而今,他们齐聚在一处匆匆搭建好的望楼之下,向北岸眺望。 视线内,泗州城墙在细雨之中露出战火侵蚀过的轮廓,雨势虽然不大,可城头旌旗全被雨水浸透,偃旗息鼓。而城西驻扎的胜捷军大营,似乎一点也没有受这雨势影响的样子,依然是号子喊得震天动地,时不时还会传出雄浑歌声…… “对岸便是胜捷军了吧,在京东路连败耶律马五,又在这淮水击灭完颜宗弼。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李纲形容枯瘦,却在细雨里自己撑着伞,指着北岸大营外那些层层叠叠正在出营列队的人影漠然说道。当年金军第一次南下,是他指挥汴京军民死守,算是迫退金人。可却不料自己居然会被逐出中枢。 可这天顷之时,新君赵构再度招他,他也依然义无反顾! “是……”李纲身旁,回话的人是赵璎珞。面对这位宰相,她可没有面对汪伯彦、黄潜善时的嚣张跋扈,竟是摆出了难得的恭谨,像是一只收起尖牙利齿的猫,“胜捷军大队均为骑军,顾节度以为更适宜驻防北岸,遮护淮水沿线与泗州城……故而没有拔营与淮水诸军合流。” 李纲听了之后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他算是如今这大宋少数几个带过兵的文臣,虽然带得不怎么样,可总还是懂些基本道理。站在这大营之中,只随意扫视一下,便能看出来这淮水南岸那一夜血战的惨烈! 焦灼的痕迹,从残破的淮水中军大营开始,一直延伸到淮水南岸的河滩上,即便过了七日都没有修复,可见这处复杂的防御体系已经糜烂不堪,到处都是焚烧过的痕迹!而更下面一点地方,虽已看不见尸横遍野,可土地上的血腥却是雨水一时间冲刷不掉,这时还隐隐间有一股腥臭味道。 再往淮水边去,渡口被彻底焚毁,搁浅在河滩上的三条巨大楼船只剩下焦黑的残躯,像是死去的巨兽。 所幸上面财货都已分发清楚,这时候总算不用让他这位宰相来直面闹饷的军士。 李纲又抬头望了望,天子旌纛仍然在细雨之中缓缓飘荡。据说这大宋皇帝的象征,在那一夜血战中倒是半分也没有后退,自张俊、赵璎珞以下,淮水宋军前仆后继,硬是将战线维持在了五十步开外。只是烟熏火燎之下,它也显得残破不堪。 这位堪称如今建炎朝廷第一位的重臣,缓步行在这旌纛之下,扫视完整片战场,而后方才转向赵璎珞,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这位在此拔剑血战过的帝姬,沉声说道:“何以惨烈至此……” 可后者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拱手向这位相公行了一礼。 好在这时候,赵构金甲按剑,走到了她与李纲之间。 这位官家仗着自己年轻,没有打伞,雨水细密如丝,好似粘在他的甲胄上一样。 面对李纲,他虽然没有自己妹妹那般谨慎,可也难免有一些紧张,以至于所言所行,都给这位宰相一种很是刻意的感觉:“李相舟车劳顿,这些军报细务,咱们之后有的是时间详谈……今日,虽然天气不佳,可咱们还是先行宣慰完大军,封赏了各位将主,再送李相公回帐内休息,如何?” 他作为一朝之君,姿态摆成这样,已经算得上极低了,因而李纲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得又盯着赵璎珞看了一眼,有些僵硬地回复一声:“多谢官家,臣不累!” “那便最好……”赵构只是笑笑,也不在意。他故作豪迈地挥手,中气十足说道,“既然如此——李相公,请与朕同上望楼,观我大宋军威!”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一甩披风,健步向望楼上走去。 …… 望楼之上,只见淮水两岸宋军已经列成一个个方阵。北军阵势凛然,虽然多为马军,可反而更加整齐一些,尤其是阵势中央那数百披甲重骑,远远望过去就是铁灰色的一片,在细雨之中默然无声,没来由地就带来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反观南军,虽然步卒为主,可阵势却依然乱乱哄哄,勉强形成几个军阵。那些军卒们眼见着这位官家披着金甲登上望楼,也顾不得军将弹压,七嘴八舌地高声呼喊万岁,倒也是一番别样的士饱马腾。 赵构站在望楼之上,凭栏俯瞰,努力绷着张脸,维持着天子恩威不测的形象。可内心却早已波澜卷涌! 这是建炎一朝前所未有的大胜!或许也是最近十年有宋一朝少有的胜仗!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登基以来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宋金对撞,竟然会以这样近乎完胜的结果告终! 无论从何种角度来看,他的表现都远远强于那将汴京城都给丢掉了的父兄!至少在淮水,是他赵构的军队止住了金军的狂澜!哪怕他一度动摇,向南狂飙四十里,可如今自己不也回来了么?不也站在望楼之上,宣慰这数万得胜之师了么。 想到这,他几乎是志得意满地回头,问李纲道:“李相公以为,朕这大军如何?” “淮水宋军,经此一役,当不会再望风而逃。只是若说与金人一战,怕是官家还得仰仗北岸那些军队吧。”李纲直言不讳,“臣听说北岸两军,一曰锐胜,夜渡泗州,坚若铁壁;一曰胜捷,狂飙突进,锋锐无双。可惜,两军皆不过三千之数,若想与金人野战相持——官家,我们还需要更多这等精锐!” 赵构此时无非只是想听身后诸臣赞誉一两声,却没想到这李纲居然又开始给自己上课,当真以为自己是个少年天子,挽不了这破碎山河么? 不过他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转身拱手向李纲深深行礼:“这就是我请李相来此的原因!国危思将,国难思相!如今大宋正值危难,朕身边已有如张俊、顾渊这等良将,可还需李相公助朕,咱们君臣一体,想办法守住这破碎山河!” 他的身旁,李纲见此,沉吟一下,也是深深长揖。 第171章 满江红(4) 之后事情,顺理成章。 皇帝站在望楼之上,自有军士擂鼓聚将,宣慰这一战的功臣。 天子护军将从楚州搜刮来的最后一点金银分发下去,犒赏诸军。而这也是行在所能拿出来的,最后一点黄白之物了。那些得了封赏的军将士卒,伏在湿润土地上,山呼万岁,让这位大宋新君,也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轻飘飘的,似乎陷入到一场雄主幻梦之中。 ——大宋一个如此精巧雅致的朝代,已经多少年没有官家亲自校阅过自己麾下的大军了?更何况,这可是真正的沙场点兵,他们脚下的土壤里就渗着七日前宋金双方厮杀留下的血! 他望着那些血战余生的将士,只觉得血气翻涌!不由自主地拔出天子佩剑,与他们遥相呼应! 而这一举动,瞬间唤来更高的声浪! 他置身于千人万人的目光焦点,当真有一种天命于我,要征伐四海八荒的错觉! “——官家威武!大宋万胜!”淮南宋军在几名机灵的军将带领之下,终于将声音越喊越齐。 拥有一位艺术家皇帝的父亲,这位当朝天子自然也继承了赵氏血脉之中天然的感性。 随着战鼓擂动,映着这淮水战场的沉郁,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心绪,以难得的壮烈之气回应了他们:“——宋军威武!大宋!万胜!” 有战将效命、有雄兵归心,他又何愁女真来犯?那一瞬间,他真的觉得也许自己能置身于这样的洪流之中,与这些健儿一道北定中原、直捣黄龙、然后杀到世界的尽头! 他甚至想叫人取笔墨来,效仿当年魏武铜雀台横槊赋诗之举…… 可是勾栏想了半天,却只觉得胸中虽然气血激荡,可满腔诗意迟迟化不成他想要的传世名篇…… 纠结良久,他终于拍了拍望楼的木栅,叹了口气道:“原以为,这些女真人无论如何也渡不过淮水!原以为,我军三倍于金贼,无论怎样总归能够守得住……朕方才让田师中带来军令,却没想到几乎酿成大错! 幸得朕有皇妹这等巾帼!有张帅这等大将!有顾卿这等英雄!还有王德、田师中以下各军将士用命!方有今日淮水之胜!” 说到动情处,这位新君忍不住又一次潸然泪下:“此战能够赢下实在太过凶险……若说顾节度奔袭八百里最终翻转战局,那么张帅在此坚守不退,亦当头功!听闻张帅负伤,犹自血战,此时何在?朕当亲往,宣慰这等国家重将!” 赵璎珞听自己皇兄如此一问,方才反应过来——张俊不知为何,居然没有出现! 照理说,这位淮水宋军主帅负伤休养不假,可随军郎中也来看过,只是肩头一处箭伤稍重,可也不过伤及皮肉,远远没到动不了的时候。他这样一个整日想着将自己卖个好价钱的军将怎么可能缺席这样的场合? 不过此时,她也想为这血战负伤的军将遮掩一二:“张帅……中箭负伤……伤势沉重……” 可还未等她的话说完,就听见中军之中一阵骚动。乱哄哄的军士被人连打带骂的分开,从中露出一员半身裹着绑带的汉子——却不是张俊还能是谁? 这位淮水宋军主帅此刻喘着粗气,身上绑带还沾染着夸张的血迹,在亲卫的搀扶之下摇摇晃晃地走到望楼之下,蹒跚跪地行礼,声音却还是中气十足:“官家!臣——张俊,迎驾来迟,罪该万死!” 颇具戏剧性的一幕,顿时让浑身上下全是艺术家基因的赵构再一次觉得,面前淮水滔滔,当真是流不尽的英雄血!胸中情感顿时难以抑制地满溢出来。他红着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方才压抑中胸中波澜,而后飞快爬下望楼去,亲自将张俊扶起,道了一声:“张帅、张帅……真乃国之柱石也!” 可跟在他身后的赵璎珞却只是忍不住地好笑——因为她眼看着那位张大帅匆匆绑上的假绑带开了,自己又不敢让亲卫上来帮忙,只得腾出一只手来,玩命地想要将绑带再绑回去。x ——谁说军将都是些粗鄙武人? 这张俊耍起心机来,可不比河对岸那个私盐贩子差! 而说到河对岸那位,正好官家又转过头来问道:“如何——也不见顾卿啊?” “这……”赵璎珞一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还真不知道这顾渊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明明已经叫人知会过了,没想到他居然胆大妄为到连迎驾都不来!这是真当那些御史有笔如刀,刺不穿他一身铁甲么? 可官家面前,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替那私盐贩子解释:“顾节度……怕金军突袭,早上时候出营,亲自向北哨探去了……这时候还不知……” 这一次,她的话又只说到一半便被打断。 淮水北岸,胜捷军沉默的军阵忽然就如海潮一般分了开来,阵中策马驰出三员骑将,向南岸而来,领头一骑,正是顾渊!这员自汴京溃军之中厮杀出来的一军节度,此时亲自举着那面旗帜,从北岸大队的铁骑前驰过。 他披着一身札甲,没有带头盔,策马驰到浮桥前方才停步,而后他翻身下马,将那面战旗插在河滩之上,冲着自己麾下那支犹自沉默的军队,缓缓说道:“官家就在南岸,听得到咱们声音——鹏举,你带着儿郎们,将咱们所想所愿,在这里唱与官家听吧。” 岳飞拱手,唱了声:“喏。” 而顾渊则带着韩世忠,头也不回地跨过浮桥,向南岸赵构御前而去。 三千男儿的歌声在他们身后响起,伴着淮水春日第一场无边的落雨,悲愤、沉郁、却又激荡人心。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架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第172章 满江红(5) 那歌声雄浑辽阔,即便是站在淮水南岸,听着含混的歌词,也只觉一股壮烈之气扑面而来! 已经完全陷入到某种程度虚无幻想中的赵官家此时只觉全身都激动得有些发麻,忍不住连连夸赞:“好!好——这等填词,这首《满江红》!顾卿是从哪里寻来如此词作、谱出这等战歌!” 可他的身后,那些并没有这么强艺术鉴赏能力的臣僚们却是不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尤其是汪伯彦,他看了眼正远远走来的顾渊与韩世忠二人,低声对身旁的黄潜善说了一句:“手握三千铁甲,便敢在官家面前行如此跋扈之事……顾渊此子,鹰视狼顾,若是他日羽翼丰满,必为操莽!” “是……”黄潜善低着头,咬牙应道,“说他是从龙功臣,依我看……怕不会是个从龙功贼!” 听到他们如此议论,站在前排的李纲和赵璎珞都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李纲自有文人傲骨,哪怕看不惯顾渊那有些刻意装出来的飞扬做派,可也算敬重他八百里飞军来援的战功。所以,刻意瞥了身后黄、汪二位相公一眼,转过头去重重咳嗽两声,意思不言而喻。 至于赵璎珞——她的表现就简单直接多了,她手中长剑,轻轻出鞘,一瞬间的寒光便让这二位相公讪讪地低下了头——开玩笑,那可是单枪匹马去冲金兀术大阵的顺德帝姬!他们二人可不觉得自己能比起金兀术麾下强军要更能战一些。 当然,安排了这歌剧般的一幕,顾渊对行在中瞬间发生的事情已毫不在意。他行此狂悖之事,无非只是想将那位官家架在某个目前还是绝对政治正确的制高点上,让他无从对自己下手,惦记手中这点刚刚有点强军气象的胜捷军。 于是,就在行在众臣的各自的心思之中,他这位节度使大步走到在赵构面前,半跪行礼,带起一身甲叶森然。 他几乎是扯着嗓子吼道:“禀官家!胜捷军三千健儿现已全军至此,北岸列阵,等待官家校阅!” “校阅?”赵构喃喃重复着这个从未听过的词汇,一片茫然。 事实上,他这时候已经被北岸这支雄兵摆出的军列给震得有些说不出话来——这位顾节度,除去确实打得了硬仗之外,带给自己的惊喜冲击居然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光是这在官家面前卖弄邀功的手段便不知比张俊、刘光世之流高到哪里去了! “是!胜捷军乃是新军,所部儿郎全仰赖官家天威,方有今日之胜!臣以为,此战——我大宋乃是胜在官家山崩于顶而不变色的静气!胜在官家凝聚溃散诸军、背水一战的决心意志!胜在官家庙算千里、运筹帷幄的知人识人!”彡彡訁凊 顾渊说着仰起头,与这位大宋新君对视一眼,他的目光灼灼,有若燃烧!甚至与他对视的赵构都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仿佛被烫伤了…… “臣恳请官家,以天子之名,检阅得胜之军!胜捷军三千儿郎——愿为官家效死!” 伴随着顾渊在官家面前重重叩首,淮水北岸那支军队战歌止息,三千将士齐声高呼: “官家威武!大宋——万胜!” …… 宋建炎元年二月二十八。 大宋新君赵构于淮水之滨,校阅得胜诸军。 此时细雨止息,阳光从云层的裂隙中洒下,照耀着他,也照在他的身前——那位顾节度身上。 他们周围,是淮水大营、是南北两岸近两万宋军在一遍又一遍纵声高呼:“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顾节度……这是想与朕说些什么?”走在前面的赵构忽然停下来,回首他盯着身后顾渊,声音森冷,自然带着皇帝的威严。 顾渊倒是无谓的很,面对这位官家只是平静答道:“臣——不敢。” “凭一己之力,从汴京城下一溃军,搅弄风云,成为如今一方节度!这天下,可还有你顾卿不敢的事?顾节度,当真是耍得一番好手段……”赵构冷笑,天子佩剑出鞘,惊得身后赵璎珞几乎想上前,挡在这两个男人之间。 可那柄剑却只是高高扬起,迟迟没有挥下。 “也做得一首好词……” 而后,这位建炎朝的新君威严地环视四方,高举佩剑,亦跟着周围军士民夫纵声高呼:“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们身后,雨后斜阳似血,满江红遍。 …… 宋建炎元年二月二十八。 汴京城下,金东、西两军元帅终于接到了败军带来的淮水败报——一时间,全军震动。借着火烛微光,完颜宗翰伏在舆图之上,几乎失态地问道:“奇耻大辱!奇耻大辱!……斡离不,兀术是你的副帅,那个万户也是你的麾下!你能忍这口气,就让宋人逞了威风?” 可那位仍裹着厚重狐裘的二太子依旧是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在微末烛光中缓缓开口,声音也是干涩的:“……兀术无事,便是万幸。至于其他……这中原天气即将转暖,我们又劫掠了这么多金银、工匠和女人,谁还有心思发动一场大规模的南侵?粘罕,罢了……等下一个冬日再回来吧。” …… 宋建炎元年二月二十八。 刘家寺内,完颜宗望大帐之中。 茂德帝姬赵福金裹着一件镶着金丝的黑色绸缎长裙,无神地靠在胡床之上。长裙的下摆褴褛,露出她那双修长洁白的腿。这位帝姬头发散乱,手中紧紧攥着一支发簪,只是呆呆地仰头看向头顶营帐,似乎也是在看向自己的命运。她张了张嘴,想要放声痛哭,可只觉自己泪已流干——她知道,自己此生再无法回到这繁华汴梁…… …… 河北西路,陕州城旁。 崇山峻岭中,石壕尉李彦仙张弓搭箭,狼牙箭锋直指山下正呈行军纵列前行的金军!他的身后,三百新募之军、敢死之士,亦齐齐张弓,只待他那一箭离弦,便箭若飞蝗,铺天盖地!向这一支金军偏师,发出复仇呐喊! …… 京东东路,青州城下。 青州知州刘洪道带着五千子弟缓缓出城,他们背后,是这座城池中万千父老泪眼相送。这些年轻的青州子弟都知道,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此一别,便是永远。可他们依然从武库中取出那些陈旧的铠甲兵刃,跟着那位年过半百的知州向西开进,义无反顾。 -卷二·从龙功贼·完- 敬请期待·卷三·星火燎原 第173章 茂德(1) 京畿路的春日已临,旷野之上,冬日枯黄长草之中生出无数嫩芽,让整片土地都透着勃勃生机。 春风轻拂过,吹低这些荒草涌动,如同一片白色波涛…… 顾渊从这“波涛”中探出半个身子,向着北方眺望。 他的视线之中,只见一列队伍,缓缓北行,骑兵在最前面开路,之后是卸了甲的步兵卫护着排成单纵队的马车,最后是民夫和被绳索穿成一串的奴隶…… 毫无疑问,金军正在北返,比他所在的那个时空,提早了整整一个月! 淮水之战的影响正在这个时空之中缓缓发酵…… 他开拔之时就曾与韩、岳诸将分析过战局:以金军视角来看,他们在去年底的斩首战略虽然大获成功,可却给自己架在了一个尴尬位置上。 此时,两河尚未完全被击破,就算宋军不敢主动与金军交战,可从战略上来看,汴京城下十余万金军相当于孤悬在外!若是大宋帝国的新君真能展现出某种正常水准的调度组织能力,凭借这万里大国、万万人口的深厚底蕴,在理论上是可以吃下女真这十余万本部精华的! 显然,淮水之战金军一个万户彻底溃灭,便是这种能力的证明! 而顾渊如此急迫地提军北上,返回京东路是假,想要趁着金军北返之后的空虚,一举击灭伪楚,将克复汴京的功劳揽入怀中方才是真! 反正另一时空之中,张邦昌僭越称帝,结果在金军北返之后几乎是片刻不停地就将玉玺送到了赵构手里。他不过是借着这历史大势,要为自己捞足够的政治资本而已。 正是有这样的先知先觉,胜捷军方才凭着傲视全军的机动能力,从济阴左近忽然折向京畿路。 为了应付官家派来的监军,他们甚至还让一支轻骑伪装成金军模样,装模作样地在那位监军的眼皮子下战了一场,而后装作大军追歼残敌,就这样突兀地闯入了京畿之地。 如今,顾渊深吸一口气,鹰雎一样的目光扫视四周。只见那青白相见的荒草之中,大群大群的胜捷军骑士与他们训练有素的战马一道卧在其中藏身——他们冷静地擦拭着自己的马槊或是保养自己的手弩,每个人的身上都透着百战之师方才有的无谓和自信。 他们当然有这样的资本,这前锋的这两个骑军指挥,打起这种伏击来已经是轻车熟路。京东路上,耶律马五的那两个杂牌万户不知被他们这样打了多少次,甚至于到最后竟然会荒谬的上报:京东两路,草木能言!疑遇鬼神之事,故而退兵…… 只是胜捷军出现在淮水的消息肯定已经传遍金营,也不知耶律马五会不会趁机继续攻略京东两路,为自己之前所受的屈辱,挽回一些颜面。 “这就是他们东路军的断后部队?”顾渊问。 “是,完颜宗望是个用兵的行家,他选的这条路,看上去是直往白马津而去,打算从那边入河北。东路金军的精锐全部集中在最前和最后,整个队伍走得也不怎么快……节度,要我说,他们根本来不及披甲!咱们六百人轻骑快马,先冲上去杀伤一气再说!” 岳飞和韩世忠都被顾渊放出去掌握部队,现在跟在他身边的只有刘国庆。 这个原来统领白梃重骑的悍将,跟着顾渊奔袭八百里,这些日子是愈发喜欢胜捷军这种风驰电掣般的战术。是啊,大队骑兵在春日原野上驰行,三千红色缎带飘扬如同涌动的赤潮,让奔行其间的每一位汉家儿郎怎能不感到热血沸腾? 当然,这一次,他麾下这两个先锋指挥可没有高调地亮出自己的红色缎带。他们偃旗息鼓,在这冬日长草中潜伏了快有两个时辰,方才等来了这一队明显是押送战利品的队伍。 顾渊没有着急做决断,他眯着眼,只觉得阳光之下,天地一片朦胧,那支金军看起来像是一条白色荒草之中一条黑色长蛇。 可他身旁,一个女子声音清越,忽然插进他们的对话:“直娘贼……这金军大队,就这么托大?周围连警戒的斥候侦骑都不派,就这么闷头往北走?顾渊,要不我们干一票吧!” 顾渊瞥了她一眼;而刘国庆则是忙不迭地行礼,低声叫了声:“殿帅!” 是的,谁也没想到,胜捷军挥军北上的前一晚,官家忽至北岸,带来了一项顾渊根本不可能拒绝的任命。这位赵宋新君也许终是放心不下,携李纲而来,还是给这支隐隐有了些强军气象的军团派出了一位监军。 不过监军的人选,也并非不能为胜捷军所接受——皇帝派来的人,正是自己的妹妹,顺德帝姬赵璎珞。 与她一同被塞进来的,还有张伯奋领的三百御营骑军——也是御营仅存的一个骑兵指挥了。 这一步棋,让顾渊这等老狐狸都不由得不赞叹一声绝妙! 这几乎就是明明白白地在敲打顾渊,让他收敛一点自己的野心。 同时又利用赵璎珞与他之间那点点暧昧情愫,让他被绑在赵宋天家的战车之上,成为这个利益集团中的一部分,安心做他的从龙功臣、天家驸马,再也不要横生出其他什么想法。 对此,顾渊也只有苦笑着接受。 好在,赵璎珞似乎并没有如淮水那般将监军的职责当回事。整个人也没有了淮水时的压抑沉郁。 她置身于胜捷军的赤潮之中,又恢复了明艳本色,终日与军中军将士卒厮混一起,喝酒赌钱、混得如同兄弟一样。 ——这不是,连言语间,都带上了些西军将痞的影子。 “以后少和泼韩五厮混!”顾渊听到,忍不住皱着眉道。“这摆明了就是故意摆出这样一出双头蛇阵容,精锐轻骑在前,披甲重骑在后。就差给咱们送一封请柬,邀我们来攻了!” “那我们在这里藏着做甚?那些卫护的金军看着也就那么回事,咱们上去踩翻了他们就跑他们还能来追!”赵璎珞摸出水囊,喝了一口,可随风飘来,却是浓郁的酒味。 顾渊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想起穿越前自己集团中那些大姐大——嗯……烟酒不离身,臂上还有狰狞的刺青,抡起钢管、甩棍的气势比眼前这位帝姬不遑多让。 “老实等着便是……”他咳嗽一声,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替官家管教一下他的妹妹,可想了想她那一套凌厉剑术,终于还是决定装作不知。 “这周围又不止我们一支宋军,京畿之地大量义军甚至是盗匪都想着对金军下手,我已经联络上了几支队伍,约定这一日动手……这一战不过是劫掠金军辎重,胜捷军是为他们压阵的,怎可轻动?”他耐心解释道。 “你在担心什么?担心这是金军设下的陷阱?”赵璎珞看了一眼身旁的胜捷骑军们,她很难想象眼前的金军能够抵挡住这支强军的突袭。 “陷阱?算不上吧……几乎是阳谋了。带着劫掠的辎重与人口,就这样缓缓北上,若是无人动手,那便平安退回去。可若是有人忍不住动手,以金军凶悍,怕对于那些缺乏甲胄的义军来说,就是一场屠杀……” “东路军统帅是完颜宗望,人们称他为菩萨太子,顾渊你觉得他察觉到我们了么?”赵璎珞又问。 “是的,三千胜捷军,一人双马,做这种大范围的战略机动,很难完全掩藏行踪。而完颜宗望——那个男人算是女真一族之中难得的智将了吧,对大宋政治、文化了解颇深。若不是老了,雄心退了,怕是一位比完颜宗翰、娄室这些人更难缠的对手。”顾渊想了想,耐心答道。“但老去的猛虎,依然是猛虎,甚至还多了些岁月赋予他的狡猾智慧。如果我是他,我会愿意拿出些许斩获做饵,来为完颜宗弼的溃灭复仇。” “那……你觉得完颜宗弼有没有死在淮水?”赵璎珞又灌了口酒,之后她看了看顾渊干裂的嘴唇,忍不住把自己的水囊递了过去,“喝一口尝尝?这春天干得很,我走之前特意搞了些蜂蜜掺在了酒里。” 顾渊满脑子想的都是眼前的战阵,见忽然递过来一个水囊,也没多想,拔出塞子喝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气,夹带着蜂蜜的甜腻,在他的嘴里弥漫开来。 他这才惊觉,似乎自己这一举动有些不合时宜。可看向赵璎珞的时候,只见这位帝姬也整看向自己,她满眼都亮了起来,仿佛其中有星辰闪烁。 第174章 茂德(2) “节度——北面火起!应该是有人提前动手了……” 刘国庆低低咳嗽一声,终于让顾渊又把目光投向战场。 京畿路的春日青空之下,只见三道狼烟腾空升起——那是他们与义军预先约定的信号。 紧接着,金军队伍方向便开始传来混乱与嘶吼!似乎是那些金兵也发现了异样,正乱哄哄地整理阵势仓促应战。 顾渊他们受限于地形,视野被遮挡了大半,只能看到金军一字长蛇般的队伍开始变化。 大队大队的步军汇聚成一个个小一些的方阵,向北面压迫,而零散的骑士则在这些方阵间穿梭往来,看样子是发号施令的谋克和蒲里衍们。 “喂……北面开始交战了,我们还不动么?”赵璎珞跟在后面,眼看着战局变化,忍不住发问。她的视线被长草和他们二人遮挡,干脆什么也看不到。可她的面前,那两个领军的男人都没有回应。 顾渊顺手折了根枯草,在嘴里叼着,同时眯眼看着北方战场,像是只正在捕食的雄狐。 而刘国庆就蹲在他身侧,身影粗犷,如一只凶悍的熊。 此时此地,他们都收敛了尖牙利爪,藏身于早春枯草之中,不知又在秘密筹谋着一场怎样的突袭。 在她的印象中,似乎胜捷军起兵以来,打的便是一场又一场破袭战,对后勤辎重的劫掠袭扰可谓轻车熟路,实在不知为何他们这一次竟然如此谨慎。 “那个方向……是马五山下来的队伍。他们从北来攻,路程最顺,动起手来也最方便。只是那位马扩、马首领,也是官军中出身的,还出使过金人,这时候怎么反倒这么沉不住气?该不会是被金人斥候发现,把伏击打成一场强攻了吧。”顾渊的声音冷冰冰的,从前面传来,听上去就好像是换了一个人。x 他思考军略的时候一贯如此,冷峻、严苛、又带着一种算尽天下、无所不用其极的气魄。 “……原本约定是待到午时,各路义军就位再行发动。不过这种几支队伍的协同,本就不可能十分精确。”刘国庆想了想,认真回答,“节度!看起来这边金军战兵最多不过三四千兵马,咱们联络的义军加起来该有五千人,又是以有心算无备,便是提前了些,大不了就是混战一场,咱们至少吃不了亏。” “是吃不了亏……可咱们后面还要抢那场克复汴京的功业,在这里折了兄弟,实在是不合算。”顾渊点点头,在心底飞快地计算着这战场各方的实力对比—— 对面那支金军看上去不过六千,且还需要弹压众多民夫、虏来的奴隶,能够分出来作战的,最多不过四千之数。可能的变数是这支大军前后的 他这一路胜捷军哨探沿着金军队伍前后张开二十里,且左右还有韩世忠、岳飞两员骁将各自带着两个骑军指挥翼护,照理说打这一仗该当手到擒来。 可顾渊就是直觉,前方那支看起来有些戒备松懈的金兵,肯定是掩藏了些什么。 “老刘……我总是觉得这边味道有些不对。”这位顾节度一截一截地咬着枯草,直到将那草都快咬完一半,方才又说,“完颜宗望可不是兀术这种生瓜蛋子,他是仗都打老了的宿将,如何会托大犯这等错误?这位菩萨太子定是在暗处埋了伏兵!” 刘国庆不解:“可这……一马平川的平地,哪里能藏兵的?” 而就在他们说话之间,那支北面来的义军队伍已经恶狠狠地撞进了金军迎战的方阵中去,听双方交锋的声音,竟是义军隐隐占据了上风。 “是啊——我也想不出,这位二太子若是想钓我们,会是用什么样的法子。” 顾渊叹了一句,他们已经隐隐能够看到袭击金军的那支义军打出的简陋旗号,上面似乎写着一个大大的“马”字,想来应该是那位前宣帅府赞画马扩、马宣赞亲至无误。 远远望去,那支队伍似乎甚是精锐。他们以旌旗和鼓声指挥着,在金军四个大小方阵之中往来冲突,专门挑着薄弱之处冲击,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将金军迎击的方阵冲得七零八落,进而开始冲向金军辎重队,打算劫掠焚烧。 可这时,却只听见远远地又是一阵战鼓擂动,却是从西南方向又钻出来一队打着宋军旗号的兵马。 他们甚至还有小股的轻骑!只不过这支队伍骑步配合失当,那些轻骑似乎是着急建功,离着战阵还有老远便草率发起了进攻,结果与自己步军队伍脱节不说,反而还带散了步军攻势节奏。最后结果,便是小股轻骑一头撞入金军阵中,没了身影,而大约一千多人马,黑压压地涌向金军,显然——军将已经失去了对队伍的全部指挥和约束。 “这又是哪里的队伍?” 这一次,还是赵璎珞忍不住出声问。 顾渊回过头去,看了这位名义上的监军一眼,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听说宗帅在京畿、河北都招募了大量敢战士,估计是类似的队伍吧……乱是乱了点,不过也称得上一腔血勇了吧。” “一腔血勇?”赵璎珞轻笑一声,说道,“能当顾侯爷这样一句评价,还真是不易。” 他们二人正说着,刘国庆却忽然再次插话,简短汇报道:“节度,马宣赞的队伍打穿金军了。” “哦?”顾渊赶紧向北望去,只看见那支打着“马”字大旗的队伍,的确已经穿透了金军方阵的拦截,少量甲士甚至举火向金军辎重队伍跑去,被抓来的民夫四散奔逃,而被绳索穿着的工匠、女人则是跪在地上,哭嚎一片。 一切似乎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真快啊……”顾渊看着远处战阵,颇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如果金军都是这样的水准,那他不知道汴京为何会天倾,淮水为何会崩溃,自己飞军八百里又究竟救了什么…… 刘国庆眼见着这阵势,又看到东北边似乎又隐约杀来一队宋军,终于按捺不住:“节度——再不上的话,咱们可就连汤都没得喝了!” 可顾渊却缓缓地举起手,忽然皱着眉头说:“不对……” “什么不对?”这一次,是赵璎珞与刘国庆异口同声问道。 “那些辎重车,为什么要撘那么高的棚……” 他的话音未落,北面战场上,烟尘伴着喊杀声忽然腾起! 他们眼见着金军首先从西南方向开始发难,辎重大车上的油布掀开,大队大队的金军甲士跳下车来,向着那支看上去最弱的宋军果断放箭! 金军甲士,箭长矢重,更兼弓术娴熟,射速极快! 这种近距离的齐射,对付披甲不全的义军队伍,造成的瞬间杀伤是惊人的! 冲在最前面的两三百人甚至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便被直接射翻,而后跟进的义军则毫不犹豫地溃散开来,重演了靖康年间对宋军来说最熟悉的一幕。 “直娘贼!节度,咱们上吧!”刘国庆狠狠地挥了下拳头,再度问道。 他知道自己在这边咆哮,战场上也是什么都听不见,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将那些冲上去的义军兄弟给唤回来,保他们一条性命。 “来不及了……”顾渊瞥了他一眼,将嘴里叼着的最后半截枯草吐掉,冷冷说道:“人马披甲,准备冲锋——但愿这铁浮屠,就是今日这些金军的底牌倚仗!” 第175章 茂德(3) 伴随着那一阵可怖的齐射,西南方向宋军当即溃散。这三百金军精锐步战甲士,刚投入战场,便抵定一方战局,也能够腾出手来,支援北侧战线。 事实上,金军护卫之军实力不弱,可这是在行军途中猝然遭袭,虽然有所提防,甚至准备了些许备手,可还是应对得一塌糊涂。 顾渊面对金人有着天然的谨慎,可他有一点却漏算了——此时的金军,归心似箭,身上、车上都是劫掠来的金银,有些人甚至还带着抢来的奴隶与女人!这是一群打道回府的劫匪,如何还能像南下时那样,豁出性命作战? 更何况,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料到,原以为已经丧胆的宋军,居然会突然冒出这么多,而且前仆后继! 这样的情势还不算,更艰难的是,这金军仅剩的三四千兵马,还得分出一半来弹压民夫、奴隶,抽调出两个半猛安面对突袭,自然被那些宋人义军仗着人数优势直接突破! …… “兀术!兀术!” 一员披着重甲的谋克长在乱军之中寻到了完颜宗弼——这位女真四太子在淮水之战中死里逃生,顺着那条血河漂流了十几里,终于在下游一处水势静缓的河滩上岸,而后他偷了匹马,狼狈北归逃到汴京时正赶上金军大军拔营。 “某在这里……不用你乱吼乱叫的找。有这功夫,不如去将我二哥看中的那个帝姬先给护住……某要是不巧战死了,只怨自己本事不济。可那帝姬要是乱军之中有什么闪失,便是你们看护不利,一个一个,都得提着头去见斡离不的,可懂?”这位四太子从马车中艰难坐起,一面挣扎着往自己身上披甲,一面对着那位谋克长沉着脸,慢条斯理地说道。 宋军的喊杀声已经近在咫尺,可这位女真宗室亲贵也不知是刻意装出来的镇静还是怎么着, 来人听他有此一说,也是一愣:“四太子说得什么话?四太子的性命,可是那宋人帝姬能比的?便是因失了那帝姬,斡离不要砍了俺们脑袋,俺们也得保住四太子性命为先!” 可完颜宗弼显然不打算与他再分说什么,只是拿着刀,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某身上有甲,手中有刀,战阵之上,用不着人保——滚!” 因为满身的伤势沉重,他现在还发着烧,原本就是被他二哥给丢到重兵护送的队伍里,想着跟那些奴隶与俘虏一道北撤,安排的也是放在整个军列正中的位置,却没想到这一日竟好死不死地被一群义军盯上! 那个招来的谋克长身旁带着十名甲士,显然是他挑出来的精锐,他们站在原地没动。有些人甚至还颇为不屑地看着这个淮水逃回来的败军之将。似乎是觉得他还要比那个宋人帝姬更需要保护一般。 想到这一层,完颜宗弼又气又怒,却又偏偏不好发作,只得再度开口,问面前那谋克长说道:“我记得,护持着咱们这一阵的该是赤盏那个万户,一整个万户,如何会被这些乞丐一般的宋军给打成这样。” 他说着仰头,向着那支装备简陋的宋军示意了一下,只见之前迎上的两个猛安倒是死死顶得住,一时无忧,不过越来越多的宋军却正从他们侧翼绕过来,向着这边压了过来。 可队列之中,所剩不多的女真甲士带着对宋军一贯的蔑视,依然镇定如常。 “早些时候,胜捷军的韩世忠在前方率军挑衅,赤盏万户带了四个猛安上去驱赶,此时还没回来。”那个谋克长没有半分慌张的意思,与完颜宗弼对答如流,“四太子……这边也不过是宋军余烬袭扰,其实一路上也常见的紧。他们不过是冲着金银而来,最多解救些奴隶走,四太子跟着我们一道,咱们阵列而战,就凭那些宋人,奈何咱们不得。” 按理说,这谋克长已经将话说得极为客气,堪称是照顾到了这位年轻宗室因为兵败而显得敏感又脆弱的自尊。 完颜宗弼点了点头,握着自己腰间佩刀,从马车上蹒跚着下地,盯着他们,又冷冷说了一声:“斡离不病了、不管事了,你们这些自诩的勇士,就变成了这等怯懦模样……面对宋军冲锋只想着结阵自保?” 他如此讥讽,当面那位谋克长碍于身份,没有回话,只是脸色一沉,僵硬地示意完颜宗弼与他们一道走。却没想到,他身后一员甲士阴阳怪气,忽然冒出来一句:“一整个万户,如何被宋军打成什么样子,四太子岂不是比赤盏万户清楚得多?这时候却来这里与我们这些小卒耍威风……” 此话一出,当即惹得完颜宗弼怒目而视! 不过这四太子不知是吃了败仗心虚,还是养气的本事更进一层,面对这等挑衅居然生生忍了下来。 他环视四周,只见北面那支宋人军队也渐渐阵势散乱,再也无法聚集起洪流一样的队伍,在女真军阵之中左冲右突。 战阵之上,似乎有一位宋将嘶吼了一声什么,这些宋军便干脆打散了阵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虽然散乱不堪,可前仆后继,倒是将女真人拖向不成章法的乱战之中。 他看了看那些宋军,又瞧了眼前面那些女真甲士,闷声闷气地说:“你们不觉得自己与宋人那废物样的军队越来越像?在汴京呆了几个月,骨头都软了,身上又揣了太多的金银,可还舍得豁出性命一战?还不如眼前这些流寇一般的军队!” 他说着顿了一下,朝着那领头的谋克长招招手,道:“某腿上有伤,走不动路,给某找匹马来!倒要看看那些流寇、马匪是什么来头,省得到时候斡离不问起,不清不楚。” …… “阿嚏——”顾渊坐在马上,莫名打了个喷嚏。 他此时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判断失误,正在暗自懊悔! ——这些金军的战技依然精湛,可似乎作战意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面对宋军堪称混乱的攻势,他们明明有着直接击破的实力,却只是一位地结阵自守,似乎只要能护住辎重与奴隶,对他们来说便是全功!足足四五千金兵,竟没有半点上前交战的意思。若非如此,如何能让马五山那支新拉起来根本没多久的义军逞威风? 胜捷军这两个指挥,更是没有丝毫发挥的余地。 他们几乎兵不血刃,截段了金人队列前段的几辆马车和一列被绳索穿着绑起来的奴隶,而这便是他们此战唯一的战果了。 六百骑军、埋伏了两个时辰,从荒原长草至中忽然冒出来,倒叫对面金军一时之间也被震慑。 而顾渊也没有半点想要冲阵的意思——这于他来讲,也不过是顺手牵羊的一战,叼一口肉就跑才是他的意图,可没有想将自己宝贵的骑兵浪费在这毫无战略意义的交锋当中。 “不要纠缠,去救人!救人!砍断他们绳子!让他们向南跑!告诉他们,能不能跑出升天,就靠他们自己!” 他在乱军之中声嘶力竭地嘶吼,朝着那些刚刚被解救的奴隶道:“向南,向南!不要回头!不管打成什么鬼样子,只管跑他娘的!” 可就在此时,他的身侧却忽然斜刺出来一骑胜捷军骑士。他一边纵马驰来,一边大喊道:“节度——节度!监军唤节度过去——我们……我们……” “璎珞?”顾渊眼见这骑士来得急迫,还以为是帝姬出了什么事,几乎是本能地从鞍上摘下马槊,沉声问道,“璎珞怎么了?” 可驰来的骑士却没有回答这个,只是一面喘息,一面连声说道:“——不是赵殿帅……是茂德帝姬——我们好像救到了茂德帝姬!” 第176章 茂德(4) 战场厮杀其实在第一次冲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这些当面护卫辎重的金兵倒也不算是一触即溃。他们战术性地选择了向着阵势更为雄浑坚固的一翼靠拢,放弃了另外一翼。 结果就是大约一百左右的女真战兵不及撤离,被胜捷军逮住狠狠地杀伤了一气! 这支精锐剽悍的骑军,已经在京东和淮南路打出了天下强军的气势,面对完颜宗望本部这些所谓的精锐,下起手来可是没有半点手软!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就连马五山那些义军都能轻易冲动金军战阵,若是他们这些骑军再不能冲杀十个来回,那可真是妄为胜捷军的军号了。 所以,当顾渊策马赶到的时候,只看见荒野上已经倒下一连串女真人的尸体。有些人马的貂帽似乎还被胜捷军骑士当做战利品捡了去,只留下女真人光秃秃的头颅和猪尾似的发辫,在料峭春风中微微摆动。 宋军发动得突然,又是在绵延十里的队列上全面扑击,虽然这些以义军为主力的队伍未必能真的对金军造成什么重创,可短时间内,也让战场被分割成了支离破碎的小块。而胜捷军控制的这一处战场,北面是马扩率领的义军队伍还在冲杀,拖住了大约两个半猛安不及南顾。 西侧金军虽然击溃了来袭义军,可看着这支忽然冒出来的宋军骑军彪悍晓锐,一时之间竟也不敢上前迎战,反而是以那两三百重装甲士为核心,列成整然的战线,摆出一副被动挨打的姿态,顺便护住主要的奴隶与汴京斩获。 所以,这一处小小战场已经完全为胜捷军所控制,战场边沿,赵璎珞带着几十名胜捷军骑士,将一辆马车团团围住。那马车旁散落着七八个女真人的尸身,显然是刚刚冲锋之下丢掉性命的倒霉鬼。他们之中也许有成名已久的武士,可面对这些宋军轻骑快马,还没来得及使出半分真本事,就已经倒在地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即便是还站着的几名女真武士,不过也只是侥幸,他们猝然遇袭,大部又已经融入西面大队军阵中,眼瞧着是不愿意为了这几个人过来援手。 他们的身上也没来得及披甲,唯一的倚仗似乎就是领头武士以刀挟持着的女子。 顾渊勒马,特意看了看那被挟持的女子。她身上那条长裙看起来是绸缎料子,在太阳下反射着温和的光。可这三月的春风依然有些寒冷,她身子只靠这条长裙遮掩,显然是抵挡不住,身子在风中微微打着颤。 “告诉他们!你是谁!” 见到似乎是赶来一个主事的人,那女真武士当即拿刀威逼着女人,声音凶狠,面目狰狞。 顾渊与那女人对视一眼,只觉得她的样子虽然凄美狼狈,可依然是遮不住的美艳动人。 ——她的头发很长,雍容华贵的发饰早已在挣扎中散落,额角血痕,还往下渗着暗红的血。她没有哭、也没有惊叫,只是无助地挣扎。黑色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她半张苍白的脸。可即便是这样也能看出她的绝美姿容,宛若清扬。 那女人在威逼之下,深吸一口气,终于缓缓开口,可声音冰冷,仿佛是冬日寒冰:“我是……我是——茂德帝姬,赵福金……” 顾渊听她亲口一说,忍不住上下扫视一下。只见那条蔽体的绸缎长裙已经破碎,下身裙摆早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露出大腿上道道鞭伤,显得触目惊心。 他再转过头去,却看到赵璎珞正骑马缓步向自己走来,她手中骑弓已经扣着三支狼牙箭,目光有若燃火,正狠狠地盯着自己。 那女真武士眼见着宋军军阵中已经冒出了两员军将似的人物,终于开始开出条件。狞笑着一把扯开女人的衣领,露出半截光洁肩膀,并且拿刀刃架在肩上,用含混不清的汉话一遍又一遍地吼道:“茂德帝姬!这是你们大宋茂德帝姬!给我们马,放我们走!” 可出乎意料,顾渊却似乎颇为刻意地转过头去,从他们身上收回了目光,用一种伪装出来的平静问一旁正瞠目欲裂的胜捷军道:“怎么回事?” “禀节度!”一员胜捷军骑士上前,看装束像是名什长一类的人物,“……刚才冲杀过来时候,其他各处金军都是直接弃守逃散。只有这边这十几个人连甲都没披上,也要死守着这辆马车,还拼命向把马车赶去那边金军队列之中。 小的以为里面有什么值钱东西,便带着兄弟们上前将这车马截了下来,却没曾想冲了两遍,他们居然从那马车中拖出一个女人来——嚷着是咱们大宋的茂德帝姬……” 顾渊默默地看了他一眼,强忍着想骂人的冲动——不知为何,自己带的这支胜捷军如今越来越像是一支马匪!眼前这什长年轻的很,长得文文静静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和那些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也差不多,张口闭口都是钱! ——这哪里还是他想打造的那支胸怀天下的军队?看起来等腾出手来,还是得给他们上上政治课! 不过眼下,他还是得先解决这边的麻烦。 “小的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就先请来了监军……而后惊动了节度。”那什长战战兢兢,总算是将事情来龙去脉说完。他虽然骑在马上,却一直低着头不敢对视顾渊的目光。 顾渊见状也是轻笑着:“抬起你的头,盯好那些女真人!老子手底下可不要你这等见了人就怂得唯唯诺诺的孬兵!只要你能去砍金兵的脑袋,哪怕你和老子对骂,老子也照样罩着你!” 他说完又转向那边剩下的五个女真人,开始细细打量起来——这些人显然也是临时结阵,只有领头武士身上穿了身镶着铁片的皮甲,剩下的人都只穿着袄子,手中也不过只有两张牛皮小盾,别说抵挡骑军冲杀了,便是这周围围着的几十轻骑一人一箭,都能将他们射成筛子。 “那女人真是茂德帝姬,你的姐姐?”顾渊一面盘算着眼前局面,一面问已经策马走到身边的赵璎珞道。 “我……不确定。” 听到这,顾渊倒是轻笑了一声:“传闻茂德帝姬是大宋第一的美人,怎么你会认不出?” 赵璎珞白了他一眼,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太上三十多位儿女,各自有各自住处,像五姐这种温温婉婉的性子,自然平时我们也玩不到一起去。 我和九哥平时喝酒耍刀,五姐自然是与王公家的才子们游园、赏花,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不过是宴会郊猎时匆匆见过几面,说实话,便是汴京大街上撞见也不一定能马上认出来,更何况这披头散发的……”她说着犹豫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又低声补充一句,“不过看身段倒像是她……” 第177章 茂德(5) 虽然赵璎珞没有敢确认,可顾渊还是直觉,眼前这女子八成是了……至此,他只觉这事世多少有些扯淡,扔自己过来的那些不知名的神佛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第一夜救下一个顺德帝姬到现在还纠缠着自己,不清不楚——这贼老天居然又想给自己塞一位茂德帝姬过来! “直娘贼,这是在给老子下什么套呢!” 他有些信马由缰地想着,是不是如果自己还有个劳什子系统,打开属性面板,就会发现——自己脑袋顶上会顶着个粉色大框忽闪忽闪,上书四字天赋:帝姬杀手…… 好在周边人马嘶鸣喧嚣,将他从这不切实际的幻想之中又拉回现实中来。 他向北面望去,那边的战局已经非常明晰陷入了僵局——马五山下来的宋人义军数量不少,可惜组织度太差,所以第一波突袭之后,剩下的就是攻不动、守不住。若是再不撤,怕是等这附近的金军骑军杀回来,便又是一场溃败。 正在此时,东侧开始响起一声急似一声的号角,接着便是奔雷一样的声音传来。视线的尽头,已经能看见那些全身披挂铁甲的女真骑士,如同一道灰色铁流,向着马五山义军侧翼冲去。这下任谁都明白,今日这场凌乱的伏击已经到头了。 对于这些阵列散乱、甲胄不全、甚为缺乏破甲手段的义军来说,金军铁浮屠便是不可对抗的战争怪物! 刘国庆这时也从战场不知哪个角落冒出来,他朝着顾渊拼命喊道:“直娘贼!应是女真骑军回援了!在那个方向牵制的该是鹏举,他也跟着在往这边过来!节度——下命令吧,咱们重骑对重骑,便与鞑子在这里见个真章!” 他自汴京城下那一败之后,就一直摩拳擦掌,想要与金军铁浮屠见个真章。可无论在京东路还是淮南路,胜捷军打得多少轻骑奔袭,便是淮水最终那一场冲阵,也是打了完颜宗弼一个措手不及,根本没有多少硬碰硬血战的味道。如今忽然见到这样一队女真铁骑,哪能不让他眼红! 顾渊瞥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五个女真武士,断然拒绝:“以后有你重骑决战的时候,不急在此时!老刘!你带兵先去稳住马宣赞侧翼!我在这里,把人救下就走!” 赵璎珞听他这么一说,也是愣了一下,问:“怎么救?” 可他面前,顾渊已经带马向前,领着身旁十余轻骑,就向那些女真武士缓缓压迫过去。 他既没有理会刘国庆的示警,也没有管赵璎珞的问题,而是直勾勾的盯着包围圈中那五名走投无路的女真人,嘴角止不住地冷笑:“跟老子玩挟持人质这套是吧——知不知道老子当年人质解救科目是和老毛子的阿尔法学的!” “什么?”赵璎珞打马跟他在后面,一起向着那几个女真人一起走去。 从她的角度来讲,无论那女子是真是假,她都想将人救下。不过看到顾渊又开始胡说八道些自己听不懂的话,她倒是跟着心下稍安——但凡倾世名将,在思考的时候总会有些怪癖,他开始嘴里胡乱念叨,那反而说明已经有了莫大的把握,准备动手。 果不其然,在那些女真人近乎声嘶力竭的鬼叫中,顾渊勒马停下,忽然回头,低声问赵璎珞道:“你箭法怎么样……” “还……还成!二十步内,射个眼睛不成问题。”赵璎珞大概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和他谦虚,“只是那女真人狡猾,一直把脑袋缩在她身后……” “好说……”顾渊一扬手,止住了如墙而进的轻骑,他知道自己给女真人的压迫已经足够,下面就该扰乱他们此时最大的心理倚仗了。 “璎珞你信我能救下这女人么?”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赵璎珞问道。 “我信。”那位帝姬也没有半点犹疑,在他身后肯定地回答。彡彡訁凊 “那便好,一会儿我挡在你前面,你来动手。记住,无论我做出什么举动,你只盯着他脑袋就好——听我‘动手’的口令,然后不要犹豫,射死那个领头的!” 他说完,也不管那位帝姬的回答,只是高高举起自己手中骑弓,单骑策马,向前继续走去。 而他前方的女真武士,眼见这冒出来的宋人军将离得越来越近,情绪也跟着越来越激动。他们执刀不住地威吓、挥舞,嘴里还说着意义不明的女真话。 可顾渊只沉默着,策马步步进逼。 一直到这女真武士将刀锋抵在那位帝姬的脖子上刺破了皮,他方才讪笑着停步。 鲜红的血顺着白皙的脖颈流下,那女人虽然全身发抖,可却出奇地镇定。 她没有哭,看着那两名已经接近到十几步开外的宋军,朱唇微启,目光决绝。 阵风拂过,除了满地的血腥味,终于还送来了那带着绝望的三个字:“杀了我……” “莫耍花样!”她身后那女真武士显然也听到了。 只见他恶狠狠地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她压得跪倒在地。女人的头被迫向后仰起,虽然艰难,却还是挣扎着朝着京畿路的春日清空凄厉地吼了一声:“杀了我!” “再敢往前,某就杀了她!她是你们大宋帝姬!茂德帝姬!”那女真武士也被这场面弄得方寸大乱,将刀锋往前又推了一分,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总算是止住了手底下这女人的挣扎。 可眼前那顾渊,居然又策马向前行了两步,他甚至还从鞍侧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弓上,同时皱着眉头,面露不忍之色。 他现在,距离这个人只有十步之遥,已经可以轻易的看到那武士眼里的慌乱—— 那武士的汉话并不怎么流利,这等危机关头,根本说不清自己的意思,最后急得他拼了命地按着那女人的脖子,拿到逼着恶狠狠吼道:“告诉他们——你是谁!让他们放我们走!放我们走!” 第178章 茂德(6) 春风吹开女人的一头乱发,露出一张染血的面庞,绝美得如同是一件即将破碎的工艺品。可即便是利刃加身,那披着华丽锦袍的女子也只是紧咬着牙关,一语不发。 最后,还是顾渊实在看不下去,冷冷打断了那名武士:“你们的骑军正在来援。老子也不是傻子,不可能在这和你一直这么耗下去,现在你扔下刀放人,我可以不动刀兵。” “不动刀兵?是什么意思……”那女真武士琢磨着这句话,他谨慎地扭过头去,与身后死交换了一下眼神,可他们都犹豫着摇了摇头,他也就决定,还是继续这样对峙下去,等自己骑军来援。 “——你们宋人!最不讲信用!我放开她,你们便会拿着我的脑袋去领赏。” “领赏?”顾渊听了,禁不住在马上哈哈大笑起来,“你一个胡虏的脑袋能值几个钱?老子是胜捷军节度使顾渊!大宋官家御笔亲封的帝朝侯爵!从京东路到淮南路,八百里路,老子的马蹄之下,早已杀得人头滚滚——那可都是你们女真人、渤海人、契丹人和北地汉人的!所以——你觉得我会需要你的脑袋去讨什么封赏!” 他说完话锋一沉,缓慢地拉开自己那张骑弓,声音冰冷,有若寒芒:“若不打算放人,老子也没工夫陪你耗着!只能让麾下儿郎放马冲阵——莫说你挟持一个不明身份的女子!她便真是茂德帝姬,也不过殁于乱军之中,本侯带回她的尸身安葬,官家面前,照样是大功一件!” 说完,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回首,看了一眼身后的胜捷军,他们之中已经有些机灵的军士,已经作势打算冲锋。 接着她又看一眼赵璎珞,只见这位帝姬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不远,此时已经将弓拿在手中,甚至横过了马来,调整成最适宜张弓的姿势。 她自然也听到了那句话,一时间竟摸不准这位顾侯爷心中真实想法,于是压低声音问了一声:“顾渊?” 这一声,让那几个凶蛮的女真人又注意到这个小个子军将居然也跟在后面,他们当即有两人持盾顶了上来,那个领头的武士将刀架在女人的肩上,用刀刃缓缓划破白皙的皮肤,恶狠狠地吼道:“退下去!两个人都退下去!不然我就杀了她!” 却没想到,顾渊这一次竟然冷冷回应:“够了……老子没工夫与你扯淡!” 那女真武士惊诧之余刚想挥刀再威胁什么,却被顾渊强硬打断。 他来此一世两月有余,汇集起三千大军,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马蹄之下更是杀得人头滚滚,说起话来也很是有些一方重将的威风煞气,这时候更似乎是失去了全部耐心一样,几乎看也不看那女人,只盯着那五个女真人恶狠狠地说道:“蒙兀之北,有国曰罗刹,那里的武士教会我一个道理,没有人质,便没有人质危机——动手!” 说罢,这位顾节度忽然放箭——箭若流星,在半空划过,朝着那女人胸口而去。 对面那原本执刀威胁的女真武士见状也是大惊失色。 他可是没想到这宋人的什么侯爷居然是这样心狠手辣之辈,居然连大宋的帝姬都敢射杀。 一时之间,他几乎是遵循着本能反应,伸出自己空着的那只手将箭矢抄在手中,想保住自己此时唯一的保命符。可是攥住那半空的箭杆定睛一看,却只觉得头皮发麻——那只箭根本没有箭头! ——那狡猾的宋人军将,在开弓之前就已经偷偷地将箭头拗断!他反应过来大事不妙,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下一瞬间,只听到羽箭破空的啸声接二连三! 赵璎珞躲在顾渊身后骤然发难,一出手便是三箭连珠——这一回可不是什么扭去了箭头的样子货,而是宋军军器司监制的制式长矢——他们每一支箭的重量几乎一致,在熟练的弓手手中拥有极高的精度,哪怕赵璎珞手中骑弓力弱,可对付他这等披甲不全的武士也已经足够! 第一支箭的箭尾摇摆着,尾羽几乎擦着顾渊耳畔掠过,箭矢划过一个小小的弧线,准确钻进那持刀挟持茂德帝姬的女真武士太阳穴中。那名女真武士闷哼一声,几乎是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锋锐的刀刃划过身前女人的肩头,留下一道可怖的血痕。 而伴随着这一箭,周围的胜捷骑军忽然发动,那军将更是一马当先,向着与他一起正在瘫倒的女人冲来。 第二支箭掠过时候,顾渊已经弃弓扬刀,纵马前冲,他骑战使槊的本事不怎么样,可刀法还算精纯,只不过自己刚刚将身子低伏,想要冲杀一场,却只看见那持盾的女真武士咽喉中箭,嘴里吐着汩汩鲜血软倒。 他原本便是离这些女真人最近的一骑,马又最为神骏,呼吸之间便已经直逼到这些女真人前,可他压根没有机会动手。 赵璎珞的手中,羽箭一支接着一支,几乎是毫不停歇地向剩下三名女真武士飞去,将他们逼退或者干脆放倒。见状,顾渊也不再抱怨是谁在抢自己的人头,干脆地收刀,而后居然做出双手脱缰,仅靠双腿控马驰骋这等杂耍般的动作,在那女人还未完全倒下的时候纵马驰过,将她拦腰抄在怀中。 那女人浑身冰凉,被顾渊横抱在鞍上,一声不吭,只是紧紧地搂着这宋军军将。女人的体香混杂着血的味道,摄人心神,不过顾渊到底也算是一军节度,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朝着周围胜捷军一声呼哨发令:“撤!撤!给良臣鹏举发信号!让他们也撤下来!咱们按照约定!马五山口汇合!” p.s.诶,作者真的是一写女人字数就爆,直接多爆出一张来,tat。 强调一下,本书依然是热血历史战争文,至于后宫嘛…… 璎珞老婆瞪着你呢!奉劝顾侯爷勿谓言之不预! 第179章 茂德(7) 奔袭淮水,顾渊的马术算是彻彻底底给练了出来。 哪怕鞍前还带着个女人,这种时候他依然跑得飞快,带着自己麾下这数百儿郎呼啸着绕过北面女真方阵,与缓缓退去的马五山义军合流一股。 他们在一处缓坡上乱哄哄的列阵,步军列阵中央,胜捷军则在阵势右翼兜转,摆出一副随时要跃马冲阵的姿态,与不远处的金兵保持着冰冷的对峙。 战线绵延四五里,除了东南方向还有些混乱,似乎还有部队交战之外,其余各路义军都在退却。只不过有些还勉强保持着阵势,有些却已经是呈溃散状…… 这一部金军的主力骑军此时都分头去追韩世忠和岳飞,剩下卫护辎重的步军反而不敢轻动,驱散来袭的义军之后,他们只好驱使民夫,赶着沉重的车队,继续向北而行。想早早离开这一凶险之地。 见此情形,顾渊也算是稍稍松了口气。 他这才将那女人扶起,让她好歹侧骑在马鞍上,淡淡说道:“我军与金人稍后可能还有交战,姑娘若是自己能骑马,我便分一匹与你,随着这些义军先向北退却……” 可那女人却只是将头埋在他肩头,不顾甲叶冰冷,听到他说话,也只是摇着头,反而紧紧地拽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 这下,倒把顾渊给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好在,赵璎珞这时策马靠了过来,她先是瞪了一眼顾渊,接着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女子的头发,犹疑着轻唤了声:“五姐?” 那女子听到她的声音,才从顾渊怀里抬起头来,先是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位火红衣甲的女子,接着似乎才反应过来,几不可闻地叫了一声:“璎珞……” 也许是因为在春风中冻得,她的身子一直在打颤,像是一缕浮萍。 可她的表情,却是平静无比,眼中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光,如同是一捧余烬。 “是我五姐……”赵璎珞朝顾渊点了点头,看着眼前这绝美的女子如此遭遇,多少有些感同身受。她忽然想——自己重生这么一世,杀出了汴京城那个牢笼,在淮水拼尽性命打了那样一场血战,说到底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赵氏天家女子、她的姐妹,还是成为了亡国帝姬。她们在这个春天依然屈辱地走上那条往北方去的不归路,走向她们的命运…… 她是从那场噩梦中逃出的人,这天下恐怕没人比她更想改变这一切。 可这是一场国难,也是一场国战。宋、金两个当世最强的帝国对撞在一起,四起的狼烟之中她根本无从改变什么,只能随着时势,在洪流之中挣扎下去。 当然,与自己记忆相比,最大的不一样便是这一世遇见了顾渊——那个没有出现在上一世记忆中的人,几乎是横空出世,两个月的时间便练出一支强军,一战挽回淮水败局!谁知道他之后还会为这世道带来怎样的变化! 想到这,她不由得抬头向顾渊看去,却正好看到他横抱着自己五姐,眼神里除了怜悯同情,似乎还带上了些其他东西…… 转念间,赵璎珞脸色一沉,言语中竟少见地带上了不容置疑的语气:“顾渊……你放她下来,五姐身上有伤,自有我来照顾!” “啊?哦!” …… 从此时顾渊所驻足的缓坡向北,大约十里,跨过一条浅浅的水障,就看见一队全身披甲的金军重骑正护持着一辆华贵宽敞的马车,缓缓向东北而行——那马车可能是大宋某个王公大臣家里的,用四匹马拉着,走起来平稳舒适。裹在狐裘中的金军统帅端坐车中,如同是一尊塑像。 拔营之时,完颜宗望颇为委婉地向被他们强行扶上位的大楚皇帝张邦昌表示过自己身体欠佳,而北归之路遥遥。那位善解人意的“皇帝”于是就给他征来了这辆车驾。 这车子雍容、华贵,唯一的问题是速度太慢——让他坐在上面,总有一种自己是宋人公卿的幻觉。只可笑哪怕他这一生都在向宋人公卿靠拢、哪怕能与他们把酒言欢又或者以剑以火将他们的骄傲踩在脚下,那些宋人依然会在背后冷冷地对他吐出两个字:“蛮子……” 车中燃着香炉,香烟袅袅,却忽然散乱。 与此同时,完颜宗望睁开了眼,像是一只醒来的睡虎。 “什么事?”他问。 “斡离不——第四阵火起!应是遭了宋人截击!咱们是否回军增援!”马车外,驰来的传骑停住脚步,声音洪亮,压抑不住地全是战意。 这里已经进入到宋人河北路的地界上,那个难缠的老将宗泽组织了大量义军,虽然战斗力低下,但就如同夏日的蚊蝇一样讨厌。它们盘旋在自己头顶,见到机会就会叮一口下来。虽然战斗力比绿林山匪高不到哪里去,可是每走不到十里就不得不停下来交战一番,也让他这东路军的北撤显得多少有些手忙脚乱。 这几天截击时有发生,金军被动应对,折了些人马,却没有大的斩获,让全军上下都憋了一肚子火气。 可完颜宗望想了想,却依然摇了摇头:“不必,告诉各军,保持速度,继续向北,等过了这片浅山,进了河北路的平原,便什么事也没有了。” 他等了等,没有听到车外的马蹄声,也没有传来那骑士的回应,于是又问:“可是还有事?” “是……斡离不你将兀术和宋人那个帝姬都放到了第四阵,说是赤盏万户性子最为妥当,放在他那比跟着你都放心一些。” “是……我是说过。” 完颜宗望眯着眼睛,坐在车里,如同一只正在打盹的睡虎:“赤盏那个万户……有四个猛安的骑军和数量相当的步军……这附近,也就只有马五山那支义军能对他有些威胁……不过也只是威胁罢了。” 他说着,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忽然掀开帘幕,站起身来,声音是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去告诉赤盏,若是那些宋人只是想抢走些财货,那便扔给他们一些,不要耽搁了北上……” “是……”那传骑在马上拱手,却还是没有离去。 完颜宗望这才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来送信的居然是他麾下一位颇有勇名的猛安。 “怎么过来的是你?”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笑了笑,“难道是军务太闲,让我手下勇士都没有事情做,只好来当传令兵了……若是这样,不如到车上来,给我读一读佛法,我也好传你一场造化……” 听他这么一说,那原本还有些气势汹汹的猛安被吓得打了个机灵:“斡离不……某……汉人的字,某认不全的……” “认不全?”他笑着看了那猛安一眼,闭上眼,贪婪地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说道,“那此次回去便寻一个宋人夫子教你认些字吧。咱们大金想要入主这片土地,就得要学会提起笔,而不是一味地依靠刀剑……” 第180章 茂德(8) 此时此刻,十里之外的战场上,战阵之声已接近尾声。金军步骑配合默契,将来袭的义军全线驱逐。 便是战况最为有利的北侧,荒原长草之中,这些义军尽管还有数千之众,可连冲三次都没能冲开金军阵势,这时候士气已沮。最后几个断后的方阵正在胜捷军骑军的掩护之下,缓缓退走。 那些赶来的女真甲骑,装具不全,骑士倒是全部披甲,可是那些神骏的战马并未包裹全身马铠,显然也是不愿意在这里与宋军做真面目的交手,眼见这对方还有一支彪悍骑军掠阵,便自觉地放慢了马速,只保持着某种程度的对峙,似乎也没有进一步刺激宋军的意思。 可阵列而战的女真战兵看到有自家骑军来援,却士气高昂起来。他们一阵阵地欢呼怪叫,也开始腾出手来,尝试着抽调两三个猛安向前,朝着明显在准备撤退的宋人发起进攻。 “瞧着咱们是赢不了了……”顾渊笑了笑,言语之间倒是有种解脱的意味。 他旁边,正忙着安慰茂德帝姬的赵璎珞听见了,转过头来,奇怪地问了一句:“怎么,这一战没赢你还挺高兴?” “赢是赢不了,可也不算输。两边都没多少损失……说起来这打得几乎是一场默契战。”顾渊看着她一脸茫然,居然没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小赵娘子,这等事情你怕是还明白不了,不过作为赵宋天家你倒是应该值得高兴,因为这位宗老元帅以军略撬动政略的手段可是比你那位皇兄要高明得多啊……” “什么?什么军略、政略的……话都说得莫名其妙。”赵璎珞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刚想发作,可是看了看面前的五姐,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说起来,她这位监军最近确实有些懒散了些,根本不知道这一战事实上是宗泽居间联络,发动起京畿、河北至少七八路义军同日动手。只是因为马五山这边忽然发动,最终下场的只有四路人马,如今看来也都宣告失败。 “咱们从军事上来看,各路义军虽然都会受到些损失,但能在金军北撤途中组织发动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攻势,今后北方义军士气便可被彻底被激了起来,星星之火,渐成燎原之势,金人再想南下,再想立什么伪楚、伪齐可就难了!”顾渊骑在马上,倒是十分有耐心地向这两位帝姬做了个解释。 赵璎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而茂德帝姬则是干脆避开了顾渊的目光。看起来,这姐妹俩果然不是一路人。 “节度……已经点验完毕,咱们两个指挥六百骑军为折一人一骑!” 前来报告的是张泰安——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或许并不如何骁勇,但胜在沉稳可靠,因而被他提拔成了亲军统领,这些日子一直护着自己左右冲阵,除了偶尔抱怨一下自己本事不咋样,还要逞能之外,似乎也没有多少怨言。 “知道了……马五山的兄弟伤亡如何?” “刚差人去问了,但是看他们那乱哄哄的样子,怕是一时间也算不出来。”张泰安闷声答道,“不过节度,这一带义军原本就活跃得紧,虽是少见的大规模袭扰,可宋、金双方,对这种持续不到半日的交锋都已经驾轻就熟,咱们的损失都算不上多大的。” “嗯……” 顾渊点了点头,打发张泰安将两位帝姬从这战场上先护送离开。 他环顾战场,大概估算了一下——宋军这边溃散居多,总共死伤了大约五六百人。义军原本就是聚民成军,没有什么组织,潮水一样涌上来,又乌合之众般退下去,除了那些直接死在战场上的倒霉鬼,大部分溃散之后过不了几日便会陆续回营。 而金军这边,死伤就更是微乎其微了——死在战阵上的战兵、辅兵都算上也不过方才两百多人,其中一半还是因为转移不及被胜捷军轻骑兜住,直接屠戮殆尽。 现在,双方都已经缓缓脱离接触,借着地形地势对峙。 宋军马五山义军此时大概收拢了三千,正守在山口前等待金军来攻。他们的阵势乱乱哄哄,一些看着像是首领一样的人物在阵前不住地喝骂,一时也约束不住。反倒是刚刚顾渊他们这六百轻骑从阵前风驰电掣绕过,马槊、长刀之上全是淋漓鲜血,杀气凛然扑面而来,将这些义军震慑,方才整理出了个样子。 就在这时,他们那乱哄哄的阵势也终于被分开,从中走出一员三十多岁的军汉,他虽胡子拉碴,可却披着一身精良的铠甲,看起来与这些兵马有些格格不入。 “顾节度!”来人生得高大俊朗,向他拱手行礼,说话之间进退有度,自有一番世家大族才有的气度,“在下马五山——马扩!今日应约而来,得见胜捷风采,当真三生有幸!” 顾渊这边自然也是爽快,他笑了笑,应道:“早就久闻子充兄大名!完颜宗望和完颜宗翰的座上宾,一身本事,便是女真人都敬你三分!今日一见倒是让我见识了河北男儿,京畿义士手段!” 说着他也不多废话,扬起马鞭指了指南面金军阵势,道:“子充兄以为如何?” “将无战意,军无战心,却也并非你我二人手中兵马能够击破的。顾节度,今日这一战到这里便到头了,剩下的,只看金人敢不敢来攻我们。” 马扩说着又忽然笑了笑:“不过顾节度也不必担心,再往后些,便是我马五山的山口……那些金贼若是真敢过来,节度随我等退入山中,待金人退了再做计较便是。山中虽然清苦,可也总不能短了胜捷军的兄弟!我们依托着地势打了两个月的仗,辎储总归是有的!” 听到这,顾渊点点头,又回过头去,开始打量起眼前那支金军步骑混合的阵列。 马扩见了也是一笑,在一旁解释说道:“当面这支金军可是完颜宗望的主力,当年灭辽之时,气吞万里如虎,今日碰了这么一下,也想问问顾节度觉得如何?” 顾渊想了想,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确是劲敌!” 事实上,哪怕是自起兵以来屡战屡胜,他却依然没有轻视过金军的战斗力。因为他知道,自己带着胜捷军打出来的那些胜仗,没有一场称得上是真正的硬仗。这两个月来,他一直在通过骑军机动性掌握战场主动权,精心选择对手与时机,方才成就了胜捷军常胜不败的名号。 ——可他深刻地知道,胜捷军终有一天是要与铺天盖地的女真大军正面对撞在一起,这将是自己未来十年、甚至五十年内的宿命之敌! 抛开淮水那一次完颜宗弼的孤军冒进不算,在当前这个历史时空,金军依然是当世第一的军事帝国!这种强悍并非只靠着一两个名将支撑起来,而是依靠着猛安、谋克,一整套军功与分配体系,还有素质极高的职业战兵、辅兵组成。 就看他们从行军队列转为作战阵列时的娴熟,顾渊便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这场战争,恐怕不是打个两年、三年,依靠着一场两场决定性的战役便能够轻易结束的了的! 可——那又怎样? 他已经在淮水创造了一场奇迹,如果这沉沦的神州需要,那他便再创造第二场、第三场直至将这乾坤彻底翻覆倒转过来便是! 第181章 茂德(9) 顾渊骑在马上,在原地兜了一圈,只看见自己周围马五山义军阵势散乱,甚至有一部还在金军铁浮屠的压迫之下溃散,可他们当面的金军依然没有半分进攻意思。只见那些头戴铁盔的军将们驰马阵前,用女真话大声呼喝着什么,哪怕顾渊听不明白,也能看出无一例外都是在约束部属,不让他们轻易发起追击。 东侧战线上,就连刘国庆也带着甲骑退了回来。他上去原本是做好了与金军铁骑见仗,接应溃军回来的准备,结果发现双方骑军只是拉开了架势对峙喝骂,谁也没有真的放马冲阵。最后还是金军那边鸣金,先掉头回归本阵,引得阵中传来阵阵不满的哄声。 这大金国的东路军,核心精锐为一千铁浮屠重骑,这支骑军不同于辽人那些擅于游射的远拦子,首重战阵冲突,拿来破阵是再合适不过。此时出现在战场上的,虽然只有大约三百余骑,可也是决定性力量,足以将宋人义军那些流寇一样的部队击溃——即便是胜捷军稍微精锐,可也不敢正面硬撼他们的锋芒。 可即使是这样,他们却还是退了回去,甚至连刚刚为宋军缴获,后来又抛弃的几辆大车都没有去碰一下,将不愿交战的意图表达得再是明显不过。 顾渊见状与马扩交换了一下眼神,后者却也只是疑惑地摇头:“这女真东路军,怎么看着渐渐也有了些暮气沉沉的样子,跟咱们西军似的。虽然打起仗来还是精锐剽悍,可多少像个守着自己财货的暴发户一般。明明轻易便能取胜的事情,就是不肯自己动手……” “不会——”顾渊歪着脑袋,看了看身旁这位马五山义军的领袖,又看了看远处正在脱离的金军,“这个完颜二太子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自灭辽以来,挑起宋金之战的是他,第一次汴京围城的是他,如今对咱们一味怀柔的也是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指望是个懦夫和蠢货?只怕他的背后还藏着更大的野心……” 他说着伸出手去,拍了拍马扩的肩,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这位曾一力促成宋金海上之盟的马宣赞,继续道:“子充兄,其实我是真不怕完颜宗翰、完颜娄室那等沙场名将。提着刀杀人索命的本事再多又算什么?他们将天下人杀得越多,激起的反抗便越大。可那满嘴佛法的菩萨太子却是不一样的——” “如何不一样?”马扩听到这里倒是一愣,不解问道。他只隐隐约约觉得,这位顾节度话里多少有那么些道理,可凭自己见识,却一时难以参透。 ——这位马五山义军领袖在历史上也算是极具战略目光之辈,所以顾渊才会与他在这阵前分说这么久。见此,顾渊也苦笑一声,索性点破:“这完颜宗望,只怕是要以这把怀柔的刀子,诛咱们大宋的心呐!真正让他掌权大金国势,说不得一代人后,燕云、两河、山西的汉家儿郎便都已归心于金!淮河之北,将不知有宋,只知完颜江山!”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只见那铁浮屠的阵势之中,忽然钻出一彪没有具装的骑军,为首一骑没有披重甲,满头的发辫飞扬,可唯独脸色苍白憔悴。他身后跟着一名魁梧的亲卫,打着一面“完颜”字号的将旗,约莫十名扈从跟在他后面,向这边气势汹汹地奔驰而来。 这下,就连与金人打了最多交道的马扩也有些迷惑:“这又是要做什么?” “该不会又是哪个亲贵的中二病犯了,想来单挑纳我性命吧?”顾渊笑了笑,策马向前两步,摘下自己马槊,招呼着周围人马便迎了上去。说实话,从汴梁城下厮杀这么多场,他现在就算是与女真骑军骑战对冲也是不怎么害怕的,更何况他身旁这些骑士也都是一场一场厮杀出来的胜捷军悍卒,是天下宋军之中的精华!有这样的儿郎翼护自己身侧,他又有何惧哉! “中……二?” 马扩一愣,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只看见那位顾节度已经打马,在数十名胜捷军骑士簇拥之下,呼啸着向着那打着“完颜”字号的旗帜迎了过去。 …… 京畿路三月的春风依然有些发寒,完颜宗弼眼看着对面那几十轻骑雁翅一样展开,向自己这边驰来——他们的长槊之上无一例外都系着一道红色飘带,在午后阳光之下猎猎飘扬。 只此一下,便叫完颜宗弼认出来——这哪里是什么流寇、马匪! 这分明是那支逆着晨光冲来,将自己一整个万户击破的胜捷军! 想到这里,完颜宗弼当即勒马,深吸一口气,朝着迎面扑来的骑军喊道:“可是胜捷军顾节度亲至?大金国东路军副帅完颜宗弼——久仰顾节度风采,奈何一直无缘相会,今日既然相逢,诚邀顾节度阵前一叙!”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围护持着自己的那几名亲卫骑军便纷纷张弓,瞄准了高速冲过来的宋军骑士。 这些人马都是完颜宗望拨过来保护自己这位弟弟的亲卫,知道若是让四太子在这边有个好歹,他们也不用活了,因而面对胜捷军好大的名头也是打起了十二分的谨慎。 不过好在,看样子对方也没有交战的意思,离得还有二三十步远便放缓了马速,马上骑士同样张弓搭箭,与他们冷冷对峙。 居中一员骑将见状,更是笑了笑,挥挥手让自己这些属下收起这些东西:“如何是无缘相会?济州一面匆匆,奈何兀术你一路狂奔向南,却让顾某在身后苦苦追赶,本以为能在淮水一同把盏听涛,却未曾想兀术你竟连见都不想见我一眼,只是匆匆逐波东去……当真是不给兄弟半分薄面!怎地今日好不容易再见,却先说起是兄弟我的不是?” 注:马扩(?—1152年1月31日),字子充,狄道(今甘肃临洮)人。 宋代传奇外交家,曾周旋于宋、辽、金各政权之间,后为五马山义军起义的领导者,失败后南归扬州,继续参加抗金活动,秦桧当政后辞官而去。徐兴业的长篇历史小说《金瓯缺》(矛盾文学奖获奖作品)便是以马扩为主人公,书写宋金相交的这段血泪历史,该书基于真实历史展开,特别、特别沉重。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找来看看。 第182章 茂德(10) 顾渊的声音清朗,将一番话语说得抑扬顿挫,卫护着完颜宗弼的金军汉话不好,听了只觉得云里雾里——明明是宋金国战之中,两位军将的阵前叙话,怎地说得跟家里女子埋怨负心汉子一样。 可再观自家四太子脸色,却是被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几个护卫见状,有心想要劝解,可七嘴八舌地上去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领头之人沉声道:“四太子,理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宋人作甚?他一个文官,不过是仗着骑军突袭刚刚占了些便宜,这时候咱们儿郎都反应了过来,列好阵势,他还能敢冲咱们大阵不成?四太还是保重身子要紧!” “文官!文官!那顾渊奔袭淮水!哪里是宋人那些废物文官能干出来的事!” 完颜宗弼听得他劝解,却不知哪句话撩拨得他火起,反而越来越气,忍不住就挥鞭抽打离得最近的一员扈从。好在那人穿着厚重铁甲,这鞭子虽然抽在上面啪啪作响,却是根本没有半点感觉。 但他抬眼看去,只见对面顾渊还歪着个脑袋,朝着他这边咧嘴发笑,明显是有些挑衅的意思。 “这顾渊,眼见战阵上讨不到便宜,见某来了,来逞口舌之利!某还能让他逞了威风去?” 见此,这年轻的女真亲贵根本不顾自己伤势未曾大好,自顾自地策马上前,却偏偏还要收敛自己火气,文绉绉地与那宋人针锋相对:“如何这样说?若是早知顾节度一路在某身后相随,某定然回师来迎,哪里还会去追着那位小官家不放?” 他说着也是话锋一凛:“不过——顾节度但请放心,淮水盛情,兀术此生不忘,定有相报之日!只不知到时,顾节度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若是节度心急,咱们便是择在今日又如何?你我点齐兵马,追逐嬉戏,百年之后未必不是一桩美谈!” 顾渊听他这么说,在马上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位四太子是在暗示金军今日势大,这一阵他们宋军已然是败了。 不过对此,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扫视了一眼完颜宗弼身后的金兵阵列,装出一副兴致恹恹的样子:“兀术老哥,我看明明是你这边心急吧,如何又要栽在兄弟我头上?若说心急,今日相约而战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骑军追逐冲突的把戏咱们在京东、淮南难道还没玩够?既然来了这边,就当游览一番我大宋京畿、河北的雄山峻岭!这马五山中,兄弟备好酒菜,虚位以待!只看兀术老哥敢不敢赏兄弟几分薄面!” 对面金军轻骑听着顾渊的话语,知道今日拿言语是挤兑不动这位顾节度来攻了。 可若是让他们真地提着脑袋往那马五山中钻,他们也确实没有足够底气。 以金人心中那份傲气,对面邀战而四太子不敢应,实在是在宋人面前又失了一阵。于是只好不再吭声,只看着身旁的兀术,指望他能够说些什么,扳回一城。 这位四太子思索片刻,忽然朗声笑道:“顾节度身上自有人间一股英雄气,只是如何说起话来却如此戏谑?做起事来也如山匪流寇一般!大宋皇帝已经做主,将茂德帝姬许以我二哥,怎么如节度这般枭雄人物,竟也干出夺人妻女之事?” “原来兀术兄弟绕来绕去,竟是为了茂德帝姬……”顾渊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此前胜捷军中老卒有人传言,这完颜宗弼似乎在汴京城上两度放过了赵璎珞!而历史上他对自己强占的那位仪福帝姬似乎也颇为不错,看起来倒是一副情根深种的样子。 想到这,这位节度冷笑了两声,忽然说道:“可我夺便夺了——你待怎样?你们女真人不是老说,男人生于天地,便要骑着最快的马,去夺天下最美的女人么?既然如此,兀术兄弟,你这个做小叔的,不管是真的替你二哥来夺,还是自己动了心……兄弟我都在这里候着!” 他说着,故意顿了一下,而后猛地从鞍侧拔刀,高声吼道:“胜捷军——” 身后数十骑士当即会意,也是用尽全力嘶吼:“常胜不败!” 这一下,只叫对面完颜宗弼面色灰败! ——他原本便伤势未愈,今天这是强撑着策马上来与顾渊叙话,奈何这位顾节度妄称大宋的读书人,脸皮竟然比铁浮屠的札甲还厚!一番往还下来,把他兀术气得伤口都崩裂了些,差点就在马上支撑不住。 而他最后整出的这一手,更是让他想起了那个晨光洒满淮水的黎明!想起胜捷军那次逆着晨光展开的冲锋! 可他却偏偏拿这顾渊毫无办法!人家身边只有那六百轻骑,真要是被逼急了不顾身旁义军死活,拍拍屁股也便走了,他身边这些兵马,难道还有心去紧咬着他追击么? 万般无奈之下,这位大金国的四太子嘴上也只能想着嘴上讨些便宜:“顾节度!今日便暂且一别,下次相见,你我之间可没有今日这般惬意。某提大军南下,看你手中那三千胜捷军如何抵挡?就你这等桀骜性子,怕是你们那位小官家拨给你三千兵便到头了吧!” 说罢,他狠狠一挥马鞭:“走!我们回去!回去!待冬日南下,先诛顾渊!再灭赵构!” 可却没料到,那位顾渊居然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兀术兄弟,你当真是放最狠的话,做的却是最怂的事!” 他笑着笑着,忽然目光凛然,扬刀指着完颜宗弼和他身边那小股亲卫,满脸都是不屑:“老子自汴京城下聚拢溃军起兵,何曾要过官家一兵一卒?兀术,你尽可以领你大军再次南下,可我也把话放在这,便是你有朝一日领军十万!我顾某人也照样摧之破之,黄龙府下,顾某等着你完颜宗弼给我温酒!向我举族而降!” 他这一番话说完,对面金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可身后胜捷军骑士听了,却人人只觉热血沸腾! 哪怕如今还有超过十万的金军盘踞在宋土之上、哪怕半壁河山在金人铁蹄下残破不堪,可,那又怎样?顾节度就是有这样的血性魄力,给他们这些汉家儿郎信仰与信心! 他今日既然当着两军这么多人的面,许下叫金兀术黄龙府下温酒的豪言,他们便愿意相信这世道终会有这么一天!也愿意为了那样一个场面策马扬刀,为了自家节度不惜身的拼杀! 胜捷军骑士,每个人都在马背上笔挺着身子,听到领军队将一声呼喝便纷纷扬起长槊,红色飘带在春风中猎猎飘扬,好似飞扬的热血。 就连他们战马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些兵将们躁动的情绪,不安地刨着铁蹄,似乎只要主人稍稍放松缰绳,他们便会直冲出去,将眼前这些敌人踏破! “胜捷军——常胜不败!”几十骑士齐齐嘶吼,声音响彻原野,也震得完颜宗弼本能捂住自己胸口,他只觉得胸闷气短,也不知是旧伤复发,还是又想起了淮水之畔那噩梦般的黎明。 “胜捷军——常胜不败!” 几十人的嘶吼,渐渐变成了对面上千人的齐声呐喊,马五山义军也被这些耀武扬威的胜捷军其实带动起来,哪怕阵列散乱,却也还是向金军肆意挑衅。 …… “万户!四太子撤回来了,叫儿郎们上去冲杀一阵,总归要杀下去宋人这股威风啊!” 金军阵中,几名猛安模样的军将围着一员浑身铁甲的大汉,那人身材矮壮,留着浓密的胡子,便是万户赤盏了——他们刚刚将队伍前后骚扰的胜捷军逐退,却没想到这边居然又冒出来一支……而且,看样子,四太子与那带队军将还有着不知怎样的过节。 “还冲杀什么!”赤盏狠狠地瞪了周围几个猛安一眼,之后才粗声粗气解释道,“斡离不一再嘱咐,对付这些义军,便是要将他们的战心和信心养起来……让他们尽可能多地聚集起人马,来日南下方能毕其功于一役!而不是被四面冒出来的义军调动得筋疲力尽。这一阵,我们便先退下去,等到做真面目的厮杀,女真儿郎还能怕了那些懦弱的宋人不成?” 第183章 汴京(1) 金军的撤退如同他们到来时一样,发动得突然。哪怕这些金军带着辎重和掳掠的人口,行军速度快不起来,可也不是此时这个中央军事组织已近乎溃灭的大宋能够拦截得了的了。 完颜宗翰所领西路军,据说是直接向北,返回太原。他们在汇同完颜娄室所部偏师之后,再往云内诸州去。 而从河北路北归的东路军六万余人,则向着燕云之地逶迤而行。光是从白马津渡河便浩浩荡荡持续了三天方才全军过尽。阵容煊赫、人马嘶鸣,保持着足够的从容不迫。便是周围活跃的义军,前几日那场大规模出击失败之后也都偃旗息鼓,只红着眼看着这些金人好整以暇地退去,却不敢轻易出击。 顾渊自然也在围观的众多队伍之中。 这几日,胜捷军大队大队的轻骑,几乎就缀在金军大队猥集的渡口外一箭之遥的地方呼啸往来,那些骑军就如同是眼冒着绿光的狼一样,只待金军稍有露出破绽便想扑上去咬下一块肉下来。 可完颜宗望,包括完颜宗弼也无愧是当世名将。这最后的渡河撤退做得一丝不苟,就连断后之军也是完颜宗弼领着一千步战甲士亲自压阵,这个猛安一看便是东路军中压箱底的队伍,人人手中拿的是一色的制式长兵!面对宋军挑衅也是面沉如水,如同一具精密的战争机器。 他们一直到金军全军渡过河后方才北撤,全程强弓硬弩戒备,阵列森然,硬是没再给顾渊半分机会。 完颜宗弼似乎是前几日和顾渊的骂战输了一场,知道自己骂不过那位长着条毒舌的顾节度,临行前还颇为愤恨地看了那位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顾渊一眼,方才上船离去。他留下了一个北地汉人守在渡口处,举着一面没有字号的旗子,看上去竟是特地留下的军使…… 胜捷军诸将,带着一个指挥压上,其余各队展开戒备。赵璎珞眼见着顾渊有意上前,更是横枪将他拦下。虽然这几日她几乎懒得理他,这时候却还是谨慎地说了一句:“小心有诈。” 顾渊看了看横在身前的长枪,又看了看赵璎珞,微微一笑:“黄河上下游二十里均被我军斥候控制,他们还能耍出什么手段?放心吧,我瞧着,不过是想学古之名将,附庸风雅而已!” 接着他又回首,环顾跟着自己而来的诸将,语气中难免带上了几分轻松:“总算是把这大群的灾星给送过河了——走……看看去!看看他们完颜家又给咱们留了什么念想!” 然后也不管诸将态度,竟然自己控马,灵巧地向侧面横骑一步,便向着那大军过尽的渡口而去。 身后诸将,自赵璎珞以下,也只能无奈跟随——这位顾节度,这些日子马术是越来越精纯,可这性子却也越来越飞扬跋扈了些…… …… “顾侯爷……” 金军留下的汉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模样,穿着件青衫,说得也是燕京那边口音,显然是认得出顾渊的。 他远远地便拱手行礼,与这位战场上声名鹊起的宋军节度使也不多言,很是有些倨傲地递来一封信笺,淡淡地说道:“大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亲笔手书,望顾侯爷亲启……” “呵?消息挺灵通啊,都知道我封侯了?你们这位二太子该不会是觉得我抢了他看上的女人,打算要回去吧……”顾渊也不与他一个使者客气那么多,连马都未曾下,嘴上一面嘟囔着,以免就在马背上撕开信封。 只见纸上仅有寥寥数语,可字迹苍劲雄浑,自有一番鞭笞天下的名将气度: “佛曰‘一切皆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将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一腔孤勇,可敬可叹、亦可悲。然,逆天而行,何其不智?望将军思之、慎之……” 这封信写的含混,不过措辞还算温和,绝口不提胜捷军抢走茂德帝姬的事情,甚至还委婉地流露出名将间的惺惺相惜之意。不说别的,光是这份气度就让顾渊也忍不住赞叹一声。 作为一位理论上读过圣贤书的大宋文臣,照理说他顾渊也该回一封有理有力有节的手书。可偏偏他一个穿越者,毛笔字写得实在上不得台面,甚至就连繁体字都写不太全,拿过去只怕是徒增笑料。 万般无奈之下,他看了看身后诸将,韩、刘这种西军出来的军将,这方面的造诣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而岳飞……他满怀希望地看了看这位年轻骁将,却见他干脆往后躲了去。似乎是不想做这替他捉刀的事情。 最后,顾渊只得把目光落在赵璎珞身上,试探着问了一声:“赵殿帅……” 却没料到那位帝姬想也没想就点头:“好!” “啊?” “我说,好!我替顾侯爷代笔!写这封战书!” 赵璎珞似乎是早就知道他要做什么,瞥了他一眼,言辞之间,斩钉截铁。 那位使节见状也不多言。他留在这里,原本就准备好了纸笔,当即托在木盘中呈上,可赵璎珞却翻身下马,只接过一支蘸了墨的小狼毫,然后众目睽睽之下,从自己战袍上撕下一块布条,铺在马鞍之上。 她看向顾渊,声音里不知为何,似乎还有些余怒未消:“顾侯爷想与金国二太子回些什么?” 顾渊见状,也苦笑着翻身下马,看了看这位帝姬,又看了看黄河河面上,逐渐远去的金军,只是微微沉吟片刻,居然道出一首《鹧鸪天》,也不知是他何时所作。 词曰: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感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敢将万字平戎策,换得山河日月明。 而后他也不多解释,只待赵璎珞奋笔书完,便将这布条又交回到那送信汉人的手中,冷冷地道:“告诉你家二太子,此首词为顾渊所作,顺德帝姬所书。渊感念二太子相念,只愿二太子保重身子,撑到来日与渊会猎燕云。” 那使节当然听得懂顾渊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先是一愣,不过似乎也觉得自己与这些宋人无甚话说,于是只拿女真话嘟哝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踏上岸边小舟,飞也似地向北岸复命去了。 …… 黄河南岸、白马津旁。 眼见着女真大队兵马终于渡河而北,大队胜捷军轻骑随着他们的领军节度,亦如来时一样从黄河之滨离开。 他们都知道在女真人的兵锋之下,仅凭三千骑军不可能守住黄河,可他们也知道自己终有一日将再度回到这里、跨过这里,剑指让大宋魂牵梦绕了百年的燕云、剑指燕云之后,女真膻腥之地! 那些对大宋来说如同末世洪流般的女真大军,就在他们眼前尽数北归。 他们将在凉爽北地渡过炎炎盛夏,等待冬日再度南下,掠夺、或是干脆征服南朝的花花世界。 三千胜捷骑军发动起来,再一次于中原大地上做出长距离奔袭,在整个天下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出现在陈桥驿外,一时之间汴京震动、扬州朝野更是震动! 宋建炎元年四月初一。 这残破大宋如今唯一的大规模骑兵集团兵临汴京陈桥门!三千三百轻重骑军在城门之前列阵排开,人马肃穆。 东风轻拂,卷涌起这些骑军长槊上的缎带,让如林军阵似一抹红色波涛荡漾起来。 注:原作辛弃疾《鹧鸪天》,这首词是他晚年闲居瓢泉时,碰到客人和他谈起建立功名的事,引起他回想从青年到晚年的经历而作的,创作时间约在宋宁宗庆元六年(1200)。最后一句有所改动。原句为: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比较心灰意冷。 这里上阙正好对应淮水奔袭。最后改为山河日月明,是要与完颜宗望下战书的意思。 第184章 汴京(2) “张相——张相——南面那位官家已经派兵打过来了!” 张邦昌的相府之中,汴京城仅存的头面人物原本就聚拢一处,正在商量之后对策。 他们这些人,有的实在算不得什么前朝重臣,因此没有在女真人眼里,反而躲过一劫;还有的则是被这位仓促“登基”的大楚皇帝张邦昌给保了下来,随便安了些名目官职,留在汴京听用,顺便维护一下这个官僚体系的运转。 “金军这才刚走几天……怎么这回,南面那位小官家的动作怎么如此之快!” “哎呀!张相、张相,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这些人,说到底也是为了汴京满城百姓方才甘愿背负这千古骂名!咱们读书人,受圣人教化,不求有功,但求一个俯仰无愧天地——可如何此时还被南面官家误会!居然发兵来攻!金兵围城两个多月如何不见那位官家发过来一兵一卒解围!” “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咱们原本不就打算待金人走后送还国玺,请南面官家还都汴京的么!只是没想到官家忽然发兵至此,倒显得我等是叛而复降!之后青史滔滔,还不知如何书写你我罪状啊……” “罪状罪状!说到底李公你就是太爱惜自己那点羽毛了,这时候哪里还是罪状的问题,是南面小官家杀气腾腾,就要攻城——只可惜这汴京繁华地,两月不到便要再遭兵灾!这都是你我造的孽!造的孽啊!” 一群身穿着紫绿官服的文臣在张邦昌府邸之内,急得如热锅蚂蚁一样团团转,可说得再多却也都是些宣泄之语和清谈空论,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个条陈来。 唯有张邦昌还算镇定,坐在自己那张太师椅上,闭目不语,也不知是不是已经认命。 他虽然称了帝,还被金人威逼着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封禅大典,可自己心里倒也清楚明白。这所谓的大楚,完全是金人立起来恶心赵宋天家用的。 金军撤走,根本用不着宋军,说不得光是汴京士民的谩骂便能将他淹没…… 周围已经有人绷不住开始悲泣,哭哭啼啼的声音只叫他心烦。 张邦昌坐在太师椅上,仰头叹息一声——这所谓的“大楚”似乎就是在一群文人士大夫的嚎泣之中建立的…… 被金人拿全城百姓性命相胁登基那天,他这位相公也是这样痛哭流涕地接过大宝,甚至面对金人,还要死要活,做出一副破罐子破摔、随时自尽的模样。只是那时,完颜宗翰淡淡地威胁了一句:“楚国皇帝陛下若是自尽,那这国都百姓自然也该跟着一道殉了。”方才叫他不敢动作。 这些日子,他也算得上身在曹营心在汉,对于金人的命令也是阳奉阴违得多,私下里也在尽量保全宋人官员僚佐,甚至连完颜宗翰想要给他留下几千兵士,帮他巩固权力的“好意”都谢绝了…… 金军开拔前,他以退位相逼,在金军寨中待了一天,算是将那位完颜宗翰给气得心烦,总算是带着全军北撤,将烂摊子甩给他自行处理。 在完颜宗翰和完颜宗望的算计中,这位张邦昌既然已经登基做他的大楚皇帝,为了身家性命计,也得将自己绑在大金的战车之上,无论如何至少得维持自家权位。却没想到,他这位皇帝,脑子里所念所想竟然一直是如何在赵宋官家面前自证清白! 周围人群越吵越厉害,那些话语逐渐变成一连串毫无意义的嗡鸣声,他再也听不清了。 “好了!不要吵,不要吵了!”张邦昌终于站了起来,他这位“皇帝”在昔日同僚面前没有半分天家威严,他也小心翼翼的尽量避免这等僭越之事。以至于这些日子,就是汴梁皇宫他都尽量绕着走。 “咱们既然都已经在这里,便更应金诚合作,向官家阐明我等心迹,自证清白!只是各位议论起来瞻前顾后,七天了,送还国玺被尔等议成了一场和官家的生意!名声、羽翼、官职、利益偏偏什么都想保全,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如今官家不耐,先派人来了,各位还有什么说的?莫非真想带着那些禁军将士登城守门,对抗王师么!容我提醒诸位,那可就是真的叛逆,再无回头之路了!” “如此,张相公说说,咱们该怎么办!”一位站在最外面的中年汉子忽然沉声问道,一时间倒是压过了一群文臣的纷扰。 那汉子一身武人打扮,黑着张脸,问完之后便不再说话。张邦昌循声望去,认出那是姚友仲,这些日子,汴京城中也是一直靠他凭着过去威望,强行维持所剩无几的禁军士气,如今手里还握着大约四五千兵马。 如果真是需要一意孤行到底,那么整个汴京还得全仰赖他。 张邦昌见这等人物的态度冷淡,也知汴京所剩禁军,根本没有为他这大楚皇帝火中取栗的意思——关键就连他自己也不想,于是一跺脚,急迫回道:“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诸公速速随我到陈桥门去……开城!将国玺交给来人便是!” 不过说到这来人,张邦昌似乎方才想到,没头没脑地又问了一句:“对了,官家这一次是遣的何人领军……” “不清楚,没有打将旗、也没有报军号。”姚友仲的声音依然闷闷的,似乎也是懒得理会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文臣,“不过似乎城下全是骑军,看起来应该是官家新立起的那支胜捷军无误。我手底下,有几个禁军老卒,认出之前一些同袍。还有人说似乎城下领军之人中,有顺德帝姬赵璎珞……” “顺德帝姬?她都来了……”张邦昌皱着眉头,背着手,围着自己太师椅转了一圈,喃喃自语地说,“金人最后给的情报是胜捷军北上京东路去,如何这么快就折到这汴京城下?不过他们淮水奔袭,也是快若闪电,倒是没什么奇怪的。至于统军大将,说来该是淮水大破金军的顾渊了……这么快便提军复汴京,确是国之良将啊……” 说到这,他分开众人,径直走到姚友仲面前,压低了声音:“无论顺德还是顾渊,都是难免那位官家手中利刃……如今官家把他们一并派了过来,姚太尉——咱们还是赶紧约束士卒,迎王师入城吧!” “王师?”姚友仲嘟囔一声,“几个月前,我们才是王师啊……” 可是张邦昌已经顾不上照顾这位武臣的情绪,而是面向那仍乱作一团的同僚,声嘶力竭:“王师已至,诸位不必再议什么……若是想跟着来的,便随我上城——此去,祸福难料,爱惜自己名声的,自可速速散去……” 末了,他看了看满院欲言又止的官员僚佐,叹了口气:“放心,我这所谓大楚国的封官卷宗,老夫自会烧掉,断然不会连累诸位。” 那些紫袍、绿袍的官员至此方才松了一口气似地长揖,齐声道:“辛苦张相。” 第186章 汴京(3) 汴京城北,陈桥门下。 胜捷军军阵就列在城下三百步开外,堪称视守军如无物。 事实上,以神臂弓之锐,居高临下射击,在这等距离的威力也依然能够透甲。 只不过城头守军也都是昔日汴京禁军或者邓州军余部,眼见着这么一支威武雄壮的宋军来此,谁还有心思抵抗? 这可是汴京之围以来他们见到的第一支宋军!叫这些金人兵锋之下战战兢兢待了四个月的宋军激动不已,又如何生出抵抗的心思! 有些头脑简单些的兵士,甚至当即便要下城去开门,却被旁边军将厉声喝住。 那军将也是原来汴京上四军中的头面人物,想得自然也要比这些普通厮杀汉要多一些,他按着剑挡在人群前,阴沉着一张脸,原本还想着大骂这些不知死活的士卒一番,可思来想去,所有的话最后都变成一声叹息:“诸位兄弟,别忘了咱们现在可是被唤作楚军的……” 他这么一说,周围原本乱哄哄的军士也都只觉黯然。 那个闹得最欢的兵卒更是狠狠地啐了一口,扭过头去:“都是当兵吃粮,怎地人家就骑得大马,耀武扬威,咱们连兵刃该向着谁都不知道!” 而城下,那些骑着大马的胜捷军骑士此时更是一个个神色倨傲,他们看着北面城头上那些守军,眼神中尽是些无谓的样子。 这是一场攻心之战。 这支胜捷军最初的班底之中,便有部分是范琼手下突围的禁军改编而来,哪里还不知汴京禁军模样。 ——追随顾节度转战南北,京东、淮南、河北、京畿诸路与女真最精锐的东路大军对撞在一起,男儿一世,难道要的不就是这等马踏天下的功业!怎么可能守在城上,就此蹉跎一生?有了这样的经历,他们现在如何还看得上那支宋军习气颇重的汴梁禁军? 顾节度下令让全军在城下展开立威,他们便一动不动地待在这里,耐着性子,给这些曾经同袍最后一次机会!若是顾节度下令让他们强攻汴京,他们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想办法爬上那高耸的城墙,克复这座大宋之都! …… “小虞相公……小虞相公?你说咱们就这样摆着阵势,城上那什么楚国皇帝,便真会降了?他们看起来怎么不得有个一两万人马,汴京城那么高,咱们连架梯子都没有,如何攻得上去?” 阵势之中,终于有个都头被这静默无声的阵势压得实在有些无聊,于是抓着离自己最近的虞允文问道——这位小虞相公如今可是胜捷军中一号人物,一应辎重用度,甚至连军饷都是由他调度支出,也不知为何节度就能给他这样大的信任和权力。 往常,他这样人物平日里根本不需要上阵,今日也还是披甲戴胄,出现在城下阵中。 见这军汉问起他来,他也是笑了笑,似乎很开心这些厮杀汉们管自己叫‘小虞相公’:“用不着咱们攻城的,李都头!节度这是在以势迫人。汴京本来便是咱们大宋国都,胜捷军克复一国之都,是天大的功绩,如何需要咱们骨肉相残?安心呆在这里……不要讲话,看一会儿那伪楚皇帝将咱们好生请进去便是!” 似乎是为了应证他这一席话,虞允文话音刚落,陈桥门洞里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机扩辅助着这紧闭了许久的城门,缓缓打开。 胜捷军阵前,顾渊骑在马上,端着一副冷峻神色,几乎是漠然地望着一群穿着大红、大紫色官袍的文臣战战兢兢地出城,向他们这支雄军走来,看起来是要献城而降的意思……领头一人,手中似乎还捧着个什么东西,却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只是盯着地面。 可胜捷军这边没有等到自家军令,便没有一人迎上前去。 即便是身份尊贵如赵璎珞这样的人物,此时也冷个脸,看着这些伪楚所谓的皇帝臣子。 他们一直到他们走到距离军阵大约还有十步远的地方,顾渊方才淡漠说了一声:“行了,就站在这里,有什么话便直接说吧” 他的对面,为首一人自然是这被逼登位的伪楚皇帝张邦昌,他手中捧着的更是大宋传国玉玺。 听到这位统军军将终于开口,这老相也是双膝一软,扑通一下便跪在地上,狠狠叩首: “帝姬、顾节度!老夫张邦昌愧对官家厚恩、愧对我大宋百姓!僭越窃号,妄自称帝!但老夫有如此大逆之举,实乃被逼无奈!金人以我满城百姓性命相逼,若是老夫不从,只怕汴京士民将有性命之忧! 老夫性命不足惜,声名不足惜,只是这汴京百姓何辜? 淫威之下,老夫方才委曲求全,只求能保下这汴京百万黎民,则老夫又何记身后千古骂名!” 他说着,跪在地上,高高捧起手中玉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罪臣张邦昌,奉大宋国玺于此。罪臣知罪大恶极,赦无可赦,当屏息以待雷霆!” 他这一番操作下来,颇有些用力过猛的感觉,倒是将骑在马上的顾渊都差点给逗笑了。 这位胜捷军节度使骑着马在这满地匍匐的官员僚佐身旁兜了一圈,一语不发,直到最后兜转回来方才冷言道:“张老相公不必如此……你要的雷霆远在扬州,本侯给不了你。 至于我胜捷军来此,也只是为了克复汴京,不是为了清算谁的罪过。” 他的声音冷淡,看了看张邦昌,只见他居然不死心正歪着头偷瞄向赵璎珞,似乎是指望这位在新朝廷中显然有些分量的帝姬能帮自己分说一二。 可赵璎珞此时却根本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道巍峨城墙,不知在想什么。 “说来也真是讽刺……宋于此代周、金自此登城,现伪楚又在此请降……”见此情形,顾渊忽然感慨道,声音低沉像是在与人言语,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百多年了,陈桥这地方,似乎与这天下一直纠缠在一起,生生灭灭的……像是一场宿命。” 赵璎珞听闻此言,方才回过神来,看向顾渊,犹豫着回道:“兄长记错了……艺祖皇帝黄袍加身是在更北面的陈桥驿,不是这里。不过这么说倒也不算错,这陈桥确实如一场宿命……” 身为天家子女,对于本朝开国皇帝旧事,她当然还是比顾渊这种穿越者要清楚不少。只是现在她根本没心思与顾渊分说。重回陈桥门前,她全副披挂,立马横枪,可眼前汴京陷落那一夜的血火却扑面而来,仿佛噩梦,历历在目: 南斜街上,范琼浑身浴血,带着麾下士卒与从陈桥门涌入的金兵大呼酣战——这位巡检而进何在?他究竟是在这残破江山的某处立起一方天地?还是如野狗一样被杀死在那个大雪磅礴的夜里? 新宋门下,周桐在大火之中一人一枪死战不退——这位老教头最后又埋骨何处?他用尽残生的那一句虎吼,犹自振聋发聩。只是自己何时才能重整这破碎山河,复这血泪国仇? 还有那位叫李茂的都头、那位叫孙重礼的年轻战兵…… 他们在宣化门上慨然赴死时可有料到今日这荒诞结局? 她不敢闭眼,因为闭上眼便会又想起那一日、想起那些人。 最后,她迎上顾渊的目光,这位顾节度似乎是看出自己心情不好,可却木头一样立马在一边,也不知如何安慰。 “不怪城中留守诸公……”停顿良久,赵璎珞深吸口气,终于看了看还在地上匍匐着的张邦昌等人,平静说道:“无论如何,是我赵家负了这天下……” 第187章 汴京(4) 春色当中,汴京城四水环绕,巍峨城墙与城下大片民宅似乎无边无际,顺着汴河与五丈河绵亘向远方。 半年之前,这还是当世最伟大的城市——她的艺术精巧雅致、她的文化举世无双,在整个世界还处于中世纪愚昧黑暗年代中时,她已经成为东方世界的中心、不夜灯火照彻夜空。可谁曾想到,仅仅半年之后,汴梁盛景便已是过眼烟云…… 城墙无法遮护的外城被金兵与溃军抢夺掳掠,早已破败不堪,远远看去还能见到些亭台楼阁,可往近处一看,却只能看见一片兵火掠过之后的惨状。有些建筑更是只剩下些焦黑的樑柱,看上去如同是死去怪兽的骨骸。 胜捷军是在下午方才入城,而且大队人马还是选择留在城外扎营,只有顾渊陪着赵璎珞,象征性地带着一个指挥骑军,向天下人宣示宋军克复汴京。 张邦昌或者说开封府显然还勉强能够运转,为王师到来安排了一场“献捷”仪式。 可“捷”从何来,他们又能向这些汴京士民献上什么呢? 陈桥门内,依然人头攒动,可与曾经汴京街头巷尾宋军献捷的盛景相比,这些拥挤在街巷两侧的人们脸上写满的却是麻木——没有欢呼也没有泪水,他们如同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一样,呆滞地注视着这支骑着辽东骏马,披着精良铠甲的骑军穿城而过。 压抑的气氛,让就连原本满心壮志豪情入城的胜捷军军将士卒都有些受不了,也收起了最开始时的倨傲,看着那些从这场灾劫中幸存下来的男男女女,到随后甚至开始刻意躲着他们的目光。 顾渊原本是与赵璎珞并簪而行,可走着走着却发现这位帝姬居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 见此,他心念一动,抬手便想替这位帝姬擦拭,却不想竟被她轻易抓住。 “顾侯爷……”她轻声说,声音听上去是冰冷的,“那一日、此一时,你在哪里?” “宣化门外……某处雪丘上吧。那一日雪太大,这时辰天色已晚,我只是溃军中的一个小小参议,好不容易捡来条性命,聚拢了些兵马,自然要发疯似地奔逃走,帝姬可不要取笑我。”顾渊想了想,自嘲。 赵璎珞点点头,带队走过一座石桥,在一处倾颓的坊巷前却忽然立马停住。 三百人的骑军指挥也随之停下,连带着围观的汴京遗民,眼神中也终于有了一点点好奇的神色。 “那时、我便在这里……跟着范琼,还有张伯奋,同入得城来的一些金兵狠狠碰了一场。”她看着顾渊,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打赢了那一战,可却还是退了下来。” “我知道,帝姬之前与我们说过这一段……” “顾渊,你不知道!”赵璎珞摇了摇头,苦笑中已泪盈满眶,“我入城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如若那一天,我能有淮水那时的魄力。带着那四千精兵,是不是可以夺回陈桥门?那这汴京便不会陷了,这靖康之难也不会发生。撑到今日,是不是金军便也只能无奈退去?山河还是旧日山河,生活也还是旧日模样?你我隔着那道城墙,和千军万马,也许此生根本不会相识。” 她盯着顾渊,连串地问道,不过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够做出回答。 ——顾渊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样一位国仇家恨在身的帝姬。 穿越之前,无论是军中绿叶顾参谋还是豪门太子顾先生,他的身旁莺莺燕燕从来不缺女孩。她们有些是为了金钱、有些是为了爱情、或者还有些只是为了玩玩——可那是在一场烟火寻常的盛世,女孩们自然可以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他也乐得与她们在感情上去玩那猫捉老鼠的游戏…… 但若是在这场乱世呢? 感情就像是枯草之中的野花,发芽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乱世的男女,还都是负剑执刀之人,更不知自己会被命运的洪流卷向何方。 “不会的……” 顾渊忽然笑了一下,缓缓却坚定地挣开赵璎珞,用自己那双已磨得满是刀茧的手替她抹去脸上泪痕。 “不会……什么?” 她问道,声音里隐隐竟带上了些期待。 顾渊犹豫一下,收回手,避开了这位帝姬的目光。 “不会如此轻易便能守住这么大一座城池的……”他想了一下,解释道,“璎珞,当时的汴京内外已是万军皆溃,你和范巡检手中那四千甲士,便是能豁出性命抢回陈桥门又能如何呢?说句诛心的话,汴京沦陷、神州陆沉,归根结底并非是一战之败、一门之失,而是你的父兄,根本就没想与北方金国一战呐!”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压住,让周围百姓听见,止不住地议论纷纷。而他见此情形,也是想也不想,继续说道:“便是当今官家,当时在相州、在齐州、在楚州又做了什么?只是一退再退! 济水之侧,是我们胜捷军毫不惜身,自筹军饷与那耶律马五厮杀!总算保住了大半个京东路不受战火蹂躏! 淮水之畔,也是你顺德帝姬阵斩逃将!收拢溃军做背水一战,方才等到最后的南北夹击,让完颜宗弼一整个万户覆灭!便是今日之汴京,也是你我率军克复,官家那边可有给我们半句口谕?” 他说着索性兜马转了一圈,威严地扫视着周围百姓,高声说道:“这汴京,满城同胞都在这里看着!就算是赵氏负了这天下,你顺德帝姬赵璎珞也对得起他们!” 一句话,便掀起周围围观许久的汴京士民热络讨论。 “是啊!顺德帝姬在汴京城陷的那一天,也是唯一上城抵抗到最后的大宋天家……帝姬不负大宋,也没有对不起咱们这些黎民百姓!” “若是帝姬能早一点掌军,咱们汴京也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哎……只可惜我的酒楼哦!” “胡闹!胡闹!那么多西军名将都败了,你们难道还指望一个帝姬能打赢金人?帝姬不负天下是真,可指望帝姬能救了这天下,那是臆想!依我看倒不如指望指望帝姬身边那位顾节度!” 顾渊满意地再度转过头去,可对上赵璎珞的眼神时,却只觉得她的目光如一道锐利的刀光,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那点伪装给戳穿了。 这位帝姬虽然脸上还有泪痕,可眼神却是清明无比的。在街巷上越来越大嘈杂的争论声中,只听她冷冷说道:“……如今天下,赵氏只剩皇兄与我——顾侯爷如此言说,是在让我与自己家族为敌么?” 顾渊沉默着没有回答。 在这尴尬的沉默中,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小女孩,她身材瘦小,灵巧地从胜捷军骑士的马队中钻了过来,满身的衣衫都脏兮兮的。只见她怯生生地朝赵璎珞伸出小手,摊开,里面是一小块没有吃完的面饼。 “姊姊,你还要吃饼子么?”女孩轻声问道。 第188章 汴京(5) 建炎元年四月初二,扬州。 “这饼子烤得软了些,不如汴京城里的……” 扬州行在的一处厢房之中,身着明黄色锦衣的年轻人啃了一口侍从递上的面饼,又悻悻放下,很是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这自然是大宋建炎朝的新官家赵构了。 他身旁的案几上,从北面传来的军报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可这位官家没有半点要去翻动一下的意思,反而是皱着眉头,研究着手中手里那块饼。 平心而论,那饼其实烤得已经不错,算是做出了扬州厨子的水平。 外面的酥皮一口咬上去,都能听见咔嚓的脆响,而里面也是一层一层,还很有心地刷了不同口味的麻酱,一口下香气四溢。 只是在这年轻人口中,这滋味再好,却仍是比不上汴京街边随便一个摊贩卖的…… “官家可是觉得哪里不对?小的这便去再寻那店家,叫他重新给官家烤一份。”侍立在官家旁的当然还是康履。 完颜宗弼被击破,抵在这小朝廷咽喉上的那柄剑总算折断,也让行在颠沛流离的日子正式宣告结束。赵构带着各位臣工好整以暇地在扬州安顿下来,这位大内总管方才腾出功夫,开始给官家张罗吃食。 赵构这位官家,与大宋此前绝大多数官家一样,性子温和,从善如流。更兼之前领兵一方,算是半个马上天子,这方面其实好伺候得很,也没有什么多的念想。都是康履安排什么,他便吃什么,从无抱怨。 今日却不知怎地,忽然说想尝一尝汴京城宣化门下的烤饼。 这可让康履心花怒放,觉得自己这位大内总管总算有了些用武之地,于是他放出人马在这扬州府寻了最好的酒楼,按照汴京来的人士叙述印象做了一份出来,谁知这位官家也只是匆匆尝了一口便放了下去,看他那样子,并未觉得很满意似的。 “官家?”见他半天没有答复,康履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 “这倒不必了……”赵构笑笑,声音轻缓,却似乎带着莫大的遗憾,“味道是对的,只不过如今,汴京城的宣化门下,怕是再没有那个烤饼摊……朕也再吃不到汴京的烤饼了。” “其实康大家不必这么上心。”他说着,随意在案几上翻检了几下:“朕就是忽然想起这么一口来,倒是劳烦康大家一番折腾。如今行在初定,朝廷吃穿用度都紧俏得很,以后不用这么劳烦了。” “是……”康履低头应道,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可还没来得及递上去,只听得,赵构又问道:“李相、吕相他们二位还在偏厅候着么?” “啊……在!在呢!”康履答道。 这两位相公终于算是建炎朝廷的正经柱石,能力、资历都压得住,不是汪、黄那样,由知府临时提拔起来凑数的了。只不过这才短短半月,官家和相公们之间的关系却已经紧张得不得了,让他这位大管家都觉得平日伺候有些问难。 ——李纲,清流代表,自然有着名臣风范。这往好听了说叫刚正不阿,可说得难听一点,他那就是在孩视官家!以为官家年纪尚轻,担不起这帝国之重!可他伯纪便能担得起了? 至于呂颐浩,他倒是对那位官家保持着足够的恭敬与尊重,问题是,他对李纲、对汪伯彦甚至于对张俊、王德这样的武臣也是一样的!乃至于对于自己,都会毕恭毕敬地叫一声康大家。 ——这位右相可真的是和光同尘,每每议事,任谁说些什么都会若有所思地频频点头,嘟哝道:“有理!有理!” 可如今大宋缺的是道理么? 大宋缺的是兄怀韬略的能臣来守住半壁江山! “他们等了几时了?可有说是什么事?” “啊……二位相公午膳之后便一直等在那里,说是有大事要与官家商议。”康履忙不迭地回答着,他似乎也看出来这位官家如今心情不怎么好,便不想再凑上去,触他的霉头。“小的推说官家已经休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可他们就是坚持不去……咱们也没有办法硬请人家出去不是?” “大事?”赵构皱了皱眉,“如今还能有什么大事?是齐州丢了?陕州遇袭?还是河北路上,不知哪里冒出来个什么军又败一场?他宗泽隔三差五地给朕军报,就没有一份消息是好的!”赵构说着将一沓军报随手扔到案上,如他所说,那上面一份接一份,通通都是败报。 而这些,他在这几个月里已经看得足够,是再也不想去看了。 “这……相公们要议的事,小的又如何能知?若是问得多了,说不准李相便要给小的扣个宦官干政的罪状,小的可担待不起。”康履苦笑着答道。 事实上,过来找这位官家,就是为催促官家赶紧出去与李纲、呂颐浩这些相公们议事。毕竟那两位刚正老朽,可比黄、汪二人难应付多了! “那几个老相公,可是知道金兵北返?又来这里逼朕,想让朕还于旧都?可还于旧都,是这样轻松的么?且不说张逆手中还有几万兵马!光是河北路已经残破城什么样子了,他李纲心里没点数?从燕云之地到汴京一马平川,除了一条冬日会被干涸封冻的黄河,咱们根本无险可守!” 康履见这位年轻官家渐渐地开始发起脾气,也只能退到一旁讪讪说道:“官家说的是,李相、吕相总是动辄晓以大义,半点也不体谅官家苦衷。要说到体己,肯定是不如汪、黄二位相公的。” “体己?嗯?”赵构冷哼一声,吓得康履干脆不敢说话。 他如今也多少有了点帝王样子,虽然人还是温和的,可真发起火来,也勉强能算是雷霆之威。有些时候一个眼神动作,便能将身边这些人吓得不敢动弹——偏偏这一套对付大宋那群士大夫实在不好用。 “汪、黄二人,不过是贪恋自己好不容易弄来的权位,一位让朕不要立于危墙之下,说得其实也并非全无道理……若是淮水一战输了,怕不是现在咱们已经身处杭州府?与金兵隔江对峙了?只是他们二人,也太看不懂时势了,淮水大捷,我们这朝廷便已经立住,此时若是再往后退,怕是根本用不着什么李相,便是天下人悠悠之口便能将我这官家给骂死!” 赵构越说越激动,瞥了站在一边不言不语的康履一眼,继续道:“康大家,你可知如今天下,多少士子在叫唤着——让朕收拾山河余烬? 他们这些书生,没有经手过半点国事,哪里知道钱粮何来?兵员何来?整日嚷嚷着北复汴京!北复汴京!朕手里就淮水那么两万人,拿什么去和张逆一战? 便是能战,又如何在残败的京畿路,守住汴京城!他们这些书生,以为上上书,装一装死谏的样子,咱们宋军便能战得过金人了?放屁!” 他说着似乎是终于出了口心中恶气,又看了看低头垂首装聋作哑的康履,冷笑道:“罢了,随朕去见一下相公们!这还都之事,总归是要打消了他们的念想才行。” 可他刚刚抬脚,只见那康履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又拿出一份军报,恭谨呈上,声音也是越来越低:“官家保重身子要紧,可千万别再和李相吵起来了……另外——好叫官家知道,前日……十九姐已经和顾节度克复了汴京……军报刚刚才到。 小的见官家疲累,原想等官家吃完了点心再说的……想来……小的揣测着,李相、吕相来寻官家,也是为了商议此事……” 赵构:“……” 第189章 汴京(6) 如今,赵官家这小小行在方才安定了不到半月,李纲的到来,让行在高层一时震荡,大批官员被革职,几乎将他赵构的起家班底换掉了三分之一。 赵构私下与康履已经不止一次地抱怨起这位宰相的刚愎自用。他倒忘了,半月之前在淮水,他可是与这位宰相执手相看泪眼,就差演出一副食则同桌,寝则同塌的戏码来邀买人心。 尤其是七天前,李纲以雷霆手腕,相继弹劾汪伯彦、黄潜善谗言误国,将他们一个赶到襄阳对付四起的盗匪;一个干脆放到了明州,给了个闲职观海听涛…… 赵官家原本还想着代这两位臣子说情,却也被那位相公反过来教育一顿…… 二人就在行在之中,展开建炎一朝也许是第一次朝堂辩论。辩论到了最后,赵构想要稳定阵脚、经略江淮再行计议;而李纲则认为应该挟淮水大胜之威,尽速北上,能收复多少州郡先收复多少再说。 皇权与相权最终博弈的结果并没能决定建炎朝未来的战略方向,反倒是启用了呂颐浩这位颇有些学问的好好先生做为右相,让他居中调和,使得建炎朝廷这台临时拼凑的国家机器不至于因为李纲的冥顽不灵而陷入一个分崩离析的状态。 如今,让赵构再度面对李纲,说实话,这位年轻的官家多少有些怕了…… 他甚至都有些想唤回十九姐护驾……至少让自己那位妹妹提着柄剑站在身后,他也能觉得自己胆气稍微足一些。 “李相公……” 他硬着头皮步入行在偏厅,只见李纲、呂颐浩带着五六名大臣已经等在那里,见到这位官家进来,都忙不迭地站起来相迎,甚至他们的脸上还带着些喜气。 “恭喜官家!胜捷军克复汴京!京畿诸路州郡城池也在次第收复!宗帅的军使刚刚也送来消息,河北路义军风起云涌,如此看来,我们当能将战线重新推至黄河沿线了……” 李纲带头拱了拱手,只是他这一声贺喜让赵构听起来总觉得冷冰冰、硬邦邦的。他看了一眼这位相公,也不知他那张脸是否永远这样紧绷,表情冷硬如铁。 “我……朕知道了。”他背着手,徘徊两圈,却对这位李相公的提案不置可否。 “官家可是担心金军再度南下?” 李纲显然是了解这位年轻官家的。他只略一沉吟,便开口奏对道:“好教官家知道,如今我朝所面危局,非只金军南下不可挡这般简单!最致命的,乃是大批文武官员带头降金,京东两路还好,河北、京畿的民心士气,已是动荡不安!所有人都觉着官家就要抛下中原不管不顾,退守江淮,长此以往,则两河必失、山西难复! 如今,顾渊孤军克复汴京,算是小小提振士气,时不我待,我等当然应发兵北上,将此前所失诸郡,次第收复!宗帅写信过来,也是这个意思!” 而这一次,甚至连从不轻易表态的呂颐浩都上前附议:“臣以为,李相公所言,极有道理!” 可赵构只是冷冷看了一眼这满屋站着的人,觉着这些李纲选出来的朝臣们,借着这些天下大势的理由逼宫起来,竟是愈发熟练了。 “李相公……北复中原、还于旧都,固然是我所愿……可,以咱们如今这残破军势,又能做到哪一步呢?”赵构想了想,迎上了李纲严厉的目光,“山西、河北防线全部崩溃,汴京就在金军兵锋威胁之下,哪里还适合做都城使用? 再说,就算是发兵北上,咱们手里一共多少兵马?江淮要不要守?襄阳那边的匪患如何处理?建州(福建)那边据说也有叛匪出没……这都是需要兵马一点点打平过去!咱们这般仅凭着几份军报便胡乱调度……李相、李相,太原之战,小种相公的殷鉴不远,就在这夏后之世!” 他的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是诛心之言,明里暗里都在说李纲不懂军事,胡乱调度,逼着小种进兵,结果导致身死兵败,太原陷落。 而李纲又如何听不出他话里这些意思?脸色当即便沉了下去,半晌没有出声。 “官家、李相!臣以为,正是因为国势艰难如此,方才需要我等相忍为国呀……”最后还是呂颐浩冒出来劝道:“官家说的,也极有道理!咱们这朝廷如今实在是太艰难了些,说起来,咱们手中所握兵马不过两万,周围转运钱粮勉强只够行在和御营用度,若是不开新税,哪里还能挤出军饷来支应此次北征啊! 这老臣一面说着,一面还不断地向赵构使眼色,看上去竟是想让他先低头道歉的意思。 而赵官家虽然心中恼火,可今日这一番争吵,也的确是他有意无意地先挑起来,说实话是他这做官家的理亏。于是也就势寻了一张椅子坐下,在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也不去看李纲,只飞快地说道:“适才是朕一时心急失言,还请李相公海涵……” 而李纲这位当朝宰相,自然也不好与官家闹得太难看。见状,他也一拱手,却又开始奏对:“官家……便是咱们手中无钱无兵,可如今顾渊既然已经复了汴京,朝廷也当有所作为!若不然,叫天下人如何看我们?” “李相以为,我们还能怎样作为?”赵构问。 “可置东京留守司,以宗帅为东京留守,经营京畿地方,以备金军再度南下!”李纲当即从袖中抽出一张条陈,显然是早已写好的方略,“臣来之前,便已差人仔细收集过北方军情,如今顾节度手中三千余胜捷军算是我们手中一等一的强军,便是与女真骑军做真面目的交手也没有吃过亏。 放这样的人物在汴京枯坐,实在是可惜了些,不若就如陛下之前所言,放他在京东河北去,搅他个天翻地覆!宗帅手中,兵马虽不及两万,可他在北方振臂一呼,从者如云,拉出十万义军,或许也未可知?正合适坐镇汴京,以其威望,收拢各路兵马,以待金军再度南下!” “东京留守司?朕……明白了,便照李相公的意思去做吧。”赵构听完后,沉默了一阵,方才僵硬地点头同意,而后他似乎是为了缓和和李纲之间的尴尬冲突,居然又指着那张条陈,言语轻佻,“叫顾渊与宗帅速速交割,之后回他的京东路去……这小子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才三千人马就把汴京给打了回来!李相你说,要是给他两万人,他是不是敢去打燕京?” 第190章 汴京(7) 行在偏厅之中,官家已经离开很久。只是李纲还带着建炎朝的几位朝臣,一直没有散去。 他们围拢在一张舆图前,指指点点,进行着注定没有半点结果的争论。 侍者点起偏厅里的灯,这一点微末的光,与此时扬州夜色下万千灯火一道缀在暮色之中,如同神佛洒在大地之上的一把星沙…… 此时此刻,远在汴京城下的顾渊不知道、更不会关心行在官家相公们究竟会因为这一场意料之外的“大捷”争吵成什么样子。 他将那些细碎繁杂的军务甩给属下军将,自己骑在那匹黑色老马的背上,端着一壶温酒,沿着汴京这历经过兵火的城墙,信马由缰。 他来此地时,汴京已近陷落,自己一介参议,领着溃兵们在风雪中挣扎性命,哪里还看得到昔日十里繁华的汴河灯火? 如今胜捷军兵不血刃克复汴京,但这天下最富丽堂皇的城池却早已是面目全非。文明的灯塔暗淡下去,汴京城的灯火也许很久都不会再亮起。 “来此一世,挽此天倾……还真是够中二热血的呵。”顾渊仰头喝了一口,不禁自嘲。 当日绝境,他死中求活喊出这句口号时也没想到,自己似乎真的拨动了时空的涟漪,在某种程度改变了历史进程…… 汴京城在白日一番扰攘后,也逐渐恢复到那种压抑、沉默的气氛中。 这座灯火永不熄灭的不夜之城,此时安静得如一只将死的巨兽。它横卧在汴河平原上,城墙外大片大片的民宅已经化作灰烬,仿佛一具正在变冷的尸体。 城头不时还能传来守军打邦的声音,听上去悠远凄凉,像是在招揽散去的冤魂。 那匹黑马在这令人压抑的黑夜里转过城墙的一角,恍若无边无际的黑暗荒原上突然冒出了一抹跃动的星火。 那一簇火在尚有些寒冷的早春夜晚噼里啪啦地燃着,映出旁边一袭落寞人影。 “谁?” 那人非常的警醒,顾渊明明还隐在黑暗中,却被轻易听见了动静。 她低低地喝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也努力装得粗声粗气。可再怎么样,也难掩是个女子的事实。尤其是这位女子与她并肩征战这么多时日,就算再怎么掩藏,他又怎能认不出来。 刀剑出鞘的声音传来,再望过去,篝火旁的人影已经不见。 “我,顾渊。” 他笑着,策马向前,跑到篝火旁,让火光照亮自己的面孔。 周围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响动,从黑暗的长草中钻出一个瘦弱的身影。她没有披甲,穿着一身的素衣,手上同样拎着一壶酒,自然是那位巡完城后便不见人影的殿前司都指挥使赵璎珞了。 顾渊眼见着是她,对这位帝姬出现在此的理由也大概猜出了七八分来:“大晚上的跑到这种地方?不怕遇见鬼么……” 赵璎珞见来得是他,也难得地松弛下来,索性坐下来,手里捧着那壶酒,盯着那篝火出神:“这里的鬼……要么是被杀死的金人;要么便是殉国的忠魂,说来也没什么可怕的……若是金兵作鬼,我便再杀他们一次;若是来得是宋人,我便敬他们一杯往生酒,愿二十年后,这里已是山河无恙,金瓯无缺……” 她说着顿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顾渊,你说,这世上真有鬼神吗?那些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魂魄是否还未散去,在某个我们触不到的世界,做着无休无止的交兵……不得安宁。” “我不信佛的……”顾渊闻言,收起自己漫不经心地笑意,翻身下马,坐到她身旁,安慰道,“可我信这天道还好,信这世间还有公理正义。” “公理正义?”赵璎珞看了他一眼,终于笑了笑,“你不是说过,公理正义只在剑锋之下么。” 她这一笑,却让顾渊微微愣了一下:“是……我说过,可你我……不都是手中握着刀剑的人么?” 赵璎珞想了想,又笑了起来:“也对。” 她说着举起手中酒壶,与顾渊碰了一下,而后又碰了一下篝火旁已经斟满酒的杯子,轻道一声:“周老教头,十九姐回来了……” 说罢她将自己手中那壶烈酒一饮而尽,而后抬手将杯中酒朝着远处新宋门的方向洒在地上。 顾渊看着她这番举动,知是在祭奠故人,也没多问。 他记得似乎有汴京禁军出身的胜捷军老卒提到过,顺德帝姬在汴京时随一位禁军老教头学艺。汴京城破那一晚,那位老教头战死在新宋门下。所以,他也大概猜到,这位帝姬晚上避开众人,孤身至此,所为何故。 在这世界上,他无根无萍,与谁都谈不上有什么牵绊,自然不会有什么汴京故人需要祭奠。 只是想起在士卒口口相传之中,那位禁军教头死事之烈,让他也忍不住从赵璎珞手中接过空杯,再次斟满,之后沉默地将酒洒入火中。 火光腾起,有若莲华。 二人就在这摇曳的火光中枯坐了一小会儿,也不曾说话。 后来,似乎是觉得这早春夜风依然寒冷,赵璎珞往顾渊身上靠了靠,忽然问道:“顾渊,你不想知道那杯酒祭的是谁么?” “想,可若是你愿,总会跟我说的。若是不愿,我便是拿刀逼你也要不来答案……”顾渊顿了顿,“再说我又打不过你。” 赵璎珞一下子被他逗笑了:“那你倒确实该祭他一杯……是他将我教得这么好的。” “猜到了……”顾渊应了一句,接着用自己厚实的披风将这位帝姬单薄的身子裹住,手也顺带搂在那瘦弱的肩上,而她也没有拒绝。 “他是汴京禁军的枪棒教头,其实早已经到了告老还乡年纪。”赵璎珞的脸色微微有些红润,借着酒气说道,“我七岁时便与他学剑——那时所有人,包括他都觉得,这只是一个女孩在胡闹,却没想到我真的学了下来。三年后,他开始传我枪术。只不过这时,再传我的都已经是战场凝练下来的杀人技……” “原来如此……”顾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实我也有此一问,大宋天家一贯的重文抑武,一位天家帝姬,不去学琴棋书画,却一定要拿起杀人剑?” 这一次,赵璎珞沉默很久,才轻声开口:“大概是小时候做过一场噩梦吧,那场梦里……国破家亡什么的太过真实可怕,把我给吓到了……” “哦?一场亡国之梦——所以这是帝姬最初学武的理由?”顾渊看着眼前的顺德帝姬,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照不出半点波澜。x “算是吧……”赵璎珞说,“我只是太上众多女儿中的一个,能摸到刀剑已经是恃宠而骄……原本还想找些兵书来读的,可父兄的书房全是些诗词文章,实在找不到这些东西。 后来,我求到折家将门里一位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子头上。他从自家书房给我偷出来半卷《太白阴经》,可惜被父皇发现,狠狠斥责我一顿不说,似乎还连累了折家那小子,害他挨了折老将军一顿狠毒的军棍……” 她说到这,忽然停了下来,看向身旁顾渊,冷不丁地问道:“顾渊你呢——你也是身上藏着什么秘密的人么?他们都说你是个私盐贩子,花钱买来了一个参议……可我不信一个私盐贩子能在万军皆溃时候逆军一战?能带着一支刚刚捏合一处的骑兵,打出八百里奔袭来?咱们大宋是出不了这番人物的。” 这一问,倒是让顾渊脸上的笑意都有点僵住了:“那……帝姬觉得,我的秘密该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你是太白星下凡,要来助我大宋,拯救这天下?或者又是如那卧龙凤雏一般人物,乱世出山,要还这世界一场太平?” “帝姬说笑了。” 酒气在夜风中弥散开来,顾渊转过头去,正好迎上了赵璎珞的目光,两人此时离得极近,近得甚至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就是杭州府里一个普通人,死中求活走到今天这一步,哪里敢藏什么秘密。” “不……你有秘密,只是你不愿意告诉我罢了。” 赵璎珞摇着头,颇为笃定地说了一句。接着,她便借着酒劲,索性躺倒在顾渊腿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一阵冷风吹来,让她脑袋清醒了片刻,可那之后,只觉“浪淘沙”的酒气翻涌上来,醉眼朦胧。 第191章 宗泽(1) 顾渊第二天是被韩世忠叫醒的。 这位泼韩五许是头天晚上见到自家节度抱着已经醉倒的顺德帝姬回营,所以此时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许久……一直待到顾渊心里开始发毛,方才贱兮兮地笑道:“节度,你昨夜……该不会是在野地里把事办了吧?” “……” 回答他的,自然是顾渊拔刀出鞘的声音。 这一次,兴许是韩世忠心虚,又或者是顾渊那断刀原本就短上一截,拔得又快又急,眨眼间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让这手上不知攒了多少西夏、女真武士性命的泼韩五竟然被顾渊一刀制住。 冰冷的刀背横在他脖颈上,逼得他扯着破铜锣似的嗓子连忙嚎叫求饶:“节度!节度!刀下留人!刀下留人!我有要事禀报!我真的有要事禀报!”x 顾渊的刀没有挪开,依然把韩世忠死死按在地上,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有屁快放!” “宗帅!宗帅甩脱大队,自己带着几十轻骑已经到了咱们寨里!说是要见过节度,再进汴京去处理张邦昌!”韩世忠看顾渊那明明晃晃的刀刃还在自己眼前晃悠着,连忙说道,“俺跟宗帅说了,咱们顾节度昨夜殚精竭虑,很晚方才睡下,人家宗帅倒是也没为难,只是管俺要了顶帐篷,前去歇息去了。可俺想着,宗帅好歹是一方节帅,比咱们资历上那可是老得多,总还得来叫节度一声,别让人宗帅等得太久,说咱们节度居功自傲、目中无人了。” “你这时候倒是会说!等着老子!” 顾渊听着韩世忠喋喋不休,只能无奈地收起了刀。他现在对这位麾下大将的泼皮性子,是越来越没有办法,真不知道这家伙在历史上是怎么善终的! 稍待一会儿,顾渊已经彻底收拾停当,腰间也难得围上了官家赐给他的那条腰带。 他看了看韩世忠,又颇为不放心地嘱咐道:“宗帅乃国之栋梁,而今领着元帅府副帅的位置,在河北诸路与金人连番交战,可是打了不少的硬仗……不像你我,避开骨头,专门拣着肉吃。 待会儿见到宗帅,务必客气一些,不要让我们显得跟一群没有见识得暴发户一样。” “知道……”韩世忠见他这话说得郑重,也收起往日大大咧咧的笑,“宗帅虽然打仗的本事比不过节度。但以手中两万兵马,能够将河北路经略成得义军风起云涌,金军不得安宁,这番本事手段可是比咱们高出不知哪里去了。若是这一回,节度与宗帅能够好好拉拉关系,说不定之后还能从他手里借一些兵马过来……咱们虽然有三千骑,可日后若是正面与女真相抗,这三千兵马着实太少了些。” “是啊……我又何尝不知。”顾渊道,“可是,咱们这两个月一直在东奔西走,明明是已经到手的地盘都还没来得及经营。说到底,我们还是根基太浅薄了些,就只能靠着这些能震动天下的战功,来在天下人面前赚得声望,方才有之后行事的余俗……这一次,咱们将汴京扔给宗帅,老子是无论如何也没时间再在此处耗着了!” 对于下一步的方略,顾渊这两天召集胜捷军核心军将开了好几次军议,这些军议都是秘密进行甚至连赵璎珞都被排除在外,或者说主要就是提防着这位天家派来的监军。 韩世忠他们心里多少也有数,知道这位年轻的节度有着勃勃野心,若是真让他拿下京东两路,怕是经略数年,这胜捷军也将成为西军那样的将门! 他们这些见识过西军在陕西诸路威风的旧将,也被这前景撩拨得心头火热,眼看着那位顾参议在舆图上用朱笔潇洒划出一道红色箭头,掠过济南府、掠过胶州、直指青州,一个个也都是心照不宣地点点头——直娘贼,若是此番功成,则整个京东路和淮水以北都将成为胜捷军的地盘根基,只要金国的威胁一直存在下去,他们诸人之中很有可能便会出来不止一个百年将门! 这位西军将痞听着顾渊终于决定提兵返回京东路,当即又活络了起来:“那俺便先不随节度去见宗帅了。咱们手底下这群小子在这城下歇了五日,呆得身子都有些软了!俺这就去通知各营整军,准备拔营,今日便北归,回京东路去!趁着金兵北撤,先把那头野驴从咱们地盘上赶走再说!” “也好,”顾渊点点头,想了想又吩咐一声,“过半个时辰,叫璎珞也过来见一见宗帅。” 说完,他便径自向着宗泽所在军帐走了过去。 第192章 宗泽(2) 韩世忠是腾出自己军帐给宗泽暂且歇息的,顾渊掀开门帘入内的时候,这位已年近七旬的老帅正披着裘袍,不住咳嗽。 他的身旁立着一位容貌与他有几分相似的中年文士,想来该是他的儿子。 见有人入得帐来,这位老帅方才略微抬起头,打量来人,试探问道:“顾节度?” “正是!”顾渊笑了笑,也没有与他客气。 这位老帅显然已经病骨支离,头发花白成一片,怎么看都是一位垂暮老人。可唯独眼中目光依然炯炯有神,也不知道是靠着什么样的信念在支撑他。 见此,宗泽也没有着急寒暄,而是偏过头,对自己儿子说:“你先出去,在帐外候着……” 这一下,倒是让顾渊颇感意外:“宗帅可是有什么不便告人的……” 宗泽笑了笑,轻轻摆了摆手,示意顾渊不必介怀:“顾节度也不必惊讶……老夫此番听闻汴京得胜,所以日夜兼程而来。一个,自然是想来见一见抵定淮水、克复汴京的英雄;另一个,则是有些疑惑未解,想在顾节度这里寻个答案……” “哦?若说解惑,宗帅心中有何疑惑?渊资历浅薄,只怕未必能为宗帅相解……”顾渊听他这么一说,便知这位老帅来此,绝不是表面上想要结识往还一番那么简单。他说着向帐外看了看,比了个手势,让护卫兵卒站远一些。而后方才寻了张凳子坐下,在宗泽面前低声道,“若说功业,渊此番所得功业,均赖官家所赐,若无官家信任,渊又何德何能,能统帅这三千儿郎,在诸路转战建功?” 这是无懈可击的官面文章,也是再明显不过的敷衍。宗泽听了明显很是不耐,皱着眉头,道:“顾节度,老夫是个行将入土的人,又不是御史台那些刀笔吏……何必与我虚与委蛇?” 对此,顾渊只能讪讪地答道:“宗帅的身子还硬朗的很……” 而这一次,宗泽根本没有理会这些,只是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位年轻的节度,几乎是逼问式地道:“顾节度——你觉得,咱们这位赵官家究竟是什么人?” “官家是什么人?” 顾渊听得这老帅话里有话,却摸不清他忽然来此,是否还带着什么别的使命,着实不敢再跟着往下说,只能硬着头皮装傻:“官家便是官家!或者……难道是天上什么星宿下凡,要来挽我大宋气运……” 只是,他这装傻充愣之语还没说完便被宗泽打断了。 “顾节度,你是个聪明人,心思、手腕、胆略都不差!何必去装、也装不出那般莽夫模样……你且听好!”宗泽说着,抖掉披在身上的裘袍,站了起来,昂首睥睨,“我在元帅府里看得真切,这位官家只怕与他那父兄是一路货色!他们早已被金人吓破了胆!所以便是有此番淮水大胜,便是已经夺还旧都,他也只是想着守住江淮半壁残破江山,哪里还想着抗金!” 听到这里,顾渊倒是觉得心头微微一惊。 他没有料到史书上那位死前长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宗帅竟然是这等刚直的性子,面对自己这么一个初次见面、明面上的从龙之臣,竟然就敢将话说到如此程度——真不知他是已经看透了自己那些心思,还是在此下套引自己上钩。 想了片刻,顾渊终还是不放心,只压低了声音道了一句:“宗帅……慎言!” “慎言什么?这周围军卒全是你顾节度的人!老夫行将就木,也无甚可避讳!难道老夫还怕你顾节度将我这话呈给那位官家么?你大可以试试,看看官家会不会为了节度告发我这老朽的大不敬之言,再给你赏赐条腰带什么的……” “宗帅言重了,渊并非那种人。只是如今新朝初立,正是万象更新的时候,很多事情,还需官家慢慢理顺。宗帅若是对官家的政略、军略有什么想法,上书便是了……在这里与我说,我又没法递话给官家。”顾渊说着苦笑了一下,再次试探,“要不……宗帅若是有什么见解,一会儿等顺德帝姬来了,与她分说一下?”x “我与她分说做甚,她又不是官家……怕是也左右不了官家的决断吧。”听到这个名字,宗泽倒是摇了摇头,话语间难得没有带上什么尖酸刻薄的语气。 这位帝姬幼时便喜爱舞枪弄棒的事情他是有所耳闻的。只是怎么也没想到,国难之时,那位太上养得那么多皇子没有站出来,挺身而出的反而是这样一位天家帝姬。 想到这,这位老帅又禁不住气急:“好!顾节度你不愿意表态,那老夫来替你说!咱们大宋一连摊上三个毫无担当的官家,可算是国之大不幸!如今这位,虚伪更甚!还不如之前那两个,至少明白告诉咱们自己是废物蠢货!他们至少干不出一面四处传檄血战到底,一面悄然弃掉两河千万士民的事情!如今看起来,上面这位新君,怕是只想依淮水自守,连祖宗基业也不敢去要了!” 他说到急处,连着咳了一气,顾渊刚起身想要去给这位老帅打杯水来,却被他一把按在凳子上。 这老人瘦骨嶙峋的,可手上力道却大得出奇。顾渊这也算是能上阵冲杀的身板,居然被他一把按住,试了几下都没有站得起来。 “顾节度!”宗泽凑到他面前,逼视他,声音低沉,“前日,你敢当着汴京百姓的面大骂赵家负了这天下,怎地今日老夫已经说了那么多天家不是,你却不敢发一言?这是如何道理?” 他说着愈发不耐,围着坐在凳上有些手足无措的顾渊转了两圈,将手中一份折子掏了出来,甩给顾渊:“难道你信得过汴京满城百姓的悠悠之口,却唯独信不过老夫么?” 顾渊疑惑地展开那张折子,上面果然是那些投了伪楚的文臣,在请罪的折子中又参了自己一本。看样子是打算给自己扣个谋逆的帽子,去换他们一条活路! 他挥了挥那折子,疑惑地看向宗泽,而后者只是冷哼一声,将折子一把夺回,顺手便扔到火盆之中。 那老帅一直看着那张折子在火盆里翻卷起来化作灰烬,方才缓缓言道:“顾节度,你想收拾旧山河、你想看试手补天裂,那便夹好那条狐狸尾巴,不要图一时口舌之快!” “宗帅教训的是……”顾渊听了微微一笑道,“在这帐中说了这么多,难道不是逞口舌之快?” “你和老夫能一样?老夫正经的进士出身,宦海浮沉几十年!如今行将就木,自然是不怕他们!可你不一样,你出身不正,甚至连将门武臣那便都靠不上!又带着一支人人眼红的强军,天然就站在朝中那些文臣的对立面上!” 这一番话,轻易便戳到了顾渊痛处,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己如今处境?表面上烈火烹油的人物,背地里却还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指着他,让他每一翻行事都不得不如履薄冰般谨慎才行!可偏偏金人巨大的军事威胁就压在北方,他根本没时间思虑那么多! 宗泽眼见他沉默下来,不再与自己斗嘴,也是冷哼一声,缓缓说道:“顾节度战场纵横,屡破金兵,是我朝靖康以来战果最大的领军之臣。不像我,拉起名义上十万人的队伍,却连一个像样的战果都没有,对节度你的功业,老夫心里是羡艳得紧的。” 说到这里,他苦笑,总算是收敛起那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深深叹了口气:“只是论起政争,老夫还想提醒节度一句,咱们朝廷对文臣士大夫宽厚,可对能节帅一方的武臣却向来严苛得紧。不然如何百年来,连个小小西夏都平不了…… 如今金军入寇,大宋自食恶果——便是千里收骏骨,世上已无狄武襄!” 注:狄武襄指狄青(1008年-1057年),字汉臣。 宋仁宗时,凭借战功,累迁延州指挥使。1053年,领兵夜袭昆仑关,平定侬智高之乱。此后一路升迁至枢密使。后受到文官集团排挤,1056年,被免去枢密使之职。1057年三月,狄青抑郁而终,年仅四十九岁。谥号武襄。 第193章 宗泽(3) “狄武襄么……”顾渊扶着自己的腰带,欲言又止。 他只知道,自己这一战可是多少有些犯了赵官家的忌讳。 在发现金军有可能比历史上提前撤离后,这位京东两路宣扶居然是连招呼都不惜得打一声,带着全军从河北、京畿交界处忽然就折向了汴京方向。在确认金军的确全军北渡暂无南归之意后,更是果断南下,轻易克复汴京。 这种举动若是放在靖康之前,堪称跋扈! 简直是在给大宋的文官集团手里塞刀子,私自调兵,便是不说谋反,一个拥兵自重的罪名妥妥是跑不了!就算势力庞大,根深蒂固如西军将门,养寇自重已是极限,哪里还敢做出这等举动。 ——可如今国势危急,偏偏赵官家和整个文官集团却连跨过淮水的能力都没有,那位终日嚷嚷着要克复汴京的李纲,听闻汴京克复,怕是还会死保他一程,让多疑又有些怯懦的赵官家不要现在就将他召回去……毕竟,若以战果而论,他光是淮水一战,便已经登天。 至于赵官家想用一个妹妹拴住自己的兵权?不好意思,先将战线推进到京东路再说吧! “顾节度,老夫与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对那位赵官家来说,你我这样拥兵在外的节帅,明面上是长城之靠,暗地里都是肘腋之患!”宗泽看见顾渊半天默然不语,还以为他舍不得自己这从龙功臣的地位,于是只是摇头:“是……老夫也知东平府拥立之事,你顾渊是从龙功臣没错,可却是个毫无根基的从龙功臣!官家信你、用你,称你为他的‘腰胆’,无非是因为你在朝中毫无根基,只能倚仗官家! 而官家要的——无非你领一支强军在外,震慑他身旁御营诸将。不然,你以为为何官家会把自己妹妹派过来监军?咱们这位官家,帝王心术可是无师自通! 顾节度英雄盖世,当知白起、韩信下场……” 顾渊听到此时,终于相信这位老帅不顾身子,轻骑疾行,也许是真的截获了城中那些伪楚朝臣的弹劾折子,怕自己闹出更大乱子。想到这,他再度拱手致意,这一次却带上了十二分的恳切:“宗帅真乃国士也!渊在这里,谢过宗帅提点……” 而宗泽则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客套:“我知节度所为,无非是想针砭二圣,再为自己揽一些声望民心。只是以节度的前程,将来早晚是要入西府的,以后与这位官家相处,还是谨慎自己言行,不要太过飞扬激烈的好!” “这我倒是知道,只是一时激愤,情难自已……” “一时激愤?情难自已?”宗泽听到这处,难得地带上一抹笑意,不过却也只是笑笑,没有往下继续说下去,反而主动挑开了话头:“还有一事,老夫需要你与我一句痛快话,汴京克复,胜捷军该回京东路了吧?这京东两路,你顾节度是要守,还是要弃!” 顾渊见他有此一问,笑道:“宗帅难道不是要复两河么?如何此时反倒问我守不守京东两路?” “两河为金人鲸吞已久,哪有那么容易便能克复?”宗泽答道,“欲复两河,非旦夕之功。须发至少十万精锐战兵,与女真主力会战得胜,方可成事……而这十万精锐战兵从何而来? 没有两淮与江南,没有巴蜀、荆襄甚至于岭南的财赋,没有倾国之力、三五载光阴,又如何养得起来? 可京东路却是不一样的——那里如今只有金人一支偏师盘踞与刘洪道拉锯,胜捷军席卷而至,想胜不难。若说守,倒是可以守住……可那里,却也在女真兵锋之下,有如鸡肋。” “我明白宗帅意思……京东两路,并无太多名山大川阻隔,当不得金人雷霆一击。但这毕竟也算我汉家江山,如何能不经一战,便拱手让与金贼?”顾渊沉吟片刻,拔出刀来,就在帐中沙地上,草草勾勒出一副宋金之间的态势图来,“宗帅请看,如今我朝军势,已日渐明晰。官家行在,安顿于扬州,御营诸军沿淮河戍守,若是以军阵而论,淮-扬一线便是我大宋的中军。 如今汴京虽然残破,可好歹是能容纳百万人口的大城,运河水路依然畅通,若说做转运天下财富的城池确实有些勉强,可当做一处战守之地,支撑之点,却足可胜任,这便是我大宋左军;除此之外,便是京东路,这里此番未遭多少兵祸战火,尤其是青州、胶州,是天然良港,商路通畅,作为右翼支点是再合适不过。 两翼齐飞的战略态势已成,如若金军在今年秋末冬初再度南下,直驱扬州,则京畿与京东互为两翼,威胁金兵侧背。我若是金军领军之人,又有淮水之败的前车之鉴,自然不敢再度做这般奔袭之举。” 第194章 宗泽(4) 宗泽眯着眼睛,看着地上那草草画成的态势图,也是沉思良久:“那当如何?” “当然是先剪除两翼,再谋淮水!京畿之地经此一战已经残破,可两河义军何其多也!星星之火,成燎原之势,虽未必能完全阻拦金军主力,却也能大大拖延其攻击纵深;至于京东四洲,当还有一战之力。便是不能在丘陵之地拦住金军,大不了背靠青州良港,能至少吸引金军三五万兵马于侧。我若是金军主帅,当仗着女真天下雄兵的绝对优势,三路压下,让宋军首尾不得相顾!” “女真此番汴京围城出动十二万,完颜娄室在西边还有一两万人的偏师,燕云之地估计也放了一两万人戍守,若是这些军队兵分三路,分别向京东、两淮和京畿进军,我们如何能破?顾节度也说了,以女真天下雄兵,以我们如今这些军队,就算能凑个数量相当,却未必能胜。说来淮水那场,胜得实在侥幸。金军仍然势大,我军仍然势弱,短时间内,力量对比不会出现根本改变……” “是,以我军素质之低劣,中小规模的精锐交战还能有所作为,大规模战阵之上,没有绝对的数量优势,不要想着能野战得胜。可宗帅当知,金人善马,我们也可以庞大战船,做长距离机动。而我说的这三个地方,无一例外都有航运可以依托,故而京东、京畿、淮水连成一线,咱们方才有机会将大军通过水陆机动,做内线调度。打出一场围歼之战!” 顾渊的声音平静,他对于如今宋金攻守战略,实在是有过太多思量,因而张口即来,没有半点犹豫。 宗泽听到这一番分析,看着地上那张粗糙地图,免不了喟然叹息:“论军略,我果然是不如顾节度的,之前还有几番不服气,如今听见节度当面分说,寥寥数语便将大势剖析,如抽丝剥茧……顾节度觉得,金军此番退却,何日还会南下?” “冬日……”顾渊毫不犹豫地答道,“——每年冬日。” “那倒是好,我们年年都有得杀咯。”宗泽说着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而后又忽然收敛,正色道:“顾节度克复汴京,必定带来朝中震荡。李相等人方略,一直是要击灭伪楚,还于旧都,可官家却未必是这样想的——节度此番功业,全天下都无话可说,却怕是独独戳中了那位官家的痛处……顾节度可想过以后如何自处?” “走一步,算一步吧?女真兵锋就在北面,官家何苦对我下手?大不了,顾某就躲在京东路……和金兵拼个鱼死网破便是。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金军重围中,顾某以身举火,还望宗帅能遥祭顾某一杯往生酒。下辈子,老子是再也不想来这等世道,做这力挽狂澜之人了。” 说到这,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以宋金两军实力对比,可能几年之内,面对金军铁骑都不敢言胜。可这天下,却总得有人继续守下去不是? 过了好一阵子,宗泽方才开口:“顾节度,我这个人说起话来也不怎么中听,你领兵在外,我总归是要有此一问。 我毫不怀疑,以节度手段,凭着手中三千强军,携大胜北归,眨眼之间便能在青徐诸州,拉起一支几万人的兵马。若是按你所说,你的兵马摆在京东路,威胁金人南下侧翼自然是好的……可若是有那么一日……你究竟是要做卫霍——还是曹操!” 顾渊被他这样一问,面色也是随之一沉。 他没料到这位宗泽居然如此直言不讳,而后又忽然明白了这位老帅为何一定要屏退左右,原来这才是宗泽图穷匕见时想知道的东西——这老爷子,一早便看出自己不似人臣!他盯着自己,眼中有若燃火,像是要将他的伪装、他的心防都烧穿了。 沉默良久,顾渊终于缓缓抬头,迎上宗泽的目光,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道:“顾某只愿自己墓碑上刻:‘宋故征北将军顾侯之墓’,便足慰此生。” 注:曹操公元210年,赤壁之战结束一年多年,曹操为了消除天下人的疑虑,写了一篇说明自己理想和心志的文章,名字叫《让县志明本志令》,其中一句话为:欲望封侯作征西将军,然后题墓道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此其志也。 第195章 败寇(1) 宋建炎元年四月初六 京东路上雨过初晴,低矮的丘陵绵延起伏,遮蔽了些许的视线,宋、金两军小队的轻骑就借着这些丘陵的掩护出没,也许刚刚转过一座小丘便会迎头撞见敌军,进而便是一阵凶狠的厮杀。 这一队金兵以契丹和渤海人居多,打起仗来多少继承了些辽军习气,灵活机动,却不耐久战。精锐骑军也更愿意左右分列驰射,害怕承受伤亡,不敢轻易冲突。因而与他们碰上的宋军精骑虽然实力不济,却也总能逃出个七七八八来。 这苍翠丘陵绵延十几里,到底难掩大队兵马踪迹,双方轻骑兜早早地互相抓住了彼此主力,远远缀在后面,眼看着两支大军越来越近。 到了这两天,斥候之间的骑战更是开始愈发频繁地发生。这些已经融入女真体系的契丹、渤海兵自然战阵经验丰富,可宋军在刘洪道的率领下守土抗金也算是打出了血性。斥候轻骑,更是京东宋军精锐中的精锐,被压制了回旋空间,往往干脆死战不退,想要为自己主力争取一个有利的出发阵地,并且遮蔽敌军的战场耳目。 只是他们当面金军骑兵十倍于己,便是誓死而战,也根本改变不了战场颓势。 到了四月初六这一天,双方主力已极为接近,可宋军轻骑已被全面逐出战场,丧失所有态势感知! …… 淄州城左近,一队契丹装扮的骑军驰到附近最高一处山丘之上,望着眼前大好战场。 居中一员大将,正是耶律马五!他顶盔贯甲,头顶还有两簇火鸡尾羽,威风凛然地勒住马,扫视四下,而后扬鞭指向已经出现在视野之中的宋军军阵,朝着紧随自己的几员军将喝道: “对面宋军领军,听说之前只是个文臣,竟然也有胆子带着这些东拼西凑的兵马主动来攻!其志可嘉!我看此片洼地,丘陵环绕,水草肥美,倒也不失为一处风光的埋骨之所,你们去告诉麾下儿郎,将这两万宋军统统留在此处,不必回去了!” 身后军将,眼见自己主将如此豪情,自然齐齐低头称是。 ——虽然大金东、西两路军都已经向燕云之地缓缓退去,可完颜宗望这等韬略的人物如何会放掉已经到手的济南府?如此重镇,若是能够握在金军手中,便等于在京东路整然的战线上,打进一个楔子,深深切入到宋军控制区内! 而一直留在京东路与宋军拉锯的耶律马五和他手底下那两万兵马变成了他的一时之选,于是那位二太子在北归途中发出手令,命耶律马五扫荡京东两路,为金军再度南下构筑一个稳固支撑。 耶律马五这等降将,忽然被安排了这独当一面的任命,自然乐得从命。 此刻,他立马在一处丘陵坡顶,身侧一众军将此时已经大部散去掌握部属,做临战准备。看着自己麾下大军沿着地形地势缓缓展开,号角之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这位契丹降将终于不再觉得压抑憋闷,又找回了些统领大军的感觉。 而正在这时,一员传骑忽然穿阵而过,气喘吁吁地带给他一个消息——胜捷军逼降汴京。 “哦?张邦昌降了?”这位辽人都监慢条斯理地接过军报,耐着性子读完,随后还是一副面沉如水,“……胜捷军干的么?那样也好,至少此一战不必担心那个顾渊再冒出来了……”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的确对胜捷军的动向最为担心!三月下旬,在淮水击破了完颜宗弼之后,这支军队就开始在自己控制区内出现,可最近他向西、向南撒出了大把的轻骑,却没有找到这支骑军半点音讯!只是没想到,那位顾节度竟然眨眼之间便将汴京城又给打了下来。 不过,这倒是为耶律马五吃了一颗定心丸。为了支撑这一次会战,他耶律马五几乎将济南府的地皮都搜刮个干净,只想着毕其功于一役,将宋人在京东路留下的这点实力彻底击破。毕竟,他也曾仔细研究过那位顾节度的战法,最后得出结论——胜捷军不过是仗着所部轻骑众多,方能打出那么多惊艳的战绩来! 可轻骑首重突袭而不擅攻坚,自己这两万大军真要是阵列而战,只怕顾节度好大的名头,也只能望而兴叹。所以他才下定决心,主动东出,将顾渊可能的助力先给掐灭再说! 按照脚程来算,就算胜捷军能上演飞军八百里的军事奇迹,最多也就赶到济南府左近,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来到这淄州,重演一次淮水故事了! 想到这,他也不禁觉得一阵轻松。 “要我说,两位元帅真是糊涂了,居然搞出这么个馊主意——立一个汉人文臣做伪帝!他们真的以为汉人千年文脉,是女真那种部落可以比的么?”耶律马五笑了笑,禁不住与自己身旁留守的中军大将讨论说道,“那张邦昌,议和的时候我也见过,虽然看上去软弱可欺,是一个好拿捏的文人。但也正是这等软弱,让他不敢背这篡国窃号的千古骂名啊!大宋还没灭掉,就心急火燎地逼他登位……要我说,当时元帅们就该在城中寻个没什么操守的武臣立成皇帝,至少在顾渊面前,鱼死网破,可能还能多支撑一会儿!” “都监说的是……可如今张邦昌降了,胜捷军必然掉头北上,他们从咱们这边夺走了大量战马,来去如风得很,咱们若是要在济南府立足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那军将犹疑着,提醒道。 耶律马五听了,摸了摸手中刀柄,冷笑一声:“好不好过又不是他们说了算!胜捷军……确是劲敌,只是这等精锐人数又能多到哪里去?我们掀了他在京东路的落脚之地,击灭他的援军,看他以后能如何折腾。无论如何,他顾渊今日注定是救不下刘洪道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看了看对面宋军军阵,又道:“也不知刘洪道这老书生发什么疯,真以为打仗便是兑子——他两万兵马便能拦得住我们两万兵马?待我破了这京东路宋人最后一支可战之军,说不得也能落得一个齐王封赏……” 耶律马五身旁军将自然不敢评判这位都监的野心,他们都是契丹余脉,走投无路降了金国,而大金待他们也着实不错,如今这局面,更是将他们作为金军核心兵马一般信重,若说封一方王侯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只不过,也得等打完面前这一仗再说…… “都监……当面这支宋军虽弱,但西南梁山方向也还有一支贼军势大,前日有侦骑发现他们分出了大概六七千人,已经出现在了二十里之处,咱们与刘洪道交手,这支贼军会不会……” “这我知道,不过无妨。”耶律马五点点头,“——二十里,除非骑军奔袭,不然根本来不及救!待我破了眼前的刘洪道,再掉头去收拾那些贼寇!” 他说着,举刀一招—— 春日长草之中,一排又一排的甲士站了起来——这是整整二十个猛安,主力是契丹、渤海与北地汉儿构成,剩下的缺额全部以周围抓来的民夫壮丁填满。 最前的三个猛安,更是全军披甲的精锐战兵,算是他耶律马五的立身之本! 他们原本坐在草间休息,忽然起来时,只觉黑压压一片——长枪、大斧在雨后阳光下反射着寒光,伴随着那个中军大将的一声暴喝,只短暂整顿了一下,便开始向前缓缓压迫。 而跟随着中军动作,稍弱一些的两翼各三个猛安也随之出动,九千战兵在这起伏的丘陵间排出了经典的品字形方阵,向着三里之外尚在整顿的宋军,徐进如林。 更为可怕的是,这些披着重甲的方阵中间,还有大队骑军在做机动穿插——这才是耶律马五手中的杀手锏! 京东路的确出来了一支胜捷军,可那也是顾渊打着官家旗号,将京东路几乎搜刮一遍凑出来的。 如今刘洪道所部,骑军可以说极为有限,又在先期做斥候交锋之时便折损诸多,能维持一个两三百骑规模就已是万幸,如何能与他这边三个猛安的轻骑相抗! 耶律马五所部金兵所需,不过是待双方步军步战交锋,而后根据宋军应对,以这些轻骑化作穿心一击! 第196章 败寇(2) 耶律马五所部对面,青州知州刘洪道自然也看到了满眼苍翠的青丘上,那些黑压压冒出来的金兵。 如今的京东路,虽说新官家遥封了顾渊两路宣扶,可说实话,这位顾节度除了在齐州、济州活跃了一阵,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四处奔袭的路上。京东路真正的柱石人物,乃是他这位狂生,青州知州刘洪道! 这位进士出身的文臣自官家南下之后便不停奔走,筹措粮饷,硬是在京东东路的地界上拉出来一支两万人的兵马。在翻干净东路诸州郡武库之后勉强凑齐了甲械,便向西出击,试图择机逐退耶律马五,收复济南府。 只是这两万人规模的行军,后面还有大量的民夫跟随,根本不可能完全遮掩得住。 早在两日之前,双方的轻骑就已经碰上,并且狠狠地厮杀了起来,最终自然是金军骑军势大,将宋军那为数不多的轻骑迫退。待到两军相距不足八十里时,金军明显增加了骑军投入,大队大队轻骑压上,彻底压制了宋军的战场感知。以至于当那些金军层层叠叠从丘陵上冒出来时,刘洪道方才确切知道他们竟然已经迎面对撞在一起。 不过他对此也并非毫无防备,在完全失去对金军动向的掌控之后,宋军大军便展开阵列,向着大概方向持重缓行。 而感觉到对面冒出来的骑军越来越多,这位知州也明白金军应该近在咫尺,于是索性命令全军止步,并且联络张荣,试图合军一处。 只不过已经太晚了! ——宋金之间,这两支偏师就在这京东路丘陵起伏之地,怀揣着相似的目的,迎面对撞在一起! 当耶律马五在丘陵之上扬鞭东指之时,那位老书生同样立于宋军军阵之中,捋着自己花白胡须,皱着眉望着三里之外现身的金军战兵,缓缓地摇了摇头。 花了两个月时间,一手拉起这支兵马,刘洪道可是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底牌——他手头这支军队,除了大约两千人是正经官军出身,其余的都是这京东厢军、甚至义军改编的,还有些是京东路世家子弟或者投笔从戎的书生。彡彡訁凊 两万余人,核心能与金军一战的却不过只有三五千人!如今,他靠着一腔热血,将这些年轻人给拉到这里,说是要克复济南!说是要驱逐胡虏——可说实话,这个老狂生又不是不知道,这方才捏到一起两个月的兵马,又能有多少实际的战力? 他没有乘马,在战阵中军同样竖起自己的大旗,一身漆黑铁甲包裹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他的身侧,立着一位身长七尺的髯须大汉。那大汉披着一身沉重的札甲,此时已经带上了顶盔,手中拿着一柄破甲重斧,目光凛然,看上去已经是一副打算率军上前厮杀的模样。这自然是他手中唯一拿得出手的军将,从济南府叛臣刘豫手里逃出来的统制官关胜! 他统领着三千五百甲士,编为七个指挥,列阵中军,作为京东宋军核心支撑。 刘洪道没有下令,他也没催促,只是命令自己麾下部众在各指挥的带领之下检查装具,准备着即将到来的血战。 又待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眼见着金军越来越近,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那位须发斑白的青州知州方才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问身旁关胜道:“关将军……咱们可有把握?” 关胜想了想,摇头答道:“原本以为至少一天后方才会碰到金人,那时我们已与梁山张荣汇合,却没想到这耶律马五来得如此之快!刘大人,实话实说,咱们两军怕是难免不会被各自击破。” “这耶律马五,契丹降将,被顾渊屡次击败,原以为或能与之一战。可看上去也并非是任人揉捏的泥人啊……”刘洪道眯着眼睛,依然面色不变:“咱们斥候已经与张荣接上了头,只可惜那位好汉都是步军,便是此时正急行而来,至少也在十里开外,最快也需要一个时辰方才能够抵达战场——一个时辰,咱们可顶得住?” 而关胜看了看他,也只是面无表情放下面甲,说了一声:“末将尽力……”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忽然从侧面阵中驰来,在丘陵上带起一彪烟尘。 那马上载着一个骑士,虽然披着甲,可怎么看还是一位中年文士的模样。他一面跑,一面还嘴上不停地喊道:“刘知州!刘知州!金兵来了!金兵压过来了!咱们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的样子已明显有些慌乱,放弃自己所在的军阵跑了过来,还如此大声扰攘,让刘洪道砍了他的心都有。 只是来人毕竟是淄州知州赵明诚,此次出征,也给他凑出来五千兵马和一千五百副盔甲,在自己军中算是一方领袖,实在不便处置。 他这才强压着火气,冷冷问道:“什么如何是好?我们带着京东子弟,勠力西向,本身也是为了击溃当面金军,如今他们自己送了上来,赵知州不去整理自己队伍准备迎战,到老夫这里作甚!” “刘知州,莫不是打算迎战吧?对面那金兵,与我们旗鼓相当,还有大股大股的骑兵,就凭咱们这些兵马如何打得过?”赵明诚到刘、关二人面前驻马,声音急切。 “老夫的确有心一战……而且咱们两军相向而行,当面撞上,说明这些金兵本就是冲我们来的——若是退,咱们又能退到哪里去?退回你的淄州?还是干脆退到海里!” 刘洪道侧着头,目光如灼。可他看向身旁骑在马上的中年文士,却只觉他随时都要拔马而去的样子,于是忍不住出言劝道:“赵知州,你若是心里害怕、想走脱,这时便走吧,咱们同僚一场,我还真能治了你罪不成?回青州去,找你的夫人,收拾你那些古玩字画、研究你的金石学问,总好过在这里,提心吊胆、不知结局。” “老知州还在这里,我如何能走。”中年文士努力压着颤音。 而刘洪道则盯着他,森冷地说道:“我是担心两军相交,你若是打马往后跑,带动整个军阵溃败下来——赵明诚,咱们有言在先,若是你待会打马后撤,那么老夫的督战队,也分不清什么逃兵还是同僚!” “这……自然是不会!我等书生既然投笔从戎,便是知道不敌,也要勉励而战!当此国难,我辈只能义无反顾!” “最好是这样……”刘洪道点了点头。而后也顾不上去管这赵明诚,猛一挥手,中军大阵之中令旗摇动,他的麾下,大宋京东东路两万官军开始缓慢调整阵列,统一步调,向金军迎上。 第197章 败寇(3) 淄州左近,丘陵起伏,草地依然湿滑泥泞。 对进两军,皆披重甲,行进中不时有人滑倒,继而引发一阵混乱与迟滞。不过这种意外,也只能在汹涌的军阵中卷起小小的漩涡,大队甲士列阵而进的势头,像是黑色的潮水蔓延开来,已经根本无从阻挡。 与耶律马五正经的战将出身不同,刘洪道做了大半辈子文臣,对于战阵之事,几近于现学现卖。他所仰仗,更多的是那些正经官军出身的军官,比如从济南府叛臣刘豫手里逃得一条性命的关胜。 这位宋军统制官此时扛着一把重斧,在周围亲卫的护卫下行进在第二阵中。他身旁围绕着三百余重甲步军。这些甲胄装具,是东平府从殿前司花了好大力气方才调集过来的,原本是打算用来对付梁山水寇张荣所部。他们人人皆披精良步人甲,军饷也几乎没有短过,就是为了在某处关键战阵之中,指望着能够陷阵而战!一举将那可恶贼寇击灭。 ——如今看起来,他们也的确有那个本事! 这些兵马行进在阵中,没来由地要比周围袍泽高出半头,人人手持大斧,有些强壮军汉甚至还在步人甲下穿了一件软锁甲做衬,这样即便是有些劲弩长枪能够透甲而入,也能被锁甲挡住,伤不得自己分毫。这些人马,算是刘洪道最后的倚仗,如今也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阵势滚滚向前,如一排移动的铁塔,势不可挡。 关胜将他们安排在最能战、敢战的中军三千五百人当中,就是要这支步军做这一战的中流砥柱!指望他们能够陷阵而战! 可穿戴成这样,行进在这雨后的泥泞中,不要说作战,光是行军对于体力的消耗就是巨大的——尤其是雨后土地湿滑软绵,大量甲士陷入泥地里,拖得整个宋军阵势也跟着慢了下来。 终于,那重甲步军指挥眼见着两方军阵距离也差不多,实在忍不住开口叫苦道:“关统制!这泥地太软了,兄弟们站不住脚,直往里陷!咱们如何是好?若不然,便在这里与金兵交战!我这一指挥若是有人后退半步,这大好头颅统制尽管拿去!” “我要你头颅何用?”关胜瞥了那指挥一眼,也不多言,“等杀了金兵,拿他们尸体垫脚,不就站得住了么!” 不过他说归这么说,也并非一个只知道往前冲阵厮杀的莽汉,向着缓缓前压的前军看了眼,也明白这个指挥的说法是正确的。如今宋、金两军都无法避免在交锋之前需要与这泥泞和低洼之处的积水作战,管他什么步军、骑军都如同被束缚了手脚一样,不复之前冲击之势。 想到这,这京东宋军实际的统军人物高举起自己手中战斧,喝了一声:“全军止步!” 整个宋军阵列,在他命令之下先是响起一阵低沉嘈杂的议论之声。而后,前军大约五千兵马,伴随着这一声军令,缓缓停在了连绵不断的坡面之上。 这些宋军以遴选出来的厢军精壮为主,战阵厮杀不敢说多么坚决果敢,可至少在金兵缓缓迫近的压力之下勉力维持阵列不乱,还能依令而战,便已经是宋军之中难得的了!这又不是用举国之力养出来的百年西军,他一个普通的厮杀汉还能指望什么呢? 刘洪道原本处在后军阵中,见前军、中军的两阵主力忽然停下,不知何故,也慌忙叫停自己军阵,并且拉着赵明诚一起策马赶来询问:“关将军,何故停下?” 关胜这时候先是看了看那金兵军阵,眼见他们暂时没有做出调整的意思,方才转过头来答道:“刘大人,咱们这些兵马大多是步军,若是以步制骑,便需要借助地势之利……现在两军交战在丘陵之处,一场雨后,雨水汇集在洼地,土地必然松软,莫说是他们骑军奔驰,便是咱们这些披甲步军,也举步艰难!这些契丹人,看起来并不如何知晓我们京东路的天气地理,倒是便宜了咱们……我意依托这丘陵起伏,发矢击贼,亦稍稍缓解金兵骑军冲击之利!” 对于这位老知州,关胜倒是很耐心地解释说道。 刘洪道还在捋着胡子犹豫,可一旁的赵明诚却已经开口连连夸赞:“关将军真乃国之良将,谋略堪比孙膑、吴起!天时地利皆为将军所算,我观今日之战,当面金贼,须臾可破矣!” 谁知,关胜对这位赵知州明显的马屁却没有显露出半点兴趣,反而是皱着眉摇头:“我这点微末的本事,也就能算一算这些当地小孩子都知道的道理,如何能比肩孙、吴? 赵知州,战阵之事,没有什么神机妙算,终究是需要咱们的儿郎以血肉之躯去迎金兵的刀剑……那些泥泞只能稍稍迟缓他们的冲击,两军决胜,最终拼的还是胆气和决心!” 正说着间,他们只听到金军大阵之中开始擂动起沉重的鼓点声,像是巨兽的脚步,每一步都仿佛重重捶打在当面宋军心头。这一下,便引得前军队列之中一片哗然,就算是那些官军之中分遣出去的指挥、老卒拼命弹压,也止不住他们的议论之声。 刘洪道默默地看了一眼身边二人,叹了口气道:“血肉、胆气与决心……咱们大宋富甲天下,缺的恰恰便是这些啊!” “是……”关胜看了一眼这两位披甲戴胄的文臣,他不善辞令,也想不出什么至理名言与这些文人往还,只得粗声粗气地说着最直白的道理,“可金兵杀过来,再富庶的地方也将一贫如洗,没了金银、没了父母妻儿,我们这些男人活着还有什么念想?只要多打几阵、见几次血——这些被忘掉的东西便回来了!” “是啊……”刘洪道感慨一声,示意了一下前方金兵军阵,视野之中,只见金兵三个巨大的品字形方阵已经步入丘陵最底部,那里果然如关胜所说,雨后土地翻浆,巨大的方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了下来。披着重甲的契丹与渤海战兵挣扎着挪动前行,他们眼见着已经停下的宋军军阵,不时还爆发出阵阵挑衅。 第198章 败寇(4) 关胜正经的宋军统制官,见此情形也不再犹豫,他没再请示刘洪道,举斧高声喝道:“弩手——上弦!” 四下里自然有传令军士的吼声腾起:“弩手——上弦!” 伴随着这道命令,宋军两翼军阵中成千兵卒齐齐弯腰上弦, 宋军前军五千人,竟然全军皆是披着轻便薄甲的弓弩手! 京东地方,武备松弛,直到前年金兵第一次南下,方才开始重整,充实了些强弓硬弩,这一次也被刘洪道搜刮出来,全部带上。这些弓弩,装备的全部是势若闪电的轻矢,弹道平直,完全凭着锋锐和箭速透甲杀伤,也是京东宋军对付这支契丹风格极重的金兵最大倚仗。 五千人的前军,分成十个巨大方阵,除了一千余弩手构成最为整然的中军之外,剩下全部是厢军之中寻找的强壮射士——也不需要瞄得多准,只要能将羽箭按照军将命令放出去便是。 “营尾箭——” 前军此刻已不再观望来自中军的旗帜号令,各阵指挥都是关胜这边的心腹军将,上过阵也杀过人,对于宋军的交战次序再熟悉不过。只见中间两阵的弩手在领军指挥的命令之下,纷纷将弩机向上斜举,而后毫不犹豫发起齐射。 一排红色尾羽的箭矢冲天而起,在大约两百步外落地,于苍翠湿润的洼地上形成一条细细的红线。 对面那些女真化的契丹武士,这些年来与宋军也多有交手,对于这支军队的作战可以说再熟悉不过。知道这是宋军在标示有效杀伤射程。越过那条线,迎接他们的就将是致命的铁雨。 可他们依然毫无惧色,而是训练有素地从背后摸出遮护自己的大盾、藤牌,冷笑着继续向前——百年以来,自己的祖辈父辈,甚至他们之中有些人,就是这样一次次顶着宋军弓弩发射出来的死亡之雨,冲向他们、击垮他们。 如今,他们哪怕跟着耶律马五降了金人,可对于南朝宋人的心理优势还在,莫说是这支匆匆拼凑的兵马,便是宋人西军他们不也没有放在眼里过么! 而宋军这面,战阵经验丰富的前军各指挥也不去管他们,只是冷峻下令:“引弦——” 五千人的宋军军阵一阵呼喝之声,宋军步弓手们面无表情地从背囊之中取出箭矢,搭在弦上,半引着弓。这些后排弓手使用的则是抛射用的重箭,箭头沉重,势若星陨。森冷箭簇,层层叠叠散发着寒光,密密麻麻地指向那缓慢逼近的金兵大队。 战鼓依然在一声、一声地响起,宋军全军列阵在坡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条细细的红线之上。眼见着他们披着重甲的步军踏着泥浆,距离那条线越来越近,前军两个弩手指挥也猛地挥手下令:“预备——” 接着,宋军军阵之中,便是一片羽箭卡入弩机滑槽的声音。 一千弩手,经过月余突击训练,此时多少也有了些军纪严明的气势。他们第一排蹲下,按照弩机上的望山瞄准,而后喘着粗气,只待指挥的令,便扣动扳机,将弩箭投射出去。 可饶是如此,饶是已经看见这边宋军已经弓弩就位,那些渤海和契丹武士依然维持着匀速前行。 这些精锐的战兵们披着一身铁甲,看也不看地越过了那道细细的红线,也越过了自己所能掌握的命运。 见此,关胜在中军高举战斧,拉长了声音嘶吼一声:“全军准备!” 回答他的,是前军、中军两阵总共八千五百甲士,一声整齐的呼喝! 洼地之中,那道细细的红线已经被金兵方阵完全踏过,那些金军也知道即将迎接宋军强弓硬弩的洗礼,只是奈何他们弓矢射程不够,在这等时候也只能咬牙苦撑,拼命向前移动,能早一分抵达发射阵地,便能早一分还射回去! 赵明诚见状,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有种即将沸腾燃烧的感觉。他跳下马来,走到关胜身旁,颤抖着问:“关将军,一千劲弩,三千步弓,能挡得住金兵冲击么……” 而这位身材高大的军将也是没有半点婉转,声音如铁:“挡不住——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厮杀汉拿命去填!” 他说完,猛然挥手:“——放箭!” 四千箭矢腾空而起,向着洼地泥泞之中挣扎向前的金兵当中方阵激射而去。 赵明诚几乎是目瞪口呆地望着第一阵箭雨如同忽然现身的飞蝗,铺天盖地。原本还在缓缓逼近的那些渤海与契丹战兵哪怕早早举起了藤牌大盾,可是面对这等铺天盖地的箭雨,也是无能为力! 宋军劲弩,在两百步的距离上有着足够的杀伤力,撕开辽国那些积储下来的铠甲,轻而易举。 一千张弩,带着死亡的尖啸划开沉闷压抑的空气!一阵短促、密集而沉闷的声响在当面金军的阵线之中响起,那是弩箭穿透金兵的盾牌甲胄,刺入血肉的声音! 过了片刻之后,那些契丹和渤海武士们方才接二连三响起一阵阵哀嚎! 哪怕是之前已经尽力收缩了阵势,以求能够彼此遮护,可这一轮齐射,依然给耶律马五麾下兵马造成了超过三百人的瞬间杀伤! 更令人绝望的是,他们这些契丹、渤海战兵,没有宋军那样精良的弓矢装备,角弓受了潮,弓力变弱,如今只能在这洼地泥泞之中硬挺着挨打! “上弦!”宋军军阵中,军将们的命令此起彼伏,在完成了一次瞬间杀伤对当面金兵造成震慑之后,关胜也很有经验地不再追求大面积齐射,而是以各指挥为单位发动齐射——轻矢重箭,如同死亡的豪雨,将整个金兵锋面笼罩——雨落不绝。 那些从京东路各州武库之中拖出来的劲弩虽然不及神臂弓那般威力巨大,可也足够从铁叶的缝隙钻进血肉之中!如果是一般的贼寇匪兵,突然遭遇了这般伤亡必然已经崩溃,可当面金兵却还在泥潭中挣扎前行,只听得无数契丹谋克长的声音从阵中腾起,连成一片:“冲!冲——逼上去!冲垮宋军!”彡彡訁凊 关胜不懂契丹话,可看他们的反应也大概猜得出来——这些中低级的契丹小军官打算拉近距离,与宋军做犬牙交错的混战,从而抵消掉弓弩优势。 他们甩开盾牌,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击,这却正合了关胜之意!泥泞之中,又披着重甲,这些金兵步军的速度如何能快得起来?而在宋军强攻劲弩面前,什么样的部队才挨得住这等连绵不绝的打击! 他冷笑一声:“——放箭!莫管两翼,只冲着敌阵中央!能削弱多少算多少!” 之后他又回过头去,看向那两位知州苍白的面孔,闷声闷气说道:“马上咱们这两阵也要进入金兵弓矢射程,弓矢对射,箭矢无眼。二位大人要不还是撤到后军去,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我们这些厮杀汉吧。” 第199章 败寇(5) 赵明诚此时已经被金军一往无前的攻势给吓得脸色发白,听见这关胜如此提议,当即点点头。可刘洪道却按着自己腰间佩剑,站在原地,没有哪怕动一下的意思。 “老知州还有事?”关胜见此,只觉得这位刘老知州也许是文人脾气上来了,婆婆妈妈的不知道又要吩咐些什么,因而皱褶眉头,言语间多少带上了些不耐烦的意思。 “关将军,咱们为何不能依托地势之利,在这里守到张荣带着好汉们过来……”刘洪道望着关胜与他周围这三百高大雄健的重甲步军,也将心中疑问问了出来,“我们只需要迫退他们便可,何苦要赌上全军精锐,扑上去做性命之搏。” 听到这,关胜却摇了摇头:“若咱们手下的都是西军精锐,当然可以这么干!可知州大人你如何不知,咱们这路兵马的呈色究竟如何?不就只靠中军这七个指挥!最多再加上那些正在对射的精壮厢军!剩下那一万多临时拉起的兵马,只会打顺风仗,那便只能凭着这些许人马,趁着金兵还没摸透我们老底,将他们先吓退了去!” “那……老夫带人上去——关将军自在阵中调遣大军……”刘洪道沉吟片刻,又对关胜说,“战阵之事老夫不是很懂,一条老命倒是不可惜。” “老知州说笑了。”他的这一提议被关胜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不是我托大,只是咱这一身甲怕不是得有三十多斤,你套进来试试,看能走几步?” 他说着,甚至还笑了笑,摆摆手:“二位不要在这里耽搁了,速去速去!掌握住后面那一万兵马,看住他们,莫要让他们动摇,只需得站在那处,便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撑!” 刘洪道还在犹豫,可赵明诚已经翻身上马,转身向后军而去。 “关将军可还有什么需要嘱咐的。”这位老知州见此,禁不住摇了摇头。 关胜想了想,摇头道:“关某不过一勇之夫,好勇斗狠而已,死不足惜。却不必连累老知州一起。若是我这三百儿郎皆没于阵中,还请老知州告诉京东路父老,我等已勠力死战,无愧天地家国!” 二人说话间,宋军前排弩手已射出了三、四轮箭矢。 上万支箭密密麻麻将整个战场遮蔽起来,弩箭组成的怒潮更是一次又一次地冲击在契丹与渤海武士构成的军阵之中,造成惊人的瞬间伤亡。但即便是这样,黑压压的军阵依然在缓速向前——就像关胜说的,五千张弓弩不足以抵挡一支战意坚决的大军冲击,只不过,在最后的中坚力量恶狠狠地对撞一处之前,他却希望这样的对射能够拖得越久越好。 原因无他,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宋军弓矢技术独步天下。战阵对射从来不曾有吃亏的时候,因而哪怕就是一些厢军也足以发挥出这等军器技术上的优势,让他在残酷的对射之中取得足够好看的交换比。 沉重的鼓点声里,金兵忍受着伤亡,几乎每向前推进一步,就会扔下十几具尸体,可军阵却始终没有出现缺口! 当他们咬着牙终于将距离拉进到自己角弓射程——那些携带了弓矢的射士们也是毫不犹豫齐齐张弓搭箭,前锋之中混杂了大约两三千射士,他们在领军猛安的命令之下停下步子,齐齐引弦,箭矢斜指天空——而后只听得阵前那猛安短促低喝一声,黑色羽箭冲天而起,向着宋军这边还射回来! 关胜死死盯着当面的金兵军阵,他已经能看到那些契丹武士头顶戴着的毡帽,以及少量军官用来装饰用的野鸡尾羽装饰。这些兵马全部披着从燕京武库之中拖出来的契丹铠甲,黑沉沉的,像是一道铁的人浪。 “当心箭矢——”第一阵有军士连连高吼,自然也有兵卒举起盾牌防御。 无数羽箭落下,若飞蝗一样带着可怖的尖啸,落入宋军弓弩手阵中。这些射士,使用的大都是重箭头,远远抛射过来,凭着下落时强大的重力势能造成巨大杀伤!这一轮箭阵,要么撞在宋军弓弩手的铁盔盾牌之上,发出金鸣之音。要么便直接透甲而过,发出刺入血肉的闷响。转瞬之间,前方的弓弩手阵列便是一阵狼狈嚎啕。一时倒下人数竟也有百余之众! 关胜见状,更是呲目欲裂,他站在更高处的坡地上,如何还看不出目前的战场态势?宋辽交兵百年,说实话各自战术都已经摸得清楚明白,无非都是弓箭对射往还一番,再依照情况,看是发起步军冲击还是固守。 他依仗着军器之利在这对射之局中已经占了先手,可契丹战兵射术娴熟。双方放列,弓弩对射,怕是可以凭着射速扳回一城,而且眼看着左右两翼方阵,没有收到宋军弓弩袭扰,正快步穿过泥泞洼地向着宋军两翼包抄而来——显然,剩下的事就只有看双方甲士肉搏进展的功夫本事了! “刘知州!”关胜猛地抬起手中长斧,朝着身后的老书生道,“金兵中军被我们暂时压制住,可左右两军却在快速压上,看样子是打着两翼包抄我军的目的。这样也对,更适合他们随便一翼投入轻骑,摧垮击破我军。” “那关将军便是打算以中央突破,进而背后展开,来换得一丝胜机?”刘洪道转眼间便明白了过来,“可还有更妥当的办法?咱们这一军已经是京东路最后的可战之军!若是覆灭在此,京东必失!” “这等时候,便是有办法也已经来不及了。”关胜冷冷回道,“老知州不要再等了!末将信不过赵知州!若是他忍不住掉头跑了,后军必溃!” “他若敢逃,老夫便乱箭将他留在此地,全他今日披甲上阵之壮志!”刘洪道根本就没回头,而是冷笑一声,对着关胜说道,“也罢,老夫这就去掌握后军那一万多人,关将军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我的?” “请刘知州掌握大局,盯着我这将旗!若是见我军还有胜机,便催动后军一万全军压上!若是见我这将旗倒下,不要犹豫,散开队伍向淄州跑!这里距离淄州不过三十里,一万人,若是跑得及时,总能回去三四千!” 关胜说完,放下自己面甲,高举自己手中长斧,低沉地呼喝一声,而后带着自己身边三百步人甲,缓缓向着前面箭落如雨的阵势开进。 第200章 败寇(6) 其实,在这丘陵起伏的战场之上,宋、金对阵两军各自军略都没有什么问题。 中央突破与两翼包抄,都是双方领军主将根据各自目的做出的战术安排,可具体能否实现这一目标,依然需要看各自军队的执行能力。换句话说,这一战打到最后,无非是最后碰撞之时,看哪一方的战士更加坚决,士气更加旺盛持久罢了。 只是这些,恰恰是宋军弱项! 刘洪道与关胜手中,真正能战敢战之军不足五千之数。 他们向西前进,原本也只是听说女真大军北撤,想着向西压迫,汇合张荣、顾渊,在以绝对的兵力优势向耶律马五发起攻势。却没有想到那个在整个女真南下过程之中显得软弱可欺的契丹降将,在这等时候却忽然积极起来,带着麾下兵马,竟是要趁着宋军这三支兵马星散各处之时,将他们各个击破! 刘洪道唯一能够指望,不过张荣援军已在左近,而且正全力赶来。 只要他们这两万人能够撑上半日,待张荣赶到,届时两相夹击,就算不能得胜,也当将金兵逼退。而关胜之所以定下这等弄险的策略,就是寄希望于凭自己手中这可战之军,将金军主力拖住! 至于对面金兵所依,则完全是自身军队素质。他们这两万人马虽是契丹、渤海人为主的降军,可历经南下这么多战役,即便是在完颜宗望眼里也足可以作为一等一的主力来使用! 女真灭辽这么多时日,而进灭宋之后又忽然立了大宋什么宰相做楚国皇帝,搞得他也瞧着眼热,正好这完颜宗望也传来一封手令,令他扫荡京东路,经略济南府,为女真再度南下取得一个稳固落脚点,这一下子让耶律马五的野心活络起来,只觉得若是能够将这趟差事办好,或许将来裂土封王也未可知? 他最终选择兜转两翼的战术,也有毕其功于一役,将京东路宋军彻底歼灭在此永绝后患的打算! 所以,一贯非常重视麾下儿郎伤亡的他这一次这些契丹儿郎根本不计较伤亡,拉开阵势选择与宋军弓弩手对射——反正只要能黏住眼前这支宋军不让他们跑了,现在付出一点伤亡,总好过之后再冒出无穷无尽的宋人大军。 因此,两军军阵之间,一时箭若飞蝗。 双方步弓手根本不用瞄准,只拼命地发箭,想要在自己中箭前,将手中箭矢给抛射出去——那些箭矢,划着巨大的弧线,在半空交错而过,而后带着死亡的尖啸坠入双方阵中。在如此之近的距离之下,无论盾牌铠甲都难以提供完全的防护,每一次落下,双方阵中都是爆发出大片的哀嚎之声,进而鲜血四溅。 这等一轮又一轮的对射,才最考验一支军队的作战意志!看着身旁袍泽不断中箭倒下,却还能咬牙坚守着阵线还射回去,这是直到近代民族国家崛起、线列步兵方阵对抗时才会频繁出现的战争场景,却没想到会在此时的京东路宋金两军之间初现端倪! 金兵方阵之后的洼地里,层层叠叠躺了一地的尸首,土壤都被染得殷红;而宋军这边也好不到哪去,第一阵弓弩手披甲不全,在这一轮又一轮的对射洗礼之下损失了大约五六百人。不过距离越近,宋军弓弩便越能发挥出威力。 每一次齐射,那些弩箭交织出致密的铁雨,如同怒潮一般穿透金兵甲士的防御,血光飞溅,冲在最前面的那些契丹精锐将兵几乎就被这一轮轮的直射火力一扫而空。 不过反过来,接近到六七十步的距离上,契丹人的角弓也能够对只披着一身铁叶甲的宋军弩手造成足够的伤害,他们大队弓手不要命地向前又压上十步,硬是顶着宋军弓矢造成的伤亡向宋军阵列直接瞄准,射出了三轮箭雨! 重箭倾泻而下,片刻不停,宋军射士亦被横扫,惨叫之声紧接着连天响起!整个阵列到处都是倒在地上挣扎呻吟的伤员,从伤口涌出的血水汇成小溪一般深入他们身子下的土地之中,而那些箭尾羽还兀自颤动着。x 只此一下,宋军前排弓弩手便被彻底压制!顶在最前面的五个指挥使都是从各路转调过来的西军老卒出身,这一下子就倒下了四个,只有一人甲胄上带着数枝箭矢,却还是挣扎着站起来,他战阵经验极为丰富,眼瞧着金军重甲步军的人浪在弓手射士的阵后短暂地停止了涌动,也知对方是在为最后的冲击发起准备。 于是声嘶力竭地向着周围的宋军弓弩手发喊:“停!停!谁在放箭洒家砍了他脑袋!两翼散开两翼散开,给关将主留出冲击通路!” 可他却忘了,列阵在前排的宋军弩手,在这样的重箭打击之下已经伤亡惨重,这样的命令刚刚下达,当即就有人抛下手中弓弩,转身想要向后,想要逃离这场死亡之雨。 只不过,这些逃兵还未逃出两步,便迎面撞上一队铁面覆盖的重甲步军。 那是中军甲士已经增援上来,他们行进起来虽然缓慢,却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仿佛是一片移动的巨灵神。当先一将,眼见着自己面前这些溃逃下来的宋军,毫不犹豫地挥动巨斧将他们拦腰一斩,而后看也不看,跨过尸体。三百步人甲,带动中军七个指挥滚滚压上…… 此时双方已接近到五六十步的距离上,动作都已经看得分明,更不可能完全掩饰住这等大规模的阵势调动,更何况关胜他原本就没有想要掩藏的意思! 伴随着宋军军阵腾起的鼓点之声和后排军将不断的命令与喝骂,前军就忍受着箭雨,开始向两侧缓缓张开,一直被挡在弓弩手身后,没有第一时间承受伤亡的七个指挥甲士终于开始露出峥嵘。 金兵第一阵的领军猛安见了,也知道宋军主力已然登上战场,于是爆喝一声,带着自己队伍冲锋迎上。丘陵洼地之中,对进两军同时爆发出震天呐喊。在双方已经付出了超过一千左右的伤亡之后,核心步军才在接近一里地长的锋线上凶猛地碰撞到了一起! 长枪巨斧!重锤战刀!火星四溅! 这些宋军,可不似第一阵的那些弩手!他们全部披甲完全,而且个个精锐敢战!刚一交锋,便让金兵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其中最令人忌惮的便是那三百身披着步人甲的重甲步军。这些军中另选出来的精锐步战之士,兜鍪之下的铁面上还绘着狰狞的兽纹,让人看了便不寒而栗。他们出现在战场之中,便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切入金兵阵势。 那些重甲步兵的巨斧斜指向天,如林如墙,跟随着身材高大魁梧的领军之将,步调整齐一致,在与他们兵刃相交的刹那爆喝出冲天杀意: “杀辽狗!” 第201章 败寇(7) 面对蜂拥而上的契丹武士,京东宋军主力七个指挥依然维持着整然战线。 虽然喊杀震天,可这些宋军重甲战兵就是不疾不徐,即使面对那些抛售重箭的威胁也依然保持着紧密阵列。战阵之后,宋军战鼓也有节奏地响起,那些重甲步军伴随鼓点擂动,每向前五步就呼喝一声,满溢的杀意让与之对阵的契丹和渤海武士都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他们也只是微微犹豫,进而便操起手中兵刃,向着半坡上宋军军阵发动了果断冲击。 这些当先猛安,都是耶律马五所部最敢战的精锐,知道即便是大辽落日余晖之时,他们也是以残军将宋人最精锐的野战集团按在白沟河畔反复蹂躏,这个时候如何还会将当前一支临时拼凑的兵马放在眼里。 那名领军猛安手持一杆大枪,卖弄勇武,朝着对面看着像是宋军领军军将一般的人物就冲了上去。他的身旁,数十扈从武士更是虎跃龙腾,带起整个阵列的冲击气势。只是冲到近前,方才发现,那些宋军甲士一个个如沉默的刑场刽子手一般,已经将巨斧高高举起,就等着他们自己冲入杀伤范围再行挥落。 可这时候,整个阵势如潮水一样向前涌动,他冲在最前,就算想要叫停冲锋的势头,也来不及了! 那契丹猛安见此也只能咬牙紧握住枪尾,将手中长枪推出一道毒龙,向着那名站在阵列最前端的宋军军将而去。隔着森然的面甲,他看不见那名敌将的面孔,可只觉得面甲之后的目光轻蔑不屑,接着,就听见那人大喝一声:“砍!” 一瞬间,这位猛安只觉得手中长枪巨震,他手中长枪倒是命中目标,只是枪锋与坚固的甲胄擦出火花,未能伤了那巨汉分毫。而与之相对的,他只觉得自己看见前面一道铁灰色的墙向自己压来…… 伴随着关胜一声呼喝,这一阵中位列第一排的一百重甲步军,齐步上前,同时巨斧带着冲天煞气呼啸斩落,大片大片的血光纷飞,顶在阵前的契丹武士不管是否举盾或者挥刀抵挡,都是人甲俱裂!跟着,整个交战锋面便是一片鬼哭狼嚎! 只此一下对撞,这支作为进攻矛头被投入战场的契丹猛安便已丧失了全部的攻击锐气, 如果说其余各处这些契丹和渤海武士还能与当面宋军抗衡,甚至隐隐占优,那么中军这里在交战瞬间便已经岌岌可危! 辽人积储的那些鳞甲,平日里保养着宝贝得不得了,在这等巨斧打击之下也只有连人带甲一同被劈碎的份。 锋线上,惨叫之声与血污交错横飞,不知道多少有名的契丹武士就这样在这初次对撞之中不甘的死去。 中央战线几乎瞬间便失去了控制,喊杀的命令很快就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咆哮。 当面那个金军谋克,将铁骨朵、战锤、铁锏拼了命地砸在这些恍若巨灵神般的宋军核心重步兵身上,可根本没有半点效果!那些步军根本不闪不避,便是被砸中,最多也只是闷哼一声,而后以十倍百倍的力道还击回来。一时之间,耶律马五麾下最精锐的这个猛安竟然被这三百人的队伍给压得节节后退,整个阵列几乎被凿穿! 后方骑兵阵中仔细打量着战场动向的耶律马五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三百步战甲士,才是宋军真正的锋锐!才是他们的杀手锏!这等地形受限,接触面又极为有限的步兵集团混战,反而能够发挥出了这些重甲步军的最大威力——宋军之中从来就不缺乏这等重甲步战之士! 鼓声持续响起,披着步人甲的精锐兵卒结成紧密方阵,仗着这战场上堪称强悍的防御力,巨斧不断起落,硬是在他最重视的契丹亲兵阵中开出一条赤红的通路。他无能为力地眼见着自己麾下精锐士卒呐喊着冲上,可枪刺剑砍,也只能在那支可怖重甲军身前留下连串火星。宋军只仗着长斧的厚重锋锐,机械地举起又狠狠斩下,绞肉刀般,将迎上来的一切契丹、渤海武士剁成肉泥…… 两股怒潮对撞在一起,在绝大多数地方,双方都是势均力敌,金兵还占着些人数优势,正从两翼包抄上去,但唯独在耶律马五当面,他看到听到全是自己人马在绝望呼嚎! ——那宋将竟然打算以点破面,凭借着这三百重甲兵陷阵,搅动起死亡漩涡,将他全军给卷入这种完全没有章法和指挥的烂战之中。 “中军!中军!”他疯狂地叫手下亲兵挥动令旗,调动周围压力较小的军阵向中央汇集。只是急切之间,他手中能够调度的兵马已经不多,只有用刚刚损失惨重的射士,轻兵上前,拿人命去堵那支队伍的锋锐! 好在两翼混战之中,有相邻友军发现不妙,主动过去援救!这些金兵层层叠叠地涌上,一时之间总算是将宋军这忽然掀起的狂澜遏制住。 耶律马五这时只觉得呲目欲裂——他想到宋军也许会有精锐敢战之士拼死而战,所以放了自己最为坚韧的一部作中军矛头,就是想着即便是在对攻之中败下阵来,也能坚守片刻,等待自己找到宋军薄弱之处,催动骑军击溃之。却没想到自己那披着重甲的雄浑步军竟被那三百装备更为精良,士气也更加高昂的宋军一鼓作气,几乎击破! 他们的惨状带动整个阵势节节败退,甚至就连中央一部已经隐隐有了溃散势头。 “都监!中军将破!宋军精锐只有几百人,让咱们骑军冲上去吧!一刻钟内保证击垮那支宋军精锐!” 他的身旁已经有军将按捺不住,勒住战马,想要跃马冲阵。可耶律马五骑在马上,哪怕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催动自己麾下骑军发动反击,却还是硬生生忍住。 “不必,交给儿郎们处理,咱们的骑军宝贵,不是空耗在这种地方的!” 可正在这时,他几乎是绝望地看到那领军宋将以巨斧开路,将自己中军领军猛安的头颅斩落,这金军的攻势矛头就在这场以攻对攻的战斗之中彻底溃灭。 “都监!”手下军将不甘心地大吼着请战。 可耶律马五也只是死死瞪着那个方向,看着原本应该是雄厚的阵势被打得深深凹陷下去,在宋人的压迫之下猬集成一团,几乎难成阵列! 而宋军甲士见此,也是战意高昂,他们用巨斧扬起滔天的血光,将这些契丹武士一排一排砍倒、将整个阵势一点一点,从中摧垮! 而整个战场之上,锋线两翼,有反应过来的金兵席卷,只想着从侧翼切入,拦住这宋军令人胆寒的攻势——或者至少堵住这个突破口,让后续宋军不至于跟进太多进来,进而将原本作为决胜手段的骑军,早早卷入到一场并不擅长的混战之中。 “好!好!真是好大的胆子,好疯狂的算计!这支宋军根本就是冲着咱们这些骑军来的!对面那领军军将,打算牺牲掉这支精锐,诱咱们骑军冲阵!我又如何能让他如愿!”说着,他猛地拔刀,却坚持了自己原本的判断,“骑军大部随我从左翼兜转!” 而后,他又扯过刚刚那个亲信军将,朝着他急切大吼:“带着你的人,不惜代价也要将那宋军给拦下来——其余人马,跟我上,咱们去抄宋军帅旗!” 第202章 败寇(8) “稳住!稳住!弓弩手重新列阵!重新列阵!”坡顶,刘洪道给自己带上了兜鍪,他骑在马上,疯狂地挥舞手中佩剑,试图驱赶后军向前。而他的面前,是前军五千弓弩手正如潮水一样溃逃下来。 这个老知州策马迎上,试图唤起这些兵马的勇气,可自己反而被溃军冲击得几乎站不稳脚跟。 “刘知州!刘知州!” 赵明诚死死跟在他身后,眼见着这位老狂生似乎已陷入到了疯狂之中!竟然自不量力,想带着这些新募之兵上前与金军决战,没看到那些精选出来的战兵已经被金军三面围拢,覆灭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当即扯住他的缰绳,惊惶说道:“前军已溃!关将主即将被合围,咱们这支队伍哪里还有什么胜机!不若此时赶紧退兵!兴许还能带着这一万兵马回到淄州!” “退?咱们这支新军哪里有敌前从容退走的本事,你没见那些厢军溃散成了什么样子!只有守在此处,方能有一线生机!”刘洪道这时候已然是气急,见自己这位同僚居然还想着能退回去,实在忍不住,朝着朝着自己身后一列亲卫甲士吼道:“督战队!放箭!” 他那一都亲兵是关胜拨过来的,都是些沙场历练过的士卒。听见这道令,丝毫没有犹豫,张弓就向溃退中弓弩手射出致命的箭矢。 那些刚刚在对射之中被金兵击溃的宋军,好不容易逃得条性命,却没想到那个一直以来和和气气的刘洪道居然会下令射杀溃军,整个溃逃的势头被一时止住,即便是身后那万余新军也是为之一凛! 而后,就见这位老狂生拔剑指着赵明诚的鼻子,恶狠狠地说道:“赵知州!你此时若是弃军而走,便是犯了军法!可别怪老夫不念同僚之情!” 他说完,策马走到自己帅旗之下,眯着眼扫视整个战场。洼地中,那支契丹骑军忽然动了起来,大队骑士涌动,战马翻起泥泞,他们划着巨大的弧线绕开前方激烈的步军战阵,分成数个箭头,向着自己帅旗的方向滚滚涌动! 赵明诚见此,已经吓得牙齿直打颤,可还是挣扎扑到刘洪道马前,声泪俱下:“刘知州!刚刚关将主也说过!若是他抵挡不住让咱们退往淄州这样的话!你信不过我,总该信重那知兵的莽汉吧!张荣就在左近、顾渊也在往这边来!咱们收拾残军,退到淄州去!汇合那两路兵马,方有一战之力啊!” “狗屁道理!”撑到此时,刘洪道已经再忍不住,难得地爆了粗口,“那莽汉!不惜性命,在为我等守土!他的将旗还没倒下!老夫的帅旗如何能退!赵明诚你的圣贤书真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咱们京东路男儿自守家园,又如何指望外人相救!” 他说着长剑挥下下,剑锋斩在赵明诚甲上,划出一串火星。惊得这位淄州知州尖叫着,打马向北逃窜。 而后这位老狂生也顾不上去追这位掉头逃窜的同僚,朝着四下已经列阵待战的新军发出命令:“稳住阵列,跟着老夫——杀辽狗!” …… 关胜这时已经深深突入金兵阵中,步人甲的防御力惊人,可重量也是惊人!在这样高烈度的碰撞中,他们这些重甲锐士的气力不断地被消耗着。他们砍倒了一轮又一轮涌动上来的人浪,可那些契丹和渤海人就仿佛是无穷无尽,依然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扑击过来。 这支精锐步军的冲击动量也终于被消耗殆尽,三百甲士此时也倒下了两成,剩下的人马猥集在一起,被那些金兵——活的、死的,给纠缠在坡底!血流成河,让他们脚下搅动的都是腥红泥泞。 身后的步军甲士,能够跟上他们步伐的越来越少,直到最后被金兵完全隔断。他们这队人马,彻底成为狂澜中的一片孤岛,饶是如此,他们还是拼了命地挥舞着沉重巨斧,不求达成什么突破,只求能够在自己倒下之前,让那些金兵付出更惨重的代价便成! 对面金军阵后,只看见令旗在狂乱挥舞,号角声一阵接着一阵,关胜也听不懂什么意思,只在自己袍泽遮护之下,粗重地喘着气。 两军真面目地交手以来,他就冲在第一阵,如今甲胄也被撕开了好几个裂口,从中渗着殷红的血。更沉重的,则是那些砸击兵器带来的内伤。哪怕步人甲坚固,里面还穿了内衬,可战阵之上那些铁骨朵狼牙棒招呼过来,终究还是让这一军统制此时只能退到阵中暂做休整。 “将主!咱们被围了!” 领着这一军重甲步战之士的指挥是个关西大汉,长得虎背熊腰,比关胜还要高大几分,他的一只手臂也许是被重锤一类的东西砸断了,这时候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他也不管不顾,一只手提着一个也许是从契丹战兵手中抢来的铁骨朵,冲上来报告。 “围便围了!倒要看看这些女真鞑子养的辽狗还有什么本事!想要啃下咱们这身铁壳,也不怕咬崩了自己的牙!”关胜说着,厉声大呼,“齐州关胜——死于此!” 然后,他推开想要护住自己的亲卫,鼓起一口气出阵,大步向前,将长斧在腰间舞得跟旋风一般。金兵甲士后退不及,都被卷入这沛莫能御的狂烈暴风之中,轻则断手断腿,重则开膛破肚——那些鳞甲铁叶,在这等重斧雷霆之威下,与布衣并无二致! 而被自家将主的勇武鼓舞,那些步人甲士,更是纷纷鼓起余勇,挥舞着可怖的兵刃向着四面八方大踏步的发起冲击。 斧光闪动,血雨毫无规则第抛洒,短短时间,便将交战中的阵列全部染成一片殷红。 就在那仿佛无边的血雨与人浪之中,关胜只觉得自己一斧砍下,砸了个空。 他腾出只手,抹去糊在眼上的血,才看清自己面前,一名契丹甲士正背对着自己逃向战场远端…… 注:关胜-这里出现的并非水浒人物梗,真实历史上关胜是济南府抗金骁将,为后来的伪齐皇帝刘豫毒杀。 刘洪道-字资深,登进士第,靖康中任吏部员外郎,被金军所俘,幸被义军所救。建炎二年(1128),除知青州兼主管京东东路安抚使,安抚百姓,联络各地抗金力量抗击金兵。诸城之战失利后,率部南下,任安抚大使司参谋官,后任明州知州。 赵明诚-就是大名鼎鼎的易安居士李清照的老公了,1101年与礼部员外郎李格非的女儿李清照结婚。1107年赵明诚遭蔡京诬陷,被追夺赠官,家属受株连,赵明诚夫妇从此屏居青州乡里13年。宣和年间,赵明诚先后出任莱州、淄州知州。建炎元年(1127年),任知江宁府。建炎三年(1129年)御营兵变,赵明诚弃城而逃,为李清照不齿,写下“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同年,赵明诚病逝。 第203章 败寇(9) “破阵!” 关胜还没反应过来,那伤了胳膊的指挥使已经兴奋地叫喊起来。随后,整个指挥的步人甲士都高扬巨斧,发出一声声虎吼:“破——阵!” 金兵步战阵势,以两翼厚重雄浑中间稍稍薄弱。可就算如此,加上之后来援的兵马他们也堆叠了纵深高达八排的阵列。只是如今,在这些宋军豁出性命的突击之下,已然被生生凿穿! 契丹兵马,原本也不似女真那般耐战,百年之间与宋对战,多是三鼓而衰!更何况在这场疯狂的以攻对攻之中,他们的阵势竟然被一向不大能看上的宋军杀得只剩下一地残尸! 那些普通甲士没有被占据数量优势的契丹与渤海战兵压垮,而当中那支极度精锐的重甲步军,更是仿佛刀枪不入一般带着铁面,不知疲倦地挥动那巨大又可怖的沉重战斧! 巨大的惊惶与无力感开始笼罩与之对阵的金兵,偏偏这时,应该坐镇中军负责调度的耶律马五竟然带着麾下宝贵的轻骑去冲击位于后军的刘洪道帅旗,留在此地的亲信猛安手中只有四个谋克和一些刚刚收拢的由辅兵、射士组成的队伍,他们看着那些上阵的甲士一个两个都溃退下来,这时候也是肝胆俱裂,哪里还敢上前。 关胜这时,虽然疲惫欲死,连呼吸都觉得会带来火烧一般的疼痛,可也觉得自己看见了胜机!他站在洼地的血水和泥泞之中,向坡顶仰望,刘洪道的大旗依然稳稳地竖在那,他麾下万余新军也并没有在这等战阵面前崩溃!而契丹人的几千轻骑正拼命打马,向着刘洪道右翼发动冲锋! ——这几乎便是此战的胜负手了! 若是那一万新军被击溃,那么刚刚关胜所取得的突破瞬间就变得毫无意义,他们这些身披重甲的战兵,甚至不大可能有命逃得金兵追杀!可若是他们挡住了耶律马五这次冲击,那么胜负就此翻转也犹未可知! “刘知州挡得住么?”身旁的指挥使也望见了战局,凑在这位将主身旁喃喃问道。 “一定挡得住!”关胜见状,哼了一声,再度举起巨斧,“咱们大宋的文官,若是都如刘知州这般不怕死、不惜身!哪里会有那么多败仗!西夏、燕云早就被咱们打平了!” 他说着朝着自家儿郎喊了一句:“随我返身,砍他娘的!!” 回答他的是那些甲士齐齐一声震天嘶吼! …… 几乎就在关胜所部精锐再度与金兵厮杀一处之时,刘洪道所领后军也遭到了契丹骑军最凶猛的冲击! 其实,如今这战场地势,最多发挥出骑军六成的冲击力,可耶律马五还是毫不犹豫,甚至是一点也不可惜地将他手头最宝贝的三千轻骑给投入战阵之中!甚至连两翼驰射袭扰的表面功夫都没有做,一上来便压上了自己的全部底牌。 拦在刘洪道步军主力面前的,是刚刚溃军重整的大约一千弓弩手,他们排成了两排毫无纵深的单薄阵列,在那个唯一幸存的指挥使率领下举弓扬矢,懦夫已经逃散,或者干脆死在督战队的箭下,剩下这些人或许算不上精锐敢战,可毕竟有想要以命相守的东西,所以跟着留了下来。 所有人都紧盯着那正顺着山坡向自己阵列冲来的契丹轻骑,弓手将弓拉满,箭矢直指未曾披甲的战马,而弩手则半蹲在地,破甲能力更强的弩箭尽力瞄准马背上披甲骑士——所有人都明白,这大概率将是他们此生射出的最后一箭了! 那指挥使也挽着一张强弓,瞄准着位于阵后那看起来衣甲鲜明的契丹大将,他一直等到这支骑军几乎冲到面前三十步时方才怒喝一声:“放——” 刘洪道阵前,宋军这些射士对突阵的契丹轻骑进行了最后一次拦射! 一千枝箭矢掀起巨大的破空之音,轻矢重箭,如同铁流席卷当面冲锋的契丹骑兵,冲在最前面两排人马嘶鸣着倒地,可随后涌上的轻骑却将这单薄的阵列毫不留情地踏平! 他们甚至没能在这些骑军面前卷起半点浪花,便被彻底吞没了…… 刘洪道目睹了这一切,也根本无能为力,契丹轻骑转瞬即至,马上骑士更是没有半分减速。他们连人带马,直直撞入这些新军阵列之中!而这些新军——披甲不全,训练不足,面对这些蜂拥而至的骑军,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运用手中兵器应对!几乎就是干挺在那里举着长矛以命换命! 一时之间,惊呼惨叫不绝于耳,更有大队大队的宋军士卒被战马的冲力直接撞飞出去,而后重重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几处接触面上,宋军军阵都当即破碎开来,大约六七个指挥被毫不留情地催破!三四千人在山坡顶端溃散。 他们有些还没有完全丧失勇气,拖着自己手中长枪向着最近的宋军方阵奔逃,而有些人则是彻底失了战意,只想着逃出这片战场,却被追击的契丹轻骑从背后撵上,轻轻松松一刀撂倒。 可未遭受冲击的大半人马,却在刘洪道指挥下,堪堪稳住阵势。他们缓缓转向,将刚刚逃散的溃军收拢到阵中,面对那些破阵而过、嚎叫不已的契丹骑士继续摆出一副邀战的姿态!看样子竟是打算就这样列阵而战,拼死也要将那些契丹骑军留在这处战场之上! 耶律马五此时兜转回头,只觉得心头一沉,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如今战场上金军步军虽然场面占优,雄浑两翼已经将宋军那三千残军后路切断,可他也看到中军遭到突破,麾下儿郎,战得愈发有气无力。包围之中,宋军仍在拼死冲突,未曾言败,而他投入到这战场之中的,可都是自己手下一等一的精锐! 至于自己这边,就更不用提了,三千轻骑突击步军大阵,虽然准确判断出这支后军是新募之军,必然薄弱,可刚刚那硬碰硬的冲阵,宋军军阵却没有一触即溃!大部分被打散的宋军向着周围方阵靠拢,他们甚至还拖走了伤员!只在原地留下了三四百契丹轻骑的尸首! 看着那满地的惨状,这位金军中的契丹重将也倒吸了口凉气——这可都是他日后在大金国扶摇直上的本钱,如今拿出来想要搏一个裂土封王的前程!可看着那丝毫没有动摇的帅旗,和那些被击溃后又列阵而战的宋军,他也不知道这缥缈前程还需要用多少契丹子弟的鲜血去换。x “都监——”身旁有亲信军将靠了过来,刚想说什么,却被他粗暴地打断。 “再冲一次!再冲一次——我就不信冲不垮这些宋军!” 可那军将这时候也不管不顾,眼见这位耶律马五已然有些杀红了眼,于是一把扯过他的缰绳,指着西南方向大吼道:“都监,不能再打了——是宋军!梁山那支贼寇,来援了!” 第204章 败寇(10) “知州!刘知州!西南面——是张荣!好家伙,这群好汉,来得可真是快!” 宋军军阵当中,当即响起一连串的欢呼! 原本士气已沮的新军,眼见着援军正在抵近战场,也重新打起了精神! 不就是契丹骑军朝他们冲了一阵么!不就是三千骑军么! ——前军关胜劣势兵力陷在金兵重围之中兀自喊杀不休! ——主帅刘洪道这时候也披甲挥剑与他们一道守在帅旗之下,未曾稍退! 齐鲁之地、京东路上从来不缺慨然赴死之士! 他们这一军不似前军全部是打过仗的悍将老卒,构成这支军队的要么是世家子弟,要么是书生意气,或者是淳朴本分农民或者小康商贾之家。 可值此国破之际,面对呼啸而来的异族,刘洪道登高一呼,他们从者如云,跟着这位老知州便踏上不知结局的战场,不问前程,也义无反顾! 从最初遭到骑军冲击时的慌乱中恢复过来,这些兵马便展现出一支守土之军的坚韧耐战。 他们在有经验的战兵老卒自发指挥之下,重新汇集成阵,并且学着之前关胜所部模样,不断发出有节奏的呼喝。 这些声音,刚开始还不怎么齐整,可随着那呼喝之声越来越高,他们的步调也越发一致。这些几乎就是用这种挑衅般的姿态在告诉眼前的契丹人、渤海人或者北地汉儿——京东宋军可远远没有到最后崩溃的时候!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啊……” 刘洪道此时已经翻身下马,和他的士卒们站到一处,他看着此时重振士气的军列,再看了看远处不顾一切向着这边战场做强行军的张荣所部,忍不住感慨一声。 他是为赵明诚可惜——那位博才多学的淄州知州,但凡稍有勇气再坚持片刻,眼见这样的情势不知是否还会狼狈而逃? “刘知州说什么?”他旁边,有副将不解问道。 而刘洪道只是捋了捋自己花白胡子摇摇头:“没什么……阵列而战,不死不休!” …… 相隔百步之外,关胜自然也看到了那支正在接近中的援军。 那些步军身上没有披甲,也没有携带民夫辅兵,步军后面是大批的驮马,背负着他们的甲械长兵。他们在雨后丘陵中现身,眼见激战中的战场,停下来开始着甲,并且展开军阵。 悠长的号角不断响起,那最多不过六七千人的援军甲胄简陋,披甲也没有花费多少时间,便组成了一个个巨大的方阵,一面向这边运动,一面快速展开成阵——这样的兵马,明显久经训练,比自己这边新旧混杂的官军都要精锐得多! ——甚至可以说比如今绝大多数宋军都更为精锐! 发现了宋人援军,关胜当面那些与宋军纠缠在一起的契丹步军也惊惶万分,他们不得不拼尽全力,想要从已经打成一团浆糊的阵势中抽调人马,前往阻击。 而眼见战场局势生变,耶律马五那边也果断放弃了二次强攻的打算。 他带着骑军转移到战场南侧,远远望向那来援宋军,原本想着趁这援军还在行进当中,以自己麾下精骑冲击敌阵,当着宋军的面掐断他们的指望!可看着他们那行进间变阵的本事,这位契丹重将也没有把握能够一冲之下将宋人援军击溃…… 他沉吟片刻,阴着脸朝身旁亲信军将吩咐:“鸣金!收兵!” 可是身旁军将却红着眼,明显是有些不服气:“都监!咱们在金人面前本来就低人一等,若是今日在宋军面前退了,来日还不知要遭怎样的白眼。这些来援的不过是梁山那边的水寇,又能有多少战力!给某两个猛安!某替都监拖住他们!成咱们契丹儿郎扫平京东的功业!” “拖住他们?又得耗去多少儿郎性命?”耶律马五看着他,低低地反问一句,而后又叹了一声,“咱们国破之人,寄人篱下,手下儿郎才是根本!没了这些,再多的富贵都是虚妄!” “可……”那亲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耶律马五打断。 “莫要多言!咱们再打去只能亏输更多,速速收兵,以图将来才是正理!”他说着挥挥手,显然是不再抱着能歼灭这支宋军的期望——此时,他甚至只想保证自己不被击败在此罢了! 但想在已经杀红了眼的宋军面前将己方大军完整地撤下来又谈何容易! 宋军三面被围,可偏偏士气不堕!他们不计伤亡地向周围金兵发起一次次的强攻和一次次的同归于尽。那员身材高大的领军大将,更带着那已损失得只剩百余人的重甲陷阵之军,不断地突入金兵阵势,毫无章法地挥动巨斧四处冲杀! 按理说,这支重甲步军的损失已极为惨重,一般宋军若是承受了这样的伤亡,怕是早就已经崩溃。可他们这支兵马,都是京东路儿郎中遴选出的壮健之士,当此国难,亦知道若是在此挡不住金兵,身后故土家园、姐妹妻儿便遭蹂躏的最朴素道理,因此在此一战已是毫不惜身。 此时此地,他们仿佛已经根本不在乎这一战的胜败,只想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冲杀,只为了在自己倒下之前再杀一个金兵、再挥动一次兵刃、再呐喊呼喝一声而已…… 关胜也觉得自己的胳膊剧痛无比,平日里那些用不尽的力气这时候却都随着伤口流走,他再挥不动沉重的巨斧,索性就将那不知砍碎了多少金兵的兵刃插在泥泞中,从地上摸来一柄轻便些的铁骨朵,带着自己麾下儿郎继续瞅着金兵之中阵势单薄的地方冲突。 他们全身精良的步人甲,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恶战都已经破碎不堪,每个人身上皆洒满血污,甲上沾着的,也都是金兵腥臭的内脏、脂肪,让他们人人若从地狱血河之中归来的恶鬼。 如果说宋军甲士阵列而战,那他们就如同是铁骨朵那般,恶狠狠地砸向金兵阵中薄弱之处!每一次冲击都会形成一处巨大的凹陷,待他们撤回来,凹陷之处便只剩满地腥红…… 今日一战,被砍碎在这重斧之下的契丹和渤海武士不下千人! 他们无一例外,尸身碎裂,肠子内脏铺满整个战场,又被列阵而战的两军甲士深深地踩踏入泥中,涂抹在这片大体之上…… “还……还能战的!随我再冲一次!再冲一次……”关胜沉重地喘息着,可血腥的空气涌入自己心肺中,唤不回他半点力气,反而让他只觉两眼阵阵发黑,浑身冰凉。 远方的号角一阵急似一阵,金军在拼命集结调度,而宋人援军也已抵进到战场边缘。 他仰头望望天,知道这一战已是不败之局,因而只想招呼麾下甲士凿穿眼前金兵军阵,留下些许兵马,好让他们也尝一尝被包围击溃的滋味! 可就在这时,对面阵中忽然冒出一名矮壮的女真甲士,他手执着一柄长刀,从利斧丛中不要命地滚过来,瞄着这凶悍的宋人军将就是冷狠一刺——刀锋从裙甲遮护不住的大腿内侧捅了进去,带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可关胜竟只是闷哼一声,而后挥动手中铁骨朵,朝着那甲士兜鍪就是狠狠一锤。他这一砸使出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将那兜鍪直接砸出一个深坑——女真甲士自然当场脑浆迸裂,横死过去,可关胜腿上伤口也在大股大股地往外涌动着鲜红的血,没走一步就如泼水般洒下…… “将主!往回退一退!退一退!我们和刘知州汇合!” 见他受了重伤,周围自然有甲士军将抢上,将自家将主从阵势最前端拖了回来,有人手忙脚乱地寻来皮带,将他腿上伤口死死扎住方才止住那骇人的血流,可这位宋军大将面色却已变得苍白无比。 面对周围自家军将士卒关切的询问,他却似全然听不到一般茫然不知如何回答。 终于,他的嘴唇翕动一下,声音几不可闻:“斧子……” “将主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斧子!赶紧退到大军阵中,寻医官治伤吧!”周围有军士劝道。 “给我斧子……”关胜疲惫地摇头,又重复了一遍。 他麾下一名甲士将自己手中巨斧交给他。看着这位将主重伤之余仍扶着硬木斧柄,将其深深插入猩红的土壤中。而后,他推开搀扶自己的儿郎,向前挣扎着迈出两步。可这平日里做起来毫不费力的动作,这等时候却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也只能苦笑一下,摇摇头,如往日那般粗着嗓子朝周围甲士下令道:“围在这干什么——去砍他娘的!砍了那些辽狗。” 大队甲士,听见自家将主发令,自然红着眼向四面八方的契丹战兵,不成章法地冲杀席卷上去。 事实上,关胜此时因为严重失血,眼睛已经一阵阵发黑,对于战场形势已经看不真切。这名几乎凭一己之力带着两万宋军支撑至此的骁勇战将,最后用那柄巨斧和一身残破甲胄撑住自己,单膝跪倒在这沾满了自家袍泽与敌寇鲜血的泥泞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坡顶飘扬的帅旗,缓缓吐出口气,闭眼道了声:“直娘贼,差点被那厮鸟偷了卵子……” 而后他便再不言语,血几乎流干的身体在麾下儿郎的滔天怒吼之中渐渐冷去,虎虎若有生气。 第205章 成王(1) 宋军帅旗被戳在一处临时堆叠起来小沙堆上,小旗子做得精致小巧,上面娟秀地绣着一个“刘”字。可剩下的材料就显得有些就地取材了。 ——这自然是那位顾大节度在营中捣鼓出来的微缩京东路战场,谓之“沙盘”。军中诸将都被他召集过来,轮流扮演如今这里交战各军,试图推演出战事走向。 他们自汴京北上,这时也就刚刚来到济南附近。三千胜捷军最多连带上两千陆续收拢的义军精锐,如今在济南府西南不十里地方停下休整。而顾渊这时候盯着那些戳在沙土中一面面小巧旗帜,不免有些英雄气短。 不得不说,自从他兵不血刃逼降了汴京之后,胃口已经越来越大。如今逼近济南府,想的居然已是如何将这京东西路要冲给掌握到手中——只不过济南府高耸的城墙,让他们这支轻兵来袭的兵马暂时无计可施。 除此之外,更让他难办的是,本应占据该城的耶律马五居然消失了! 这位也许是大金帝国最具政治象征意义的契丹降将没有盘踞在济南府中,而是连带着他的两万大军一起没了踪影。 胜捷军放出大量侦骑,试图找到这两万已经融入女真军事体系之中的外族兵马。 只是整整一个下午,往来侦骑没有半点发现。 甚至连抓回来的汉人降军也只知道这耶律马五大军三日前浩浩荡荡向北开拔,可之后往那边去,他们也说不清了。 “……这么大股军队不可能完全无踪无影,除非他们北返燕云,不然咱们的侦骑再往淄州方向放一放,总能找到。” 岳飞盯着沙盘,用手指了指东面淄州方向。按照刚刚他们的推演,这支军队此时已经与京东宋军迎头相撞,很可能已经击破宋军,并且继续向东扫荡。 “若是他们没有北上,也没有东进,而是藏兵于某处……等着我们攻城时从背后来袭,可有应对之措?” 顾渊托着下巴,反问道。 这个时代的军队,根本没有什么战场感知能力,即便是以胜捷军这等冠绝大宋的侦骑配置,也就只能将将完成对周围三十里左右的战场态势掌握。某些重点方向上,这样的斥候也许最远能够放到百里开外,可传回消息的时效也大大增加。等斥候带回消息,还不知那些敌军又机动到哪里去。 哪怕胜捷军已经将大约两成的轻骑力量作为侦骑铺满敌军所有可能的方向,可对于顾渊这位正经参谋军官出身的人物来说,抓不住敌人,依然意味着严重的安全感缺乏。 对此,他也毫无办法,也只能拉上众多军将,一起推测耶律马五最可能的动向。 韩世忠想了想,指着更南边一点的东平府左近:“会不会是去梁山剿匪去了?那一带之前有一个叫做张荣的好汉,聚拢了大群流民,咱们南下淮水之前便已隐隐成势,若是之前做了些什么勾当惹恼了耶律马五,也不是不可能……” “……他们又不是官军,剿匪作甚?”虞允文躲在人群后面,插了一嘴。 “不会——这等时候了,官军不来围剿,张荣也不会与官军对着干。不过说不得,他还真会在耶律马五背后下刀子……我看,我们是不是可以联络一下?”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嘴,将整个军帐吵得气闷。 最后,还是顾渊拍了拍手,扫视帐中诸将:“我们再做一次兵推,这一次换鹏举和璎珞去做蓝方,剩下的人跟我做红方,我们再推演一遍。” …… 像韩世忠和刘国庆这等西军出身的老兵痞,平日里连兵书都没有读过几本,这时候可是犯了大难,就连刘光世这等人都比他们强些。 反倒是岳飞和赵璎珞这等年轻人心思活络,书读的又多,顾渊嘴里吐出来的那些奇奇怪怪名词,稍加解释便能领会。两人弯着腰在那沙盘上轮流扮演宋、金两军,做出诸多推演……短时间内推演出众多可能,只是最后结论都是无论如何也不太可能轻易拿下! 见此决定,韩世忠实在忍不住叹了口气,叫苦道:“……节度,你想打济南府就打济南府,跟咱们分好谁领军打哪一面城墙,到时间拿不下来军法处置便是。干什么给咱们讲这些听都听不懂的东西……好好地把咱们聚拢这里玩着这些插旗子的把戏干啥?” 胜捷军几场胜利下来,顾渊这时候已经有了些重将气度,平日里不再像之前那样和众人打骂言笑,就连赵璎珞面前都总是沉着一张脸。今时今日,也只有韩世忠敢当着他的面耍着那荤素不吝的性子。 这时候他拔出一杆旗子,对着仔细端详起来:“嘿——你别说,这旗子做得还挺精致,咱们少夫人手还真巧!这小小的一个顾字绣得真好……哎哟,娘嘞!” ——迎接他的自然是赵璎珞的报复。 这位帝姬知道泼韩五皮糙肉厚,也懒得对他拳打脚踢,凑到韩世忠身边伸手对着他腰间狠狠一掐一拧,而后眼疾手快地从他那脏手里将小旗夺了回来,很是有些宝贝地把那面旗子放回原处,冷冷说道:“泼韩五你别打岔,听顾节度怎么说……” 而顾渊则根本顾不上理会他们之间的打闹,只是面对着这简易沙盘,仿佛面对着京东路的广袤战场:“……情报太少了,目前只知道京东宋军从青州誓师西征,按照脚程算最多也就走到淄州左近。刚才那次推演,是金军在淄州左近与京东军发生野战,并且双方僵持,不分胜败,只有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才有强攻济南府的余地。” “——要不,咱们干脆不攻济南府?既然觉得耶律马五去了淄州,便往淄州去探一探,若是发现耶律马五在那边固然好,若是不在,汇合京东诸军,掉头拿下济南不是更好?”这一次说话的是赵璎珞。这位帝姬自淮水畔跟着胜捷军征战,一路上边看边学,倒是将胜捷军中诸将的本事学到个五分。 韩世忠侵略如火,岳鹏举沉稳敢战——至于那位顾狐狸,别看他迄今为止做出的全部是看上去赌博似的决断,天知道他在决断之前自己会对着图算计多久…… 他们听见这位帝姬如此言说,一时之间也都跟着点了点头,觉得是个稳妥的法子。 第206章 成王(2) 可正在这时,一直闷着没有出声的刘国庆却忽然冒出来问了一句:“节度,咱们不就是探到耶律马五大军开拔,方才决定拿下济南的么!既然如此,派人向东向北,布置一道警戒线,短时间拿下济南府便是,何必忧心这些?” 这位最早跟随顾渊的军将现在已经不怎么爱说话,这时候也是难得地表态。 顾渊想了想,歪着头耐心解释道:“抓不到敌军动向,我总是不放心……耶律马五是宿将,对于战略上的把握没多大问题。相对女真那一家子完颜,他用兵称得上谨小慎微。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时忽然全军东出,只留降军守备济南府这样的要地,有什么理由?要么是京东留守宋军主力来袭,耶律马五想要野战决胜!要么便是他探到了我们动向,现在正准备伏击咱们。无论如何,我们总需要往最坏的方向做打算。” 如今这局面,同他淮水奔袭时已经完全不同。当年他确信完颜宗弼被吸引在了淮水正面,方才有胆量豪赌一场。可今日,他什么也无法确定,战场对于他,同样是一片迷雾。 岳飞眼见着军中诸将一个个地都沉默下去,于是站出来道:“节度——其实刘统领说得也没错。咱们轻骑,有把握完全掌握战场周围四十里。而耶律马五大军,走这四十里最快也需要一日!若是能够一日之内拿下济南……是不是就不用忧心耶律马五大军究竟何在了?” “一日拿下济南府?”顾渊瞧了他一眼,知道这年轻的骁将肯定想到了办法,“说下去。” 岳飞耸耸肩:“其实也没什么办法,无非行险偷城而已……按照抓来的降军所说,如今济南府里有一万守军——其中只有一千是降了金人的正经官军,其他都是些厢军、辅兵,或者临时征募的民壮。这些人原本都是京东路宋人,真要动起手来,未必会做什么。 便是官军也未必真的会死心塌地与我等拼命……咱们要对付的不过只有金人立的那个济南知府些许亲随而已。” 他说着,将手指向代表济南城的那个土堆:“节度——给我五十人,备足弓弩,我带他们装作伤兵混进城中!只要拿下一个城门,接应咱们大军进来!济南府守军没有一战之力!” 说到这里,营中诸将都是一片哗然——这位岳鹏举一直以来以沉稳著称,谁能想到如今居然提出一个这么弄险的方略来! 可顾渊反倒是眼前一亮,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岳鹏举,不愧是两宋之交最出名的名将,提出这一方略,妥妥的就是现代特种作战的翻版呀! 他只迟疑了片刻,便果决地挥了下手,示意手下安静:“五十人可够?” 岳飞想了想,也是谨慎应道:“不能再多了,那些周围巡城的队伍,最多不过五十人,再多,城中守军起了疑,不给咱们开门可就难办了。我们可以让早先抓来的汉人降军带路,让他们牵头赚城……” 顾渊点了点头,可还是持重继续问下去:“突袭之下,五十精锐战兵拿下城门并不难,但需要守多久,你可算过?” “拿下城门之后,轻骑夜袭,算起来,大约一刻钟可至。只靠五十精锐,依托城门而战,坚守这等时间还是不成问题。”岳飞自然对答如流,显然这一策略在心底已经细细盘算过一次。 “那便这样——鹏举你去选人!整个胜捷军的人由你挑!”顾渊说着站起来兴奋地搓了搓手,“直娘贼的,咱们今日晚上便去这济南城里,抄了那野驴的老窝!” …… 济南府从齐州升格而来,算是京东西路治所,因为连接京畿、河北与京东三处富庶之地,在大宋的经济版图之中显得无比重要。 繁荣之时,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转运货物,将那些泊海而来的珍奇之物在此地交割之后再向富丽堂皇的汴京城转卖,商贾如梭,好不热闹。只可惜,如今战火掠过这片土地,这里已久不见当初盛景。 或许,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年刘光世六万大军不战而逃,进占此处的耶律马五也还算约束手下,倒是让济南府免遭了一场兵祸。如今这城池在黑夜之中矗立,城上虽然也明显加派了人手,只是戍守之军又如何紧张得起来? 一到入夜,一个个便东倒西歪地缩在角落之中——有些过分的更是喝多了酒,蜷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中,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了。 不过这等安静的夜色很快就被打破了。 “睡睡睡!到时候让敌军摸上来,梦里给割了脑袋都不知道!”火光之下,一员披着铁铠的年轻军将按着剑,阴沉着脸,看到这些贪酒的兵痞,除了拿鞭子不痛不痒地抽打几下,他却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少将军……”被一鞭子抽醒的城门守将也是觉得自己颇为冤枉——金兵在时,那些契丹、渤海人便对他们这些降军吆五喝六的,什么辛苦活计都让他们去做,没想到好不容易熬走他们,这济南知府刘豫家的公子刘麟又自封了个将军,整日盯着他们练兵练兵——可这时候练兵又有何用? “哪里会有什么人来割咱们脑袋……”那城门守将咧着嘴,尴尬地笑了笑,“这城已经降了金人,那耶律大王若是掉头回返,咱们开门迎入便是了。至于宋人,更不可能了……少将军总不会觉得是张荣那个土匪头子吧!当年我在擂台上就会过他,我跟你说,张荣在我手底下走不过三合的!” “张荣倒还好!我担心的是胜捷军!今日,有两队向西遣出去的哨探没有回来,想想可能在附近的兵马,也只有胜捷军有此能耐!”刘麟举着火把,神色不善。 “胜捷军?少将军别开玩笑,他们不是前几天才刚刚拿下汴京,这时候估计正在汴京城里悠游享受,来咱们京东路打生打死作甚!再说我听闻那胜捷军全是骑军,连一架云梯都没有,更何况炮石车了,咱们这城墙,虽不比汴京高大厚实,他们拿头来撞咱们城墙啊?刘大公子……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爱没事瞎想,多虑了是不是?” 那守将说着还故作熟络地将手搭在他身上,满嘴酒气地与他分说:“少将军放心,有这担心的功夫,还不如去青楼找几个姐儿,听听小曲,喝喝花酒,然后……” 只不过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惹得对面那位年少得志的刘大公子一马鞭狠狠抽过来。 “高老四!”刘麟凶狠地瞪了这有些混不吝的城门守将一眼,“给我谨守此处,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本将拿你试问!” 说罢,他很是神气地一甩披风,带着几个亲卫扈从扬长而去。 背后昏暗的火光中,只见那位姓高的守将原本堆笑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他对着城下啐了一口:“哼,还不是仗着自己老子做狗做得快!自封一个军将,还真以为自己是了!跟我这里耍威风煞气!这才短短几个月,济南府来来去去已经换过几家大旗了?守这城门?比烟花柳巷的姐儿还要随意,有甚好守的!” 可就在此时,他却只看见城下黑漆漆的夜里,仿佛凭空冒出一队火把来,他们缓缓而行,如幽鬼一般向着自己戍守的城门而来。 第207章 成王(3) 队伍一直抵进到城下,明灭不定的火把光照在那些人脸上,只看得到几乎人人衣甲上都满是血污、泥污,显得狼狈不堪。 领头走在最前面的是下午时分被岳飞当舌头活捉过来的一名都头,原本隶属关胜麾下,对济南府未经一战便莫名其妙地降了金人这种事原本就恼火,见到胜捷军军旗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将自己所知道统统交代了出来。在听到那位节度竟然打算偷城,更是自告奋勇,请缨带队去赚门。 不过以岳飞的谨小慎微,当然不会如此单纯地相信这家伙。 他和张显一左一右装作搀扶着这位受伤的都头。 一直走到城门之下,这都头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便觉得腰间一凉,原来是张显手中微微用力,挑破了他的衣服,将刀尖直接贴在他腰上。 “敢耍花样,就弄死你……腰上来一刀,那血止也止不住,便是神仙也没得救。”这位岳飞手下最能领军的指挥使贴在他耳边,阴森森地说道。 “二位将军小瞧我了不是?咱们土生土长的齐州人,如何会甘愿跟着那刘豫给金人做狗!”那都头冷哼一声,接着便仰头使足了力气,朝城上吼道:x “守城的可是高将军?我们早日向西南巡哨的队伍,晦气得很,刚往南还没走二十里就遭了张荣匪军的埋伏,兄弟们死伤惨重,好不容易才逃得性命……还求高将军可怜兄弟们则个,许咱们入城……我这些兄弟有人伤重,未必能在野地里再挨一夜了呀!” 不得不说,他这演技还真有几分精纯,叫起门来还带着三分紧迫和凄凉。 只沉默片刻,城头便有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响起:“城下的是曹家老二么!好家伙!你们这是遭了什么罪啊!一个个伤成这个样子!等着,我这便下来,放你们入城!” 岳飞、张显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个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松口气。原本最担心这都头在城下不计生死,将他们身份揭穿,没想到他还真是配合得紧。岳飞甚至都暗自想着,要不要事成之后在胜捷军中给这汉子也寻一个位置……反正这位节度看上去野心也不仅仅是做一支骑军统帅这么简单…… 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谨慎地又多问了一句:“你和这守将很熟?” “熟得很,平日里一起喝酒赌钱的……”那位曹都头犹豫了一下,看着面前这年轻的胜捷军统领,还是低声将自己心中所想一气说了出来:“这位……岳将主,说实话,济南城降得不明不白,城里兄弟都很是不服气。原本还有一位关将主带着我们整理守备,准备和金人血战一场,哪知道有一天那刘豫忽然就说关将主是叛贼……我们还纳闷的很,这好好的将主,怎么就成贼了呢?谁知道他忽然就宣布降了金人——城中但凡有血性的,有几个甘心的……” 岳飞没有吭声,身后却有人接过去问道:“那姓高的守将也是你这般想法?你可有把握?” 曹都头回头看去,见是胜捷军中一员脑袋裹得跟粽子一样的甲士在发问,火光照在他染血的绑带上,也看不太清楚面孔,只觉得这个人身上天然带着一种森严的压迫感。 他迟疑地看了看自己身边两员胜捷军将佐,又觉得腰间一凉,张显将手上尖刀又顶进来了几分,冷冷地说了两个字:“回话。” “啊……是!是!”利刃加身,这位都头哪里还敢想些有的没的,连连点头道,“高将主和我们吃酒时候没有一次不这么抱怨的。只可惜……他也就是一个城门守将,手底下就一个指挥三四百城门兵……要不然这耶律马五一走,咱们也改旗易帜,当场反了刘家父子!” 正说话间,只看见那城门略微开出了一道缝隙,刚刚城头上声音再度传来,带着点戏谑,又带着几分同情:“曹老二,你们巡的什么哨,怎地一队人马六条腿出去,两条腿回来?这是被那张大王劫了马匹,方才留你们一条命,放你们回来了吧!” 根本不用岳飞再吩咐什么,这位曹都头这时候也很上道地上前对答:“老高你就别笑话我了,原本他们是匪,咱们是兵,如今金兵过来,大家都是宋人,谁又真下得去手。赶紧把门开开,放我们这群兄弟进来是正经!” 那城门守将听他这么一说倒是嗤笑一声,挥挥手便要开门。 可眼瞧着城门刚刚开了一条能够供两人通行的缝,却又停下,内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厉声喝道:“高指挥!为何开城!” 接着便听见里面二人干脆大声争执起来。 “刘少将军……是咱们早间放出的哨队回来了,他们遭了张荣的劫,有兄弟死伤,这等时候还是救人要紧……” “救人!救人!这夜里忽然冒出来一支失去音讯的队伍,你怎知他们不是过来赚城的!” “少将军,领头的曹老二你也是认识的,他们七八十人出去,如今只回来了四五十人,你忍心将他们隔在这城外!便是我们这般厮杀汉一条贱命不值几个钱,古往今来也没见过你这般带兵的!” 听到这,那曹都头也是颇为配合地扯着自己破铜锣一样的嗓子叫道:“刘公子,是我——曹猛啊!你今晨还单独留我下来,吩咐我等向东平府方向多探一探……我们往那方向多走了十五里,果然发现了重大军情!刘公子——且让我先进得城,好与知府大人细细禀报!” 他这话一说,城门背后一时也是沉默。 岳飞和张显再一次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是在打量着是不是该就此动手,强攻破门。 只是如今这城门半掩着,一次只能过两个人,就算他们这队人马都是胜捷军中精锐,可若是守军真横下一条心死守,怎么都能将他们挡在门外!到时候被城上城下堵在这门洞里,轻而易举便是全军覆没,如今还真得忍着一时,靠着这位曹都头将他们带进去。 正犹豫着,就听到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京东方言:“哎呦,如何到了城下还不让咱们入城去嘞,这刘少将军端地是好生的无情,早间吩咐咱们辛苦跑了几十里路不说,如今看咱们遭了难,竟然想弃了咱……” 这一声激将,虽然没有进一步赚开城门,却将城门后那年轻的小将给引了出来。 第208章 成王(4) “谁——是谁在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刘麟披着件铁披膊,从城门缝中钻了出来,身后只跟着两个甲士护卫,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看起来醉醺醺的军将模样人物,自然是刚刚答应放溃兵入城的那位高将主了…… 耶律马五率军离去之后,整个城池的防务几乎就被这位济南知府刘豫的公子接受——这位公子倒也不似绝大多数官宦子弟,是那种眼高手低的废物。降金之后,完颜宗望许诺他们父子一国之主的位置也让他那点野心被撩拨的火热,因此他征募新军、整肃军纪,一两个月时间倒是将这支降军打理得有了些模样。 当然,背地里被人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这种事也不是没有,可他未来的大齐太子又如何没有这等容人雅量? 待他们父子登基为皇,这些今日背地里大骂叛臣国贼的人物怕是会匍匐在地,山呼万岁! 他出得城来,原本以为需要对付得也是这些不服气的贼配军,觉得正是自己恩威并施一番,展露胸怀手段的好时机。可出得城门,站在一片摇动的火光之中,他便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那些看起来血污满面的甲士,哪里有半点溃兵的凄惨狼狈样子,密密麻麻塞满整个城门洞,眼见他出来,一双双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瞪着他,如同是群狼在盯着一只入口的肥羊。 刘麟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转向那位他还算熟悉一些的曹都头,明显放缓了些许语气:“刚才是哪位兄弟?可是对我的军令有什么误会?” 曹都头没来得及答话,只见一员脸上缠了好几圈血污绑带的甲士越众而出,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居然似乎还带着一抹森冷的笑意,让他头皮发麻:“是我!” “你便是刘麟?”那甲士也不和他多废话,张口便问,只是听口音却不似本地人。 刘麟这时候已经直觉哪里不对,可还是本能地接过来了一句:“是……你是何人?” 对方这一次干脆冷笑出声,忽然上前一步,他的两员亲随护卫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两名溃兵眨眼间制住,那些带着血的刀尖威逼下,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他们也不敢妄动分毫! 刘麟见状也是强自镇定,压着自己颤抖的声音一气说道:“诸位兄弟,别冲动……我知大家心中委屈,可这城门夜间不得擅开的成例不能变,我这便让人给兄弟们就在城外安排营帐,派遣郎中!酒肉犒赏……总之不会亏待了弟兄们!待到明日天明,本将亲自迎诸位入城!” “这就不劳公子费心了……”眼见这位刘公子这时候了,居然还以为不过是一群吃了败仗的溃兵,那越众而出的甲士直想发笑。他一把揽住刘麟的咽喉,贴在他耳畔低低地答了一声:“老子——胜捷军顾渊!” “顾……”刘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瞬间制住,他只觉得那甲士动作敏捷,神思清楚,哪里像是受了伤的样子!他左手扼住自己喉咙,右手翻出柄匕首,如今正泛着寒气直抵在他这位刘少将军的咽喉上,喝了一声:“开门!” 如此惊变,让城门洞中转瞬之间一片混乱。 刘麟带来的十几个亲信随从,纷纷张弓拔刀,却顾忌自家公子性命不敢轻动。 而那位城门守将高指挥,醉意朦胧也似乎被一下惊醒,连忙下令周围百余手下将这城门洞团团围住。 岳飞摆头示意了一下,身旁自有甲士上前,将沉重的城门一点点推开。 城门兵们茫然望向自家军将,却见那指挥居然摊了摊手,朝着赚开城门的曹都头笑道:“我说曹老二!你这老小子什么时候投了胜捷军!竟然还装可怜来赚兄弟我戍守的城门,也忒不地道了些!” 言语之中,竟是半点抵抗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正说话间,有跟在后面的甲士举起火把在黑暗的半空中画了个圈,紧接着远处骤然腾起如雷的马蹄声。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那位曹都头见此更是卖力,居然比岳飞他们还先喊了出来:“胜捷军全军已至!大伙还给刘家父子这两个逆贼卖什么命!放下兵刃、咱们自此便投了胜捷军吧!” 这么一喊,更让眼前本就不如何坚定的守军一时动摇! 可就在此时,顾渊控制之下,刘麟却不知是发了哪门子疯,根本不理会那横在自己脖颈上的利刃,也是声嘶力竭地向周遭大吼:“谁敢降!我看何人敢降!金国两万大军就在左近,三日之内定回返济南府!你们降了胜捷军!可敢信他们愿守着这孤城,与金国雄师一战!我们父子是本乡本土的父母官!方才是为了大家好,是为了保住我济南府万千百姓!” “金国雄师?不过是一群辽狗,在你这里怎地就成了雄狮?再说,我胜捷军又不是没有会过他耶律马五,淮水之畔便是完颜宗弼一整个万户也为我们所破,你说我敢不敢?”顾渊狞笑着手上发力,匕首锋锐,刺破这刘少将军的脖子,让他的脑子清楚一下。 “顾节度……你敢杀我?金军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让他们来,省得老子几百里几百里地追着腿疼——让路!” 顾渊朝着面前的济南府守军厉声喝道!而后胁迫刘麟,向前缓缓而进,他的身后,五十甲士也终于从那狭窄的城门洞中陆续钻出。 十人张弓威慑四周,岳飞、张显则各领了二十人就在这城门底下展开阵势护住左右。如今这局面比他们想像之中可是好得太多,原本还准备着一番厮杀,死守一处城门,等到胜捷军大队入城再做打算。 谁能想到这刘麟竟然自己送上门来!给他们手中送了个现成的人质! 至此,岳飞甚至都开始有些佩服顾渊手段,当真是随机应变又有着泼天胆略,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便制住了济南府这等重要人物。 身后已经是马蹄声滚滚如雷,只要这般对峙个一刻钟,等着韩世忠、刘国庆的骑军冲进来,这济南府哪里还需要一日,怕是一个时辰便轻易可陷! 就在这当口,他只听得黑暗之中传来一片弓弦响动!紧接着便是无数羽箭破空的尖啸。这位百战余生的骁将当即反应了过来,转头向顾渊高声示警:“——当心弓箭!” 第209章 成王(5) 可是已经太晚了! 箭雨在黑暗中呼啸袭来,根本不分敌我!只一轮便将城门之下对峙的两方人马大片大片地扫倒。 顾渊他们入城时候就心怀鬼胎,因而每个人都披甲完全。尤其是他,身前还挟持了刘麟遮护,听到岳飞的示警,自己一缩头便躲了过去。只可怜自己刀下这位还做着一方太子大梦的刘少将军,眨眼之间便被乱箭射成筛子…… 而那个下令放箭的人,估计大概率是济南府知府刘豫!除他之外,没有人有这等胆量和魄力射杀这位济南府实际上的二号人物。 “直娘贼!为了当个齐王,人都疯了么!”顾渊万般无奈地骂了一句,意识到这场偷城之战,即将成为一场硬碰硬的强攻! 他说着恨恨掷出手中无用的匕首,接着长刀出鞘,雪亮的刀刃反射出周围一片火光:“跟老子守住这一刻!待到胜捷军大队过来——这济南府今夜老子取定了!” 回答他的是周围胜捷军五十精甲一阵哄笑,甚至有老兵打趣应道:“节度放心!就凭这等烂兵,能冲开咱们的阵势?老子自个割了脑袋捧着给他们守将送去!” 而他们也的确有这个本钱! 他们这些兵马,集中了全军最好的装备!都是队伍中数一数二的好手,除了结阵而战之外,单个拎出来放对都绝非弱手!岳飞、张显各领两翼,哪怕被箭雨压制了一波,伤了几个人,却不曾稍退。 这个时候他们要么挥动着兵刃,要么举盾抵挡,或者干脆是将脸护住,凭着一身甲胄硬抗,呐喊着冲了上去! 至于周围戒备的城门兵和刘麟亲随——他们披甲不全,死伤更为惨重,见此情形哪里有半点拼命的意思,当即溃散。 城门之下一时只剩下火把摇曳,正好照亮街巷之中源源不断赶来的援军,他们应该是刘豫重金恩养的亲军,全部是好勇斗狠之徒!这些人马阵势凌乱,但依然气势十足。 黑暗里只听得一个声音尖利地叫嚷着:“杀!杀!抢回城门,为吾儿报仇!” “是刘豫!”那位曹都头此时竟然也跟在军阵之中——他刚刚躲闪不及,中箭倒地,幸好被顾渊一伸手给捞了回来,还顺手扔了个盾牌给他提供遮护。而也就是这无心之举,让这位都头下了死心塌地的决心! 他一面躲着,一面还兀自高吼大骂:“刘豫!你这贼厮鸟居然狠厉如此!连亲儿子都毫不犹豫下手!” 可回答他的是暗夜里射来的又一波箭雨,刘豫的亲军也趁着这波箭雨掩护,杀将上来。 只不过他们对面遇上的却是岳飞领衔的胜捷军精甲! 这群人平日里一个个眼高于顶,若论一对一的单兵对阵更是从来没怕过谁!这种生死时刻,也知道若是留在原地结阵死守,一刻钟时间早晚被守军乱箭射成筛子,只有冲上去趁着战场昏暗,看不清情势,将水搅浑方才有成功可能。 岳飞的反应更快,眨眼间他就向前翻滚,闪过枪阵攒刺,紧贴地面挥动长刀,砍断当面一员守军的脚踝,随后一把夹住周围三四支长枪,大声发令道:“贴上去——抢城!” 这时候城门守军摇摆不定,局势已容不得他们半点犹豫,更不可能凭着口舌说降!这些百战精兵扑上去,一个个仗着身上甲胄坚固,舍身撞入守军阵中!而后挥起长刀便砍杀不休! 眨眼就将刘豫亲兵砍翻一片! “闭门——闭门!胜捷军还在汴京,这波人马定是张荣那水匪想趁夜夺我济南府!有甚好惧的!” 领头军将大喝一声,眼见着混战之中宋军人少,咒骂迎上,没有半分退意! 而岳飞带着麾下甲士,刚刚杀散了城门守军,正是斗志昂扬!两拨人马就在这满地昏暗的火把光中恶狠狠对撞在一切,黑暗之中,转眼传来一片金铁对撞之音!x 岳飞不愧是万人敌的骁锐战将,在这等混战之中给了他最大的发挥余地! 迎面大约几十甲士乱哄哄地嚎叫着涌来。他们有些披着全副甲胄、有些只穿了半身铠甲,而有的甚至只定了一张铁盔,面对这些乱糟糟的对手,岳飞这等常年与金军厮杀惯了的人物都只觉不可思议——就这等人马还想将咱们胜捷军给挡回去? 他舞动单刀,拨开攒刺过来的两支长矛,一扭身便闯入乱哄哄的枪阵之中。 当面两个甲士,似乎根本没想到这宋军竟然如此身手,一时之间还想着将长枪收回。 可岳飞哪里还会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他侧步前冲,举刀上撩,轻易便将其中一人的手腕斩断!而在那兵卒的惨叫声中,他又腾出空着的左手一把抓住侧面扫来的长矛,而后向自己怀里猛地一扯。 那战兵不舍得放弃兵刃,当即就被扯歪了重心,而紧随其后,只见刀柄狠狠砸在他脸上,直接将他脸颊砸得鲜血混着骨头渣子迸裂开来。不待他惨叫出声,岳飞就已经利落地倒转刀锋,抹过这悍卒脖子,让鲜血肆意喷洒,将他所有不甘和凄惶的惨叫都化作一连串诡异的咕嘟声。 不过,他这边的悍勇几乎是立刻引起了在阵后指挥的刘豫的注意,这刚刚下令乱箭射杀了自己亲子的济南知府在亲信的重重保护之下,指着岳飞刚刚逞威的方向大骂:“往那处去!斩敌头目者,赏万贯!” 手下一众兵士,轰然响应,纷纷操枪执刀蜂拥而上。岳飞见状也不硬拼,转身便退,退到一半只见到五六个个胜捷军甲士已经张开弓箭,领头一人大喝一声:“岳统领,让!” 他几乎毫不犹疑地矮下身子就地一滚……那些甲士飞快地拉动弓弦,皆是三矢连发!这瞬间腾起的密集箭雨将紧追在后的刘豫亲军兜头笼罩,眨眼就是一片哭爹喊娘的哀嚎。 岳飞见状在地上只轻轻一撑,便站了起来,而后便听得那群人里有人喊了一声:“岳统领——接枪!” 他们刚刚为了扮做溃军,沉重长兵都是当做担架藏着,一共也没带多少杆,肯定是要给最精锐敢战之士用,而这整个胜捷军上下,他岳鹏举若是自谦一声说自己枪法第二,估计也无人敢厚着脸皮说自己是第一了。 岳飞伸手抄过长枪,随手便挽出死亡的枪花,将零零落落冲来的几个残兵罩住。那些刘豫恩养的亲卫,不过是市井招募的好勇斗狠之徒,仗着一股子狠戾之气,亡命冲到这些胜捷军甲士面前方才发现,在这些百战精锐面前,自己根本不是一合之敌! 尤其是那带队头目——手中一杆大枪有若游动的毒龙,上下翻飞! 稍不留意,那枪头便会探进他们阵中,夺走一条性命! 而他们这些人虽然一个个都自负武艺高强,在这等生死一线战阵上,实际上已经怯了——那杆大枪可不是平日街头斗殴的样子货!可是专门瞄着人的要害捅刺,这让他们这些兵马如何抵挡得住! 正犹豫间,只看见那杆大枪冷不丁地又从下盘横扫过来,队伍之中一人躲闪不及,哀嚎着倒地,可那恶鬼一般的宋军头目就连哀嚎也没让他持续多久,一枪从那人咽喉捅进去,而后猛地一拧,便只有汩汩的鲜血喷洒,像是血色的泉眼。 岳飞眼见着自己这一番厮杀已经吓退了当面反扑的兵卒,转而看向其他战线。 张显那边,二十甲士与敌军绞在一起,呼声惨叫不断传来,激战正酣。 可顾渊那边领着的人马毕竟人数太少,这时候结成一个紧密的小圆阵,却被一员身子雄壮的亡命之徒生生冲开。 火光与黑暗里,只听得那个尖利的声音又吼道:“闭门!闭门!莫要让骑军杀进来!” 而岳飞见状,也是将手中长枪一招,向还跟在自己身旁的甲士吼道:“跟某上!去援节度!” 第210章 成王(6) 那高大健硕的甲士冲来的时候顾渊倒是镇定得很,他只觉得应付起这种场面比起他所经历的雪原溃军可要轻松太多。 济南府最具战力的兵马——那些投降的官军真如曹都头所言,在自己指挥使的纵容之下,几乎是一触即溃,退出这片不明不白的战场。 十名胜捷军精锐甲士原本遮护着他,面对那些不成章法的冲击,也应对得沉着冷静。 这些重甲步战之士,战阵经验丰富,结阵坚守时有人张弓在黑暗里施放冷箭,有些执盾顶在最前,还有的持枪执刀,伴随一名什长的号令,一声暴喝,便是整齐地上步刺杀,就如同是一片钢铁荆棘向着敌军压过去。 短促的交锋后,他们阵前已经躺下了十几名刘豫亲随的尸首。 面对这样的阵列,他们哪里还不明白,这是碰上了真正的百战之军! 可如今,他们的命运已经与这降了金人的刘知府死死绑在一起,威逼利诱之下,总有勇夫上前。 “……只有这十几个人,冲过去,关上城门便是瓮中捉鳖!拿下敌酋首级者,封侯拜将!赏钱两万贯!”刘豫的声音就在阵后的黑暗里响起,夹在喊杀与震天的马蹄声中,越来越急切。 兴许是那刘知府加大了恩赏,又或是对方亲随只觉城破之后自己跟着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火光之中走出一名高大健壮的熊虎之士,他生得健壮无匹,看上去差不多有接近六尺半的身高,披着一身厚重札甲,手拿一柄巨斧,看上去便令人望而生畏。 这甲士原本不过是左近一屠夫,因生得高大又脾气乖戾,失手杀了人被打入大牢。结果刘豫降金之后信不过那些官军四处搜罗可战之士,当即将他给放了出来,重金恩养于身旁。 这位知府大人可是一点不傻,知道城门一战关乎自己性命——成,则裂土封王犹未可知。败则,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因此才会歇斯底里一般压上了自己全部底牌,甚至连杀掉自己亲子也毫不犹豫。 这等生死时刻,果决地将这夯货派出来做拼死一搏。 那死士也的确不曾辜负刘豫厚恩! 他仗着一身甲胄蛮力,硬顶着两名胜捷军甲士的攒刺,带队将那单薄的阵列生生撞开! 领军的什长举着盾绝望地想要替身旁长枪手遮护,可那巨斧带着可怖的风声横扫过来,哪怕他将盾牌倾斜企图卸力,还是被扫得横飞出去,盾牌甲胄一并破碎,连带着周围三四个甲士一同倒地,生死不知。 顾渊所在的阵列当即从中碎裂开来! 巨斧舞出死亡的半弧,胜捷军甲士不管是甲胄、重盾、还是长枪!当者辟易!两名长枪手横死当场,剩下两名刀盾手举盾逼上去,与他缠斗一处。顾渊同样猫着腰压了上去,他们三个人,三面将这巨汉围拢,只想着赶紧解决掉他,好腾出手来对付眼瞧着便要涌上来的刘豫亲随。 可这又谈何容易!那巨斧舞得如车轮一般,让他们根本不敢近身,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有弓弦响动,却是身后弓手在不远之处突施冷箭。 那狼牙箭从阵后刁钻的角度射来,撕开甲叶,正中壮汉肩头,可那箭锋也不知道是被挡了下来,还是那壮汉皮糙肉厚,根本没有感觉。竟如完全没事一般,大喝一声,举着斧子,放过那两个有盾牌遮护的军士,瞅着只提了一柄长刀的顾渊当头劈下! 顾渊这时候也不算初次上阵的菜鸟,临阵经验丰富,眼见这等巨汉向自己冲来,轻易便破开己方战阵,也知不能硬抗。于是他也就地一滚,直冲进对方的攻击死角。 这高壮的甲士毕竟只是一个屠夫只是有满身子力气,若论技巧,竟是半点也没有。他一斧砍在地上,势若山崩,可那斧刃深深地砸进夯实的土地里,巨大的反冲力震得他几乎脱手! 顾渊趁此机会,矮身几乎贴到这高壮甲士身上,毫不犹豫地举刀从札甲缝隙之中刺入,温热的血喷射出来,但那巨汉竟只是怒吼一声,而后挥拳砸下! 凌乱的火光之中,顾渊根本看不清这高壮甲士的动作,只听见周围甲士都在惊呼:“节度当心!” 他心下大骇,连忙本能地抽刀后撤,却只觉一股沛莫能御的力量砸在自己肩头,让他只觉得如同被铁锤砸到一般,哪怕隔着甲,也觉得那一处骨头几乎被打碎,整个人都坚持不住跪倒在地! 紧接着,那壮汉便一脚踏在他背上,让他只觉得仿佛脊椎都被压断了。 周遭剩下的胜捷军甲士见状纷纷抢上,想要上前来援,长枪利箭透甲而过。可那壮汉负伤,却变得更加疯嚣,嚎叫着扯过一杆长枪!接着竟倒持那枪锋,只用枪杆恶狠狠地扫了回去,将扑上来的胜捷军甲士给打得惨嚎着倒下。 正在此时,一杆大枪从半空中掷来,势若雷霆,那屠夫仗着自己一身的铁甲没当回事,却不料那枪锋锐利,势大力沉,竟轻易破甲,刺入他腰间。这屠夫至此终于吃痛,停下了动作,他茫然地看了一下腰间伤口,抬起脚又还想再将脚下踏着的顾渊直接踩死。 却不料只是缓了这一下,反倒让顾渊挣扎出一条性命。 “直娘贼——给老子死!”顾渊咒骂一声,拼尽全力贴着地平挥长刀,狭长的刀锋扫过没有铁甲遮护的膝盖,当即便将这屠户一支腿给几乎砍断! 那壮汉身子沉重,遭此一击靠一条腿根本支撑不住,当即倒地!而顾渊也是毫不留情,半跪在地上,倒转刀锋一刀割喉!而后,他几乎是强撑着站起身来,一手执刀,指着已经被这场面吓得胆战心惊的济南守军,另一只手则提着他刚刚割下来的那硕大头颅,向着整个战场宣示:“胜捷军顾渊在此!收复宋土,只诛首恶,余皆不论!” 而回答他的,则是胜捷骑军千轻骑从城门中踏过,如狂风一般席卷这黑暗之中的整个济南府。 第211章 成王(7) 当顾渊被岳飞搀扶着,来到济南府衙面前时候,这里已经被入得城来的胜捷军死死围住,济南之战也以这一场夜间突袭而彻底落下帷幕。 府衙的大门紧闭,内里似乎还用什么东西堵住,胜捷军这些轻骑冲了两次都没有冲开,也就不再白费力气。带队的韩世忠,他似乎是摸不清顾渊的意思,因而迟迟没有下令发动强攻。几百胜捷军甲士向着院内抛射了三轮箭雨,之后便静立在侧,到现在还能听见从中传来的垂死呻吟之声。彡彡訁凊 “人躲进里面了?”顾渊问道。 “是……抓来的降兵说,领头那个是济南知府刘豫,大概带了三四十人退了进去,我看这院墙高大也看不大清楚内里模样,也就没有让弟兄们强攻进去……”韩世忠答道。 他率骑军踏破城门进来就已经是摧枯拉朽一般,这时候眼见顾渊过来,被岳飞一路搀着,嘴角还有些血迹,也不知是怎么受的伤。这下,他惊诧莫名地看了一眼岳飞,又看了看顾渊,似乎是不明白有岳鹏举这样的人物保着,这位不安分的顾节度如何还能伤成这个样子。 “节度……你怎么搞成这样子?不是说好了,你那点手段,轻易不要上阵的么?鹏举这般本事怎么都没能看住你?” “怨不得鹏举……”顾渊瞥了韩世忠一眼,不愿意多做解释。他甚至觉得这泼韩五有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若是与一员有名有姓的军将放对也就罢了,结果是与刘豫雇来的亡命之徒杀成这样,说来似乎都有点丢人。 岳飞倒是在一旁闷声闷气地解释道:“咱们阵势被一个壮汉打破了,顾节度亲自上阵厮杀,手刃了贼人……” 不过顾渊也没有点领情的意思,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不说那么多了……咱们其余兵马已经差不多将济南府各处要冲压制住,守军请降。唯有这处怎地还没拿下来?泼韩五,你平日里也不是这么客气的人,既然喉咙都喊破了也不投降,那没得说,一把火烧了拉倒!” 他这一席话是故意扯开了嗓子与韩世忠分说,而这等已经混成了人精的老兵痞又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 于是当即便接话道:“可说是呢!这要搁俺老韩的脾气,早就一把火将这鸟知府烧了!但是想想这济南府好歹也算咱们大宋重镇,被金人占走两个多月,未必所有人都横下一条心跟着刘豫那个软骨头的!这一把火下去可就玉石俱焚呐! 顾节度,俺老韩相信这院子里总还有人心向咱们大宋!愿意拼着俺这一身军功不要,保他们一个时辰,俺相信,不出一个时辰,这院里必定有明事理的人开门请降——咱们宋人不该杀宋人!” 韩世忠这一气话说得让顾渊也是服气,一字一句,说得直白,却也堪称情真意切,将方方面面都考虑了个周全。 别说岳飞这等原本就沉默寡言的家伙瞪着个大小眼惊讶不已,就连顾渊也都给他笔出了一个大拇指,对他夸赞不已。 果不其然,韩世忠话音刚落,那院落大门之后便传出一片争吵和刀剑相交的声音,不多时,紧闭的院门就从内里打开,十几个武士提着沾血的刀站在院落之中,他们刀下制住了几个垂透丧气的家伙,眼见着门口大群的胜捷军甲士,也一时犹豫着该不该放下刀。 最后还是韩世忠当先大步走了进去,他先是昂首睥睨地扫视一眼,而后朝着那几个不知所措的兵卒厉声喝道:“看什么看!若不是老子作保,你们现在已经被我家节度烧熟了!还不扔掉兵刃,速速请降!” 他说着甚至还刻意侧过身,示意了一下跟在后面被岳飞和几名甲士护卫着的顾渊。 顾渊:“不是老韩……凭什么你做好人我做坏人啊!” …… 不过顾大节度抱怨归抱怨,都到了这等时候了,还是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府衙既然开门请降,也意味着这座济南府最后的抵抗宣告结束。耶律马五在京东路的后勤基地自此掌握在了胜捷军之手,再加上京东路如今活跃的张荣、刘洪道所部,以及零散义军,想要迫退这样一支深刻契丹风格的金兵,顾渊可是有信心的很。 想到这里,他甚至觉得有些可惜——怎么这金人动作如此之慢,没有给这刘豫真地封个什么王侯之位,这样他也算是又能白捡一场天大的功劳! “刘豫何在?” 顾渊走上前,随便找了个降兵问道,而那兵卒也只是茫然地朝身后看了一眼。 ——只见府衙正厅之中,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带甲坐在一张椅上,那甲上还嵌着支箭,看样子像是刚才混战时不小心中的。 他的身材佝偻,盯着膝上平摊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正在发呆。 眼见顾渊走上来,这老人方才抬眼,手底还恋恋不舍地抚摸了一下那件袍子。顾渊打量了一下,那是绸缎的面料,上面张牙舞爪盘着不知多少只龙。按照宋人礼法,应是九五之尊方才有资格穿在身上…… 刘豫见他也在大量那袍子,禁不住嗤笑一声,缓缓地从牙缝里吐出两个词:“成王……” 他说着,又与顾渊对视一眼,只是那双混沌的眸子里哪里还有什么野心的光,只看见一片死灰。 这老人瞧着面前的年轻人,而后闭眼长叹,终于将话说完整:“……败寇。” 顾渊手中虽然还提着染血的长刀,不过也并没有着急动手,他看着眼前这位知府,似乎对于他的生死也不再提得起什么兴趣,只是漠然说道:“自己动手,能体面些。” “好……好……好!” 刘豫盯着顾渊接连说了三个好字,可却忽然站起来,指着顾渊的鼻子,恨恨道:“顾侯爷,如今乱世,你趁夜夺城,手段高明,我刘某人输了也不会有半分怨言!只是人之将死,还有一言说与顾侯爷与你身后诸位将军听!” 接着他不待顾渊回话,便直接抢着,发疯似的大喊:“顾侯爷少年英雄,克淮水、复汴京,如今又席卷这京东诸路!战功彪炳,然而你们在东平府扶上位的康王才多少功绩!可能容得下你这功高震主的虎臣! 顾侯爷如今已是封侯拜将,若是再往上去,该剑指郡王之位?如今我便将这龙袍留给侯爷,只愿顾侯爷替我成就这一方至尊之梦!当年……韩信也不过是这般的功业,老夫倒要在此等着,看顾侯爷最后是如何下场!” “你这老头,废话忒地多——我家节度和十九帝姬那关系,哪里还需要这些有的没的!” 韩世忠这时候已经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他果断上前,想要拦住这老头胡说八道。 可顾渊却依然无所谓地摇了摇头,脸上平静无比。 他甚至还收起自己的刀,只用目光示意,催促着刘豫自己动手。 那刘豫也算这乱世里的一方枭雄,也知再拖延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于是横刀在自己脖颈之上,却好像狠下好几次决心,也未能动手。 过了好一阵子,他方才放下自己手中长刀,朝着顾渊讪讪说了一声:“刀太凉……” 顾渊这时候方才无可奈何地摆摆手,身旁自然有甲士上前,手执弓弦勒住这知府的脖子,而后狠命一拧。这位原本历史上很是搅弄了一般风云的枭雄人物本来已经认命,拼命挣扎几下,而后头一歪便断了气。 第212章 成王(8) 一夜纷扰之后,这济南府至少表面上又回到了宋军控制之下。 谁能想到双方不过付出了不到百人的伤亡,一座如此重镇就宣告易手。其中绝大部分还都是在城门下那一场忽然爆发的对抗之中产生的。 待到大队胜捷军骑军踏门而入,一切有组织抵抗都陆续告终。 不过,由于夜间攻下城池,事务繁杂,而韩世忠、岳飞这等能做决策的人物都被顾渊带到了阵前。一应细务自然便堆到了监军赵殿帅处处置,这位帝姬几乎整夜没合眼,好不容易等到虞允文入城,才将这些细碎事务一并移交给这位年轻人,自己方才抽身去寻顾渊。 ——她倒是听说,这位顾大节度使今日又不知死活地上阵搏杀,似乎还吃了点小亏。也不知道现在究竟伤成什么样了。 胜捷军此战得胜,似乎也顺应了这座城的民心。她骑马走在街巷之中,整座城池似乎都在欢迎这支军队的进驻。街巷之上除了看热闹的人,还有些许夜间投降的兵卒,他们有的甚至连甲都没卸,三三两两聚拢一处,有些激动地议论着自己的前程: “兄弟,咱们看起来马上就要吃胜捷军的饷了,听说这顾节度是靠着江南豪商的支撑,那饷钱足额发放,从不拖欠!你看他们这一夜,这打仗勇猛!五十人就敢硬冲咱们整个济南府!听说斩首的还有额外犒赏,倒不失为一个好去处!咱们原来那曹家儿郎,不就是巡哨时候撞上去,人家改换门庭得快,如今已经是曹指挥,负责收拢咱们这些降军咧!” “嘘……噤声,可别叫高指挥听见,要说两人关系原本不错,可这胜捷军如此安排,也不知高指挥会不会生气。不过要我说,咱们这些人马,胜捷军那边必定得叫一个自己人领军!曹指挥、高指挥,顶天了也就是个指挥使,难不成咱们这小一万人,还能给他们安一个统制不成?” “别胡说八道,胜捷军才三千多人,入得城来的不过两千,加上今天在城外扎营的那些看起来是最近又征募一批,差不多五千之数,以五千吞我们这万人?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五千?胜捷军那五千兵马,是咱们这些人能比的?我就问问,你们中间谁正经上过阵?怕是连剿匪都少——人家胜捷军可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那起家的三千兵马,前几个月在京东路追着耶律马五打,你们可曾知道?” 这些降军你一言我一语地,已经开始议论起自己未来胜捷军中前程。当赵璎珞骑马路过,他们也愣愣地看着这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帝姬,看着她带着小队胜捷军骑士从街巷里缓缓穿过。甚至还有些降兵向他们举手,欢呼致意。 不过赵璎珞对此已经顾不上关心,因为顾渊差人来请她的时候还特意捎了一句话给她——她想找的人已经找到了。 只不过他没说是以首级的形式。 …… 顾渊坐在府衙花厅之中,卸下了全身甲胄,在膝盖上放着一柄长刀。 他的手搭在刀柄上,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左右空无一人。 赵璎珞走进来的时候,先看见他,而后才看到案上木匣中盛着的两颗首级。 “这是?”她见惯了战场杀戮,面对这血淋淋的头颅也没有太在意,朝着顾渊轻声问道。 椅子上,那位顾节度微微睁开眼,他似乎是受了些伤,也可能是一夜没睡实在太累,因而没有心思站起来做那些官样文章…… “一个刘豫、一个刘麟,都找到了,不过是死人……” 他举手示意了一下,声音里透着疲惫:“放在这给你看一眼,我便让人封了木匣——这是准备带给耶律马五看的,放得时间长了怕发臭……” “也好。”赵璎珞点了点头,没来由地松了口气,接着就转向顾渊,:“我听泼韩五跟我说,你受伤了,伤到哪了,严重么?我给你看看。” 说完她便凑上去,要给顾渊验伤,却被顾渊伸手示意给止住了。 “璎珞……我有事想问你。” 这位节度的声音平静的出奇,可看他的态度,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什么事?咱们这还在打仗……有些事是不是……”赵璎珞犹豫了一下,可见顾渊态度坚决,方才从旁拖过来一张椅子。他低着头,只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 只不过这一次,她却料错了。顾渊根本没理会她那些小女孩心思,而是在直起身子,朝他正色道:“我记得你在淮水畔、泗州城中给了我一个名单。那上面只有三个名字,其中两个是刘豫与刘麟……还有一个叫做李成。” 说到这,赵璎珞心底倒是猛地惊醒,抬起头看着顾渊,眼神里多少带上了些戒备。 “那日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可昨夜我处置完这对父子,方才想起帝姬当日吩咐。”顾渊继续道,“却有一事怎么也想不明白——那时候金军还没有进占济南府,你又如何知晓这二位会叛?还有那李成,他又是何人?是咱们大宋投金的叛徒么!若是,璎珞你又为何能未卜先知?” “什么未卜先知?” 她本能地躲闪起顾渊的目光,意识到自己之前所作所为似乎将某些秘密给暴露出来。前世——她只听说过这几人名号,却不知道今时今日他们的具体所在!谁想到这一夜之间,便被顾渊斩杀了两人,而且这心思机敏得紧的顾大节度使甚至还发现了其中最大的破绽!且对她起了疑心! 可她又能向这个人解释什么?说自己是一缕冤魂重活一世? 亦或说自己梦中预见了这场山河劫难? 更何况——这位顾节度心思深沉,立场至今难测,以他对自己的那点戒心,又如何能相信这样荒谬的事实? 顾渊见他不说话,倒是没有再继续逼问,而是有意岔开了话题:“刘豫父子,若非我们今日夜袭济南府,时间长了,怕是会被金人封王的……” 他说着从旁扯过那件明黄色的龙袍:“这老小子可是连衣服都给自己做好了……” “龙袍么?” “是啊,一个小小的济南知府,不过是被金人承诺了几句,便做起了九五之尊的千秋大梦。这乱世便如原野,轻易地就能将枭雄们的心点燃起来。今日是这刘豫,下一日璎珞你可知又会是谁?” 他说着忽然起身,盯着面前的顺德帝姬,目光如电,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璎珞——赵氏承平百年,历代天家舞文弄墨,公主帝姬更是诗画一绝,如何独独到了你这里……便成了舞刀弄剑!你拒婚、你学剑、你上阵、领军、杀人,你以帝姬这等尊贵的身份,做了这个时代女子不曾做过的事情——我不知道你的过去,可我知道世事反常……” “世事反常则为妖……”赵璎珞侧过脸去,替他说完了戛然而止的那句话。“只是山河破碎,我不提剑去杀人,人便提剑来杀我……是人是鬼、是魔是妖都是如此这般命运。” 顾渊也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解释,他的声音清冷,却一针见血:“山河破碎……不过是这一两年间事。可你学剑十年——十年前,你便知道这大宋会有今日靖康之劫么!” 这一,赵璎珞没有再躲,她缓缓地,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道:“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难道十年之前我知道有这一劫,便能说服我的父兄整军经武? 难道十年前我一个七岁稚童,便能告诉孙傅、何栗那些朝中重臣,跟他们说金军将灭大辽?而后鲸吞大宋? 顾渊,十年前这大宋还是丰亨豫大、繁花似锦的局面,在那时做一个预言城破国亡的女孩,才会被视作疯子吧!我不愿被视作那样的疯子!” “是么……”顾渊听到此,倒是点了点头,释然一笑:“璎珞,你总说我有秘密瞒着你,其实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顾渊——你今日问了这么多,到底想问我什么?”这一次赵璎珞倒是反应得很快。 “我在想——你是不是从几百年后的时空而来,因为知道这段悲惨历史,所以要来助这大宋挽一朝气运的沉沦。” 顾渊笑了笑,只是看他的笑意,赵璎珞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场玩笑,还是一次试探。 “我……不是。”她认真地想了想,而后缓缓摇头。“你呢。” 顾渊短暂地停顿了一秒,还是笑,却没有再回答她。 第213章 攻心(1) 建炎元年四月初九 淄州西南三十里金军大寨 对峙已经持续了三天,在那场血腥碰撞之后,耶律马五原本是有机会带着他的儿郎们从容离开这是非之地。可这位金国军事体系内地位极其尴尬和特殊的契丹降将,因为某个瞬间的优柔寡断,终究是让这支金军偏师彻底陷在了这处…… 如今,刘洪道所部虽然受创,可反而战意高昂。那老狂生收拢被打散的兵马又整理出一万七千人,就在他东面十里处当道下寨,阻住他东进的道路。而南面,还有宋军张荣部七千人,也是在距离他十里外结寨,对着他这支队伍虎视眈眈。 三日前那场野战,他算不上吃亏。 以所部两千余人伤亡的代价,大约杀伤了宋军三千余人,其中一千多还是刘洪道所部的精锐重甲战兵。 按理说,宋军承受了如此高昂的代价——尤其是其核心主力,那些重甲步兵损失惨重,按照以往交战经验这支兵马应该已被击溃。可坏就坏在,这宋军,非但士气不堕,居然凭着一腔血勇撑到了张荣来援! 并且成为最终控制战场的那一方! 其带来的直接恶果,就是耶律马五被迫匆匆撤退,留下死伤被宋军一一结果。而宋军却可以从容救护自己伤员,回收那些重甲。这一进一出,双方士气便攻守相易! 这三天里,他还尝试着做了不少战术调动,希望能钻一下两支宋军空子,看能否将人数较少的张荣部率先击破。 可结果他这边刚刚出兵向张荣营寨逼近,东面就看见刘洪道毫不犹豫地出寨支援——这老狂生,似乎是一战之后打出了火气,带着全军上下就想抓着他们再战一场!搅得这位契丹大将如今连拔营都不太敢,只得连发了三四封手书,敦促自己最近的援军——济南府刘豫率降军来援。 他其实对那些降军没有多大指望,想着让他们过来,能给自己壮壮声势,或者至少拖住张荣所部,好让他能专心将刘洪道先收拾就已经足够。 只是没想到一连等了三天,竟然半点音讯全无。向西放出的传骑,到今天为止全部有去无回! 作为一员沙场宿将,他心底的本能已经开始疯狂地示警——自己的后路济南府怕是已然不稳!不是刘豫降而复叛,便是哪里又冒出来宋军将他与济南府的联系隔断! 想来想去,他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于是在今晨毫不犹豫地派出整整两个谋克的骑军向西侦查! 可那骑军才刚刚放出去还没两个时辰,居然又再度出现在这位契丹大将的视野之中! 他们旗帜歪倒,拼了命地打马,哪怕在营中也能感觉到大地在微微颤动。传递警讯的响箭也是一支接着一支向着天上全无意义的抛射,完全就是情急之下只想着向自己大军主力示警。 “这是遭遇了宋人主力大军?怎地这就退了回来?”耶律马五嘀咕了一声,可转眼就反应过来事情不对——两个谋克的骑军哪里会让大地都微微颤抖起来? 而紧接着,答案便呼啸而至!宋军轻骑,如赤潮一般漫过山丘旷野,出现在这支原本就已进退两难的金兵后路。 “列阵——列阵!”金兵骤然遭袭,却临危不乱,一群猛安谋克指挥着自家儿郎,钻出营帐,就在营中空地列队——他们也看清楚宋军来袭不过是些许轻骑,根本没有什么攻坚能力,若是闷头撞进来,倒要叫他们好好领教领教他们的强弓硬弩! 可是济南府方向忽然有这大股轻骑冒出,耶律马五又如何不知是胜捷军杀了回来! 这支幽灵一样的骑军第一次出现在金军面前便是选得他的部众下手,前几个月在大宋的两淮、京东与京畿诸路神出鬼没月余,如今总算是再度缠上了他耶律马五。 “完了……”想到这他当即只觉头痛欲裂,自己缓缓退回帐中,也不怎么想去理会外面喧嚣备战的情况。 相比起胜捷军之前大范围的战略机动,这一次东进却是要缓慢得多。一直到斥候发现了对方向西试探的那两百轻骑,他才带着骑军骤然发动。 两千骑军恶浪一样扑击上去,对面那两个谋克轻骑见状也毫不犹豫掉头,最终就成了耶律马五眼中看到的那番景象…… 胜捷军当然没有傻到会在这大白天以轻骑直接闯营,他们在两百步外骤然分成两股红色波涛,划着巨大的弧线转向,而后又驻马在丘陵高地之上。 只有一员骑士孤身向前又前进了大概五十多步,将盛着刘氏父子首级的木匣扔在荒地上,接着一言不发地离开。过了好一会儿金兵营中才出来了几个轻骑,将那木匣带回,呈到那耶律马五以及大帐之中一圈猛安面前。 这位招讨都监,看着那两颗被石灰粉包裹着的头颅,坐在胡床上久久不发一言。 胜捷军的意思可是表达得再清楚不过——他以为后路支撑的济南府重新为宋军所掌控,麾下这不足两万兵马如今也被优势宋军三面包夹,这时候他已经不再想着战而胜之,而只想着如何能够全身而退了…… 可等到中午时分,当那些被胜捷军甩在身后的步军终于缓缓出现,耶律马五最后一点希望也被彻底击碎。 ——胜捷军将路途上收拢的两千义军合着两千精选出来稍微可靠的降军戍守济南府,却是将那座城池其他的可战之军全部带了出来——他门同样也没指望这些毫无整训的降军能够做些什么,只是觉得将之带出城,多少能让自己安心。 而这支兵马的出现,却在心理上将原本就士气沮丧的耶律马五所部予以了重重一击。 哪怕他们距离还远,看不太清那些宋军阵容,可已经有明白人反应了过来——那些就是济南府的降军,谁能想到,这刘氏父子居然如此不堪,自己这边前脚刚走,他们后脚便被宋军夺城,自己也落了一个尸首分离的下场。 原本还喊打喊杀,想要以骑对骑,同宋人胜捷军见个真章的那些骑军猛安此时也不再叫嚣——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耶律马五,只想看看这位都监如何决策。 第214章 攻心(2) “胜捷军?来得倒是好快!” 此时此地,无论刘洪道还是张荣都已意识到这两军对峙的平衡已然被彻底打破。待到西面宋军步军开始出现的时候,沉重的鼓点声也在这两军营寨中相继响起,这些京东路最后的敢战之军,也极其默契地从营中倾巢而出,三面大军向着耶律马五大寨缓缓压迫而来。 而片刻之后,胜捷军的小队传骑也分别来到刘洪道与张荣军寨之中——却是这位名义上的京东两路宣扶使,极为客气地以顺德帝姬的名义邀这两支宋军统帅到胜捷军阵前一叙。 刘洪道的位置离得最远,与胜捷军之间甚至还隔着一个金营,因而不得不向南绕道,会合张荣一起前去,拜会这位已经名动天下的顾渊顾节度!他们二人对这样的安排虽然稍有微词,不过想想对面那顾节度和顺德帝姬也是在淮水打出来的赫赫威名,因而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那些骑军便向着胜捷军所在而去。 胜捷骑军这时候已经分列两翼,将较弱的济南府降军夹在了中央,面对耶律马五所部营寨几乎是摆出了一副邀战的姿态。 刚刚,他们还真的与这支契丹色彩浓重的金军碰了一碰。 一千胜捷军轻骑对上一个猛安的契丹轻骑,双方几乎就在金兵营寨面前卷涌起红黑两色的波澜。 宋军这面军势方兴,从上到下皆如四溢之火,眼见好不容易有契丹骑军出战,几乎是刚看见自家节度点头便在岳飞带领之下冲突出去,生怕稍晚一些这位节度便会改了主意将他们召回一样。 而耶律马五旗下——无论契丹本部还是那些渤海兵卒都显得战意不足,匆匆接战一番,甚至根本就没有冲阵骑战的勇气。 两方骑军都拼命提起马速,一次对冲之后,各自有些许骑士落马,可胜捷军却迅速兜转,聚拢成阵,准备再战。 可那些契丹轻骑却纷纷四散开来,有的依仗着马术娴熟,还在尽力用双腿控马,驰射袭扰。可更多的却在向着两边拼命地打马,似乎是默认这一战已然失败,试图让开这些冲突起来悍不畏死的宋军骑士,想要撤回营中。 而这荒谬一幕,也正好被刘洪道和张荣瞧见。 “靖康年来,只见我宋军溃败如潮,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也能见到这些金兵一触即溃的模样。”刘洪道看了看远处战场,一员骁将挥舞长槊接连挑翻好几个契丹骑将——到后来,凡是他兵锋所指,面前的契丹骑军干脆一哄而散…… 这老书生骑在马上,捋着自己花白胡子,转头向自己身边的张荣笑着问道:“张头领以为如何?” “靖康以来,也没见哪支兵马有如此大规模的骑军。”张荣先是冷哼一声,而后方才有些酸溜溜地说:“若是给我这些辽东大马,我也能给拉一支这样的彪悍骑军出来——刘老知州,这支金兵士气已丧……不过他们可也不是什么正经金兵!” “张头领这是在怪朝廷偏心?你恐怕有所不知——人家顾节度手中骑军可也是自己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只是如今论起骑军之盛,赵官家那边,怕是都得管他化缘!” …… 顾渊当然也立马在阵前,看着自己手下数一数二的大将领着骑军耀武扬威于金兵当面,也是心情没来由地一阵畅快——他当然知道,那些契丹骑军原本就是上来试探,实际上并没有死战到底的决心,略一接触,双方几乎还没有付出什么伤亡便匆忙脱离,谨守营寨。 “刘知州和张荣过来了,我们就这样在军阵之中,战马上相迎是不是有些太不正式了些?这刘洪道在京东路算得上是士民领袖,张荣在京东西路绿林之中也颇有名望,顾渊你若是想坐稳京东两路,还是将他们带到帐中去好生招待一下……” 战阵之事甩手交给了韩、岳等将,赵璎珞跟在顾渊身边,看着他似乎没有半点礼贤下士笼络这些京东路地头蛇的意思,忍不住叨唠了一句。 “也没什么不正式的。”顾渊仔细地想了想回道,“之前西军倒是颇讲层级排场,有些主将若是出征,便是私人器物就得装满好几大车,还得着专门亲兵看守着。他们倒是注重这些,可打起仗来不还是输得稀里糊涂。 我这胜捷军新立,大家一个个只想将脑袋别在腰上赚军功,哪里会去管这些……而张荣和刘洪道这两人能战、敢战,也是我今后经略京东路用得上的助力,无论怎样,让他们先适应适应我顾某人的风格再说……” 赵璎珞点了点头,倒也没再说什么——她本来也不是那么重视排场的人,尤其是如今胜捷军军容之盛,更甚往日,当着那两员主帅的面干净利落将金军骑军驱逐出战场,这样的排场,怕是比什么都更管用一些。 刘、张二人来得不慢,岳飞骑军还在打扫战场,他们便已赶来,眼见这位手握强军的两路宣扶,刘洪道好歹还算稳得住,可渔民出身的张荣却已经不大有耐心,没有半分寒暄便开口道: “顾节度,这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我们何时发兵?三路合攻,断了那假金人的鸟寨子!”张荣还算在面子上保留了对这位所谓两路宣扶使的尊重——当然也可能是对他那彪炳战功的尊重。他说的话虽然粗俗,但还算是客气的。 “张头领莫慌,我们再等等……”顾渊骑在马上答道,看他的态度似乎是毫不在意。 “等……还等个鸟!顾节度你麾下骑军骁锐无敌,我和刘知州合兵两处,咱们就在此打他们一场拔寨之战!只要我们一方能突入进去,节度你的骑军一冲,则大局可定!” 张荣红着眼,说出自己心中打算。 如今三路宋军总数加起来不过三万多人,未必能将金兵围死这里,可那耶律马五想要全身而退,却也是难于登天! 尤其是顾渊所部胜捷军士气正盛,金兵若是想要敌前撤退,被这些骑军一冲怕是能走去三成就已经不错了。 刘洪道看了看那营寨,默默点了点头,似乎是赞同与这些龟缩的金兵一战。可手握强军的顾渊没说话,他们却也不好坚持。 顾渊依然是折了一处野草,盯着那金军大寨,一言不发。 胜捷军诸将自然是知道他这古怪脾气,不敢上前打搅,可在张荣和刘洪道看来,这位节度好大的名头,多少有些居功自傲看不起人了。 可他们看了看胜捷军那些军将,就连身份尊贵的顺德帝姬都默默地立在后面,一语不发,他们也不好在说些什么。 “以我军如今实力,拔寨有几分把握?”忽然顾渊偏过头去,问跟在自己身后的韩世忠道。 韩世忠眯着眼看了看,淡淡地说了声:“济南府来的鸟兵马指望不上,剩下这些兵与那些契丹兵马碰上也是半斤八两,节度若叫我来看,可能最多觉得也就只有六分把握吧。” “那还是等等……等咱们辎重到了再说——”顾渊按着刀,又转向刘洪道和张荣,“两位……我知二位只想尽快击灭这支金兵,好还京东路一片安宁太平,可顾某不才,却想试试能否逼降这些兵马。” “逼降?”刘洪道听了吃了一惊,“只听说过金兵疯嚣敢战,一日冲杀十余阵,也不疲累,节度有何把握,逼降他们?” 顾渊听到这话,笑着淡淡地反问:“金兵如此,可他们是正经金兵么?投降这事便如青楼那些姐儿一样,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 第215章 攻心(3) 待到下午,刘洪道与张荣已经回营各自掌握兵马——三路宋军抵进到金兵营寨四百步开外。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叫阵。 而这个时候,耶律马五其实已别无选择。 进,他已再难击退这几乎是两倍于己的宋军。可是退,他又如何能平平安安在胜捷军那些彪悍轻骑的威胁下退出京东路? 除非是依托营寨死守一番,让宋军承受一定的伤亡,进而与自己达成默契,放他带着麾下儿郎离开! 可那三路宋军却都只选择了围而不攻,惹得营寨之中耶律马五部一片徒然喧嚣。 待到日落时分,他总算是看到西面胜捷军军阵之中出现了一些动静——那可恶的顾渊居然将济南府里的炮石车给搞了过来! 这些东西沉重,只能跟着辎重队伍缓缓而行,不过这一次胜捷军的行军速度被收拢的降军拖累,所以这些辎重实际上也就比大队落后小半天时间到达。 而后,从济南府被带过来的工匠民夫们便在胜捷军的卫护之下,大张旗鼓地当着营中金兵,将五具炮石车给组装起来。 金兵营寨之中当即就传来一片喝令之声——他们从济南府过来,当然知道这炮石车的厉害,能将磨盘大的石头射出两三百步的距离!完全能在自己那些骑弓射程之外便将自己营盘给砸个稀烂! 可如今他们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对付这些! 要么便孤注一掷,出营与宋军野战,而后突围出去;可如今包围自己的三部宋军,没有一个像是能够一触即溃的样子! 要么就只能干挺着挨打,反正这五台炮车对于他造成的麻烦主要是心理上的,未必会对他的营寨带来多么致命的打击。待挨到晚上,他再组织小股精锐出营夜袭,烧掉这些笨重的攻城器械便是! …… 而宋军这边,眼见金军竟然毫无动静,大概也猜得到对面士气已沮,甚至不需要顾渊再去吩咐什么,一名都头猛地挥动令旗,只见几个健壮民夫拿大锤将固定绳索的钉子狠狠砸开,五部炮石车的齐射,当即便将石块高高抛向金兵营寨,在对面砸出小股的烟尘。 胜捷军上下这时对于顾渊已经有了那么些许盲从和信仰的意思,因而对这种堪称隔靴挠痒般的攻击都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觉得既然是他们自家节度提起的方略,就一定有他的道理。甚至连韩世忠这样的悍将眼见着打击效果不佳,也都是耸耸肩,没有太去细想。 反倒是赵璎珞看着这些炮石车,好奇地多问了一句:“以这五台炮石车,将营寨打破一个缺口不难,可若是想做拔寨之战……这个时辰动手多少有些晚了吧?难道顾渊你想再打一场夜战?” “夜战是打不了了,至于能不能逼得出来金兵还得看那耶律马五是否还有勇气与魄力……”顾渊扫视了一下他预设的战场。休整了一下午的胜捷军骑军已经全部就位,他们占据了战场北侧一个制高点,随时等待侧击迎战的金军步军大队,明显是在防备那些金兵出营做拼死一搏。 而那些明显纪律和训练上都差得多的宋军则在各个队将的带领之下,列阵前压。那些济南降军,这时候也难得拿出了些勇气,就站在炮石车后,对着金兵大声叫骂,也不管那些契丹人、渤海人还有夹杂着的少数女真人究竟懂不懂汉话…… 这时候一个民夫打扮的人被甲士带到顾渊他们面前,大声问道:“节度!石块最多还能发射个五轮,照这种打法最多砸开几处寨墙,给各位军爷开出条路来,你看是否我们再去周围捡些小点的石块,就算是个头没有那么大,咱们拿绳子结网网起来,照样能用……” 而顾渊却摇了摇头:“不必那么麻烦——将战场上金兵尸首还有死马集中一处,今天全部给老子抛进金兵营寨中去!如果尸体不够,就去骑军那边要马粪!” 顾渊身后,胜捷军一众军将听到他这道命令也都是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韩世忠倒是还好,没有多说一个字,可岳飞和虞允文的脸色都明显变得有些难看。 “节度这用的可是尸毒之法……”岳飞犹豫许久,终于开口劝道,“想要以尸毒逼得金兵出战?只是咱们下午交战,不过只有零零落落百余具人马尸体,就算全都抛进金兵营中,他们挖个大坑费不了多少功夫就能给埋了,还未等尸毒散布,便……” “便怎样?”顾渊听了倒是平静说道,“鹏举可是觉得我这所作所为太歹毒了些。” “是……这尸毒之法着实有些……”岳飞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硬生生地将那歹毒两字咽了下去,进而补了一句,“有违天时。” “天时么?”顾渊苦笑着摇了摇头,好像对此也不是很在意。他看了看身后的将佐以及新附之军,凛然道:“鹏举所说,我都明白。可这是宋金国战,双方都无退路可言,我又何必要守着那些迂腐的伦理道德?鹏举你说——有些时候,只要目的正确,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不必顾忌手段的黑暗呢?” “可节度……”岳飞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方才拱手郑重以对,“我还是觉得,咱们这些厮杀之人,平日手上人命累累,战阵之上两军相争,自是胜生败死,无可怨言。但其他地方,是应当有所不为的。” “有所不为?你说的倒也没错……” 顾渊若有所思,去也没有再与岳飞分说些什么,自然也没有叫停前方炮石车的持续发射。 他自然是了解这位岳鹏举的,一颗赤子之心,一腔报国之志。 战阵军略,两宋无处其右,可也是这样的单纯,让他只能胜得过战场上的明枪,却未必躲得过战阵之下的暗箭。不然为何还会有风波亭那场遗恨? 想到这,顾渊又向着阵前那些正卖力发射不停的民夫看了一眼——那些人都是从济南府征募来的民壮——他们自然是想不到这么多的,对那些死去的金人也没什么恻隐之心。只觉得既然顾节度雇他们过来,他们卖力地干活就是了……这些人还根本没有什么大宋家国的概念,谁给他们口饭吃,他们便跟着谁卖命。 一时间,他也不知这些人与岳飞,他自己究竟需要哪一种人。 太阳开始西沉,在春日余晖之中,顾渊最后只看见几队民夫在丘陵上来来往往,他们忙着扒下阵亡契丹武士身上铠甲军械、而后将他们的尸首连带着死马一起抛向金营。 金兵营地里眨眼间响起一片叫骂之声,而很快这样的叫骂便被零零落落的哭声所取代——他这一条被自己人都称恶毒的手段,也终于开始收获些效果。 第216章 攻心(4) 太阳完全落下后,围拢四处的宋军点起火把,军阵之中响起阵阵牧笛之声。那些调子凄凉婉转,听上去是燕地常见的曲调。只是在这静谧的夜色之中,显得尤为突兀。 胜捷军依然保持着阵列,只不过已经让士卒轮流原地坐下休息。而在阵前,那五台炮石车还在将点燃的马粪抛向金兵营寨——打到这个时候,周遭能够搜拢过来当做弹药的东西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而对面金兵更是没有什么力气叫骂。 其实在日落时分,契丹骑军还是聚集了小队轻骑出营突袭,百人规模的骑军小队怪叫着就冲了上来,他们几乎冲到了那些攻城器械之前,却不料被忽然杀出的胜捷军轻骑截住,双方在黑暗中对撞在一起,而后金兵又一次灵巧地回转,根本没有给这些彪悍的胜捷军追杀的机会。 而后,耶律马五所部就垂头丧气地蹲在营中,丧失了所有的攻击意愿,只是硬挺着挨打。 其实,这些零落的远程攻势能够对营寨造成的伤亡着实有限,那些火球划过夜空,缓缓坠入营中,而金兵甲士便冲上去,用沙土将火苗压灭。偶尔有些倒霉的营寨被点燃,他们索性也不费力气,只是将那些燃烧的火簇围住,看着那火烧尽。 只是,营寨外那些熟悉的曲调响起来,伴着夜风拂过荒草的涛声,还有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给这春日夜色之中的契丹和北地汉儿门,带来了一丝没来由的伤感。进而引起越来越多低声议论。 “哪里来的笛声?让他们停下,这等时候吹这些东西作甚,扰我军心!” 耶律马五在自己帐中握笔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一滴墨滴在纸上化开,打断了耶律马五的奋笔疾书。 他的笔下是一封措辞恭谨的求援信,只是写这些其实也不过是自我安慰,他可不大相信,那完颜家的亲贵们刚刚结束了一场收获颇丰的南征,会为了拯救自己这支归附之军,再度南下。 而且他这不足两个万户,轻兵冒进,补给断绝,根本不可能支撑到他的女真主子过来救他! 对于战局他其实已经非常清醒不抱有什么太大指望——除非他弃军而逃,只带着麾下三个猛安轻骑突围,或许还能跑掉。可那也意味着他这名契丹一族降金的代表,在金帝国体系之内政治生命走到终结。 这样的结局,他耶律马五又怎么能够甘心。 一员亲卫掀开帘幕进来,拱手以对:“禀都监,非是我军士卒……是宋军……” “宋军……宋军?”耶律马五听到这个消息,愣了一下,而后仰面苦笑三声,长叹一声道“先是尸毒马粪、再是四面辽音——顾渊、顾渊,怪不得汴京不战而降,怪不得济南莫名失守!若论心机攻防,当世诸将怕是无人出其右!”x “那都监,我们怎么办?可要让全军堵上耳朵?”他的亲卫甲士不明所以,愣愣地问了一句。 “堵上耳朵?你能堵得上自己的,可堵得上这全军上下两万将士的思乡之切!”这位契丹降将站起来拍了拍手,索性也掀起帘子走出营帐。他看着那缓缓撕破夜空的金色弹道,摇了摇头,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我们……” “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吧……明日佛晓,收拢咱们契丹本部骑军……从北面冲出去!宋军几方加起来我看也不过三万之数,就算加上些民夫辅兵也不过五万!我就不信他顾渊能时时刻刻将所有生路给堵死!” 而自己亲卫这时候不知是犯了什么病,居然愣愣地指着那些营中列阵的北地汉儿军,还有渤海女真甲士问道:“可都监——咱们的步军怎么办?若是只带三千轻骑回去,丧师失地,又该如何与那完颜一家子交代?” 这一句话将耶律马五问得愣在了当场,他一直等到一颗巨大的火球砸落营中,引起一片惊呼方才开口: “完颜宗望面前需要去请罪的只有我一人。宗望是女真智将,知道如今还需笼络住咱们契丹一族,最多将我问罪,必不会牵连到各位儿郎们头上。”耶律马五苦笑了一声,挥了挥手,“你出去吧,将那三个骑军猛安领过来见我,记住务必不要让人知道!” …… 第217章 攻心(5) 同一时刻,金军大寨外。 顾渊策马于阵前,看着金兵营寨中一片火光慌乱。 他们阵中炮石车的攻势已经接近尾声,几乎要间隔好久才会有一处火球孤零零地划破夜空。济南府拉来壮声势的步军也早都遣回营里休息,黑暗的旷野上只有他这三千轻骑还没有撤走,掩护着那凄婉的牧笛之声。 岳飞韩世忠等人早已分列两翼去亲自带领骑军,就是防止被围的金兵孤注一掷,趁夜做决死冲锋。而正面则给顾渊留了一千骑军,其中还有三百是刘国庆心心念念的白梃兵——时隔数月,在从汴京济南各处搜刮了足够的甲胄之后,他们终于在一定程度上重建了这一指挥重骑。刘国庆那厮居然也拼着统制官不做,非要自降身份领他的重骑。 当然,作为跟随他最早的人,顾渊也满足了他的愿望。 现在在这阵前,刘国庆明显有些兴奋过头,骑着甲骑来回奔跑检查自己麾下儿郎装束,拿他的话说——自汴梁城下之后,何曾打过这么爽利的战阵!这几乎是将金兵给按在洼地上,随意蹂躏! 只不过那凄婉笛声之中,这些来自燕地的金兵明显没有半点迎战的意思。 “当年垓下,韩信便叫楚人齐唱楚歌,最后楚霸王项羽只引二十八骑突围,自刎乌江。而今,顾渊你是要效仿韩信的垓下之围么?”等了好久,不见动静,终于是赵璎珞先忍不住,问自己身旁这位仿佛算无遗策的顾节度道。 “效仿垓下不假,不过能不能成功却也未必。”顾渊笑了一下,言语间稍稍有些兴奋“我只是想着,这耶律马五也才刚刚投了女真没有几年,未必便有那么大的忠心,左右咱们凭借手头实力,强攻下去必然两败俱伤,所以最好还是能将他们逼降!这可是两万精锐战兵!就算剔除掉那些渤海女真,至少也能有一万两千之数!如果能将这支战兵消化到咱们胜捷军体系之内,应对冬日女真人再度南下,是不是就有把握得多?” “你要吞掉耶律马五这些人马?”赵璎珞此前虽然知道他的打算,可也没想到这位顾节度居然有如此胃口!她简单地估算了一下,来的路上,胜捷军已经收拢了零散两千义军,加上济南降军之中遴选出来七千精壮,胜捷军如今其实已经有一万两千战兵——若是再吃掉耶律马五这小两万兵马,再加上刘洪道张荣所部共计近四万之数,那么京东宋军将达到惊人的七万人!x 虽然这种快速膨胀起来的军队战斗力究竟有多少实在未可知,可如今放眼整个大宋,除了陕西那边还留有这样的重兵集团,便是淮水沿线御营主力也不过两万余! 他们还与宗泽手头那号称十几万的义军不同,这可是实打实的披甲战兵,是经历过血火,拉出来野战也能与金兵对抗的精锐! 顾渊的心机手段她也看在心上,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一度动摇,将自己的手都警觉地搭在了剑柄之上——这个在她上一世人生之中连名字都没有出现过的人物、这个在汴京城下闪电般崛起的人物,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是要来此一世、挽此天顷的? 亦或者,当他真的手握七万大军,经略京东淮北,是否会成为五代十国那些手握强军的藩镇,成为一条彻底失去控制的野兽! 手上传来粗粝的触感,她抬眼正看到顾渊按住了自己搭在剑上的手,正借着摇曳的火光凝视着她。 “我知帝姬心中有所疑虑,可金兵大约在十月深秋便会南下,就问帝姬是也不是?” 赵璎珞犹豫了一下,缓缓点头,几乎是默认道:“是。建炎初年,金兵年年都会南下,最危机的时候,跨淮水,破临安,皇兄逃至明州,泛舟海上!” 顾渊听到她说得如此详细也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金国女真本部可战之兵大约二十万,刨去戍守各处的兵马,再度南下可以动用的兵马大约十二万,兵分两路,每一路大约都会在五至七万之间……我们内线作战,牵制其东路军侧翼至少需要六万兵马方才够用,帝姬以为是也不是?” “是。”赵璎珞点了点头,在顾渊突然爆发出来的压迫力下根本无力反驳。 “那,如果我与帝姬说,我需要半年时间,将这些零散的宋军整合到一起,就如同是胜捷军那般坚不可破,帝姬可愿信我?” “我愿意信你——”赵璎珞这一次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在顾渊的肩膀一侧,语气激动,“可是皇兄可能信你?相公们可能信你?这是七万大军啊顾渊!是比女真人还要直接的威胁,就像是利剑高悬于顶!握在你的手中,固然是刺向金军的剑,可它也悬在皇兄心头! 顾渊,我朝对于武人是什么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莫说是皇兄,便是李相、汪相,也不能容许这等武人擅权之举。” 可顾渊听了却很是无所谓滴摆了摆手:“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京东路富庶,更有青州、莱州这样天然良港,自给自足不成问题,给我半年时间,我便能在这里练出一支强军!便能将这片富庶之地经略出个样子!璎珞,我只需要半年!我也只有半年!你是天家子女,殿帅监军,疑我自立,我不怨你。只是想提醒一下汴京城破那天,凤凰渡口,楼船之上,你跟我说过的话!” 赵璎珞骑在马上无言许久,终于用力推开他的手,冷冷以对:“宋可亡,天下不可亡……不劳节度提醒。“ 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盯着顾渊低声说:“我会去与刘洪道分说清楚,名义上,他领京西路四万兵马,你手头还是这三万七拼八凑的降军。只是全军上下,京东诸路那么多双眼睛,你觉得,我们这么做能瞒得住几时? “半年即可,半年之后女真南下,官家也便管不得什么头悬利剑了……” 第218章 攻心(6) 胜捷军的笛声响了整整一夜,让这些被困住的金兵惊惧不已——他们中大约一半兵马是北地汉儿,跟着这契丹大将稀里糊涂地就降了金人,而剩下的契丹轻骑、甲士占七分,渤海甲士占三分,这便是耶律马五之所以能在金国军事体系内立足的本钱——只是如今他这本钱看起来要在这京东路起伏的丘陵之间赔个精光…… “都监,兄弟们都准备好了,夜里也有远拦子去摸清了宋军的军力配置,除了西面的胜捷军大概有两三千骑军,其他宋军根本追不上咱们——咱们趁他们反应过来,突围当有七成胜算。” 他手下最信重的一员猛安靠了上来,在他身旁汇报道——这人叫做耶律明蒲是他的族弟,生得五大三粗,使着两柄铁锏,这几日轻骑奔袭都是他领头带队,这一次突围自然是当然不让,带着他那一千精锐去打头阵。 “知道了。”耶律马五淡淡地回了一句,他今日也威风凛凛全身披挂,手上拎着一杆长枪,看起来也是打算上阵厮杀的模样。“只是可惜了剩下这些儿郎……” 耶律明蒲犹豫了一下,忽然拱手:“都监……都监若是舍不得剩下这些步军,明蒲愿留下来带着他们与宋军决死突围——至少也要将这些宋人打痛!然后赌一场天命,总会有人能逃回去,回北方区……” “别费力气了,回不去的……”耶律马五摇了摇头,“这里孤悬于京东路中,周围除了这三支宋军还有成群结队的义军、贼寇……失了济南,咱们便失了立足地,根本逃不过黄河去便会被截杀一空。” “那……都监将这些儿郎们弃在这边,是打算……” “主将弃军而逃,他们兵无战心,当会降了吧……宋人待降人一惯宽厚,至少会给他们一条活路。”耶律马五说着说着忽然间冷笑一声,而后举起自己手中长枪,回过头恶狠狠地向着麾下骑军喝道:“不想那么多了!开寨门!骑军出战!击破胜捷军!” 在他的命令下,金兵营寨,营门全部打开,三个猛安轻骑分头涌出,而后在营寨北侧短暂地汇集起来,接着掉头便压着马速向唯一没有围死的北面冲去。饶是如此,三千骑军涌动起来闹出的动静依然是不可能隐瞒的。 可出乎他的意料,西侧胜捷军营寨、北侧刘洪道的营寨竟然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他们折腾了整整一夜,摆出一副要将他这一军围困至死的架势,却偏偏在此时好像都睡着了一般…… 他带着三个猛安的轻骑快马加鞭地一气狂奔,借着战场北侧的绵延丘陵遮护,如今其实已经脱离了宋军可以拦截的范围。至此这位招讨都监方才松了口气,下令近三千骑军排成行军队列缓缓而行,以节约宝贵的马力。 他带着几员亲信军将驰上一处稍高一些的丘陵,先往南面看了看,胜捷军营寨正在升起炊烟袅袅,看上去像是在埋锅造饭,不知是不是打算今日发动强攻? 而后他又将目光转向北面,却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北侧丘陵之下,是大队大队的宋军骑军正精立在丘陵之下!其中甚至还有三百正经重骑!他们的马槊上都绑着红绸,不是那支在京东路与自己交手多次的胜捷军轻骑还能是谁! 谁曾想到,那顾渊居然早早算定他会弃军突围,竟然在这里提前打下埋伏! 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柱骨冲上自己头顶,可紧接着他便恢复了一员领军大将的镇定——胜捷军骑军最多不过三千多人,同他们数量相当,便是在此硬碰硬地交手厮杀,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向北列阵!向北列阵!”他大吼着指挥自己手中的契丹精骑调转战马,开始调整阵势。而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只觉得大地开始颤抖起来——那些宋军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所以骤然发动! …… 这一次顾渊听从劝告,没有亲自领军冲锋。赵璎珞带着二十员精锐骑军守在他身侧,他们同样也选了一处较高的丘陵,借着熹微的晨光远远看见一员似乎是契丹大将装扮的骑士在一群人马簇拥下上到丘陵顶端。 见此,顾渊也知道再也隐藏不住,于是挥动令旗,催动攻势。 他这一支骑军昨日已经听说了几日前刘洪道所部与这支杂牌金兵的一场惨战——他们之中也有不少是京东路人士,多少听说过那位关将主,如今也一个个都红着眼,想要替那位将主复仇。因此攻势骤然催动,三千骑军就分成三路,如同三柄钢刀,向着那兀自混乱的契丹骑军阵列开始冲锋。 冲在第一线的是刘国庆这个斗将,他带着三百重骑废了好大力气翻上山坡,而后便是居高临下的冲阵。 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对手,这些披甲重骑对于敌军的震慑力都是惊人的——三百白梃兵,所需要的战场宽度甚至绵延出半里地去!他们借着地势提起了马速,如同山崩地裂! 当面契丹轻骑也是战阵经验丰富,知道就凭自己这些披甲不全的轻骑硬抗这等重骑冲阵甚至还不如那些结阵而战的步兵,于是当即打马,拼命向两翼逃散,结果反而让阵势更加混乱。 而宋军白梃兵之后还跟着大队大队的骁锐轻骑——这些马上骑士此次也都披挂上精良的鳞甲,就连战马的关键部位也有少量马铠遮护,其实已经是一支半披甲的骑军。 顾渊他这一路上搜罗、缴获了那么多现成的甲胄,这一次可是都带了上来,就是打着要凭装备碾压这些契丹轻骑的主意。 坡底,也有一些契丹轻骑在耶律马五的指挥之下不要命地迎上,只是他们这时候逆势而战,马速本就提不起来,当即便被宋军冲破自己阵势,不得不各自为战。 前锋耶律明蒲那一个猛安眼见自己中军遭到攻击,也当即率队回转,他挥舞着两杆铁锏,冲击在最前面,朝着宋军骑军的侧翼便狠狠地撞了进去,一时之间,这一片丘陵之上,喊杀震天! 第219章 攻心(7) 丘陵之上,赵璎珞提着自己那根长槊,眼见着坡下战阵正在变得越来越激烈。 这场伏击其实并没有完全达成。 耶律马五在他们发起攻势前便发现了胜捷军伏兵,虽然供他调整军阵的时间不多,可也让这些契丹骑军不至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一击而溃。 那些轻骑都是经历过大辽末世之战后残存下来的精锐,抛开军心士气不说,单兵骑战能力甚至比起女真骑士也不遑多让,平均水准更是在当面这支胜捷军之上! 他们不过是吃了阵型的亏,阵列破碎,却并未溃散。他们怪叫着从四面八方翻卷回来,将战团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宋军骑军这时候并没有太多人数优势,两轮冲锋之后便很快就耗光了冲击动量,不得不转入到残酷的骑战中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契丹骑军似乎根本没有多少死战之心,他们兜转厮杀,都只是为了一个目的——向西北方突围! “拿得下么?”她看了看丘陵洼地之中的战阵,皱着眉头问一旁的顾渊道。 “当然得拿下——那可是岳鹏举!这等追亡逐北的战场上,我可就指着他能给我万军丛中,拿下耶律马五了!”顾渊眯着眼,看着胜捷军火红的衣甲卷涌起赤潮,与契丹骑军对撞在一起。 “西北方向张泰安那边被两相夹击快顶不住了……要不要将他们撤回来?” 顾渊也一直盯着战场,下方洼地之中的两军厮杀卷起的漩涡如今已经看不太出来什么颜色——只见旌旗流转,混战之中,双方不断有骑士落马,可整个战团却翻滚着向着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涌动过去。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不动——” “要想拿下这支骑军主将,咱们总得冒点险。”末了,这位顾大节度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两千多精骑啊!要是把它们放走了,我可舍不得。” 赵璎珞看了立马在旁,看了他一眼,硬生生地将“私盐贩子”这四个字给咽了下去。 …… 其实,如果从空中俯瞰战场,便足以看出这场骑战的混乱——耶律马五的契丹轻骑只想着逃离战场,因而根本不顾自己的阵列已经被胜捷军三组攻势截断,只是闷着头向西北方猛冲。 率队从西北方向包抄的是张泰安,这个沉稳的白梃兵老兵也是从最开始就跟着顾渊的那一批人,如今飞也似地被提拔到统领的位置上,这一次更是领着三个马军指挥承担着最重的任务——堵住这支骑军向西北逃窜的路线。 可这毕竟只是丘陵地带,洼地之侧也并非那些千仞壁立的山峰,那些骑术娴熟的契丹骑军将阵势分成小股,打着马便绕上丘陵,让他也不得不将阵列打散,只求能够先拖住这些骑军。等到中军的刘国庆与岳飞所部兜转过来,将这支骑军彻底击灭。 只是谁曾想到——他们那明明已经跳出伏击圈的前军居然折返回来,领头那骑将更是全身披甲,挥动铁锏,硬生生地在他们这已经隐隐散开了的骑阵之中凿开了一道口子。 见此情势,他也是毫不犹豫,呼哨一声,带着几个亲卫军将便迎了上去。 这张泰安也是西军出身,手中一杆长槊是标准的西军骑战路数,以大开大合的刺击冲杀为主。而且仗着那马槊的长度,轻易便在骑战对冲时占了先手。两骑交错之时,他那杆长槊如同毒龙一样向着对面骑将的大腿探了过去,角度刁钻根本躲无可躲。可谁曾料到,那使着两杆铁锏的骑将千钧一发之际居然掷出手中一柄铁锏,而后借着张泰安躲避的瞬间,合身扑来。 张泰安反应不及,被他当即扑落到马下。 两人也顾不得四面八方全是马蹄践踏,纷纷抽出腰间佩刀就在这地上步战厮杀开来。而在他们身侧,是大队大队的契丹轻骑正在掠过张泰安所部的拦截,如水银泻地一般透阵而过,与耶律马五亲领的中军汇合。 耶律马五这时候也是摆出了一副重将气度,他手中提着一挺长枪,在周遭二三十亲卫的簇拥之下被保护在阵势核心。他当然看到西北方向上,宋军阵势被撕开的那个口子,于是毫不犹豫地招了招手中大枪,接着便是周遭几个亲卫吹起悠长的号角声,他们这些人马便向着西北方向缓缓开始提起马速,打算突围。 而听到号角之声,周围大队大队还在与宋军骑军厮杀的契丹轻骑也都是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面前的对手,拼着负伤也要从这烂战中脱身,他们一个个都死死地盯着中军方向,想要跟着自家都监逃出升天! 可胜捷军中那么多骁锐猛将,又如何能让他如愿? “刘国庆!”岳飞骑着一匹枣红色的辽东神骏寻到刚刚又冲了一阵,正在组织部署调整方向的这位重骑统领,他的身后跟着两百骑军,令人奇怪的是这些人马大部分都没有沾染多少鲜血。他们显然一直藏在队伍之中,甚至是有些刻意地规避了与契丹轻骑的交手。 “鹏举!打算现在动手么!”这位粗豪的骑将人马俱甲,兜鍪下只有眼窝处有目光闪动。他显然是杀得畅快,这时候正是兴奋无比的时候。 “是!前军张泰安那边撑不了多久!咱们的机会,就在那边阵势破碎,耶律马五全军一心突围之时!我需要白梃兵将我的轻骑往前送一程!”岳飞指着战团正中央,那正缓缓提速的契丹中军说道。 “好!咱们白梃兵,干得就是冲阵破阵的勾当!”刘国庆听到,兴奋地将马槊在自己头顶挥了一个圈,朝着周围的白梃兵士卒招呼道,“弟兄们都听清了,跟着老子,去冲耶律马五的中军,将咱们岳无敌送过去!” 他说完,狠狠地一抖缰绳,三百重骑如同一道钢铁洪流,朝着不远处那契丹轻骑便突了过去! 他们这些重骑在丘陵地带作战,对于人马的体力消耗都是惊人的,这时候其实已经提不起多少马速。不过好在张泰安部还没有彻底崩溃,他们还在拼死纠缠着这些想要突围的契丹骑军。因而被截断在中央的耶律马五所部这时候也只能缓缓而行,等着前方骑军打开一条足够大的口子。 却没想到就是这短暂的功夫,自己后卫忽然传来一片凄惶的叫喊! 耶律马五回头望去,只看见那支宋军重骑居然又咬了上来,他们如同一柄重锤,恶狠狠地砸在自己后卫阵列上,将那些轻骑轻易便冲了个人仰马翻。 “都监快走,我带人去阻他们一阻!”他的身旁,昨夜一直守在自己营帐门口的亲卫见状毫不犹豫地给耶律马五的坐骑屁股上抽了一鞭子,而后自己招呼这周围护卫骑军就像着这些可怖的战争怪兽迎了上去。 ——面对那些人马俱甲的骑士,他手头这些轻骑实际上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是以人命不停地涌上去,塞满整个战场空间,将他们死死阻拦下来。 而他们也确实达成了目的! 刘国庆这支重骑,此时已耗干了所有的冲击动量,根本无法从大量契丹轻骑的纠缠中脱身。见状,他却一点也不焦急,只是举起长槊,将一员舞着刀花尖叫着迎上来的契丹骑士轻易挑起,然后大吼了一声:“散!”x 三百重骑听到他的命令之后拼了命地打马,向两侧旋转,将那些拼命想将他们纠缠在此的契丹轻骑推开来。 而一直被包裹在他们阵中的岳飞所部这时候方才露出峥嵘,他们纵马长嘶,二百精骑,放平马槊,如一道红色的血箭,向着不远之处重重护卫之下的耶律马五射了过去! 第220章 攻心(8) 这个时代的骑兵会战,没有绝对的优势兵力扼守战场周围的各处要道,很难做到将同等机动性的对手围而歼之。可同样的,在这种大范围的运动战之中,也很难防备一支骁锐精骑蓄谋已久的突袭。 战场西北翼,那支宋军轻骑眼瞧着已经抵挡不住。在契丹骑兵攻势之下,他们被迫打破一直艰难维持的战线,转而变成滚动的战团。而突破口也被那些掉头冲进来的契丹骑兵撕得越来越大!大批被围的契丹兵马就从这口子之中呼啸着钻过,甚至不惜以刀刺马股、抛下铠甲减重也要逃出这一阵去。 耶律马五看了看周围,后军被兜住的那近千人马他已不再指望。这位契丹重将是从大辽末世之中闯出一条生路的枭雄,这等时候当然知道该壮士断腕!说实话,这样的战局下,能够将自己身边这几百轻骑带出去,也算是有个交代。 就算他再怎么不甘,也知道如今他的军队离崩溃只有一线之隔!之所以这些契丹儿郎还在兀自死战,无非是因为他们还能看见突围回家的希望…… 这个时候其实双方都没了多少阵势的概念,轻骑、重骑凶狠对撞,只不过一方是拼了命地要走,一方则是舍命也要将他们留下。 耶律马五身为领军大将,也不得不卷入到零星的厮杀当中,尽管他的周围还有亲卫在舍命遮护,可还是有宋军轻骑忽然钻入到自己阵势之中,朝着他这看起来就最为显赫的军将直冲过来! 几番冲突下来,这位自降金之后事实上并没有打过多少硬仗的契丹大将,甲胄上已经满是鲜血。他的肩甲上更是卡了一支箭,也不知道究竟是流矢还是冷箭。可这等时候他也顾不得那么多,提起自己手中大枪,呼喝一声,竟亲自率军打马冲阵。 近百人的护卫骑军带动周边大队的契丹轻骑,不管不顾地抛下面前的对手向着那缺口奔驰过去。可就在这时,他只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的惨叫和示警。 “完了!”耶律马五绝望地回头望去,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有成队的宋军甲士击穿了后队防线。 只见一彪宋军正高速切入到自己中军阵列之中,混战中一员宋军小将手持长槊,带着几百骑朝着他所在直直杀来。 “都监——走!” 后卫的契丹骑兵都是他族中亲信子弟,他们打着马拼命掉头,想要拖住这支忽然杀出来的宋军。可那宋人骑将锋锐异常,槊锋之下,接连挑翻了十余契丹轻骑,似乎无论原本军中多么自负勇力的武士在他的面前似乎都不是一合之敌,交错一瞬,不是被直接刺倒,便是被打飞出去…… “都监!掉头先吃下这队宋军!”队列之中,有军将红着眼朝他吼道。 可耶律马五却摇了摇头:“来不及了!莫管他们,向西北突围!若是让那些重骑追上来,我们谁也走不脱!” 他说着恶狠狠地打马,但还是听得身后那厮杀惨叫居然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 混战的骑兵阵列中,除了契丹骑兵发出的鬼叫之外,骤然还发出了雄壮的喊杀声。 那正是追击的宋军轻骑发出的呐喊!这些汉家儿郎,在自家土地之上,有多少日子未曾如此畅快地追亡逐北? 他们眼前这些契丹胡虏如今没有丝毫战心,只知一味躲避逃亡,其结果就是簇拥在一起,根本发挥不了平日里五成的战力。被他们这些人数少得多,可士气却高昂得多的宋军轻骑赶上,又被一个个地挑落马下。 岳飞自然冲在这支宋军骑军最前面。他这时候眼中什么都装不下,只死死盯着耶律马五的那顶金盔! 胯下战马的马力早已被他压榨到了极处,两百轻骑如今还能跟上的不过只有半数,可饶是这样,他们还是呐喊着,士气如虹,一层一层地将那些契丹轻骑的纠缠给撕开! “岳将主!白梃兵跟不上来,只剩咱们了!” 旁边有胜捷军骑军杀得浑身是血,忽然钻出来提醒道。 可岳飞却根本不管不顾,他这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杀将过去,将那个契丹人擒到自家节度马前! 想到这,他难得地飞扬一次,微微挑了挑眉,大喝一声:“那不是正好!这万军丛中生擒敌酋的泼天大功,可还有人和咱们抢?” 说着他便狠狠抽着自己坐骑,向前继续凶猛突进。 他的视线之中,忽然就斜刺出来一员契丹骑将,这人也不知是跑不动了,还是单纯地护主心切,居然在这大队骑军奔驰的战场之上,凭着娴熟的马术掉头,挥舞着手中一柄铜锤怒吼着便迎了上来! 可没想到岳飞居然是看都不看,只凭着本能甩动马槊,将那人生生横扫下马。而后又是大喝一声,向着耶律马五那一身煊赫甲胄继续发动突击。 这个时候,他的两百骑其实也已经深深的陷入到混战之中,照理说若是契丹骑军从四面翻卷过来,就算不能将他们彻底歼灭在这里,至少也能将他们轻易逐退出去。 只是此等时候,就连耶律马五眼中都只盯着那个被打穿的缺口,这些已经丧胆的契丹骑士,可是再也股不起返身一战的勇气,只是拼了命地打马——说得好听点,这叫突围,说得难听一点,这和溃逃其实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直娘贼!这耶律马五跑得倒是快!怪不得大辽灭国,他反而能在金国谋得如此权位!” 岳飞一面打马追赶,一面马槊翻飞。他身旁是几名亲随死死跟着,护住他的侧翼。 整个战线的宋军此时也都被他们这小队人马的突进给轻易带动起来——宋军骑军在各个方向上拼了命地咬上来,拼了命地冲突契丹人已经千疮百孔的阵列。每一次冲突便有一些契丹骑军被纠缠住,与其主力隔绝开来。 杀到最后,契丹人干脆打马避让,似乎是不愿与这些杀疯了的宋人交手。而岳飞所部更是剑指这支兵马的主将处而去,整个队伍像是热刀划过凝固的油脂一般,轻易便杀到了耶律马五背后! 耶律马五身边这时候也再没有一合之将,甚至连自己为数不多的亲卫也折损得七七八八。 这等时候,就算是眼瞧着那缺口已经近在咫尺,他也知道自己算是没有半点机会! 情急之下,他也当即兜转战马,就要掉头拼命,可不想却被一员靠上来的骑士一把拦住——那骑士半身是血,额角划了好大一条口子,仔细看了一下,竟然是统领着前军已经突出重围的耶律明蒲,天知道他是怎么在这乱军之中突了回来! 而危急时刻,这先锋自然不会和他解释那么多,只见他闷着声,一把抢过那顶耀眼的金盔,接着拿自己手中腰刀往自己主将坐骑屁股上就是一刺,战马吃痛,长嘶着向前冲出去。 待耶律马五调整好自己平衡回头,却只绝望地看到自己那位族弟呐喊着挥刀冲向那队宋军,却被那员凶悍绝伦的宋军骑将一枪挑开——他甚至都没有因此而减速分毫,依然带队向自己这边直刺而来! 第221章 攻心(9) 耶律马五只听得身后马蹄如雷,知是那宋军骑将杀到。 此时,他身旁仅剩的那十几契丹精骑都齐齐掉头上前截杀,可那一彪宋人甲骑实在太过彪悍——几骑宋军如旋风般掠过那些契丹子弟的阻截,向着已成为孤家寡人的他做最后冲击。 见此情势,这位也算是在沙场上拼杀出一场功业的战将狠下心,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勒住战马,自己则在马上拼命地扭过身,借着腰力拼命刺出手中长矛。 高速追逐骑战之中,这回马一枪,堪称惊艳! 可他却没有感受到长矛透甲而入的感觉! 还未等自己反应过来,便只觉手中兵刃被势大力沉的一击磕飞,接着便整个人如腾云驾雾一般飞到半空,又重重摔下。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几乎是毫无反应地便从马上被扫倒在地,所幸他身上有甲胄护身,这一摔,虽然将他痛得只觉浑身内脏都颠了出来,可到底没有真正致命。 可他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时,却只觉得自己后颈一凉,而后听得一个声音在自己背后冷冷说道:“耶律马五!你可愿降?” “降?”他喃喃地重复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方才看到也就在这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原本还聚集在自己周围拼死而战的契丹骑士们已经在整个战场上星流云散。这些可都是契丹一族历经几年前那场灭国之战残余下来的精华,凭着高超骑术与周围宋军不停地周旋,可却再难成势,只能被优势宋军一次又一次地打散…… ——战斗实际上大局已定。 三个不满员的猛安,最后大约有一千多骑被宋军彻底兜住。他们这些契丹轻骑已经被宋军轻重甲骑给死死围在一处洼地之中,冲突不得,只能结阵自守。 而已经突围的一部人马,有的拼了命地逃散,有的却还在各个谋克们的指挥之下勉强结阵,与这些宋军对峙,似乎是还幻想着能将更多自己人给救出来。 耶律马五环视一下战场,挣扎着站了起来,冷冷地盯着那员骁锐的宋军骑将,似乎根本看不见抵在自己胸口的槊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大金与我有厚恩焉,怎可轻易言降!” 那年轻的骑将没有答话,倒是身旁传来另一个声音,还带着些许嘲讽的笑意:“耶律将军承了大金厚恩,宁死不屈,自然可歌可泣……只是不知大辽对耶律将军深恩几许?为何耶律将军当年率部投金,却是义无反顾!”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员同样年轻的宋将披着一身不起眼的鳞甲,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那来人的身材瘦削,看着并不似战场厮杀的武将,倒更像是宋军之中常见的那种领军文人。他的身后只跟着几十轻骑,其中一员,更明显是女将。 看到这,也不难猜出他们身份了…… “顾节度?”耶律马五看着他们二人,没有回答刚刚的问题。 “不错……”顾渊策马向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契丹重将。 两人都没有说话,似乎是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之中打量着各自的底牌。 ——说实话,这位耶律马五在金国之中拥有非常特殊的政治价值。大金立国没有几年,从氏族部落骤然膨胀成这样一个万里大国,除了强横一时的女真战兵作为核心武力倚靠之外,根本没有多么稳固的基础。因而耶律马五这样的人,就显得尤为重要。 他几乎是金人接受辽帝国遗产的一种政治象征,吸纳一员契丹贵族到自己的体系中来,让燕云之地的契丹余部安安心心地被消化进女真体系内,方才能让这个靠军事征服起家的血火帝国能够一步步地走下去。 而对于宋人来说,逼降一位大金皇帝亲自册封的贵族,显然对于自靖康以来节节败退的局面有着难以估量的政治意义!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战场上,越来越多的契丹骑军都看见自己都监被宋军擒住,他们与宋军死战到底的决心也越来越弱。 至于被彻底围拢的那些骑军,索性已不再进行无谓的冲突。 终于还是耶律马五干咳了一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他挺直身子,拨开岳飞的马槊,看着顾渊,摊了摊手:“顾节度无声无息地拿下济南,断我后路……确实好手段!只是某有一事不明,你是如何知道我今晨打算突围的?而且算准此处,埋伏下了这些骑军?” 而后者只是骑在马上,冷笑着回道:“你夜里往战场西北放出那么多斥候,真以为我们一无所知么?老子为了让你们这些斥候全须全尾地回去,反倒是花了不少心思,去按住手下那些想打仗想疯了的兄弟!” 他说着举起马鞭,指了指周遭战场:“耶律将军,仗打到这个份上,再打下去也是徒增杀伤,不如你先下令,让手下兄弟停手……” 可他的马前,那名契丹重将却好似什么也没听到一般一直在兀自长吁短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说如何那么多斥候都能顺利带回消息……根本就是你们特意放过了他们,反而让我以为西北这方有可乘之机……顾渊、顾渊——你先是扔刘家父子首级与我,让我知后路已失;而后又以炮石车投尸体马粪,毁我士气;最后又以燕地笛声,乱我军心! 而后,将我逼得不得不弃军而逃,一招一式,环环相扣,当真是好会算计人心!” 顾渊听了倒是不怒反笑:“我便当你是夸赞我了……只是我也没有想到,耶律将军竟然会弃军而走,你这等作为,该叫被抛下的那万余儿郎多么寒心?” “谁说某要抛下他们?某是想着回去之后搬来援军……”耶律马五扭过头去,喃喃地分辨道。 “援军?耶律将军,你那大营里剩下多少粮草你比我清楚,就算你今日突围北归、就算你说动那些女真人提兵来救——他们可还能支撑到那个时候?”顾渊见他没有说话,也是冷笑一声,第二次地提议道“今日,便是我放你带着那千余兄弟北归,女真人那里你也讨不得什么好……不若便降了我大宋吧……宋辽毕竟曾为兄弟之国,百年盟约之下总归会对兄弟照拂一二……” “照拂?”耶律马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冷冷地对上他的目光,仿佛是要将他看穿:“顾节度,你是想让我降了你们大宋,还是降了……你。” …… 建炎元年四月初十,金招讨都监耶律马五弃军突围未果,遂率余部于淄州西南四十里处请降。其部大约三千渤海兵不从,为契丹及北地汉儿军斩杀…… 第222章 震荡(1) 顾渊绝对想不到,自己逼降耶律马五一事会在宋、金两方掀起滔天巨浪。 消息传到北面的燕京时已经是五日之后,当时济南失陷的消息才刚刚抵达没有多久,完颜宗弼还血红着眼向自己的兄长叫嚣着要带两万骑军南下,与胜捷军硬碰硬地一战,坚决将济南这座京东路重镇、金军南掠的桥头堡给夺回来。 可他的对面,那坐在床上,在日渐暖和起来的春日里依然拥裘围炉的完颜宗望,却只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斡离不!如何不允我去?是觉得我在淮水已经败给过顾渊一场?就肯定我这次还会输给他么?我已经着人查清楚了——那顾渊根本不是什么宋军将门出身的名将,他只是个私盐贩子!在汴京城下侥幸逃生,靠着谎称官职一路收拢败军!” 完颜宗弼暴躁地在自己兄长面前走来走去,他的头发凌乱,眼睛血红,像是一头刚刚厮杀落败的熊。 而完颜宗望却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汤药,那汤药苦涩,隔得老远他都能闻见那股难闻的味道,要是他肯定是捏着鼻子一股脑灌进喉咙里去,奇怪自己这位兄长居然能够如此慢条斯理地品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喝什么奇珍。 他一直等到完颜宗望发泄完满身的邪火,方才平静地说了一句:“可是兀术……阿骨打老皇帝起兵的时候,咱们完颜家又有几人为将、几人为相呢?” 只此一句话,便说得完颜宗弼无言以对。 最后,这位大金年轻的将星只能重重地跺了下脚,瞥了一眼卧榻上的兄长,缓和了一下语气:“那济南我们可以先不管,给我五千骑军,让我吧耶律马五那头蠢驴和他的两个万户给拉回来!这总可以吧?” 可谁曾想到完颜宗望依然沉默不语,只是低头抿着药汤。 这等作态,几乎逼得年轻且性烈如火的宗弼直跳脚:“斡离不!二哥!行还是不行,你给某句话!” “……说到底,你还是想要与那顾渊战场上见仗,挽回你淮水丢掉的那点面子!兀术、兀术,你何时才能稳重起来!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宋,万里大国、百年国祚,如今两国国战,又岂是一朝一夕、一场胜负便能够决定的?” 完颜宗望说着将自己手中药汤放在一旁。 这位女真帝国的一方元帅甩开围在身上厚厚的狐裘,终于站了起来。他的身材高大,可是已经许久不曾在完颜宗弼面前站起来过,以至于自己这位弟弟都快忘记兄长当年击灭辽国时的威势。 他蹒跚走了两步,而后将颤抖的手搭在完颜宗弼的肩上,死死盯着自己这位弟弟的眼睛,目光难得地没有一点浑浑噩噩,而是闪动着洞穿一切的精光。 “可是——斡离不!”完颜宗弼想要反驳,却被自己这位兄长手上发力,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肩头,打断了他的话。 “听我说兀术,听我说!你要提军去接应耶律马五回来,那是混账话——那个契丹蠢货,贪功冒进,失了济南府,此时哪里有全师而还的可能……他们甚至连还师燕云都不可能了。有你筹措军备的功夫,不如去准备好,面对粘汗他们的挑衅。 ——兀术,我们这一支,今后就靠你了,就靠你了……” 不知是不是那药汤有毁人神思的缘故,他今日说起话来含含糊糊地,而且很多话都会说两遍。 完颜宗弼已经不太耐烦,一把扯开他的手,可也几乎正在此时,一员亲卫步履匆匆地闯了进来,眼见屋中二人都面色不善,这亲卫一时之间捏着军报,又犹豫着不知是否该呈上。 “何事!”完颜宗弼盯着这不请自来的亲卫,有些暴戾地问道。 反倒是他的兄长,那位病骨支离的二太子语气温和地朝着来人点点头,道:“没事……说吧。” “是……”亲卫忙不迭地拱手,“河北路上的斥候,接应到了从济南府方向退回来的零星溃兵……他们带来消息,耶律马五带着他那两个万户已经投了宋人!不愿随他投宋的,都被耶律马五带着本部兵马亲自动手斩杀之后宋军纵火焚尸……火光黑烟一日一夜未绝!” 那亲卫的话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干脆把心一横,直接将那军报捧在头顶,给完颜宗弼递了上去。 完颜宗望没有去接那份军报,而年轻的四太子听到这里已然是怒火中烧,他当着自己兄长的面,拼命压抑自己的狂怒,最终沉闷地咆哮着:“两个万户!两个万户!就这样降了!斡离不,我就说过信不得那些契丹人!耶律——耶律……马五!某要将他那一族人都挫骨扬灰!” 他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闷着头便走了出去,只留下完颜宗望与一脸惊惶的亲卫。 “斡离不……四太子这是……”那亲卫指着他,看向完颜宗望。 “是……是去灭族的。便随他去吧……某老了,说得话年轻人们已经不怎么听了。”完颜宗望苦笑着摇了摇头。可他看着自己兄弟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那来报信的亲卫招了招手,将自己腰间的一柄短刀交予他手中。 “拿着这刀,去告诉老四,耶律马五三族之内随他处置,余下的还是下狱收押吧。宋人正在缓过来,西面还有耶律大石要重立大辽……咱们大金可远没有到可以恣意妄为的时候,还是莫要将事情做得太绝。” 那亲卫接过刀,犹疑着又问了一句:“若是……四太子杀红了眼怎么办?” “怎么办?” 宗望喃喃地重复了一下,往前刚迈了一步,却重重地跌到在地。他口吐着白沫,四肢不停地抽搐着,嘴里只不断地重复:兀术……兀术…… 他的面前,那只知抽刀厮杀的亲卫面对这样的场面自然手足无措。于是只得惊呼着去追刚刚离去的四太子。而听到叫喊的完颜宗弼也惊惶失措地转回来,带着一众亲信将完颜宗望又扶到他常年卧着的那张床榻上——可这些都已经无济于事了…… 建炎元年四月十五,女真帝国最为出众的大脑永远停止了思考。x 弥留之际,他只对着自己的弟弟,也是他政治遗产的指定继承人完颜宗弼喃喃地重复着一个汉人的名字:“秦桧……” 第223章 震荡(2) 几乎就在完颜宗望倒下的同一时刻,距离燕京千里之外的扬州却在张灯结彩,一众百姓商贾都沉浸在官军克复济南府、大破耶律马五金兵十万的喜悦当中。 是的,这些平民百姓才不愿意去分辨前线传来的军报到底多么的矛盾重重,甚至人们懒得去想为何金兵军将会有一个契丹贵族的姓氏。反正前线报回来是大捷,那么便应该是场大捷,更何况这场大捷之中还有已经被他们视作是擎天之柱的胜捷军,更让这场胜利显得无比可信。 可是在勉强重做行在的扬州府衙之中,上至官家赵构,下至各位臣工,却都在一片诡异的尴尬氛围之中沉默着。 这位官家,如今和自己亲自组建起来的文武班底相处得还算愉快。至少,无论他内心深处有着多少腹诽,总还是能在表面上维持着一个从善如流的圣人君主形象。 李纲说让他在扬州收拢江淮士族,开新税、练新军,他便照做。汪伯彦建议他在杭州府做些布置,留条后路,他也一并照做。一月多来,淮水御营被重新充实到三万之数,淮河、长江两道防线也被整理得很是有了些模样。这个原本风雨飘摇的小朝廷总算是摆脱了颠沛流离的亡国气象。而赵构身边,也开始有人拍他马屁,吹嘘他为中兴之主……宋之光武。 只可惜,这位宋之光武可没有刘秀当年那等魄力,如今他对着一张简陋的京东路舆图,正愁眉不展。 他的身前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是正式军报,言说淄州城外野战惨烈,之后胜捷军偷袭济南得手,领七千降军东进,汇合刘洪道及义军张荣部,最终逼降耶律马五余部一万五千余人。 署名是京东路宣扶使顾渊、青州知州刘洪道以及一个叫做张荣的,想必便是那不知名的义军统领了。 而另一份则是自己那位好妹妹,十九帝姬赵璎珞呈上来的密报。 这份密报字迹倒是一贯的娟秀,可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不过是对于战果做了一份印证和背书——京东路诸军的确于淄州城外俘获大约一万五千契丹和北地汉儿军!可唯一的问题是,他们根本没有与后方行在以及三司通哪怕一口气,居然就由顾渊提议,赵殿帅首肯,将那一万五千降军直接填入了京东诸军之中! 拿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各军连番作战,损失惨重,急需兵员补充。可李纲、汪伯彦、包括他赵构又不是完全没有碰过军队的人,哪里还不知道这些武人耍得那些心思手段!所谓损伤,无非是这些领军武臣往上虚报一个人数,平日里由后方转运接济,自然会尽量往少了报,以使自己军队可以有更多空饷可吃。x 但是这等时候,他们肯定会往多了报,以图能够吃下更多兵马,壮大自家势力! 他们可是早就听说,这位顾节度,出身江南豪商,如今听闻他风卷残云,扫荡两淮、京畿、京东诸路,那些江南世家哪一个不是在与他暗通款曲!那些庞大船队,从杭州、从明州、甚至是毫不避讳地直接走扬州北上,或走运河,或走海陆,去与顾节度做生意——或者干脆是直接输诚! 这些精明的豪商巨贾,俨然是要将这位战功赫赫的顾节度立为江南世家在朝中的代言人,因而靠着贩私盐和放贷起家的杭州府顾家也一跃成为了江南诸路的顶级豪门,甚至连曾经不可一世的曾家都不得不对他们礼让三分。 可这样的势头,却已经让赵官家近乎本能地感到了惧怕——原因无他,顾渊崛起得实在有些太快了! 克淮水、复汴京——他可是捞足了天下民望!将这个残破的帝国从亡国之危中解救出来! 而后突袭济南、席卷京东,又让他捞足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刚刚一群行在臣僚带着几员参议对着舆图指指点点,已经大概算明白了顾渊此时手头整合的实力——他的麾下,除了三千五百精悍骑军之外,至少还有两万五千各色兵马!除此之外,还有刘洪道手中两万京东军以及梁山水泊附近聚拢的两万现成义军——他们毫不怀疑以这位顾参议手段,假以时日早晚能够将他们收归囊中! 若是这样,顾渊在大宋京东路上将聚集起一支总数接近七万的重兵集团!即便是与女真兵锋正面相抗,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最最关键的是,扬州行在忽然间发现自己已然完全失去了节制顾渊的办法——拿有宋一朝最为擅长的转运使和监军制度? 别开玩笑了,胜捷军、京东军、梁山军,哪一个吃过朝廷一个铜板的军饷?而如今行在,便是养淮水御营都着实勉强,又能从哪里匀出铜板来支撑京东路七万大军的开销?人家可是全靠自给自足或者自筹粮饷!根本不可能被如今这个令不出扬州的行在掌握! 至于监军……那位十九帝姬,就算还留着赵家血液,可心里面究竟向着哪边已然说不好!总之无论李纲还是呂颐浩都在拼命地劝说官家速速召回帝姬,选一名新的监军送过去。 一屋子的君臣就位这监军之事争论良久,始终得不出一个结论。最后是汪伯彦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地长叹一声:“这位顾节度,自己已然封侯,此次又是如此大胜,怕是除了拿出个郡王封赏,就只能是下嫁帝姬于她了……” 这么一说,倒是似乎终于将赵构触动了一下,他看着自己面前这些大臣们,小声分说了一句:“顾卿忠勇……应该还是无可置疑的吧?” 可此话一出,满屋的文臣几乎是争先恐后地上前进谏。 诛心一些的一拱手便痛哭流涕地进言道:“官家、官家——王莽尚有未篡时的谦恭!安禄山也曾是唐明皇的忠臣良将!这些手握重权的臣子,几乎是天然地便会举起反旗,无论咱们如何防范都不为过!我观顾渊此子,鹰视而狼顾,若是再晚几月,待羽翼初成,即便不为安、史,怕也难免李元昊之故事!” 即便是稍稍温和如李纲也会沉着一张脸,向那位明显没法自己拿主意的官家建议道:“良将如名刀,平日还是要纳入鞘中敛其锋芒。此时召回顾渊则成就他宋之光弼子仪的美名,不若便趁此时诸路稍靖,以赐婚为名,将顾渊与十九帝姬一并召回……” 可无论他们讨论得多么热火朝天,却始终没有人想过,京东路前线,他们这个小朝廷的夹袋中究竟还有怎样的人物,可以去顶替那位他们口中的狼顾之臣! 第224章 震荡(3) 北方京东路大胜的消息传到更南面一些的杭州府的时候又晚上了两天。 靖康之难以来,这个繁华帝国的邮驿体系几乎瘫痪,北面的顾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应军报还是爱使用传骑,所以也没有急于重建那些驿站。所以目前,对于北方战事的把控,除了扬州行在之外,其他地区基本上还是靠客商或者往来调动的官员口口相传。 不知是不是这江南之地,天生精明的商贾之家,人们对于这等消息是再敏感不过——前些日子听闻完颜兀术逼近淮水,一众人等纷纷跑去各大钱庄将银票兑成金银铜钱,收拾细软准备跑路。挤兑风潮将城中不少中小钱庄直接击垮,就连有意放出这消息,想趁着这等利空抄底一波底价抛售资产的江南曾家都差点没抗住。 至于这杭州城里另一钱庄大户——顾家那位二姐,则干脆黑着脸以清账为名关停钱庄生意,任凭那些挤兑人潮如何冲击就是死咬着不松口,一直到淮水大捷的消息传来,方才借着自家三郎的势,重新开门迎客。 而那个时候,那些大户谁还看不明白如今这朝中局势——顾渊既然获封侯爵之位,这杭州府顾家自此之后怕是也水涨船高,有顾侯爷做保的钱庄更是拥有天然的信誉。尤其是他和十九帝姬那些风花雪月这时候甚至都被编排进了说书人的话本中去,更是连带着顾家地位在杭州府中都水涨船高。 平日里生意上往来的朋友就不必说了,就连杭州知府甚至都自己抽空过来向顾老爷子讨了一口茶喝,话里话外的意思也都是既然顾侯爷靠着战场上的军功得势,那么也希望日后顾老爷子能够让那位儿子照拂他们这些本地官员僚佐一二。 至于本地那些书生,尤其是自幼便与顾渊认识的那一批,更是陷入了某种侠气和狂醉的氛围之中,终日在风波亭饮酒集会,慷慨激昂地讨论如何西灭西夏、北逐金人…… 不过这些读书人吟诗作赋可以,壮怀激烈也能借着酒气拼一拼,可若轮到兵学实操的东西上,就大都流于形式,最多只是说一句尽发三路大军。至于何人统帅、何人领军——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话:顾渊不出,奈苍生何! 对于他们来说,顾渊可以说是一个身旁实实在在能碰触得到的英雄人物!是他们杭州府这些为人看不清的公子书生之中走出去的活的传奇! 尤其是当昨日一条从扬州南下的快船又带来了顾节度逼降耶律马五的消息,整个杭州府都快因为这消息沸腾起来,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官府商铺全挂上了红色灯笼——这座城市,便是上元节时都不见有这般热闹! 可是在这样的喜悦之中,杭州顾府却保持了一种极为反常的冷静——他们紧锁着乌沉沉的大门,闭门谢客。那位据说已经掌握了顾家大权的二姐在府门外迎来送往了一整天,总算是将各色前来贺喜的牛鬼蛇神全部挡了回去,而后方才进到自家的府邸之中,靠在门上缓缓地出了口气。 一位长得小家碧玉的丫鬟伶俐地凑了上来,手脚麻利地给她递上一捧热茶,可嘴上却也丝毫没有闲着:“二姐……为何不让他们进来拜贺啊?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好机会,刚刚大公子和老爷听说是你把人全拦在了外面,可是在中庭发了好大的脾气,连茶具都砸了。” 而那靠在门上的女子,自然是杭州顾家的二女儿顾瑾了…… 她披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衫,长衫之下是黑色的衣裙,上面用细细的金线绣着鸢鸟的图样,这一身穿戴,素雅中又带着威严,说起来也不大像是未出嫁的小姐,倒像是那些心向青灯古佛的诰命夫人。 “光耀门楣?”她看着自己面前那有点聪明,但却显然不太够用的小丫鬟,冷笑了一下,“这些人不过是看着如今咱们顾家三郎水涨船高,就想着过来攀一下交情,看看以后能否跟着鸡犬升天……可若是哪天咱们顾家遭遇点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可也是最早做猢狲散的一拨人。 “——咱们顾家,如今已经走上了一条凶险的不归路,我们需要的是真正能共进退的盟友,是一个利益共同体,而不是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顾瑾说着看了看自己的丫鬟,摇了摇头:“我和你说这些干嘛?你又瞎打听这些做什么,有这功夫还不赶紧回去替我把房里的账理清楚?” 可她的话音未落,就听见内院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喝骂:“混账!” 丫鬟回头一看,只看见是顾家的老家主在大公子的搀扶之下怒气冲冲地从内院走了出来,他们二人明显的面色不善,显然今天这场谈话很难善终了。 “二姐……”她求救似的看向这位顾家的女当家。 “唉……忙你的去吧,瞧你这胆小模样——把茶给我留下。”顾瑾自然不会难为一位丫鬟,摆了摆手便放她离开,而后托着茶杯慢条斯理地闻了闻,茶香沁脾,确实是明前下来的新茶。 “顾瑾!你为什么不放那些人入府拜贺?你须知道,那些人递上来的名刺帖子都是递给为父我,而不是你的!” “是么?”顾瑾绕着这父子二人缓缓地踱了两步,冷冷地说,“可我怎么看,那些拜帖上有一个算一个的,都写的是咱们家老三的大名?父亲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克复汴京的顾侯爷并非你或者大哥,而是那个一直不怎么被你们二位待见的老三!” “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不被待见,我会为他去谋那个五品参议的职位?没有我那个职位?三郎能够从了军,有今日之功业?” “功业?父亲,你说这话不觉得心虚么?”听到这顾瑾又是一声冷笑,“你替三郎谋了个五品官职不假,可你却是再清楚不过那一军会北上勤王!以三郎的身手,若是扔进战场之上,必定是九死一生!可我就是不明白,他好歹也算是你的亲骨肉,便是你不爱他的母亲,又何苦将自己儿子往那修罗场上送!” “修罗场?可我将他送入军中时,哪里想得到汴京真的会陷,连皇帝都会被捉到北边去啊!” 第225章 震荡(4) 当然,这些四处星散的风雨对于远在京东路上的顾渊都是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 他自穿越这一世,与自己在杭州府那个所谓的“家”只有零星的书信往还,甚至还是让虞允文代笔!说得也无非是一些问候寒暄,剩下的便是大言不惭地向自己那位开钱庄的二姐请求些资金支持——不然他哪里来的钱来养这支看上去便很是有些花钱的胜捷军? 而他那位二姐似乎也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这位三弟的变化,以一个生意人的精明,将整个顾家绑在了他顾渊的战车上。甚至还拖了江南那些富庶的商贾世家下水!成为顾渊这位如彗星般崛起的节度最坚强的后盾。 能够从海陆得到来自江南源源不断的物资与粮饷接济,顾大节度方才有空间展布他整军经武的方略:胜捷军培养出来的精锐干脆被他全部打散,充实到各个队伍之中,张荣那支半官、半匪的义军他不好插手,可是对于刘洪道手中的官军可是丝毫没有客气,大规模的军官轮岗,每天三操两讲,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便将那支刚刚拉起来没多久的京东军给收拾得有模有样。 至于原耶律马五部,那就更简单了——给耶律马五讨了一个侯爵的封赏,然后高高挂起也是题中之义。剩下的部属直接拆散建制作为精锐战兵补充到各都之中,让周围汉人军士终日痛陈宋辽兄弟之国,金人背信弃义,时间长了便是铁杵也能被磨成绣花针。 这些辽人,原本就对灭辽的金国没有什么好感,在文化上也更倾向于汉家文化,因而天然的容易被拉拢过来,相信有个半年,便能够成为他可靠的武力基础。 为了方便整合京东路的军事力量,顾渊将自己的大本营扎在了青州,而且开始近乎疯狂地操演新军,整备济南府与青、淄二州防务。原因无他,他和赵璎珞可是都知道,这些金贼会在这一年的秋冬之交准时南下。女真不善攻城,到时候,他们只有以要塞化的京东路作为防御,方能实现将女真人向江淮方向逼走、并最终装入口袋之中的战略构想。 而刘洪道对此也展现出十二分的合作意愿。 毕竟,哪怕来自扬州的暗示已经无比明显,可与来自北方的威胁相比,他更需要这位顾节度实实在在地守土抗金,而不是卷入扬州行在那些阴诡的权谋平衡中去。 所以到了建炎元年六月,整个京东宋军已经被完全整合,计有满编骑军指挥十五个、共七千五百人。步战甲士三万八千人,编为七十六个指挥。除此之外还有水军、辅兵无算,整个京东路俨然已经成为仅次于西军的野战重兵集团。 与之相对,金兵也在原属宋的雄州一线布置了超过五万军马的重兵,随时能够威慑京东、京畿。 待到七月初七,顾渊正式联名殿前司都指挥使赵璎珞、东京留守司宗泽以及御营总统张俊向扬州行在上书《抗金纵深防御策》,明确向军略上完全没有什么主见的赵官家与完全外行的李纲等人提出以京畿、京东为两翼,江淮为拉锯线的防御战略,并且获得了那位“马上天子”赵构的首肯。 至此,扬州行在也终于摆脱了四方摇摆不定的战略,开始稳住阵脚,做好了将战争进行五到十年的准备…… 这一日,青州正处于盛夏的骄阳之下,即使临近海边也酷热难耐,可青州城外却忽然迎来了一队不速之客。他们打着华丽的仪仗出现在城郊,胜捷军游骑上前盘问,还被那领头的太监扯着一个尖利的嗓子好好地教训了一顿。 青州城中,原本正在和赵璎珞、韩世忠一边品茶一面商议济南防务的顾渊自然也被惊动。尤其是当他看到对方着传骑带回来的信物时,更是抛下韩世忠,带上赵璎珞匆匆忙忙地便出了城。 待他出城之时,正看见官家心腹康履刚刚跳下马车,正带着十二分的不屑打量着周围那些同样也敌意满满的胜捷军骑士。 不过作为如今已经深谙大宋官场门道的顾侯爷,可不像自己手下那些愣头青那般不懂事。他可是老早便滚鞍下马,大步疾行到这位康大官面前,纳头便拜:“顾某军务缠身,不知天使驾临,有失远迎,还望康大家恕罪则个。” 他说着站起身,又一把握住康履的手,竟然是十分自来熟地便将叠成小小一块的一张万两银票塞进这位公公手中,压低了声音:“康大家,淮水君前举荐之恩,顾某磨齿难忘!平日里与康大家无缘相见,这点小心意,还望康大家不要嫌弃。” 而康履也是一愣——他原以为自己此趟出使,会遇上一位骄兵悍将,却没料到顾渊居然如此上道,姿态也摆得极低。心情大好之下,他也没有继续与这位顾节度摆什么天使的架子,而是十分恳切地分说了一句:“顾节度,有心了。其实咱家此次代官家北上,就是专程来宣慰顾节度你的功绩的——节度复汴京、克济南席卷山东诸路,说是再造河山也不为过!官家与行在诸公赏罚分明,断没有有功不赏的道理……只是前些日子,行在初定,着实脱不开身,因而这赏罚晚了数月,还望节度原谅则个。” 而对于这种官场上的鬼话,顾渊自然是先笑了笑,进而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他那略有些浮夸的演技,让一旁的赵璎珞看了都直捂眼睛。 不过好在,这位康大官似乎对于顾某人的演技也是有所了解,他本人也没有赵构那样大的戏瘾,要和这位顾节度将戏飙下去。因此稍微应付了几句,便凑到了顾渊与赵璎珞的面前,与这两位悄悄言说:“其实,咱家这次前来,还带了一个人……原本官家是不大同意的,只是那个人坚持一定要亲自见一见顾节度,以报答他当日救命之恩。所以一些宣慰的重头戏也让那位一并代劳了。” 他说到这一层,就算顾渊还愣愣地没反应过来,赵璎珞却已经猜到:“可是五姐来了?” “是……”康履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顾渊,又看了看一旁有些神色复杂的赵璎珞,说道:“茂德帝姬亲至,册封顾节度为齐王的事情便由她主持……只是考虑到京东路还是战时,一应仪式都尽量从简……哦,顾节度千万不要误会,咱们在东京册封宗老元帅为魏王也是一切从简的……” 而他的一旁,只见顾渊与赵璎珞对视了一眼,而后喃喃说道:“真是讽刺啊,费了那么大力气把刘豫父子铲除,却没想到齐王竟成了我自己……” 第226章 震荡(5) 青州与她见过的许多城池不同。 这座城旁有山、有海,有庞大的港口,里面泊的全是比汴河上行船还要巨大的海船——帆桅樯橹,在海边密密麻麻绵延出去,如同是一座海上浮城。 也许是海风带来的潮湿,让这座城的气息与她所呆过的那座四方城大不相同,它没有富丽堂皇的繁华,也不似北地边城的萧杀。 青苔漫无目的地爬满在城墙上,星星点点,让这座城看上去多了些自由和不羁,就像是她印象里的某个影子。 她瑟缩在车厢之中,听着马蹄敲打在青石砖的路上,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许多天之前,荒野之中那场惊人的杀戮…… 那个男人骑在马上,满脸是不屑与戏谑,可下起手来也真是狠辣。 在汴京城里,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同时带着文人那种文人书生悲天悯人的气质,又带着武人的惬意和潇洒。更何况他如今还手握着七万雄兵,遮护着江淮腹心之地。 ——这样的男人,近乎天然的就对女人有着致命的引力。 “五姐为何要北上至此?这里战事才稍稍平静,各地义军盗匪难分,新附之军爷算不上多么稳定,可不是从前的京东路……”一个声音从马车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不需要掀开帘幔也能知道,声音的主人应该穿着一身鲜亮的衣甲——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敢提枪冲阵,这个时候却反而声音紧张得有些发涩,甚至可以说带上了些许敌意。 “是璎珞吧……”她嫣然一笑,对答如流,“我不过是在扬州那地方呆着有些闷了,想着那一日你们将我救下之后还没有当面道谢过,于是方才跟康大官北上过来——至于身上什么宣慰的使命,你也知道咱们大宋的帝姬……至少我这个帝姬,不过便是一个摆设,哪里真的需要我真的去做什么呀……” “既然这样,五姐就更加没必要特意北上……”赵璎珞犹豫着说道。 “特意?”赵福金说到这,在车中自顾自地笑了笑。她忽然掀开帘幕,探出头来看向自己那位从小就爱舞刀弄枪的妹妹,眼神里难得闪烁着一丝促狭的光,“璎珞——你觉得我特意北上是为了什么?特意来这里,抢你的顾侯爷么?” “什……什么啊?”赵璎珞脸一红,不自觉地就握紧了自己腰间佩剑。 赵福金还是带着笑,打量着自己这位妹妹,解释说:“我是说——我来这里只是想出来走一走、到未到过的城,见未见过的人,并不是像某些小女孩那样,觉得被人相救一命,便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其实确如此前赵璎珞所说,根本谈不上相熟。 她是那样一个文良贤淑的人,从小便被官家当做天家帝女的脸面来培养,教她吟诗作画,教她相夫教子——只可惜,那场靖康之劫来临,她所学的那些东西根本就无法保护她分毫。 反倒是那位终日舞刀弄剑的妹妹,据说是真带着一支禁军破围而出。 靖康之后,第一次相见,便是自己那位妹妹张弓射箭,与顾渊一同救下了自己。 而今再见,赵璎珞已然是监军一路的赵殿帅,名义上掌握着京东路五万重兵。 而她却只是一个天家帝女——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曾经所珍视的一切光环。 照理说今日这场相见,本应是一方重将的赵璎珞按剑而立,摆出一副今时不同往日的气度,将她这位五姐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只却没有想到,自己这位十七岁的妹妹到底还是当年那一副小女孩般的模样,也不知是顾渊将她平日里保护得太好还是怎样。 …… 赵璎珞显然是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甚至很可能只听懂了一句“以身相许”。 只见她几乎是当即便在马上挺直了身子,靠了上来,看向自己姐姐的目光也带着些挑衅的意味:“是……我喜欢顾节度,不然,也不会赖在他身边这么久。” 而她得到的回应,自然是那位茂德帝姬的嫣然一笑:“呵?这就承认了?怪不得我来之前九哥再三嘱咐,说让我劝你一劝……” “劝我?九哥让你劝我什么?” “当然是劝某位天家帝姬,不要那么着急将自己送到某位边地大将的身边!”赵福金笑着伸手,轻轻地打了一下赵璎珞的胳膊。 “有时候,我是真的羡慕你啊璎珞——恣意这一生,哪怕值此末世都能活出个人样。不像我……”下一刻,她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无力地瘫坐回车厢之中,靠在轿厢上,喃喃自语:“我这样的人,若是在那一日死掉该有多好,这时候又能奢望什么呢?” “五姐……”赵璎珞骑在马上,看了一眼也不知该如何去安慰。 车队在她的护卫下鱼贯传城而过,来到青州城内一处僻静的别院之中,那些前来宣慰的车队在一色的铁骑护送之下直入府衙之中,着刘洪道接着。唯有茂德帝姬的马车被赵璎珞领着,默默地拐到了这里。 顾渊独自一人站在院门之中,这处院子是他买来平日里休息用的,院落不大,庭院中也没有学着这个时代达官贵人的模样去搜集什么奇珍异石,而是扑了一层白沙,方便他没事的时候勾勾画画,在那上面思考着如今军势的千万种变化。 他平时也不怎么会带外人进这里,只有一直缠在身旁的赵璎珞偶尔会进来,逗弄逗弄他院落里的野猫,替他打扫打扫屋中陈设,除此之外好像茂德帝姬赵福金确实是第二个踏足这里的女人——仅是这一点,便让她赵璎珞只觉得有些嫉妒。x 可她也没有什么办法阻止。 毕竟——自己这位五姐可是奉了当今官家的旨意而来,而顾渊也丝毫没有避讳她的意思,之所以安排在此,可能纯粹是因为这个男人辛苦了大半天实在是只想找一个舒服的地方来对付这位天使——相比茂德帝姬的尊贵身份,他可能更关心这位帝姬身上是否带着什么让他难以招架的密旨! 今日就一更……嗯……忙。 第227章 震荡(6) 其实,以茂德帝姬的身份,来做扬州那位官家的密使是非常奇怪的。 道君皇帝的时代,大宋帝姬实在是极少参与这些军国大事;靖康之后,这位帝姬更是被金人掳走,如今怕是身上还带着金人留下的伤痕。赵构这个时候将她送过来,摆明了是想借着这位“大宋第一美人”的名头,与他这位官家腰胆有什么想法。 顾渊的别院面积不大,在青州甚至也就是一户小康人家的规模。 从大门走进去,穿过那片白沙扑就的院落便是他的书房与卧房,两个房间都极小,不过光照不错,尤其是书房的窗纸上还彩绘着窗花,阳光透在上面,让窗影也能泛出七彩琉璃一样的颜色。 他领着这一对天家姊妹,一路上只觉得背后有些发毛。毕竟,他这位顾节度可是花丛之中的老手,又不是岳鹏举、刘国庆那样的钢铁直男,如何感受不到空气里四散的这种诡异氛围…… 自己当时没有过脑子,只想着见茂德帝姬一定要扯上赵璎珞那个小妮子以证清白,却没想到,却是在为自己罗织一个修罗场! 如今,炉上的壶水已经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腾腾的热气,在这暑热的天气里更是让他觉得烦闷。 书房中只有三个人,全都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喝着茶……面前,两个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女人隔案对坐,各自想着各自心事。 赵福金这一次见到顾渊,也不似被救出时的狼狈,她总算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位顾侯爷,他的面容白净温和,像那些汴梁街头常见的世家公子,可是他的目光中却闪动着狐狸一样的狡猾。 她也终于拿出了些天家帝姬的派头,端庄地坐下,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让人猜不透她的心中所想。 而与之相对,赵璎珞看着二人,却颇有些坐卧不安,像是一只被强行禁锢在坐垫上的小猫,一双眼睛忽闪忽闪,一会儿打量着顾渊,一会儿又看向自己的五姐。 与面前这两位相比,她确实还有些太嫩了些,可是却不敢轻易离开,只得硬着头皮戳在这里,甚至还刻意往顾渊身旁凑了凑,像是在向自己的五姐宣示主权。 “顾侯爷这房子,之前主人是做什么的?看起来很是有些雅致。”终于,还是茂德帝姬先打破了沉默,她四处环顾,打量了一下周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 “房子的主人?”顾渊摇了摇头,一脸的茫然,“不知道……大概是觉得这世道离乱,已经逃难去了吧。这房子是城中客商给我推荐的,极为便宜……” “便宜?顾侯爷背后毕竟有江南世家支持,如何是贪图便宜的人?莫说是这样一处小小的宅院,便是将整条街买下来,那些想攀附顾侯爷想疯了的商贾也不会眨一下眼的。”赵福金笑着打断了他,可这位年轻的节度似乎涵养极好,并没有因此而有丝毫的恼怒,而是颇有耐性地陪她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这些言不由衷的话。 “帝姬说笑了,我们杭州府顾家便是再怎么有钱,不也都是替天家经营这些营生么?所谓钱财,皆生于土地臣民,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区区顾家又如何敢妄言什么……” “顾侯爷倒是谦逊……” 茂德帝姬抿了口茶,而顾渊却趁着这机会继续开口道:“我来的时候里面还有一些金石字画,看起来倒应该是些好东西,只可惜我一个只知道打仗的粗人,终是欣赏不来这些,只能先堆到一处角落之中保存起来,等着看之后会落到哪个识货人的手中吧。” 他说着顿了顿:“帝姬若是感兴趣,一会儿我让人搬过来与你瞧一眼,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一并带回南边去。” “盛世古董乱世金……这些东西倒是不必了。”顿了一下,赵福金盯着面前二人,缓缓开口,“直说我的来意吧。” “也好。”顾渊点点头。 “官家让我带话与顾侯爷……只说如今京东、京畿两路战事平静,还望顾侯爷可以先将手头军务放一放,回扬州一叙。”她说着还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赵璎珞,又补了一句,“官家还说,璎珞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若是顾侯爷有意……那他这位做哥哥的自然是会赐婚的。” 她一气将要说的话说完,而后又坐在那里,默然地抿着茶。 炉上的壶水鼎沸,可已经没有人再有心思管这些事。 顾渊与赵璎珞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现在倒开始明白为何赵构会同意让茂德帝姬北上青州来承担这样一个皇室密使的职务——以赐婚下聘的形式收拢边地大将的军权,放眼如今整个大宋,倒的确没有比她更合适的身份。 见两人坐在那里都没有回话,赵福金又轻声补了一句:“顾侯爷意下如何?” “我意下如何?”顾渊重复了一句,对着这位大宋第一美人,冷笑着反问一句,“官家的意思,此事竟然还有转圜的余地?” “没有……”赵福金摇了摇头,直截了当。 “那问我意下如何又有何用?” 赵福金却没有再去看他,反而是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妹妹,轻轻地说道:“我这句话,是替璎珞问的。” “啊?我?” 赵璎珞原本一直摩挲着紫砂的茶杯,忽然被自己姐姐拉进这场唇枪舌剑的对抗中来。 “是啊……我们赵家的女儿,享了半世繁华,又将历半世苦难。如今只剩下她一人还能选择自己的命运……我这个做姐姐的,总希望她能代我们过得好一些,不要成为权谋场上的牺牲品才是。” “顾侯爷若是与璎珞两情相悦,那么便与我下扬州去,接了这天家赐婚、入枢密,将京东路交于信得过的军将戍守……而若是不愿,那我便带璎珞回去。之后这朝堂风云变幻,我们姊妹也将尽量替侯爷在朝中周旋一二。” 茂德帝姬说着轻声叹了口气,而后将手中茶水不轻不重地放在案上,盯着对面的顾渊,目光温和:“顾侯爷,你意下如何?”x 而顾渊则是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茶水许久——这位茂德帝姬,虽说是带着天家使命而来,可她的态度似乎也十分值得玩味啊。 他犹豫一下,方才幽幽地说出一句:“女真未破,何以为家。” 第228章 震荡(7) 建炎元年七月的最后一天,匆匆而来北上宣扶京东路的天家使者队伍在盘桓了半个月之后终于离开了这处京东路重镇,开始浩浩荡荡地南下。 这时候正是一年之中天气最热的暑热时节,京东路自然也不例外。 夏日骄阳,洒满河流山川,让整个白日都变得酷暑难耐,他们这南下的队伍也只能趁着清晨和黄昏时分赶路。不过好在,那位顾节度似乎深谙为官之道,哪怕已经算得上是新朝之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却也还是毕恭毕敬地向他康履那位官家近侍,孝敬了整整十辆大车的特产,让这位颠沛流离了半年的康大官高兴得几乎合不拢嘴,一路上一直在夸赞不已:x “要我说,咱们大宋也总算是看到了中兴之机。顾侯爷才几个月便将那些兵马收拾得服服帖帖,便将京东地方治理得海清河晏,这等治世能臣,便是几百年也未必能够碰上一人!” 这位赵官家的近侍,一面把玩着手中的金蟾,一面向自己身旁同自己同行的茂德帝姬说道。自然,那金蝉也是顾渊双手奉上,孝敬这位康大官的。 茂德帝姬赵福金瞥了一眼他手上的金蝉,不置可否。 因为天气太闷热的缘故,这位帝姬南下一路上几乎很少乘车,而是混在队伍里,同他们一样直接骑马。她虽然不似自己妹妹那般英武,可在这乱世里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性命,身上也褪去了天家帝女的娇弱,反而多了几分名刀般的历练。 经过靖康那国破家亡的一遭,她也对大宋天家那一套礼法不怎么在乎。到扬州之后便串联起当朝太后与从靖康之难之中侥幸幸免的宗室旁支,隐隐已是赵氏宗室的第一人。即便是在朝堂之上,她也频频抛头露面,若是说起这些年来的要比自己那位白送自己去监军的妹妹要有存在感多了。 ——某种意义上,这位茂德帝姬的态度便代表了赵氏宗室的态度。 甚至于李纲这样的人物见到这位茂德帝姬都不得慎之又慎。私下里他也不止一次地警告过朝臣们,要警惕这位南归的“大宋第一美人”,千万不要给她行吕后、武周故事的机会。 不过康履倒是不在乎这些。 这一次官家肯选这位五姐背负着秘密使命北上,其实就已经是在向他们那个小朝廷宣告——从今之后,道宗皇帝这三位仅剩的子嗣不可避免地将介入到政争中来。如今帝室蒙难,天家衰微,看上去赵构似乎也是在有意无意地利用这两位帝姬,希望他们能够形成一股新的政治势力,来抗衡那些恼人的士子文人。 他作为官家近臣,对于这一层意思自然领会得更是深刻,只是明明自己有意无意总想与这位帝姬套套交情,她却总带着那种礼貌的笑意,将自己拒之千里之外。 不过好在这一回,茂德帝姬轻笑了一下,难得地接过了话:“治世之能臣……康大官,数百年前,被如此称谓的一位臣子,他后面可还接着一句评价呢……” “哦?不知是何评价?”康履眼见着这位冰冷的美人难得给自己搭腔,忙不迭地凑上去,好奇问道。 “乱世之奸雄……”赵福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那一句话补充完整。 而这一下,便是康履再怎么愚蠢也反应了过来——那乱世奸雄说的可是汉末权臣曹操——倒是与如今的顾渊有几分相像! 震惊之余,这位康大官看向茂德帝姬,压低了声音,犹豫着问道:“五姐是在说这位顾节度……这私盐贩子,莫非已经有了不臣……” 可他的话没有说完,便被赵福金如刀的目光打断:“康大官——慎言!” 那位帝姬警告似地瞪了这位天家近臣一眼,而后方才缓和了语气,说道:“无论如何,顾节度至少都是大宋的长城之靠……他那个人,不是你我这样的人用什么能臣、权臣、奸臣便能够评价的,我劝你在官家面前也少说几句的好。” 康履惊讶地点了点头,没有敢再去往深了追究什么。 …… 而几乎就与这支宣慰队伍差不多同一时刻,一叶扁舟此时正沿着运河顺流南下,纵贯整个京东与淮西路。 那小舟里除了一名船工,只载了一位中年文士——他蓄着须,一席青衫,迎着夏日晚风,负手而立,一路上对船工客客气气的样子,一双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周遭一切。 兴许是因为金兵攻势被阻断在济南府的缘故,京东路这边远远没有河北与京畿的残破感觉。这运河之上,白日里此起彼伏的都是些船工号子的声音,倒是显得热闹异常。 大队大队的平底船依然在向北而去,那些船看上去吃水很深,运送得不是军器便是粮饷。船工们也不避讳什么,错身而过的时候扯着嗓子互相打着招呼: “喂,对面来得可是陈三爷家的船?你们这一船又是运得什么?如何看上去比那些粮船还要沉上几分?” 几条大船上的船工听见这一声吆喝自然哄笑起来:“粮船?粮船算什么——说出来不怕吓死你!咱这一船,运的可都是上好的长刀长枪!光咱们这一个船队上装的兵刃,便能轻易拉出一支万人的大军来!怎么样,蛟龙帮的诸位好汉,要不要给诸位开开眼?” “还万人大军!陈家小子,你就吹吧!这等军国重器,如何连个押送的军爷都没有?还拉出一支万人大军?你们陈三爷是朝廷的什么人,能这么信重你们,让你们给转运军器?” 那几条大船之上,船工们眼见着对方不信,却也一点不恼,反而是站在自己船边,哄笑着,望着自己少当家与他们斗嘴不断。 “信重?朝廷又有何不信重咱们的?官家的旨意在江淮帖得是到处都是,地无分南北、人无论老幼,皆有守土抗金之责!别说这一趟一趟的北运,还是有人掏钱的,便是让咱们自掏腰包,将这些兵刃送给北面顾节度手中,咱们也没有二话!”那个最开始答话的年轻人插着腰,神气活现地站在船头,朝着那些南归的汉子卖弄似地叫嚷着,“蛟龙帮的诸位,顾节度说了,这可是国战!非一朝一夕、一人一剑可定,咱们这些河上讨生活的汉子,自然也不甘人后!” 那青衫汉子立在船头,冷眼望着这一切,这一路上,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 这些船队,南来北往,将这个富庶帝国的资源调动起来,自江淮腹心精华之地,向北、向西源源输送,显然是在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坐着准备。 “……就连船工都知战事非一朝一夕可定,这建炎朝的官家确实要比靖康朝的要强上不少啊……”青衫文士在船头感慨说道。可他这条船上除了那位闷头划桨的船工之外没有别人,他也不知该将自己此番感悟说与谁人听。 船工是个黑黝黝的汉子,一路上对他这位孤身南下的读书人颇多照拂,可这等事情,又岂是他能够明白的。 “啊?这位老爷说什么?”果然,自家这位船工没有听明白,困惑地看着他。 “没什么……民气如潮、民气如潮啊!”青衫的文士说着顿了一下,又问道,“船家……还得几天到扬州?” “快了,再有三天……最多四天,也就到了!” 第229章 知否(1) 对于顾渊来说,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度过的第一个夏日多少有些平淡。 自四月逼降了耶律马五部以来,与金军之间便逐渐没有了爆发大战的可能。尤其是随着入夏之后天气炎热,雨水不断,更是对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带来了巨大的不便,双方也就心照不宣地收束起麾下兵力,只在必要的地方保持着接触,好给上面一个交代。 可顾渊这几日却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没有了冰天雪地之中不眠不休的厮杀,在一处还算繁华的城中,一点一滴地着手搭建自己的势力,这样的日子,让他总觉得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到最后,他甚至都开始四处找人比武,似乎只有在校场上,与那些军将们试手,刀剑相交的金鸣之声、金属与金属对撞在一起,震得虎口阵阵发麻的感觉,方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地活着。 可他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觉着,自己正对军略之事越来越提不起兴趣——他现在大概开始明白为何有宋一朝的军力如此孱弱,和他们过于丰富的市井娱乐着实有些分不开。 就拿青州来说——这座城市虽然是京东东路上的重镇,可却根本无从与汴京那样的城池相比。饶是如此,未历经战火的优势,让它反而在这半年来繁荣异常,除了那些原本就非常活跃的海商之外,还有大队大队逃难至此的难民在港口附近搭起窝棚寻找起自己的营生——勾栏瓦舍,烟火灶台,几下便将自己这里好些军士给勾了过去,时不时地还会起一些冲突,惹得刘洪道动辄气势汹汹地过来向他讨说法。 到最后,他顾渊也被自家军士三天两头找来的事端给烦的够呛,索性寻了个理由将军队驻扎到城外,断绝了那些精力过剩的年轻人们的念想。 他也找来韩世忠、岳飞商议对此,最后又将兵马再次打散,以各指挥为单位派往京东、河北路交界处,那个方向上宋、金、义军、匪军之间的小摩擦从来就没有停下。顾渊让自己手下诸将领着小股部队轮流顶上前去,美其名曰“轮战”,其实只是想让自己这支从血火之中好不容易带出来的兵马不要在这温软的风中快速堕落,并且失去战斗力。 可如今,好不容易方才解决了军队战斗力下降的问题,他又不得不面对从征税到修渠等一系列问题——要知道,顾大节度使前世只是一个参谋军官,若论指挥打仗,他还算是手到擒来,可具体到这种经略之事,十个顾渊恐怕也比不上一个刘洪道……若不是赵明诚已经跑了,他可还真想将这位也给抓来,帮着自己一起治理这京东诸路呢——他现在夹袋之中人物,能打的实在太多,可能治理一方的又实在太少…… “这经略一方的日子还真是比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卖命要难多了啊。”到最后,他索性感慨了一声,骑在自己那匹黑色的老马上,打了一壶酒便向海边走去。 说实话,这种平淡也是自己一手促成的。 自从强硬地拒绝了赵官家的赐婚之后,赵璎珞那小妮子没事也不怎么往自己的宅子里跑了。那位小帝姬虽然平日里也还能见到,但她便是见着自己也是硬邦邦地板着个脸,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再也没有之前二人那种暧昧氛围。 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他原本也只是利用一下这多少有些天真的帝姬,没有那么多纠缠,到时候他们之间也便不会有那么多的纠结。 女真人在今年秋天无疑将再一次南下,这一次可再没有人替他顶在正面吸引其主力大军的注意力。 这一次,胜捷军与女真人,那可真是面对面地对上,再没有半点转圜余地。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那一刻到来之前,拼命地训练这些兄弟袍泽,替他们搞来最好的装备、演练最先进的战术,甚至于为此开罪天家也已经在所不惜。 要说赵官家心量狭小,时时只想着算计自己的臣子他也就罢了,只是没想到茂德帝姬竟然也搅合在其中,只是轻描淡写地以一位长姐的身份往来青州一趟,就给他和赵璎珞之间成功插入了一柄尖刀,这等权谋如若是百分百地算计到他这位顾节度身上,怕不是他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不过他想归想,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那位大宋第一美人的身影从自己脑海之中驱散——人都回去了,自己还在想着如何应对又有什么意义呢?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只要女真人现实的军事威胁还在,他顾渊便是官家的腰胆,忠臣良将的地位便是无可动摇。自己何必闲的没事,去琢磨着如何与千里之外的赵家演一场权谋剧。 整个京东路的军务民政,供他忙的事情难道还不够多么? 别的不说,光是如何调度青、莱二州庞大的海船队,去开海贸易;如何忽悠那些精明的商人从辽东贩自己这边紧缺的私马回来,便需要他头痛一阵的。 这个时代,虽然他还是尽自己所能在给这支军队灌输些家国情怀,可他也知道,维持着军队的待遇才是根本——不说别的,若是他连军饷都保障不了,他相信自己手头怕是一半的军将根本就不会每日听自己讲那么多故事。 正是在海路贸易带来的可观税收支撑之下,才让他可以以京东路有限的地盘,勉强养起七万强军!至于江南那些商贾世家,他们的资金支持固然重要,可也须得让他们明白主次,让他们知道只有翼附于自己麾下,他们那些世家才能不至于被红着眼的朝臣们给吃干抹净! 不知不觉间,他就已经来到了海边,青州的海与他印象中的大海全然不同,这里没有沙滩,岸边只有嶙峋的乱石,白色惊涛席卷而上,卷起千堆残雪。 他忍不住便俯下身,朝着自己的那匹老马,喃喃自语道:“明明每天要和那么多人打交道,要考虑那么多事情,为什么还是这么寂寞啊……” 可下一瞬间,只听得一个低沉的女声在自己身后响起:“以一人之心,守一方之土,这样的人如何能不寂寞呢。” 第230章 知否(2) 顾渊的手放在腰间刀柄上,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打量着说话的女人。 女人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可脸上依然能看得出年轻时候的风华。 她迎着自己的目光,丝毫不逃避,甚至还带着些戏谑的笑,显然也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顾节度。”她笑了笑,朝着他举杯致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夫人认得我?” 顾渊的目光上下扫视了一下,只见她脚下放着一个木制的托盘,上面放着精致的酒壶和一盘下酒菜。她披着身淡青色的长裙,因为喝了不少酒的缘故,脸色红润得很,看上去甚至有些微醺。 “名震天下的顾节度谁不认识?” 女人笑了笑,举着自己壶中之酒晃了晃,她在这里不知已经待了多久,壶中酒水听上去也没剩下多少。她看着眼前的顾渊扶着刀柄,也没有半点怯意,反而是又开口继续道,“……本以为只有我这种被男人抛下的老女人才会一个人在海边喝闷酒,只是没想到,节度这样的人,竟也会孤身一人至此——这倒确实是个喝酒的好地方。” “哦?好在何处?” 顾渊这时候难得被这个女人勾起了一些兴趣。 他翻身下马,向着周围看了看,此时的青州依然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南面沿着海岸线的方向,还有民夫正喊着号子拼命筑城,那是顾渊之前定下的规划,依托港口筑起两个空心棱堡,作为青州城的防御支点。x 民夫工匠,按照他画出的那个奇怪图纸,先是尝试着在青州城南筑起了一座小城,而后方才于这里尝试。 而更往北一些的港口处,大批商船这时候也停止了进港出港,那些船工们操着南腔北调,将船上硬帆收起,三三两两地亮起了船灯,映衬得这一片海岸倒是显得异常安静冷清。 “这片海岸,好就好在既有烟火气息,却偏偏安安静静,最适合一人来此——观海听涛,解心中之惑。” 那女子说着,摇了摇壶中之酒,倒了出来。那酒已经浑浊,杯子也没有斟满,可她依然热络地招呼顾渊,就像是多年未见的酒友重逢。 “我心中没什么可疑惑的……” 顾渊走上来,闻着她那半杯酒散发的酒香,笑着摇摇头,就在她的身旁坐下来。 “那可未必……人的心中总归都会有疑惑。只是可能节度还未曾遇见而已。”她说着摇了摇头,非常自来熟地端起顾渊那壶酒,给自己满上,接着说道,“就比如说我——本以为自己嫁了一位俊杰人物,可平日里的那些趣味相投、那些琴瑟和鸣,适逢国难,便随风飘散。” 她将托盘向顾渊那边推了推,“节度若是不嫌弃,可以尝尝我卤的下酒菜,你带的那壶酒闻起来就烈得很,干喝容易醉。” “醉?”顾渊看了看自己那壶酒,无奈地苦笑一声,又看了看面前的女人,“若是真能醉一天倒也好了……可如今这世道,我是一时一刻都不敢醉倒过去了……” 过了半晌,他听见女人幽幽地道:“原本以为顾节度当世英雄,金戈铁马,挥斥方遒不会有这等疑惑苦恼,也用不着买醉呢。” 顾渊没有答话,他伸出手,从那张精致的瓷碟中拿起一片卤肉尝了尝,觉得确实还不错,不是那些街头巷尾酒家的味道。 “青州这边偶尔会有从南洋过来的商船,会贩一些少见的香料,我都加进了里面,因此味道会和市面上来得不那么一样。”女人见他嚼得津津有味,出声解释道。 “夫人好手艺……”顾渊点点头,不自觉地便与这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下去,“只是有这么好的手艺,还一个人在这边喝闷酒?” “我刚才说了,原本陪我喝酒赌钱的那个人……估计现在已经逃到江淮路了吧——只留我这一个弱女子在此,还想着保全他收藏的那些字画财产。”女人笑了笑,倒是自然而然地打开了话匣。 “——我和他也算是门当户对、志趣相投……成婚时候人们总说我们郎才女貌是多么登对的夫妻。开始十年也的确如此,他在官场上打拼,可惜他仕途一直不顺,辞了京官,被放到淄州做知州,之后便在这地方研究些金石字画,日子虽然平淡,可过起来依然算的上舒心…… 后来,说是金兵从济南府打了过来,他跟着刘老知州,投笔从戎,组织大军说是要抗金,我原本也很是振奋,以为我们家男人终与这大宋官场上其他人是不同的,当此国难,他也是可以依靠的父母官——只没想到……淄州之战他却是率先弃军而逃的那个人。” “所以,夫人便一直盘桓在此,不愿南下?其实从青州到扬州,顺风顺水不过是七天的路程……”其实那女子说到这里,顾渊也大概猜出了这位女子的身份,可他却没有急于点破什么,似乎只是想将这场黄昏时的偶遇持续下去。 “嫁了个这样的夫君,我哪里还有什么南下的理由?不若在这青州城里看着……看着顾节度建立不世功业,或者便与这自幼生长的故乡一同殉了罢。” 顾渊听了默默地将她的空杯添满,道:“战阵之事,不过是胜生败死,勇气胆怯罢了,哪有那么多有的没的可言——说出来也不怕夫人笑话,我第一次上阵的时候也是浑身发抖,连剑都不大会用呢。夫人应是洒脱之人……既然与赵知州还有余情未了,便南下去寻他将事情说清楚,何必在此喝着闷酒,跟素不相识的人,说言不由衷的话呢?” 他说到这里,倒是让面前的妇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这女人打量着顾渊,言语之中全是酒后的媚态:“顾大节度,你怕也不是什么洒脱之人?何苦要来这里劝我洒脱呢?” “哦?”顾渊挑了挑眉毛,听出这女人话里有话,他刚想矢口否认,可转而想起赵璎珞的模样,所有的话语最后都变成了一声叹息。 第231章 知否(3) 顾渊醒来的时候,自己的那个院落之中已经空无一人。 客室之中,一切都已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点也不似这里平日的样子。 那些凌乱的酒具,还有那些被他随手扔到一旁的笔墨如今都被规规整整地摆好——与李易安的相识就像是一场夏日急雨,不过是昨夜一场雨疏风骤,之后便是浓睡、残酒。 只是醒来之时,他的眼前可没有什么卷帘之人。 别院的门口只立着两名站班的甲士,也不知是谁给他派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不过当这位顾节度问起可有见过什么人从院落之中出去时候,这两名甲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颇有默契地摇了摇头。 顾渊也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这两名亲卫甲士一眼,这两个人他都认识,是从汴京城下跟着自己一路厮杀出来的,都是白梃兵出身,既然他们出现在这里,显然应该是刘国庆不放心给加派了人手。 “是刘国庆就好……” 想到这,这位节度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他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摇头晃脑地向着府衙方向走去,这巷子空旷,即使走出很远,那两名甲士还能听见这位节度的声音:“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 整个七八月间,宋金无大战。 甚至于山西、河北路上都见不到几个金兵。 那些乘着快马如风般前来的女真鞑子,似乎忽然间就收拢了自己的獠牙,他们退回到凉爽的北方,让整个大宋都有了一种战争已经离自己远去了的错觉。 如果不是在河北路方向上,胜捷军时不时地派出骑兵深入到黄河以北金军控制区内闹出些动静,怕是这个正从战争浩劫中缓慢恢复的王朝都忘记了自己还处在战争威胁之下。 此时的赵构正在扬州行在中。 这位建炎朝的官家这时候总算是坐稳了自己的江山,也终于腾出点时间小兴土木,想着让自己能够住得稍微舒服一点。 而他的臣僚们也总算是不需要挤在扬州府的府衙之中,可以来这已经初具宫殿模样的行在议那些恼人的军国大事了。 “官家请看,如今金军南下江淮的两条通路,业已被顾、宗两位方面帅臣截断。其中,京畿路以汴京为中心,百万义军声势浩大,若是金军胆敢来犯!我军以众击寡,以正击逆,焉有不胜之理?” 站在偏厅中侃侃而谈的是汪伯彦。 这位汪相似乎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同僚黄潜善被建炎新朝排挤走而有什么影响。 在朝中,他继续杯葛着李纲,谈及起军略,明明一窍不通,却偏偏总是摆出自己领过大军的样子,往往将那位刚正不阿的直臣给气得四处跳脚。 “……至于京东路,顾节度虽然不似宗帅那般名望,可麾下也收拢了五万强军,此时正沿济南府-淄州-青州一线布置,按照之前顾节度所报,京东两路已经在济南府加强守备,若是金兵打算走京东路来犯,那么他手中五万大军,并其后东平府附近张荣所部的两万义军也有七万有余,当能抵挡一气!” 汪伯彦说着,将自己手中折扇收起,重重地在手心中一拍,看向一旁认真思索的赵官家,强调说:“官家天威!挽狂澜于即倒!如今我朝所面对局面,堪称靖康以来最为有利。军事上,黄河以南已无战事!金人常年征战,民心思定!当趁此机会敦促金人,履行和议!” “和议?” 偏厅之中赵构、李纲耐着性子听着这位汪相公一气说了如此之多,却没有想到末了时候,这位居然会蹦出一句履行和议的观点来。 “正是和议!”汪伯彦面对质疑,不曾稍退,反而掷地有声。 “众所周知,金兵分东西两军,四月下旬东路军主帅完颜宗望病逝,宗弼新掌大军,帅位不稳,实是无力发动南侵!而西路完颜宗翰所部,如今正深入云州,与耶律大石所部厮杀不休,又如何能腾出手来与我朝用兵?如今宋、金两方,都是守有余而攻不足,如何不能顺水推舟,以黄河为界,用一纸和议换与民生息!” “荒谬!”李纲听到这里,实在是等不下去,出言厉声打断,“汪伯彦,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蠢了一点,没想到居然能提出这等卖国之议!什么以黄河为界,换与民生息!那山西、河北仍在抵抗的百万士民该如何看当今官家!” 汪伯彦眼见李纲如此激动,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说实话,他与李纲政争日久,两人彼此之间动辄言语诛心,扣些大帽子也是再常见不过。 “李相!我这正是为国为民,方才忍一时之辱,出此下策!”他毫不慌张,展开折扇颇为风雅地缓缓指向摊在地上的那幅巨大舆图,冷冷以对,“官家请看,我大宋精华腹心之地,其实不过以河北、京畿、山东为最,两淮、两浙、荆襄、巴蜀次之。靖康年来,金军南寇,河北京畿已然残破,便是京东西路也有半数毁于战火。 我知官家胸有大志,想要北逐女真,复我宋土,可北逐女真需要的不是咱们臣僚在此空喊口号,需要的是真金白银养出雄兵百万!我想请问李相,咱们大宋,如今能调动的赋税几何?又能养出多少可战之军?是不是便是维持着淮水大营那三万兵马都已经是极限?其余粮钱源源不断可都是像京畿宗帅、京东顾帅还有陕西西军之处转运了过去!长此以往,只怕女真未靖,我等反而养虎遗患!” 他这一席话,说得又快又急,声音振聋发聩,即便是反对最为激烈的李纲,也没有多少反驳的余地——强干弱枝,也一直是他心中所想,这几个月来,亦是不断给赵构进言,希望能多少平衡一下那些外放帅臣手中权势。 西军那边倒也罢了,人家百年将门,也懂得和朝廷保持着默契与进退。宗泽一个老状元出身,倒也不怕他翻出什么大浪——唯有顾渊在战场之上横空出世,如今事实上坐断京东,甚至还主动拒绝了官家递过去的橄榄枝,让整个建炎朝廷都对他不得不防。 李纲扶着自己胡须,沉吟许久方才反问道:“只是……如今议和,金人可会答应?” 而汪伯彦听到这里,眼中一亮,让开半个身子,露出一直规规矩矩立在自己身后之人:“如何不会答应!秦学士自金营南归,正好带回了完颜宗弼最新消息——那位大金东路军的新帅,资历太浅,可镇不住手下的骄兵悍将,这个时候对于议和正是求之不得呢!” 第232章 知否(4) “秦学士?” 至此,赵构方才看明白了——这位汪伯彦,弯弯绕绕了这么久,又是慷慨陈词,又是发起同李纲的争论,无非就是想要引出这位南归之人。让他在自己面前抛头露面一下,保举他个前程。这倒是将他的兴致也给勾了起来,只想看看这位秦学士究竟有何不同,能让一朝相公亲自举荐。 “你且上前来。” 想到这,赵构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只见那人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衫,胡须修剪得工整,面容上看去倒很有几分丰神俊朗的名臣风范,看上去与站在这偏殿之中的朝臣无二。想来,汪伯彦将他带来此地,还是刻意提点一番了的。 那位青衫文士,眼见着官家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于是忙不迭地上前,拱手而对:“罪臣秦桧,拜见官家!” “秦桧?” 赵构听到这个名字,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声,他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居然对这个人颇有些印象:“我听说过你,汴京城破之前,你是与孙相公一道要组织汴京百姓拼死巷战的,只是没想到最后是皇兄下旨降了金人……那之后呢?金人可有留难于你?” 他的声音和气,又带着些上位者的威严,这样问出来无非是想要勉励两句这等南归的臣子,在他面前做怀柔状。 却没想到这位小秦学士听见官家有此一问,居然顺势就跪了下去,跟着便是痛哭涕零:“官家!罪臣身在金营,心却无时无刻不念想着咱们大宋!!罪臣只恨当日未能与城同殉,被捉去金营,受此亡国之辱!至于官家所说留难之事……与这破碎山河相比,罪臣所受之苦又如何能及官家心中煎熬之万一。” 他说着抬起头,脸上已经满身泪痕:“罪臣原本被完颜宗翰掳走,后来在燕京——啊不,燕山府,被宗翰送给了完颜挞赖,后来又被完颜宗望要了过去……许我参议军事机要。四月之时,完颜宗望病死,完颜宗弼便继续许我参议军事机要!一直到半月之前,方才找到机会,杀了监视我的金兵,这才逃了回来!官家、官家,罪臣虽未能以死明志,可我心向大宋,日月可鉴!” “小秦学士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官家并没有怀疑你对大宋忠心,若是有疑,又怎么能许你来此,一睹天颜?”汪伯彦见状在一旁苦苦劝慰,而秦桧却依然跪在地上,发疯似地以头触地,不多时便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他戏演到这一层,也逼得赵构不得不站起来表态:“秦学士历经艰险,归我大宋——忠勇之心,天地可鉴!我来日是必将有大用的,又如何会疑什么?” 赵构说着将他扶起来,故作姿态地替他掸了掸身上尘土,而后叹了口气说道:“向使天下英雄,皆如秦学士,我又何愁女真不破?” 事实上,此时的扬州城中,陆陆续续从汴京、从河北、从京东诸路络绎而来的官员实在是不少,这些从北方战乱之地南来之人——有的是躲避战乱、有的则是想来这建炎新朝,想着看能否搏一个出身。 不过,这些人物,能被带到官家御前的实在太少太少——尤其这位秦学士,在之前颇有贤名,对于夹袋之中人才凋零的赵构来说,倒的确是个难得可用之人。 尤其是对于他这样的南归之人,与顾渊、宗泽这些方面重将也清清白白。 高层的官场争夺对于他来说太过遥远,虽然看上去是汪相引荐进来,可只要他赵官家出手,恩威并施一番,自然还不是手到擒来,他也无所谓要支持哪一方!赵构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决定用他,而显然,汪伯彦也是赌对了官家的这层心思。 李纲袖手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盯着这偏厅之中君臣几人乱做一团的表演。 他自然也看出这位汪相心底的那点算盘心思——眼看着李纲愈发强势,同呂颐浩那老学究走得越来越近,甚至连官家也被他们所钳制,不甘心在政争之中失败,索性暂时拉拢这样一个潜在的盟友。 而扬州行在其他的政治人物,比如那位茂德帝姬、比如淮水大营的张俊、亦或者更远一些的顾渊与宗泽,这些人或者在观望、或者在暗中,各种暗流依然死死地纠缠一处,远远未到要平息的时候。 …… 扬州城中的朝局暗涌,似乎根本无法影响到茂德帝姬之处。 这个大宋如今最尊贵神秘的豪门宅邸,在这等时候却保持了出乎意料的低调。 茂德帝姬自青州归来之后便深居简出,似乎是连官家平日里能见到她都难。 这位赵宋天家的代表人物,虽然还与外界保持着有限的接触,也没有拒绝那些重臣到访,可明里暗里却似乎是想从如今朝局之中抽身出来。 这样的态度惹得人不禁想要多问一句,这位帝姬在北方前线究竟看到了什么,让她竟然对于炙手可热的权力都开始敬而远之? 此时此刻,在无比低调的茂德帝姬府内书房当中,只有那位帝姬披着一条黑色的绸缎长裙还在等候。今日,这位大宋第一美人可没有了那日北上借着天家贵胄压迫顾渊时的威严,而是来回地踱步,显得有几分焦灼模样。 片刻之后,就看见一名心腹侍女挑开门帘,低声通报道:“顾侯爷的秘使到了。” “快请进来!” 赵福金努力压抑着自己心绪,就看见那所谓的秘使在两名侍女的引路之下急匆匆地走进来。她们将来人一路送至书房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轻手轻脚的送上一杯上好的花茶,方才敛衽一礼,无声退下的同时还将门帘再度收下。 听脚步声,这几名贴身侍女都已经远远退了开去,已经完全不可能听到这内书房当中些什么了。 茂德帝姬转过身来,与来人对视,只见那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斗篷之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是你?”她颇有些诧异。 “是……胜捷军节度使帐下参议虞允文拜见茂德帝姬。” 第233章 知否(5) 赵福金摆摆手,示意他免去这些虚礼。 她上下打量了下这个年轻的随军参议,依稀记得自己在青州城的时候似乎匆匆见过他一面。那时候,这位少年立在一众甲胄森然的将星背后,身材瘦小,自然而然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可她却仍然记得这位年轻参议的眼神——永远带着捉摸不定的笑意,泛着波光如同粼粼江水,可在某个瞬间又凛然锐利如刀。 她当时心底就动了一下。 只觉得这样的人,在卧虎藏龙的胜捷军中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参议? 如今来看,果不其然! 济青前线并不是他的战场,京东路也并非他驰骋之处。 他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是为了权力场上的厮杀而存在!在这个也许是能决定他背后那个团体生死存亡的命运关头,他一人一剑来到了这扬州城的十里春风之中,看起来要替那位镇守一方的节度,挡下身后全部的明枪暗箭。 “虞参议请坐吧。”赵福金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坐下,亲自为这年轻的参议抹茶。“顾侯可知这扬州行在是什么地方,这是杀人不见血的生死场,尤其是如今新朝初立,各方势力争斗不休,他居然那么信任你,只派了你一人而来?” “侯爷手中虽有千军万马,可这扬州城里能替他冲杀的……只我一人,便是万军。”他笑了笑,在茂德帝姬面前坐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案几和一抹灯火。 “你倒是自信……”赵福金浅笑一下,将茶轻缓地推到虞允文的面前,伸手示意他品尝。 她的手上依然留着一道可怖的伤痕,在烛火中清晰可见,虞允文不自觉地看过去,用询问的目光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帝姬。 “是……金人。”茂德点点头,没有斥责这位年轻参议的无礼。x 二人之间,一个天家帝姬,一个年轻参议,身份上有着天壤之别。可在这处静室之内,帝姬将这茶艺点得慵懒随意;虞允文名臣之后,风度翩翩,也应得自然。这一男一女,就好似是许久不见的友人在随意攀谈着什么,丝毫看不到什么疏离与紧张。 “虞参议,你可知如今顾候在朝中处境?汪相公一心想夺了他节度一方的权势;御营张帅觊觎他手中强兵,已经跟官家明里暗里地提及过许多次;官家则干脆是畏惧他手中那七万强军,总想着能有什么办法制衡他这一方帅臣;即便是对他最为支持的李相,其实私下里也是希望能将他召回扬州,放在枢密府中统筹全国军事的……” 赵福金缓缓地开口,一双媚眼在摇曳烛光中闪着光,盯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参议。可他却丝毫不为所动,不动声色地举起茶杯,吹了吹,而后轻抿了一口——她的茶道实在是不错: “所以官家才会急着让侯爷尚帝姬……可官家只看到京东路有七万强兵高悬于顶,却未曾见七万大军之外,还有女真铁骑铺天盖地、无边无涯,横陈在黄河以北的土地上——茂德帝姬是见过那些可怖铁骑的人,他们在大地上奔涌起来便如铁流——除了我家侯爷,谁又有把握说七万大军就能拦住他们?” “顾渊不出,奈苍生何……” 赵福金摩挲着自己的茶杯,喃喃地说了一句——这是南下路上,他听到那些意气书生说得最多的一句。自青州至扬州,这一路之上,凡是车马驿站、瓦舍酒肆,似乎总有这些年轻书生慷慨激昂,痛陈金军入寇之惨烈,讲述胜捷军抗金之勇毅,以至于到最后千言万语都会被有力地收束在这八个字上,自北向南,鼓动着民企如潮。 她忽然间停下手下动作,盯着虞允文的眼,清冷问道:“这也是顾侯的手笔……或者说是你虞参议的手笔?” 虞允文对上她的目光,却平静如常,道:“济州之南,再无胜捷军,所以这扬州,便只有我……” 而茂德帝姬见此也依然还是笑:“虞公子好手段,可惜锋芒太露,对你们胜捷军未必是什么好事。” “帝姬也是好见识,只是此时此境,无论胜捷军还是帝姬都没有缓缓图之的余地了……”虞允文没有闪躲她的目光,最后低沉着声音缓缓说道。 赵福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她躲开了自己的目光。 第一轮试探已经结束,这位帝姬微微颔首,又一次开始打量面前这位虞公子。 他坐在灯影之下,脸上带着干净的笑容,可那灯光之后映出的也许是一只虎影。赵福金只觉自己面前的这位——他是权力场上的孺虎,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面孔之下,是一颗老虎一样凶猛的心。 “顾侯倒是派了位合适的人来。”过了良久,她不轻不重地将茶杯放在案几上,正色道,“可顾侯为何会觉得我会伸出援手?大宋朝堂之上,并没有帝姬半分地位——更何况还是一位曾被金贼掳走……的帝姬。” “这……”一直对答如流的虞允文第一次犹豫了,他沉吟片刻方才答道,“我家侯爷没有交代,他只是让我转达帝姬——靖康之难、一生一世、经历一次也就够了。” 而他的对面,那位一直以来都很是进退从容的帝姬听到这一句话,却不由得身子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冷开口:“你们侯爷……说起话来真是诛心!” “不敢……”虞允文连忙拱手,跪立起来,向这位帝姬行礼致意,“那我当帝姬是同意了。” “如何能不同意……我一个落难帝姬,北狩路上承蒙侯爷出手,方才捡回一条性命,这等恩情,于情于理都应报答。只是——我也不过是这扬州城中一柔弱女子,这只手……连刀都握不稳——这身子,空有天家尊贵,只怕若真有一日有事相求之时,并不能帮到侯爷万一。”赵福金同样跪立起来,她振起长袖,双手交叠胸前,郑重地还礼,而后方才缓缓说道:“不过,只要侯爷矢志抗金,为我大宋长城只靠,福金在此一定鼎力相助。” 第234章 暗潮(1) 建炎元年九月初八扬州 夏季暑热,已经渐渐开始远离扬州。 而随着经济的恢复,运河上的水运也加倍的繁忙起来。 北方传来的消息愈发地语焉不详,济南府那边对于金军动向几乎是三天一报,每一次甚至都是先在城门口贴出邸报,然后方才入行在去,将这些递给三司二府还有几位相公。 原本,这些还有些行文形式,抑扬顿挫也不知是找哪位老秀才写的。最近一段时间却是越来越简洁,有些时候甚至连码头上的苦力都能够读得懂。翻来覆去只说得一个意思——完颜宗弼又开始蠢蠢欲动地在雄州左近聚集大军准备南下,这消停了没半年的战事眼看着是躲不开了! 对此,扬州行在的重臣们,即便是李纲也都只选择了有限度的相信。 有鉴于大宋文武之间天然的斗争性,他们更多时候还是认为这是顾渊养寇自重的把戏——没办法,他顾节度在假传讯息这方面的前科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即便现在没人敢提,可如汪伯彦这样的朝臣又怎敢信他送过来的半个字? 半年前那份衣带诏他可还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呢! 更何况,谁又能相信他顾节度会派兵深入燕地去侦查女真大军集结的消息? 毕竟在这些文人的意识之中,所谓国战,不就是兵对兵将对将拉开架势一气厮杀,最多有些操持过兵事的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对于什么战前斥候、地理兵要、参谋计略那就根本是一窍不通了。 顾渊当然也没有指望他们。 这位顾侯爷如今可是将江南世家干脆利落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他给这些豪商巨贾们的信可就没有那么客气了——直接下令需要多少财货,在九月底之前必须送至青州港内。 而他拿出来交换的,则是他顾大侯爷给他们开拓的东海诸岛特许海贸权和私掠许可证——他以收编的青州水师作为武力后盾、京东路诸多良港作为担保,将青州、莱州化作转口贸易地。 不但扶桑、高丽等地特产贸易在京东路受到充分保护,甚至连税收都进行了某种程度的优惠。惹得大量商贾都蠢蠢欲动开始盘算起开拓京东路至东海诸岛的航线。便是需要给顾侯爷抽去一成商税,相比在这大宋其他诸路所受的层层盘剥,这生意依然大有可为得很。 而作为实实在在地吃到了这海商红利的人,他们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被彻底绑在了顾侯爷的战车之上!也许比顾渊本人都更希望宋军能守住这青州、莱州膏腴之地——在他们这些商贾们眼里,那哪里是两座州城,简直就是两座根本就挖不完的金山银山!若是金军想要染指这两处,他们就算是砸光目前所有身家,也要支持顾侯爷与金军拼命到底! 因此,顾侯爷在北边的一声令下,可是比官家的谕旨都要管用得多! 因为他这一道令,多少财货粮饷要赶在秋季之前要运入京东,赶在金军南下之前做好积储。 而运河之上的重镇扬州城,更是因此比往前繁盛了三分,城内城外,处处都是川流不息的热闹景象。 可这一片众志成城的举国抗金的盛景之下,扬州城内却已经是暗潮汹涌。这等抗金图存的画卷,在扬州行在之中仿佛完全不见了踪影,剩下的只有一片愁云惨淡。 如今困扰行在重臣们的无非是两件大事,一则就是一直以来一直被大家刻意遗忘的还于旧都之事——东京留守司宗泽那边已经接二连三地上书无数,言说京畿如今盗匪渐少,秩序渐复,又有精锐义军十万足以卫护官家安全,因而想要请官家还于旧都,重开新朝气象。 另一则则是如何处理京东路顾渊手中那日益膨胀的降军之事——顾渊四月时收复济南府、逼降耶律马五,手中收编降军两万余人,之后官家没有怎么过问,三司二府也是一片混乱,自然无人提及——这个事情居然就这样搁置下来。 原本这些行在文臣们打得主意是时间长了这些降军没有粮饷自然散伙,说不得还能闹出些动静恶心那位顾节度一下,却不料顾渊搞钱的本事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轻而易举便拿到了如今这残破天下最有钱的那部分人的支持! 某种程度上,这个帝国一半的钱袋子现在向他敞开着,如何还能指望他自己垮台! 这等前提之下,除了那些身居高位的重臣,剩下的哪一个不是默默关注,看着局势朝着什么方向发展。再决定自己做何应对,看应该站队到哪一处去! 当然,在某些人的授意之下,还是有一份份表章从不同地方奉上,谈及的也都是这些降军之事。 这些表章,所言也大同小异,只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尤其契丹与大宋有灭国之仇,顾渊收容耶律马五所部实在欠考虑了些,若是将降军留于军中,诚恐军心士气解体,生出动荡!至于济南府那些先叛后降之军,自然也不敢轻易续用,建议降为厢军…… 这些言辞还或多或少夹带着对那位顾节度的弹劾——或者说他骄横跋扈,目无朝廷;或者说他拥兵自重,其心难测;还有更诛心一些的,干脆说他收了济南府刘豫私下制的龙袍,疑有不臣之心! 偏偏没有一份论及京东诸路战守之事! 结果在显然被金人穿心一击搞怕了的赵官家面前讨了好大一个没趣! 此时的赵构就皱着眉,手中拿着一册奏折,来回踱步。他现在蓄起了胡须,可是越来越有些自己的父亲丰神俊朗的模样。而他自觉与父兄不同的是,父兄几乎丢掉的江山,他可是咬着牙硬给守了下来。 今天,他是总算看到一份还算可行的奏折,上面建议正式下旨召回殿前司都指挥使赵璎珞,转而以御史中丞赵鼎任监军,前往京东两路,节制已然发展得有些失去控制的胜捷军。x 当然,为了安抚那位“腰胆”的情绪,这计策也没敢将事情做得太绝。 只是诏令赵璎珞将两万余京东宋军带至海州左近——给出的理由也是冠冕堂皇无比,江淮之前,多几道防线层层阻滞金人总是好的。而这也成功地将顾渊手中方便调动的兵马削减到了三万之数,其中大半还是降军! 赵构看着这份奏折,却没有轻易表态,反倒是身旁的汪伯彦忍不住连连拍手喝彩: “高!秦学士这一计策,实在是高明!一面让天家手中又多了两万雄兵,一面又让十九姐直接制衡顾渊——那顾渊就算是狼子野心,可面对十九姐这样的人物也未必能狠得下心兵戎相见,说不得举棋不定之间,我们便能寻得机会将他剪除,永绝后患!” 赵构冷眼瞥了他一眼,自己坐到书房偏厅之中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他的身前只立着寥寥两人——其一是右相汪伯彦,而另一位则是新鲜出炉的礼部尚书秦桧秦会之了。 相比秦桧的稳重,汪伯彦此时却显得颇有些激动。毕竟,作为朝中主和派的代表,顾渊手中那七万雄兵(马上可能就只剩下三万了),可是他的眼中之刺——若想与金人议和,总归得让李纲那些大臣们没有打下去的指望方才可能。 如今这年月,收复两河、山西仍然是天然的政治正确。所以李相登高一呼,才有天下士子从者如云,而顾渊横刀京东,便是扬州行在明面上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他们需要北御金人嘛……莫说是七万大军,就算是再加七万怕都嫌少! 可今日,秦桧却向他献上了一出分而化之的计策——若说起来,可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几乎就是阳谋。 他顾渊不是不想交回军权么? 那也可以——只是让十九帝姬带着可靠兵马召回,成为防备顾渊南下的第一道防线,这样非但解决了胜捷军快速膨胀的问题,还将天家内部隐藏的那颗炸雷给提前排掉。从今往后,这对乱世鸳鸯各领一军,恐怕不兵戎相见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对于这一计策,汪伯彦对此兴奋不已,倒是赵构似乎还有些犹豫——不管怎么说,顾渊当日拥立之功可是历历在目,这位官家是个念及旧情的人,而且那顾渊所谓的狼子野心,不也都是自己面前这些臣子三人成虎不是! 他赵构虽然坐在这位置上并没有多久,可却也不是傻子! 没有了顾渊,他是指望面前这两人去填完颜宗弼的铁骑?还是指望着宗泽那十几万盗匪无异的义军来擎天保驾? 想到这一层,他打量着面前二人,一言不发,也看不出喜怒。 “……官家!顾渊此子不可不防!若说之前他羽翼未丰,仅有三千五百骑军时候,还是咱们大宋的忠臣良将——可这不足半年他便已经拥兵七万,江南那些商家作为他的财源,源源不断支应他在北方消耗,我们便是想要控制,也根本无从下手;如今又拒了天家赐婚,可以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要做的,可不是郭子仪,只怕是安禄山!” 汪伯彦还在苦苦相劝,可赵构犹疑了很久,方才长叹了一声,道一句:“我知道……只是我不想苦了十九姐……这个顾渊,能力是有的,若是能老老实实交出他手下那支强军,做我天家驸马该多好啊。” 第235章 暗潮(2) 扬州府里的暗潮汹涌被一人一剑阻挡在城中,无法顺着秋风来到京东路上。 年纪他轻轻的虞允文果然不负顾渊的全部信重,他在扬州府内长袖善舞,和茂德帝姬、和江南曾家、顾家、刘家、谢家的代表一次次地长谈,将一封又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发出去,那些信使马背上往往还带着沉重的包裹。 他们在暗巷中奔亡穿梭,偶尔也会与不知何方派来的刺客杀手展开白刃厮杀。如果登上扬州最高的酒楼,能够看到他们在这座棋盘样的城市上洒下的血,那些无名热血流淌在扬州最深重的夜中,连城一条断断续续的线通向江淮各处豪门、通向巴蜀那些世家、甚至连关西的西军与河北逃难而来的大族都没有放过…… 远方军帐之中,胜捷军的倾世名将们能够肆无忌惮地调兵遣将,与大金雄兵对峙不曾稍退,可那不过只是些表面东西,因为这座城中,年轻的少年和那南归的帝姬以言语金箔为刀为盾,替他们罗织出党派、阴谋与隐隐形成的利益同盟…… 对于刚刚在朝中得到一个落脚点的江南豪商们来说,他们不得不卷入进来,否则他们便会失去淮水之战后,他们在这新朝之中获得的一切优势地位——他们之中已经有人敏锐地意识到,金军入寇,汴京残破,这天下商路南移之势已不可避免,唯一的悬念,最后吃下这巨大红利的究竟是他们这些江淮之地的地头蛇,还是那些自北逃来的百年大族! 而远在北面千里之外的顾渊和他的那个团体,这个时候已经根本顾不上去对付来自身后的明枪暗箭! 自九月初十以来,连续几日,这位顾大节度都勒兵于济南城下——韩世忠这个将痞被他派去卡住齐州这条交通要道,给他的命令只有一个,凡是自后方而来的乱命全部扣下!硬顶一个月,扬州方向片纸不得入济青! ——扬州诸臣不知道或者是捂着眼睛不愿相信,可他们这边胜捷军轻骑还有那些收编过来的契丹远拦子可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来自当世第一军事帝国的压力! 河北路上,哨探轻骑已经发现了大队大队金军哨骑的影子! 七日前,岳鹏举亲自领着一千轻骑向北做了一次试探性进攻,结果昨日就传回来消息——未见金军主力,可双方却围着一条无名河沟骑战追逐厮杀了半日,结果是以岳飞所部凶悍的冲击力都没能杀透金军骑军阵势,见到隐藏其后的金军主力! 不过那些金人在岳鹏举的手下自然也讨不到什么便宜,双方都付出了大约一成的伤亡之后缓缓退出战场。 消息传来,胜捷军中,一片哗然。 青州大营里,军将们的脸色比身上黑漆漆的铁甲还要沉重得多。 济水不似淮水,只是一条浅浅的河沟,秋日暖阳之下,大军须臾可越。 彪悍的斥候轻骑流水样地从北方而来,将草草写就的军报送来。中军大帐内,巨大的沙盘已经搭建了起来,无数代表各军的认旗插在绵延起伏的大地上,那之下是几百个微型的人马陶俑,他们被分别漆上了蓝色和红色的油彩,他们在沙盘上被参议们摆来摆去,可沙盘之侧的胜捷军军将们却一直在摇头叹气。 最后一道来自扬州的命令就被随手扔在一处无人问津的案头,那道命令是以官家手谕的形式下发过来,却被顾渊扫了一眼之后便无视了。 那张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令殿前司都指挥使、茂德帝姬赵璎珞率刘洪道部两万、并胜捷军骑军三千五百,速至海州整顿防务,以待金军南下! 可哪怕这位帝姬自顾渊拒婚以来就没与他说过几句话,这个时候却还是轻易无视了那道手令,沉默地列席在胜捷军诸多军将之首,一席血色衣甲鲜明,只是关注着沙盘上的一切,没有放过半点学习的机会。 她知道,这可能是自己最后一次来观摩顾渊的兵棋推演了——而这也将是宋金之间自汴京之战后最大规模的野战碰撞。 若是完颜宗弼如记忆中那样在初秋起兵南下,那么难以避免,京东这支刚刚整训出了些许模样的宋军将与之发生宿命般的对决。 胜捷军中,身份最重的两员大将岳飞与韩世忠都不在帐中。 如今主持这场军议的是刘国庆与刘洪道,除此之外,耶律马五和耶律明蒲两员客将也被顾渊请来列席,这帐中所有的男人们都紧盯着沙盘,吵作一团…… 第236章 暗潮(3) 刘洪道此时已经被顾渊提拔成了京东路转运使,这也是一个根本没有经历过扬州行在首肯的任命。可顾渊不在乎、赵璎珞装瞎、刘洪道装傻,一群人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让这老狂生总览了京东两路民事,不过也正因如此,这时候他甚至要比负责作战的军将们还要紧张! “我们的车马太少!太少!七日之内如何能将济南府十几万百姓撤到青州来?” 大帐之中,所有人都在沉默,他却率先向顾渊抱怨道。 “顾大节度,你须知道,这些百姓不是你麾下胜捷军,都是拖家带口,打不出奔行八百里的壮举!” 顾渊对这老臣也是没有丝毫的客气,他按着刀,昂首睥睨,缓缓开口,语气是森冷的:“——你搞错了刘大人,我是要让你七日之内,将淄州以西百姓全部撤到青、莱诸州!在港口左近起营帐,暂做收容——七日之内,我要这淄州之西只有胜捷军士!我要与这些金兵焦土而战,不能给金军半点以战养战的机会!” 他说完,森然的目光扫视全场,让胜捷军诸将都有些惧怕他的目光。但至少,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宋、金两大帝国之间的空前国战——而他们京东路毫无疑问,首当其冲迎击金人兵锋! “七日?全部?顾节度——这……” 刘洪道听到这里,几乎震惊在原地。他之前也是听说过坚壁清野这般军略,却没想到这位节度居然会如此狠辣,打算留给金军一片焦土!京东商路繁华,以济南府为最,这几乎意味着将京东路半数财富化作乌有。 “——这等时候了,别舍不得那些瓶瓶罐罐!宋金两个庞然巨物对撞在一起,战场摆在哪里,都会是这等结果,咱们这些凡人,能全一条性命已是万幸!就跟他们说,这一仗打完,我顾渊但凡有一口气在,定给他们再置一片家园!” 顾渊见他犹豫,皱着眉,不由分说便是一通令下。他这时候,名义上仍然手握七万大军,说起话来生杀予夺的气度即使是刘洪道这般名臣都有些招架不住。 “除侦骑之外,淄州以西全部兵马由你调配!七天,我只要你刘大人给我一片方圆百里,能与金人不死不休的战场!我说句诛心的话,若是能将女真的七万东军覆灭于此,便是将整个京东路打碎了,这一仗咱们也需要坚决地打下去!”眼见刘洪道仍犹豫着想要开口,他又补充说道,声音中仿佛还带着金属的颤音。 “荒唐!真是荒唐!你我抗金难道不是为了守一方安宁……”刘洪道是本地父母官,从没想过金军未至,自己居然要动员百姓先离开自己世代耕作的土地,而且听顾渊的意思,他似乎还打算将整个济南府左近化作一片白地!彡彡訁凊 可他盯着顾渊,这年轻的节度沉默地对视回来,满身威风煞气,竟是毫不动摇。 最后他只得狠狠跺脚,拱手移开了自己的目光:“那么——如顾侯爷所愿!” 而他这边几乎是话音刚落,从一众军将中又站出一位披着重甲的骑将。 “节度!我就想知道,这一战节度打算如何打!” 说话的是岳飞麾下的猛将牛臯。济南克复之后便被留在那里镇守,对这京东、河北交界之处防务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他挥着粗壮的手臂,情绪激动:“若是济南府左近,只有一条济水和丘陵起伏,根本无险可守!咱们兵力不足,若想与金军一战,还得向北前出甚至到黄河附近埋伏金军,方能挫其锐气!” “那不行……”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刘国庆打断了。韩、岳二位不在,他便是顾渊之下第一人,开口说起话来,分量还是很重的,“金军轻骑比我军要多上不少,战场控制能力只强不弱,万人以上的伏击,几乎不可能成行。要想一击而中,还得依托骑军!我们的骑军太少、太少,还得负担如此漫长的警戒线,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那便在济水立营,依水而守……”张泰安审慎地提议,可也被顾渊摇摇头直接否决了。 “守不住的,济水太浅,如何挡得住完颜兀术的铁骑?到时候咱们济水大营孤悬于外,后勤被截断,可就是万劫不复!还不如退到济南府依城而战——金军不善攻坚,坚守半年,当能退军。”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赵璎珞却忽然间插嘴问道:“金兵南下,自河北路至京东路,能有几条可供大军通行的线路?” 顾渊示意了一下,这一次竟然是那位叫做耶律明浦的契丹降将闷着声拔出刀,就在沙盘上画了起来。 他的汉话带着奇怪的契丹强调,还混杂着些许燕地口音,不过说起行军路线来却能在胜捷军诸将面前侃侃而谈,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从燕京出发,该有两条道路可以到京东路——一条路可沿黄河南下,过雄州、河间,从禹城入济南府地界,这条路只有些丘陵起伏,又有河流辅助运送辎重,不过路上需要连过几条水障,不太适合铁骑奔袭。 另外的路就是沿着海边平原一路奔来,由沧州转向滨州,而后可强渡小清河,直取青州——这条路比运河边要难走一些,但所有水障都可涉水强渡。 除此之外,还需要防备他们从京畿方向绕路,骑兵包抄后路……” “后路不妨事,官家不是已经命人回镇海州了么,到时候齐州留下两千精兵,防止骑兵急袭便可。”顾渊说到这里,摸了摸已经蓄出来的胡须,忽然间问,“赵殿帅有什么军略么?” 赵璎珞沉吟半晌:“我不知道如何说……只是觉得我们兵马原本就不足,硬拼肯定是不行的,不过完颜宗弼年轻气盛,又想雪淮水之耻,此次必当全力南下——他很可能会兵分两路,两路都以优势大军泰山压顶,咱们若是能以一坚城拖住其中一军,再集中主力击破另外一军……是否还是可以有一战之力。” “赵殿帅说得不错,”顾渊听到这里,难得地直接表态,“耶律将军刚刚说得那两条路,无非是金东军的一正、一奇,看起来气势如虹,打出钳形攻势,可如今这时候,他们要想能两路齐头并进,可是难上加难!我们集中起全部可战之兵,放手一战,并非没有机会!” “那我们便只能主动北上,以攻对攻,先斩断他们一翼!”刘国庆听到这里倒是兴奋不已,禁不住跃跃欲试! 可他的对面,持重的刘洪道却皱着眉说道:“若是咱们集中精锐北上,野战亏输……” 对此,顾渊则是先哈哈大笑起来,他故作潇洒地拍着这老狂生,说道:“刘大人!你以为咱们还有得选么?如果我们赢了,北上、西进,大有回旋余地,这天下之大,谁又能说我们一支得胜之师什么?可如果我们输了……” 他说到这里,拍了拍刘洪道的肩膀,不再说下去。 可帐中诸将至此心中也明白,这次要是输了的话,这天下便不可能再有胜捷军,也不再会有顾侯爷了。 第237章 暗潮(4) 顾渊从中军大帐之中钻出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军议仍在继续。 京东诸军,经过他这半年的调教整合,已经初步形成了战前军议制度。 大的迎击方略既然已经定下来,这支军队所特有的庞大参议团队便扑上沙盘。这些人都是军中遴选出来,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读书人,顾渊亲自给他们突击授课三个月,讲述了些参谋要领。 他们上阵厮杀也许不如那些百战老兵,可若是庙算决胜,却比之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中层军将不遑多让。如今这些人对着那些陶俑与旗帜,开始细细推演军略方案。红、蓝细线被一条一条地拉起在代表京东路起伏山川的沙盘之上,甚至连每一条补给路线都给标注得一清二楚…… 虽然以后世顾参谋的眼光来看,这样的军事参议制度还很粗糙,可在这样一个时代、在宋金双方往往还是依靠主将个人能力与战争嗅觉制定军略的战场上,这种系统性的军事策划对一场战争来说都是破天荒的变革——就算是岳飞、韩世忠这样的天下名将,面对这样如机器一样精密的战争部署,都免不了啧啧称奇。 而他这位顾大节度,这时候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可以退出军议大帐,一个人出来仰望京东路的漫天星斗。 九月天气已经转凉,他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身黑色锦袍,夜风一吹轻易便透了。不过好在,随着胜捷军南征北战这些日子,他也日日打熬筋骨,不再是当年汴京雪地里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小参议了。 他负手当风而立,看着自己麾下这庞大的营帐群,也只能感慨一声,造化弄人。 不远处,有几个直更的军士在忙着给高耸的旗杆换上新的灯笼,那些灯笼是夜间传讯的信号,靠着精巧编排的顺序,向周围各营传递简单讯息。在往远一些是夜巡的轻骑,这些人马要么是胜捷军精锐,要么是已经吸收消化到他麾下的契丹远拦子骑兵,他们打着火把消失在微淼的夜色里,有时候能放出几十里地,将周围战场态势带回大营,让他的军队,拥有着这个时代最强的斥候手段。 而除此之外,这个营帐群里再无什么大的动静,这胜捷军核心武力驻扎的大营之中,在大战之前的夜色里竟然保持了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已走出大营,嘴里还哼着不知多少年后的歌: “多久未见你, 可谓梦沉书远矣。 又为何眼里, 闪回当时的泪影。 望湖畔雨漫烟横, 世事已无关。 忽而急风穿堂,掀帘幔。 怎奈夜凉荑寒, 炉香尽燃,与你终有一战。 你的剑影流转, 如我勾弦,虚实已难判。 只问何人妙手, 能解连环,把爱恨风里散。 却留下了一地曼陀花瓣……” 他已经忘了这歌的名字,只仿佛它忽然从自己脑海中跳了出来,曲调歌词,都带着太多的无奈与苍凉,在夜色之中弥散开来,就像是他与那位帝姬的那场邂逅。 可命运偏偏就是这样作弄于他,这一曲刚刚唱完,一个清越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兄长……” 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跟了出来。 ——顺德帝姬赵璎珞,汴京那一夜的风雪之中、凤凰渡口前的惊鸿一瞥,让他们二人命运牵绊至此。 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这位顺德帝姬一定有什么奇遇,让她知晓这富庶帝国在未来十年需遭受的苦难。而她朦朦胧胧,似乎也察觉到,这位在横空出世的顾侯爷,背后的身份绝不是一个私盐贩子那般简单。 至少现在,她又开始叫起自己“兄长”,让二人的关系从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似乎又退回到初见之时,免不了因为立场的关系互相算计、提防。 “兄长这曲子,听起来倒是……少见。”赵璎珞说着,按照他刚刚的调子哼了哼,同样背着手,似乎是在身后藏了什么东西……“这小曲,是节度家乡的民谣么?唱得似乎是个故事?” “算是故事吧……”顾渊看了她一眼,苦笑,“词我只记得这一段了,似乎是一对乱世鸳鸯,再见之时举剑相对的故事……” “哦……”赵璎珞默默地点点头,想了半天却又不知该如何将话接下去,于是只好又扯到军议上,开始没话找话,“岳鹏举带回来确切的消息——基本可以确定,完颜宗弼正带着主力骑兵沿着东路滨海平原缓缓南下,估计会从滨州入青州……所以,军略上无非是东攻西守或者西攻东守而已。” 这些其实是顾渊离开军帐之时就已经定下的东西,她跟着顾渊出来自然也清楚的很。可她摆着这样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已经有月余,如今想与他叙话,却不知该怎样开口。 “现在刘国庆主张的甲案已基本成型,以少量兵马在济南凭城而守,咱们的主力想办法先吸引完颜宗弼的铁骑快速南下,在小清河一带展开会战,野战催破之……之后我军主力从青州北上,沿黄河故道快速机动,击敌侧背……至于乙案,应该是掉转过来,以青州做战守之地,我军主力以在青州、济南之间更广的范围之内迂回机动,争取将金军在青州城下围歼。” 赵璎珞低着头,一面说,一面紧张地摆弄着手中一卷画轴,同时打量着眼前背对着自己的顾渊。 那位节度在黑夜之中闷声不语,身子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作为一名天家帝姬,当然知道顾渊此时已足能够算得上拥兵自重,就连他的背影,在这微凉的风中也如同是一只蹲伏着的猛虎。 ——而他的麾下是整整七万虎贲在沉默地望向北方。 注:顾节度哼的歌曲截选自许嵩《曼陀山庄》,感觉非常匹配顾侯爷和赵璎珞的故事。有兴趣的盆友可以听一听。 另外今日有福利,请大家系好安全带——如果福利没有按时出现,说明被吞了,可以晚点再来试试。 第238章 暗潮(5) 正在她出神间,就听见顾渊轻声笑了笑,道:“刘国庆一个闯阵的骑将,沙盘作业这一项看起来倒是狠下了些功夫——只是这甲案听起来还是太过精巧复杂。两军加起来十几万人的会战,怎么可能算计到方方面面?还是需要好好教教他军事参议之事……只可惜,我没时间了啊。” “兄长别说丧气话,待这一战后……”赵璎珞刚想出言安慰,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顾渊疲惫地摆摆手打断了。他招呼营寨门口的军士牵过两匹马来,道:“我要回家拿些东西,帝姬可愿陪我走走?” “家?”赵璎珞被这个字眼打动了一下,他自然知道这位节度顺嘴说的那个家是指的他在青州城里置办的那个小院落,可还没等到她说些什么,顾渊便自顾自地向前。 她赶忙打马跟上。 “怕是没有什么之后了……璎珞。只是可惜了那些年轻军将,若是假以时日,不知从中能走出多少倾世名将!”在微凉的夜色之中,顾渊忽然叹息一声,接过了刚刚的话茬——他似乎也不知道该与这帝姬说些什么,可也不愿尴尬地沉默下去,“就像这只胜捷军一样,才刚刚捏合出了一点模样,就要被投入到这等规模的血肉磨坊中去——前面是惊涛骇浪,身后是暗潮涌动,有的时候,我真觉得自己身处在孤岛之中,四面是凶险的汪洋,拔剑四顾,只有一片茫然!” 赵璎珞听他这样说,自然知道他是意有所指。 事实上,扬州行在这次胡乱调度,别说那些骄纵的胜捷军内部——就算是刘洪道这种正经文臣,都气得吹着自己花白的胡子,狠狠地发了一通脾气,大骂行在诸公不知前线兵事凶险,只知搞权谋心术。敌前分兵,这是在自毁长城! 可面对这一切,顾渊却保持了出乎意料的镇静,他只是静待手下发泄完毕,方才若无其事地将官家手谕递给了赵璎珞,其中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打算什么时候回朝?”过了半晌,也许是眼见这位帝姬只是沉默不语,顾渊再次开口,没话找话似地问道。 “明日吧……”赵璎珞往他身边靠了靠,她同样没有披甲,红色的战袍外裹了一件披风,却依然挡不住这秋夜里的寒意,“——明日,我会让刘洪道尽量拨一些厢军与我带走。京东路要应对的局势凶险,能多留一名战兵在这里便多留一名……”彡彡訁凊 “知道了……”顾渊听到这里,也只是冷冷地点头。 夜风在这一对沉默的男女间拂过,可二人之间,却好似隔阂着一道厚重的帘幕,再也无法掀开。 二人就这样骑着马行了好久,一直都已经到了他买下的那处小院门口赵璎珞却依然依然倔强地不肯离开。 他知道,这小帝姬一定是有些话想要对自己说,可他却偏偏只能装傻,不敢回应她的感情。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僵硬地开口,硬着头皮顾左右而言他:“帝姬若是方便……还请帮忙照拂齐州一二。我算来算去,手中兵力要用来应付完颜宗弼,实在已经捉襟见肘,怕是无暇应对他们的偏师奇袭。” “兄长放心……”赵璎珞见他如此作态,原本好不容易亮起来些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 顾渊见状,于心不忍,可再开口时,说出来的却还是军略上的那些事务:“另外……刘光世能不能留给我?他虽然打硬仗的本事不怎么样,可这率军逃跑的本事还是可以备着——以防万一。 “好——刘光世便留给兄长。”这一次,赵璎珞没有半点犹疑,她就站在顾渊的院门前,低着头,望着那已经推开的院门,一只脚甚至都悄悄地抵在了门扉上。 “若真有万一……还请兄长一起退到海州来。官家面前,我去做保,怎么也能保兄长无恙的……”她深吸一口气,说道。 “好——”顾渊笑了笑,转过身,没有再回答她什么。 来此一世,他还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说起话来会如此艰难。明明心中有千言万语,可到了最后却将那些复杂的情感埋在这些刻意堆叠的冰冷之下。 他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起已经变成了这般模样——或许是从他向茂德帝姬摆明立场的那一刻开始,是不是就已经注定了他与这位天家的十九帝姬今生注定只能擦肩…… 可他刚刚迈开步子打算离开,赵璎珞的声音却在他身后再一次响起,隐隐中还带着些哭腔。 “——等等!”他转身,还未反应,赵璎珞就已经一头扑进他的怀中。 这位帝姬不知是下了多久的决心,这个时候卸下了所有紧绷的伪装。她不再与他赌气,只是紧紧地搂着眼前这个男人,像是一松手就仿佛会永远地失去他一般…… “顾渊!你就没有什么想要与我说的?” 她仰起头,轻轻抬手,借着火光,从他鬓角处拔下一丝白发。 顾渊也静静地注视着她,沉默了半晌,缓缓地摇了摇头,冰冷地道:“没有……” 他说完这话,也只觉得怀中这具柔弱的躯体僵了一下,接着便微微颤抖起来,而她眼中的光彩,也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在飞速褪去。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什么叫做心如死灰——那种彻骨的空虚和冰冷像是一把利刃从他全身骨骼经络划过,最后缓缓地推进他的心脏。 但他怀中那个女孩却依然倔强地盯着他:“可是我有!” 她毕竟也是一位天家帝姬,对于赵宋百年来驾驭武臣的那点手段一清二楚,顾渊心中那些忌惮她又如何不知? 这位帝姬猛地扯开那卷画轴——院门口的火把光照耀下,能清楚地看清整幅画卷。画上的那线条笔触显然也是师承名家,不过又欠了些火候。画中是孤城狼烟、是楼船夜雪、是寥寥数笔勾勒出两个并肩而立的背影。 留白之上,还提着一句诗,拿字迹娟秀,一看便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凤凰渡口初相遇,一见顾渊误终身。” …… emmm……福利没放出来,再改改好吧…… 第239章 暗潮(6) 晚风止息,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火光摇曳,明灭不定地照在两人脸上。 赵璎珞举着那幅画,示威般地望着眼前那位年轻的节度,而顾渊却僵在原地,与她对视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两个人都没有再退缩,可谁也没有向前再迈出那一步。 在这场沉默的对峙之中,赵璎珞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刚刚那点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渐渐被冷风吹散,可就在她就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只听见面前男人忽然低低地骂了一句:“去特娘的!”彡彡訁凊 ——而后便是天旋地转。 “顾渊……你做什么……” 等反应过来,她已经被顾渊打横抱过来,大踏步地踩过那满地的白沙,向着平日里休憩的静室走去。 她蜷缩在顾渊的怀抱中,慌乱之下只觉得一颗心扑腾得厉害,仿佛要跳出来一样。她想过要挣扎、要逃走,反正论起拳脚,这位顾节度也不是自己对手。 但她刚刚有所动作,灼热的吻便封住她的嘴唇。 那个男人坏笑着打量了她一下,而后又霸道地撬开她的抵抗——电光火石之间,她只觉刚刚紧握住的拳头,不自觉地松开,好像全身的力气都随之流失掉了一样…… 静室之中,传来几声嘤咛。 烛火摇曳,只见到黑色与红色的战袍,交叠缠绕着,被肆无忌惮地甩到松木地板上。 顾渊既然横下一条心,也就不再管什么权谋心术、不再管什么地位尊卑,就像他刚才暗暗咒骂的那般——去特娘的!这天上地下,他看上的东西,又如何不能堂堂正正地自己去取! 他来此一世,半年多来,除了血战便是奔袭,整天紧绷着神智在一个又一个绝境中豁出性命,带着自己这个团体强闯出一条路来!他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岁的年纪,两鬓已有白发!在这绝望的朝代里挣扎,想要挽回一个民族的气运沉沦,即便是他有着九百年后的见识与底气,却也还是只觉喘不过气来。 只有在那位帝姬的身旁,他似乎才能感觉到属于这个时代的一点温存——可即便是这样,这欺人太甚的世事,还是将他们二人逼得几乎分道扬镳! ——明明都已经暧昧不清到了只差一步点破的程度,却偏偏还被各自的立场给逼退回去! 这一次,若不是赵璎珞的倔强,怕是他也只能抱着莫大的遗憾,与她擦肩而过。 他俯身,看着自己怀抱中的女人,赵璎珞枕在自己胳膊上,抿着嘴,眼里隐隐流转着期待的光。 她的脸很红,身子也微微发烫,可手指却偏偏丝毫不老实地从他的后颈划过,拂过顾渊的累累伤痕。 “这等微末的伎俩,也不知跟谁学的……” 顾渊轻笑一下,毫不示弱。 指尖律动着,拨动那根弦。 夜风微凉,穿堂而过,帷幔摇动。 偶尔,顾渊还会触到些许交叠的伤痕。 再精良的甲胄也总有挡不下的刀箭,而这半年间,刀疤箭伤刻印在赵璎珞娇小瘦弱的身子各处,显得可怖,又让人没来由的心痛。 这是大宋的天家帝姬啊! 原本应是手中拿着心爱之人的信物,等候在花前月下的年纪。却在这样一场让人沉郁悲愤的末世之中,不得已举起了刀剑,踏上不该属于她的战场。 赵璎珞忽然僵了一下…… 她抓住顾渊的手,品味着那滚烫的温度,忽然认真地问道:“……这些伤痕……你是不是嫌它很丑。” “怎么会……” 这一次,顾渊没有含糊,他毫不犹豫地以吻封缄。 …… “顾渊……”她忽然笑着开口,“若是在宣和年……你今日所为,怕是会被父皇杖毙……” “听起来,你这位父皇对驸马可不怎么友好……”顾渊也看着她,笑了,反问道,“那……建炎年呢?” “建炎年……你顾节度想要的东西,可还有人能阻的住?” “比如你么?” 顾渊看着自己眼前的女人,抚着她微烫的脸颊。 而赵璎珞这时候也退去余韵,很是刻意地躲闪开他的眼神,说了一句:“你压到我头发了……” 第240章 冬临(1) 赵璎珞是被室外的鸟鸣声吵醒的,她醒来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秋日阳光正打在她身上,照得她暖洋洋的。 只是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手脚,觉得浑身酸软,几乎爬不起来。 “死顾渊……”她嘟哝了一声,先坐起来,理了理自己凌乱的头发。 而后方才环顾四周——那位节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离开,整座小院干干净净的,不似有人的样子。彡彡訁凊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掀开那些碍事的帷幔,小心翼翼地够起自己的战袍披在身上,而后也顾不上找自己的靴子,光着脚便冲到了院门口。 只是那里没有她想找的那个男人,只有两名卫戍甲士慌忙向她这位忽然冒出来的帝姬行礼。 “赵殿帅……” 其中一人是汴京城中跟着她冲杀出来的禁军,如今在张伯奋的手下地位颇高,显然是顾渊特意派人找来护卫她安危的。这些人也算是一路跟着他们,见证了这对乱世鸳鸯分分合合,如今眼见着自家帝姬从那顾节度的院中走出来,又是这副装扮,谁还能猜不到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易察觉地对视一眼,眼瞧着这位帝姬如此,发自内心地替自己这两位主将高兴。 “顾渊呢?”赵璎珞没有多想什么,也没看这两位心怀鬼胎的甲士,只是自顾自地扶着自己的头,开口问道。 “啊……顾节度……”那守卫见状,也是赶忙拱手,恭谨以对:“顾节度大约一个时辰前去了青州大营,京东路诸军在今晨已经拔营,向北开进……赵殿帅,咱们选出来的两万大军倒是还留在营中未动。顾节度也没有难为咱们,只是临走时交代,让我们守着帝姬在此好好休息,一应决策,待帝姬睡醒再做……帝姬你看是否按照原来说的,回镇海州?” “什么海州、什么拔营?”赵璎珞似乎是刚刚睡醒,只是有选择地摘取了只言片语,她盯着那员亲卫,疑惑地问道,“——他顾渊要做什么去?怎么这么着急?军议定下了么?究竟是走东路青州,还是攻西路济南?直娘贼的这混蛋——牵我的马来!” 可她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一连串的话,面前的两位甲士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真地去执行她的命令。 过了一会儿,还是那张伯奋麾下的甲士开口,轻声解释道:“赵殿帅……其实……恐怕,京东诸军将咱们这样留在这里,就是有些事情已经不想让咱们知道了呢?这时候退下去,大家可能还能有个体面,若是真要硬留在此处,后方行在再递上来什么乱命,届时难做的只能是咱们这些溜下来的人了……” 他将话说到这一层,已经是再明白无比。不管她赵璎珞本人与顾渊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只要她的身子里流淌着还是赵宋天家血脉,她与这位已经是一方重将的顾节度便有着天然的隔阂。这是大宋立国百余年都没有解决的问题,如何能幻想着依靠他们的爱情去打碎这等坚冰。 “你倒是会说话。”赵璎珞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默默地退回了院中。 顾渊没有告诉她,她也尚且还不知道的是,京东诸军忽然行动,是因为他们收到了切实的情报——宋,建炎元年九月十一,金东、西两军再度起兵南下——其中完颜宗弼领大金东路军,浩浩荡荡兵分两路向他京东路的宿命奔赴而来;而与此同时,完颜宗翰的西路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自太原起兵,沿着之前入寇的故道轻车熟路南下,只是这一回,他的面前已经在没有什么大宋西军精锐,最多便只剩下宗泽那位老进士,还有他手中收拢的那些义军而已。 军报是宗泽派人传来的,河北路转战的义军也侧面证实了这一消息。 而接到这一消息时,顾渊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起来。 原因无他——原以为只需要以京东一路面对大金东路军的压力。这样他凭着些奇谋巧断,总还能有一些决胜之机——可若是要再加上一个完颜宗翰,那么这场战争对于顾渊来说可是在没有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结束……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直入青州大营,下令大军提前开拔! 近万骑军、三万精锐步战甲士还有两万张荣所部分阵出营,向着淄州-济南府一线缓缓运动。看起来顾渊似乎最终同意了刘国庆的方案,寄希望于围绕着这座他们手中最大的坚城,与来犯金兵打一场战略决战!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先想办法将大金的东路军调度起来,让他们的攻势与西路的完颜宗翰产生割裂!而后他才有机会利用内线优势,将这女真人的灭国之军,至少是逼退回去! 第241章 冬临(2) 宋建炎元年九月十三 酷夏已过,尤其是几场秋雨洒落之后,让从燕云之地到京东诸路、甚至江淮的山川大地都开始感受到秋天凉意。沿着济水一线,则是大队大队的宋军排成纵列,在向西滚滚开进,宛如流淌在京东大地上的一股铁流。 这些兵士们有的带着范阳笠遮风挡雨,有的自己扛着沉重的长兵,而将甲包甩给民夫辅兵。队列旁边,更有都头、指挥一级的军官也不骑马,固执地跟在自己袍泽的身旁,前后奔忙,大声地鼓舞着士气,催动着这支军队咬牙前行。 两骑快马在道路上并肩疾驰,而后是几名骑士逶迤相随。马蹄带起大块大块的泥泞,打头的两名骑士一人披着宋军特有的红色扎甲,头戴铁盔,手中还擎着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赵”字。 另外一人披着一身轻便些的鳞甲,也没有带盔,露出一头黑色长发在风中飘扬——不是顺德帝姬赵璎珞还能是谁? “这是赵殿帅?她怎么又追上来了?” “不知道……该不是觉得带去海州的那些兵马太烂,还是想继续带咱们这一军吧?” 周围的民夫辅兵们抬头看了一眼,有的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却被多少知道些内情胜捷军老军士们呵斥着缩了回去:“看什么看!仔细赶路!这是俺们少夫人来送节度!哪里轮得到你这在这里看热闹!” 当然,这些军士与民夫们的心思在疾驰的天家帝姬眼中自然是连稍微垂顾一下的心思都没有。 顾渊的大军发动得突然,她也被蒙在鼓里,青州盘桓一日之后才有情报陆续送到,方才清楚,女真此次南下竟然是一年之后再度想要发起一场灭国之战! 西路军完颜宗翰和东路军完颜宗弼无论之前在内斗得如何激烈,这个时候却都已经放下成见,向着尚未从靖康劫难之中恢复过来的大宋露出了他们的獠牙。 可明明是这样规模的危局,那个可恶的顾渊竟然想让她如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退回海州?这怎么可能! 她赵璎珞可是赵宋近百年来唯一的宗室战将,这等规模的战场调度,前因后果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于是,安排好移防事宜之后,她打着自己的大旗,只带了几员亲随,一日夜的疾行之后轻易便撵上了顾渊的大军。 不得不说,这三万大军,加上数量相当的辅兵、民夫在夏秋之交的原野中行军,很是给人带油然而生的雄壮之感——就连那些民夫的表情上都是轻松而自豪的——在他们看来,胜捷军军兴以来已是屡战屡胜!这天底下哪里还有什么鸟兵马能挡得住胜捷军一击? 因而行军起来也多少开始散发出天下强军才有的自豪和傲气。 眼看着那位赵殿帅向西驰出七八里的距离,方才找到顾渊的中军所在——这位顾侯爷也真是丝毫不拘小节,带着胜捷军一应重将与十几参议,就在旷野之中围做一团,大队甲士在向西运动,他们便随便找了一块稍微平整些的土地,继续参议军事机要。 赵璎珞过来时,正好听见这场军议已经进入到了关键的决策部分。 那张舆图上已经被密密麻麻标注上了代表各种意义的军事符号,而在胜捷军的重将们议事之时,还有人在后面不断补充完善着新的方案。 看到这里,这位顺德帝姬总算是长舒口气——在扬州府还醉心于权谋心计之时,至少大宋京东路的战争机器已经完全运转了起来。 那位性如孤狼一样的顾节度,似乎并没有被这半年的安稳与日渐高涨的权势消磨了当初的意气——他依然是汴京城下、凤凰渡口那个桀骜不驯的年轻参议! “……女真东路军,核心还是那三万铁骑,其中有大约三到四个合扎猛安,人马皆披重甲,是金国皇帝的亲军,这一次不知被完颜宗弼如何说动,居然派给了他来。”岳飞夹着自己兜鍪,粗声粗气地指着图说道。 ——他刚刚从前线撤了回来,算是摸清了女真大军的主力配置——完颜宗弼自然是亲率着那三万铁骑,从沧州一路耀武扬威南下,直趋青州。而另一路,则是万户赤盏,率领四万步军,向禹州缓缓压迫前进。 两军之间相距百里左右,对于拥有大量骑军的金兵来说,也不过是一日夜的机动时间!这位大金国的四太子,在淮水吃了大亏,这一次初领大军,竟变得无与伦比的谨慎。行军、后勤、战场侦骑全都做得一丝不苟,就连那两支大军的行军速度似乎也被刻意压制,中间派出大量传骑联络,保持着一个齐头并进的推进速度。 “按照鹏举所说,这一次金贼谨慎得太多,几乎没有破绽啊?”韩世忠扒拉着自己脚下的土地,摇了摇头:“他们分兵两路是明智的——那么多兵马,这一次怎么也得靠后勤转运,若是集中起来走一路,没有一个州县能吃得消。可这两路大军相隔不远,我们很难在一日之内便击破一路,转而再对付另外一路……” “那良臣你的意思?”顾渊身上穿的依然是那一日时的黑色锦袍,他召回了韩世忠——这个时候相信快马早已将金兵二次南侵的消息详细地报给了扬州行在,胜捷军一时半会可不需要再担心后方掣肘,只需要仔细应付好眼前战事就是。因此也不再需要将韩世忠这种等级的重将,留在身后抵挡那些莫名射来的冷箭了。 “上一次淮水夜战,这金兀术就是因为分兵吃了亏!他又不是傻子,死里逃生一次,怎么都会吸取点教训!”韩世忠摸了摸胡子,抽出自己腰间佩刀,就在舆图上毫不客气地指指点点,“节度请看!这一次,这等规模的进兵,俺老韩就不信他会再给咱们玩一个两线开战! 尤其是咱们经营青州、济州已有半年——就算铁骑突袭,若是咱们凭城而守,他急切之间不能下,反而会被绊住!从而丧失骑军机动性!俺觉得,他们是在逼我们分兵两路!而后在以大队骑兵机动性,攻取济南!” “不错!”顾渊点点头,走上前来,扫视着身旁诸将,却还没注意到赵璎珞已经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正隔着那些披甲侍立的军将们,看着他威风凛然,“这完颜宗弼,此番定是为复仇而来,不会做这种无用功——我同意刘统制的判断!他攻略青州是假、甚至对我们京东东路诸州也没多大兴趣——完颜宗弼真正所想仍是在淮水!因此他的战略目标只有济南府、也只能是济南府!” x 第242章 冬临(3) 顾渊抽出佩刀,刀尖斜点,直指那代表着济南府的石块土堆。 京东路的山川地势被他们这群军将就拿着刀剑勾画出来,寥寥几笔,在这支新兴之军的掌舵之人们眼中便是纵横几百里的决战战场。除了需要交予赵璎珞带走的那两万兵马之外,京东两路的可战之兵此时此刻几乎被全面动员起来,向着济南与青州这两座坚城汇聚! 他的周围,胜捷军诸将跟着频频点头,这些军将在他的带领下取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对于这位顾节度有着几乎盲目的信仰——甚至连韩世忠、刘国庆这般胜捷军重将,有些时候都懒得去思考这位顾节度的军略到底是对是错,觉得似乎只要横下一条心,跟着这位顾侯爷,不管前面是怎样的艰险危局,都能闭着眼睛冲杀过去! 众人之中,只有岳飞皱着眉,看着那草草堆砌出来的军势图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对着顾渊说出了自己的顾虑:“……拿下济南府这一战略枢纽,固然意味着金军在京东路将重新获得立足之地。届时无论是南下两淮、东临东海、亦或者挥师西向,汇合完颜宗翰西路大军,他完颜兀术都将获得更多的战略选择……可万一,他打得是逼迫我军决战、歼灭我军野战主力的主意呢?” 他说完,也不看周遭同僚,只是盯着面前的顾渊。 而顾渊毕竟是接受过现代军事理论培养过的人物,对于这等隐患,只要稍稍提及便极为重视。他沉吟片刻,手指不自觉地敲打着自己的刀柄,然后抬眼看着岳飞,道:“那样的话,青州、济南,哪边为佯攻、哪边为主攻对他来说其实也没什么分别……咱们的大军无论往哪个方向调度,只要不在预设阵地开战,他都可以利用大量骑军带来的机动性,将我们击溃在调度过程之中。” 末了,他又叹了口气,扫视了一下在场诸位军将参议,目光森严地补了一句:“鹏举,你提醒得很是时候,咱们这个团体冒起得太快,说实话,还没经历过如此规模的战争、也没吃过什么败仗。可偏偏这个时候,咱们是一丁点的失败也经受不起……咱们辛苦积攒下来的这些兵马、还有那些信得过我们方才投靠过来的兄弟,在南北无论哪一方眼里可都是一块肥肉,恨不得给生吞活剥了呢……”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望着那张军势地图,思索着这位顾节度话里话外的意思。 是啊,如今的胜捷军再也不是冬日里那支雪原溃军、更不是半年前,只凭着三千五百轻骑便纵横千里的快意儿郎! 如今的他们,是大宋这个富庶帝国的一方边军!为天家行在藩篱,更是赵官家卧榻之上高悬着的一柄利剑! 如今的顾渊,也再无人敢说他是杭州府的顾三郎,这天地间,谁人不视他为当世之枭雄?他率领着胜捷军这个初生的团体,正是势头蒸蒸日上的时候。手中七万健儿,从京东路到淮北广大土地以及天下人望,今时今日都是他的资本。振臂一呼,怕不得有十万儿郎为他死战! 赵构、李纲、吕颐浩,既想用他,亦复惧他,所以施展各种手段想要能够将这柄名刀入鞘,可偏偏如今他们连那“刀鞘”也失却了掌握! 韩世忠、刘国庆、刘洪道——甚至是耶律马五这些最终追随他的军将或者边地守臣,他们将自己身价性命压在这位年轻的侯爷身上,虽然其中多多少少是时局与命运推动,可谁又敢说自己完全没有跟着这位节度,最终封侯入相——至少那位耶律马五就已经拿到了一个开国侯的封赏! 便是最看不起他出身的如汪伯彦、秦桧之流,在一面散布着他私盐贩子买来的官位这等传说同时,也往往会强调一句,他已然露出的乱世枭雄之相!口诛笔伐,仿佛这位拥兵甚重,挡在他们与金人之间的顾侯爷已然自立一般! 如今还是军议之时,他在忽然的这番敲打之后也不再纠缠这些,而是自顾自地计算道:“璎珞哪边还需要带走一万多兵马——之后,京东两路,能与金兵一战的只有胜捷军、青州军以及张荣所部梁山军共计六万。其中还要在济南留下一万、青州留下五千兵马戍守。以四万五千兵马与金兀术野战遭遇,可有胜机?” 岳飞想了想,斩钉截铁:“若是运动之中骤然遭遇,绝无胜算。” 他看了一眼沉默的诸将,也不客气,大步走上前去同样抽出腰刀,分别在雄州到禹城和沧州至青州两点划出两条行军路线,继续道:“诸位且看,金兵如今兵分两路——其中雄州一路步军为主,还带着大量攻城器械——明里是冲着济南府来的。 可暗地里,这完颜宗弼是不是想着以这一军为饵,诱我军主力前出,逼我们接受会战?他们两军之间联络通畅,百里距离,一日夜的铁骑奔袭而已!其中还有四千合扎猛安——野战之重更是我军难以抵御的力量。这一战我们虽然占据内线,可并无机动之优势,只能依托一些预设阵地,阵列而战——就算取胜,也是惨胜如败,我们又有什么力量应付接下来的局面?” 他一气说完,周遭同僚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所有人对他口中的局面都是不置可否。 可岳鹏举毕竟是军中公认的岳无敌,顾渊最为信重的两员重将之一,连韩世忠都在那里茫然四顾地装哑巴,他们也不好公然反驳什么。 等了半天,最后还是资历最老的刘国庆开了口:“鹏举你这话说得未免有些涨金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咱们跟着节度打了这么多仗,完颜宗弼亲率的女真精锐也不是没有碰过,都是一个肩膀扛两个脑袋,如何便怕了他们! 之前咱们宋军屡战屡败,不过是我军统军军将怯懦更兼文臣掣肘!如今咱们京东路自成一体,赵殿帅是自己人、刘洪道那老狂生更是对我们倾力支持,如何还怕不能击破他完颜宗弼一个黄口小儿!” 第243章 冬临(4) 刘国庆麾下白梃兵经过这半年疯狂扩充,如今已达到了惊人的两千之数!甚至还要超过宣和年间数量。 这些铁甲重骑,清一色地选用了辽东神骏——人、马、装具,加起来怕不得有七八百斤重量,是京东诸军之中最赤裸裸的战争怪物!他们在演武场上就向胜捷军诸将展露过将战马铁索连环的战法,五人一组,并排冲锋,那样的气势真的就是一片移动的钢铁荆棘,一旦奔驰起来,便是自己也难以停下! 半年以来,顾渊对于他这支重骑倾注了多少资源?最丰厚的犒赏,最好的装具!甚至为他们单独配了铁匠、兽医,就连辅兵都是选的那些打老了仗,退下来的老卒,带着京东路最精壮朴实的农家子弟!可以说,他这两千白梃兵的耗费,足够养起两万精锐战兵! 刘洪道、虞允文等人之前对此颇有微词,希望能够削减一下白梃兵的规模,或者至少减少一下他们的投入。可顾渊却还是固执地保留一切供应不变,甚至告诉那位眼里只有重骑的刘国庆——“安安心心练你的白梃兵,若是战场上硬碰硬的时候撞不过女真人的铁浮屠,那你刘国庆便不用回来再见我!” 而刘国庆听见这话,自然是喜出望外!花了半年时间,从全军上下大张旗鼓地挖人、抢人,只要是他老刘看上的人,什么泼皮无赖的手段都能使上——甚至连韩世忠的亲卫都被他挖来了两个! 对于自己练出的这支强军,他也很是有些倨傲的意思。 这些日子眼见着大军开拔,一直憋着口气,只想着能催动自己麾下铁骑,将那些女真人的兵马战阵,无情地蹂躏践踏,为他那些枉死在白沟河畔、死在汴京城下的兄弟们复仇! “——不就是合扎猛安么?什么大金皇帝的亲军,我就不信白梃兵踏阵过去,他们是什么铜筋铁骨,还能够站起来与我厮杀!” 可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被顾渊以森冷的目光打断了。 “老刘……”这位年轻的节度对这第一位追随自己的老资历骑将还算客气,瞪了一眼让他闭嘴之后也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所谓合扎猛安,其实与铁浮屠无异,人人披得重甲,能往复冲杀十余阵不带休息……马下他们便是重步兵,阵列而战,难以撼动;马上他们便是铁浮屠,冲突起来,以咱们现在的军阵,可未必有一军能挡得住。”x 他说着顿了一下,又将目光投向岳飞。 这位年轻的骁将刚刚的话似乎还没有说完,依他顾渊对他的了解,既然已经指出如今为题所在,必定也会有相应的解法提出——毕竟他可是岳鹏举!在顾渊所在的那个时空,是倚着大宋半壁河山依然能将金军杀得魂飞魄散的汉家军神! “若是以歼灭我军主力兵马为目的,那么金兵最大可能便是迫近我军必守之地,逼我军接受会战!”岳飞说着,以刀锋指向青州、济南两座坚城。 “咱们的必守之地……该是青州来的。以我军如今情势,极度依赖海运,只有青州、莱州、登州这等有大港的城市,方才是我军命脉。 像济南府这样的京东锁钥,便是让他们拿了去,他完颜宗弼可还有胆子带一支孤军南下淮水?毕竟是女真年轻一代中最有本事的宗室将领,若是连这点眼光都没有早就被完颜宗翰给整死了,如何还能只用了半年时间便坐稳了东路军元帅位置,并且促动金军二次南下?” 顾渊一面自言自语地说着,一面执刀为笔,在土地上划出一道绵延的线,正横在小清河前! 众将还未反应过来,岳飞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点头:“节度所想,与我一般!咱们从昨日开始,便已经与金军斥候追逐交战,大军动向既然暴露,不若干脆做足挥军入济南的假象!完颜宗弼,必定缓攻济南府,急攻青州城,以调动我军增援——济南府到青州四百里,咱们步骑混杂,若是寻常调度,至少需要十日!咱们大军装船顺小清河而下,也不会比骑军奔袭要慢上多少!一夜、最多十个时辰,便可抵达!” 他们二人说得跳跃,周围诸将已经有些跟不上思路,怎么刚刚还在说着济南、青州哪里才是金兵主攻方向,怎么眨眼之间又扯上了小清河?还要水运? “小清河水浅,可能转运大军?” “如今已经入秋,下了两场雨,秋水高涨,我问过河上老船夫、也遣水军的人看过,不成问题!” “那咱们哪里寻来那么多船?” “最近十日,从运河北上,至济南府转运的粮船已全被我扣下,张荣那边还有大小船只数百,可以沿河从东平府北上,兀术南下再快,也还需要十日,十日之内,这些船只艄公必定就位!” 顾渊听见到这,脸上依然没有半分喜色,他皱着眉,刀尖点地,不住地转着刀:“完颜宗弼,全是骑军,发现无利可图,退走便是,咱们如何在青州留住他?” “以胜捷军主力骑军先行,断其退路!”岳飞则是沉声以对,显然是早已做好腹案。 而顾渊听到这一方略,也是沉吟片刻,他终于不再转自己那柄佩刀,而是将他狠狠地掷到小清河北、代表着完颜宗弼东路骑军的行军路线上——刨去刘国庆的白梃兵,胜捷军主力骑军此时不过五千之数,以这等人马去拖住完颜宗弼,哪怕只有一个时辰,那也是九死一生的活计! 此时,周围诸将已经不大能跟得上这两位的思路,只能围着那张草率的军势图,指指点点,低低地讨论着什么,或者干脆放弃思考,等着顾侯爷和岳无敌定下个方略来,而后他们只管闷头厮杀便是。 “遣何人领军?”顾渊问道。 “自然是我!”岳飞平静以对,声音没有一点波澜起伏。 这一次,年轻的节度没有片刻的犹豫,果断地收到入鞘。而后从自己腰后拔出那柄一直带在身旁的断刀,说道:“那便如此,你领十个指挥的主力轻骑拖后缓行,将养些马力,只待青州被围,便掉头东向。耶律明蒲与刘国庆的骑军为你后援!持我刀去,青州五千守军,以及周围聚拢的义军民壮,皆归你岳鹏举调度!十个时辰!鹏举,此一战能否功成,便皆系于你一身!” 而岳飞则是双手接过顾渊那柄刀尖崩折的断刀,默默地退到一旁。 在接刀的一瞬,他依稀听见这位年轻的节度喃喃地叹了一声:“胜捷军……老子起家的队伍啊……” 第244章 冬临(5) “某不管你是老元帅的起家兵马、还是所谓核心精锐,这一战只能听某的吩咐!此战,功成与否——不在济南府、不在青州,只在我们能不能抓住顾渊那劳什子胜捷骑军!” 几乎就在顾渊于行军途中下了战役决心的同时,在北方五六百里外的沧州城内,大金东路军元帅、四太子完颜宗弼也重重一拳砸在了代表胜捷军的红色陶俑之上。他似乎是要将自己的全部愤怒与决心都凝在这一拳中,击溃那可恶顾渊的所有抵抗! 而他的身前——七个万户、二十余个亲信猛安齐齐低头称是! 这一次南侵,是他完颜宗弼苦心孤诣发动起来的! 大金东路军、至少在场这些核心军将此时算是被这位四太子花了半年时间强行捏合成了一个整体。老元帅完颜斡离不新丧,虽然临死前有将元帅的权柄传与他,可他年纪轻轻又怎么可能压服得了那么多东路军宿将?别得不说,淮水之战,若是能给他配一个资历浅一些的万户掌军,他又怎么会为了争一时意气,让自己失了判断!最后弄得个进退失据的下场! 所以,这场战争对他完颜兀术来说是一场立威之战!他要向宗翰和希尹证明,他们阿骨打皇帝的直系血脉,并没有被时间和财富消磨了当年的意气,族中儿郎依然能战敢战!他要向自己二哥留下的那些老东西们证明,他完颜宗弼依然是大金冉冉升起的将星,能带着他们击灭那当世最富庶的帝国,让他们享受万世不尽的富贵! 为此他不惜让出汴京给完颜宗翰的西路军去!自己也要啃下顾渊这块硬骨头! “既然要以歼灭胜捷军主力兵马为目的,那么我军便只能压迫向前,攻敌必救之地!逼他们主力出动,与我们在野地会战!” 完颜宗弼说着,将刀锋狠狠点在青州之上——细作早已探明,那是顾渊最近半年来的驻地,来自江南诸路的海运能源源不断通过港口转运至那座坚城,给那年轻的节度提供支援! “以宋人内部混乱,这顾渊手握七万雄兵横陈京东路上,未必能再有后援!他的兵马,极度依赖海运,因而只有青、莱、登、胶等带着港口的州郡方才是他的命脉!济南府这种坚城,看上去的确是四通八达,连接京东、京畿诸路,该是我们首要目标!那我们便做出重兵攻打济南的假象,先将顾渊主力兵马调到济南府去,然后急攻青州,引敌回援!趁其在途中之时,以优势骑军掩杀击破之!” 完颜宗弼说完,狠狠地又一次将刀锋指向从济南府到青州之间的某处地方,冷冷问道:“诸将,可有异议?” “某有!”一员矮壮的万户走出行列,居然是万户赤盏。他的年纪不大,与他关系也一直不错,算是完颜斡离不留给他的亲信。 他披着一身的铁甲,出列之时锵然有声,盯着这位四太子,冷冷哼了一声,就拿手指着地图上济南府的位置,闷声闷气说道:“咱们两路兵马,如今相隔虽然才止一百里,一日夜奔袭可至,但到了济南府那边,可是四百里路!若是宋军以少量精锐在青州拖住咱们这些骑军,集中主力夹攻西线,四太子可有应对?” 他这一席话说得并不怎么客气,女真人的军事会议制度便是如此,军议时只要帐中之人皆可畅所欲言,只要是基于军略的争执,无论说出多么难听得话来,主帅都不得追究。 可只要是军议上定下的方略,哪怕再如何荒谬,出了这个军帐,所有人也都要不折不扣的执行下去!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一代大金,方才能培养出那么多的名将,支撑起如今这庞大的军事帝国! “胜捷军若是敢这么做,那某便取下青州给那顾渊看看!他想要与咱们在济南府决战,还将百姓迁出?某偏不让他如愿!”完颜宗弼说着望了赤盏一眼,见他颇有些不服气的意思,因而又沉着声音,解释了道,“那顾渊用兵——极擅于抓住咱们兵马调度的空缺,通过集中优势兵力冲击对手,进而取胜!从他北上袭扰京东路开始,这厮便是这么打仗的,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我分兵两路,先装作互相呼应,后扯出空档于他,便是想让他以为自己抓到了机会!” “妙啊!四太子!这样的话,扯出的看似是军事上的空档,实则是给那只姓顾的狐狸脖子上套上绞索!调动他的胜捷军疲于奔命,我们则在青州城下以逸待劳,以三万铁骑破他五万兵马也并非什么难事!” 这一次说话的是一员被完颜宗弼提拔上来的猛安,这家伙生得五大三粗,是女真人中少有的长大身子,因为作战勇猛而被兀术信重,可军略之事又着实懂得不多,眼见四太子说了那么多,憋着想说些什么见解,可没想到脱口而出,在满帐军将们面前,就如同是阿谀奉承一般,惹得一番哄笑。 而完颜宗弼虽然听得很是舒心,却也只能板着张脸冷冷呵斥道:“……兀鲁黑,某让你入帐参议军事,不是听你说这些马屁话的!你若有见解,便速速说来,若没有便滚到一边去,听别人说!” 这叫做兀鲁黑的猛安被四太子这番呵斥不禁涨红了脸,嗫嚅着想要分辩些话与自己找回点面子:“若是宋军,沿着那些河运兵怎么办?济南府到青州好像是有条河的,我听说宋人有些船能够载几百兵马,顺流而下的话,日行几百里……” “不错!想不到你这只知道厮杀的汉子,也开始合计些水文地理了!只是兀鲁黑——你可曾叫人量过那清水河的深浅?最深之处咱们女真甲士也能抱着马脖子浮渡过去,行不了你说的那些载着几百人的大船。”听他这番话,完颜兀术倒是笑了笑,决定还是勉励一下这员悍将,“不过你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好了!这样——某帐中兵书,你随时取阅,咱们女真不缺闷头厮杀的勇士,现在却是越来越需要你这种肯花力气想些战场机宜的军将!” 那猛安听见四太子如此看重自己,忙不迭地点头称是,周遭军将,也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这员猛将,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只是兀自冷笑着摇头,似乎竟是没有一人看得上他一样。 而完颜宗弼则是站在帐中,一语不发,直到所有人都注意到这位如今的东路军主帅微妙的态度,逐渐安静下来,他方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昂首睥睨:“这一次,我军集结战兵、辅兵共计七万,两路南下,便是要逼出顾渊主力决战;另外山西路上,完颜宗翰也将起兵六万,指向汴京!他们西路军的事情某管不到,某也不计一城一地的得失!你们都给我记好了,一个月后的今日,某只要你们将顾渊绑到我的案前!” 可他的话音刚落,又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万户出言提出了质疑:“四太子!咱们将大军分成了两路,诱顾渊去攻固然是好……可,若是顾渊真的不守青州,咬着我们稍弱的西线四万兵马打,我们又该如何和应付?细作传来的消息……他可是将济南府左近平民百姓通通向东撤离,摆明了是要与我们在西线决战……” “那我们也搞一次四百里奔袭!击其侧背!我就不信咱们西线四万兵马,会连一日夜都顶不住!” “可这样会否太过行险?”老将依然持重。 可此时,那位年轻的东路军主帅已经双手拄刀,昂然而立,不再看着军议上任何一人:“打仗这等事情——不冒险怎么能赢?而我完颜宗弼又如何会输!” 第245章 冬临(6) “完颜宗弼——已在淮水大败亏输一场,此番用兵该当会吸取教训!然而此人毕竟年轻气盛,战略上固然可以以其强悍军势两路压迫而来,求稳、求战;可临阵决断,必会迫切求胜,从而露出破绽!” 相隔六百里,顾渊同样掷地有声! 他就在荒草中边说边徘徊踱步,听着身后军将参议不住地讨论战役细节,为了一些可能或者不可能的情势做商议军策。 “咱们西面、京畿路上,宗老元帅可挡得住完颜宗翰的侵攻?他那号称八万的义军咱们也打过交道,除了马五山和太行山里的那两支勉强还算能战,其他兵马可指望得上?东京留守司——不过是一个徒有虚名的衙门!真论起打硬仗的本事,未必比得过淮水御营!” “像济南、青州这样的坚城,我们就要凭城死守,拖他个三月半载?他金兀术还能有别的办法?”说话的是一位胜捷军的年轻军官,凭着军功做到了统领的位置,说起话来自然有一番新兴强军的傲气。 而紧接着边上便有西军出身的老行伍皱着眉摇头:“若是这般,他便如汴京那般围我们个一年半载,我们到头来,还得进兵,打破他的围城,莫要忘了,完颜宗翰与完颜娄室在太原就是这般打的!” “汴京、太原……你也不想想当时的守军是个什么模样,可是今日咱们胜捷军能比的?” “可就算这样,咱们全军都已经陷在了小清河沿线,侧翼济州只有一千厢军戍守!万一金兵偏师突袭,又该如何应对?齐州失,则咱们与两淮、江南的陆上联系完全被切断,只靠船队海运,顶得住?” 这个时候,就听见又有一人声音清亮,加入了这场军议之:“齐州有我,人在城在!请诸位将军放心!” 而周围诸将听见这个声音先是一愣,接着纷纷躬身行礼:“殿帅!” “璎珞?”顾渊听见了,也是微微诧异一下。 他原本以为,以这位赵殿帅的性子,要么发现自己将她留下的当天便会追上了,要么便不会再上来,谁曾想会在这时候出现,偏偏看她的样子似乎还很是听了一阵子军议。 “顾节度……官家新任监军尚未到达,此时此地,我仍是胜捷军监军!”赵璎珞披着精良的鳞甲,分开乱哄哄的诸将,走到这位年轻的帝国侯爵面前,眼中闪烁着星辰一样的光。 可她不等顾渊开口,忽然单膝跪下,向他行了个军中最正式的礼节,朗声道:“我部兵马一万五千,半日前已经拔营,移防济州,当为节度守好侧背!请节度放手一战!” 顾渊见此,也是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他知道,这位顺德帝姬此举几乎与抗旨无异!赵官家让自己这位妹妹交出监军职权、在海州沿线设置防线、分走京东军精锐!这三个旨意她直接拒绝了两个,又阳奉阴违了最后一个,算是赌上一切,也要替他守住身后! 这位天家帝女,为他做到这一步,他也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应,只觉得对上她的目光,浑身热血也恍若沸腾。 终于,一直默然不语的韩世忠凑上来,打断了他。这位西军将痞,此时神色之间全然不见一丝一毫的痞气,竟也是少有的郑重:“节度!此一战,我军五万,对阵金兵至少七万,于敌于我几乎都是倾巢而出,已然是战略决战态势!可我军整训仅有半年,这么打,根本是一锅夹生饭,是否应该这么早便与金人如此对撞?”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同袍,他们有人微微颔首赞许,有人却是惊诧,更有人摇着头几乎就要跳出来指责他畏战、避战! 而韩世忠也赶忙弯腰拱手,沉声以对:“韩某人绝非畏敌如虎!只是若是再给咱们胜捷军半年时间,我们便能练出更多虎贲之士,到时候与女真人决战便也更有把握!” 顾渊想了想,脸上也看不出喜怒,平静问道:“那……良臣的意思是?” “推迟决战——按照我们最初设想,放开济南防线!甚至放弃淄州!以青、莱两州为核心,死死顶住,将完颜宗弼逼向淮水!”韩世忠道。 顾渊不再踱步,而是停在了原地,忽然回首,露出鹰雎般的目光:“可良臣,决战开始与否,选择之权不在你我……我们能选择的只有何时、怎样结束它!” 他说着转过身,双手拄刀,与周围每一位军将对视,看着他们眼中的自信或者犹疑,战意或者退意,最后,又带着莫大的自信轻轻一笑,昂首道:“诸位兄弟,打仗这等事情,有时便是赌博,哪里有什么算无遗策? 咱们这些领军之人只需记得肩上是山河之重、背后是万千妇孺便是!良臣说的对,此一战,是一锅夹生饭……不过夹生就夹生,也要把它给我吞下去!” …… 建炎十年九月十四,大宋帝国冉冉升起的将星们在互道一声“胜利再会”后,打起各自的大旗去向不知结局的战场。 三日后,完颜宗翰率女真西路军自怀州入京西路。 翌日晚,完颜宗弼两路大军分别破招安、下禹城,进入大宋京东路地界,由此徐徐展开一轴腥风血雨的乱世长卷。 ——《东方世界军事史·卷三·文明灯塔的倾覆与中兴》(顾北离著汴京出版社2127年版) 第246章 序战(1) 建炎元年九月十八招安 大宋京东东路与河北东路交界之处,这座名为招安的边城如今已经是满目疮痍。低矮的城墙上,隔着几个垛口便有一架长梯搭在那,密密麻麻的箭扎在上面,让人只是远远看看便知晓,这座城池在这一日遭到了怎样的冲击。 三十余宋军轻骑,穿着宋军特有的红色甲衣,一直抵近到这城池不足二里的地方方才停下。城墙之上,戍守宋军原本的大旗正被金军一面接一面地焚毁。那些野蛮的女真武士将点燃的宋军战旗毫不留情地掷下城墙,与之一起的还有几百守军无头的尸身。 冲天火光下,只听满城哭声泣嚎,显然是女真人已经开始纵兵屠城。对此,这些隶属胜捷军麾下的军士无不瞠目欲裂,他们胯下战马似乎也感受到自己主人的战意,粗重地喘息着,不停刨着铁蹄下的泥土,随时准备冲向那城池! 他们原本都隶属于胜捷军,是岳飞或者韩世忠麾下轻骑。这半月来连日向北哨探,错过了大军开拔,于是索性收拢到一起,配置到刘洪道麾下青州守军之中,作为战场耳目使用。今日也是听闻金军入京东路,因而被刘洪道紧急派出探查,却不想竟看到如此惨烈一幕! “招安守军好样的,没有孬种!咱们也不能堕了胜捷军的志气!曹虞侯,带着咱们冲一阵吧,不进城,也要对着他们城外那些孬种踏阵一番吧!” 一个个都瞪着领军的那个都虞侯——他原本是两淮路上一铁匠,叫做曹成,听闻胜捷军招兵,便自己投军,一路累积军功升转到虞侯。 半月前,胜捷军似乎是判明女真即将南侵,前出斥候侦查,结果归程时居然与金兵斥候撞在一起。一番厮杀下来,部众折损过半不说,人马也落在后面,误了期。 可刘洪道却像是捡到了宝一样,二话不说将他安到了踏白营指挥的位置上,领三百轻骑,不过他麾下这些兄弟,还是愿意叫他虞侯的旧称。 其中一个年轻的骑士身材高大,提着一杆精良的马槊,不住地兜转战马,看着那燃烧的城池,满眼血红! “曹虞侯!女真人在屠城!屠城!那里死难的都是咱们的兄弟,咱们的百姓!咱们当兵吃粮,不就是为了这等时候能护他们周全!难道就在这里看着?”他扬槊指着那座城,激动地咆哮道。 “杨再兴!住口!你是不是觉得——咱们这几十兄弟,就你想要救他们!其他人的血都是冷的!这种时候都不敢一冲!”曹成骑在马上盯着他,恶狠狠地呵斥道,“可你知道,青州骑军才有多少,咱们这三十几人已经是一成的骑军力量,如何能这样为了复仇,轻掷浪战于此!须知道,咱们轻骑,比之杀敌,带回军情更为要紧!” 而他们说话之间,已经有金军零散游骑发现了他们这一队兵马,于是张开队形向这边冲来,一面冲击,一面还怪叫着,招呼周围友军向这里汇拢!他们也搞不清这些忽然钻出来的宋人兵马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想着将他们先留下再说。 “退!速退!” 曹成见状,毫不犹豫兜转战马。 而那年轻的骁将对此却不屑一顾,冷哼一声:“曹虞侯你自带回军情去,俺替你收拾了后面那些尾巴。” 他说着一声呼哨,带着四五弟兄毫无惧色地迎了上去。 “直娘贼!”曹成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摇了摇头,从马鞍侧摘下自己的马槊,招呼着周遭骑军,“掉头!去救那夯货!” 可这时候,杨再兴早已拼命地踢刺马腹,将马速提到极限! 他那一匹黑马,原本就是军中最为神骏一匹,此时得到马背上骑士命令,更是全力奔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京东路秋日原野。 那几个与杨再兴一起掉头的宋军骑士被远远甩在身后,不由担心地吼道:“慢点!慢点!” 可他这时已经如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狼一样,兴奋地攥紧手中长槊,死死盯着眼前冲来的金军轻骑,如同盯着自己的猎物! 双方都是轻骑,相向对冲,更是谁也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 那些女真骑士尖啸着,有的在头顶转着弯刀,有的用胳膊夹紧长矛,阵中有两三骑,更是对上他这明显与大队宋军骑士脱离的单枪匹马,狞笑着提速,围杀上来! “来啊!金狗!” 相距不足五十步,杨再兴在马鞍上半站起身子,死死盯着迎面冲来的整排女真骑军——他们显然也是出来执行战场斥候的轻骑,只有马上骑士头上顶了张铁盔,身上披着件铁披膊,其实论起甲胄精良比之他们这些前出侦查的宋军骑军还是有所差距。 “杀金狗!复血仇!”曹成的声音也从后面远远传来,伴着的还有如雷的马蹄声。 至此,杨再兴更是兴奋地长啸一声,根本不管之后那曹虞侯又会对自己喝骂着什么,只是一头撞进女真骑兵的单排阵势中。 那些女真骑士,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自幼长在马背上的人物,见他这么不管不顾地撞过来,开始只道是遇上个不懂骑战又颇有蛮勇的宋军骑士,并未当回事。两骑位置好的轻骑、两杆长矛一左一右刺出去,他还能有得跑? 却没想到,与那些女真轻骑交错而过的一瞬,那宋人先锋骑士身子一矮,忽然就不见了!两杆点钢长矛一左一右当即便走了个空,而后只听一声惨叫,竟然是右侧那女真骑士被打下马来,甩到地上,当即便断了气。 那些冲杀上来的女真轻骑奔驰之中可能还未反应过来,可跟在后面的曹成等人却看得真切! 过马一瞬,杨再兴是以近乎杂耍的动作,将身子贴在马鞍一侧,闪过迎面而来的刺击。紧接着他大喝着,将马槊甩动如同一杆长鞭,对着自己右侧掠过的女真轻骑横便横扫过去! 宋军装备的马槊,槊锋自然锋锐无比,染血之后方才传来破风之声。 ——那前一刻还狞笑着朝他攒刺的女真骑士,头颅被槊锋直接从嘴上横着切做两段,带起大股大股的鲜血和白花花的脑浆,混杂在一切,洒落战场之上! 而这也是京东路之战中宋军所取得的第一个战果! …… 注:杨再兴(1104—1140),南宋抗金名将。原是曹成部将,后降于岳飞,成为岳飞部将,跟随岳飞抗击金军,曾试图单枪匹马冲阵擒获金兀术,失败后仍能单骑而还。绍兴十年(1140年),杨再兴与金人在小商桥相遇,杨再兴寡不敌众,中箭无数,奋战而亡。 曹成,汝阴人,15岁随父当了铁匠。曾随宋将刘锜抗金。 第247章 序战(2) 招安之南的旷野之上,两支对冲的轻骑眨眼之间便对撞做一处。战马长嘶着倒下,马上骑士也被撞飞出去,或者直接被马槊、长矛洞穿,歪歪斜斜地挣扎片刻便没了生息…… 曹成所领这三十余轻骑,皆是胜捷军最精锐的斥候侦骑,随便拿出来一人都是能放出三天三夜不带回营的孤狼,马上骑战功夫也是全军之中数一数二的!而嚎叫着冲过来的女真轻骑,有一个算一个也都是打老了仗的硬手,见到这原本已经有了退意的宋军竟不知死活地送了上来,也是兴奋地嘶吼起来。 两拨人马虽然人数不多,却都士气盎然。 一方是眼见着自己城池被攻破,军民被屠杀,早就红了眼;另一方则是提着带血的刀,正杀得起劲,还以为来的是这座城池之中的宋人守军,也是毫不犹豫。双方都拼了命地打马,向两翼展开,都打着一冲之下进入混战能够将对方包在中间厮杀的主意。 可没有料到,冲在第一阵的那宋军骑士竟悍勇如斯,轻易就透阵而过带动这小队金兵的阵势碎裂开来。 曹成冲在第二阵的最前面,他看着杨再兴那夯货一头撞碎了金兵阵势,之后猛然勒马转头。那战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掉过头来,在地上扬起满地烟尘,而杨再兴那厮这时已经满身是血,像是被一场血雨兜头浇下,而后驱动战马,精神抖擞地追击上去。 他看到这一幕,也算是松了口气,而后挥动起自己斩马刀,大喝一声,荡开迎面刺来的长矛,之后顺势一带。他那斩马刀的刀锋算不得多么锋利,可沉重厚实,最适合这种小规模的高烈度骑战。这过马一下,斩马刀的锋锐没有劈开对方身上铁甲,可却将那女真骑士直接打得鲜血喷涌,从马上直接打了下来。 而后,这位曹虞候连看都没去看一眼,转眼就迎上第二个冲杀上来的女真骑士,那骑士身子壮硕无比,挥舞着两杆铁锏,朝着他脑袋当头砸下。 曹成不敢硬挡,拎起马缰向侧面跳了半步,将将闪开那势大力沉的一击,而后他的斩马刀向着对方马腿飞也似地斩去,将那雄骏战马一击便击瘫在地上! 紧接着,周围一名胜捷军骑士提枪一刺,将那看上去很是有几分本事的女真武士钉死在这荒野之上。 曹成喘着粗气,抹掉脸上被溅上的血,看了看已经乱做一团的战阵——眨眼之间,双方轻骑已经兜转了几个来回,他们都是两军之中最精锐的部分,为了追求速度,披甲不全,因而骑战爆发起来,往往是最为短促血腥和残酷的。 宋军这边甲胄遮护稍好一些,刚刚冲阵时候速度上吃了亏,被金军骑兵兜住,可这等捉对厮杀之时又反过来占尽了便宜。只是一盏茶的功夫,荒野上便多了二十多具尸体。 尤其是那杨再兴——他那杆精良的长槊早就已经打断,这时候不知从哪里寻了两杆点钢的长矛。 这长大的汉子双手同时舞动双枪,没有半分花巧,向着自己周遭金兵或刺或扫。他本就气力巨大,加上那匹神骏很马带起来的马力,一击之下管那些女真兵马是躲闪还是抵挡,都统统被他打飞出去。 他浑身浴血,怒嚎着在金军骑阵中往来冲杀。 这悍勇骑将原本就身长力不亏,这时候杀得兴起,更是状若血河中爬出的修罗恶鬼,一面骂骂咧咧说着不知所云的话,一面还抽空舔了舔嘴角上沾着的血,所过之处,金军骑士纷纷从马上跌落,他的面前竟无一合之敌! 曹成这时正和一金军骑将对砍。 那骑将手中两把弯刀舞着眼花缭乱的刀光,而他只是不管不顾,一刀又一刀地当头劈下,借着自己身上甲胄和兵刃沉重,暂时压住了那金人的战技。 可偏偏那金人悍勇顽强,与他兜着圈厮杀了两合,一柄刀被劈断了,依然呐喊着死战不退。曹成又一刀斩下,将那女真骑士小臂齐齐削断,可正在他稍稍想喘口气的时候,那女真骑士却疯了似地趁机拿淌血的断臂锁住曹成手中重兵,而后一刀刺出。 曹成身上穿的是轻便鳞甲,这等烈度的苦战之下,早就已经残破不堪,那女真骑士的刀锋角度刁钻,从他腰腹刺入,他当即就觉得如同腹中仿佛被放了一块燃烧的铁,剧痛让他忍不住地惨叫一声,而后鼓着一口气,横挥一刀,深深劈入那女真人的肩膀。 “直娘贼……今日真的晦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腹间伤口——那刀已经直没刀柄,只看一眼,便知自己是走不回青州城去了……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强忍着剧痛,挥刀振血,也不去管那刺入腹中的兵刃,朝着金人骑兵战团最集中的地方冲去,一面冲锋,一面还兀自呼喊着:“杀!杀光这群狗鞑子!” …… “金狗!别跑!来试试你杨爷爷的枪!” 杨再兴这时候已经杀得天昏地暗,周围的金兵骑军都已看到他的凶悍——那些自负武力的都已经被他杀得人仰马翻,剩下一些有自知之明的都不自觉地打着马绕着他走,让他的周围,明明是血战中的战场,却稀奇得空出一块地来。 这悍将也没反应过来究竟出了什么事…… 只觉周围别看乱哄哄全是轻骑在盘旋着厮杀,自己却偏偏逮不住女真人,正自焦急时一抬头,看见曹成不管不顾,挥着斩马刀与三骑女真轻骑杀做一团,眨眼就身中数刀,浑身上下已是血人。 他当即催动胯下坐骑,向着那处战团驰去,远远地便将手中长矛接连投掷出去。眨眼间便将两个不曾防备他的女真轻骑,刺穿下马。 剩下一骑眼见这情势,也知是遇上硬手,慌忙中狠狠挥动铁骨朵,砸开曹成兵刃,而后拔马便向这已失了长兵的悍将冲来。 可杨再兴见状也是丝毫不慌! 他从腰后拔出佩刀,踩着马镫站起来,那刀身轻薄狭长,看似并非骑战兵刃,可在他手中举着,却偏偏有着雷霆万钧之势。 错马一瞬,金军骑士大吼着挥动铁骨朵,朝着他横扫过来,可这一下却挥了个空——在间不容发之际,杨再兴看清他兵刃来路,居然先是跃上马鞍,接着自鞍上空翻,闪过这一击,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他自半空挥刀,轻薄的刀刃轻易切开那个女真骑士的后颈。x 而后杨再兴稳稳落在自己那匹神骏之上,看也不看那女真人的尸身被战马拖着,向战场外围飞驰而去…… 第248章 序战(3) “老曹,你怎么样!” 杨再兴兜着自己战马,在曹成身旁兜了两圈,他眼尖得很,自然看到自己上官肚子上留着的那柄刀——刀锋透甲,自后背出,这时候已经没什么血涌出来。马背上的曹成也是面色苍白,斩马刀低垂在地上,只是用着最后的气力抓住,才让这沉重兵刃不至于脱手。 旷野上,秋风拂过,这场遭遇战已经接近尾声,喊杀也渐渐变成了呜咽。 此时此地,大队金兵的目光还盯着招安城,没太注意这边闹出的动静。说实话,在这上万人规模的城池围攻之中,就是那些所谓的倾世名将也不可能注意到这不足百人的小规模骑战。 宋军原本就人数占优,更兼装备精良,虽然跑不过女真轻骑,可硬碰硬的交手却半点没有吃亏。这场骤然发生的遭遇战,倒下九个兄弟,挂彩了七八个,可是每个人都拉了至少两个女真骑士陪葬! 靖康以来,宋金交锋,何曾见过这样的交换比? “……你这夯货……不听军令……这次可害苦了我……” 曹成环视了一圈战场,刚想说什么,却呕出一口鲜红的血来。 杨再兴见状赶忙靠上去,扶住这位上官——说实话,这曹成虽然往日里婆婆妈妈的,可待他着实不错。 他性子野,冲杀起来根本就收不住,耳朵里哪里听得见军令?为此没少挨军棍,可他皮糙肉厚的也不在乎,只觉得恼人。唯独后来跟着这曹成做斥候时候方才感受到了肆意驰骋冲杀的舒坦。这位虞候也不怎么管他,过分时候不过呵斥几句了事,暗地里还给他偷偷报功。 这时候眼见他伤重,杨再兴也有点慌了。 可这厮杀汉手上全是杀人的功夫,哪里会医人?慌乱之下又招呼过一员骑士,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搀住,骑在马上,向南退却。杨再兴的嘴里还不停地嘟哝着:“老曹……我就说过你功夫没那么硬,不要轻易厮杀、不要轻易厮杀!砍狗鞑子脑袋的事,你就交给我,到时候缺多少个脑袋我给你补上就完了,你就是不听!这下好了,肚子被人捅了个对穿!” 可曹成却只是无力地笑了笑,也没接他的话。他将自己斩马刀递给这小将,而后叹了口气,问道:“战死的兄弟骨头都敛了么?” “没……哪里顾得上?”杨再兴听他一愣,回首一看,见剩下的宋军骑士也正护持着负伤的袍泽跟着自己退却,有些人还牵着些空马,显然是战死兄弟留下的,“……金兵就在左近,没时间聚敛骨骸……老曹你放心,不出一月,咱们便能杀回这里!到时候再给这些战死兄弟好好地祭一杯酒!” 曹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杨再兴原本以为他是默许了自己做法,却没想到这婆婆妈妈的虞候跟着自己跑了两步忽然勒住马,朝他正色说道:“杨矛子……你带活着的兄弟往滨州去!刘知州正带着踏白营在那边接应,之后你须好好听他的令行事,可不能再如现在这般无法无天了……” 他越说话声音越低,渐渐地整个人都趴在马背上,杨再兴只觉得扶都快扶不住了。 “卸甲……给他卸甲!”这悍将慌忙招呼那骑士,七手八脚地就要去解他那一身残破鳞甲。 可曹成只是摆摆手,又继续道:“跟那位刘大人说……说我曹成保举你为踏白营指挥!这场战事……剩下事情便看你本事!杨矛子……我也不指望你想着敬我杯酒,有空的时候替我拿个万户的人头便是了……” 说罢,他猛地兜转马头,朝着周围聚拢的袍泽高声问道:“跟刘知州说——以后这便是你们指挥使!俺曹成拿性命做保,他能做得比我好!” 队伍里的军士们见状都默默地点了点头,只有杨再兴焦急地兜转着战马,困惑着看着曹成:“老曹,这等时候了,说这些做甚!再不走,等狗鞑子撵上来,又得花力气厮杀!” 可曹成却看了看他,而后果断跳下马来,靠在马脖子上轻轻拍了拍自己坐骑,接着拎起缰绳也一并塞到了自己麾下这员年轻锋将的手里。 他丝毫没理会他的大呼小叫,只是捂着自己伤口,朝着周围袍泽笑了笑,问道:“谁还有酒。” 一员骑士沉默地将自己的酒囊解下来,递给他。 “还有火油……” 这一下,便是迟钝如杨再兴也明白曹成是如何打算…… “老曹!”他红着眼,策马拦在他面前,俯下身作势就要将他提上自己马来。可却被曹成挥手打开。 这位踏白营指挥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完全是强行支撑着自己才不至倒下。他看了看周围的袍泽兄弟,摇摇头,放开一直捂着的伤口,那柄刀还插在腹间,血已经将他鳞甲下的战袍浸透,只是因为宋军战袍皆尚红色,才让他的伤势看起来没那么沉重。 “……这伤势,跟着你们受罪……还拖累……”他苦笑着摇摇头,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火油!” 周围这些他带出来的斥候,哪一个不是大小打过十余战的老卒,看见这伤势如何还不知道他的情况。这时候也只是一片神色黯然。有员骑士从自己备马的鞍后拿起一罐火油,可正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的时候,就被杨再兴拦住。 “谁敢给!”这能在金军阵势中往复冲杀不曾稍歇的悍将,这时候只觉得鼻子发酸,眼中也很是有些刺目的感觉,视线都已经有些不清,“我看谁敢给他!” 他又吼了一声,然后转向曹成,伸出手:“老曹,上马!上马!我带你回去!是死是活,总归保你归乡!” “归乡?”曹成听他这么一说,喃喃地向南面望了一眼,而后默不作声地从那骑士手中接过火油,艰难挺直了身子朝着麾下兵将说道,“左右是一死……再说,这里也是宋土、也是我守的家国,这样说……葬不葬在乡里又有什么分别?”x 他说罢,佝偻着身子转身便向刚刚血战的战场挣扎着走去。 杨再兴还想上前,强行将他带走,却被他一眼瞪了回去:“杨矛子……你今后需学会依令行事!……我命你……带兄弟们走!” “老曹!” “滚——”曹成吼了一声,牵动伤口,软软地跪倒在地上,却对着自己麾下最能战的这员骁将怒目而视! 杨再兴喘着粗气,兜马转了一圈,而后颤抖地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招手:“走!走!直娘贼!咱们走!” 剩下的胜捷军骑士纷纷打马南撤,只有他压阵在最后,缓缓踱了两步,忽然扯着嗓子又吼了一声:“老曹!等老子回来!老子定提个女真万户的人头,找你吃酒!” 第249章 序战(4) 招安之战业已结束…… 对于女真东线大军来说,以三万铁骑破这等守军不足千人的边城,哪怕全城居民奋起抵抗,也改变不了他们败亡的命运。 在攻城之前,东路军主帅完颜宗弼曾亲自出阵,摆出了女真帝国一方元帅的威风和气度,对着自己此次兵临的第一座城池进行了劝降。只可惜,这小城守军竟以一支冷箭回应了他的善意…… 他完颜宗弼自然也不会与城头上那些必死守军一般见识,此番南下,他的眼里只有顾渊和他那可恶的胜捷军——这些兵卒名义上虽然归在顾渊麾下,可他派出细作早已摸透城中虚实。那些守军,实际上才吃了那位顾大节度军饷不到两月,与胜捷军轮换了少数军将。至于其他的——甲胄只到位了半数、硬弩这等守城军械更是只装备了不足三成的兵士,而后他的三万铁骑便轻易三面合围这座城池,迅雷不及掩耳,将他们堵在了城中! 从宋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对于此一战也并非毫无准备。 之前顾渊派出一支千人左右骑军深入河北路与他们一场大战,险些就穿透了大军前的掩护兵力,摸清他们虚实。而后宋军斥候仍然在向自己阵线渗透,这十天来,周遭交战就没断过!那等疯狂的尽头,别说是宋军,他们在自己侦骑身上见得都少! 到后来,大军位置显然已经暴露,他兀术也不得不承认,至少这些胜捷军的精锐斥候,某种程度上是能够与女真精锐战得旗鼓相当的! 而河北、京东两路交界之处,对百姓的疏散撤退也一直在继续,至少刘洪道没有料到完颜宗弼南下得实在太快!比他们突破三道水障没有花费多久,比预计得快了至少三天时间! 像招安这种注定需要放弃的城池,还有大约五百守军护卫着几千百姓未曾来得及逃离,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真大军铺天盖地地淹没过来,凶蛮的战兵和无边无际的战马在城下列阵,那阵势让他们看起来便不寒而栗! 知县也没有撤出去,这位元祐年间的老秀才倒是气节不亏,眼见得逃跑无望,便带着自己妻子儿女上城,誓要与城同殉! 而城头那些经过轮换军官两月整训的守军,听了两个月胡汉故事、再加上两月足额足饷待遇,脑子里多少些汉家天下的思想——若说直接便缴械降了女真多有不甘,一时热血,要与那老知县同生共死。于是,在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这些城头守军向那出阵劝降的金军大将射出了招安之战的第一支箭——带着决心、也带着绝望! …… 完颜宗弼缓缓行在招安城的西墙之上,靴子躺在血水里,周围空气之中弥漫着全是血腥腐臭的气息……两个时辰的抵抗之后,赤盏麾下那些下马步战的金军勇士如一股铁色潮水淹没了城头守军的英勇抵抗。 可代价无疑是高昂的。 完颜宗弼亲自压阵之下,金军不计损伤强攻,用巨大的实力差距碾碎了这座小城那可怜的抵抗。可他们却也付出了接近千人的伤亡!这大大超出了女真诸将战前的预估! 他们原本认为,即使是需要蚁附攻城,面对这种城防都不甚完善的边陲小城,最多只需要付出三五百辅兵和一两百战兵伤亡,便足以攻克。 可这第一次南侵时积累下来的经验却没有半分应验! 完颜宗弼登上招安城头,几乎是困惑地望着四周满地尸骸。 这才经过了多少时日,怎么宋军就变成了这样难啃的硬骨头!那顾渊究竟有什么妖法,让这些孱弱的宋人一个个死战不退! ——几百宋军甲士与金军纠缠一处,到处都是火油燃过的焦灼痕迹,到处都是折断的兵刃和撕裂的甲胄,城头守军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弓弩、守具,而后与扑上城头的金兵展开白刃肉搏! 那些还算善战的阿里喜们根本没有几个成功登城,最后是兀鲁黑带着自己那个猛安披重甲强攻登城,这悍将折了麾下三个精锐谋克方才在城墙上取得了一块立足之地——招安城防至此方被撕开裂口。 亲自督战的完颜宗弼毫不犹豫地向那个方向再度压上一整个重甲猛安,这些女真战兵加上之前登城的兵马,这才彻底压垮宋人守军! 那一直在城头提振士气的老知县与自己儿子战死城头,守将领着不足五十的残兵退回县衙,先是依托高墙抵抗杀伤一气,箭矢射尽之后更是放了一把火将一切焚烧得干干净净——直到第二日黎明,这座城池的抵抗方才彻底结束。 此时,金军伤亡已超过一千…… 百余失去战意的降军被盛怒的金人在城墙上枭首,尸体随意扔到城墙之下,而那些厮杀了一夜的金兵,有的在城里随意寻了些地方歇息,更多的却是没有半点封刀的意思,开始寻来不及逃散的城中百姓掳掠屠杀! …… “兀术!兀术!”一员女真重将喘着粗气,身后还拿绳子牵着两个衣衫褴褛,却姿容颇为秀丽的女子在城墙上寻到他。 他定睛一看,认出这半身是血的军将是赤盏。 “何事?”完颜宗弼此时正在城墙上皱着眉头感喟自己当面宋军所发生的惊人变化,可最亲近信重的一个万户入城之后竟只顾着找女人!还牵到他前面炫耀! 想到这他只觉得心中莫名火起!手甚至都不由自护地扶在自己佩刀之上。 “我给你寻到了这城池知县的两个女儿!那老头子死硬,拿着个铁剑居然还杀了咱们两员甲士!婆娘也算个烈的,刚刚一头撞死在我剑上——可这两个女儿娇滴滴的,被我们找到便跪地求饶,却不似自己爹娘!”赤盏脸上血都没顾上抹干净,也没察觉到自家元帅心绪不佳,只顾着朝完颜宗弼笑起来,可他不知道,自己笑容此时也显得有些瘆人。“——兀术,咱们丢了两千儿郎,那知县总该与我们有点交待!这两个女儿某都交与你,她们自己已经说了,愿意给咱们做牛做马做犬……或者随便做什么都行……总归要随了你的意!” “咱们丢了两千儿郎……如何是为了随我的意!”完颜宗弼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额头青筋跳起,压不住的火气直往头顶窜,“赤盏!我与你说过多少次,咱们此次南下,一,是要捉住那可恶的顾渊兵马主力,摧而破之!二,便是要征服这繁华京东和两淮,不能像咱们平日那般肆意杀戮!可是你看看你的兵马破城之后干得事情!劫掠些财货也便罢了!将人都杀光了,我们将来治理谁?一堆尸骨吗!” 那万户赤盏来的路上也顺手杀了两个宋人……原本兴冲冲而来,想着能用这两个女人在兀术面前讨个好彩头,却没想到这四太子如今脾气古怪的紧!竟是越来越有几分完颜斡离不的样子了! 他歪着脑袋挠了挠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让自己麾下封刀?那是不可能的了——屠城这杀戮一开,谁又能镇住那些已经杀疯了的女真武士!完颜宗弼显然也是知道这点,因而也只是呵斥了自己几句,没有真的派兵入城,阻止这场屠杀。 可他手里这两个女人……想到这赤盏牵着绳子,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处理。 这时候,完颜宗弼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此时已是一路元帅,如今军心说不上多么稳定,还是要倚靠赤盏这等万户,于是放缓了语气,抬眼看了一下那一对姐妹花,兴致恹恹地挥了挥手,道:“罢了……只此一次,不要再犯。今日之后封刀,之后我也会与全军立下军令,今后如无必要,肆意屠城者——斩!” “至于这两个女人……”完颜宗弼又看了一眼,摇摇头,“你自行处置吧……” 赤盏见状,自然慌忙拱手称谢:“谢四太子!” 不过,在他兴高采烈带着那一对姐妹花打算退下城的时候,却听得那兀术又幽幽地补了一句:“这些汉人女子,将来也是咱们子民……你若是想自己留着,须得给这些女孩一个名分,好好待人家,不要再整出女人莫名奇妙死在你帐篷里这等事情!” 这一句交代,将赤盏心头本已燃起的火浇灭大半…… 他愣了片刻,低低地应了一声“是”,而后行礼退了下去。 第250章 序战(5) 荥阳左近,完颜宗翰所部六万大军只留下大约一千戍守此城,其余人马集结成长达十里的行军纵队,缓缓东进,再度向着汴京进发。 与东路军所遭遇的激烈抵抗不同,他们这支西路军此次自河东路南下,一路州郡几乎是望风而降。当面宋军似乎是被打断了脊梁、又似乎是为了避其锋芒,除了最开始遭遇了两支义军与他们造成了些许麻烦,其余战事简直微不足道。 那些郡守、知州、知县们投降起来简直轻车熟路! 甚至有些官员还是上一次南侵时的那些官员,完颜宗翰对其中一些面孔还有着些许印象。 那位小赵官家为了维持他统治的稳定,根本无心亦无力追究这些人的罪过,最终只是以一句轻飘飘的“非战之罪也”放过了这些官员僚佐。而他扬州那个小朝廷似乎也一直未能重建对这大宋腹心精华之地的有效统治,只是任命了一个东京留守司,如同前朝的藩镇一样,作为残破京畿的屏障。 他环顾周遭追随自己的军将,他们中有随自己在云州以西追亡逐北的年轻悍将,也有跟着自己打下大宋河东诸路,在太原城下将那好大名头的大宋西军一支又一支击垮的军中宿将。 他们望着这铁流一般的行军场面,也不禁感慨:“宋军如此不堪,如何能当我大军雷霆一击?那完颜宗弼吃了淮水败仗,便将宋军吹到了天上!依我看就凭这咱们这回发动的六万兵马,再度打下汴京……汉话怎么说?易如反掌!” 一员女真大将扬起马鞭,指着自己麾下雄兵,傲然说道。 而他的同僚们则忍不住嬉笑着嘲讽他道:“就你那点汉话,还是留着给你娶的汉人婆娘说去吧!据说宋人那小皇帝连自己的都城都没敢回,就想着回去呢!” 而他们身前,那位大金西路军主帅听着自己部众这高昂士气,却忍不住皱起眉头。他的目光顺着绵长的行军队列向东延伸…… 自进入这大宋京西路以来,他就觉得不对劲。 原因无他——一切都太顺利了。 六万大军深入京西路百里,未遇一战!可那宗泽却绝非怯懦避战之辈,他麾下至少能够有效调度十万以上兵马,不可能放任自己就这样重临那极具象征意义的大宋汴京城! 而仿佛是为了验证他心中的不安,远方忽然腾起一连串的烟尘。 一彪女真骑军正向他迎面而来,领队的是一员矮壮的汉子,他披着一身鎏银的甲胄,跑得气喘吁吁,隔得老远便高声吼起:“粘罕!粘罕!” 而这位女真重将,当即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银术可?可是前方遭遇宋军!” 他果断打马上前问道。 “是!” 那迎面而来的女真重将乃是完颜银术可,堪称宗翰麾下双璧,此次南下他引着两个万户作为前军,有战场专断之权,如今忽然带着亲随回来只能是前方遭遇了宋军主力! 粘罕歪头想了想,不待他跑到跟前便再度问道:“多少人?” “至少六万,已在万胜镇前,沿汴河列阵!他们用河流遮护了一翼!正等着咱们!粘罕,咱们怎么打这一战!” 银术可的声音如同是喷薄的火焰,他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其他选择,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的西路军主帅,想看看他会如何布置这场会战。 而周围的女真军将们听到这个消息,也纷纷躁动起来,兴奋地向着他们的主帅请战!这些靠着战功一路升迁上来的军事贵族,这个时候还没有腐化堕落,还是气雄万夫想要以剑以火征服南朝花花江山的时候!眼见宋军竟然主动摆开阵势要与他们决战,兴奋之余也免不了多少有些轻视。 便是最为持重的完颜宗翰,这时候都哂笑着摇了摇头:“这位宗元帅,收拢溃兵的本事是一流的,可若论打仗,到底还是差了些……他以为六万对六万,便能阻住咱们女真儿郎的脚步?居然在这等河滩上要与我军决战!今日便叫他看看,我们大金灭国之军的威势!” ……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万胜镇前 东京留守宗泽亲率开封府六万兵马,依托万胜镇与汴河掩护,在其间展开阵势——他的面前是数量相当的大金西路军精华! 这位须发斑白的东京留守披甲按剑,骑在战马上,他的身侧是杨进、王善两员义军战将,而再往远一些,那些举着长枪大斧的兵卒在几个月前也许还只是溃兵、盗匪、农民或者被这世道逼得一无所有的商贾。 他收拢这些走投无路的人成军,誓言要带他们卫护汴京、等待官家还朝——可那位官家却只愿呆在扬州府的和风细雨之中,以静默回应了他接连二十余封请还旧都的奏疏…… “宗帅!金人凶悍,我军新立,为何不以汴京城为战守依托,反而要在此布阵迎击!”战阵之中,王善凑在他身后,低声说出心中疑惑。 而这位老帅却只是横剑向天,长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依凭汴京高墙,咱们这些兵马方能与金人一战!只是咱们那汴京城、那满城百姓……已经历经过一次兵灾,可还能经受得住第二次?我已联络上王彦、马扩,他们承诺会率军来援,剩下的便是战阵之事,咱们尽人事、听天命吧……” ……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济州城下 那条曾经惹得天下沸反,让堂堂大隋二世而亡的运河如今仍在荡漾着微波。 运河之畔,衣甲火红的宋军骑士们随着他们的帝姬在河畔勒住战马,望着两岸纤夫喊着号子,拉着沉重的粮船向北而行。 “这是运往济南的最后一批军粮了吧?”一骑白马之上,赵璎珞没有带兜鍪,只在铁甲之外裹了一件大红的披风。那披风被秋日冷风吹得烈烈作响,飞舞起来如同是一抹翻涌的血。 “可能已经赶不上了……” 回答她的是张伯奋,这位自汴京突围时起就跟着她的英武青年这时也学着顾渊的样子蓄起了胡须,显得成熟稳重了些。 他一直跟在这位帝姬身后,听见她有所疑问便策马上前,替她解释:“这一批船,说是自杭州府运出的时候被秦尚书刁难,最后还是顾瑾使了银钱方才摆平……可这么一折腾到底是误了期,眼瞧着是运不到了……” 赵璎珞闻言思虑片刻,而后断然说道:“那还往北做甚!等着资敌么?叫船工靠岸!卸粮!然后空船驶向济南府!” “可这样,顾节度那里怕是不好交代……”张伯奋有些犹豫地问道。 可赵璎珞见状却难得地笑了笑:“对他来说,如今船比粮食重要!那是五万兵马的水路机动啊!有宋一朝又有何人想过做过!我很是期待,看他如何赢下这一仗!” ……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济南府 两场秋雨之后,京东路的天气愈发冷了下来。大队大队的胜捷军、青州军、还有梁山军士卒瑟缩在船上,裹着能保暖的衣物一面诅咒着这该死的鬼天气,一面不断向东张望,期盼着约定的信号。 ——刨去五千胜捷军主力和被顺德帝姬带走的部分青州军,顾渊所部剩下不过五万之数。还分了一万给韩良臣守卫济南,剩下大部正屯于济南府东侧的小清河沿岸。 这支联军的头脑、顾渊本人的大帐之中,此时还保持着高强度的运转。 那些参议都是从读过书的年轻世家子弟中挑选,这时候一个个正不知疲倦地伏案作业,试图将军略制定得更加精细、让部队的调度更加顺畅——毕竟,他们的主帅天马行空制定了一个有宋一朝,或者说整个华夏大地前所未有军略! 他们需要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将这支军队送到四百里外的青州——这计划说起来简单,可具体到组织调度、此番登船、抵近之后登陆,无异于一场灾难! 可就在这时,大帐的帘幕忽然被掀开,只见刘国庆气喘吁吁地喘了进来,他先是看了一眼帐中情形,而后对着坐在首上,正对着舆图指点的顾渊沉声说道:“青州的烽火燃起来了!” 说着,这位已经浑身披挂上重扎的骑将侧过身去,让账内所有人都望见远处那片被一道又一道狼烟割裂的天空。 顾渊沉默片刻,而后霍然起身,望向帐中诸将,目光如电。 “——诸军——开拔!” 第三卷·星火燎原·完 敬请期待卷四·临安天变 第251章 狼烟(1)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一淳化镇外 太阳升起的时候,溃兵如同血河里钻出来的恶鬼一样摇摇晃晃地退了下来,少数军将还骑着马,更多的人甚至已经不能用丢盔弃甲来形容……这支出征之时千人左右的队伍,汇集周围义军和绿林豪杰加起来得有千五之数,如今回来还不到三成! 领军军将当中倒是退回来一个指挥使,他远远见到那位老知州在踏白营精骑护持之下迎上来,当即便绷不住,在马上便嚎啕大哭起来:“老知州!我对不住咱们京东子弟!对不住那好不容易才汇集起来的两千儿郎啊!” 原来,他们这一军自青州北上,想要趁夜袭营,结果不知怎么被金军轻骑发现了踪迹——夜袭彻底失败!收拢汇集的那些敢战士空有一腔热血,可在黑夜里全然不辨东西,进退失据,被金军骑军冲突之下阵列破碎,肆意践踏、蹂躏。 便是受了胜捷军半年训练的官军,表现也不尽如人意。猝然遇袭之下,两个指挥使各自带着一营指挥在平原之上列成了厚达七排的阵列,想要做困兽之斗,拼死也要拉上几百女真骑军垫背。可却没想到,那些女真骑军根本就没有如白日接战那般进行大规模的骑兵冲锋,他们拿出了大约两个猛安的兵力,在两百步外下马列阵,打着火把与这些宋军阵列而战,在小半个时辰的交锋之后便催破了这支刘洪道手中的所谓精锐! 若不是借着夜色昏暗,怕是这五六百溃兵都收拢不回来! “起来!”刘洪道眼见自己手下军将样子,心底很是有些怅然。可他却还是摆着老狂生那副桀骜样子,朝着那浑身是血,甲衣残破的指挥使吼道,“把你这些马尿都给憋回去!你的兄弟袍泽还没死光!还需要你带着他们继续打下去!咱们京东子弟……但有一人,也要在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上和那些金狗打到底!” 说着,这位刘洪道又转身向着身边一员跃跃欲试的年轻骑将,朝着他点了点头。 那骑将也不含糊,一声呼哨便招呼了身后一百余轻骑逆着溃军冲了上去,远远望去,如同一抹血色的怒潮,将溃军之后追击的金军游骑吞没。 那位血战余生的指挥使看着这样的情景,禁不住握紧了拳头,手心中全是冷汗。待看到那些金军轻骑明明呼啸着迎上,却如割草一般被这些彪悍骁骑击溃,进而被自家精悍骑军分割包围、肆意屠戮,他也忍不住挥拳,哑着嗓子大喝了一声,好! 而后,这指挥使转向刘洪道,兴奋地问:“老知州……你又从哪里寻来这么一个杀神似的人物?原来领踏白营那曹成呢?” 刘洪道看了他一眼,沉默半晌方才答道:“曹指挥已然殉国,那是他的部将杨再兴!”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位指挥使,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此一战,是我错估了金军虚实,是我对不住那些死去的兄弟袍泽!我算看出来了……对付金军,还得靠那种猛将和剽悍骑军!,要么咱们便只能凭城而战、节节抵抗!耗其锋锐!” “那……知州!为何不直接退守青州?” “贼人来了你家,你关上卧房的门躲在被褥里发抖!任贼人在你家里、院中横行,将你珍爱的东西敲得稀碎!这世上哪有这般道理!便是明知不敌,至少你也要寻一根烧火棍,抽冷子给他一闷棍!你说是不?”刘洪道摸了摸自己胡子,看着杨再兴的轻骑将女真追兵打散、歼灭,很是有些欣慰地说道。 “可……”那指挥使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这老狂生摆摆手止住了,他骑在马上,看着这军将,“你留在这里,继续收拢溃兵!剩下的人,随我上前,咱们去将杨矛子给追回来!这小子性子忒地野,不杀尽兴都不知回营,也不知平日里爷娘是怎么教训的!” …… 在淳化镇北的旷野中,完颜兀术统领三万主力骑军铺天盖地压下来——他这一路兵马虽是骑军,可行军速度却始终快不起来。原本预想之中雷霆一样的攻势在一开始便似乎遭遇了阻碍——这一次,宋军的抵抗无论从激烈程度还是组织程度来说都远远高于一年前的他们直趋汴京的时候。 每拔掉一座小城、甚至就连在某些镇中,他们都需要付出几百上千儿郎的代价! 这才刚刚推进到淳化镇,他们的后勤线便遭到了至少十次以上的伏击——那些宋军有些是穿着火红衣甲的官军轻骑,有些看起来更像是流寇,这些他也都认了。最可恨的是那些干脆就是客商模样的百姓,远远看上去没有威胁,走得近了忽然抽刀便砍,往复数次之后他完颜宗弼也没法再强压着自己的大军不开杀戒,最后又回到金军曾经的模样,一路南下一路杀戮,一路激起更多的抵抗很愤怒…… 他甚至觉得,那些伴作平民百姓袭扰金军的人,就是顾渊派出来的,其目的就是挑动金军与京东路百姓之间的矛盾,让他们势若水火…… “兀术……追击宋人的游骑在镇口撞上了宋军轻骑,咱们折了三四十骑!带队的谋克和蒲里衡都被一个宋军骑将给杀了。” 正在他思索的时候,兀鲁黑不知从哪里忽然冒了出来。这猛安穿着一身黑色重甲,人和马都包裹在铁甲中,只有眼睛处冒着凶光,看起来很是有些不服气:“兀术你只要点个头,某这便带着本部人马冲进镇子里去,将那些躲起来的宋军一个一个都拎出来宰割干净!你且放心,这次只诛宋军,我看紧底下那帮儿郎,绝不对那些平民百姓动手!” 然而完颜宗弼却瞥了他一眼,将目光又投向南方,淡淡说了一句:“不必了,宋军就是想以这等小股反击拖住我们进程……让大队兵马向我靠拢,咱们将当面这小股宋军先给撵回青州去!” 第252章 狼烟(2) 金军铁骑忽然冒出来的时候,杨再兴只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一片铁色的海。 这个冉冉升起的军事帝国,在劫掠了辽、宋两个万里大国的百年辎储之后,论起装备来其实已与富庶的宋军无异。甚至于由于靖康之难所造成的巨大混乱,如今的女真大军在装备上是足以碾压那些刚刚组织起来尚且不到一年的繁杂宋军的。 杨再兴所部不过百余轻骑,见着这铺天盖地压过来的阵势当然不傻,一声招呼,那些踏白营骑军也都是打老了仗的老斥候了,根本不需多言、也一点不慌张,拔马直接退走。这些老骑手们还特意收着马力,等待应对接下来的厮杀局面。 那些金兵虽然来势汹汹,可领军主将明显谨慎得很。三万金军排成厚重的军势,以重骑为中军,轻骑分列两翼和侧后,阵列徐徐。 那些飘扬的旌旗,张牙舞爪,像是要撕裂宋军全部的抵抗。 完颜宗弼这时展现出一员当世名将对军队的惊人掌控力,他麾下人马完全无视周遭零星宋军的挑衅,哪怕遭受零星伤亡,也忍受了下来,只是咬牙继续南下,向着青州城而去。 面对这样充满压迫感的攻势,刘洪道带出来的些许兵马颇有些束手无策。 杨再兴带兵在这些金军骑兵面前兜了两圈,保持着一箭之遥的距离。 “杨指挥!杨指挥!老知州千叮咛万嘱咐,叫咱们不要离得太近!只管打探女真虚实,万万不能与敌交锋!”后面打马赶上一员骑士,在杨再兴身旁吼叫。 那刘洪道和杨再兴处了几天,哪里还看不出这厮的杀胚本性,就害怕他打起仗来热血上头,将宝贵的踏白营骑兵白白折损在这里…… 可杨再兴对此却颇为不屑,反正他此时又被放了出来,提着沉甸甸的马槊只觉得手痒,这时候莫说是刘洪道的将领,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彡彡訁凊 “连箭都够不到……这如何叫做离得太近!”他说完嘿嘿一笑,朝着身后骑士招呼一声,“够胆的——随我去冲一阵!这手上不沾血怎么能探出对方虚实!” “什么?”那前来相劝的骑士一愣,可杨再兴却已经打马上前! 这支宋军轻骑在金军阵前一番折腾,金军早已注意到这支宋军轻骑的动静……只是领军四太子严令各部不许与敌纠缠,甚至为此还斩了一个擅自出战追击零散义军的谋克。 此时此地,面对宋军挑衅,全军上下都噤若寒蝉,冷眼看着这些宋军轻骑耀武扬威,也只能当做没看见。那些纵横千里无敌手的女真武士一个个连牙都咬碎一般,心头怒火无处发泄,只能恶狠狠地在心底想着——待到了青州,定要将这队宋军剥皮抽筋!将他们的战马也宰来吃了,方能解心头之恨! 可却没曾想,那小队宋军轻骑居然向着他们两个巨大的行军方阵冲了过来! 见此情形,自负勇力的女真骑士们更是愤怒喷薄欲出,围着自家猛安,急切说道:“兀鲁黑——宋军!宋军都冲过来了!咱们还要继续这般么!某只要一个谋克,咱们百骑对百骑,定将那些宋人杀得哭爹喊娘!” 兀鲁黑虽然也是一员悍将,这时候被宋军撩拨得心头怒火中烧,可他也大略懂自家主将的意思……此次进入宋京东路地界,明显感觉到补给不足,打草谷基本上颗粒无收,只得依靠后方沧州转运粮草,支应着前线巨大的人马开销。对此,完颜兀术也不得不加快进军速度,希望能够尽早兵临青州,从而获得这京东之战的战略主动权。 他眯着眼,看着那高速冲锋之中的宋军骑队,恶狠狠地叹了口气,而后朝着身后儿郎大吼道:“阵势不动!弓箭退敌!” 听到他的军令,那些女真轻骑传来一片嘘声。可女真军令严苛,军令即下,哪怕有再多的抱怨,谁也不敢再说什么!那些迎着宋军冲锋的女真骑士,一个个从鞍侧或者腰后取下弓箭,而后朝着那已经全力冲锋的宋军轻骑齐齐开弓,却引而不发! 杨再兴自然也远远看到这些女真轻骑的动作——他们显然是想将宋军轻骑放得足够近,再以一次齐射造成最集中杀伤! 他虽然莽撞,却并非一介莽夫。 女真人自然打着自己如意算盘,不想被这些小股骚扰打断了前行速度,只想以弓箭将自己兵马驱逐。那他偏偏不能让他们如愿!他驾驭自己战马驰骋,眼见着差不多已经接近到五十步左右距离上时,猛地一拨战马,带着自己麾下百骑划过一个巨大弧线。之后,这位悍将狡猾地举起骑兵用手弩,瞄着女真轻骑的密集阵势便是一箭射出。 杨再兴的身后,踏白营骑军有学有样,利用手弩向着金军不断抛射——说实话,这种距离上,威力不大的手弩杀伤终究有限,他们此举更多的则是诱敌和挑衅! 领军的杨再兴可是精于此道! 之前他就曾无数次地用这一招引诱成功金兵小队,而后将他们屠戮一空。 这一次他也想在数万金军铁骑面前故技重施,到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吃酒赌钱,他也好吹嘘一番! 谁曾想,这些金军竟然保持了阵势不乱,哪怕有人中箭落马,也只是咒骂着,丝毫没有散开阵势与他厮杀的意思。 战场如同掉了个一样……宋军利用轻骑不断机动,袭扰金军;而金军明明拥有大量骑军,却阵列而战,承受着伤亡,向着既定目标开进! 杨再兴兜转一圈,看了看自己人马伤亡寥寥。最多也就是有些人马身上挂上了几支箭……而几百步开外,金兵依然在以重骑为核心,不可阻挡地向前开进。 “杨指挥——咱们接下来如何!”阵列中有人问道。 而杨再兴则想了想,叹了口气:“晦气!这女真主将,忒地聪明!知道咱们是想绊住他脚步,却就不上当,连个破绽都找不到……凭咱们这千把人已经阻不住他们了!撤回去!青州城下再见真章吧!” 第253章 狼烟(3) 尽管个别边城军民进行了激烈抵抗,可若是从高空俯瞰下去,整个京东路战线都在完颜宗弼的大军压迫之下呈现出退却态势…… 东线,那位亲自带兵出来想要迟滞完颜宗弼的老知州刘洪道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全然失败——他对面,年轻的金军东路军元帅目标坚定,几乎不顾一切袭扰,只是催动自己麾下铁骑向着青州核心之地行军。 他们在淳化镇左近一场夜战也是金胜宋败,宋军损失了大约六七百精锐战兵之后被迫退过济水。 这条京东路上最重要的一条河流在这一河段已经有着一里多宽,刘洪道领着残军从事先搭好的浮桥上退却,断后的杨再兴更几乎是看着金人搭好了浮桥方才恨恨脱离了接触。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瞅了个机会对着刚刚踏上济水南岸立足未稳的女真军冲杀了一番,方才意犹未尽地掉头向青州而去。 至于西线,截止目前还尚未爆发什么成规模的战事。这边的领军主将乃是完颜挞赖,也称得上是金军之中的宿将。 他麾下四万大军步骑混杂,且充斥着奚人、契丹诸族作为补充。若论战力,比之兀术所率那三万铁骑多少还是逊色一些。可他们胜在拥有更好的后勤补充,而且这些兵马在之前便常常被用来做扑城的炮灰使用,因而对他们来说,攻城掠地反倒更加得心应手。 这位阿骨打老皇帝的堂弟对于完颜宗望最终将东路大军军权交予兀术极为不满,在燕山府议事堂上也很是发了一些脾气。可不满归不满,军议既定,他也只能捏着鼻子以副帅身份跟着完颜宗弼那黄口孺子南下。 好在那兀术似乎也知晓问题,于是定下这分进合击的策略,一路济南府、一路青州城,看起来竟像是要与他比试一番的意思! 所以自攻破禹城以来,这位金军宗室重将也是拼了命地催促着大军南下,向着此行的目的地——济南府不断金军。沿途宋军只有少量侦骑在与他们接触,一点都没有十多天前,那种成规模轻骑就在大军阵前呼啸而过的疯狂劲头。 他休整两日之后,自禹城南下,尚未走出十里便只见前方狼烟一道接着一道燃起,遮蔽了自己面前的天空——显然京东路守军并非等闲之辈,他们已经配置好了完善的警讯体系,当然也会在前方严阵以待,等待着他这位完颜阿骨打老皇帝的旁系宗室大将到来。 …… 而相隔百里,大宋京东两路宣抚使、开国侯顾渊自然也是看到了自西北方向升起的狼烟。 此时的他正在岸边与那梁山泊过来的张荣一道组织着最后一批胜捷军战兵登船。 望着这忽然腾起的狼烟,忽然笑着朝自己身侧的张荣玩笑道:“看起来……西线的完颜挞赖也要到了,没比那位四太子动作要慢多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约好了要来咱们这里赴宴呢。可我只做了一桌菜,却来了两拨客人,如之奈何?” 张荣这位自己拉出一军的首领人物,说实话对这位顾节度颇为有些芥蒂,总觉得他处心积虑就是想吞掉自己拉起来的两万兵马。 过去半年,整个梁山军对于顾渊的命令也一直保持着一种听调不听宣的独立性,即便是顾渊磨破嘴皮子,也没能将他们整合到胜捷军体系之内。不过当他们得知金军大军再度犯境,顾渊要组织兵马与之一战时,那位张头领却也是毫不犹豫地倾巢而出,将全军两万人拉到了济南府来。 “左右都是你顾节度定下的军略,我怎么知道……”张荣面对顾渊,可没有胜捷军以及青州军那些军将那般客气。他似乎是喊哑了嗓子,这时候掏出水囊大口大口地灌了几下,方才抹抹嘴应道,“你也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我手底下兵马,都是京东西路子弟,守土抗金,没有二话,不管你顾节度是带着他们守济南,还是去救青州,我们提着头去了便是——只有一点要与你分说清楚!” 他说到这里却反而停下来,似乎是在组织措辞。 顾渊见状瞥了他一眼,豪迈地挥手道:“我又不是行在那些恶心人的文臣,非要听那些弯弯绕绕的话——直接说来!” “好!”张荣上前,沉声说道,“之前那刘太尉也在这京东路上守过一次,结果他一仗未打,带着官军一溃千里。如今你顾节度若是肯与金贼战一场,我张荣自然带着弟兄们跟从到底——可若是你顾节度学那位刘太尉……就别怪我们京东子弟翻脸无情!” “就这等事?”顾渊听了,禁不住哂笑道,“为了打这一仗,我可是连扬州行在传过来的旨意都通通扣下!怎么?张头领还不信我打这一仗的决心?” “倒不是信不过节度……”张荣这时候似乎也觉得自己刚刚那言语有些过头,话锋也软了不少,“只是……有些人……靖康以来……所作所为……叫嚷着抗金抗金,自己却从东平府一路向南,跑得飞快,着实让我们看不懂——节度,我是个粗人,不懂得朝堂那一套规矩!你在这京东地界上盘桓半年,练兵、筑城、整肃军备咱们都看在眼里,觉得你是有心与金贼一战的官!所以节度有所号令,我们自然义无反顾!” “张头领莫要再夸下去了……”顾渊拍了拍张荣的肩膀,打断了他,“金兵两路压来,咱们兵马着实有限,只能集中兵力先打垮一路,这是没得选的事。咱们知道、女真人也不是傻的。那完颜挞赖若是在左近迟迟不见我军主力,必定会倾尽全力攻城——济南府是京东西路重镇,城墙守具这半年来也经过了修缮……你觉得能顶得住几天?” “五千对四万……且不说对方还有辅兵和四处搜罗来消耗的一棍汉……”张荣托着下巴思索片刻,持重地报出一个数字,“一月……” “一月?”顾渊挑了挑眉毛,似乎是有些意外,“你倒是比韩良臣多报了一倍……” “韩统制说五天自然也有他的道理……这济南府并非什么有名的坚城,而完颜挞赖那一军,据说还带着大量攻城器具,正常战守,咱们如此劣势兵力,支撑半月确实已是极限。可若是节度能让我带着自己亲信子弟戍守,便能在此多拖住那些兵马半月!” “说来说去……张头领是想守这济南府!”顾渊低头沉吟片刻,又忽然问道,“为何?莫不是张头领信不过我顾某人,怕我弃了这城,放金人南下,祸害你们梁山和东平府?” 而张荣也毫不避讳:“却有此担心!” 他说着,死死盯着面前这位年轻年轻节度的眼,声音低沉:“我其实不担心节度击灭金贼的决心……看得出来,节度是想在这天下做一番功业的人。可我却怕……怕节度会为了自己的大业,将我们这些小人物都舍掉……” 张荣说到这里,也只自己失言,可他却不在乎,只是闷着头继续道:“顾节度,草民张荣,自幼生长在京东西路上,熟悉这里山川河流、一草一木,愿率五千健儿,为节度守住这济南府!节度自去与韩、岳等将军成就不世功业,而我只想在这,保一方安宁!”x “说到底,张头领你就是信不过我啊……”顾渊听到这,苦笑着感慨一声,“也罢,那张头领你便去城中换韩良臣出来!咱们便以半月为期,半月之内,若是我击破完颜宗弼,必全师回转来救济南府!而若是败讯传来,或者没有音讯——还请张头领不要犹豫,即刻弃城!” 张荣听到这里倒是一愣,从来军令状都是保证死守到底,哪里见有人劝守将弃城而走的?他见此,连忙拱手,向着顾渊说道:“张荣愿与济南府共存亡!” 而这位年轻的节度待到此时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只见他皱着眉头,应道:“这济南府的人都撤得差不多了!你共存亡什么!能够拖住十五日,便已是全功!完颜挞赖四万兵马,围不死济南府这等水路通达的大城!到时候不管东线如何,你都得给我突围出来!张头领你记住——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老子要活着的战将,不要死了的烈士!” 他们的眼前,最后一批胜捷军甲士正一队又一队登船开拔,向东而去…… 第254章 狼烟(4)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二 在金东路军主帅完颜兀术统御之下,浩浩荡荡三万女真铁骑强渡两道水障,终于出现在青州守军的视野当中。他们铺天盖地——带着大量驮马与辅兵,遮断了城北的旷野,也切断了青州与港口的联系。 好在,刘洪道早早地将刘光世打发去撤离那些滞留在港外的难民,将他们向莱州和密州疏散。 不得不说,这位长腿将军在撤退这方面确实有着某些非同寻常的天赋……虽然一时间整个青州都是一片背井离乡的哭嚎。可他硬是在缺兵少将的情况下,用两天时间将接近十五万人成功疏散!当女真铁骑踏及之时,那座巨大的盐港居然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些许不及撤离的宋军舟师和少量歇脚的轻骑。 这一次,大金国四太子没有再约束自己麾下铁骑。 那些女真精锐骁骑分出大约两个猛安,呼啸北上,冲入港区,将那些宋军舟师、野地里不知为何未撤走的民夫驱逐出战场,或者干脆屠杀一空。久违的喊杀之声震天响起,那些沾了血的女真骑士怪叫着、呼哨着,耀武扬威地肆意屠戮。 明明是只有不足百人规模的交战,却被那些纵马上前的女真轻骑给烘托得如同两支骑军在旷野决战一般的声势。 不过完颜宗弼根本不想理会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带着自己身边三员亲信万户,策马驰上青州城西北一处丘陵。 那小丘不过才几丈高的样子,即便登上坡顶也无法俯瞰战场全貌,可却已经是这附近唯一一处制高点了。 “咱们当面这支宋军是什么来头?之前摆出一副寸土必争的模样,与咱们纠缠厮杀许久,怎么等过了济水就变成这般模样……说是望风而逃也不为过吧!”说话的自然还是赤盏——他这万户在女真军将之中资历不深,因而被完颜兀术提拔起来。 此次南下,两人已经被利益死死捆绑做一体,哪怕剩下两员万户对这位四太子的决断多少有所保留,唯独这位赤盏万户是再没什么异议! “四太子!你看儿郎们的士气都很高……照这样子看,咱们今日直接攻城,须臾便踏平了这青州城——到时候看那顾渊再有什么诡计,没了这座大城做支撑,他还能使出多少!” 他只希望这位年轻的元帅速胜、大胜!好让他也如那些老资格的女真军将一般,带着整车整车的财货,再抓些柔情似水的宋人女子回去侍奉自己,自此再不用做这些马上奔波的日子。 “休要轻敌,这京东路的宋军与我们打了半年多,可不是汴京那些废物……”完颜兀术瞪了他一眼,而后将目光投向青州城外……作为女真宗室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统军大将,他对于战争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宋军自济水之后明显不正常的退却引起了他的警觉,尤其是那绵延几百里的狼烟,明显是某种约定好的讯号,一路向西,却不知道会召唤出来什么…… 为此,在今日早些时候,他还颇为持重地向两翼张开了骑兵搜索幕,不过却一无所获。 他勒住自己座下颇有些不安的战马,望着远处的青州城,迟迟难下决断。 有时,他甚至觉得这顾渊是不是老天爷派到这世上专门磨炼自己的——两个人明明差不多年纪,那顾渊之前听说还是个私盐贩子出身,连官位都是买来的,怎么就在这眼看着便要击灭大宋的战场上冒了出来,覆军杀将,不到半年便成了如今大金的眼中钉和肉中刺! ——以至于与他沙场对弈,总觉得被玩弄于股掌之中! 如今,他完颜宗弼明明带着绝对雄厚的兵力,却还是打得束手束脚,如行在黑暗迷雾之中,看着周围重重鬼影,哪里似乎都藏着那可恶的顾渊! 而他正犹疑不定间,赤盏却似乎看出来他的不安,凑上来出言劝慰道:“四太子可是还在担心顾渊的胜捷军?要我说,这顾渊手中兵马虽然比淮水当日要多了许多,却再也不是那种宋军精锐中的精锐,其中义军、盗匪、还有些厢军改编成的,多少都会拖累他们战力……四太子……咱们这一仗,便是拿不下这些坚城,却也不用担心野战吃亏!” 剩下两员万户,虽然多少有些看不上这一位跟在四太子身后的年轻万户。可听了他的话也纷纷点头,表达认同…… 在他们看来,自己这三万铁骑,堪称野战不败,宋军就算调十万兵马来围,他们照样也走得脱。 “我倒不是怕野战……”完颜兀术见了他们的神色,忍不住喃喃分辨了一句,而后又猛地挥了挥手,像是想摆脱自己那些若有似无的担忧,“罢了……赤盏,你是说,觉得今日能拿下这青州城?” “是!”赤盏毫不犹豫,朗声说道,“咱们儿郎憋了两日,从济水行来,都快要憋疯了!就盼着能杀一杀宋人,出一口恶气!此时士气可鼓、不可泄啊!” 而完颜兀术听到此,也不再犹豫:“那便进军!” 他扬起自己马鞭,朝着青州城下指了指:“咱们有的是时间去等那只顾狐狸!今日,某不要你拿下青州城!出动三到四个猛安——先把青州城北那座怪异的堡垒给某拿下!” 赤盏顺着他所指看了过去,只见青州城北和城西各有一座突兀的小城垒作为遮护。 这些城垒的城墙算不上多高,可也并非他们这些战兵可以轻易攀缘而上,筑城位置更是讲究得很,刚刚好在宋军弓弩遮护的极限范围上,他们强攻这些营垒,必定会同时承担青州守军的攻击,可若是放着不管强攻青州城,这些守军自城垒上以弓弩支援,袭击他们侧背,他们也是承受不起这样的伤亡。 “打了这么久仗,还是头次见宋军如此守城……”他看了看,粗声粗气地道,“——不过,这等临时筑起的城垒,里面最多只能装个三五百兵马!想着城墙也算不上多么坚固,便是顶着守军弓弩,给我两个时辰,也给他拿下了!” 完颜宗弼见他跃跃欲试,也没再说什么,而是一打马,自顾自地驰下山丘。 赤盏见他如此,先是一愣,进而反应了过来,在马上拱手,大声应道:“谢四太子!” 而后,这位年轻的女真万户,匆匆与自己的两位同僚作别,向着自己那些已经开始列阵的甲士健儿飞驰而去。 第255章 狼烟(5) 太阳升起来后,视线变得清晰了许多。 杨再兴从这座城垒的女墙背后探出个脑袋,城下女真兵马一举一动丝毫不避讳当面守军,离得又近,倒叫他们看了个清清楚楚。 那些张狂的女真武士们,呵斥驱赶着那些阿里喜和少量的民夫,一面忙着在三里地外竖起大营,一面就在自己戍守的这个堡垒前列阵。大量简易的云梯被推到阵前,倒是和他们这个只用了半年时间修筑起来的城垒两相适宜。 金军铁骑压迫之下,原本还洒在城外各处据点的青州守军全面收缩,就连盐港这样的要地都被断定为不可守而放弃。所有的军卒民壮,收拢进青州和周围的几个城垒之中。此时的青州城墙上已然站满了军将士卒——那些青州守军人人披甲持兵,神色紧张的看着女真大军阵列,也看着他们这些顶在第一线的袍泽兄弟。 杨再兴以下,所有人都戍守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沉着一张脸、有些小口小口地抿着水,更多的则是私下里交头接耳,将自己的不安向周围传递。只有杨再兴摆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朝着远处金军营寨指指点点,嘴上嘟哝着自己到底该从哪里踏营而入才最爽利。 以不足五千守军,抵挡完颜兀术的三万铁骑,这座城中似乎无人似他一般拥有如此信心! 杨再兴所在的那座堡垒,就是半年前顾渊力排众议也要修建的。 只是顾大节度别看诗文小曲上颇有些心得,可落在给这城垒起名字时就变得非常敷衍,甚至是连个威武的名号都懒得起,直接就以“甲字堡”和“乙字堡”命名。在虞允文隐约提及此事时候,他还振振有词:“军寨堡垒,在这等规模的大战面前终归只是消耗品……烧脑子想那些名字干嘛?徒增笑料!” 不过,他杨再兴听到这说法倒是觉得,这位顾节度所言颇合自己的胃口! ——打仗这种事情,就是如此,与其说学着那些文人起个威武雄壮的名字,还不如在城墙上将那些金人一个个挑翻了来得痛快!这一次,他可是与那刘洪道磨了半天才讨来这个戍守“甲字堡”的差事,就是想要在这里与那些女真人杀个痛快! 狭窄的城墙上架起了十几口大锅,里面沸腾着的全是金汁、热油,散发着一股股难闻的味道。大队的弓手弩手,也从箭囊中取出保养良好的弦,小心翼翼地挂在弓臂上,而后虚虚引弓,或者空着指向城下金军大营。 宋军战守以弓弩为先,这甲字堡上自然也不例外!刘洪道可是在这里砸下血本,除了将杨再兴这等悍将放到这里之外,甚至还拨了一百神臂弓手和五万弩矢,趁着金军到位前匆匆送入这座北向堡垒之中。 城下不大的空地上,还有几位都头在驱赶着自己麾下兵马、民夫,不住地将箭簇、滚木等等战守之具搬上城头,那些战兵还好一些,可民夫面对着此等重压,着实有些失控。只听得那几个都头不住地吼着:“快!快!女真人攻城在即!咱们甲字堡首当其冲!若是不想第一轮就被那些女真人打趴下,便趁此时卖把子力气!” “哭?哭什么哭!你可知今日来城头戍守的那大将,乃是杨无敌!有他镇守着,便不用害怕金兵能打上来!” “……什么?想撤回去?你以为撤回青州便能躲开这一遭?我跟你说!甲字堡若失,青州也难守!” 城头上,杨再兴已经懒得管这些。他的对面,眼看着女真军阵突然就传来一声呼喝,进而人声骚动。大量哨骑向两翼涌出,在青州城这防御体系之外,张开一张骑兵警戒幕,防备着想象中的胜捷军奇袭,也是在警戒城中兵马出城袭扰。 女真话、契丹渤海话响做一片,三个猛安的女真甲士集结完毕,连带着几百刚刚抓来的宋人俘虏向他们这挡在青州之前的小小堡垒压迫而来! 城墙之上原本交头接耳之声也渐渐平息下去,城头的三百守军没有人还能觉得轻松。哪怕他们拥有极为丰富和完善的守具,哪怕当面那些女真鞑子除了简易的长梯再没有什么合用的攻城器具,可他们既然舍命来攻,必然需要宋军豁出性命去守。 这甲字堡中的一指挥守军,虽说也算是青州军的精锐,随着刘洪道打过那场淄州之战,可女真大军的威势与压迫,又怎么是那些契丹人所能比的。他们相顾失色,神色中只剩煌煌。 只有杨再兴颇为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接着转头跟着自己带来的那十几个老兄弟笑道:“这些女真蛮子,还真是一群能打的牲口!赶了那么久的路,歇都不歇一下!转眼就上来攻咱的城池!可他们也不打听打听,我杨再兴是谁!他杨爷爷守在这里一天,便休想有一个女真人从这甲字堡上过去!” 而仿佛是为了回应他一样,城下那三个猛安的女真兵马,皆身披重甲,排着品字形方阵向前压来。而在他们阵前,是几百之前交战中俘获的宋军降兵或者未来得及逃走的宋人平民——那些阵后的女真人随意地放着零星箭矢,将他们之中的人射杀在地,驱赶着他们先来扑城,消耗守军的守具和气力! “杨指挥!咱们怎么办!”发问的是统领那一都神臂弓手的都头,这老卒是从河北军中辗转投入京东路刘洪道麾下的,战阵是没少打,自然也见过女真人这等卑劣的招数。那些宋人,衣衫褴褛,在秋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有些人手中还有根棍子,但绝大多数人都是赤手空拳,行到城下,便跪倒一片,乞求城头守军将他们放进去。 可甲字堡中,便是再怎么同情他们,又如何能答应! 就算是悍勇如杨再兴这样人物,见到这等场景也只是觉得头皮发麻,却根本不知如何是好!最后,眼瞧着金军大队甲士越来越近,这位悍将方才下令:“弩手抬高二指!拦射后方金军!着人喊话,叫他们绕过咱们堡寨,去青州城,找刘知州头痛去罢!老子这里,只管杀人,不管救人!” 而伴随着他的命令,那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都头重重地挥手,一百张神臂弓齐齐击发,连带着周围的寻常弓手射士的箭差不多三五百支,组成黑色的铁雨,掠过那些宋人头顶,没入金军阵中! 第256章 狼烟(6) “开始了!” 青州厚重的城墙上,刘洪道狠狠地拍了一下身前墙垛,他那双混沌的眸子紧盯着城北那座小小军堡,轻叹了一声:“可惜。” ——可惜胜捷军经营这京东路只有半年时间,来不及将这城池打造成难攻不破的堡垒! 毕竟,相较青州,位于水陆要冲的济南府才是重点设防方向。顾渊将他有限的财力、人力都不计代价地投入到了济南府一带——他是见过济南府那边庞大的筑垒区域的,仅仅是城北就有大小四个堡垒,整个城池看上去便是一座令人望而生畏的血肉磨盘,大张着嘴,还不知要吞噬多少金军性命! 不像他这青州城,动工得晚,仅仅是在城东、城北勉强筑起了两座用于遮护城门的军堡。不过,至少对于眼前这支轻兵而来的女真人,还是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他将杨再兴那等猛将扔了过去,就是打着能够一战之下挫动女真大军锐气的主意。 眼见那些女真大军下马列阵,步战攻城,这老狂生更觉得此一战定是一场有赚无赔的好买卖! “金军三面围攻‘甲字堡’,刘知州!下令吧!” 麾下,北城守将握着一张牛角硬弓,指节都已经发白。他们这些武人,原本对于刘洪道一个领军文臣多少有些隔阂,可这老知州淄州、济水一场场硬仗打下来,如今披甲执刀,很是有几分方面重将的威风煞气!他们跟着也越来越心服口服! “金人都打过来了!还等我下令?要你这军将是干什么吃的!”刘洪道瞪了他一眼,居然就在箭楼的门槛上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他的手下,一众军将见状,如何不知这老狂生的意思?纷纷吆喝自己手下弩手射士,向那些扑城金军发动发矢反击! 上千支重箭划破秋日朗朗晴空——自甲字堡始,青州之战就这样毫无花巧地爆发开来! …… 杨再兴顶着张铁盔,望着军堡左右两翼箭落如雨,他知道那是刘洪道所能给他的全部支援了。 不过青州城内备战半年,积储可谓丰富。那老狂生甚至在城中立了一个军器监,终日锻造兵器箭矢,囤积甚巨。这临阵而战,用不着吝惜箭矢。只是女真人到底还是一个正在勃兴的军事帝国,不似宋辽这些已经腐坏了的军队可比。 大队甲士,不顾这一波一波的箭雨,如铁灰的潮水漫过宋军箭岚的阻隔。 杨再兴顶在青州之战的第一线,他这个野地浪战惯了的骑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等景象。女真战兵如同宋军那样排着整然的阵列向他压迫而来,在宋军箭矢铁雨的冲刷之下不断地有人倒下,却又不断地有人补上位置,继续咬着牙前进。 这一次攻城,女真人可是下足了血本!三个猛安、三面来攻,很是有些想要一鼓而下的气势! 尤其那些兵马,除了打头阵的还有些扛着长梯、背负土袋的辅兵之外,竟清一色是女真最精锐的战兵! 那些生得矮壮凶悍的汉子,一个个披着厚重扎甲,硬顶着箭雨沉默向前,看上去像是要将这座小小军堡直接淹没一般! 可宋军又如何能遂了他们的愿! “放——放箭!” “——三段轮射,不要乱,不要乱!” “金兵抵近西墙!李都头请援神臂弓手!” 甲字堡上,军将们呼喝之声已乱做一团…… 可杨再兴不为所动,就盯着当面金军重甲步军阵列,看着宋军弩矢一波又一波泼在他们坚甲之上! 那些神臂弓矢直接透甲而过,将攻城金兵打倒。城墙上那两架花了好大力气弄来的床弩这时更是大发神威,几员甲士熟练地操作着这些守具,压低俯角,一次就射出三支手臂粗的铁矢,在金军队伍之中串出熟条血葫芦。 可饶是如此,这些承受了金军依然不惧伤亡,甚至连停下来调整军阵都没有做。 前排那些拿着大盾的盾牌手哪怕已经被射成了刺猬一样、却依然尽力遮护着扛着简易攻具的辅兵阿里喜们。就连杨再兴这样手上沾满人命的杀将看到这疯狂的劲头,一时间气势也为之所夺。 不过,他到底是看得开,拍了拍自己头顶铁盔,就闪身躲在墙垛后,朝着自己身边军卒笑了笑:“这帮女真蛮子,拿别人命不当命,拿自己的命更不当命,也好,这样今日便也能杀个痛快。”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一般,这边的话音刚落,就听城下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他探出头去瞥了一眼,只见女真阵列的后半军阵已经停止行军!那些甲士纷纷从自己后腰撒袋之中取出长矢——而后齐齐张弓搭箭。 偏偏他身旁,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卒却还跟着他好奇地张望:“咦——这些女真人怎么停下来了?” 杨再兴见状,如何还不清楚他们打算干什么? 他一伸手将自己身旁这小卒扯了回来,而后一脚揣倒身旁一个忙着上箭的弩手,可却再也顾不得更多人了…… 金军第一波还击的箭雨随着他们腾起的震天喊杀一起落下! 甲字堡城头,那些原本正拦射金军起劲的守军猝不及防之下,中箭无数,金军羽箭使用的同样也是破甲重箭,这些箭矢高高抛射而起,而后凭着下坠的势头穿透城头守军甲胄。让这甲字堡上当即响起一片哀嚎! ——这些女真甲士,可都是完颜宗弼从他二哥手中继承的东路军精锐,此次以三个猛安三面围攻一个小小的甲字堡,也是狮子搏兔亦尽全力!对于手下兵马的使用,那位四太子更是毫不怜惜,就是打着一鼓而下,挫动青州守军锐气的打算! 刨去先登的几个谋克,两千兵马齐齐张弓,声势也极为骇人,当即就将北城这一段守军压制得抬不起头来! 那些骑弓就算力弱,可这种压制性的箭雨,原本也没指望能够造成多么大规模的杀伤。不过方便他们将攻城器具搭到城头而已。 那军堡他们这几个领军猛安都已经看过,满打满算两丈高,凭着这些简易长梯并非攻不上去! 十年以来,他们女真儿郎不就是凭着这等简陋的攻具,打下了一座又一座辽人、宋人的坚城,最终成就如今这万里之国的么? 今日,又如何会被这小小堡寨拦住去路? 三千女真武士嘶吼声中,甲字堡城墙,又再现了蚁附攻城的惨烈场面! 第257章 狼烟(7) 那些硬挺着挨了许久的女真甲士,爆发出震天的喊杀,蜂拥着从那些梯子搭起的冲击通路上冲杀上来。 而宋军这边,自杨再兴以下,已然严阵以待! 他们这一指挥,老兵比率不足三成,却是刘洪道此处能够拿出最为精锐的一支步军指挥。 这等临战时,方才能看出新兵和老兵的巨大差距!无论平日训练得再怎么精良完备,在需要顶着箭矢以命相抗时候,往往还是需要那些打老了仗的老兵顶在一线! 这些历经过战火的军汉,在有宋一朝漫长承平岁月里被忽视、轻视,却在这等天地倾覆之刻顶了上来!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至少他们此时义无反顾! 在金军如暴雨般倾泻的箭雨之中,这些老兵极有经验地在墙垛之后躲藏着,瞅准空档便探出头去,发矢还击。他们中虽然偶尔有人中箭倒下,可城头宋军的还击火力却并未被那些叫啸的金兵所压倒!甚至还更为精准、狠辣! 抱着弩倚在墙垛后喘气时候他们还会踹那些吓破了胆的新募之军:“直娘贼的!起来!放不了箭就去搬箭簇!再不济就退下城去,总之别在这碍事!” 而听到这般冷嘲热讽,有的新兵也从临战的巨大恐惧之中缓了过来,战战兢兢地加入到这场注定的血战之中! 金军蜂拥而上,却一个接一个被宋军弓弩投射出的交叉火力给钉死在长梯之上。 第一轮攻势,赤盏从三面同时投入了六个谋克,却在半个时辰的强攻之后宣告全线溃败! 那些野战堪称无敌的女真军将、那些曾在燕京、在汴京杀伤无数的有名武士,往往还没有攀援到梯子顶端便被宋军射士乱箭穿心,而后重重跌落地上,有些还连带着一整串人马跌落下去。无论从哪个方向来攻,似乎宋军这形制怪异的堡垒都能有地方能够朝他们倾泻出致命的箭矢! “不成……不能这么强攻!咱们女真儿郎虽然勇毅,可性命也不是这么白白消耗的!”就在女真攻城大军的阵后,完颜宗弼眼睁睁看着自己发动的第一波攻势被击溃下来。 这样的失败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毕竟当面宋军已经在进入京东路以来展现过足够的抵抗决心。可在他原本思虑之中,觉得这一轮进攻至少应该能够冲上城头,给守军以一定的杀伤震慑,却没想到自己投入的这些精锐居然连城头的灰都没有摸到!只是硬挺在长梯上做宋军的箭靶子! 赤盏血红着眼睛,就在他的身边。 他是看着自己麾下最强的几个谋克潮水一样地扑上去,却在宋军仿佛无穷无尽的弓矢打击之下纷纷凋零的。尤其是城头守军那些神臂弓,每一次击发都能透甲穿盾,将他那些野战之中不曾稍退的武士给轻易射杀。这样的情景对于他这自诩无敌的女真万户来说实在是冲击力太过,因而很是有几分不服气地朝着自己面前的主帅吵嚷道: “四太子!让某组织兵马再冲一次吧!这次让咱们最精锐儿郎披双层重甲,麾下全部射士我都压上去掩护,就不信冲不开那些懦弱宋人的城墙!” 哪知道完颜宗弼却反手一马鞭抽在他脸上,而后厉声喝道:“宋人这城墙修得诡异,你难道没有发觉?咱们无论从哪个方向架梯,他们守军的弩箭都能从侧面支援到!更别说还有后方青州城不断的箭矢支援!要想打下这等奇怪军垒,不能只靠拿人命去堆,得用脑子!” 他说完恶狠狠地转过头去,眯着眼打量着面前这看起来明明不大,却异常难啃的军堡。 它的主城墙放弃了寻常堡垒的四方形,而是呈内凹的折线形状,从上空看去,如同是天上的星芒。有之前抓过来的宋军战俘说,这甲字堡还是那位顾节度亲自绘图设计,之前筑城时候,老工匠们面对这种离经叛道的图纸,无不捶胸顿足! 可真到需要他们女真人用性命去一点一点啃开着堡寨时才发现,这种设计理念至少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 尤其对宋军这种极度依赖投射火力的军队来说,内凹设计的主城墙,直接成为了一道巨大的马面墙。城头守军互相支援,向那些蚁附攻城的金军甲士,投射出没有死角的致密火力。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这种设计会极大地影响堡内屯兵数量,还有城墙高度多少会受到影响,可对于缺乏攻坚能力的金军来说,这依然是一个难啃的硬骨头! 城头宋军依托城头防御,不断发矢阻住金军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六丈高的城墙在那些金兵眼里就如一道天堑,平日只要冲到城下便可喘息一阵,而后从守军火力死角登城厮杀。可如今他们好不容易冲到,却只能瑟缩在城下那道浅浅的壕沟中,垒砌起袍泽的尸身廖做抵挡。彡彡訁凊 赤盏这时也是急了,他红着脖子,朝完颜兀术吼道:“那你叫我如何?鸣金让儿郎们撤下来么?那样的话撤退时的死伤怎么算?挫动锐气怎么算?我枉死在城下的几百儿郎又怎么算!让我再攻一次!这堡寨屯不了多少兵马,组织好弓手压住,只要咱们能登城,一定拿的下来!” “好!”兀术勒着马,看样子也被这万户说动,“许你再攻一次!这一次佯攻两翼,突破重心还在北侧城墙!将所有的弓手射士都压上去!不将宋军弩手死死压住,咱们的勇士休想登城!” “——是!” 赤盏自然打马而去,组织自己麾下全部兵马浩浩荡荡向前压上。他们之中更有些熊虎之士,如他所说披上了两层重甲,执刀持盾,做那先登之人。而后列甲士则是拼了命地向着军堡城头抛射箭雨,试图压住守军的抵抗。 一时间,金军箭雨如注,就连杨再兴这样的猛将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而且抵近的金军之中,还有些神射手混迹阵列里,他眼看着自己左近两个想要持弩还击的老卒先后被一箭射中面门,倒地不起! 第258章 狼烟(8) “直娘贼!”杨再兴见状,暗自骂了一声,拿着刀柄顶起自己铁盔,谁知才刚刚试着冒出个盔缨,便被一箭射飞!显然他这边也早已被金军射手盯上! “是射雕手!”杨再兴的身旁,有老卒躲在墙垛之后高声示警。对于他们来说,那些倾泻而下的箭雨并没有那么可怕,最怕的就是这种瞄着人头飞来的冷箭! 宋军将金军中神射手称作射雕手——那些人都是女真兵马之中最为精锐的射士。他们持着特制的弓箭,比起女真骑士惯用的骑弓要长上不少,为了维持箭矢飞行轨迹的稳定,甚至他们的箭都是用的九寸长翎,战阵之上,专门用来狙杀敌军军将! 如今这些人混杂在城下大队射士之中,根本分辨不出,而宋军神臂弓手只要敢露头往往就是三两支冷箭同时向他们飞射而来! 一时之间,甲字堡上,宋军还击火力精度骤减,弓弩手们只得将弩箭高高举过城墙,漫无目的射出,压根不知箭矢飞往何处。至于那两具床弩更是被重点关照,早早成了一个巨大的死亡陷阱,看着一个接一个倒在那跟前的袍泽,再也没有宋军军士愿意凑上去,白白丢掉性命! “放箭!瞄准了再放!” 宋金双方军将嘶吼在血腥的风中回荡,可在这种披甲率极高的战阵之上,几十支箭泼出去可能才会造成一个有效杀伤,这种缓慢的失血,又怎么可能阻挡两支有着同样决心的军队碰撞在一起! 金军拼死压制,而宋军则是拼了命地还射,一番交换下来,城上城下各自付出些许伤亡,只不过宋军原本就以弓弩为利,更兼占据地利,显然是占尽了便宜。 只听得金军阵后战鼓声一阵急促似一阵,俨然是压阵的万户等得不耐烦,打算以自己手下这些精锐儿郎性命,生生填平这座恼人的宋军堡寨! 杨再兴躲在城垛之后,闲不住似的又找来一张硬弓,捡起地上完好的箭矢想要还射回去,却被身边一个老卒给拦住了。 “杨矛子!别白费力气了!等着女真人扑上来拼命吧!咱们打起来犬牙交错,我就不信他们还能这般放箭!”自己这老兄弟在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朝着他大吼一嗓子,杨再兴转头看去,只见那家伙兜鍪上也插着枝箭,这时候正龇牙咧嘴,想将头顶箭矢拔下,看他那样子颇有几分滑稽——这时居然还朝自己咧嘴笑。 “嘿嘿……想和我拼命,可没那么容易!”这年轻的悍将见状也将金人射雕手那点威胁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将自己那顶铁盔捡回来又按在头上,闷声闷气地说道,“看你杨老子怎么治他们!” 说着,他从旁抄过一杆长枪,而后鼓足了力气,将旁边架起来烧得通红的一口大锅掀翻过去! 煮沸的金汁兜头浇下,洒在攻城甲士身上,那一串甲士就算女真甲士披了两层重甲,裸露在外的皮肤也难挡这样狠辣的招数——金汁滚过,当即便汤起燎泡,剧痛难耐的情况下直接就载倒下去!跌倒在城墙底的尸堆之中只剩下不住的哀嚎。 他这么一折腾,紧接着就招来了不绝不断的箭雨,可这悍将只是觉得心里畅快,躲在墙垛后面扶着自己铁盔,也不管人家能不能听见,只恶狠狠地吼了一嗓子:“金狗!再敢上来,你杨爷爷还这么招待!” 而后他又环顾左右,看着那些被女真人箭雨压得抬不起头的甲士们大喝道:“倒金汁!这时候了还不用,留着一会儿给自己喝么!”周围军士听到他命令方才回过神来,有些机灵的士卒,匍匐着爬过去,几个人齐齐发力,将那些烧开的金汁滚油向着城下倾倒。长梯之上原本已经接近爬到城头的女真武士在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之下也是接二连三地跌落,城下有些兵马也受到波及,整个甲字堡下当即腾起一片哀嚎。 “再上!再上!”赤盏就在百步开外目睹了这一切,不得不说这小小军堡之上那个宋军守将端地是狡猾,也储备了足够多的守具,在这短短一个时辰时间,让他遭受了灭辽之时都未曾见过的密集伤亡。可他麾下儿郎,士气还在!说到底,这小小堡垒最多只能装五百兵马,真要是到了以命换命的时候又哪里耗得过他们! 想到这一层,这位万户禁不住豪气陡生,拔刀吼道:“宋人就这么些阴诡的计策,现在都用了出来!立时给某攻上去,待青州城破,先登之人赏金百两,城中贵女任由挑选!” ——回应他的是又一阵女真战兵拔刀压上。 一时间,围绕这怪异棱堡,宋金两军各尽所能,都在咬牙,使用弓弩这等投射火力几乎是以命换命!一名神臂弓手刚刚从垛口闪身而出,朝着城下密集列阵的金军射士放箭,当即便有一支雕翎狼牙箭呼啸而来,闷声没入他的甲胄之中,将他直接打倒在地。 周遭宋军守军冒险爬过去,将他拖到墙垛底下的死角处安置,而也有根本没受过训练的补充士卒在拼命地蹬着,想要给这军国重器重新上弦。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员年轻军卒,猛地抄起自己身旁一张装填好的硬弩,略微瞄准一下,便扣下弩机! 铁矢呼啸离弦,转瞬掠过不到五十步距离,而后准确地将一员正在开弓的射雕手掀翻。 杨再兴趴在墙垛后面,看到了这惊艳一箭,他很有些意外地瞥了那年轻的射士一眼,只见他依然面色冷峻,正坐在地上手脚并用,拼了命地想要将那张硬弩重新拉开。可他长得瘦瘦小小,试了好几次,实在拉不动…… “好小子!”杨再兴见状兴奋地点点头,指着他大声喊道,“找人给他上弦!让他盯着女真军官和射雕手!直娘贼!剩下的人随我迎战!” 他说着,半站起身来匆匆瞥了一眼,就看见大队金军甲士趁着他们被压制的这短暂当口,密密麻麻从那些简易长梯上登城! 而就在自己身旁,更是传来一声长啸,一员雄壮的女真甲士借着垛口高高跃起,朝他举刀劈下! 可杨再兴丝毫不惧,面对这力劈华山一击,他将手中大枪舞出呼呼的风声,横扫出去。枪杆被甩得如同一条长鞭,将那披着双层重甲的金兵在半空之中就打得横飞出去。 木屑纷飞,白蜡长杆断做两截,女真甲士硕大的躯体也重重磕在墙垛上。他反应也快,用脚尖勾着,勉强没有栽下城去。可杨再兴这悍将又哪里会给他再一次的机会?只见他毫不犹豫地用手中那半截枪杆刺向他股间,伴随着一声惊叫,这也许是此战之中第一个登城的女真猛士便从城头坠落下去,摔到城下,脑袋歪向一旁,眼瞧着是断了气…… 杨再兴甩掉断枪,拔刀出鞘,可刚刚举刀,一支破甲重箭就钉在他肩甲之上。那箭矢力竭,被穿在里面的丝绸里衬挡住,并没有钻进肉里。他也没那么在乎,示威似的将那箭矢从甲叶的缝隙间拔出,向着城下随意一掷,而后挥刀便朝着第二个登城的女真甲士扑了上去!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二,在经历了整整一个时辰的血腥消耗之后,女真武士终于登上甲字堡城头,与守军展开空前惨烈的白刃厮杀。 第259章 狼烟(9) 甲字堡上,杨再兴已然察觉到那位顾参议设计的这等堡寨虽然让各段城墙可以互相支援,可坏就坏在高度不足!女真人架着长梯往上尽力一跃便能够上城头。而守军在那些射雕手的压制下却没有第一时间将那些登城女真甲士给压下去,硬是叫女真人翻上城头,取得一处立足之地! “上!集结成队!将这些金狗赶回去!” 他从那个被自己一刀割喉的女真甲士尸身上站起,指挥着身边守军聚拢一处,结成阵势向着那些金人压上去。 这甲字堡城头本就不宽,最多能横放下五六名甲士。金军虽然登城,却一时施展不开,反让反应过来的宋军从两翼夹上来堵住,长枪重锤,抵近了闭着眼就是乱捅一气,也能造成惊人的杀伤! 杨再兴刚刚喘口气,随意地回头扫视一下,居然就见一队金兵悄没声地居然又从自己身后的一处垛口翻上来,刚刚蹑手蹑脚地跳到城墙上,似乎想趁着他不防备从背后给这宋人军将一记狠的!没想到他鬼使神差地居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金军与他对视,也是一愣,可稍稍反应一下,便嘶吼着作势就要冲上来。 哪知道他们面前这宋将居然扯着嘴角阴森森地笑了一下,一人一刀,面对他们,不退反进!他将手中长刀夹在自己手肘间,擦去刃上粘稠的血。而后,毫不畏惧地大步上前,面对那些女真战兵的攻势,只是满眼蔑视! 两柄战刀当头劈下,被他挥刀荡开,而后他又侧身闪过当面突刺,却顺势拔出腰后短刀拿手一带,轻易便划开那迎面而上的女真甲士脖颈。 “……三个!”杨再兴冷冷报了个数,紧接着大股鲜血才从被划破的动脉中喷洒而出! 他在这血雨中挥刀猛然劈下,左翼那员女真甲士根本不及回刀格挡,被他一刀斩在面门之上!惨嚎着便倒了下去! 而右翼金军甲士想要趁机夹击偷袭,被他猛然一撞,挤到城墙之上,左手那灵巧的短刀连续刺出,刀刀从札甲缝隙之中捅进要害,不过须臾,那铁塔一般的威武的汉子便没了半分生息。 “五个!”这悍将缓缓舒了口气,而后看了看身前那些摄于他威势不敢上前的女真甲士,又回首,瞥了一眼身后逐渐稳定下来的战线,方才颇有些兴奋地吼了一声:“来——杀不尽的狗鞑子!” …… 甲字堡前,恶臭的味道一阵阵飘来,间或还夹杂着阵阵焦味,显然是宋军守军又扔下了火油罐,将城墙底下化作一片火海。无数好容易顶着箭矢杀伤冲到城墙根下的金军甲士,当即浑身燃烧着,在地上无助地翻滚、挣扎,而后逐渐地一动不动。 如此惨烈的杀戮景象,就是在燕京这样的名城、在太原那般漫长的围攻战中都未曾见过! 当然,女真起兵自白山黑水之间,苦寒之地走出的熊虎之士野战堪称无敌,可若论使用那些机巧器械攻城的本事着实是差了些。 尤其是此前击灭辽国,是以一场场野战摧破辽军主力方才完成这灭国之功,到了后来,辽帝逃窜,各处重镇望风而降,几乎不费吹灰之力;至于兵临汴京,是宋人那两位皇帝将自己大军调配得七零八落,以至于这些女真大军,根本就没打过什么真面目的攻城战! 而宋军这面,被辽和西夏这两个宿敌压着打了百年,别的不说,守城的传统总还是有的。 甲字堡上戍守的,更是此时青州守军骨干,他们事先堆砌了大量守城器具,再加上杨再兴这么一员悍将坐镇,当真是生生将那些已经登城的女真甲士又给压了回来! 明明有十几名女真战兵已经站住了脚跟,却偏偏被宋军拿人命死死挡住,竟再也推进不得;而城下,此时已经成了一片尸积如山之地,除了极少数是坠城的宋军,绝大多数都是他们东路军中最精锐的女真甲士! 赤盏勒马在阵后,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这可都是东路军的精华!他那四太子日后与完颜宗翰一较长短的本钱!如今就这样被轻易牺牲在这里! 此前他听说淮水一战女真大军丧败的惨状还只道是四太子年少轻狂,中了宋人奸计。却没想到今日这场硬碰硬的交手让他最直观的意识到,当面宋军的战守之心有多么坚决,这场青州之战又将会有多么残酷。 可饶是如此他依然摆着一副面色如铁的样子,不断地催促擂鼓,催动自己麾下重甲步战之士,一波又一波地上前扑城! 后方传来了散乱的马蹄声,赤盏回头望了一眼,见是完颜宗弼策马过来,他想对这四太子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黑着脸并没有开口。 这完颜宗弼毕竟是在淮水吃过一场丧败又重新拿到了军权的人物。对于损伤和挫败,接受程度要比女真绝大多数军将高去很多。 他亲临战阵,一眼也能看出当前战场局势并不乐观。 ——简陋的长梯几乎搭满了北墙的每一个垛口,上千女真甲士就猬集在城墙之下,手执大盾,忍受着两翼城墙上射来的零散火力。可凭着女真甲士的悍勇,倒确实还有成功机会,与其说让那些披着重甲的步卒顶着损伤撤下来,还不如放手一搏!就赌宋人顶不住这口气! 尤其是眼看着这小小军堡之下已经打成一片尸山火海,后方那座硕大的青州城中居然也没有兵马来援,他们处了发矢支援之外,似乎并没有那些勇气与魄力抽调军马,与女真大军做野战交锋,若是这样,这军堡之中守军无论多么敢战耐战,在绝对优势的女真大军轮番攻击之下也绝避免不了最终败亡的命运! 完颜宗弼抬起头,仰望天空,却只看到原本的战场晴空此时已被阴云遮住,一阵湿冷的秋风拂过,接着豆大的雨点就开始从天而降,覆盖他目力所及。 他叹息一声,知道今日战事算是完了,于是摇摇头,朝着赤盏斩钉截铁令道:“鸣金,收兵!” 第260章 狼烟(10) 金兵退下去的时候,杨再兴终于腾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他咂吧了一下嘴,只觉得那些雨水打在脸上,掺着周围四溢的血腥味,都是臭的…… 秋雨将狼烟压下,甲字堡城头,密密麻麻扎得全是羽箭,让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围幸存的宋军一个个麻木呆滞,眼瞧着金军退去没有人欢呼,只有少数还没从血战之中缓过来的甲士在偏执地发矢追击。还有力气动弹的人,一个个都沉默地翻检着尸堆,他们扒下死人的铠甲,然后将自己兄弟抬下城去,至于那些女真人——还有气的便一刀捅了,随着那些死透的一起扔下城去。 这一场秋雨正好将城头鲜血冲刷一番,不过想必明日,城下那些尸堆和积水之中就到处都是尸体腐臭的味道了。 杨再兴带着自己那几个老兄弟在城头巡视着,只看身后的军堡空地上也落了不少羽箭——如今金军退去,守军开始整理伤亡,重新立起守具,回收还能用的箭矢。 当然,这些自然不需要杨再兴这个过来支援的指挥使亲力亲为,那些宋军对他这员自愿来援的悍将也是尊重得紧,什么事情都不让他插手,结果反倒让他憋闷着难受,只觉得浑身有力气却没处使,最后只得朝着那金军退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呸……狗鞑子跑得倒是快!你杨爷爷连个整数都没凑出来!” 正说着,就见一个水袋递到了他跟前,杨再兴回头一看,原来是这座军堡的正经指挥使带着两个亲卫走了上来。 “杨矛子,你急甚!这群鞑子雨停了便会再来!咱们这军堡挡在他攻青州主城的路上,不拔了咱们,他们如何打城?” “这我自然知晓。”杨再兴接过那水袋,拔出塞子,只闻见酒香飘散出来,当即嘿嘿一笑,也不和那指挥使客气,咕嘟咕嘟就往嘴里灌了两口。然后方才抹了抹嘴,道:“只是觉得,这些女真人吹得那么玄乎,真对着砍起来,也就那么回事——有一个家伙我一刀下去没死,那哭嚎得嗓门跟杀猪一样……” 他说着说着,看自己这同僚面色有些难看,想来是说到死伤,心里有些难过,于是拍了拍他肩,却只觉得那肩甲下面硬邦邦的,应该是卡了一个箭簇没拔出来。 他也不傻,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死伤多少?” “死了一百多……伤了一百多,女真人下手狠,估计有一般人扛不过三天。”那指挥使寻了一处刚刚整理出的空地,一屁股坐下。他是胜捷军出身的老行伍了,从顾渊到京东路征兵时候就跟着他北上,前段时间为了加强青州守军战力轮换过来,不过今日在甲字堡上,却被杨再兴这个杀将抢了风头。 “就这么碰了一场,眨眼间就打废一个指挥啊。”杨再兴听到这数字,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已是超过一半的伤亡率,对于这个时代的宋军来说是难以置信、甚至不可接受的! 若不是依托这样的堡寨死守,若不是这京东宋军多少也学着胜捷军模样终日听那些军官讲那些汉家儿郎的英雄故事,怕是今日金军真的能攀援而上,用人命生生拔掉这样一个对青州城重要无比的堡寨! “杨矛子……你刚刚杀了多少?”那指挥使微微喘息着靠在墙垛上仰天问道,秋雨打在他那一身重扎甲上,将血水冲掉,在脚下汇成一道浅浅的粉色涓流,而后又汇到大片大片血红的水洼中。 “我?”杨再兴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我数到了五十二……后来女真人涌上来实在太多,数乱了。约摸着看了有六七十个吧,怎么了?” “今日女真这场扑城,上的都是他们精锐甲士——伤亡怎么也得千把人,够他们肉痛的了!杨矛子,你杀得好!若不是有你在,这城头怕是就被他们压垮了!” 那指挥使说完拍了拍他肩膀,又从他手里把自己那袋酒夺了回来,而后低着头继续巡城去了。 他们身后,青州城门在大雨之中缓缓打开。 一支约莫五百人的宋军队伍拖着平板大车,油布下堆满了守具、箭簇,趁着雨势向这甲字堡增援而来。 刘洪道那老狂生虽说是个正经的文官出身,在京东路官场厮混大半辈子学的都是做官的学问,可这些日子跟着顾渊他们打仗,尤其是泡在那些参议堆里,听他们讨论军略,却也依葫芦画瓢,将这些本事学了个七八分。x 眼见着金军退走,又有秋雨落下让土地湿软,不适宜骑兵冲击,这等喘息的机会他如何会放过?当即便派出援军,将守军轮换回来。 而远处完颜宗弼与万户赤盏也立马在这湿寒的秋雨之中,只觉得大雨顺着盔甲缝隙钻到自己身子里,像今日这场失败的扑城一样让他们冰凉透心。隔着雨帘,他们虽隐隐约约窥见了动静,却也没有调兵上前截杀的意思。 “兀术?咱们就这么算了?我今日可是丢了近千儿郎在那城下!这么没个结果地撤下去,你叫我如何交代!”兴许是被秋雨浇灭了心头怒火,赤盏说这话时,声音已经软了很多……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可是想要将狐狸诓进陷阱里,总需要放点荤腥让他闻见!”完颜宗弼没有看他,在雨中盯着那队宋军朦朦胧胧的影子摇了摇头,“你去——让各部做做样子,放过那些西去的宋军传骑——咱们今日扑城,不过是向京东宋军展现拿下青州的决心!别忘了此战胜败,可全看我们能不能将顾渊骗到这青州城下!” 他说着忍不住搓了搓手,压低了声音:“——某只盼着,他从济南府再搞一次四百里奔袭!待到人困马乏时候……看这顾狐狸还有什么本事,面对咱们三万铁骑!” 无论是否理解,赤盏自是领命而去,矮丘之上,便只剩下这位大金四太子匹马单骑,看着周身的茫然雨幕。冷冷的秋雨胡乱地拍在他脸上,可他只觉心底有一股邪火正越烧越旺!他只希望此一战,同那让自己功败垂成的顾渊一决胜负!最好能将那顺德帝姬一道捉住!将她收入自己帐下,让她看着那个曾经拯救过她的男人,被自己的大军践踏、蹂躏、催破! 可美好的幻想在他脑海中只存了短短片刻,这位领军一方的大将还是很快清醒过来…… 他在这雨中独自立马,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朝着坡下侍立的一对人马吼道:“兀鲁黑!你带人去那运河边上看看水势!这秋雨再下几日怕不是可以行船了!若是那样,咱们需得在上游选一处地点起水城!还有——沿济水向上游撒出斥候!防备那姓顾的狐狸用水路运兵,袭我侧背!” 第261章 秋雨(1) “阿嚏……” 顾渊瑟缩在船舱里,打了个喷嚏,觉得自己大概是感冒了。 秋雨绵延,笼罩了整个京东路大地……无论水路、陆路,行军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岳飞所领骑军一日所行不过三十里,刘国庆的重骑就更慢了。这些大队骑军明明早先就已经掉头,如今却反倒被顺流而下的船队赶上。不过,原本预计十二个时辰可达青州北部的船队,也不得不放缓船速等着骑军赶上来,否则以这三万兵马同金兀术的铁骑交战,谁也不敢说有必胜把握。 昏暗的船舱里,韩世忠领着张泰安以及一群参议对着地图指指点点,还在低声推演着两军交战时的预案,之前他们都是来去如风的轻骑,利用机动性占据着战场的绝对主动。而这一次他们沿济水而东,至运河折向南,登陆之后还需要机动些距离方才能够进入战场。走慢了怕救不得青州,走快了又怕被金人骑兵突袭,所以行军上不得不慎之又慎! 韩世忠忽然转过头来问了一句:“……节度可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可顾渊这时候脑袋正昏昏沉沉,根本没听见他之前说了些什么。x “啊?哦……”他扶着自己额头,站起来勉强看了一眼地图,而后说道,“咱们预设登陆地点在济水转到青州的运河上,距离青州战场不过三十里,这船队目标明显,瞒不过女真骑军。就算鹏举能一定程度上遮护住我们,可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如今就算雨天难行,完颜宗弼强行军两个时辰也能赶到。若是他以大队骑军列阵岸旁——敌前登陆我军可有对策?” 韩世忠听罢,侧身指着地图道:“我们修改了军略,让岳鹏举骑军沿着河与船队平行而进,遮护我们步军登岸!而后我欲效法刘裕,背水列却月阵,以重甲步卒为中军,弩手就在舟船之上掩护,与完颜宗弼硬碰硬一战!” 顾渊听到这,沉吟片刻:“那和敌前强渡也差不了太多……岳鹏举五千轻骑拖得了那么久么?还有就是,咱们船队里这三万兵马,背水阵列而战,你有把握顶得住完颜宗弼的铁浮屠,不被压到河里去?” “我练出来的兄弟,我有信心!”韩世忠听了面色一沉,“只是咱们留下五千弩手,剩下两万五千兵马上岸至少需要两个时辰,所以最好还是离远一点靠岸……要么就再往上游二十里,留出五十里距离!列好阵势,结硬寨,徐徐压过去——青州守备就算不及济南府,可有刘洪道在,我不信他连三日都顶不住!” “三日……”顾渊喃喃说了一声,“原本还想着只需要十二个时辰呢。” 不过最后,他依然点点头,算是认了韩世忠提出的军略。 他这一次,以庞大船队沿济水机动,其实也算弄险,济水水势还算大,可那条勾连济水和青州城的运河平日里却只能走些平底粮船。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怕是船队在根本就转不进运河。 昏昏沉沉之中,他只觉得气闷,于是披着一件蓑衣走出船舱,迎着济水的雨漫烟横,喟然叹了一声:“这场雨,到底是没有辜负我……只是我会不会负了这些儿郎?” …… 而几乎就在顾节度叹息的同时,那条运河之畔却已经变了一番景象。 女真猛安兀鲁黑原本只带了一个谋克来此查探,可看着原本大军轻易涉水而过的那条浅浅水障在这雨势之下暴涨,他也慌了!惊惶之下连忙向四太子回报,引得完颜宗弼率亲卫前来勘察。 女真渔猎民族出身,大江大海上行船他们可能是外行,可对于河流绝算不上陌生,让人拄着跟长枪往河里探了探,便察觉到了这巨大的潜在威胁!从济南府到青州,四百里路,若是顺流而下,怕是最多三日可达!而宋军沿河机动,甲胄、辎重完全,怕是也没有预想之中疲于奔命的样子,与青州守军两面夹击,鹿死谁手还真犹未可知! 正在这时,只见一骑轻骑在雨中驰来,马上骑士冻得嘴唇都青了,却还是哆嗦地将军报送到这位东路军主帅手上,方才行了一礼退下。 而完颜宗弼展开军报看完,忽然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旁边跟随他的亲将门虽然不解,也没人敢问,只有那领军过来探查的猛安兀鲁黑看着,小心翼翼地凑上去问道:“四太子何故发笑?” 而完颜宗弼听他有此一问笑得更是厉害:“世人皆言,顾渊用兵如狐,难以琢磨!这一次却让我算着了!” 他说着将那军报递给这看上去有几分蛮勇,可实则粗中有细的猛安看了眼,上面字迹自然是完颜挞赖的——这位西线诸将带着他那人马混杂的四万大军已经迫近济南府,却发现只有张荣领了大约一两万兵马戍守,胜捷军主力已不知去向。 “这……也没说胜捷军在哪啊?”兀鲁黑摸了摸自己后脑,满脸困惑也不知是不是装的。 而完颜宗弼此时却又恢复了他那智珠在握模样,拍了拍这猛安的肩,笑道:“兀鲁黑,帐中随军带的兵书,你没事多读一读便能懂了!汉人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这顾渊的胜捷军,此次比定已在济水之上,像我们而来!你速速沿这运河,去上游五十里左右寻一地利之处筑起水城!给你一夜时间,无论如何拦住这条运河!他顾渊想借水势,某便成全于他!你在那水城上挂一块牌子,汉话写上——顾渊死于此!” 不过他的得意却没有传递给自己手下。周围亲将,尤以那兀鲁黑最为苦恼,忍不住出言抱怨道:“四太子是算无遗策了……可这周围连个宋人的影子都见不着,我到哪里去寻人手筑水城,总不能让某的儿郎们干这等事情吧……” 第262章 秋雨(2)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四日,晨 秋雨连着下了两天,将这条无名运河的水位抬升起来。 水流冰凉湍急,人在岸边都站不住脚,好几个修筑水城的金兵在起伏的浮桥上站不稳脚,一头落入水中,还未及挣扎便被卷走,消失不见。 兀鲁黑这样身份贵重的猛安自然是不需要亲自去修筑水城的,他带着自己那一个猛安,立在这河边,看着雨势不停,水流化作白浪,不住地拍打着自己那算不上多么坚固的水城,只觉心下忐忑——他小时候是见过宋人那些庞大的海船的,就算是内河行船,他也只觉得这一道建得歪歪扭扭的水城眨眼可破! 因为捉不到有经验的工匠,他花了老大力气才从辅兵以及极少的俘虏之中抓到了三个稍微懂点木匠的人做监工,战战兢兢地教一群只会打仗的女真战兵在这河上拦河筑城。一个个木桩被砸进河床之上,而后在中间填上搜罗来的舟艇、木板,兀鲁黑踩上去一次就觉得天旋地转的,只觉脚下无根,满身的力气都使不上。不禁开始怀疑,若是宋军真的全师而来,凭借这样简陋的工事真的能拦住他? 他在这岸旁一面对四太子的决断心里打鼓,一面不断地向北、向西派出大股轻骑——自己这一整个猛安,现在一半的人在修筑那见鬼的水城,一小半如砂砾一样洒入这场绵延秋雨之中,现在连个影都见不到,他只带了一个谋克守在水边,以防万一。听着远方传来些有气无力的喊杀声,知道是又一次装模作样的攻势被宋军击退,他对这场战事心里也是一点底都没有。 冰冷雨水之中,他没来由地就叹了口气,朝着自己身旁亲卫交代了一句:“轮流去营帐里休息会儿吧——这青州城,还不知要打多久……那支宋军人马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来!” …… 而在青州城北,原本震天的喊杀声正逐渐呜咽下去。 完颜宗弼带来三万铁骑,平原会战这天下自然没有一合之敌,可面对宋军城垒,便是骑兵再怎么无敌,不也得下马步战,用人命一点点将宋军防御体系给啃开? 所以,他前日抵达这里,豁出一口气去,毫不停歇地发起猛攻。结果就是死伤近千儿郎,却连宋军一个坞堡都没拿下来。他完颜宗弼又不傻,眼看宋军箭落如雨,一个又一个悍勇锐卒还没有发挥半分本事,便被铁矢射成了筛子,知道不能再这么硬攻。于是开始着人四处搜罗工匠打造攻城器械,摆出一副要与青州守军耗到底的架势来。 可是,对面青州城中,刘洪道那老狂生却兵来将挡,应对得当!他甚至还瞅准女真人不备,派杨再兴带着踏白营骑军出战,焚毁了刚刚搭好的几具云梯而还,让这位好不容易重新自负起来的四太子气得斩了一员负责守卫的猛安方才平息心头怒意。 此时如果站在青州城头向北眺望,原本的丘陵原野早已被金国铁骑给改变了模样。那三万铁骑在这秋雨带来的泥泞中立好大营——这骑兵大营原本就要比步军大营范围广大,为了防备宋军袭营,就算是营地和营地之间也都用堑壕、拒马等工事遮护住,周围还专门挖了些排水的沟渠,将整个城北原野都变得支离破碎。 白天,是仿佛无边无际的女真铁骑列阵城下,那些女真骑士有说有笑,半分也见不到要上城拼命地紧张。各个猛安轮番出阵,对着青州城外堡寨发起扑击。几乎是稍微与宋军弓弩接触一下便退了回去,长此往复,宋军那边发矢的密度也一点点降下来,有些时候甚至刻意放这些女真人走近一点再万箭齐发…… 到了晚上,就是充塞满整个视线的营火。他们就在城下大摇大摆燃起,仿佛就是要用展示这样的雄浑焚烧掉这城池全部的抵抗意志。 青州周围有限的丘陵制高点此时也完全被女真人占据,传骑不断在周遭奔忙,旗语也在雨中徒劳挥舞,竭力控制着这支大军,保持着这看似声势浩大,实则伤亡极为有限、收益也极为有限的攻势。 这场攻城战事,从一开始刘洪道就摆出一副破釜沉舟的决心,刘洪道这半年来已经是尽力加强了这座城池的守备,北面和西面有顾渊设计的棱堡可以遮护城门要隘,而直通运河的水门,他也尽可能修筑了遮护的拱门,后面还设置了大量守具,以应对想象之中的强攻。 可反观他的对手——城下的大金东路军三万精骑,却显得瞻前顾后、三心二意!如今看来,女真大军也只是打算以强弓硬弩封锁河道,并没有从水门强攻破城的打算。 看着又一波扑击甲字堡的女真军退了下去,青州城头那位老知州终于将自己心中思虑说了出来:“我总觉得这几日女真鞑子这仗打得莫名其妙。每天上工一样派出一两个猛安,朝着甲字堡装模作样一番,除了第一日是真砸下了些血本,后面这些日子简直出工不出力!便是将汴梁城里都门进军拉过来,表现也有的一笔!若是这样,他们一开始摆出那要一举踏平青州的阵势是给谁看得?” “该不会是……这金兀术一早就存了埋伏援军的心思吧!”他的身旁,一员统领军将似的人物也是沉吟了片刻,而后说道,“兀术大军这一回带来的全是精锐骑军!以轻骑为主,甲骑大约有四五个猛安,这些大军围困我们青州不成问题,可若是想强攻下来咱们这等大成,他至少要准备复出个一万人的伤亡!节度说过,女真核心兵马满打满最多二十万,他还没怎么兴风作浪呢,便在咱们青州丢掉一万精锐,我不信!” 刘洪道捋着自己胡子想了想,跟着颔首:“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如今女真人在北面西面张开大军,控制战场,遮断了咱们和节度的联系,想来是重演太原故事!若是真有援军自北面来,我军可能出城牵制一下完颜兀术大军?也好给节度分担些压力!” “城里这五千人依托着堡寨守备体系守守城还可勉强一战,若是出城,简直是给女真铁骑底下送肉!”刚才那军将闻言摇了摇头,道:“老知州!顾节度并非之前朝中那等不知兵的文臣!他本就是两浙路的参议出身,若说起用兵手段,怕是连西军那些只会打呆仗的战将都赶不上,咱们便不需为他担心,还是先想想怎么在节度来之前守住这青州城吧!” 第263章 秋雨(3) 正如刘洪道他们所判断的那样,在这场绵延不绝的秋雨之中,金军骑兵大寨在午后忽然间金鼓齐鸣。大股大股的骑兵,就在这被雨水都泡成烂泥地的原野上,缓缓出营集结,而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再去围攻那已经千疮百孔的甲字堡,反而是向北而去。 “金军……这是要退兵了?”青州城头,有戍守军将不解地问。 不过刘洪道却瞪了他一眼,不见一点喜色,反而是忧心忡忡说道:“哪有擂鼓退军的!这些金军怕是有了节度的消息,要北上去截击!” 他顿了一下,仿佛是下定决心:“杨再兴!你的踏白营还剩下多少人马,能不能赶在金军前面寻到顾节度!给他送个信!就说有我刘洪道在,当有青州城在!只请顾节度持重而进便是!” “踏白营三百轻骑,几日斥候作战、传信折了三十七人,如今还有二百六十三骑!只要老知州给我指个方向,保证能踏得过去!” 杨再兴听见这老狂生唤他,当即便来了精神。 他自甲字堡被轮换回来之后,一直被刘洪道按在城中未曾出战,手早就痒得很!没事就带着自己那匹雄健的杂色花马在各处晃悠,拼命地去寻摸着怎么能让他出城打上一仗的机会。结果这几日女真人不知怎地,攻城战打得有气无力,让他这柄青州军中最利的一柄刀,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彡彡訁凊 “如今雨天,地面泥泞难行,你的踏白营与金军铁骑也是一般。此一次,老夫放你出去,却不是叫你与金人交战厮杀的!”刘洪道见这悍将眼里已满是跃跃欲试的光,颇有些不放心地又敲打了他几句,“杨矛子,这一次你须得收住自己性子,给你一百骑,只管给顾节度送口信,莫管其他!到了顾节度那边,也别忙着回来,金贼就在那里,有你厮杀的时候!” 至于杨再兴,这时候早已是欢天喜地,哪里还顾得上去听这老知州在说什么,只是说了一声:“得令!”便匆匆忙忙退下,仿佛生怕自己走慢了这军令便收回去一样! …… 而此时,在这条连接济水和青州城的运河之上,越来越多的金兵正在向水城之处汇集! 原因无他,兀鲁黑派往上游做斥候的骑军陆陆续续开始遭遇到宋军斥候。双方骑军就在这冰凉的秋雨和烂泥地中爆发了小规模前哨战。 作为大军的耳目,这些彪悍轻骑干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活计,此前在河北路也频繁地相互渗透、厮杀,因而骤然遭遇谁也没有退意!只想着将对方杀败,掩护自己身后的大军主力! 岳飞遣了最精锐的两个指挥,分别沿运河两侧张开一张广大的骑兵搜索幕。 就算这大雨连绵,可这张搜索幕上,各个骑兵小队之间也不过相距一里,是一声呼哨便可以互相支应的距离。可他们对面,那些骑战经验更是丰富的女真轻骑更是如此! 无边的雨幕之中,双方骑兵小队只要互相发现踪迹,便会呐喊着彼此冲杀,轻骑在这等天气之下都跑不快,弓箭作用也不如平日,双方也懒得兜圈子厮杀!只是抄起手中兵刃,毫无花巧地一次又一次对冲,而后将周围更多骑军卷入这等漩涡之中! 这样的战局对于人命的消耗是惊人的——尤其消耗的还是双方最精锐的骁锐轻骑! 此时此地,数百骑军,正在青州北侧五十里开外的旷野中往复冲杀。无边秋雨还在落下,满地只剩泥泞,平日里剽悍骁锐来去无踪的轻骑,这时候只觉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根本冲突不动,铁蹄踏过的地方,还溅起大块大块的泥团。 马上骑士,甲胄之上更是沾满了血迹和污泥,雨水一冲更是混杂一处,显得污浊不堪。这雨中骑战,骑弓手弩基本上是废了。宋军这边仗着装备精良还在对冲之前用手弩抢一个先机,而女真骑军则干脆弃了一切远程打击手段,摘下鞍侧白刃便与宋军展开冲锋! 冰冷秋雨中,宋、金双方骑士都发出震天怒吼,在大雨之中对撞、纠缠直到一方哀嚎着倒下为止。 岳飞这边,虽然暂时还有兵力优势,可也是将前锋一整个指挥都填了进去!运河东岸那边暂未遇敌,可从前线回报的情况来看,运河西岸的交锋已经不是小规模的斥候遭遇,而是成建制的主力轻骑在控制战场。 他虽年轻,也是初掌胜捷军,可这个时候却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就挥军压上! 如今胜捷军主力所在,已经能望见雨帘之后那若隐若现的水城!见此,这位悍勇岳无敌的心里也凉了半截!作为胜捷军中的方面重将,他自然是知道顾节度定下的军略——无非是利用水路机动,转运大军,而后寻一处河湾地利之处,效法刘裕故事。 可金军那水城选的地方正好是运河河湾之前,若是冲不过这拦河水城,他们便只能在河道旁登岸列阵!到时候,女真骑军三面冲突下来,他们可真的是背水一战的局面! 他的身旁,已经有领军的指挥使凑上来询问他意思。 “岳统制!这雨下得太大了!咱们已经和前方遮护的那个指挥断了联系,战场情况不明,是不是缓一缓,等节度大军来了——再配合着攻上水城去!” 而他只是骑在马上,冷冷地回了一句:“下刀子也得给我攻上去!” 他说着在雨中扬起长槊,竟亲自打马上前。 他的周围,亲卫骑军先是疑惑自家主将要做什么,待发现这已经升迁成为统制官级别的年轻重将居然又要亲自带着自己冲阵之后,便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岳无敌!岳无敌!岳无敌!” 四千健儿,在这场绵延秋雨之中一点不想隐匿行踪,跟着自家主将的大旗朝着金军在运河河湾处布置的那座水城直冲过去!想要尽力控制这战场各处要点,为身后顾节度的主力大军扫清障碍! 可金军又怎么会让他们如愿以偿! 胜捷军主力增援而上,南面雨幕之中也忽然钻出来一群女真骑士! 竟然是那完颜宗弼直觉这北面有异动派过来支援兀鲁黑的兵马,原本有一个半猛安!可他们被大雨遮蔽了视线,一半人马到了地方,另一半不知怎么就这样钻了出来,雨幕之中也认不清宋军大旗上写得是什么字迹,只怪叫着便向他们冲杀过来!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四,宋、金两军最精锐的骑军部队在青州城北五十里处宿命般的对撞在一起! 而这也是这场漫长战争中,宋、金两个当世数一数二的帝国首次骑兵会战! 第264章 秋雨(4) 自济水而南,入得青州城去的这条运河官府迟迟没有命名。兴许是位于青州之北的关系,当地人管它叫北运河,宣和年间,这条运河承载着无数从辽东泊来的货品,运入几百里外的繁华汴梁。 不过,靖康以来,京东路多少也被战火蹂躏,这一段河务废弛已久,河道淤塞,若不是这一场秋雨,怕是根本走不了什么大船! 可今日,宋金两方主帅,几乎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这条河上!不仅激烈的骑军前哨战在大雨之中展开,稍稍拖后的双方主力也都在这场冰冷的秋雨里筹谋着,似乎下定决心要在此地此时做主力碰撞! 北运河上,一条六七丈长的大船升起了“顾”字帅旗。那位顾节度此时也全身披挂着重扎甲站在船头!他的身后是,韩世忠领着十几位将佐等待着他这一方节度的将令! 半个时辰之前,前方岳鹏举最后一次传信过来,说是女真轻骑已开始成队出现,正同胜捷军轻骑争夺战场控制权,而岳鹏举也策动全军压上,要尽力为主力部队登岸展开争取时间! 顾渊这时候哪怕浑身发寒,可还是咬着牙杵在雨中一动不动。他眯眼,看着自己这庞大却多少显得杂乱的船队,最终下定决心,转身面对众将:“……引水的老船工说,前方十二里便是此河段为数不多的河湾,那里地势平坦,弩手可在两侧河道上遮护步军主力倒是一处天然的好战场!我看……便将战场选在那一处吧!这雨下了三天……土地早已翻浆,金军骑兵冲也冲不动,可算是帮了我们一次大忙!传我将领,诸军按照之前计划,次第登陆!准备与金军会战!” …… “……这场雨,倒也不见得全是坏事。咱们骑军冲突不动!宋人弓弩在这等雨势下不也大受影响?弓弩受潮无力,羽箭也会失了准头!他们便失去了此战最大倚仗!”相距不足五十里,在秋雨中稍歇的完颜宗弼看了看周遭不住抱怨、诅咒天气的亲信军将,居然先是仰天大笑,然后出言宽慰,“宋军没了弓弩,便不怎么会打仗了,可咱们女真健儿,难道不骑马就打不了这一仗了么?传令诸军,加速行军!兀鲁黑那边已经和宋人斥候开始交手!咱们水城已经筑好,此战堪称万无一失!我倒要看看这顾狐狸还使得出怎样的本事,从我手中逃出去!” …… 而仿佛是为了回应这位大金国四太子的话一般——此刻,就在北运河畔,一支宋人兵马,人马俱是满身泥污,沉默地出现在雨帘之中。 他们铁色兜鍪顶端,一水的红色盔缨,这时候已经浸透了水分,跟随着奔驰的战马起伏,总让人想起涌动的赤潮!这一支宋军骑军,足足有六七个指挥,他们沿着北运河西岸展开阵势,在雨水中结成百人规模的小队,像是一支支红色翎羽箭,射向水城之侧。 “——宋军!” 这所谓水城,其实不过是简陋的浮桥上加了一排栏栅。抓来的宋人木匠是个二百刀,出苦力的女真甲士说实话除了打仗杀人,其他事情已经稀疏得很,在四太子巨大的压力之下花了两天一夜时间勉强筑起来,实际效用如何,究竟能否拦得住宋人大军,他们心头实际上也没底。 作为这座水城的监工和守将,兀鲁黑将自己手中大多数轻骑力量都派去了北边,此时留在水城之上的女真守军不过只有两个谋克! 自己这边就算得到了四太子派来的大约六个谋克支援,这时候也已经全放出去,想在北面形成一道警戒幕,可看宋军这大股而进的架势,显然自己那道警戒幕已经被撕扯得七零八落——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回报警讯! 他怎么也想不不明白,为什么原本还是小队斥候之间的追逐骑战,忽然就升级成了如此大规模的骑军交锋!偏偏自己手头兵马连人家零头都没有。这也许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宋金两军交锋的战场之上,女真军将对宋人骑军产生了些许畏惧! 他稍一犹豫,宋军这些轻骑便踏着泥泞而来,他们的速度不快,可远远地竟然在这等雨势下张弓射箭!那些箭翎穿过雨帘,将自己这小队人马笼罩,更有一员骑将竟在少数几个亲卫卫护之下,向自己立身的这水城上而来,看样子也是好奇金军搞出来的这个玩意儿,打算近前瞧一瞧,好回报主力。 “宋军上来了!兀鲁黑,咱们只有两百人,如何是好!” 他的身旁,女真甲士早已乱做一团。 说实话,这支东路军在灭辽之后的日子过得可能是太舒服了一些,与胜捷军的厮杀也是轻骑斥候间的好勇斗狠,哪里打过真面目的交手战?眼看着宋军优势骑兵袭来,而自家骑兵却不见踪影,难免有些应对失当! “慌甚!”兀鲁黑一马鞭便抽在那乱吼的甲士身上,厉声喝道,“四太子就在咱们身后!守住这道水城、助四太子灭了这劳什子胜捷军,荣华富贵随便你们挑!” 他说着自站在水城之上,将自己手中佩刀狠狠地钉在脚下栈桥之中!粗声粗气地呵斥道:“来一百人!随某在栈桥口列阵!挡住宋军!其余人马,水城上发箭援某!这周围全是咱们的骑军,胜捷军才能有多少……” 可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运河上游忽然传来擂动的鼓声——踏着白浪,掀开雨幕,那只虽然船只繁杂,可阵势齐整的船队终于露出了峥嵘! 兀鲁黑见状,也不敢托大。立刻拽过来身边一位蒲里衍大声令道:“骑马去寻四太子!就说顾渊大军已至,叫他素来援某!晚了,这水城可拦不住胜捷军!”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见身前喊杀声骤然密集起来——竟然是那骑将聚拢了一支大约百人左右的轻骑,向着自己这处直冲过来!这雨中弓箭效果大打折扣,不过他们这队人马还是冲着自己面前刚刚列好的军阵驰射一轮,那些羽箭在雨天没有多少准头力道,即便是钉在甲上也穿不透这些结阵而战的甲士身上重甲。 兀鲁黑的胸前也中了一箭,箭头卡在甲叶的缝隙之中没能钻进去,他将箭拔出来,随手扔掉,却正好看见那支宋军骑军的当先军将已经在马背上直起腰来,手中长槊指向自己,身后是百余轻骑正踏着泥泞的土地,向着自己这边冲锋! 第265章 秋雨(5) 简陋的水城边,宋军轻骑呼啸而至,却并未急着与女真守军杀作一团! 这些轻骑显然是胜捷军中最精锐的那部分,骑弓、手弩、马槊、长刀……一应装备俱全!虽然不似重骑那般在战场上拥有绝对的威慑力,可与之交战之后才会意识到,这些兵马绝对是难缠的对手! 那领军的宋人骑将背上背着三柄长刀,一张面白无须的脸上此刻也沾染得全是鲜血。不是岳飞张显还能是谁? 这位岳飞麾下第一将冲阵至此,显然也被金军拦河搞出来的这个玩意儿惊诧到,于是带着麾下精锐从女真守军阵前掠过。他的麾下忙着在女真人阵前开弓驰射,可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雨幕之中那横在整个运河上的工事! ——这些女真人何时竟也有了这等本事,竟然能在运河上筑起堤坝!若是他们将节度的船队就这样阻住,怕不是能将京东宋军主力在这河上吃个干净! 而他的身侧,也有一员骑士跟上来,朝着他粗声粗气地进言:“张统领!女真守军最多一百甲士,要不要再招呼些兄弟冲开他们阵势算求!” 他瞥了一眼,见来人是汤怀。当初他们兄弟几人一同投军,正撞上顾节度的胜捷军纵横崛起,如今自家大哥岳飞在胜捷军中地位水涨船高,眼看着他们几人也跟着一道,如今的神箭汤六郎已经领一骑军指挥,竟然会在这样的战阵中又跟着自己冲阵! “你的兵呢!” 张显想也没想,张口便问他说道。 “都打散了!就这十几人还能跟上我!适才见有人冲阵,糊里糊涂跟着就来了,结果没想到居然是你在带队!如何?张郎君,我身后这十几弟兄虽然人数不多,可都是一等一的骑战好手,绝不会坏了你的事!” “这等烂地,咱们马跑不起来,硬冲开金军阵势,得付出多大伤亡!怕是你我这百余人全填进去都不够!要想拿下这水城,还得将守军调度起来,让他们群龙无首,将他们阵势扯碎!” 张显一面驰马,一面答道。 此时这战场,雨越下越大,交战双方又都是骑军,作战范围极其广大,但在这种天气下早已经没了指挥,几乎就是靠着领军骑将和个人勇武在往来厮杀。双方骑军,根本没有什么战线可言,无非是兜转着厮杀作一处战团,解决之后又冲向下一处去! 眯起眼向四围望去,怕是方圆十里战场,到处都是这些轻骑在转圈厮杀!更不知何时两军主力就会从雨帘之后冒出来,将现在这些流血牺牲变成毫无意义的东西。 张显勒住马,看着面前结阵摆出一副被动挨打样子的女真重甲步军,又瞥了眼汤怀,忽然下定决心似的问了一句:“汤六郎,咱们再冲一次!你这个神箭,可能干掉个女真军将?” “如何不能?”汤怀原本就是个寡言性子,哪怕这时候张显拿话激他,他却还是回答的波澜不惊。“只要让我认出来,五十步内,取他狗命!” “好!”张显当即扬起长塑,在自己头顶挥了个圈,带着身后整队轻骑,划出巨大的弧线又掉过头。那些马上骑士,朝着运河之侧背水列阵的金人高举起手中长槊,学着他们的样子发出尖利的呼哨声。 而后,这位统领官看也不看地朝着身后下令道:“兄弟们跟着我,将汤神箭送到三十步外!” 这百余轻骑骤然发动,顶着女真守军稀疏的箭雨,向前呐喊着猛冲。泥泞在马蹄之下翻腾,如同是黑色的波涛。他们的坐骑都是雄健的辽东战马,这时候似乎也闻到了战场的血腥气,长嘶不止,也在拼了命地迈开步子。 而他们当然也不会想到,自己对面组织防御的金军守将竟然会是完颜宗弼的亲信猛安! 此时此刻,在他们的阵中此起彼伏全都是一片沮丧的叫声:“——宋军又转回来了!”x 这支女真谋克,这一次算是走了背运。明明是完颜宗弼大军之中的精锐轻骑,可结果被兀鲁黑抓去修那栈桥不说,这时候自己更是连马都找不到,只能人挨着人地列阵,举起大盾长枪,就在栈桥口摆出一个圆阵。硬顶着那些轻骑的往来驰射也要死守到底! 对兀鲁黑与他麾下女真守军来说,这可是近年来打过的少有恶战! 且不说自己撒出两千骑军也没能挡住这些宋军的冲击。只是就自己面前这支小队轻骑来说,已经冲了两次,在自己阵前丢下了不下十具人马尸体,此时居然还士气不堕,看样子竟然还想上前来袭扰一番! 见此,不胜其扰的兀鲁黑也只能嚎叫着挥刀,为自己手下儿郎打气:“这些宋军,胆子小得跟女人似的!不敢上前冲咱们的阵势,只知道用弓弩袭扰,这一次听某将令!朝着他们那一队的领头之人攒射!告诉那些宋人,咱们女真健儿就算步战,也不是他们宋人能轻易冲突得动的——举弓!” 第266章 秋雨(6) 雨越下越大,围绕着这一简陋水城,宋金双方前锋骑军已经于北运河西展开了接近半个时辰的凶狠搏杀。 人马嘶鸣、兵刃寒光还有凄厉惨叫之声伴着雨声连绵不断。除却先锋斥候,后来入场交战的骑军至少骑士身上都是披了甲的,不过这些轻骑遮护肯定不若重骑、重步兵那样完善,枪刺刀砍,还有那些破甲重兵招呼上来,极短时间内交战双方都有巨大的伤亡产生! 女真骑军纵横这天下十年,灭辽之后还从未打过这种大规模的骑兵混战!尤其是当面这支新近崛起的宋军骑军,虽然才只半年时间,可已隐隐有了些强军气象。战场上四散的两千女真轻骑,一场混战下来,居然就这样被杀垮……在偌大的雨势中四散奔逃。 战场逐渐被宋军控制,这支胜捷军主力轻骑在敌情未曾全然明了的情况之下,以一场果决的骑军突击击碎了女真人在这水城边布下的层层警戒幕。 岳飞亲自率军压阵,大量骑军呼啸而至,眨眼间就将水城栈桥处的女真守军屠戮一空。 如今这场搏杀已经接近尾声,宋军轻骑皆是一场又一场恶战之后遴选出的精锐,又有岳飞这等英锐骑将领着,哪里还看不出那水城是金军此次战术布置的核心! 可他们也许是轻看了胜捷军的决心意志,没想到这顾渊居然将自己起家的宝贵骑兵就这样顶在前面做前哨战消耗使用,完颜宗弼派出的两个猛安更是没起到丝毫作用,在岳飞所部的冲击之下仅仅凭着自己骄狂支撑了一阵便告溃散! “快!牛蛮子!烧掉这水城!不然节度船队过不了这河湾,咱们步军便少了一翼的遮掩!” 岳飞此时已经策马来到运河边,那百余女真甲士列成的圆阵此时已经尸堆如山。胜捷军轻骑冲突两次不进,最后是在牛皋的带领之下聚集了四百多人下马步战,将那一整个谋克就在水旁屠了个干净。 牛皋手持着两根铁锏,正跪在尸堆上喘着粗气。这粗壮的汉子杀得跟血人一样,刚刚毫不惜身地冲阵,身上也没少挨女真人的招呼,身上披挂的那件铠甲早就已经杀得甲叶残破。可听见自家将主招呼,他又打起了精神,只是刚想应声,却犯了难:“岳哥哥!这么大雨,我们如何点得着火?” 可岳飞看上去根本没理会他的抱怨,这年轻的骁将这一次独领骑军,担负的可是全军之重!这时候皱着眉头望向南面的雨幕,看也不看地就吼了回去:“点不着火,就杀上去砸掉、拆掉!给你留下三百人在这里,半个时辰,能办到么!” 牛皋也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大雨之中隐隐约约有一条铁黑色的线在蜿蜒向这边压来。 一开始他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惊觉那就该是女真人的大军主力了…… 他们这五千先锋与女真人的警戒兵力这一场厮杀,死伤至少数百,方才占住这水城要地,若是毫无作为便让女真大军将这水城夺过去,那刚刚那些兄弟不都白死了? “能!”想到这处,这岳飞麾下也许是最能闯阵的一员骑军指挥高举自己铁锏,朝着周围袍泽大吼一声,而后便带队冲上水城。 那水城上还有几十金军残兵,眼见自己后路截断也毫不犹豫地举刀冲杀上来。可金军修筑的这水上工事,简陋不堪,最多也就能三个人并排,这样狭小的迎击面反倒给了牛皋这种厮杀汉最好的发挥余地。他一人当先,抡圆了两柄铁锏大开大合砸下,管他什么长刀盾牌都通通砸断,甚至于有些女真甲士被他直接打入水中,当即便被湍急的河水卷走,消失不见。 牛皋身后宋军见状也是士气高涨,他们有的跟在后面却没法帮到这勇武的指挥使什么忙,有机灵的带着弓箭运动到侧翼,远远地朝着那些水城之上进退不得的金军后列人马放箭,就算雨天弓受潮变软,可如此近距离的攒射,也绝这些金军轻骑身上那层单薄铁甲能抵挡住的。 一时之间,这水城之上尽是金人哀嚎之声。 可在他们这处战场背后,岳飞所部面临的战术态势却并不乐观。此时他们近五千人马阵列破碎,完全是东一群、西一簇地在自顾自厮杀。 即使岳飞亮出了自家大旗,拼命吹动号角想要重整军列——可这混乱战场之上,到处都是挥舞的旌旗影子、到处都是号角之声,根本不可能对自己队伍做出有效指挥。 “统制!让俺带一队人马往南去布一道警戒幕吧!这鬼天气,什么也看不到,总得防着金人也学着我们,搞场骑兵突袭!”张显从雨中忽然钻出来,驰马赶到将旗下,朝着岳飞说道。彡彡訁凊 可岳飞却缓缓摇摇头,抬抬下巴向南示意:“用不着警戒了,完颜宗弼的主力上来了……” 他说着抹了一把脸上雨水,勒住胯下战马,这雄健的战争动物在秋日冷雨中吐着白气,马蹄也不断刨着地上烂泥,似乎很是不满,只想着要突阵带着主人厮杀一番。 可岳飞绝非牛皋、杨再兴这般只知冲阵的闯将。若论起谨慎来,他也许比那位顾节度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个时候,虽然他已使出浑身解数,聚拢了大约一千五百余骑,可厚重的雨帘之后,金兵的黑暗锋线正若隐若现! 张显、汤怀,见到那铺天盖地的骑军队列在大雨和泥泞之中披甲行军都是一愣。只见那锋线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大军 宋军原本骑军就少,胜捷军这近万人的骑军就已经是当今大宋最旁大的骑兵力量,奔涌起来宛若赤潮汹涌。可金军那铁黑色的骑军,如今缓缓而行,就像是黑色的潮水,要漫上来吞没这天下。 “向北退避!”岳飞这时哪里还敢托大,当即令下。 这些金兵主力骑军虽然被发现得晚,可大雨之中,他们也跑不快,胜捷军到底是轻骑,说起来摆脱掉这些金兵不算太难。 可这位岳无敌心中所想,又怎么可能只是退避? 他定是打算避开与金军主力骑军的正面交锋,而后击敌侧背!只是这鬼天气,让双方的机动性都大打折扣,哪怕是骑军也不大可能做出平日里那种游刃有余的战术迂回,这时也只能说勉力而行! “向北!向北——收拢沿途见到的兄弟,动作快!再晚了便撤不下来了!” 张显和汤怀二将这时都拼命地扯着嗓子替他收拢队伍,整支轻骑也运动起来,裹挟着越来越多的骑士如潮水一样沿着运河,向北退却。 岳飞甚至还朝着自己亲卫吩咐了一句:“差人告诉牛蛮子一声,让他别管水城了!要么现在便走!要么干脆退到河东岸去!另外——去通报节度一声,就说完颜宗弼全军压上,让他速速登岸!” 可这时,就见汤怀抱着自己那张宝贝硬弓,朝着北运河上游指了一下,闷声闷气说道:“怕是也来不及了……节度的船队到了!” 第267章 秋雨(7) 北运河上,七条大船分开河水,踏浪而至! 这些船是从后方淮水征调过来的巡河战船,全部都是轮船,两侧有巨大的水轮驱动,即便不靠风力也能在水中运转如飞、进退自如,堪称内河之上,水战无敌的存在!这次水上运兵,有限的河道早被大小船只塞满,这些战船便被顾渊列阵在前,就是想万一遇上金军水军袭扰拦截,能够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其击破! 当先一条战船,船首上已经升起一面少见的黑色大旗,哪怕在雨中也被风扯得呼啦作响!上 面用血红的大字书着“呼延”二字。 船上一员髯须大汉接过身后亲兵递过来的兜鍪,皱着眉头盯着远方那道水城,操着一口关西口音问道:“那是什么鬼东西?金人什么时候也学会在河上做活了?” 而他的身后,一众宋军甲士这时也只能面面相觑——这场绵延秋雨改变了太多东西,最初的作战计划固然理想,宋军凭着舟船之利机动至完颜宗弼背后,然后列好阵势邀战金军。可显然金人也并非泥偶,就在这被大雨耽搁的两日里做出了精妙应对!那道水城无论造的如何粗糙,到底是绊住了顾渊这船队的脚步,而现在已在敌前,就算要调整方略又如何来得及? 呼延通如今也算是先锋统领一样的人物,对于军略有所耳闻,对于战场也有着自己判断,这时候又怎看不出来,不突破这道拦河水城,怕是胜捷军连在这泥泞不堪的河滩上站住脚都难! 可正在他犹疑的时候,就听见身旁有人高喊:“金军——金军正往那水城上扑!” 他循声望过去,只见大队金军骑兵驰援而至,他们前锋甚至不待战马停稳便滚鞍下马!然后怪叫着便杀到那狭小的水城之上! 令人惊异的是,上面竟有人在抵抗这些金军! 几个人影仿佛忽地从雨帘之中钻出,他们有的使着长枪,有的使着砸击重兵,死死抵在栈桥后半段,哪怕不断有人倒下,却硬是撑着没让这些金军一气杀到河东岸去! 可这队人马毕竟人数有限,最终被优势金军一个接一个刺翻在地,喊杀之声也逐渐被呜咽取代。呼延通这时已经逼近到极近范围内,几乎是看着最后一名宋军挥舞长刀力战不敌,最后抱着一个冲上来的金兵投入水中。他只觉心中憋着一口浊气,却无从发泄! “那些定是岳统制麾下前锋!真是好汉子!大队人马退走了,他们还留在这里纠缠!”他狠狠一拳砸在船舷上,而后回头朝着自己麾下兵将大声吼道,“咱们也不能堕了胜捷军的志气!让战船提速!就这样撞上去!若是撞断便罢!若是撞不断水城,便都给我登城迎战——小心冲撞!” 伴随着这一声怒喝,船工们加快了蹬水轮的速度,七艘内河战船带着轰隆作响的声势,犹如水中腾起的巨兽,接二连三地直接撞在金军修筑的这道水城之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水城之上金军站不稳脚,少说也有十几人当即落入水中,而船上宋军哪怕准备得更加充分也被撞得东倒西歪。 斯时斯境,河上岸上,至少有上千双眼睛就在雨中死死盯着这场冲撞! 若是宋军舟师突破水城,那自然什么也没得说,完颜宗弼之前的所有算计都宣告彻底破产,剩下的事情只能交给战场和两军意志! 可若宋军舟师没有突破——那这随着雨势暴涨的运河便成了一条死路!他完颜宗弼三面围住,就算顾渊最终能逆水行舟退走回去,怕是也得留下一半的精锐士卒——可他顾渊哪里有那么多兵卒可供挥霍? 几乎可以说,这一次冲锋,便决定了这场战事的主动权归属! 剧烈的碰撞结束,原本携着巨大势能一头撞上来的七艘大船却没有一艘将这水城撞断!金军似乎是早已料到宋军会采用冲撞战术,在这匆匆筑起的水城前还加了两三道绳网。也不知那些二把刀工匠从哪里寻来的设计,他们在河底淤泥中深深钉入一排排粗壮巨木作为暗桩,用小孩手臂一般粗的皮索捆在上面,它们层层阻隔,减缓了这些内河战船前冲的势头,也阻住了宋军随后的大队舟船! “上火油!给老子烧他娘的!”呼延通自然是顾不上研究这些,他这厮杀汉只以为是金军将城修得牢固,因而一冲之下吗,尽管整个水城都动摇起来,却还是功败垂成! “用刀砍!用锤砸!后队即将上来了!总归不能让这破烂玩意儿挡住咱们胜捷军的路!” 他本就是个暴烈脾气,这时更是急得在船上直跳脚,作为中层将领,哪怕没有命令,他也具有足够的战术眼光,意识到这改变了兵要地理的水城将是此场战事的关键所在。破不开这水城,宋军便失去一翼弓弩遮护,自家步军如何安心登岸?还不是一下船便被优势金军两相夹击,怕是下来多少便溃灭多少! “——剩下的人,跟老子上!今日便叫金人知道,玩水战,他们一辈子也别想玩过咱们!”他说罢,甩开碍事的肩甲、裙甲,只批了件铁披膊,当先带队跳上了那摇摇晃晃的木排之上! …… 从自家大船上一跃而下,呼延通当先便砸翻了一员扑上来的金兵——那女真人显然也是轻骑而来,身上连甲都没有披一件,被他的铁锏扫中自然是骨断筋折!惨叫着便跌下河去! 身后,呼延通所领精锐正一个又一个跃上水城。 这七条大船上面载了怕不得有六七百军士,其中只有两百人是胜捷军中步战精锐,其余全都是张荣那边拨过来的精壮士卒!这些汉子,从小生活在梁山泊一带,几乎就在水上长大,赤脚行在船上,如履平地,如今一个个也只批了一件披膊,跃上这狭窄木排中,逮着那些矮着身子,努力稳住重心的金军便是一番厮杀。 金兵来援,尽是骑兵精锐,马上骑战、纵横中原罕逢敌手,可偏偏到这摇摇晃晃的木排上,只觉得双脚无根,也发不上力,站都站不太稳。他们被迫投入到他们不熟悉的战场上,面对一场他们不熟悉的战争,原本就被那些宋军舟船冲击得便摇摇欲坠,被这些自小生在水上的汉子一冲如何抵挡得住? 水城上当即便是血花翻飞,落水之声、惨叫之声一下子比刚才多了十倍不止!原本白浪滚滚的运河也为之赤! 可宋军虽然一时得胜,却依然未能改变被动的战场态势。前锋七条大船如死鱼一样被卡住,后队在急流之中停也停不住,便只好硬着头皮顶上来,将更多士卒送上来,让狭窄的战场开始变得混乱不堪。 呼延通自然意识到问题,在水城之上急得跳脚:“特娘的!别再让人上来了,这等破地方都摆不开阵势,退回些人到船上去!” 金军在岸边又集结了一队兵马,却并没急于强攻过来,显然是在等待后队开来大队弓弩手,到河岸边来,以强弓硬弩扫荡这些进退两难的宋军,进而封锁整条河道! ——战事至此,已渐渐脱离原本的计划,开始向不可控的深渊滑去! 第268章 秋雨(8) 过了午时,这青州之北的雨势变得越来越大,就算岳飞派出传骑寻到了船队主力,却也没有办法将已经变得非常复杂的战场信息传递给中军主帅之处了。 那个负责传令的年轻传骑在河岸边急的直打转,最后不断挥动旗语,重复着只有一个意思:“前方!遇敌!” 为了传信方便,顾渊的坐舰本就布置在靠近河西岸的地方,哪怕雨声吞掉了那传骑的嘶吼,船上诸将也能看清旗语的意思。 “遇敌?”顾渊与韩世忠交换了一下眼神,从对方眼中都只看出深深的忧虑。 前方船队的混乱他们看在眼里,张荣派来那个叫李俊的水军统领推测是金军用某种手段拦住了河道。 而现在岳飞又传来前军遇敌的信息,只能说金军在这一预设战场早早便有所布置——只是不知完颜宗弼是如淮水那般在这里布置了少量警戒兵力,还是猜出了胜捷军军略,在这早早布下陷阱,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顾渊犹豫片刻,问道:“良臣觉得……” “节度……”韩世忠在江南征讨过方腊,对水战多少有些了解,至少比顾渊这穿越客要知道得多些。因此,不待他说完便直接打断,“如今水流太急,咱们便是能逆水而退,大军免不了混乱!到时候金军从两岸夹击,只怕在水上也是一场惨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这时候容不得半点犹豫,请节度信韩某、信鹏举这一场——立时下令,全军登岸,与金军决死一战!” 这长大的汉子说着,少见地单膝跪下,拱手以对:“韩世忠——愿随节度,至死方休!” 自他以下,这条船上数十军将见状也是毫不犹豫地跟从跪下,齐声回应:“愿随节度,至死方休!” 顾渊见此,也再说不出什么,冰凉的雨水打在他的甲上,可他却感觉不到半分寒意。这些汉家儿郎那一双双坚毅的眼神只盯得他热血沸腾! “好!胜生败死,唯战而已!”他说着猛然挥手,鼓声跟着擂起,三万大军轰然而动,踏上这泥泞不堪的滩涂战场! …… 而就在一里地不到的地方,岳飞此时也收拢了所部大约三千骑军,正在金军主力之侧,冷冷地注视着这支骄狂的大军。这些轻骑是胜捷军的核心武力,刚刚虽被完颜宗弼的主力从战场迫退,却士气不堕。 有些新兵红着眼,叫嚷着要杀将回去和那些女真人分个生死,可旁边老兵却满不在乎地打着哈哈:“小虎崽子急什么急,领咱们的可是岳无敌!你何时见他轻易退却过?没看咱们指挥已经被换去领命了么——趁现在养养精神,到时候有的是你厮杀时候!” 而就在这些士卒轻轻抿着水,下马照料战马回复体力的时候,各个指挥使已经结束了简短的军议,从岳飞那边散开飞驰而来。新的将令简单而明确:“待金军冲锋之时,以骑军指挥为单位出击,截断金军冲锋之势,掩护大军主力!” 这几乎就是要以这些轻骑的血肉之躯来迟滞金军攻势,为胜捷军主力步军展开争取时间。 这些骑军,绝大多数都是自汴京一路厮杀到这里的,听见这样的军令又如何不明白自家那年轻主帅的想法。可他们却又在默然之后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 刚刚那年轻的军卒尚且有些犹豫,可老卒却颇为豪爽地拍了拍胸脯,开始给自己的战马披挂面甲、胸甲:“叫岳无敌放心,有咱们的勇猛,便没有金贼的猖狂!老子今日定杀他个够本!” 他们说话间,就听到雨幕之后的河面上,鼓声一阵急似一阵,而后这金鼓之声开始充斥着大片嘈杂的呼号,黑压压的人影开始出现在河滩上,显然是大军主力开始登岸! 雨幕后,金军骑军主力开始发出有节奏的呼喝!俨然是已经准备停当,打算对登岸中的宋军发起冲击。那完颜宗弼,不知是觉得已经迫退了前哨骑军,还是眼里只有顾渊主力,这时候居然没派遣骑军与他们这支轻骑继续纠缠,只在自己阵势左翼布置了大约一个猛安的监视兵力,剩下两万骑军和近万步军,则当着岳飞面前毫无顾忌地展开,并且开始在泥泞中挣扎向前! “不愧是节度!这等情况还敢登岸一战!”岳飞翻身上马,往河岸边匆匆瞥了一眼,由衷感慨一声。而后他扬起长槊,带着自己麾下骁锐,在雨中爆发出呐喊,重返战阵! …… 河岸之侧,大金东路军主帅完颜宗弼已经抵近到距离河岸不足一箭之地,甚至有零星流矢都开始从他身侧划过。可他非但不在乎,反而仰天大笑起来,以马鞭指着河岸畔正在登岸展开的宋军步军大队,环顾四周亲卫。 可那些亲卫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这位四太子如此作态,一个个都沉着张脸,闭口不言。只有万户赤盏无奈地凑上来,问了一句:“四太子何故发笑?” “哈哈哈哈!”完颜宗弼望着自己身后雄军,这时候多少又开始有些志得意满,见终于有人出言相问,也不再卖关子,而是遥指着岸边恶狠狠地说道:“某笑那顾渊勇则勇矣,却无谋略,这等时候还敢登岸一战?赤盏,某将两个合扎猛安全部与你,即便是地软骑军无法冲击,咱们下马步战照样将他们给按死在河滩上!” 赤盏见主帅如此,也不知该分说些什么。他有些想提醒这位四太子宋军结阵步战可决非庸手,可看着完颜宗弼那胜券在握的样子,终是不可察觉地摇摇头。 战事已经展开,宋金东路大军将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此时此刻即使是顾渊和完颜宗弼也不可能阻止这场蓄势已久的决战了。 他透过雨幕,努力望向周遭战场。 因为骑军交战的关系,这片沿河铺开的战场覆盖方圆十里范围,即使是作为战场核心的那片河滩也有大约三里长,宋军就在雨中大摇大摆地登岸列阵,而侧翼河湾之处,那些明显载满了兵士的巨大舟船也停在河中没有继续向前,显然是他们布设在水面的掩护兵力。 想到这,赤盏又将目光投向自家军阵。只见左翼那一万轻骑已开始缓缓提速,领军万户只向北布置了少量警戒兵力,而将所有主力都集中在宋军当面,显然是想选择宋军将将登岸尚未整理好的这个时机,将他们击溃! 右翼,则是大约六个猛安兵力,结成十余方阵,马上骑士全部披甲下马,结成密集的横队缓缓压迫向前,他们的攻击目标直指运河上那条百余丈的拦河水城! 如今水城似乎被宋军夺下,可他们若是能将那水城夺回,这支庞大的宋军船队便会如被困住的巨蟒一样,被他们轻易宰杀干净! 他又看了看自己统领的中军,这一万骑军之中原本便有大约一千铁浮屠重骑,再加上兀术派来的合扎猛安,决战之用的重甲强兵怕不得有三千之众!手握这样一支大军,就算是面对面的厮杀,这天下又有谁能挡住?他又何苦去想那些有的没的。x 想到这里,他看了看完颜宗弼,只见这年轻的女真亲贵正朝他颔首,催促他发动进攻的意思再明确不过。 “便如此吧……”赤盏猛地一拉马缰,带马在自己中军阵前驰骋两圈,扯着嗓子吼着下令,“全军下马!结阵步战!今日——定将宋军杀得片甲不留!” 第269章 秋雨(9) 宋军这端,作为主将的顾渊与韩世忠都被安排在第二阵中,此时正焦急地盯着眼前的这片河滩。 因为金军拦河水城尚未破开的缘故,他们强行登岸的地形其实并非最为有利之处。虽然河滩泥泞能大大阻碍金军铁骑的冲击力,可船队转不过河湾去,只有一翼能得到船上弩手掩护,可以想见,这场厮杀将变得极为惨烈。 “先锋还是解元么?”顾渊舔了舔自己唇上的雨水,头也不回地问道。 “是!呼延通被遣去夺那金军水城了,而今日这鬼天气,一旦开始交战,便别想能完全调度好大军,全凭领军军将、甚至是指挥使自行判断——解元稳妥敢战,最适合应付这等复杂战况!”韩世忠站在他身后粗声粗气地答道,他对自己这个西军中一路跟来的老兄弟最是信任,所以才放手将也许是此时最精锐的一支宋军交给了他。x 顾渊点了点头,没有对这个安排提出什么异议,他看着那在雨幕之中一个接一个跃上河滩的甲士,喃喃说道:“已经登岸了……只是不知金军会给咱们多久整顿时间啊。” 而金军左翼,开战以来一直异常活跃的那支轻骑见状,几乎果断地发动了冲锋!这些骑军虽说被称作轻骑,其实也是人马俱甲,马上骑士披着半身铁铠,就连战马也有少量防护,眼见宋军登岸,当即便如浪涌一般,发起了波状冲锋。 第一阵轻骑在泥泞中挣扎着前行,可这河滩侧的泥泞之地大大超出他们之前预料,冲击速度被减缓。而解元这边,首先安排上岸的偏偏是以弓弩见长的两千摧偏军! 这支兵马,人人皆披重甲,混杂着神臂弓手和精锐步弓手,与敌交战,箭若飞蝗,即使面临近战也丝毫不惧,他们刚一登岸便眼见着金军铁骑铺天盖地地冲杀过来!他们的战马带起大股大股的泥泞,仿佛在马蹄下掀起一股黑色浪潮! 不过领军的解元眼见着这等情形竟然丝毫不慌,他举着自己手中铜锤,声音中竟然沾染上了一丝兴奋:“神臂弓手——瞄准——” 此时雨势,那些女真轻骑也冲不起速度——看上去黑压压的骑军原本携雷霆的轰响而来,冲击百步之后却好似变成了松风的呜咽。 侧翼河面之上,那些舟船中的宋军射士眼见金军骑军骤然出战,也开始将弩箭泼水一样洒向金军骑队,冲在最前的两波金军顿时阵势散乱起来! 宋金交锋已久,这些金军又怎会没尝过宋军弓弩之利? 只听一阵钢铁的叫啸,最靠近河岸边的金军骑士纷纷落马,而稍远一些的则红着眼举弓还射回去。 只是宋军在舟船中,有厚重船舷做依托,他们这些金军可是硬挺在河滩上挨打!这一轮交换下来,宋军伤亡寥寥,而金军可是切切实实付出了血的代价!前锋的两个猛安当即付出超过三百骑的伤亡,原本凶狠果决的攻势,也逐渐变得开始拖泥带水起来。 他们在犹豫中放弃了直接冲击宋军阵列的愚蠢行为,领军的那两个猛安带队分列两侧,转向宋军阵势的角落而去,看样子想要以骑军持续不断的攻击将那宋军大阵的一角先行击溃! 可解元和摧偏军又怎么可能给他这样的机会? “放!”解元抓着金军骑军阵前转向的机会,猛地挥手。两千强弓硬弩呼啸着离弦,只在阵前腾起一片水雾! 这一击,给了冲阵的那两个猛安骑士以最致命的杀伤!几乎一半人马被这些弓弩扫倒,剩下一半也丧了胆,开始在战场上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又正好被同样是自泥泞中赶过来的岳飞所部截杀了后路! 岳飞可是亲眼看着金军扑向那刚刚登岸的袍泽,雨势太大,他也搞不清那些究竟是什么样的兵马军队,直到听见那一阵铁雨呼啸,才反应过来,这当先登岸的居然是韩世忠练出来的那支摧偏军! 他想到这,立刻回过头去,招呼自己身后大队轻骑压上:“好家伙!韩良臣舍得下本!俺们也不能输给了他!全军切入金兵阵中,缠住他们!” 而随着这道军令,胜捷军那三千骁锐轻骑,还有大量战场上被打散的散兵又呐喊着,反身杀回战场,将金军左翼骑军冲锋的阵势强横地截断,与随后反卷上来的金军直接杀做一团! 右翼阵势中,一时间只看得见两股人马对撞作一处,长矛互相刺出,刺不透对方身上甲胄便冲着坐骑而去,什么精悍士卒,在这样的战场上都成了最无所谓的耗材,被飞快地消耗着。 可这样的代价对于宋军来说无疑是值得的!因为岳飞所部的侧击成功迟滞了金军轻骑突击速度,进而牵扯了整个金军的进攻节奏! …… “节度!岳鹏举上来了!”顾渊身后军将之中,有人兴奋地提醒道。 可这位节度却不置可否,依然皱着眉头望向雨幕之后的金军,望向那金军阵势之中流转的旌旗,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而韩世忠则是激动无比:“鹏举好样的!敢以这么点兵马侧击金贼,缠住他们!只要他能撑上小半时辰,等解元那六千兵马展开,这些金军轻骑便是一个个活靶子,只有被钉死在土地里做肥的份!” “解元的兵力不足,就算是挡得住这些金兵轻骑,若是那些女真人下马步战,咱们这几千精兵也挡不住的!老韩,剩下的人,能在金军冲击之下,登岸立足么?” 这个时候就算以他的悍勇,也不敢说有十足把握在女真人的冲击之下成功抢下滩头!而且即便最后能抢下,想必先锋也定然损失惨重。对于已经是事实上一方诸侯的顾渊来说,这样的损失也许比他在哪里打一连串丢脸的败仗要更加致命! 可饶是如此,顾渊还是信了他,选择与金兵在此决战,几乎是义无反顾! “能!”韩世忠重重地点头说道。 “大军还要多少时间能完全登岸?”顾渊又问。 他站在船头,看着女真大军黑压压一片在雨中缓缓压了上来——他们大概分为三部,非常怪异地排成一个斜向阵型,其中左翼轻骑已经与岳飞所部搅做一团,距离自己右翼军阵不过一里地左右,几乎是呼吸可至! 而他们的中军和左军则还在较远的距离上,乱哄哄的也不知在做什么。 此时的顾渊面色苍白,沉默不语,就如同是坐上了赌桌的赌徒,压上了自己近乎全部筹码,而此时骰子还在转动,每一转的代价都将是自己麾下那些袍泽兄弟的鲜血! “至少还要一个时辰!张荣那些兵马,里面渔民甚多,动作会快一点,不若让他们登岸之后在左翼展开,先顶住左面水城处金军攻势?”韩世忠大吼着答道,这悍将现在也紧握着自己腰间长刀,指节因为用力也显得发白。 “不必……张荣所部,披甲不足,让他们挡在我中军当面,示弱于金人!诱他们来攻!” “若是这样,便只能是我带着咱们大队步军,从左翼打出去!”韩世忠粗声粗气地说道。 可顾渊却跟着摇了摇头:“你去左翼,不要急着往前推进,阵势拉开之后向南列阵!那边没有水面上弓弩手支援,金军肯定会沿河奔袭,想要从侧翼将咱们击溃!咱们倒正好可以趁势将阵型调整过来,向南迎击!,这周围反正土地都已泥泞,骑军机动不动,是重甲步军的天下,若论阵列而战,我们不惧金人!” 第270章 怒潮(1) 顾渊的座舰是一艘巡河用的楼船,在船尾有一座尾楼,不算太高,却多少能让他看到战场动向。在下定决心之前,他最后一次登上船尾楼,尽力眺望,可这场极大地弱化了金军骑兵冲击力的秋雨此时也公平地遮挡了他的视线。 他只能勉强看到距离自己较近的军阵右翼爆发出来的惊人厮杀! ——万余骑兵搅在一起,被岳飞强硬截断的金军前锋又陷在泥地之中,跑不起来。在解元的摧偏军面前近乎毫无还手之力地遭到屠戮。x 从他的位置,所有的军令、喊杀、惨嚎都夹在仿佛无尽的雨声里化作嘈杂的战场喧嚣。他只能看见摧偏军的弩箭如怒潮,一浪又一浪地拍打在金军被兜住的骑军前锋之中,每一次齐射都带着死亡的叫啸,在金军阵势之中腾起一片血光! 即使是雨天弓弩受潮、即使是雨势影响了准头,可在相隔不足五十步的距离上,这世上还没有甲胄能抵挡得住神臂弓的攒射! 数轮齐射之后,前锋的两千骑军肉眼可见地几乎被扫荡一空,而岳飞麾下轻骑在承受了一定损失之后也开始向两侧散开,从解元军阵两翼退却到岸边,为宋军精锐步卒让开进攻通道。 “咱们右翼有沿河弓弩掩护、有岳鹏举轻骑支援,解元那边稳得很……”韩世忠也跟着上来,手里还拿了件蓑衣,想给顾渊披上,却被后者毫不犹豫地甩开了。 这位年轻的节度哪怕现在发着烧,浑身发寒,在冷雨之中一直打颤,却不愿在全军将士面前堕了威风。他扶着船舷,看了韩世忠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你媳妇,管我作甚,赶紧去岸上整理左翼!已经过去一刻钟了,金军主力还没露面,定然是在做更广范围的迂回!——此一战的胜负手,可就看你韩良臣能否顶住金军主力攻势!” “节度!我也不是来跟你婆婆妈妈的,只是有句话要与你一言!”韩世忠将蓑衣随手一扔,抬起头对上顾渊的眼神——这个在今天这残破大宋如彗星般崛起的一方帅臣,在这种生死大战的时候目光如电,甚至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兴奋来。“我韩世忠自延安府来,从前是个兵痞、混子、赌棍!这辈子没服过谁!可直到汴京城下遇见节度,带着我打了一场又一场恶仗胜仗!告诉我何谓英雄!何谓家国!方才有了我今日统军一方的威风……” “韩良臣!大敌当前,你怎么屁话那么多!有什么分说,都先等过了今日这一关再说!”顾渊听他一个将痞突然开始吊书袋,只觉得头痛欲裂,不耐烦地挥挥手,只想赶紧打发他去顶住左翼,自己也好登岸,将整个军阵转向。 可谁知这平日里嬉笑怒骂没个正形的韩世忠见左右无人居然带甲单膝跪下,向他郑重地行了一礼,而后沉声道:“节度——无论节度日后为卫霍、为操莽、亦或行艺祖故事!韩某只愿生死相随,此生不负!” 他说罢利落地起身,一甩披风便下了楼去,只留下顾渊一人在雨中发着愣——“这韩世忠,这种时候忽然表忠心,是想干嘛?他拿着件蓑衣过来,又是想干嘛?” 可瞬息万变的战局自然不可能给他回味的时间。战场右翼那些金军轻骑似乎也被宋军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所震慑。他们没有想到胜捷军那些看起来筋疲力尽的骑军竟然敢做出如此果断的冲击,更没想到那支看起来人数不多的宋军居然会是一支重甲弓弩手,趁着土地泥泞骑兵陷入其中,以抵近平射的战术将自己前锋直接歼灭! ——自金灭辽以来,似乎这些女真人还从来没有经历过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整建制地被歼灭两个骑军猛安的事情发生! 那些可不是什么契丹或者北地汉儿军,而是女真本部精锐!居然就这样毫无抵抗能力地被宋军投射出的铁雨一扫而空! 金军阵后开始隐隐传来金鸣之声,那声音急一阵、缓一阵,明显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一直压在宋军右翼的那一个金军万户见状,虽然心有不甘,却也开始转向,向着战场南侧调动过去。 “……妈的,这一战,一次两次都与这完颜宗弼算到一处!待活捉这兀术,真想撬开他脑壳看看,那脑瓜是怎么长的!” 顾渊这时哪怕头脑昏沉,却已然意识到金军也在调整战术! 宋军正面,当发现地面泥泞,无法承载骑军冲击之后,金军果断地向南开始收缩,并且试图引诱已经展现出极强战斗力的宋军解元和岳飞所部前去追击,将阵势拉扯出空隙。可偏偏领军的解元和岳飞用兵都是老成持重,只有在关键时刻才会放手一搏的性子。两人居然不约而同,都如一只偷到了荤腥的猫一样,将那支金军轻骑轻易放走。 岳飞骑在马上,踏着泥泞而来。他寻到解元,看了看这韩世忠麾下第一将,喘着粗气问道:“善长兄!节度那边可还有什么新吩咐?这一仗眼看着就要搅做一锅粥了,莫不成要我们与金人在这里打烂战么!” 解元听他这么一问,也只有苦笑——自己得到的军令只是登岸之后不要脱离侧翼舟师掩护,尽量向西攻击,以求为身后大军登岸争取时间。却没想到,看似气势汹汹的金军大股骑军居然就这样退去,简直就是将这支精锐重甲兵晾在这烂泥地中,哪里还需要他争取什么? 正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向这年轻的统制官回话时候,却是岳飞先开了口:“左翼!一定是左翼!” “什么左翼?”解元不解,“那边布阵的也是重甲步卒,主力是由刘知州练出来的青州军,若是金军骑兵还像刚才这样来攻,应该也抵挡得住。” “不是抵挡!金军骑兵忽然退去,定是他们打算沿河突击,击我一翼!左翼军阵,虽然能得到些许河上舟师支援,却终不如咱们这一翼这样完善!金军若是同样以重甲兵冲阵,鹿死谁手,真未可知!善长兄,还请速速向南调动!岳某自帅骑军,为你遮护侧背!” “向南?”解元疑惑地看了一眼岳飞,皱着眉头想要说什么,不过终是忍住了。 说实话,岳飞于他互不统属,虽然短短时日便被顾渊提拔成统制官一级的大将,但年纪轻轻,哪里镇得住他们这些从陕西路出来的老兄弟?有时候,也有人心有不平,不过这岳无敌的武艺战绩摆在那里,在实力为尊的胜捷军中也没人敢说什么闲话。 “我这都是重甲战兵,且不论还有金军轻骑威胁,单单是在这烂地向南走上三里,甲士们都得累的脱力,还怎么与金人交战?” 岳飞听他如此推脱,脸色也是一沉,可他毕竟资历尚浅,不敢或者说不愿与这军中资历极深的老战将做色:“难道善长兄打算让这十二个指挥精锐傻站在这里,看着咱们军阵右翼被金人生生击溃么!” 他顿了一下,言辞恳切:“善长兄,你带着最精锐的一军列阵此处,怎地不想想节度会遣何人去领右翼大军!这时候了,咱们就不要闹什么意气,即便不为什么家国大业,至少也要拉韩良臣一把吧!” 解元听他这样分说,也是猛然醒悟,看了看已渐渐退却的金军骑兵大队,忽地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直娘贼,我真不是个东西!” 而后他扯着嗓子,朝着自己身后甲士吼道:“变阵!向南!不要去管女真游骑——只管向南!” 第271章 怒潮(2) 北运河边,女真雄厚的军阵正如黑色潮水,缓缓向河岸漫去。 此时如果从高空向下俯瞰,就会发现自靖康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观: 一直自诩野战无敌的金军此时正以一种谨慎姿态调整自家阵势——他们甚至没有趁着宋军大军自河上岸时的混乱发起突击,而是以渤海弩手在前,女真本部精锐在后,沿着河岸缓缓向北推进。 作为金军主帅,完颜宗弼此战一改自己曾经的作战风格,哪怕嘴上说得骄狂无比,可真的对上他口中那只顾狐狸,实际用兵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的谨慎。 他已经意识到泥泞的河滩和不住的雨势正让自己的骑军优势化为乌有,于是只得不急于求战,反倒求稳求存——学着宋军的办法去对付宋军。反正他手下女真战兵,依然有着冠绝天下的战斗力,即便是做这种硬碰硬的交锋,他也有十足把握将顾渊那支用了半年时间七拼八凑起来的大军压垮! 而击灭了顾渊的主力,从京东到两淮甚至两浙路,这千里南国还有谁能挡他完颜宗弼的雷霆一击?所以对于这场近乎宿命般的决战,他可谓是拿出了超乎寻常的耐性! 此时,双方骑军都被泥泞绊住了脚步,谁都无法发起果决的骑军突击。步军方阵的调动虽然也收到天候影响,可正因如此,变得更加大胆。比如,宋军右翼那支精锐重甲步卒混着大约两三千轻骑,根本不去管周围虎视眈眈的金军游骑,居然就在战场上开始了强行军! 可金军拿他们确实没有办法,轻骑袭扰收效甚微,而如果调动重甲步兵前去拦截,多少会破坏好不容易调整过来的战线! 可完颜宗弼身侧,万户赤盏见了这场面,几乎是立刻转过头,急切说道:“四太子!宋军也料到我们要变阵!但他们的调度出了问题,现在只有中军列好了阵势!两翼都还没有就位,咱们趁他们还在登岸,冲上去吧!这种天气,正适合咱们勇士一展勇武,就算是打成烂战,我就不信宋军是咱们对手!” 完颜宗弼听罢,举起了手,却迟迟没有挥下。他迟疑半晌,最后还是摇摇头道:“赤盏……某以前也像你一样,总是信自己眼睛看到的。可对面那顾渊,性如孤狐,其心难测,你怎知现在看到的,不是他故意给你看的?咱们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还是按照之前所想,密集队列、中央突破!却不要给他留半点破绽!” “四太子!”赤盏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完颜宗弼摆摆手,止住了。 在他令下,除了少量精骑上前袭扰,其余兵马被坚决地一分为三。 其中收拢回来大约七千多骑军被重新部署,选出五千精锐下马列阵左翼,剩下两千余骑被他布置在阵后,打算留作备手使用。 贴着河道布置在右翼的军阵则以六千带甲弓弩手为主力,辅以少量重步兵支撑。这些绝大部分是渤海人和少量的契丹以及北地汉儿军,由自己另一亲将韩常领着,这时候已经开始向水城上还在坚守的宋军抛射出箭雨。 至于中军,完颜宗弼压上了重注,除了赤盏本部八千余人,还加强了这回带来的一千铁浮屠和两千合扎猛安!这些兵马全是女真一族中的熊虎之士组成,浑身披挂着森然重甲,刀劈剑砍不入,列阵于此就是打算让他们如同一柄巨斧一样从中央斩断宋军战线! …… “快!快!快!金贼狡诈,打算击我侧翼!全军南面列阵!弩手在前将他们的弓弩手给俺老韩压回去!” 北运河西侧战场之上,宋军正拼了命地从船上跳到河滩之上。张荣派来的那个水军统领尽了最大努力,将大量吃水较浅的船只直接冲滩充当临时的栈桥码头,而大队大队的宋军就冒险带甲,从运兵大船跳到那些平底船上。因为雨天湿滑,时不时地还有人落水,扑通一声便沉下去消失不见。 韩世忠的将旗早就已经顶到了左翼阵列之中,那里已经聚拢了五百被唤作“背嵬军”的亲卫甲士,并且以此为核心,呼喝大军在雨中列阵。 这长大的汉子此时挥着长刀,又摆出一副目空一切的将痞样子,嬉笑怒骂,与身后军士开着混不吝的玩笑,鼓舞士气。可只有随他日久的甲士才知这位统制此时心底的焦灼。 他不断地踱着步子,不待一个方阵整理清楚,便催动他们顶到锋线之上!雨帘之后,已肉眼可见金军正在压来,两军相距不过一里,若是天气好,其实已几乎进入神臂弓的有效射程之内! “韩统制!水城,呼延将主请援!” 水城上呼延通所部携带的弓弩有限,在与金军那六千弓弩手一番对射之后现在已经被完全压制,只得掩身于盾牌、甚至是尸身之后,根本抬不起头来! 韩世忠看了看周遭,自己这边大约已经整理出来十个指挥的方阵,觉得已经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于是将一员副将留下整理后续登岸队伍,自己则挥军向前,想要尽力保下那座拦河水城,也是保下水城之上死伤惨重的呼延通所部。 他眯起眼瞥了那边一眼,冷冷吐出一句军令:“告诉呼延通,让他给我像钉子一样钉在那!等着俺老韩压上来救他,在那之前,老子一个援军也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的右翼,大约七千梁山军这时候居然已整束停当—— 因为他们头领张荣一直以来在京东路都是摆着一副听调不听宣的样子,所以顾渊也只能给他们尽量备一些甲胄,却没办法深刻地改变这支军队的习性。可他也没想到,在这家国危难之刻,那张荣居然舍得将自己手头一半的实力让顾渊带走,来打这一场靖康以来宋金之间规模最大的主力决战! 这些梁山水泊中世世代代捕鱼为生的汉子也许是为了兄弟义气,也许是为了那些朦朦胧胧的朴素家国情怀,终是披甲执刀,顶在了这宋金国战的战场上。 然后韩世忠看到了顾渊,他正带着自己那一千亲卫,填进两个方阵的结合部中,他同样没有骑马,披着一身重甲,深一脚浅一脚地行在泥泞的河滩上。这里的土地已经吸饱了水分,哪怕他穿着泥鞋,也像是每一步都被这湿软的河滩往下拽一样。 他显然也看见了韩世忠,点头致意一下,接着继续艰难狼狈地从军阵间穿行而过。 那些正在整队的甲士兵卒,看见了他,人人都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之前军中传闻,顾节度战阵之上还是有些本事,大家也只道是传言谁也没有当真,却没想到这位节度居然真的如普通一卒,出现在这决战之地! “顾节度!顾节度!” 也不知是谁先带头,周遭士卒开始高喊起他的名讳,这些散乱的呼声渐渐汇聚成有节奏的虎吼,而顾渊见状也适时停下来,朝着自己身后擎着大旗的亲卫点点头。 那甲士会意,展开了那面从汴京城下带出来的血旗,就在这冰冷秋雨中挥动起来。 他们身后,宋军甲士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盖过雨声、也盖过河岸边的厮杀与惨嚎。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四,午时。 大宋的军神再一次展开他那血浸的旗帜!在他周围,刚刚登岸,甚至尚未完成列阵的三万主力步军一面高呼着顾渊的名号,一面被左翼韩世忠所部带动,凭着胸中血气,跟着顾渊帅旗向着金军率先发起了攻势——上万张铁盔涌动起来,盔顶之上,红缨如血!铁盔之下,是三万汉家儿郎齐声呐喊,有若怒潮! 第272章 怒潮(3) 左翼军阵中,韩世忠同样以披负重甲的神臂弓手为前锋,辅以少量盾牌手掩护,贴着河岸迎击向前。 这些汉家儿郎,个个都是精选出来的健壮擅射之士,堪称京东宋军精锐。总共只训练出来了四个指挥大约两千人,这时候也被韩世忠毫不吝惜地全军压上!在东亚这片当世最高水平的军事对抗战场上,宋军原本便是以弓弩之利与周边强大的半游牧民族相抗,若论弓弩对射,他们又如何怵了金人! 这些甲士,全部披挂半身扎甲,在泥泞的河滩上列阵缓缓而前——论人数,他们可能并没有当面金军韩常部众多。可若是论军阵严整,令行禁止,这支被顾渊练了半年的军队,已经可谓冠绝当世! 韩常所部,眼见到这支数量少得多的宋军弓弩手就这样列阵上来,最开始还是一脸不屑,以为又撞见了个有勇无谋的宋军军将,想着以凶猛的对射将他们击溃便是!说不准还能带动后面宋军跟着溃败下去。 毕竟,靖康以来,面对宋军,他们已经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 “营尾箭!” 不用韩常发令,列于阵势最前端的一员猛安自觉地指挥起前锋三个谋克,弓如满月——羽箭冲天而起,在雨中飞了不足百步距离便开始下坠,一头扎进松软的泥地里,只有白色翎羽还留在外面,在宋军面前形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这支宋军与金军交战已久,双方又都是射士,哪里还不清楚金军这样做的意图。无非是想在雨势下标定交战距离,那道白线便是宋军的死线! 可当面宋军四个指挥,竟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彡彡訁凊 两千儿郎,带着必死的决心、跟从着队将令旗,最多只是略微疏散了一下阵势,接着毫不犹豫地跨过那条生死线。 金军见状,自然没有丝毫的客气,排在前列的射士再次齐齐张弓,随着带队猛安的一声令下,箭若飞蝗而起,夹在这冰冷的雨水之中,向着仍在前进的宋军射士狠狠扑去! 两军之间的主力决战,就在这冰冷秋雨之中,以沿河布阵的弓弩对射骤然爆发出来! 也许是对自己的防护有足够的信心,又也许是为了取得更大的瞬间杀伤,宋军那些神臂弓手们眼见着对面放箭,竟不闪不避,只是让盾牌手斜举起盾牌做出一定的遮护,整个阵势依旧一刻不停向着金军阵势涌动而去! 箭雨呼啸落下,宋军神臂弓手一个个将头低埋,几乎只靠自己半身重甲,去硬扛金人这些远程投射火力! 金军这些弓弩手用得大部仍是骑弓,弓力原本就不足,使用的轻箭在这种雨势下也免不了发飘。别看那箭矢如夏日急雨一阵急似一阵,可在这种极限射程的交战中,大多箭支只能叮叮当当砸在宋军甲胄兜鍪之上,造不成多少有效杀伤。 相隔百余步距离,那一直列于阵前指挥的女真猛安自然也看得出问题所在——单纯的抛射无法击穿宋军重甲,若想将他们打垮,只能全军压上,以绝对的数量优势用箭雨将这些宋军神臂弓手彻底压制! “上前!上前!放箭不要停!”金军弓弩阵中开始不断传出连串的口令,各个谋克带着自己手下战兵,闷着头开始向前挺进! 他们都能看见宋人射士手中举着的是神臂弓,也知道这些可怖的兵器终究是要冲着自己喷出可怖的铁雨,可军令严苛他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得一边缓缓向前,一边继续以箭雨压制那些宋军弓弩手! 双方对进、第二轮箭雨落下,这一次前排金军改抛射为平射,终于取得了些许战果。几十个倒霉的宋军神臂弓手被洞穿了甲胄,或者就是未被甲胄遮护的部位中箭。有些人还能支撑,咬牙坚持着跟随大队继续向前,有些则软倒地上,死死咬牙忍住剧痛,害怕自己那一声哀嚎堕了军心士气。 他们的头顶,已经被雨水浸透的盔缨一片血红,宽度达到一里的迎击面,依然如赤潮涌起的浪头,不可阻挡地向南席卷。 “一百步!” 宋军阵中,有经验丰富的老兵准确地报出距离,听见这声音,这大队神臂弓手才止步停住,就在泥泞中熟练地蹬开重弩,将短小锋锐的铁矢卡入箭槽之中。 这时候,宋金两军已经离得极近!就算隔着雨帘,也能轻易看到彼此动作! 宋军带队指挥使甚至可以听到对面雨中那些金将在不断地呼喝着女真话,那些射士也再一次地齐齐举弓,却引而不发——他们似乎也意识到这雨势造成的影响,决定将宋军放近一些,再给予最沉重的瞬间杀伤! 带队指挥使是淮西人,原先只是个辅兵,可军中资历却并不算浅——见识过白沟河前大宋西军那场丢脸的丧败,太原之后也跟着刘光世一路逃到了淮河。那种兵败如山的惶惶、那种山河破碎的屈辱,他可不想重来一遍了。 眼看着金军引弓不发,他当然明白对面领军军将的想法打算!可他丝毫不惧,居然就在箭雨之中转身,朝着自己身后的袍泽兄弟咧嘴笑了一下:“继续向前!金人要跟咱们赌命,咱们也不能怂了他们!陪他们赌到底!” 说着,他大手一招,已经上好箭矢的阵线又一次运动起来,在沉默中向金兵而去! 当面金军,已经齐射完三轮,若是一般战阵至少也该成功阻住宋军的推进,逼他们停下与自己对射一气。 韩常见此,也从阵后匆匆赶到前面,接过整个军阵的指挥权。 他几乎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两千宋军弩手——明明已经进入射程却还在滚滚开进! 而在他们身后,一阵又一阵的宋军甲士在秋雨中沉默着跟上。那种威风煞气、那种坚毅决心,他还只在曾经的女真大军之中方才见过! “还等什么!放箭,放箭——宋人都是弩手,人数也没咱们多!有装填的功夫咱们又能多放出两箭!再往前挪动阵势,双方弓弩都能互相透甲,咱们人数是他们三倍,怎么也能射崩了他们!” 他的话音刚落,身侧几个方阵几乎同时传来整齐的箭啸!几千支箭激射而出、几千张弓在雨幕之中同时撒放,只在原地顿时便腾起一片绵延一里的水雾。 第273章 怒潮(4) 因为距离近了些的缘故,金军第四轮齐射,取得了更大的战果。 以往作战,宋军神臂弓手往往仗着军器精良,在极远距离便开始放箭退敌,密集铁矢如雨,成为辽军与西夏人的噩梦。遇上不耐战的兵马,射上个两三轮,造成一两成杀伤也就狼狈退走,因而他们极少主动抵近到这种距离交战。 今日,却是担心雨中弓弩效果受影响——为了争取最大的瞬间杀伤,他们方才忍受着伤亡,做这种中近距离的对射。 为了迎击方便,宋军前锋神臂弓手原本排的就是一个松散的三排方阵,在这样的连续打击下当即倒下一片,有些地方,连阵势都被击穿。整然的军列被打出大大小小的缺口,就连那临时统军的指挥使,兜鍪上也中了一箭——好在防具坚固,这些轻箭没能透甲,只是嵌在上面,显得滑稽可笑。 “直娘贼……瞄准!” 这指挥使被箭雨这样压着,也打出了火气,他举起自己手中神臂弓,远远瞄住一个军将模样的女真人,大声呼喝。 而阵势之中,刚刚目测距离的老军士亦再度吼起:“——八十步!” “——放!” 这下,领军指挥使不再犹豫,果断扣下弩机,只觉手中神臂弓猛地一震——铁矢离弦,远远就看见自己瞄了许久那女真军将直接被射翻在雨中。跟从着他的命令,周围宋军弓矢齐射,耳中只闻铁矢撩开雨幕的尖啸! 宋军射士,虽然人数只有金军三成,可这瞬间反击带起的声势却与金军那铺天盖地的箭雨相当! 哪怕在雨天,八十步的距离上,神臂弓的弹道也几乎是平直的,根本不用像金人弓矢,还需要向上抛射!这让宋军射士只需大略瞄准就能对女真人造成最直接的杀伤! 铁矢带着比金人羽箭大上几倍的啸声,没入金军阵列。一时之间,鲜血横飞,金军弓弩手方阵就像是被镰刀扫倒的麦田,还未来得及引弓就被大片大片扫倒,带起连串的震天惨嚎! 秋雨混杂着血水,当即将他们脚下泥泞染成一片腥红!就连韩常这样的重将,也是靠着一员亲卫拼死扑在身前,方才逃过一劫。彡彡訁凊 两千神臂弓手集中于战场一处使用,爆发出瞬间杀伤,无论对于宋、金双方来说也还是头一次见! “趴下!趴下!当心驻队矢!” 韩常血红着眼,推开自己亲卫的尸身。他有些茫然地望着周围骇人一幕——他们的阵势比宋军密集得多,在攒射之下付出的伤亡也要惨重的多! 列于阵势最前的两排射士近乎全军覆没,零星侥幸未伤之人也如同一般从尸堆中爬出来,茫然望向周边,有些脑子转的慢的甚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宋军又怎会给他们反应过来的时间! 第一排弩手发射之后向后一转,撤到阵后上弦。 第二排弩手顶到前方,向他们再次喷吐出死亡的铁雨——然后又是第三轮! 茫然呆立原地的金军弓弩手被这种密集的轮射给彻底打蒙,当面四个金军谋克,本身也有一定披甲遮护,可这等钢铁的怒潮汹涌,根本无视了那些劫掠自辽人积储的甲胄,铁矢透甲而过,将残存金军再度射翻,整个金军右翼军阵,只剩下一片凄惨哀嚎! 大量弓弩手捂着伤口倒在泥泞中挣扎,仅仅是这一次三段轮射,宋军就给金军造成了至少近千人的伤亡! …… 韩常之前只在军议中听说过驻队矢的名头,看着宋军确实耗完了所有的弩箭全部忙着重新装填,方才从尸堆中爬起,朝着后队射士招手:“向前压上!放箭!放箭!压住当面宋军,不要停!” 反应过来的后排女真射士,虽然刚刚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眼前密集的军列被宋军铁矢吞没,可面对自家将主的如山军令,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而后拼命地拉弦发箭,只希望能尽力延缓宋军上箭的速度! 毕竟,他们谁也没有勇气与神臂弓那样的军国重器在无遮无掩的泥地中对射! 沿河军阵间,宋金两军无数羽箭弩矢在空中交错而过,弓弦剧烈颤动之声撕裂空气,铁矢同样在半空中交织出死亡之网,转瞬间,双方都不知付出了多少人命! 金军人多势众,箭势如雨,几乎是用一轮又一轮的箭雨,泼水似地想将当面宋军压住!当面宋军神臂弓手,几乎人人中箭,时不时就有人倒在泥泞中,污血四下横溢;而宋军则倚仗着精良装备,每一次都尽量保证齐射,让喷薄的铁雨如恶浪怒潮,狠狠拍在金军阵中! 待潮水退去只留下满地箭矢尸首…… 双方都在咬牙承受着伤亡,也都在拼命放箭发矢,只想在对射中压过对方,好让自己这一翼在迎来主力碰撞之前能够取得更大的优势! 这场对射,至此也再无什么花巧可言,两军弓弩手的较量,变成了简单粗暴的交换和计算。性命在这样的时候,都已成为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一盏茶的功夫后,宋军这边神臂弓手已经伤亡过半,可他们的对面——那六千金军射士居然也付出了近半伤亡!更为糟糕的是,原本列好的阵势都已经被宋人的钢铁怒潮所吞没,就连韩常也掌握不住这些兵马,残存射士开始被恐惧本能控制,拼了命地朝着自己阵后缩去。 女真这时军法尚严,这些溃兵也不敢就轻易逃开,只得汇集在后阵周围,间或还有负伤之人被抢了回来,阵中到处都是高一阵低一阵的惨叫! 而就在这场血腥的弓矢对射达到最高潮时,宋军阵中,鼓声如雷,韩世忠终于整理好兵马,开始带着那支接近万人的重甲步军和亲卫五百背嵬军顶了上来!他自当先而上,面无表情地瞥了那刚刚激战了一番的指挥使一眼,似乎是在向他询问战况,又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问。 可他虽如此,那神臂弓指挥却朝着他急切地说:“韩统制!咱们神臂弓手数量太少,成军不易,算起来还是吃了亏!让步军兄弟们冲一下吧!” 韩世忠看了看阵势最右翼还远远落在一里地之外的解元所部,又看了看顾渊所领中军,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神臂弓手培养不易,再这样耗下去,可就全拼光了!”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韩世忠沉声打断了。 “全拼光了又怎样——这是国运之战!便是我们这些人都死光了,只要能歼灭这里的金军主力就不算没有意义!”末了,他又盯着自己这个部下,冷冷地吩咐一句,“战阵之上,莫要再说这些胡言乱语!” 此时两军阵前,已经是尸堆如山,双方精锐射士的碰撞,在短时间内付出了总共四千余人的伤亡,可这却还只是这场血腥战役的序幕! 女真军阵里,鼓声也开始急促擂动。军阵正中央一队又一队重甲步军开始缓缓向前开进——这些军士可不是什么充数的辅兵阿里喜,或者那些被视作消耗品的部族军,而全部是东路军最为彪悍精锐的武士构成!在他们的身后甚至还有两千合扎猛安这样的皇室亲军! 他们出现在战场之上,便为了收割属于他们的胜利。 宋军这边,顾渊那面大旗也在阵中缓缓前移,带动整支大军在烂泥地上果决地压了上去。似乎双方主帅都带着同样的决心,要以精锐中军硬碰硬地一战,决一场宿命! 第274章 怒潮(5) 此时此地,沿着这条运河河湾,宋、金双方的阵势已经完全调转方向。 两军侧翼,血腥的大规模对射还在持续,可显然,双方主帅都没有那个耐心等待他们分出个胜负,进而开始催动宽度接近三里的巨大阵势压迫上前! 沉闷的鼓声不断擂动,顾渊立于军阵中,在瓢泼的冷雨里缓缓拔出佩刀,而后斜指向天。 他的麾下,从中军亲卫开始,接着是梁山军和两翼韩世忠与谢元所部,都相继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震天嘶吼——南腔北调、各种各样的声响汇集到最后渐渐简单得只剩下一个字:“杀!” 这位年轻的节度依然被高烧带来的恶寒侵扰着,可这并不妨碍他的热血跟着自己战阵一并沸腾起来! 京东宋军、梁山义军、胜捷军三万带甲之士、五千骁锐轻骑还有五千水师健儿全部置于他的麾下!依他一个令而战、因他一个令赴死! ——男儿至此,夫复何求! 他张了张嘴,想说“收拾山河自今日我辈始”、想说“驱逐鞑虏,复我中华”,可话到嘴边,便被战阵之中止不住的壮烈给压了下去。只觉得嗓子发干发痛,到最后也只发出一句带着金铁争鸣的简短命令:“——杀!” 而他当面,大金帝国东路军主帅完颜宗弼亦是如此! 这位金帝国的一方重将,事实上也是第一次真正手握如此庞大的一支强军,也将自己的帅旗至于中军阵中,跟着自己信重依仗的儿郎,看着雄厚的阵列如涛如浪,朝着那些不知死活的宋人汹涌上去。 待两军相距不足二十步时,这位女真宗室重将方才停下脚步,而后猛地拔刀一招,狠狠地喝了一声:“杀!” 不同的语言,同样的意义在深秋的大雨中首先交锋。进而双方中军两万战兵也宿命一般对撞在一起! 金军前锋是赤盏所领最为精锐的两个猛安,他们披着铁黑的甲胄,狰狞地怪叫着,在泥水里向宋军发起了冲击! 可宋军军阵同样沉着以对,领军的指挥使们站在方阵之中,一声声地令下,前锋士卒便将枪阵竖起,在金军面前形成一道可怖的钢铁荆棘!张荣练出来的这支步战之兵,虽是首次被顾渊直领作战,可显然战斗力不弱——那位张头领不愧为一方豪杰人物,在家国山河之重面前,放下所谓门户之见,将自己所部精锐毫无保留地交予了这片土地之上最有可能试手补天之人! 这些渔家子弟、京东士民在这守卫家国的战场上更是发挥出了十二分的战意!这些方阵长枪手,每个人也都尽量凑齐了遮护的甲胄,虽并不像谢元和韩世忠两军装备那么精良,也没有大盾遮护,可面对金兵攻势,他们也是毫无畏惧迎上! 中军近万兵马,分列六排纵深,拉开宽度超过一里的战线。第一排甲士放平长枪,丝毫没有收缓自己步伐,面对女真甲士凶悍的扑击,他们手中长枪狠狠刺出,在整个中军锋面上,顿时就腾起连串的血光! 第二排甲士,将长枪架在前排袍泽肩上,反手持枪同样一遍又一遍地机械刺击,这一战法也不知道张荣是怎样想出来的,可在这种逼仄狭窄的战阵之中却是出奇地管用!冲上来的女真战兵,面对这刺猬一样的方阵,一时间根本无从下手。可他们身后,后阵人马又如浪一样涌了上来,逼迫着他们不得不向前做决死冲锋! 一员先锋女真蒲里衡背插三面靠旗,凶悍难敌!他闪身用胳膊死死夹住攒刺过来的三支长矛,而后高举起手中铁骨朵,猛地砸下——长枪应声而断,钢铁荆棘的战线也被他打开了一个细小的缺口。 他麾下精悍甲士,与他战阵配合已久,见状则毫不犹豫地挤了进去,想趁机与宋军贴身肉搏,却不防备第二排长枪忽然就刺到了近前,当即惨叫着倒下——而这样的情景,在整条战线上都血腥地重复着! 赤盏所部前锋两个猛安,只得疯了似地乱挥着手中兵刃,或者干脆合身扑进宋军阵中。他们身上披负的绝大多数是辽人铠甲,防护力还算不错,可防备一般的刀劈剑砍更为有效,在这种烈度的长枪攒刺之下,眨眼便付出了最为惨重的伤亡! 两支南北对进的阵列,就像是一黑一红两股怒潮,涌作一处,而后在交界线上,盛开出朵朵血花! “弩箭抛射!瞄准金军阵后!” 顾渊军阵之中,自有统领一级的军将做具体的战术布置,这些战法都是这半年来在京东路上练出,也是第一次接受实战的检验。 宋军位列阵后的方阵都配置了大量弓弩手,他们或者张开弩机,或者弯弓搭箭,在匆匆瞄准之后向金军投射出压制性的箭雨,可金军那边居然也有同样的箭雨还射回来——中军战阵之上,响起一片惊呼惨嚎,进而是一片破口大骂。 决战伊始,宋、金两军中军超过两万的重甲步军,裹挟着巨大的冲击动量对撞泥泞战场之上,彼此阵列却都没有丝毫动摇! “节度!咱们顶住金军了!” 中军领军统领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也算张荣麾下大将,见到两军迎头并进,可自己这边居然顶住了金军精锐甲士的冲击,显得有些喜不自胜! 平心而论,看着顾渊将自己布置在中军战场上,直面完颜宗弼主力他是极有意见的,军议之时甚至朝着这位节度极为无礼地抗议——这明摆着就是在借着战事消耗旁系兵马,待这一战后,他们便是还能残存些兄弟,说不定也会被这野心勃勃的顾渊一并整合入胜捷军中! 可当他看着顾渊默不作声将自己帅旗扎在自己阵后,俨然摆出一副共进退的模样,这统领也不好再说什么,捏着个鼻子将顾渊下的令都认下来,可也没料到自己这支兵马居然真能在战阵中顶住金军主力的猛冲。 “能不能顶住,还得再看!咱们当面,可是号称一天能冲十几阵不曾稍歇的女真精锐!如何指望就凭着一次冲锋便能决一雌雄?”顾渊看着前方战场,声音冷峻如铁。 第275章 怒潮(6) 这种重甲步卒之间的搏杀,产生的伤亡是惊人的! 锋线之上,第一排甲士半数负创倒下——那意味着仅仅是中军战阵之处,双方便付出了超过两千以上的瞬间伤亡! 左翼韩世忠、右翼谢元,眼见着自家中军忽然发动突击,也眼看着死伤累累,惊讶之余,也佩服自家节度的胆略。于是纷纷催动大军踏过泥泞、向前冲锋!他们不约而同,将麾下兵马排成了宽度不大,可纵深极深的冲阵阵列。沉闷的鼓声与悠长的号角声在战场上交相辉映,大队人马随着号角之声,在泥泞中挣扎前行! 韩世忠带着自己背嵬军,掠过那损失过半的神臂弓手。左军八千余人,刚刚隐身于这些神臂弓手阵列之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家袍泽为他们承受了惨重牺牲、为他们削弱对方弓弩手并且争取到一个近乎完美的出发阵地! 这等时候,这些汉家儿郎自然是一个个红着脸,大步跨过那些牺牲兄弟的尸身,向着对面沿河布阵的金军弓弩手发动冲锋! 而他们身后,为他们让开通路的那些神臂弓手,也还在拼命放箭,将自己撒袋中最后一点铁矢抛射出去,只想着尽力压制一些敌军,将自己兄弟往前多送一程! 只片刻之后,韩世忠左军呼啸着冲入金军射士阵中!至此,除谢元所部右翼精锐稍稍滞后,宋金两军主力已经全线接战,大队人马滚滚而前,两族儿郎大呼酣战,怒吼之声压过深秋雨势,将整个战场化作一片修罗之地! …… 被韩裳顶在前锋的六个猛安此时已溃不成军,可他们半点未曾后退,依然狰狞着拔出腰间长短兵刃,面对宋军雄浑的重步兵冲击,发起最坚决的抵抗。 一方面是因为女真严苛军纪让他们丝毫不敢想溃逃回去的后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后队还有四个猛安的重甲步卒自后而上,这些不及逃散的射士其实根本别无选择,只能被推向前方那层层叠叠的宋军枪林斧阵! “让开通路!让开通路!” 不知何时退回到阵后的韩裳,在自己亲兵卫护之下,拼了命地抽打着猬集在一处的兵马。他拼了命地想要他们分开阵势,给后军让出冲击通道,而女真兵马的战阵本事,此时已经展露无遗!混乱军阵之中,幸存的低层军官——那些谋克们也跟着呼喝起来,硬生生地开辟出几条通路,让后面涌上的大队重甲步卒去顶住自家摇摇欲坠的右翼战线! 虽然阵势混乱,可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掉头逃窜——那些从后方调上来的金军重甲步卒竭尽全力挣脱泥泞的束缚,如箭矢一样从好不容易开辟出的攻击通路冲击而出,手执刀盾、铁骨朵这样的战阵短兵,似乎是坚信着只要凭借自己的勇武,便能将这不利的局面翻覆过来! 两个打着“韩”字大旗的军阵狠狠对撞在一起,呼喊惨叫连成一片,让这一日变得更加血腥起来! …… 中军阵线之上,两面帅旗相隔不足百步,在雨幕中遥遥相对。帅旗下,两军主帅也昂然披甲而立,面色冷硬如铁! 这两支兵马,在刚刚那场怒潮般的对撞中谁也没有压倒谁,于是只能开始阵列而战,以最野蛮原始的方式决出一场胜负!金军万户赤盏已经顶在了阵势前方,他身前只有一层单薄的阵列!两军刚刚对上之时,他还有些惊讶于这支宋军的战斗力,惊讶于那顾渊竟然能在短短半年将一群农民、渔夫给调教成这般样子!可随着交战时间越来越久,他开始发现——宋军不过是靠着战阵和战术方才与金军有了一战之力。 而且,伴随着那些顶在第一线的老卒不断倒下,新顶上的士卒未必还能保有最初的势头,当面宋军阵势在许多个地方都被他们手下那些毫不惜身的儿郎们给打得深深凹陷下去! 也许是为了展开足够的锋面,中路宋军大阵纵深只有六排,有些地方已经接近被破阵而入的女真锐卒杀穿,距离赤盏最近的一处,就在几十步开外。他看见自己麾下一位以勇力为名的猛安带着不足一个谋克的战兵正拼命撕开突破口。宋军那如林枪阵根本抵御不住,正向着两边垮下去。 他见此也毫不犹豫,捞过身旁一个谋克,沙哑着嗓子冲着他下令:“带着你的人一并上去,一刻钟内给某冲开那处缺口!” 可那谋克刚刚点头领命还没出发,只听见那处阵势凹陷之处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吼声。却是宋军军阵之后也忽然杀出一彪敢战甲士,他们眼见着前面阵列将破,果断地顶上缺口,带队的正是已经被转调为顾渊亲卫统领的张泰安! 他带着大约一都宋军步战甲士,手持刀盾短兵入阵与那金军猛安做硬碰硬的厮杀。双方皆披着重甲,可宋军毕竟是生力,在周遭兵马的掩护之下将那陷阵的金军猛安缠住,只片刻之后,彼此的兵刃便恶狠狠砸在对方甲胄之上,溅起火星或是冒出汩汩鲜血! 顾渊守在军阵之中,着魔般地望着眼前近四万人马的大规模厮杀。 照理说,作为统军大帅,他应该列于阵后将台上统领全局——可这样的雨势这样的战场,让所有的消息传递手段都几近无效,他带着自己亲卫列于阵后,还不如扬起自己的战旗,与那些因他一个令而赴死的同袍站在一起,也死在一起! 双方接战已有小半个时辰。能打的军将已经全部派出去了,就连自己的亲卫指挥之中大量精悍敢战之士也被他派到阵线最先要之处!这些胜捷军中的精华在这场规模空前的战役中冲在了最前面,也伤亡在了最前面……重伤的军将被流水一样送到后面来,可这样的大雨之中,他们也根本无力对他们救护什么——至于更多伤重的军卒甲士,则干脆被留在了战场之上与这片他们守卫的土地永远地融为一体。 “张统领已经顶住破口!解统领也顶上来了!节度可要向后少退?”他的身边,仍不断有参议进言。 按照此前定下的军略,他这时原本该将帅旗缓缓向后,引诱金军中军主力中央突破。 可即便是他也没有想到,张荣送来的这支步军会爆发出如此惊人的战意!哪怕前列甲士与金军厮杀缠斗已经死伤枕藉,后队也只是默然不语地填上前排缺口,继续投入到这场漫长血战中去——他们是真的豁出性命在此拼杀!可他不能让这些儿郎就这样牺牲下去,一支军队也不可能单纯靠着不惜性命的牺牲赢下一场战争!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同样沙哑着声音朝着那参议吩咐道:“帅旗不动,各队将旗缓缓后撤!让我的亲军准备——也该轮到咱们给梁山兄弟们殿后了!” 第276章 怒潮(7) 中军锋线之上,喊杀之声已经震彻天宇。面对凶蛮的女真甲士,近万京东儿郎不曾稍退,凭着一股血气与金军百战雄兵相抗! 惨重的伤亡在这片战场上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尤其是那些具有战阵经验的坚韧老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这样的伤亡,在最初时还未显出什么端倪,可一个多时辰的血战之后便开始传导在原本整然的战线上。 新顶上的新兵哪怕有勇气、决心、纪律,可并不知该怎样正确地运用手中兵刃,保护好自己的同时予敌有效杀伤。战事的天平,自此开始,一点一点向着金军方向倾斜。 立于第一阵后,完颜宗弼已经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他虽同样被困在这场冰冷秋雨之中,看不见战场全貌,可名将的直觉却在心底深处不断地向他嘶吼、向他咆哮——大宋终究还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大宋!宋人也终究会变成第一次南侵之时惊惶的羊群! ——只要他能在这里击溃顾渊、只要他能在这泥潭之中打断这大宋刚刚凝出的脊梁!他便是女真帝国入主中原的定鼎之人!成就的也将是比阿骨打还要无双的功业! 如今宋军虽然坚韧,可当骨干老兵大量伤亡之后,原本整然的阵列已经开始隐隐动摇。虽然宋军主帅不断地调动后方阵列甲士填补突破口,可有些凹陷下去的战线却再也无法填平、有些缺口更像是溃烂的伤口,在女真战兵悍勇的攻击之下被撕裂得越来越大。 完颜宗弼是女真帝国最年轻的主帅,一向自诩智计无双,可面对扑面而来,让人都快喘不过气的血腥气息,他也像是一头杀红了眼的年轻公狼,被直觉催动着,急迫地亮出自己的獠牙! 他血红着眼,看着前方阵势旌旗摇晃,深吸口气,终于再也忍不住!狠狠扯过身边一直侍立一旁的一员高壮猛安,指着当面顾渊那面帅旗,大声吼道:“某将你送到顾渊阵前!给你半个时辰!能不能把那只顾狐狸捉到这里来?生死不论!” “如何不能!” 那员高壮的猛安看都没看前方战况就粗声粗气地点了点头:“四太子放心,俺也看过了,顾渊这队兵马,也就这么回事,全靠着些精悍老卒支撑!这种交手,每时每刻都有几百条性命撂在此处,他哪里能支撑得住这种消耗!不需劳动四太子的铁浮屠,只要俺这两个合扎猛安压上去,保管宋人撑不过一刻钟!” 完颜宗弼听他说得骄狂,沉默地点点头。可之后,他自己反倒是清醒过来,警觉地向两翼张望了一下。 层层叠叠的军阵混杂在秋日冷雨中,他哪里还看得见侧翼情况,只能直觉自己的阵势一刻不停地在朝前涌动着,甚至自己都被裹挟其中,根本无法停住脚步! 他想了想,又拍了拍那员猛安的肩甲,在一片厮杀声中吼道:“某叫铁浮屠跟在你们身后——这等烂地,他们也冲不动,跟你们冲一场,确保一击击破宋人中军!” 而伴随着他的令,一阵又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两个合扎猛安女真精锐从后阵大步而前,在一片甲胄碰撞之声中顶在了赤盏所部身后的位置,选择了一处深深凹下去的宋军阵列当面作为自己的出发阵地。 此外,他此战的底牌——那一千铁浮屠重骑也全部下马,就在这些合扎猛安身后乱哄哄地列阵——这些可是东路军中最精华的力量,他们出现在战场上好整以暇地拉开阵列,往往就意味着一个部族、甚至国家的灭亡! 今日这战场,虽恐怕不能支撑他们走马踏阵,可他们全军下马,亦是令人望而生畏的重步兵力量!谁说女真武士阵战不如宋人?今日他们便要用宋人的鲜血验证一下,哪怕没了战马,铁浮屠依然是那支践踏天下的不世强军! 两个合扎猛安、一千下马步战的铁浮屠甲士,便在持续不断的号角声中缓缓没入交战中的阵列。 要说这种战阵之中轮换交战部队的调度本事也是足够精细,那两个猛安的合扎猛安几乎是在宋军毫无察觉地情况下出现在了战阵之上。他们前面只有薄薄一层的阵列,只待消耗殆尽之后,便由这些甲士发起洪流般的冲锋,淹没宋军所有的抵抗! 那领军猛安操着一杆缴来的宋军长柄战斧,厉声大呼:“今日,便叫四太子看看咱们天子亲军的本事!无论怎样的苦战恶战,最后站着的只能是咱们女真儿郎!” 他说完战斧一招,三千千精锐甲士,挤开前方单薄的交战阵列——他们的手中,各色长短兵刃如林,仿佛是恶狼的獠牙! …… 仗打到这个份上,至少激战的中军锋线已经没必要、也没法再做什么精密指挥调动了! 双方重甲步战之士疯狂地涌动上前,身后就是带着弓弩的甲士在拼了命地放箭,飞蝗一样的箭矢没入双方阵中,可与锋线上的伤亡相比,这等零星死伤早就没有人关注! 交战双方,阵列本就差不多厚重,如今已用尽了全部的厮杀手段却均未取得突破,唯一的办法,便是不断将自身有生力量填入这巨大的血肉磨坊——消耗性命直到一方彻底崩溃为止! 宋军此时似乎也已支撑到了极限,中军阵线开始抵挡不住女真甲士的攻势,除了顾渊的帅旗还立在原地,整个阵势都在金军重压之下,正难以挽回地被压迫后退。 金军万户赤盏这时也已在亲卫簇拥之下,率领麾下、全军压上! 这些女真一族中最精悍的武士,高一脚、低一脚地越过满地尸首,同时自身依然在遭受着惊人的伤亡——当面那些宋军已经杀红了眼,即使脚下站不住退却,也在拼命地给这些女真甲士造成杀伤! 每往前一步,泥泞之中便会多出一层尸首!更有不知多少伤兵倒在这被染得血红的烂泥地里,还未来得及挣扎,便被滚滚而前的阵列从自己身上碾过、踩踏或者干脆活活溺死在血水里! 两个帝国的碰撞、几万人命的消耗、便是这般惨烈! 顾渊身前的宋军阵列几近被女真人突破。牺牲宋军甲士尸身层层叠叠,在雨中堆砌,冷雨冲刷在那些甲胄之上,将上面的血迹都冲洗得干净,却在尸身之下汇成一道可怖的红色溪流。惨叫之声,更是绵延不绝,若不是被前方依然不断的厮杀声压着,怕是已经让这支新老参半的兵马崩溃! 那名张荣派来统军的统领跪在自己面前,脸上血泪混杂——那些倒下的人绝大多数可都是他本乡本土的兄弟,有些甚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 “节度,交战至今已经一个时辰!我手下二十个指挥使,如今剩下一半不到,且人人带伤!”这粗豪的汉子说着忽然就叩首下去,指着不远之处列阵的岳飞所部大声吼着,“我们这些梁山泊出来的兄弟,为这大宋已经尽了自己一切!求节度将生力援军派上来,给咱们兄弟留条生路吧!” “我没有援军,还是按照之前军议,缓缓而退,吸引敌之中军深入。回去整军——你若死了,便是我上!” 他的面前,年轻的节度使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他拍了拍这汉子的肩,那声音更是如雨水一样冰冷。 第277章 怒潮(8) 中军锋线之上,带队抵抗的宋军指挥使已经不知死伤了多少个,就连他们的指挥认旗也被金军砍倒、缴获了四五面!如今,顶在最前领军之人已经是张泰安这样一位统领级别的军将!他带着几十名顾渊亲卫甲士作为阵线支撑点,结成稳固阵势,拼死抵住了金军一轮又一轮疯狂的冲击。 “这些金狗,打起仗来怎地跟疯狗一样……不过那样也好,省得你张爷爷还要追上去砍,在这泥塘里白费许多力气!” ——这自顾渊起兵时起便跟从于他的老兵,一贯的沉默寡言,就连冲杀也难得听他喊一声。今日却在阵中大呼酣战,鼓动军心士气,维持着整个阵势退而不败! 他已在青州安了家,此一战更有豁出性命的理由。 哪怕一个时辰的苦战之后,已经杀得手脚发软,却还固执地钉在阵中——长刀折断便换铜锤、铜锤脱手又从地里抄起一杆长枪刺杀! 金军之中有名的武士儿郎,在他手中死伤怕不得有十几个!周遭顾节度的亲卫甲士见状也是奋起厮杀,涌上来的女真甲士在他们的攒刺之下一排又一排地倒下,惨叫之声响彻整个战场! 可正自激战间,只听得身后一阵混乱,甲士兵卒纷纷大喊:“顾节度上来了!顾节度上来了!” “节度怎么上来了?” 战阵之上,张泰安稍一分神,前方就是一杆铁枪如毒龙般探过来,他在最后一刻方才惊觉,本能地使枪一格,枪锋被拨偏,扎在甲胄之上并没有透甲,可那冷狠一击依然让他觉得一口气没喘上来,脚下腿软,便跪倒在地。 他周围卫护甲士见状,发疯似地向前压上,几个亲卫七手八脚地将他给抢了回来,而剩下的人几乎是以命换命,将当面一整排突入的女真甲士给砍翻在鲜血与泥泞中! “放开老子!老子又没死!” 张泰安大吼大叫,在身旁甲士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他满身重扎都已残破不堪,一侧的铁披膊的绑带也断了好几根,这时只剩一根勉强挂在身上——鲜血不断从甲胄裂口处涌出,眨眼又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干净,刚刚使的那杆长枪也不知丢到了哪里去,只得从地上又抄起一把满是缺口的刀。 他看了看身后那面帅旗,又盯着看上去只剩下单薄一排的金军,喝了一声:“杀金狗!” ——两军阵列再度卷涌,如同怒潮! 宋军鼓足余勇,当面金军攻势也是强弩之末,只一次碰撞,双方又在阵前丢下了几百具残破尸首。最后,虽然宋军又被向后推着退了十几步,可金军最后一点攻击兵力却被消耗殆尽。 张泰安这等战阵上厮杀出来的悍卒,见状狠狠啐了一口血沫,而后挥刀带队,逆军冲杀!金军刚刚攻势耗尽,哪里料到宋军之中居然还有这等悍将,措手不及被搅得乱作一团! 原本锐利的锋矢被这等反冲锋一击,也变得散乱起来!双方中军核心,上万重甲战兵,兵刃甲胄剧烈地对撞一处!瓢泼冷雨中、军阵锋面之上,只见鲜血横空飞舞,两族最精悍敢战的男儿厮杀一处。 此时宋军主力步军,近三万人的军阵已经被金军的冲锋打得深深凹陷进去。哪怕阵后和侧翼还有少量弓弩手向着这边以投射火力做了零星支援,可依然无法挽回被金军压垮的事实。 可对顾渊来说——最初所定军略已算是获得了成功! 己方稍弱的中军此时正牵动金军阵势全面突入进来,而左右两翼强军却分别顶住了对方攻势,甚至还需尽力收着力,以免让完颜宗弼提早察觉到异样,将预想中的歼灭战变成一场兵对兵将对将的血腥屠杀! 帅旗之下,顾渊手握长刀,腰杆挺得笔直。 开战之后,他在这里指挥调度、稳定军心。看着那些京东儿郎竭尽全力死战,也看着他们在金军冲突之下死伤累累!披甲执锐的儿郎甲士被一队队地送上去,眨眼又凋零殆尽。 这位年轻的节度就在阵后目睹了这种惨烈的牺牲,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忍不住就想要下令!催动左右两军攻势,让如林的刀戟成为囚笼,让现在凶悍无匹的金军一个一个都成为笼中困兽,为他们今日杀戮付出代价! 周围参议眼看着前方阵势越来越薄,也不住地向他进言:“节度,擂鼓发令吧!” 可他又看着那面开始向自己这边缓缓前来的帅旗,终于还是忍住了:“再等一等!等到女真人彻底陷入进来,等他们再也抽不出身!”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缓令道。 …… 此时此地,他遣出的亲卫统领,硬顶着胸中一口血气,兀自死战不休!那沉默的汉子手中钢刀早已打断,现在正跪在地上,身下压着一员女真甲士,正将那倒霉鬼按在泥里,用带着铁手套的手一拳又一拳地向他未遮护的脸砸过去。 “统领、统领……可以了……他死了。” 周围有甲士想要将他拉起来,向后退一退……可他的兄弟们一个一个都倒在了这片土地上,这叫他怎么能退下去……也根本退不下去了啊! 中军战线此时已是犬牙交错,在阵列凹陷最深的地方,是顾渊率着自己最后的亲卫指挥,打着帅旗临阵,兜住了已被撕开的突破口。可还没等他们喘息,就看到金军被消耗殆尽的阵线之后,再度有军阵压上。 那应该便是完颜宗弼留下的胜负手!大金帝国的天子亲军——合扎猛安! 只见一排排身披重扎甲,头戴着厚重兜鍪的女真重甲步战之士就在沉默地列阵。他们眼见着阵前最后一排自家兵马被宋军杀得七七八八,而后方才爆发出尖啸嘶吼,放平了手中兵刃,向着那些已经筋疲力尽的宋军发起冲锋,如一道徐进的铁墙! “直娘贼!终于来了!” 领军在阵前的张泰安见状,也是一点也不惊讶。作为胜捷军中高层军将,他对顾渊制定的战术是心中有数的,这时候骤然遭遇金军精锐主力扑击,只能说对面那完颜宗弼已经按捺不住,向这战场掷出自己手中紧握的筹码! 他抖擞起精神,反手持枪,猛然发力——枪锋迎着那密集阵列而来突刺过去,将冲在前面的一员女真甲士刺翻在地。可这也是一人一枪的极限了……他所率的这几十亲卫甲士在如此巨大的冲击动量面前根本立足不住,金人山呼海啸的喊杀声中,他们就像是阳光下的露珠一样被蒸发掉了…… 至此,宋军中军阵列,终于难以避免地滑向了溃败前的混乱。哪怕有都头、指挥使这样的中低层军将还在竭尽全力地试图稳住自己麾下袍泽,让他们勉励站定,去支援周围被打开的缺口,去和金人以命换命,却也无力阻止整个中军阵线在合扎猛安的冲击之下渐渐溃散,露出了身后领着最后一指挥一直没有投入作战的顾渊! 那位自登岸以来一直昏昏沉沉的顾节度此时忽然睁眼,他从腰间拔出佩刀,看了一眼身边亲卫甲士,沉声说道:“随老子再杀一阵……再杀一阵——与金人不死不休!” 一个人的狂呼,忽然就化作数百儿郎的虎吼——而金军扑击的人浪,也被这帅旗之侧的顾渊亲卫生生兜住,没能形成最后的突破! 可饶是如此,顾渊此时除了岳飞那支收拢的轻骑,手中也没有任何力量再能去填补正在变得支离破碎的战线了! 第278章 合围(1) 紧挨着北运河,韩世忠死死盯着战场中央战况——他一个西军将痞,这些年打了那么多的硬仗,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等规模的血战!尤其是东平府来的那些宋军,战至此时已是矢尽枪折!可他们却还顶着最后一口气在拼死相抗……这等程度的坚韧,即使是西军好大的名头,也根本别想做到! 他重重叹了口气,刚要感慨什么,就听见身旁副将没来由地忽然说了一声:“顾节度的帅旗顶上去了……” “什么!”韩世忠禁不住瞪大眼睛,在雨幕中寻找,果然隐约看见战阵之中旌旗摇动——那面血红的旗帜已经置于阵线凹陷之处,与那些披着黑甲的女真精锐厮杀在一起! 副将见状也是忧心忡忡地补了一句:“顾节度身边亲卫只有两个猛安……咱们要不要抽一军过去援他?” “不用……”韩世忠犹豫了片刻,狠狠地说,“直娘贼!不愧是节度!都一方诸侯了,还这么不惜身地上阵拼命!俺老韩服了!” 而后,他缓缓抬手戴上自己面甲,朝着身旁副将瓮声瓮气地吩咐道:“——节度引住女真主力,此战已成了一半!剩下的就看是咱们和解元先兜住金军两翼,还是金军甲士先击破节度中军!他顾渊有种,还是汴京城下我第一次见他时模样!我们这些兄弟袍泽也不会负他!” 他说到这,从身旁亲卫处接过自己那柄厚重的战刀,看样子竟也是一副要亲自上阵厮杀的模样。 “韩统制……”那副将见状想要劝些什么,可看了看中军战阵之中那面帅旗,终是默默拔出刀,站到了阵势最前。 身后,只听得那位自延安府走出的泼韩五,用他那破铜锣似的嗓子将军令喊得震天响——“擂鼓——进军!” …… 水城之上,原本在对射之局中已经被金军弓弩手全面压制,并且伤亡惨重的呼延通部这时候也总算能喘过一口气。 他们只觉得箭雨渐弱,方才茫然地从自己寻得的掩护后面现身,正好看到韩世忠所率左军像是一把铁篦子,狠狠地犁过沿河阵线——这些重甲步战之士,自投入战场以来一直被韩世忠约束着,与当面金军四个猛安步军做着毫无意义的消耗,只是为了让战线的变化不那么明显,而现在,当他们看到顾渊帅旗如约定那样出现在阵势最前端,便知这战事已经到了胜负转折的时候,于是齐齐发喊,几千男儿组成不可阻挡的人浪,向着金军涌动而去! 韩世忠当面,韩常虽然也是个资历较浅的万户,但自幼跟着父亲上阵,这时候又如何不知情势危殆——谁能料到这宋军居然如此狡诈!与自己交战快两个时辰,方才忽然爆发出全力一击!让他部署在阵前那四个猛安的重甲步军当即便被彻底压制! 这些宋军重甲步战之士,显然并非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持重!他们之中亦有无数敢战之士,仗着自己甲胄精良毫不惜身地钻入女真甲士枪林之中!其中自然有人被金军刺杀砍倒,可也有足够幸运或者足够悍勇的人,持着砸击重兵冲到近前,恶狠狠地与韩常前卫的四个猛安搏杀一处。 这种作战节奏上突如其来的变化,当即就将金军右翼勉强维持的这条战线撕开了无数缺口——而后宋军精锐甲士踏过泥泞、咆哮着从这些缺口之处涌入敌阵! “破阵——破阵——破阵!” 运河之畔,忽然爆发出八千汉家儿郎惊人的喊杀之声——他们跟着那面雨中飘扬的韩字大旗,如墙徐进!就算是女真武士个人再怎么勇武,也难免一个接一个地撞碎在这面移动的铁墙上! 韩世忠的雷霆一击之下,与他对阵的韩常所部不可避免地陷入恐慌与混乱之中,后方原本一直在压制水城之上宋人残军的大量射士,不得不调转,以自己已经发软的弓去绝望地阻挡宋军步战甲士构成的钢铁洪流! 可水城之上,被压制了许久的呼延通见此机会,又怎会放过! 哪怕战场上还有零星的流矢在往这面飞来,他也不管不顾,举起自己铁锏向着脚下这临时筑起的水城便是狠狠砸下:“拆城!拆了他娘的!放水师兄弟们过去!”x 跟从着他的命令,那些随着他抢下水城,又侥幸活下来的袍泽刀砍斧凿,拼了命也要将这拦阻了宋军舟师的水城破开。其中更有像牛皋这样的悍将,先前被金军几乎压过了河去,后来又跟着呼延通被金军弓弩手按在这里,毫无还手之力。这等时候,从栈桥上的死人堆中钻出来,甲胄上挂的全是箭矢和淋漓鲜血! “都让开!”他不知从哪搞到一杆长柄斧,恶狠狠地喝了一声,将那斧子舞得虎虎生风。而后用尽十二分的力气砸下——连接水城的粗木应声而断!跟着周遭残存的宋军士卒跟上,伴着一连串木材破碎的声音,这水城总算给他们破开一处两丈长的缺口! 早在河上等得焦急不安的宋军舟师当即发动!那个叫李俊的统领竭尽全力已经在这边调来了二十几条小舟,每一条上面都载了十七八个披甲弩手——他们顺着湍急的水流,从缺口呼啸而过的瞬间,也朝着水城上的袍泽高举手中兵刃,呼声震天! “杀鞑子啊!” 呼延通高举着自己的铁锏,就站在断掉的水城边,眼看着这些轻舟飞也似地抵近到运河岸边、那些金军侧翼! 之后只听得一声梆响,小舟之上,数百弩手开始向金军遮护不全的弓弩手阵列疯狂攒射。 这些舟船虽然轻便,可如今上面却堆满了成捆的箭矢,还有弓弩这等军器更是按照一人双弩、甚至一人三弩配置! 除了掌舵的船夫,剩下的浆手都在帮着这些弩手甲士上弦!致命铁雨,从这些舟船的舷侧喷吐而出,横扫金军侧背,弓弩手阵中当即便是一片人仰马翻——最靠近岸边的几列射士,本就披甲不全,在宋军弩矢的打击之下,更是损失惨重,甚至连嚎啕的机会都没有便被绵延不断的箭雨给吞没掉了。 而更为致命的是,宋军水师正源源不断从越来越大的破口之处而来。 金军韩常部最先进入战场,在这冰冷的秋雨中已经苦战了两个时辰,损失最为惨重!这时候面对两面重压,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对女真严苛军法后果的恐惧,也被宋军掀起的铁流人浪所淹没,金军右翼,终于有女真甲士、射士,扔下手中兵刃、挣扎着卸下甲胄,想要从这片充满血腥气的泥潭之中逃出去! ——轻装的弓弩手倒是逃散大部,至于那四千精锐重甲战兵却半数陷在泥泞中。 这些被打散了阵列的金军甲士也算得上当世精锐,可在结阵而战的韩世忠所部面前,却几无抵抗能力地被刺倒在烂泥地里。而后被宋军用短兵刺入甲胄缝隙,或者干脆使用砸击重兵,将他们连甲带人砸作一团破碎的血肉…… 这场战事的胜负再度开始摇摆起来! 第279章 合围(2) 战阵中央,立在帅旗下的完颜宗弼自然也听见右翼军阵中爆发出的巨大喊杀声,可他却无法判断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场恼人的雨势几乎隔绝了他对于左右两军的控制,激战的战场之上传令也变成了一种效率极低的通讯手段,他只能通过声音和旌旗大略判断战局走向…… 好在,一切仍在他算计之中! 宋军抵抗不可谓不激烈,但在这位大金冉冉升起的将星将两个合扎猛安还有一千铁浮屠全部投入几乎成为泥潭的战场后,一切的抵抗都已经毫无意义。 他看着自己带过来的皇室亲军势如破竹,看着一直以来被他雪藏阵后的铁浮屠化作惊涛骇浪!当面那支宋军,在鏖战了两个时辰、损失了大量基干老卒之后就如被打断脊梁一样,已经显露出败像,这时候只要再轻轻一触,那已摇摇欲坠的战线便会全面溃散! 完颜宗弼见此,也是毫不犹豫便下了决断:“举旗!向前!跟某压上去!压垮那顾渊!” 随着他的军令,三百一直簇拥着他的亲军甲士再度动了起来,跟在铁浮屠厚重的阵列之后,向着不远处宋军那面血色帅旗而去! 可他们刚刚向前走了还没有二十步,就遇上了忽然从乱哄哄向前阵势之中钻出来的赤盏!这矮壮的女真万户刚刚也在第一阵上厮杀,这时候甲胄残破,满身都是血污。 “四太子……四太子且住!”他好不容易挤到帅旗下寻到完颜宗弼,却只觉立不住脚,被这些甲士裹挟着,一边踉跄向前,一边急切进言道,“——不能再这么攻了!当面宋军败而未溃,咱们中军深入,左右却迟迟不见踪影——这仗的味道我总是闻着不对!怕是宋人有什么奸计在等着咱们,不可不防啊!” 完颜宗弼被他如此提醒,方才惊觉,可他却没有停下来,依然一面走,一面反问道:“那……你待如何?” “还是稍缓攻势,等两翼攻上来,拉平战线缓缓而进!以咱们女真儿郎的勇武,难道还怕碾不碎当面这些宋人?” 赤盏说得斩钉截铁,可完颜宗弼先是闭口沉吟半晌,看了看士气昂然的队伍,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顾渊帅旗,终于一把扯过那特意跑来提醒自己的万户笑道:“赤盏!某知道你的策略没错!可你看那面帅旗——顾渊就在那里、宋军的魂就在那里!只要打掉了顾渊,这宋人刚刚凝出的这口气便散了!某早就说过,这一战不为别的,只要顾渊!” 他说着喘了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很是豪迈地大笑三声,凛然道:“再说——你看看咱们这些儿郎甲士!当此一世,谁还能拦得住他们!” 赤盏随着他所指,向前望去,此时的中军大阵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他所辖那一个万户在第一轮的突击之中损失颇重,这时候拼命地向两翼挤压,为最为精锐的中军三千重甲战兵争取足够的展开空间。而那两个合扎猛安还有四太子最为倚重的铁浮屠步战甲士,此时正争先恐后地从一个撕开的破口之中冲击宋军帅旗! 这战阵眼看已经到了最后一刻,只要能拿下顾渊那最后一点亲卫,只怕不只这场京东之战,就是宋金战争也将宣告结束! 他看罢也迟疑着点了点头:“那某便随四太子,打碎宋人这最后的脊梁!” 金军阵势在三千精锐重甲兵的带动之下滚滚而前!可当面宋军防守却具有惊人的韧性! 大规模的冲击没能破开宋军那条摇摇欲坠的阵线,金军锋线上的基层军将也在迅速做出调度,他们呼喝自己麾下,排成更为密集的阵势,以求获取更大的冲击动量。可原本展开的阵列却不知不觉之间反而被挤压起来! 除锋线上的甲士还在不死不休地砍杀,越来越多的人只能随着挤在一起的人浪盲目涌动,根本看不清周围战况! 可阵势在向前徐进,他们在高昂的士气与击破胜捷军主力的巨大诱惑之下也一往无前! …… 顾渊挥刀振血,在亲卫甲士遮护之下退回阵中粗重地喘息着。秋雨带来的森然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让他倒是难得地神思清明起来。 刚刚金军已换上铁浮屠甲士冲阵——那些下了马的重装骑兵同样也是移动的铁塔,带着沛莫能御的冲击动能几乎撕开了他的防线! 他见状也没有半分犹豫,带着自己亲卫——一整个指挥的步人甲战兵果决地发动侧击,与那些铁浮屠搅做一团。 他那柄精良的佩刀拿这些铁疙瘩没什么办法,只能是跟在亲卫后面寻得空隙,尝试着从扎甲缝隙中刺杀,不过哪怕如此,看着他这样一军主帅上阵搏杀,作陷阵之战,也让周遭宋军甲士士气大振! 所以——哪怕帅旗再次后退、哪怕整个中军阵线已经单薄到了极限!他们却还是在勉励维持着坚韧的防线。 当面金军自然也都是打老了仗的女真一族精华,见状也知这一轮冲锋也就这么回事,再怎么使力也不可能达成突破,于是才放缓了攻势,让这位顾节度有机会退入阵中喘息一番。 此时,他的脑袋已经烧得头痛欲略,如果不是在这等战阵中,知道全军都在指望着自己,他怕是早就栽倒地上,囫囵睡上一觉,管他周遭洪水滔天。 在一片喊杀声中,他捂着头,茫然地环顾四周战阵—— 梁山军的阵线已经单薄无匹,有些地方不过还剩下三两层甲士阵列。模糊的视线中,那些宋军袍泽就如同是一道狭长堤坝,在女真甲士组成的黑色浪潮面前,绝望地抵抗着……破阵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原本列阵在侧后的岳飞所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那个位置,看起来是已经寻得了战机,骤然发动起来。湿软的泥地掩去了大队骑军奔涌的声响,让他甚至都不知胜捷军主力轻骑被带到了哪里去,可他相信岳飞这等名将,必不负他! 而他带来那一千亲军,拼到此时此地也已是剑断甲残! 最后三百多步人甲士在他旗下围成一个圆阵,大盾在前,长枪在后,摆出一副死战到底的架势。 刚刚有大约一个谋克的合扎猛安从他们阵后突入,将这支精锐与主力大军分割开来——可转眼之间,那破阵而入的百余铁浮屠又被他的亲军还有周遭的梁山军甲士给反包围起来,一片呼喝咒骂之后,将那些铁浮屠硬是在女真人的注视之下屠戮了个干净! 可人力毕竟有尽时…… 铁浮屠与合扎猛安两支强军的夹击之下,他们这些步人甲士也在飞快地消耗着。 “节度……再退一退吧!”周围扶着他的参议见状,紧张地劝道。 “退?”顾渊却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一把推开那员参议——长刀在冷雨中扬起雪亮的光,这位年轻的节度用尽全身气力向着周遭大吼:“宋土虽大,我们却是无路可退!杭州顾渊今日死于此!” 第280章 合围(3) “顾渊?” 就在十几步之外,隔着震天金铁交鸣之声和几万个男人的呐喊,金帝国的四太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名字,进而在纷乱战阵之中一眼锁定了顾渊的身影! 淮水败退之后,他曾发疯似地搜罗关于这个人的一切,如今见到那男人披甲执刀的样子,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根本想不明白,同为宋、金两国冉冉升起的将星!为何自己与顾渊每一次战场相遇都以自己的丧败告终! 朝中甚至有人嘲笑他“见顾渊犹如硕鼠遇猫”,被人玩弄股掌之中却不自知!今日,他定要将这份耻辱如数奉还过去——这大宋自此再没有什么顾节度和胜捷军,这天下也只容得下一个不世出的年轻将星! 想到此,他血红着眼,声嘶力竭高呼道:“杀!随某杀上去!莫要走了那顾渊!” 可自己这方甲士刚刚呐喊着向前涌动,却不提防一阵铁矢如雨,越过前方激战中的战阵,正覆盖住他的帅旗左近!这位大金帝国东路军主帅,当即便被一支三棱箭头穿透肩甲,他吃痛低吼一声,而后管也不管那箭,愤然下令:“放箭!还射回去!” …… “瞄准——再放!” 战场之上,已经危殆的宋军中军阵列正后方,居然是水军统领李俊带着原本布置在舟船之上用来支援侧翼的弩手和水军下到这泥泞河滩中! 这些水上厮杀惯了的汉子,今日也学着步军模样,勉强列成横队,喊着号子向前! 连上充作辅兵使用的船夫、他们这队人马大概聚集了三千多人,每走二十步便会停下来,向着金军阵列纵深抛射出致命的弩矢!而后又向那血腥战阵涌动——哪怕他们甲胄不全、哪怕他们只有少量破甲重兵,却也还是踏上这血肉磨坊一般的战场,前去增援中军摇摇欲坠的战线而且义无反顾! 隔着交战之中的阵线,金军也有箭雨报复性地还射回来,可他们在雨中战了这么久,随身带着的骑弓早已受潮,软了力道,箭矢尾羽也被水浸透,哪里比得上宋军弓弩与这些为了破甲特意加重了分量的箭头! 对射之局,可以说这些水师弩手占尽了上风! 而金军中军,此时也可以说彻底丧失了对整个战场的态势感知……x 秋雨之下,他们根本无从察觉自己的左右两翼已经全然溃败或者被干净利落地逐出战场。完颜宗弼与万户赤盏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军队将宋军压得节节败退,脑海中全然想的是如何砍倒那面碍眼的帅旗,再度上演一场空前的击溃战! 可在他们侧翼,庞大的军阵中,却有越来越多的谋克、猛安开始察觉到来自侧翼的压力正越来越大。那些正悍然突入自己阵列的宋军可不似他们之前与之交战的中军——他们的甲胄更加精良,武装更加完善,就连战阵攻击的手段也更加丰富和多样。 战场西侧,解元所部六千精锐战兵,甚至还在重甲长枪兵的冲阵被金军顶住之后打出了神臂弓手抵近射击的战术来! 两千摧偏军,隔着前排对峙的长枪甲士,朝着猝不及防的金军忽然爆发出三段轮射,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上,就算是雨天这些神臂弓受潮,威力大打折扣,也足以将面前的一切阻碍涤荡干净! 整个金军左翼的迎击方阵,瞬间便倒下一片!解元这等猛将,当即便挥军突入! 他所统领的右军可说是胜捷军步军精华,遴选的都是京东路上高壮的熊虎之士——他们身披重甲、手执长短兵刃,在泥泞的战场中有若移动的巨灵神一般!这些重甲战兵踩着金军倒伏的尸首,几乎是一层一层地扯开他们的中军大阵,将完颜宗弼原本就过于密集的阵势向核心持续挤压! 而东侧,韩世忠在击溃韩常之后将他厚重的军阵转向,自东向西,与解元的右军对进!他这一路虽是济南府厢军和京东宋军、厢军改编过来,但经过半年整训也算可堪一战。尤其是其中京东路人士众多,守乡卫土,毫不惜身,虽然没能取得锐利的突破,可整个战线齐齐压迫上来,让金军侧翼也是立足不住,只得向后持续退却。 韩世忠接应上从水城退下来的呼延通与牛皋这两个夯货,转眼就将这两人扔到阵前,让他们各领一个指挥作为突阵的锋矢,半个时辰之内务必给大军主力撕开一条路来!这两员悍将互不服气地对视一眼,闷哼一声便提着各自兵刃上阵厮杀,看起来很是有要比试一番的意思! …… “四太子……四太子!”右翼金军彻底丧败,侥幸脱身的韩常终于在乱军之中找到了完颜宗弼。他这个万户头盔已经被打掉了,满脸是血也顾不上包扎,抓住自家主帅急迫以对:“这是宋军陷阱!他们将强军安排在了两翼!我那一整个万户,遇上了韩世忠,如今已经溃了!想必左翼还有一支如此强军!我寻来的时候,咱们后路也开始出现宋军轻骑,那边布置的骑军估计也完蛋了!” “怎会如此?”完颜宗弼先是狐疑地看了一眼满是狼狈的韩常,又忘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顾渊帅旗,似乎是想起什么似曾相识的记忆,居然又喃喃重复了一遍,“怎会如此……” “四太子!”赤盏这时也反应了过来,“这顾渊怕就是在以身为饵,将我等诱在此处!四太子犯不着与这等狡猾的宋人拼命,将帅旗留下,让某守着,替你冲杀便是!” ——可已经有些太晚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一名在金军中军殿后的猛安也开始察觉到战局正在失控,他们战阵中的熊虎之士并非是压迫得宋军节节后退,而是落入了宋军用钢铁和烈血精心构筑的口袋之中——在一片散乱的马蹄声中,胜捷军第二将——骑军统制岳飞岳鹏举已从战场西侧稍硬的地面远远绕了过来!他应是已经击溃了原本布置在金军左翼的大队轻骑,此时正傲然率领三千轻骑扎住了这个巨大口袋的袋口!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四,申时。 秋雨渐缓,天光暗淡…… 宋、金之战爆发迄今最大的战术包围圈业已成型——顾渊以所剩不足三万的兵力,将完颜宗弼核心主力一万五千人包围在青州之北五十里外的北运河畔…… 一场“坎尼”式的胜利距离这位年轻的节度使似乎已经触手可及! 注:坎尼会战-发生公元前216年,是第二次布匿战争中的主要战役。迦太基统帅汉尼拔以总计四万余军力围歼罗马军七万余人。是役,汉尼拔以布置成新月阵型迎战,将最弱的高卢步兵布置在中军,加强以西班牙重步兵支援,两翼则布置了其麾下最强大的非洲重步兵和骑兵。交锋之后其中央阵线缓缓后退,吸引罗马军团深入突击,之后强大的非洲重步兵从两侧,骑兵绕至后方,形成了西方古典军事史上最大规模一场歼灭战。 第281章 合围(4) 接到阵尾传来的消息,一众女真军将皆是如丧考妣——他们在困惑、茫然与惊惧之下互相交换了下眼神,却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哪怕周遭血战厮杀还在继续、哪怕合扎猛安与铁浮屠甲士对上当面疲惫不堪的宋军仍是接近无敌的存在——他们却还是不得不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 “咱们这是被宋军给围了么……”终于万户赤盏吐了口血沫,自嘲似地说,“咱们这东路军最精华的三个万户……居然在我们选定的战场上,被宋军给围了?” “如何不是……”韩常捂着自己头上的伤,有些英雄气短地叹了口气,“这些宋军忒地狡诈,知道这河滩湿软,重骑难以冲阵,限制了我们最大优势!” 可他们刚说两句,就被完颜宗弼皱着眉头打断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位东路军主帅此时倒是有几分静气,似乎半分也没有担心自己大军被宋军围拢这件事:“没有骑兵,咱们女真儿郎便不会打仗了?合扎猛安与铁浮屠还在、锐气还在、不愁打不开一条通路!他顾渊以身为饵,挡在某面前!却不知道落入陷阱中的狼,方才是最凶狠的!尔等各自收拾兵马,随某破阵!只要砍了那帅旗,这场战事便能最终抵定!哪里还有什么包围?” “韩常你去整军断后,至于你……”他说着一把拽过赤盏,亮出长刀,朝着对面那近在咫尺的宋军帅旗一指,脸上只是昂然神色,“与某一起领着铁浮屠,冲顾渊的帅旗!咱们二人,要给全军开出条血路!” …… 而他的对面,已经疲惫到极处的顾渊也几乎是使出最后一点气力和理智在做决死抵抗! 此时雨势已经小了很多,两翼的喊杀这时已隐隐传到了中军,甚至压过了当面战阵的惨呼。 他们当面,发动攻势的金军哪怕精锐敢战,久战之后也已疲敝不堪——这一仗,虽然充斥着无数的意外、算计与阴谋阳谋,可最后的碰撞,还是以血腥的厮杀来一决胜负,并且这样的血腥程度,大大超出了双方此前最坏的估计! 宋军未曾料到金军如此凶蛮,在四面合围之下居然还要做困兽之斗!而金军却也低估了宋军的顽强坚韧,竟然在承受了如此众多的伤亡后,犹然死战不退! 两族男儿、阵列而战、锋面之上、血泼似雨! 顾渊这时已经亲自顶到了第一线,就如他在汴京倾覆那一日所做的一样。他手中长刀早就打丢了,拿着一柄步兵用的长槊,拼尽力气、如普通一兵那样跟着自己战阵指挥的号令,机械麻木地刺杀,感受着槊锋从甲胄上偏开,或者刺入血肉的手感! “——张泰安!结阵!” 他在阵中,本能吼道,浑然忘了这位亲卫统领早就在自己令下填入了战线,如今更是生死不知! 张泰安无法回应,回答他的是如今顶替指挥的一员参议。 他刚刚拎着一个铁骨朵,敲碎了当面一员铁浮屠的脑袋,一抬头却发现金军铁甲正如浪涌,向自己阵列发起新的冲击。敌阵之中,一面大旗高高飘扬,上面狰狞地写着“完颜”二字! “帅旗!节度!金军帅旗压上来了!” 相隔不足二十步,顾渊当然也看见了对面那飘扬的帅旗、看到帅旗之下那兀自大呼酣战的完颜宗弼! 这场战事打到此时,固然是两军将士以命相搏,可拼的同样也是两军主帅的意志和决心! 战至此时,韩世忠、解元、岳飞已经在战场其他几翼击溃了金军抵抗,崩溃和丧败的混乱正如瘟疫一样自两翼和后军向着中军前锋蔓延——从战场态势来说,宋军已经取得了绝对的战术优势,而金军无论如何困兽犹斗,都免不了再度遭受一场丧败。x 哪怕顾渊现在放开一条通路,金东路军精华大溃于北运河畔也是不可挽回的结局。 可顾渊不愿就此罢手——阵列之上,亲眼看着那样多的英雄儿郎陨落如雨,他又如何能够罢手! 而完颜宗弼也不认命,血战半日,手中还握着一副强大的底牌,他又怎么甘心再吞下失败的苦果? 两人目光在四面喷洒的血雨中又一次对上,隔着重重甲士,二人都是森冷地一笑,然后不约而同爆发出沙哑的嘶吼。 “杀顾渊!” “诛兀术!” 两军甲士,自然随着主帅的命令,彻底打散了阵势,搅在这片修罗之地。 顾渊这边则集结了三百步人甲士,还有一千余自发聚在他帅旗下的战兵,与这大金四太子做宿命样的交锋! 金军两个合扎猛安面对宋军的拼死抵抗也战到脱力,他们此时已是赤盏带着完颜宗弼最为信重的铁浮屠向前突阵。损失过半的梁山军再也不可能兜住女真精锐战兵的冲阵,长达一里的中军阵线,瞬间多处被金军甲士杀穿! 可那些女真甲士刚刚欢呼怪叫着,想要在宋军背后展开,却只看见当面居然还有一支宋军!那些宋人只有前排甲士披着一件铁披膊,四肢皆无遮护,可他们手中端着的,却是让每一个女真甲士都极为头痛的弓弩! “放箭!” 那名叫做李俊的水军统领,此时带着自己那东拼西凑的三千多步军已冲到了阵线左近三十步的距离上,眼见金军达成突破,他也是狠辣至极,当即挥刀强令弩手放箭,丝毫不曾顾及友军损伤! 一片弩矢如暴风般扫过,刚刚破阵的大片金军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被射得人仰马翻!他们还没等爬起来就见那些轻装的宋军步兵已经杀到自己面前。他们的战术怪异得很,根本没有阵列而战,反而是打散阵势成为三五成群的散兵。有的人按住金军甲士,有的人朝着他们甲胄缝隙便是一阵乱捅…… 顾渊听到自己阵后传来的喊杀,可他已顾不得回头张望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他的面前,那股铁灰色的人浪已向着自己扑来,且势如山崩! “举枪——刺——” 指挥整个方阵的参议拼尽全力嘶吼,可眨眼便被突阵的铁浮屠拨开他的长矛,而后用铜锤砸倒在地。他惨叫着,却还是拼尽最后的气力,拔出腰间短刀,寻了个女真甲士的下盘刺去,而后被滚滚而前的女真甲士砍做肉泥。 即使是在亲卫甲士的支应下,顾渊也在瞬间挨了好几下攒刺。要不是仗着身上甲胄精良,怕是他也当即就交代在这里。 可既然没死,他便鼓足自己力气,拨开又一柄刺来的长矛,而后反手持槊,朝着那员女真甲士狠狠刺了下去,槊锋刺在兜鍪上,稍被阻碍之后,便顺着甲胄刺入了那甲士眼窝之中!他一击得手,却根本没机会再去拔回自己兵刃,四面八方的女真甲士都在涌向他,自己亲卫的阵列在勉强抵抗之后支离破碎开来。 他也不知道被谁,狠狠地撞飞,而后跌倒在一片猩红的烂泥地里,他挣扎着爬起,只见战阵之中,宋、金两面帅旗极少见地交错一处——双方最精悍的甲士儿郎,带着最坚强的决心也跟着碰撞在了一起! 第282章 合围(5) “直娘贼,这顾节度端地是好胃口,居然将金军给包了!” 战场之外不到一里,杨再兴勒着自己那匹雄健的黑马在湿软的土地上短暂地驻足。 他的马脖子上挂着个口袋,口袋里装的全是女真大小军将的腰牌,马跑动起来,里面的腰牌便随之叮叮啷啷地响着,那声音听得他愉悦的很。 此时——绵延多日的恼人雨水终于差不多停下,让他能远远看到战场全貌——几万宋军已将金军围在核心,那些成排涌动的盔缨,在这乌沉沉的天空下成了再明显不过的分辨。它们如赤红的潮水从四面兜住,将铁黑色的金军阵势向着中央不断压迫。以杨再兴粗浅的战术眼光来看,这场战事怕是已经没有什么肉给他吃了…… 他一路北上,不断撞见小队金军,临近战场时更是迎面遇上大批溃散的金军轻骑——这些骑军明显是刚刚历经一场血战,见到他这小队轻骑也顾不上截杀,忙不迭地四下逃亡。好不容易有个猛安似的军将人物站出来想要收拢一下溃军,却不想犯在杨再兴这样的杀神手里——他当然将刘洪道的嘱咐抛在脑后,带着麾下兵马直接冲阵,将那支刚刚聚拢起来不到百人的队伍给杀了个干净。 而后,这意犹未尽的汉子方才从金军口中得知,宋、金两军就在北运河边大战了起来,双方杀得昏天黑地,怕不是已经丢掉了几万条性命! 他杨再兴带出来的骑军,一个个都是与他一路货色,闻见大战味道都是兴奋的不行。 他们快马加鞭赶到战场边沿,原本还想着混战之中割一个女真万户的脑袋回去,却没想到看到的居然是一个如此广大的包围圈——这下他们别说万户脑袋,就是连汤也没得喝了…… “杨矛子!咱们可还要再去送知州口信?”身旁,一个都头凑上来,朝着自家这明显杀得没怎么尽兴的指挥使咧着嘴笑。 “送送送!待把这些金狗宰光了,再寻到那顾节度送过去——耽误不了刘知州正事。”杨再兴摆摆手,满是不屑。他像是只吃不到肉的狼,眼看着战事已近收尾,馋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瞪大眼睛就想看看哪里还有战机,能让他冲上去好杀一场! 这时候,只听刚才那都头又好死不死地补了一句:“怕是也没那么好宰光……喏,北面就要破口了。” 这原本只是没话找话似地回了一句,却没有想到杨再兴一听这话,反倒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他瞪着眼睛朝战阵北面一看——那边红色与黑色搅作一团,宋军战线果然已变得岌岌可危! 看到此处,他一声呼哨,当先跃马,只顾得朝着身后吼一嗓子:“走——去战阵北面!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能让你杨爷爷捡上一场!” …… 战阵北翼,两军帅旗下。彡彡訁凊 步人甲士构筑的圆阵防线已经碎裂,可金军扑击的攻势也散乱开来。厮杀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双方战兵,无可避免地陷入到一场血腥混乱的搏杀中去…… 战阵之上,号角金鼓声不断,有的是在呼唤援军,有的是在催动冲锋,大部分根本就是情急之下在胡乱吹响!宋军整个北线阵列,此时都已放弃阻拦金军,在拼命向中军帅旗靠拢;可金军居然放着已经敞开的通路不去逃生,反而孤注一掷,誓要砍断顾渊帅旗! 到处都是喷溅的鲜血、到处都是碎肉残肢。那些步战的铁浮屠们仗着自己全身甲胄精良,猪突猛进,可到了顾渊的帅旗之下,隔着两排单薄的人列却怎么也冲不动了——他们面前的宋军甲士,甲胄同样的精良,而且战斗意志要比他们还要坚决,被打倒一个,便会有一人呐喊着补上空位以至于双方的帅旗所在最后缓缓变成一处血腥的漩涡。 顾渊只觉得自己已站不住脚,完全是靠周遭两员亲卫拼命护持方才能立在战阵之上,不至倒下。 他粗重地喘息着,只觉得心肺之中有若燃火,仿佛随时都要炸开一样!面前,到处都是女真武士在怪叫着向自己这边冲来,他举起刚刚从地上摸到的刀,对着破阵而入的铁浮屠甲士就迎了上去。 铁浮屠甲胄坚固,那柄刀上却已经满是缺口,砍在上面直接断做两截。可他这时候也根本不管不顾,合身扑进那甲士怀中,完全不理会周围向自己招呼过来的重重刀影! 他将自己剩下那截断刀从那甲胄的缝隙之中刺了进去,只听得那甲士吃痛,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可不待他将刀拔出来,那甲士便已一把抱住他,以沛莫能御的力量将他按倒在烂泥地中,看样子竟是想把他按在那泥潭血水里活活溺死。 顾渊拼了命地挣扎,想要在地上抓到个兵刃反击——可他高烧本就无力,即使是生死关头能发挥出的气力也是有限,手上倒是摸到个沉重的长兵,但这种战阵之下根本无从发力。 周遭的亲卫甲士早就被金军冲得七零八落!这时候也都自顾不暇,无人注意到自家节度即将以这种憋屈又可笑的死法,被溺死在战阵之中。 “杀!杀——”四周金军甲士,已经开始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前方拦阻他们的宋军战阵崩溃,冲破这一切的金军正如洪流一样倾泻而出,乱军之中根本不知何人顺势一带便冲倒了宋军帅旗! 赤盏见状,兴奋地分开乱军,带着几个亲卫来到宋军倒伏的帅旗前,在满地的尸身中,一时也翻找不出哪个是顾渊。周遭尚未反应过来的几百宋军甲士还在做最后的纠缠死战,可这已经不重要了…… 帅旗一倒,在这战场之上,顾渊便形同于死了! 这一仗,他们终究是凭着女真精锐强横无比的战力,突破了宋军包围!哪怕其他几面已经溃不成军,这些精锐主力马上便能倒卷回去,与失却了主帅的胜捷军再决一场雌雄! 交战双方阵势开始散乱起来,前方密集的人列垮掉之后,开始露出大块大块的空隙,让赤盏能够看见战场全貌。这位女真万户此时方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看着自己麾下甲士像恶浪一样扑向当面最后一支披甲不全的宋军,看着他们翻起小股血色浪花,而后向四面八方崩溃开来。 这一日空前的血战,他们女真健儿绝地反击,看样子也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候…… “胜了!” 他先是小声说了一声,接着举起刀朝着身后不远处的四太子,笃定地大吼:“四太子——咱们胜……” 可他那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一骑黑马便如风般从他身侧掠过,马上骑士挥动长槊从背后将他高高挑起,而后再重重地朝着人堆甩过去…… “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轻骑……” 这位女真万户在坠入漫漫长夜时脑海里还浮现着如此念想…… 第283章 合围(6) 相隔只有十几步,金军帅旗下的完颜宗弼自然也看见那一彪轻骑闯入阵来!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赤盏被高高挑飞起来,那披着甲怎么也得有二百斤的身子向着自己这边就砸了过来——那时,他隐隐就有了不详预感! 可这位女真四太子的脑子虽然转了过来,身子却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那骑黑马,如一道死亡的旋风,掠过混战中战阵——金军阵列早已打散前去追歼溃散的宋军,失却了阵列的单个甲士根本不能阻他分毫,更何况他一开始便是朝着自己那面帅旗而来! “护旗!”完颜宗弼声嘶力竭,朝着自己身边亲卫吼道,可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赤盏的尸身砸在簇拥着他的甲士身上,引发一阵混乱。有的亲卫忙着援护自己,有的慌张躲避,还有的则想着如何对付那匹马单骑冲阵的家伙! 便是这么一缓,趁着阵势混乱,那黑马骑士已经突阵而入!长槊舞起骇人风声,借着马力将那面绣着“完颜”大字的帅旗拦腰斩断! 短短一瞬,宋、金两员主帅大旗相继倒下,整个战场都为之愕然,进而诱发出巨大的混乱! 韩世忠不顾流矢冷箭,踩着两个甲士的肩膀张望整个战场,眼睁睁看着这戏剧性一幕的发生。 处在战场东翼,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那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道是顾渊已倾覆于乱军之中,顷刻间便血红着眼冲着麾下军士发令:“直娘贼的!冲垮这些金狗!去救节度!” 而位于大阵最南侧,岳飞通过轻骑切角、反复冲突已经彻底杀垮了金军断后阵列,就连组织迎击的韩常也被他射了一箭,在亲卫护持之下躲入阵中不敢露头。 原本坚强的阵线一旦崩溃,对于阵中甲士来说便是灾难性的——之前互相依靠的同袍在夺路而逃的时候都变成了阻碍,恐惧笼罩之下,所有人都被本能驱使,如同惊惧的羊群向着人最多的地方一涌而去,而这却进一步加大了混乱…… 一时间,踩踏伤亡者不计其数,更有些力竭甲士倒下之后再没机会起来,就这样被活活溺毙于血水之中! “鹏举!帅旗——咱们和女真人的帅旗全都倒了!” 岳飞身侧,汤怀指着战场最北处,忽然惊呼道。 那年轻的统制官瞪着自己大小眼只是一瞥,而后看向自己身后兄弟——他当然知道他们的意思。于自己有知遇之恩的顾渊,他又何尝不想相救?只是这场战事已经打到这等程度,京东路诸军付出如此惨重牺牲,就差一口气便能将金人彻底击溃,他又怎敢抽调大队骑军,让金人缓过这口气! 岳飞兜转自己战马,冷硬着一张脸,大吼着发号施令:“顾不得节度了——全军继续掩杀!” …… 而在北翼战阵之中,刚刚为今日这场血腥战事最后添上戏剧性一笔的杨再兴,对此却毫无感知。 他只是单纯觉着金人既然砍了宋军帅旗,那你杨爷爷总要砍还回去!正好宋金两军阵势都散乱开来,给了他这等悍将纵马突入,斩将夺旗的空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挑翻的人中便有一员是他心心念念的金军万户! 眼见着金军大旗倒下,周遭金军从惊惶中缓过神来,附近还有一员看起来像是个大将的家伙,正在一群甲士护持之下拿刀指着自己,声嘶力竭地鬼叫。 杨再兴看着他那一脸嚣张的模样,只觉心烦,于是挥动马槊将那面金军帅旗大半割了下来,挑起之后顺手别在腰带上,而后纵马向着那群金军重甲战兵冲去。 这战场上的土地被血水浸透,湿滑不堪,他这战马说实话也跑不太起来,可那群金军显然是那大将亲卫,眼见着等悍将冲阵,自然如临大敌,慌忙并排列阵。 谁料这杨再兴在最后时刻忽地兜转战马,在侧过身子的一刻掂了下手中长槊,瞄着那金将狠狠掷了过去。彡彡訁凊 长槊带着破空的啸声直冲完颜宗弼而去,周遭盾牌手想要遮护却已然不及,最后是身旁一员亲卫以身为盾被刺了个对穿,方才救了这大金四太子一命! 被杨再兴这么一搅和,帅旗又被抢走,金军上至完颜宗弼,下至普通战兵,均再无战心,全军更是陷入不可挽回的混乱之中。 还保有些组织度的中军铁浮屠以及合扎猛安簇拥着这惊魂未定的四太子朝北猛冲,他们暂时突破宋军合围,一口气杀到北运河畔,想要夺船退走。可运河之上却又钻出七八条宋军轮船大舰,将这些不善操舟的女真猛士全部撞翻在白浪涛天的激流中。几十凶悍甲士,落入水中,毫无挣扎地便被吞没。 “结阵——结阵!宋军也是残兵,根本吃不下咱们!先退回大营,再做计较!” 完颜宗弼在短暂的失却对大军的掌握之后已经缓过神来。他现在意识到刚刚顾渊最后一股援军就是用水上舟师拼凑的,哪怕他们还在河上有大舰巡河,可已没有足够的弓弩手能够威胁到自己——只要自己能收拢溃军,至少还有同宋军对峙的可能!至少不会重演一场淮水故事。 想到这,他推开护持自己的甲士,声嘶力竭地指挥这些精锐整理阵列,想要带着残存兵马沿河向西机动,退出战场。 可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忽然钻出来数千契丹轻骑——这些骑军显然是来自耶律马五所部降军,他们早就抵达了战场左近,却将养着力气,眼见着大局将定,这才现身彰显自己存在。 契丹骑军作战原本便重袭扰,哪怕是此等泥泞之地,他们也能轻骑快马,转进如风! 两三千骑军朝着这些已经拼到了极限的女真重甲步战之士不断地骚扰驰射,却就是不会耗费自家儿郎性命做决死冲击,这等战术扰得金军苦不堪言。 骑兵已被胜捷军击溃指望不上、压箱底的铁浮屠被拿来做步战冲击……这些突围而出的残军,连弓弩也没剩下几张,面对契丹骑军这等袭扰攻势,也只能排成紧密阵型,忍受那一波接一波的箭雨,向自家大营运动。 战阵之中,完颜宗弼亲自执盾,抵挡箭雨。他此时已恨得咬牙切齿,却那他们毫无办法:“耶律马五——耶律马五,你好……你好得很!” 可——哪怕他面对这些降而复叛的契丹人恨不得生啖其肉,却终究只能血红着眼睛,默默承受着伤亡,最多有气无力地喝骂几句回去,不过是给那些契丹轻骑徒添笑柄…… 第284章 合围(7) 溃败一旦开始,便是再难挽回的局面,更不必说,那些跟着完颜宗弼突围的本就是军中精锐,其余大部分女真军团已经在大队宋军步骑的打击之下陷入到完全的混乱之中。眼看着北翼似乎还有缺口,人流便失去理智似的拼命朝着那方涌动。 而他们身后、沿途相望,尽是交叠的尸身! 宋军阵列正在从三面合围,重甲长枪的步兵也开始打散了阵势追着溃逃的女真人胡乱捅刺,岳飞的胜捷军主力轻骑更是带马在乱军之中不断地砍杀,似乎想将这半日血战所积攒的杀气一并释放回去。 就连李俊所率那些水军,虽然被击溃了阵列,可残存下来的兄弟却要么拿着弓弩追着金军溃军乱射一气,要么干脆抓起地上短兵,朝着那些滑倒在地绝望挣扎的女真甲士刺去……他们专挑那些泥泞中挣扎的女真甲士下手,扯掉他们兜帽就是割喉枭首待遇,一时之间战阵之中惨嚎连天…… 见此情形,就算完颜宗弼还勉强保持镇定,也免不了面色苍白——他若不是已经突围而出,乱军之中,下场绝好不到哪里去。 此时,这大金四太子已经被自己亲卫护着退到了阵列后,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对大军的指挥,只能眼睁睁看着山崩一般朝着自己这边涌过来的败军,瞠目结舌! 他这边大约三个猛安甲士还在向西运动,想趁着宋军重步兵合围之前逃出升天,可那些奔逃的女真鞑子见到自家这里整然的兵马,就像见到救星一样,根本不管不顾,只向着他们直冲过来。 “停下……前排举枪列阵,准备收拢溃军!”完颜宗弼看着那些丧败奔逃的麾下、又看了看远处正从混乱中恢复的宋军,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冒险收拢他们! “让开!让开!” 他身侧这些军将哪怕此时都已疲累至极,听见四太子的令也都一个个越阵而出,拼了命地比划着,叫那些溃军自觉地在预留空隙中列阵,可败军此时哪里还会听令! 他们在冰冷秋雨里厮杀了两个多时辰,这时同样精疲力竭!好不容易从宋军那肉眼可见的包围中挣出条性命,早就没了队列和有效的指挥,哪里还反应得过来号角军令的意思! 更有契丹轻骑,在落井下石地瞅着零散的队伍冲阵,制造着更大的混乱——大队败军,丢盔弃甲,哪怕有些敢战之士想要停下来与那些可恶的契丹人分个生死,又怎能立得住脚?最后只能被周遭裹挟着,随波逐流像自家人的枪锋上涌去。 完颜宗弼着魔一般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得淮水噩梦重现于此——不,这是一场比淮水那一日更加深重的噩梦,在这条小小运河之畔,面对着那可恶的顾渊、面对与之相比并没有绝对兵力优势的宋人,他居然再一次惨然失败! 这叫他还如何坐得住东路军元帅这样一个位置!如何与完颜挞赖竞争?甚至更进一步,如何压过完颜宗翰,成为女真一族不世出的名将? 想到此处,他禁不住仰天苦笑,进而声泪俱下:“苍天既已生兀术,尘世何须出顾渊……既生兀术,何出顾渊!” 说完,他只觉心口一阵腥甜气息涌动上来,而后整个人摇晃一下,向后软倒在自己亲卫身上。 …… 此时北运河畔,已是一片尸山血海,战况更是混乱无匹。韩世忠亲领着左军一部精锐,像热刀划过羊油一样杀穿了已失去战意的金军,向着帅旗倒下的位置不计代价地挺近。这位胜捷军第一将,此时毫不惜身,近乎是在发疯似地砍杀,只为了早一点找到顾渊,看看他们的死活。 而在阵势被突破的北翼阵线上,金军最精锐的甲士已经突围远去,幸存的宋军甲士此刻也疯狂地搬开一具又一具尸首,想要找到自家主帅…… 不过他们倒是没有翻检多久,一员甲士搬开一个死透了的女真铁浮屠尸身,那家伙的眼睛瞪得老大,殷红的鲜血还从嘴里不断向外淌着,而他下面压着的正是顾渊。 这位大宋帝国京东路的一方节帅,在最后时刻居然如普通甲士那样陷阵而战。他的甲叶残破,兜鍪也打丢掉了,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向外翻着,不过好在整个人看上去至少还是清醒的。 “节度!节度!”寻到他的亲卫哪里知道该如何护理伤员,见他睁着眼睛,手还动了动,便拼命摇晃起他,让他只觉浑身创口剧痛,像是要散架一般…… 他好不容易才扒开那亲卫的铁手,喘了口气方才虚弱地开口:“老子还没死……将老子的帅旗重新竖起来!” 而后,他又缓了一缓,对着刚刚那差点将自己摇死的夯货继续吩咐道:“女真破围而出,天色将暗……叫韩世忠接掌大军,量力行事。另外——着人……着人传信刘洪道,叫他支应医药后勤……咱们这一战打得太惨了……未死的兄弟尽量给抢回来!” 那亲卫只是一员寻常战兵,甚至不怎么识字,如何记得住这么多吩咐,可他刚想再问什么,却发现这位顾节度已经倚在尸堆之上,昏死过去…… “竖起来……竖旗!” 他惊惶地朝着周围大喊着,有听到他喊声的宋军甲士将顾渊那面血红的赤旗再度扬起——而伴随着那面旗帜再临这片战场,周遭的宋军开始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 就连已经突围的完颜宗弼都忍不住向后回望一眼,却只看到赤旗高扬,北运河畔,这场规模空前的厮杀正渐渐止息…… 没有合扎猛安与铁浮屠的支撑,韩世忠与解元的左右两军顺利地完成了对残存金军的最后合围,大约五千于金军被兜在口袋之中,面对如墙对进的宋军甲士,几乎是毫无抵抗能力地被单方屠戮。 到了最后,至少有千余女真甲士放下兵刃,叩首请降——而这也是宋金交锋以来、甚至是女真军兴以来,女真战兵第一次成建制投降。 风从北方吹来,吹散天空的乌云。 韩世忠接掌了这支血战后的大军,他没有选择在夜色里对金军进行大规模追击——星光照在河滩上数万垂死之人身上,这位西军将痞茫然望着周遭血战的战场,闻着满地血腥和隐隐开始泛起的尸臭味,第一次觉得不知所措。 他们应该算是取得了一场惨胜吧? 只是粗略估算,仅在此阵斩的女真战兵就在一万五千左右,是靖康以来实打实的一场大捷! 可京东诸军经此一战同样也残破到了极处……胜捷军骑军主力损伤过半、梁山军被击溃、水军近乎全军覆没,解元所部与自己亲领的一万重甲步军损伤稍轻,可加起来也付出了至少三千的伤亡——他的手中大约还能调动两万多兵马,却不太可能再催动他们连夜发动一场奔袭了…… 正犹豫着,身旁传来马蹄声,他瞥过去一看,是岳飞骑着匹枣红色的马寻到了他。 这年轻的骁将一场血战下来居然毫发无伤,在他面前跳下马,快步走来,压低了声音问道:“良臣兄……各军已集结完毕,只是伤亡兄弟太多了……还需些时间整理,咱们是继续等着,还是连夜向南开进,逼住完颜宗弼残军?” “鹏举以为……该当如何?” “此战惨胜,可却并未完全击破金军,更何况西线济南府还有完颜挞赖四万人马。依节度此前定下军略,我们必须以歼灭金贼有生力量为目的。如今完颜宗弼虽然突围,可战马尽失,甲胄残破,我军当即刻南下,断其退路!哪怕不立即强攻营寨,却也不能轻易让他给跑了!围困七日,金军缺粮,不战自溃!” 岳飞毫不犹豫,沉声以对,显然是早已打好了腹稿。 “七日……只是不知这贼老天是否还会给我们七日啊……”韩世忠沉吟片刻,与岳飞对视一眼,而后不再犹疑。他大手一挥,正色道,“那便留下两个指挥在此照顾帮着将受伤兄弟转运到船上,沿运河送到青州城去。其余大军——开拔!咱们去堵金兀术的退路!”x 宋建炎元年九月二十四,夜。 青州左近、北运河畔的血战终于落下帷幕。大金东路军在东线部署的庞大机动兵团被顾渊所部击败,女真人的残军北济水和运河阻隔无法向北,只得退向青州大营固守待援。而这场战事卷涌起波澜,将持续荡漾在未来数年的时空中,深刻影响两宋之交那些纵横天下的英雄男儿的命运…… 第284.5章 番外 东方世界军事史(2) 顾宋位面: ……建炎元年秋,伴随着女真东、西两路军第二次大规模南下,金帝国对宋的攻势达到顶峰。 从河东路太原一直到河北路海滨,金军甲士构成的铁流正在展开——金军动员了超十三万战兵,浩浩荡荡南下,并且最终在万胜镇、济南府和青州城下遭到宋军激烈抵抗。 其中,爆发于九月二十四的北运河血战,堪称宋金战争第一阶段最血腥的一场会战。是役,宋、金双方在短时间内投入了超过七万精锐战兵,整个行动都充斥着变动和意外,却最终在青州以北五十里一处无名河湾处最终对撞在一起,成就了这场中国古典军事史上最经典的遭遇战。 如果对比双方能够投入战场的军队数量,完颜宗弼统御下的金东路军与顾渊率领的宋京东诸军旗鼓相当。 就算宋军战力稍弱,可依托着济南府和青州城两座要塞化的城防体系,只要他们选择坚壁清野,迫退金军只是时间问题。可远在扬州行在的赵宋朝廷君王与相公们却以少见的高效做出了愚蠢的决策——他们竟旨意胜捷军监军殿前司都指挥使赵璎珞分兵两万,退守海州! 尽管那位与胜捷军、与顾渊都交集颇深的帝姬阳奉阴违,只带走了一万五千士兵,其中还充斥着战力低下的厢军、辅兵,可这次致命的分兵依然让顾渊手中的迎击兵力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好在,大金东路军以其充满部族遗风的内斗,挽救了京东宋军! ——完颜宗望去世后,女真东路军一直没有解决双雄并立的问题。 其一自然是继承了他政治遗产的完颜宗弼。 这位大金帝国的四太子自幼受阿骨打老皇帝喜爱,彼时也是女真年轻宗室之中最有战略眼光的将领,即便是完颜宗翰都与他交往密切。可这位女真帝国的未来之星,刚刚在淮水遭遇一场空前惨败,于东路军中地位并不怎么稳固,匆忙发动这场对南方的入侵也是寄希望于以一场空前的战功稳住自己权位。 而另一位则是完颜阿骨打的堂弟——完颜挞懒。 这位左监军,一直以来以完颜宗望的副手活跃在东路军中,看着这位年轻的子侄接掌帅印,自然是不服气。半年以来不断地杯葛着完颜宗弼,让这位年轻的智将直到临战都没有彻底完成对东路军的整合。 所以当这场对京东路的入侵最终发动的时候,他才会选择将七万东军一分为二,以自己统帅着的女真本族兵马组成铁骑,从东路沿海南下。而完颜挞懒则另率一军佯攻济南。两支兵马互为依仗,却也充斥着竞争、并且多多少少有些盼着对方遭遇些丢脸的失败。 乐观的气氛弥漫在整个金军高层,他们将顾渊布置在济南和青州的军队视作自己的功勋,狂妄地认为两部金军都不可能被宋军击败、认为自己还能以此为诱饵,调度顾渊做战略机动,并且让在机动途中从容破之。 完颜宗弼此时已经得到来自南方的保证,他们将在战前一定程度上削弱顾渊手中兵马。而放出的侦骑和大量细作也已证明了这一点——那位帝姬的确分兵南下。 一切的一切看上去都按照这位四太子的预想发展——唯一的问题是这位在北方驰骋惯了的年轻统帅忽视了京东路水网与天候对宋军带来的巨大助力。 大量部队使用河流做长距离机动对女真人来说是从未想象过的事情,而京东路深秋时节的天候也远远超过女真人的掌握。 事实上,京东诸将几乎都知道九月中旬之后注定会有场绵延秋雨。顾渊为此从七月就开始有意地在济南集结船只,等待秋雨让济水和北运河的水位高涨起来,让大军能够沿着更宽阔的河面机动作战——当然,这些涨水之后的河流对于金军来说也从水障变为了天堑…… 秋雨果然没有辜负顾渊,降雨自九月二十一一直持续到九月二十四,绵延秋雨不仅迟滞了金人对于青州的攻势,还让顾渊大军更加从容地沿济水进入连接青州的北运河。 若非完颜宗弼忽然反应过来,在青州之北五十里河湾之地筑了一道拦河水城,怕是顾渊大军还有余俗选择更加有利的地势与金军交战,从而避免如此惨重的损失!x 岳飞所部胜捷军主力轻骑一直在河边伴随船队行动,他们努力保持着对大军主力的遮护,尽量延缓了船队的暴露时间。 金军在损失了大量侦骑之后终于在九月二十四清晨发现了顾渊大军,那在沿着运河河道前进,绵延数里的巨大队伍让金军斥候惊叹的同时也令完颜宗弼兴奋不已——他以为猎物落入了陷阱,殊不知这场战事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场有预谋的遭遇战! 第284.6章 番外 东方世界军事史(3) 完颜宗弼迅速行动起来,他留下两千铁骑守卫大营,接着带上近三万骑兵进行大范围机动。女真大军敢战、耐战,在大雨泥泞中奔袭三十里也依然保有足够的攻击锐气——这些在富庶的燕云之地享乐了半年的女真武士,从上至下都对宋军战斗力存在着严重的低估,他们所有的军事行动都是在以截断北运河为前提进行的…… 自始至终,完颜宗弼都认为他是在一个精心选择的战场上成功截击了顾渊,可他不曾料到的是,这里也是顾渊事先预设的战场之一!天然的“u”形河湾能够让宋军最大程度发挥水师之利,而雨中湿软的河滩则近乎无效化了金军重骑的绝对优势。 金军原本在此布设了一个猛安进行防御,随后完颜宗弼还陆续派出了两个猛安进行增援。在原本的作战想定之中,这三千兵马足以拖延至其主力大军抵达战场,并且展开阵势。可残酷的事实却是宋军将最精锐的胜捷军骑军作为大军先锋直接投入到战场中去。近五千轻骑发起凶猛攻势与金军前卫厮杀在一起,为后续部队争夺战场控制权。 水面上,韩世忠麾下勇将呼延通以水军做果决攻击,夺下了拦河水城,为主力拿下遮护阵地。之后,那位顾节度在侧翼弓弩与岳飞轻骑掩护下冒险登岸,三万大军沿河展开。而此时,完颜宗弼主力才刚刚抵达战场! 可笑的是,直到此时,金军指挥层方才有人发现,这个自己预设的战场,看起来是宋军绝地,可河滩早已被雨水浸透,湿软泥泞,轻骑还勉强跑得起来,他们引以为傲的合扎猛安还有铁浮屠重骑根本不可能冲阵。 偏偏那位年轻的统帅并未意识到自己骑兵优势已经被天时地利抵消,还固执地认为凭借自己这些铁骑下马步战,照样能轻易压垮宋军! 只是,他所面对的已不再是靖康时那支绵阳一样仓皇的军队。 三万宋军重甲步战之士,加上五千水军弓弩手和四千多胜捷军轻骑已是一支不可轻易撼动的力量。他们尽管被水城阻拦,失却一翼掩护,可依然决定在此与金军会战。 令人费解的是,完颜宗弼居然没有趁机发动任何攻势! 也许是慑于宋军弓弩之威、也许是忙于整理自己混乱的步战阵列、也许是想等更多宋军上岸后方才发动歼灭性打击——总之这位年轻的金军统帅,白白坐视了机会的溜走。 …… 最初的战斗发生在女真军阵最左翼。 大约七八千女真轻骑骄狂地发动了攻势,他们不知自己面对的是此时宋军最为精锐的胜捷军重甲步军。 这支部队由韩世忠麾下悍将解元统领,虽然只有六千余人,可全军皆披重甲,两千神臂弓手、和四千重甲步军结阵完毕,对于轻骑来说根本就是一道钢铁的荆棘。他们上岸之后便向当面女真骑军压迫前进,逼对方向自己发动冲击。 ——结果可想而知。 河滩的泥泞之中,这些缺乏防护的骑军冲击力大受影响,而在一旁的岳飞果断出击更是让其冲击阵列从中截断。 两相夹击之下,女真轻骑抛下了大约两千余尸首,草草结束了这场得不偿失的试探性攻势,退入金军阵列侧后方。 完颜宗弼没有被这暂时的失利动摇,这位年轻的统帅在此时展现出一员名将应有的果断和坚决。 在这位金军统帅的战术设想中,他将以弓弩手压制水城上的宋军守军,以下马步战的精锐重甲战兵阵列而前,沿河向北推进,扫荡宋军侧翼。按照此前与宋军作战经验,这些宋人的战术刻板僵化,一旦结成阵列,轻易不会改变。所以,他将自己最精锐的军团运动到宋军南翼,展开更宽的攻击锋面,预计花费一到两个时辰便能将这些宋军横扫进运河之中。 可他不曾想到,顾渊此时居然也存了变阵的心思! 这位年轻的节度使识破了金军攻击意图,他以不可思议的高效将宋军庞大军阵转向。 并且在阵列转换过程之中,完成了对宋军的调整。稍弱的梁山军被部署在中军,并且主动发起冲击,引诱金军最精锐的铁浮屠甲士来攻。而精悍的胜捷军与京东路军改编成的重甲步军则部署两翼,分别与金军稍弱的侧翼对位。 这是一个运用阵列和各军特性精巧布置的战术陷阱,交战开始之后稍弱的中军抵抗不住女真精锐的冲击,节节后退。可他们两翼却死死抵住,形成一个巨大的口袋阵。可急于复淮水一箭之仇的完颜宗弼此时已经处在中军阵中,看不到宋军扬起的两翼正对自己形成包围。 他就如同一只被血腥味吸引住的狼,落入了猎人的陷阱却不自知…… 两小时后,整个战场已经由东西交锋变成了两军南北对进。此时宋军中军阵列已经被压迫成为一个新月形状,金军以强大的合扎猛安和铁浮屠冲阵,形成一个极大的突出部。 位列阵势之中,无论完颜宗弼还是他麾下万户其实都已不大可能对战局有一个全面的认识,他们只能看到周遭军阵在不断向前,却不知道两翼已经岌岌可危。甚至,直到被合围的前一刻,完颜宗弼还在对手下万户说:“我们已经赢得了战斗。” 战到下午四点左右,韩世忠兵力雄浑的左军率先击溃了包含大量弓弩手的金军韩常部;不到一小时后,右军解元以及岳飞也将部署在左翼的金军骑兵彻底击溃并逐出战场,他们随后完成了对金军阵势的最终合围——这也是靖康以来最大的战术包围圈! 至此,顾渊战前布置已经成功大半! 可他到底低估了女真精锐铁浮屠与合扎猛安的冲击力! 绝境中的完颜宗弼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发现自己被包围之后,这位四太子亲领帅旗,以精锐重甲步军猛攻宋军中军帅旗。而他的对面,顾渊则带着自己的亲卫——大约还剩下五百人左右的步人甲士迎击。 这最后的突击成功地让他逃离了被围歼的命运。顾渊麾下亲军几乎全军战没,可未能阻止这些女真人打穿他们的阵列……顾渊本人也险些丧命于这等惨烈战阵之中。 不过,金军两翼和后军此时已经被完全击溃,即便完颜宗弼手中还握有四五千这个时代最精锐的甲士,却也于事无补,只不过让他逃离了被围歼的悲惨命运。 尽管之后还有大约两千多契丹轻骑对这支突围的金军重甲兵进行了一定程度的袭扰,可收效甚微……夜幕降临后,完颜宗弼还是成功收拢了近万金军,趁乱逃回三十里外的青州大营…… 而宋军这边,临时接掌大军的韩世忠紧随其后,整理出两万余宋军连夜进逼,在金军大营之北下寨对峙——北运河之战至此终于落下帷幕。 是役,宋军以一万五千人伤亡的惨重代价,歼灭阵斩金军一万一千余人、击溃四千余人,此外还破天荒地俘虏了大约一千金军。大战结束后,据说整个北运河为之赤红,河中血色三日不退。 ——对于宋军来说,这场战役的最大意义在于,他们第一次在一场旗鼓相当的战役之中战胜了号称无敌的金军精锐。没有什么奇谋妙算,只是钢铁对钢铁、血肉对血肉,堂堂正正战而胜之。 而对于金军来说,这场惨败的影响远远比丢掉一万五千精锐战兵要严重的多…… 它不仅意味着京东路上的钳形攻势全面瓦解,同时也将让原本微妙平衡着的金国权力层彻底失衡。 巨大的裂隙与动荡在这个勃兴刚刚十年的军事帝国里酝酿——它们将在未来数年之中持续不断发酵,消耗这个帝国的元气——让它如彗星般崛起,亦如流星般陨落,只在历史的天空中留下一抹血色星痕。 ——《东方世界军事史·卷四·宋金战争主要战役研究顾北离著汴京出版社2127年版》 第285章 金牌(1) “兀术……兀术!不好了——宋军……宋军……在北面扎营了!” 韩常寻回金军大营的时候,身边只余二三十兵马。 他身上甲胄丢掉大半,只披着一件胸甲,上面还扎着一支箭。尽管如此,他却已经是此战中金军唯一幸存的金军万户了…… 他逃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宋军在北面伐木扎营,大致看去,他们至少还有超过两万兵马保有战力,考虑到城中还有五千宋军,金军此时已处绝地。 于是,韩常赶忙闯入中军大帐,正看到完颜宗弼抓着两个留守的猛安对着军略舆图俯身研究……这位四太子此时眼中一片血红,身上甲胄上血已凝固变黑,强撑着在这里,想要给自己麾下残军寻一条出路。 看到这原本威风凛凛的北地汉儿狼狈而来,完颜宗弼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喝道:“那又怎样?宋人胜了这么一阵。我若是顾渊此时以催动大军攻了上来,哪里还会像他这般瞻前顾后!” “四太子……”一员猛安犹豫一下,闷声闷气地问道,“会不会是,宋军其实也无力攻我大寨?” 而他这句话却好似忽然提醒了完颜宗弼一般,他猛地拍手:“是了!你说得的对!分两千兵马,就在左右两寨之间不断调度,多带旌旗!我军虽败,可宋军也只能是惨胜!越是此时,我们越要示敌锋锐!让他们不敢轻易来攻!” 他说着便猛地挥手,让那员猛安自去调兵。而后他才转过头,向韩常恳切说道:“元吉能归,我心方安……此一战,赤盏战殆、温迪罕不知所踪,如今看来也是凶多吉少……某在这寨子里等了半个晚上,方才收拢万余溃军,不过合扎猛安与铁浮屠主力仍在,我欲与顾渊再决一场胜负,元吉以为如何?” “再决一场?”韩常听到这里只觉荒唐。这四太子外表平静,可内里却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打算压上自己最后一点本钱,想看看能否翻本。苏丹小说网 “四太子!”韩常反应过来之后慌忙拱手以对,“此时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如四太子所言,顾渊虽胜,可也损失惨重!我军凭寨而守,以待援军方为上策!” “援军?难道让我指望完颜挞懒那个废物么!” “四太子……此时不是闹意气的时候。挞懒再怎么说也是咱们东路军的人,是阿骨打老皇帝这一脉的!让他来救,总好过到头来受粘罕耻笑,此后事事被他们压上一头!” 他一个北地汉人,随着父亲降了金人,父亲死后方才继承了这样一个万户位置,在金国内部算是无根无萍,只能靠着完颜宗弼这等野心勃勃的年轻宗室,方才可能保住自己权位。因而对于这大金内部某些讳莫如深的权力争夺,他看得、想得怕是比这位四太子还要透彻! 也正因如此,他这句话说得露骨,却也一下子点醒了完颜宗弼。 这位四太子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沉吟许久,方才挥了挥手,让剩下那个站在帐中不知所措的猛安退下,并且吩咐他逐退营帐左近卫戍甲士。 韩常见他这副模样,也知他定是有什么要事商议,因此哪怕失血让他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也只能立在那里干挺着等待。 “元吉……你说得不错,是我的问题……”思虑许久,完颜宗弼方才开口,“这一仗,从头至尾都是我轻看了宋军战力,不曾想到仅仅半年时间,那顾渊便能将兵马练成这等模样!战阵之上,那股死战不退的劲头,比起咱们女真儿郎丝毫不差!” “是……这支宋军的确强悍,不过好在这大宋估计也就这些兵马可堪一战了。”韩常不知这四太子想说什么,又觉得自己此时什么都不说实在有些不合适,只得顺着随口说了一句。 “若真只这些兵马,那便还好……就算是咱们这一支败了,粘罕那边总归会有些斩获!不至让这些宋人将天地都翻覆过来!”他说着重重地叹了口气,看着韩常认真地说道,“元吉……咱们经此一败,回去朝中怕是会极其艰难了。此一场,原本是想给你一场功勋、一场富贵,却未曾想会是这个样子……只请你,不要有太多怨言。” 韩常听他将这种话都说出了口,自然是忙不迭地伏地叩首,拿出之前在辽国对付契丹贵族的那套礼数与演技,跟着声泪俱下:“四太子……韩常自小便随父亲跟着四太子征战,这条性命早已交予四太子手里,是生是死只,只叫一言。哪里敢奢望什么功勋富贵!更如何会有什么怨言!请四太子放心,某韩常豁出性命,也要保四太子北归燕云,待来日收拾兵马,为此大败复仇!” “倒也不必豁出什么性命了……”完颜宗弼摇了摇头,“咱们这一路人马,这次南下也就这样了……安心守好这几日便是……” 他看了看一脸疑惑的韩常,摇了摇头,又说道:“让你知道倒也无妨……某已派人快马传信南面,以和议为名,让他们想办法逼着顾渊退兵……” 韩常听到这倒是震惊,抬头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大军统帅,似乎是重新认识了他一般。过了许久,他方才出声,试探着问:“四太子在宋人朝廷中安插了人?” “嗯……是个有野心的文人。”完颜宗弼先是点点头,之后又摇了摇头,“不过也算不得安插……那样的人,还是斡离不留给我的,可不是我能把控得住的。如今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将来如何,再看将来吧。” “可……可顾渊如今占尽优势……若是他不听那朝廷号令,静待我军粮尽,又当如何?”韩裳又问道。 可说到这一步,完颜宗弼倒又恢复了点智珠在握的样子。 “不会的……”他冷冷地笑了笑,抬起头望向账外,从那个方向往南一千里便是扬州行在,“我让人传信给赵宋那小皇帝,若是顾渊不退兵,我便送还二帝给他!” 第286章 金牌(2) 顾渊睁开眼,映入眼帘是熟悉的房梁和纸窗——看起来他已经被运回到自己在青州的那个小屋中,只是屋外嘈杂不已,没有了曾经安静。 他试着动了动四肢,倒是没什么阻碍,除了肩头伤口还疼痛不已,其他地方也只觉得有些酸痛,想来是那一场血战之后脱力,让自己也没有过几天。 此时他神思清明,脑袋也不再痛了,显然是退了烧。屋子里混杂着古怪的药草气味和浓重的血腥,应该是已经有人给自己换过了药。 他四下张望一下,天色已经很暗,屋子里点了几根烛火,一个窈窕身影在窗边忙碌着,只不过光线太暗让他看不清那个人的面孔。 …… “顾节度还没醒么?” “没有……已经两天了,该不会……” “胡扯!节度是什么人,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等时候怎么能倒下?你若再胡言乱语,当心俺老韩一刀砍了你!” 院外人声嘈杂,嗓门也粗粝不堪,听上去全是自己胜捷军的那群老兄弟。其中韩世忠那破铜锣般的嗓子更是让人想不认出来都难,不过他还想在床上这样静静地赖上一会儿,暂时不想去招那聒噪的泼皮入内。 “喂……今日是……哪一日了?”他开口问道,声音虚弱,倒是将那屋里忙碌的人吓了一跳。 “九月二十六,现在已是晚上……”回答他的是一个女人,声音里带着疲累与惊喜,说完还补了一句,“节度安心,前日大战是我军胜了……” 她边说边走到床边查看,这时顾渊方才发现,此人竟是之前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李清照。 “胜了便好……”他看了看盆中血水,还有那满地未及收拾的裹布,反应过来这位后世名满天下的婉约派词人竟在这里伺候了他两天。想到这,他反倒是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居然硬着头皮问出一句,“怎么是你……” 李清照却似乎没有他那么多介怀,反倒是轻笑一下,平静说道:“节度买下的是德甫的旧宅,不过之前,怕节度心中芥蒂,因而上回未与提起,还请节度勿怪。” “这么巧的么?”顾渊嘟哝了一声,又沉默下去。 他倒没什么可在意的,只觉得自己竟躺在这里,被她擦身、换药,怕是浑身上下都让这位比自己大上十几岁又风姿绰韵的女人看光了,多少有些吃了暗亏的感觉。想到此处,他比划了一下自己肩上裹步,又忍不住问道:“那……为何你会在此……呃……” “大战之后,青州城里,一下运来近万伤兵,就凭那些郎中、学徒哪里够用?刘知州着人在城中张贴了告示,寻心细妇人照顾伤员,我便来了……德甫身子骨不好,平日里都是我在照顾,刘知州知道这些,便让我来此。只是想不到,当日杯酒之交,与节度还能有此一场缘分……”李清照说到这忽然停住,知道是自己失言,尴尬地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既然节度醒了……我去叫郎中来看。” “不必……”顾渊摇摇头,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来,“让郎中先等等……既然已经过了两日阎王都没唤我过去,想必一时是死不了了……先把韩世忠给我喊进来!” “先叫韩将军……好。”李清照听到这里,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节度……节度!”没过多久,韩世忠便带着几个参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这将痞见到顾渊坐在床上脸上已经恢复了些血色,忍不住笑着说道,“我就说节度这条命硬的很,带着咱们犁庭扫穴之前,这贼老天怕是收不走的!” 听自家统制这么一说,剩下几员参议也是连声附和。整个屋子似乎只有顾渊觉得,这位韩良臣是在为自己立下什么奇怪的flag…… “说正事……”他冷着一张脸,打断了韩世忠,“现在战况如何?还有诸军伤亡……” “哦……”韩世忠尬笑了两声,收起自己那副痞子做派,朝着身后带来的参议们使了个眼色。 他是想着这位节度重伤初愈,没什么精神自己去翻那些繁杂的军报,因而特意带来几个参议,将这两日积累的诸多军报分门别类规整好,然后挑拣紧要的念与这位大难不死的顾节度听。 一时之间,静室之内,军报纷然。 “……我军阵斩金军万余人,现已找到万户赤盏、万户温迪罕以及七个猛安级别军将腰牌。金军一部溃散,铁浮屠与合扎猛安随完颜宗弼退往青州大营……京东诸军共战亡五千七百二十三人,伤九千三百余人,其中伤重者四千有余,估计有半数顶不过一个月。” “……张荣来报,完颜挞懒于九月二十三抵达济南府,四万大军围城北、东两侧,起炮石车攻城。张统领已在城中起炮,以炮对炮,请节度勿忧。” “济州方面……赵殿帅来报,宗帅在汴京左近与金西路军碰了一场,大败。残军不知多少,已退回汴京……不过,完颜宗翰似乎没有重新围拢汴京的意思,金西路大军五万余人从汴京城北掠过,正在向东进兵!” “向东?”顾渊皱着眉头听这些纷乱消息,免不了又开始头痛。 自己在京东路大战一场,昏睡两日,没想到整个大宋北方诸路已经打成了一锅粥。最让他担忧的是,完颜宗翰在击败宗泽之后横扫京畿路几成定局,可之后他的兵锋会指向何方? 他扶着额头,思索片刻,忽然问道:“完颜宗弼是被堵在青州城下的营寨中了么?他那边,最近几日有什么动静?” “倒没什么……前日派了一个猛安骑军出营试探,正赶上刘国庆那厮带着白梃兵刚到,被他给冲了个人仰马翻,之后便龟缩寨中,摆出一副固守模样……”韩世忠说到这苦笑了一声,“可节度你也知道,他手下那些核心主力还在……咱们若是强攻做拔寨之战,怕是损失也不会小了去。所以我与鹏举商议,不如再等几天,待金军断粮,逼他出来冲我们的阵势!” 顾渊听了点点头,不置可否。 “节度可是担心济南府方向?” “济南府倒不用担心,张荣手中还有一万战兵,几千辅兵,死守济南十五日,拖住完颜挞懒不成问题。我真正担心的,还是咱们侧翼济州——完颜宗翰那一军抛开已无太高战略价值的汴京东进,要么便是取济州,想要抄击我军侧背,彻底斩断我们与南面的陆上交通!或者更为狂妄一些,取济州后,直下应天府,威逼扬州也未可知!” “……明明是在担心十九姐吧……”韩世忠低着个头把玩着手中剑穗,不知怎么顺嘴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也是心中一惊,跟着马上神色肃然:“禀节度!济州有赵殿帅领一万五千兵马、北面还有梁山泊遮护……我以为……” 只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因为他可是清楚地知道,赵璎珞带走的那一万五千兵马,正经战兵可能还不足八千!金军此次三路而来,泰山压顶般的攻势让宋军左右支拙,即便是他们在青州这边胜了这一仗,却也是独木难支。 可这大宋,哪里还能找得出第二支胜捷军、找得到第二个顾渊来! 第287章 金牌(3) “以为什么?以为咱们在这胜了一场,剩下的金军便不会打仗了么?以为砍了一万多金贼人头,之后便能躺在功劳簿上高枕无忧了么?泼韩五,我告诉你!咱们还差得远!想要做个勋贵?想要靠自己军功给子孙后代挣些荫蔽?你至少还要提着脑袋、豁出性命,跟着老子把金人灭国了再说!” 顾渊不知为何,只觉看着韩世忠那嬉笑的面孔,火气一下子从心底腾起。面对着韩世忠,也没有了寻常时候的客气与随意。 事实上,听到战报之后,他便对这位自己手下第一将没有寻机击溃突围而出的金兵残部多少有些不满。虽然战场之上存在这样那样的意外、困境,还受限于战场感知与这个时代低效的指挥调度效率。可他之前所想,韩世忠至少应尝试发动些攻势,不至让金军残部轻易走脱! 那些铁浮屠精锐、那些合扎猛安,即便是在泥潭之中,步战冲击,也表现出那样强大的冲击力!将他们完好放走,未来该给自己带来多大麻烦,他韩良臣久经战阵,怎么会想不到这点? 可如今,结果摆在这里…… 这位西军将痞显然是选了最稳妥的办法,整理大军,压进围困,想要让金军无力化,再轻易破之。可他看那些军报又如何不知,如今他们缺少的恰恰就是时间!济南与济州,随便哪个方向有失,他们今日胜果,都将化为乌有! 他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怒意,说着说着已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可这一动,牵动伤口,痛得他呲牙咧嘴,又坐回床上,忍不住低声喝骂一句。 李清照见状急忙闯了进来查看顾渊伤口,见大体无碍,方才瞪了韩世忠和后面那几位参议一眼,又转向顾渊,语气里多少带着些埋怨,倒像是长辈在教训晚辈一样:“……节度这方才转醒,却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还要不要命了!先躺下……有什么事情等……” “多谢夫人好意,可我真的等不起了……”顾渊固执地拨开她的手,叹息一声,“这战局岌岌可危,每在这里耽搁一刻,都可能害死更多将士性命……” “节度!是我领军不利……”韩世忠见他如此,也有点慌张,连忙收起平日嬉皮笑脸的痞子模样,连忙单膝跪下就要请罪…… “起来!你一个领军大将,跪山河万民!跟我这里装什么模样!”顾渊恼怒地皱了下眉,盯着他继续道:“泼韩五,我问你——完颜宗弼到底还剩多少兵马?最后截击他的是耶律马五的人吗?这些契丹人论归属可是划在你麾下!之前咱们在金人面前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他们首鼠两端,我可以不做计较!但若是连女真人还剩多少残军都不知道……那几头野驴真当老子手里的刀是吃干饭的么!” “是……”韩世忠见这位顾节度是真的发了火,也不敢怠慢,连忙从身后参议手中夺过军报,恭谨以对,“节度……前日会战,最后时刻兀术沿河拢兵,那时手中至少还有五六千重甲战兵列阵。其中,合扎猛安与铁浮屠精锐俱在,而后天色渐晚,耶律明浦带领两千轻骑冲击不利,草草收兵。 完颜宗弼出兵时留了两个猛安守营,咱们按照金军战场遗尸推断……此时完颜宗弼手中当还有一万至一万五千左右残兵。以咱们此时手中实力,即便让刘洪道的五千守军也倾巢而出——拔寨实在勉强!” 顾渊盯着他看了看,又看了看那几员参议,他们在这位顾节度的眼神威逼之下都默然垂首,不知该如何应对。 最后还是顾渊狠狠地在床头拍了一下,说道:“扶老子起来……去完颜宗弼营前转一转!” “这……” 韩世忠微微一愣,抬首却正对上顾渊凌厉的目光。 那一瞬,他只觉有刀光掠过,让他脖颈没来由地一阵发寒——这杭州府的顾三郎……淮水、汴京、还有青州这几场威震天下的大胜下来,俨然已是大宋最战功赫赫的方面帅臣!可以一战破万军、亦可一言令万千儿郎为他效死……这样人物,可再也不是曾经汴京城外、雪原之中那个与自己插科打诨、并肩冲杀的年轻参议了。 他想了想,还是低着头道:“……如今天色已晚,节度又重伤初愈,哪里禁得住这等折腾?探营虚实这等事情,还是叫韩某替节度去吧!” 顾渊沉默半晌,忽然笑了:“良臣你去,可未必引得出兀术……我不过是要再去会一会那四太子,看看金军到底如何!若是他们已残破不堪,守在营里虚张声势,那咱们孤注一掷,赶紧将此间战事了结,回援济南!” “若是金军还能坚守,咱们又待如何?” “那便只能等他们粮尽……济南府城防坚固,当能守十五日。如今方才三日,我们还有时间……”顾渊扶着韩世忠,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刚走两步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回头问道,“对了,女真人下马步战,那他们那些战马……” 韩世忠听他这么一说,差点没绷住笑。他缓了一下,方才正色道:“好叫节度知道,此战我们夺得战马八千余匹,甲胄万余!算得上是此战最大收获!” 他说着,偷偷瞄了一眼顾渊,直到看见他嘴角忍不住泛起笑意之后方才恢复了些嬉笑神情,向前凑上两步:“节度——那可都是辽东神骏,其中铁浮屠的坐骑更是连着马甲一起被俘获,倒是便宜了刘国庆那厮……他那白梃兵又能添置新丁了。” “八千良驹……说起来倒是需要好好谢谢兀术了。”顾渊听到这,才终于露出点喜色,“选几个嗓门大的军士跟我一起,跟我去夜访金兀术!” 第288章 金牌(4) 顾渊的亲军在战阵之中几乎损失殆尽,就连亲军统领张泰安也身负重伤,丢了条胳膊,还不知能否挺得过去。 因而当顾渊一意孤行前去探营,还是刘洪道派了正在青州城里的踏白营前去护卫。那位老知州似是有意提携,唤来这队精悍轻骑的时候还特意介绍了下那踏白营指挥使杨再兴——正是前日战阵之中战将夺旗的汉子! “杨再兴?” 一听这个名字,顾渊原本还有些倦意的眼光立刻变得神采奕奕起来!好家伙——杨再兴居然就在青州,那可是敢百骑冲万军的猛将!两宋个人战力的天花板!想到这他差点又忍不住自己浑身的演技,上手就要去揽那长大汉子,上演一拨求贤若渴的戏码。 不过转眼他又反应了过来,自己如今好歹也算山河之望。登高振臂一呼,便使天下英雄归心!这等时候,刘洪道主动将这样的猛将送到自己身边来,本就是一种变相的举荐,倒是不用像之前拉拢韩、岳那般连哄带骗了…… 想到这一层,顾节度已经举起的爪子只好悻悻放下,他收敛着自己激动的心绪,拍了拍这位猛将的肩,声音里还得带着些上位者的勉励:“乱军之中、斩将夺旗,杨指挥果真好汉子——那兀术帅旗可在?” “在!刘知州特意嘱咐,让我带给节度……”杨再兴这夯货在这时也尽力收敛着自己性子,他牵着自己那匹神骏的黑马,跟在刘洪道身后,递过去帅旗之后又默默地退了回去,只悄悄打量着这位顾大节度使。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人物,据说也敢战阵搏杀!可是看他那身板武艺,怎么也不觉得像是能与韩世忠、岳飞这等人物打个平手的人啊…… 察觉到他目光,顾渊倒是无所谓,笑着将那满是血迹的金军帅旗又扔了回去:“带上!一会儿我与兀术阵前相叙,却没有比这旗子更好的谈资了。” 杨再兴听了先是一愣,而后终是没忍住嘿嘿一笑。他也不管刘洪道直给他使眼色,小声嘟哝着说了一句:“这节度做起事来肆无忌惮……倒是合我胃口……” 而他的身边,顾渊与韩世忠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在一旁有些尴尬的刘洪道,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三百骑军便这样打着火把拍马出城,向着金军大营方向而去。 …… 此时夜幕已沉,月光如皎,洒在青州城外旷野之上。 五里之外的金军大营也早早燃起无数火把,将那一片夜空都照得通明。金营之外,每隔十丈便扎上一处火堆,临时搭起的望楼之中,更有射雕手登楼警戒,注视着外围巡弋的自家轻骑。 韩、岳所领宋军这两日来不断在周遭袭扰,让这万余金军残军神经紧绷……中军大帐之中,完颜宗弼今日则是难得卸甲睡下。自从前日惨败退回来,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晚上,今夜终于撑不下去,于是与韩常商议两人轮流值夜,却不想自己刚刚睡着,就被韩常心急火燎地叫醒! “兀术——兀术!宋军叩营!” “叩营?”完颜宗弼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等奇怪的说法,他本已经去慌慌张张地着甲,可琢磨一声之后方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反过来问韩常道:“什么叫叩营?来攻便是来攻,叩营算是怎么回事……” 韩常也有些无奈,两手一摊解释道:“没有攻营……几百轻骑从夜里忽然就钻了出来……驱散了咱们巡骑,而后有人拿箭射进来一封书信,说是……说是……” “说什么?”完颜宗弼瞥了一眼他手中拿着的书信,不明白这家伙此时为什么吞吞吐吐,连话都说不明白。 “说是那顾渊约四太子月下一会……”韩常硬着头皮,将那张皱巴巴的书信递了过去。 只见上面字迹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初学写字的稚童所书,有些字笔画甚至都是错的,更谈不上什么宋人文采: 兀术,老子睡不着觉,出来陪老子聊天。 落款也只是草草写了一个“顾”字。 完颜宗弼扫完一眼,将那封信揉做一团,摔在地上,而后犹自觉得不解气,还上去踩了两脚,方才红着眼,气喘吁吁地朝韩常吼道:“无耻!粗鄙!某是大金四太子!一军元帅!如何能被他这般呼来喝去!” 他说着,又扑向自己刀架,从上抽出自己佩刀,神情也变得咬牙切齿起来:“这顾渊小儿,那日侥幸未死,今日居然敢到某营前耀武扬威!擂鼓集军!某要出营与他决一死战!” 好在韩常还未失却理智,连忙上前相劝:“兀术!四太子!这顾渊趁夜轻骑而来,必然有诈!想是看我军守备森严不敢强攻,方才啊想到以身为饵,诱我大军出战!他在那水边不就是这般做的么?如今故技重施,咱们不可不防啊!” “故技重施?他想赚某率军出寨,却哪有那么容易!给某备马!某也只率百骑出营,倒要看看这只狐狸还能耍出什么诡计!”完颜宗弼恨恨地说道,“——这青州城外,几乎都是平原,少量骑军还能隐身在夜色之中,大队人马又能藏到哪里去?再说,今日已是第三日,算来信使也该到了南边!再拖两日,某倒要看着那顾渊还如何嚣张!” …… “阿嚏——” 金军营寨之外,立马枯等的顾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想来是自己那封非正式的书信惹怒了金兀术,人家目前正在寨中朝着自己破口大骂。 “节度……那完颜宗弼真的会出来么?”韩世忠被顾渊打发回营掌军去了,此时跟在他身边的是杨再兴。这长大的汉子一身玄色鳞甲,提着杆锋锐异常的马槊跟在他身边,让他只害怕一会儿若是两人骂战起来,自己拉不住这夯货。 “放心,你家节度别的本事稀疏平常,这气人的本事可是多着呢!若是今日唤不出来他,明日早上让人送一套女人衣服过去……就算他金兀术忍下这口气,以后在女真军中也别混了……”顾渊自信满满,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与这悍将聊着,以免远远观望整个营寨的兵马调度。苏丹小说网 他们这三百骑来的突然,金军大营仿佛一下子活了过来,鼓声、号角和大声的喝令,只看见栏栅之后重重人影,之后便是人马嘶鸣! “这金军看起来的确保有相当战力,夜里骤然遇敌,却还秩序井然,临战而不乱……惨败之后还能如此,只能说不愧是天下强军!”顾渊看了看金军调度,忽然笑着以马鞭指着那边金营问道:“杨指挥,若是与你百骑,可敢劫寨?” 杨再兴没想到自己会忽然被叫道,更不知这位节度是玩笑话还是当真,他眯着眼,看了看金军营寨,又看了看顾渊,居然认真考虑了考虑,方才回答:“节度……咱们如今已经暴露,此时硬冲没有胜算的。若是节度真想劫寨,待到后半夜,我自领百骑,趁夜潜行、借着马力拉倒栅栏,倒是……” “倒是什么?”顾渊笑着打断了这位杨无敌的话,“老子可没想将自己麾下勇将,就这样轻掷于此!你也不要给老子再搞什么百骑冲万军的荒唐事情,杨再兴——你只要跟在老子队伍里,以后不用愁没有仗打!” 正在此时,只见金军寨门处一片喧嚣,百余轻骑点着火把,在夜色里,向他们这边而来。 “节度此话当真?”杨再兴一听这话,又看到那一彪金军打着火把展开了阵势,免不了又兴奋了起来,他提着自己那根马槊,看着顾渊,脸上竟是一副跃跃欲试想要冲阵的样子。 顾渊见状,也只好苦笑道:“却不是今夜!今夜你只需拿着金军那帅旗,跟在我身边,除非金军那边先发难,否则休要动手。” 第289章 金牌(5) 踏白营轻骑阵列不动,马上骑士手弩却已经上好了弦,只待击发。 顾渊和杨再兴就立在阵势最前,顾渊可能还谨慎一些,马鞍侧挂着面骑兵用的木盾,可杨再兴却毫不在乎地瞧着那打着火把而来的百余金军,嘟哝了声:“一百多个人头……得是多大的战功呢……” 百余金军眨眼呼啸而至,马上骑士有一个算一个,面对这将自己杀得大败亏输的顾渊,恨不得拔刀冲上去将他砍了。 可他们还是在一箭之地颇有默契地勒住战马,先是看了看那些毫不退让的宋军剽悍轻骑,又看了看顾渊身旁那看上去便凶悍得很的黑马骑士,默默地将手从兵刃上拿卡——完颜宗弼身边亲卫,谁又会忘记前日战阵最后,就是这样一员宋军骑将,匹马突阵、斩将夺旗!谁又愿意与他硬碰硬地战上一场? “兀术兄,别来无恙?” 金军人马还未停稳,宋军那边,顾渊可恶的声音便随夜风传来。 完颜宗弼隔着百步距离遥遥望去,只见对面,一员宋将披一身扎甲,在火把下神气活现。他手中马槊上还挑着一面旗帜,借着微弱的火光,甚至能够看到上面“完颜”二字。 “顾渊!” 他见状恶狠狠地喝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什么——前日会战,自己毕竟是惨败而归,如今顾渊得意洋洋地约自己出来一会,他被逼着不得不出来做应对,已然是占了下风。 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在自己刀柄上,只觉英雄气短、只觉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此情此景,本应是他在青州城下走马踏阵,挑着宋军帅旗耀武扬威。 而城头之上,宋人守将瑟缩墙后,惶惶不可终日!怎么这一切,碰到顾渊就变了! “四太子……四太子!顾渊狡诈,莫要轻易上前,当心中了他的奸计!”韩常眼见着完颜宗弼神情不对,赶忙策马拦在他马前,怕他一冲动带兵上去找那顾渊拼命。 可完颜宗弼听他这么一说却反倒是冷笑一声,拨开了他的手:“莫要多虑,某还没那么傻!这顾渊虽然歹毒可恶,却也不是个傻的!对他来说,完颜宗弼是完颜宗弼、女真兵马是女真兵马!咱们这一路强兵他不想放过,可你我二人——他顾渊怕是巴不得将我们礼送北返,让我们去与粘汗、挞懒斗得天昏地暗! ……都在这等着,某这就告诉他顾渊,咱们女真儿郎的底气到底是什么!” 他说着,竟一员护卫不带,单骑纵马,一直驰到顾渊面前十几步,眼见着那黑马骑士已经横槊怒目挡住了去路,方才收住脚步。 “顾节度相约,我又怎会失约!”他盯着顾渊,声音低沉压抑。 “那倒是——兀术兄难得南下京东路一次,顾某怎敢不尽地主之谊?只是,兄弟也太客气了,一来就送顾某那么多骏马甲胄……此等盛情顾某着实难却,今夜月明星稀,想来兀术你在营中枯坐,也是无心睡眠,因而特意相约兄弟,相仿古之名将,月下相会一场——千百年后,后人谈起,未必不是一场佳话……” 顾渊策马缓缓地从那一身漆黑的骑将身后侧着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中带着些笑意。他嘴上说得虽然客气,可那话听到完颜宗弼耳中却让他又气又急——可谓句句不提运河之战,字字都是宋胜金败! 他的话还没说完,完颜宗弼便已气急败坏:“顾渊!你莫要得意忘形!某手中还有三万精兵,咱们这便各自回去整军,有本事你便领军来攻!” “三万?兀术兄你这是梦里的三万精兵吧?” 顾渊见他方才两句话就被自己撩拨得沉不住气,忍不住笑了一下,接着神色一凛,扬鞭指着那单骑而来的金国四太子,肃然道:“老子在运河之畔,光是你们金人完整尸首就大致清点出来万余,这还不算那些尸骨不全和溃散逃亡的! 兀术,你若手中真还握有三万精甲,那又何必来与我虚与委蛇,直接拉兵马出来咱们硬碰硬地打一场便是了,何必抱着个破烂的寨子固守待援!你不会真以为——完颜挞懒能那么快啃下济南府,过来给你解围吧?” “完颜挞懒便是不能来!凭你那些损失惨重的兵马可啃得动某的营寨?”完颜宗弼反唇相讥,“——只怕顾节度是做了两天噩梦,这会儿刚吓醒吧!” “噩梦?这个不劳兀术老哥挂念——老子在青州城里,倒是美美地睡了几觉。只是不知,兀术兄在这丧败大军之中,受着雨后阴寒,午夜梦回时,是不是会见到那些因你轻掷浪战枉死的兄弟来向你索命。” 两人就在马上,一句赶似一句,完颜宗弼纵然在女真一族中算得上读过几天汉人典籍,肚子里面装着些墨水的人物,又怎么可能在牙尖嘴利上胜过某个两世为人的怪胎?苏丹小说网 到最后,那位女真四太子也只能血红着眼,却不敢拔刀,只得手指着他对面那位年轻的节度,狠狠喝道:“顾渊——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可是在顾渊看来,这样虚无的诅咒,多少有些无能狂怒的意思了…… “我怎么个死法就不劳兀术兄操心了,倒是兀术兄,淮水之后,又迎来此番惨败,就算再次逃回北地,却又有什么意思?” 他说着还特意顿了一下,从杨再兴手中接过那面血迹斑斑的完颜帅旗展开抖了抖,看着不远处的完颜宗弼,道:“兀术兄两次丧师,前前后后丢了怕不得有三四万人?你们女真本部才多少兵马,禁得起你如此挥霍?那金国皇帝又如何能再信重于你?东路军必然落到你那位堂叔完颜挞懒手中。而经此一役,粘罕一系必如日中天,反倒是兀术兄这纯正的阿骨打血脉备受压抑。不若干脆降了我大宋——兄弟我豁出淮水、青州这两场功业不要也定保兀术你一个郡王的前程!” 他说到这里,完颜宗弼先是沉默半晌,进而开始仰天大笑,到最后甚至开始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顾渊说道:“顾渊,你才是个侯爵,便如此大言不惭,许这许那——说得好似这宋人朝廷是你家的一样。某也送你一句话——自古长锋多易折!你若不信,便在此与某对峙着,看看是某营中军粮先尽,还是你那边先遇到什么变故!” 他说罢,冷哼一声,居然头也不回地打马离去,只留下顾渊在夜风之中,琢磨着他最后那句话中意义。 也许是因这场骂战戛然而止,他只觉恶气积郁在胸口,一时难以疏解。可催动兵马强攻这种狠话互相对骂时候说说也就罢了,真让他强攻,他还心疼自己手下士卒性命呢! “直娘贼……跑得倒是快!”他看着身旁杨再兴,摇了摇头,猛地挥手,“叫军士们给老子喊起,就说——谢四太子赠马!” 第290章 金牌(6)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六 深秋夜风激荡,带着宋军骠骑震天吼声一路向南。 可这些剽悍骁锐骑士们的声音终究太过单薄,无法随风越过千里万里的山川河流,终是在路上便随风飘散,吹不到扬州行在,那位君王和他相公们耳中…… 烛火摇曳,吹得窗纸上人影摇晃。大宋帝国前天下兵马大元帅、如今官家于行在偏殿的地板上铺开一张舆图,上面绘制的是如今宋金之间的攻防战守——改元建炎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关注着这张图,借着摇晃的烛光,他只见红色与青色的巨大箭头密密麻麻,沿着黄河一线密密麻麻——那上面每一笔、每一画都意味着成千上万的伤亡,都意味着他这个官家又损失了多少兵马、多少城池…… 而今——已经蛰伏了半年的女真人终是对他亮出了爪牙! 各地传骑络绎而来,一点点汇集在御前,为他缓缓展开又一场天顷之局……济南府被围、开德府沦陷、陈留沦陷、万胜镇兵败、潼关兵败!唯一一场胜仗依然是他那位腰胆在青州打了一场血战,将完颜宗弼围在青州城下!可令他觉得讽刺的是,这场胜仗甚至连半张非正式的军报都没有…… 他甚至还是从秦桧那边方才得到了前线的些许信息,也不知那顾渊究竟取得了怎样的大胜,打得完颜宗弼竟然开口求和!那位大金四太子开出的条件可谓简单到了极处,不过是两家各自罢兵——他自带兵北归,而让扬州行在召回顾渊,勿加阻拦袭扰。 赵构亲自秉烛,俯身望着京东路的两军态势,对着身后一众朝臣,忽然开口问道:“完颜宗弼的条件真只这么简单?只要咱们召回顾渊,他便能罢兵?” “正是!” 刚刚升作尚书左仆射的秦桧越众而出,完颜宗弼的条件是他带过来的,这位自北南归,可再不是当年垂拱殿里那位瑟缩在阴影中的小秦学士。他凭着自己的文才政略,颇受建炎新君赏识,如今已是官家的智囊人物! 此时,李纲已因为直谏犯颜被收了相印,外放了一个杭州知府让他去做,赵构顺理成章提拔这位秦尚书为相,与吕颐浩一道构成自己文臣班底。 上任不及十日,他却对这位秦相手段颇为满意。不仅将如今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且甚至还让金人主动提起和议话题——要知道,如今大宋在陕西、京畿、京东三路用兵,虽然这三路都有些自己门道寻些军饷粮秣支应,可说到底,那些不都还是他赵官家的钱? 宣和年间那样一个富庶帝国,这才不到三年光景,国家财政居然破败成了这等样子!以至于他这小朝廷来扬州半年,连宫人器物都没钱添置!这要是说出去,岂不是叫他列祖列宗笑死?所以,如今只要能减少用兵的法子,他赵构是连眼睛也不想眨一下便能答应。 只见那秦桧先是清了清喉咙,而后方才向赵构拱手以对:“好叫官家知道,金军三路来犯,看似来势汹汹,却不过是想要劫掠人口财货。女真一族,善战而不善治!京畿路自二圣北狩已然残破不堪,唯有京东两路还算得上富庶,当为此次金军目标……” “这些事情咱们早已议过,秦卿无需赘述,挑紧要地说便是!”赵构听到这里,不易察觉的皱了下眉,又挥了挥手,似乎是觉得这位秦会之今夜的废话有些多了。 “是……”那秦桧见了,却兀自不卑不亢,继续道,“官家,这完颜宗弼已为女真东路大军主帅,年轻气盛——他既然提出和议,当是在京东路遭到惨败……依臣这边得到的消息,三万精锐铁骑,被顾渊一战去其半数……” “既如此……那朕为何要允此和议?发一封敕令给顾卿,命其击破完颜宗弼,岂不是一劳永逸!”赵构盯着脚下京东路的方向,那边自有宫人绘出了最新的军报,可以看见济南府仍在坚守,而青州城下,代表宋军的青色箭头已将那支赤红色的毒蛇信子斩断围拢! “官家!臣以为,此时许其和议,对我大宋有三利,而对女真则有三弊……”秦桧面对如此反问却丝毫不慌,他先是瞥了一眼赵构,从这位君王的脸上看不见丝毫情绪,又看了看身边议论纷纷的行在诸公,轻蔑笑道,“如今金军多路犯我宋境,而我朝经靖康大败,尚未恢复元气,兵微将寡。 顾节度虽在京东路胜了一场,却也是强弩之末!面对完颜挞懒与完颜宗翰两路大军包抄,兵学上更是陷入死地,又如何能战下去?不若趁势退兵,将京东诸军与淮水御营合兵一处,充实淮水防线,以保行在万安。 金军见无利可图,劫掠一番便也自行退去;我军养精蓄锐,待其退后北上收回所失诸郡即可,粗略算来,仅支应战事的开销便能省下十万贯,此其利一也!” 他低着头大声将这话一气说完,几乎立刻便引发了周围一片议论之声。 “谬论!谬论!我军京东大胜,正当携威,扫灭金贼!如何反倒要在此时议和?”最先跳出来的是赵鼎,这位御史在建炎朝中一惯以刚正不阿著称,无论是谁都遭过他的弹劾,更何况秦桧这话听上去居然有将半壁江山扔出去任金人蹂躏的意思,叫他如何能忍!因而随手便给他扣上一项极其严重的罪名,“官家,臣弹劾秦相——勾结金人、误国叛国!”苏丹小说网 他话音刚落,刚刚一直沉默不语的赵构却抬眼看了他一眼,而后才面向重臣,缓缓开口道:“赵卿稍安,咱们这是议事,诸公畅所欲言,议一议自己方略,哪里有什么误国叛国那么严重?至于勾结金人……秦卿自北,杀看守军士而归,天下皆知,朕也极为信重于他……赵卿言重了!” 这位年轻的官家,从来就只是个闲散王爷,没有被当做一个帝国的继承人来培养。被赶上这个位置一年,方才回想着自己父亲言行,找到了些当皇帝的感觉。眼看着赵鼎、秦桧纷纷偃旗息鼓,他对于自己刚刚这番驭人之术还是颇为自得的,于是朝着秦桧点点头:“秦卿继续……” “是……”秦桧仍低着头,态度恭谨,可这偏殿之中灯光昏暗,谁也看不清他刚刚脸上的阴晴变幻。 第291章 金牌(7) “如今女真大军皆由宗室把持,分为东、西两军。东军承继自太祖完颜阿骨打一脉,经宗望传给宗弼,只是如今两场惨败,实力大损;而西军则为阿骨打旁系,完颜宗翰、希尹自成一体。东、西两军不和,已是天下皆知的秘密,此时放一个实力大损的完颜宗弼回去,他必在金贼朝中掀起风波,以掩盖其前线大败,于我大宋有利无害,此其利二也!” 这一回,偏殿议事群臣倒是没有什么反对声音,赵构见状也跟着点了点头,道一声:“确是如此……那其三呢?” 秦桧听了将头垂得更低,可声音却也愈发沉稳有力:“其三便是_改元以来,顾节度连战连胜,拥强军七万,坐断京东……若是再叫他胜下去……官家!” 他这一席话说得含混却又诛心! 偏殿之中议事的相公臣僚哪一个不是大宋文官体系中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物?听得这种近乎是明示的提醒,无不警觉——被靖康以来亡国之祸掩盖了的武臣之防重新被唤醒,他们细细回想一下也发现——此场大胜之后,以顾渊功绩,只能加封郡王加以犒赏……可若是他再胜一场呢?苏丹小说网 就算那顾渊感念官家知人识人、念着那所谓“腰胆”情分要为这大宋擎天保驾——可他手下那些只想着升官发财的武臣呢——他们之中是不是已经有某些混不吝的将痞人物,早早便备好了一件黄袍! 大宋立国百余年,文人士大夫血脉最深处的恐惧被秦桧这一句隐晦的暗示再度唤醒,就连最自诩刚正不阿的赵鼎都没有第一时间跳出来指责些什么。 这些能在言语之间决定大宋命运走向的相公臣僚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决策。最后还是赵构轻轻叹了口气,有些疲累似地说道:“今日便到此吧……剩下事情,就请秦相一力操办。” 听官家如此说,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这位新鲜出炉不过十日的左相秦桧。而这位处在目光焦点之上,也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赵构,似乎是难以置信这位堂堂官家,居然会让自己顶在前,来做这遗臭万年的决策。 “官家!”他横下一条心,决意拉着这位怯懦又爱惜羽毛的官家一道下水,“臣初掌相印,方方面面,恐无法照顾周全,还请官家亲发金牌敕令,宣顾节度南归!” 赵构听到这话,眉头禁不住地紧皱起来。他转过身来,借着摇曳烛火死死盯着这秦桧,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冷冷说道:“就依秦相——金牌敕令,一个时辰发出一块!如若顾渊不退,那么朕也念不得他扶腰做胆的情分,只能以拥扈之罪论处,与他纠葛颇深的江南诸商贾世家也均列为叛逆……这样秦相可满意?” 秦桧听他这样说,只觉冷汗直往外冒,又如何不知这位官家心中有气?只得嗫嚅地回了一声:“臣……这也是为了官家的江山社稷……”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六,夜。 宋尚书左仆射秦桧复信金东路军元帅完颜宗弼,许其和议,以金牌敕令召顾渊回行在。 …… 被剥去甲衣的女真尸首在京东路晴空下划出一道抛物线,如同残破的人偶,坠入金军寨中,引发列阵观战的宋军一阵稀稀落落的欢呼…… 完颜宗弼的残军在青州城下被堵了两日,顾渊也是一点没闲着,恶心兀术的招数频出。女人的衣服如他所说被送进了金营;之前战死的金军尸首,也让工匠现造了两台炮石车慢慢悠悠地抛进营去…… 可那完颜宗弼似乎是铁了心地死守到底,居然忍了这奇耻大辱,让他这些战场流氓招式全都石沉大海。 如今,距两军主将那场夜会已过了三日,京东路诸将一个也没有亲临前线,全都聚在大帐之中,一片愁云笼罩在他们头顶…… “——情况有多糟?”顾渊皱着眉,坐在大帐上首,他的面前,同样平摊着一张硕大的军势图。 “完颜宗翰前锋已破兴仁府,赵殿帅麾下兵马开始与金兵交战……”上前汇报的照例还是韩世忠,这位胜捷军第一将面对金军这等多路压进,同样没有任何办法,“不过,济州那些守军……战力着实有限,城池也不怎么坚固,仓促之间,赵殿帅怕是也难以久守。” 舆图之上,只见朱笔画出两道巨大的红色箭头,如同毒蛇的信子向他们固守的京东路而来。一条自北向南,如今还被张荣死死挡在济南府前。可另外那路却势如破竹,连克兴仁府、广济军,自西南向东北,如一柄尖刀,刺入京东路的软肋。 “六天……六百里,完颜宗翰倒不愧为女真一代名将。”顾渊瞥了一眼军略图,又扫视了一眼麾下诸将,无奈苦笑一声,“你们以为如何?” “节度……这完颜宗翰,原本怕是打着趁咱们与兀术在京东路大战的主意,击穿淮水防线、兵临扬州,来一场搜山检海!至于现在,我们却无从判断他向济州的攻势,是为了与金东路军合军一处,吃下整个京东?还是只想着逐退赵殿帅,掩护自身侧翼……我以为,事不宜迟,当先扫平完颜宗弼残部,再做决断。” 率先开口的依然是岳飞,这年轻骁锐的军将有着与年纪完全不相配的沉稳坚毅,平日里也属他的意见最为谨慎。可真到了需要决断的时候,这位岳统制怕是会比像韩世忠这等西军厮混出来的将痞要更加的坚决。 第292章 金牌(8) “……女真东、西两路素来不和,这等时候,完颜宗翰犯不上为救这四太子搞一场千里奔袭。咱们这里济南、青州都是坚城,加上张荣、赵殿帅,手中怎么还凑不出来五万强军?未必不能在这京东路上与他们耗下去!”苏丹小说网 韩世忠沉吟片刻,忽然指向图中扬州方向,声音凛然:“节度——韩某以为,女真历次用兵,皆以劫掠人口、财货,而非占城!所以,完颜宗翰此行目的,当还在扬州!咱们便是在这里虚耗上几日,等击灭了兀术再看他真实意图也来得及!说句诛心的话,淮水还有张俊三万御营……这宋金国战,他们也总该出把子力气吧!” 可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众军将之中有人出声反对道:“话虽不错,可眼前这营寨……铁浮屠与合扎猛安俱在,咱们如何轻易击灭?” 这一回开口的居然是刘光世。 这位刘太尉淮水一战后被顺德帝姬保下,分兵前又被顾渊要到了麾下。从济南府到淄州,再到青州,三次大撤退让他出了点风头。因而这场军议,他也得以列席其中。 “金军现在就是坚守不出,到最后怕是只能咱们硬碰硬地将他那不断加强的营寨拔掉,少不得还得付出三五千人的伤亡……如今京东路上,咱们可战之兵不过五万,还分作三处,如何顶得住金人灭国之军两路来攻……”刘光世说着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这帐中军将都是一场场血战打出来的,如何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无非就是撒丫子跑么!他刘光世别的本事不敢说,这全师而退的本事,宋军之中可谓无出其右!周遭别说胜捷军那些心高气傲的年轻军将,便是京东诸军将领看着他的目光多少也带了点鄙夷之色。 “若是不分兵守住各处紧要,怕是退都退不回去。”刘洪道瞧了一眼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只是……退下来又有何用,如今金军两路主力已在向我京东东路而来,济州若失,则东平府、济南府全线动摇。这之后便是无遮无掩的平原沃土,我们需要退至密州左近方才能稳住战线……可那样,咱们便只剩下四州之地,便是能依靠海运接济,金军十万大军威压,朝廷隔岸观火,咱们孤军还能守多久?” 他这一席话说完,帐中亦是一片沉默。 过了半晌,就听见甲叶哗啦啦作响,一员骑将又探出身来,声音也是瓮声瓮气,似乎是憋着一口气没地方发泄:“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跟金人说,咱打不过你,让我们降了算球!” 胜捷军成军以来屡战屡胜,军心士气已经将养起来,除了刘国庆这等自顾渊起兵时便跟着的老人,谁还敢在顾渊面前如此放肆说话?更何况还提及了投降——可偏偏,这粗豪的骑将又说到了痛处! 如今这京东路,被金军三路大军做战略合围,哪怕今日斩断了金军一路,却根本没有改变恶劣态势——完颜宗翰已经露出了他的獠牙,金西路军通过这场自西而东的狂飙突进,正在收紧圈在京东路脖颈上的套索,而套索之内,正是顾渊麾下五万已经展现出相当战斗力的京东诸军! 所有人都不敢开口,不约而同全都看向顾渊,而那年轻的节度沉吟半晌,方才不轻不重地在身前案几上拍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 “让诸军,准备强攻!”他先是简短地命令道,而后扫视了一眼帐中诸将,又低沉着声解释了一句:“他完颜宗弼也许可以活着回去,但这剩下的一万金军却是不行!他们金人便是有鲸吞京东路的野心,也要做好将自己本族子弟把血流干的打算!” 帐中诸将,铁甲铿锵,轰然应声称是。 …… 可就在这时,只听得帐外忽然一阵骚动,伴着凌乱的马蹄声,有人扯着嗓子在帐外边喘边喊:“扬州……扬州行在——金牌敕令!” “扬州?金牌?急令?” 帐中军将原本就因为如今京东路严峻战局而焦头烂额,骤然听到这来自扬州行在的敕令也是有些发懵。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那自开战之后就一直装死的朝廷,为何会在此时忽然传令而来? 还极为罕见地发了金牌……莫不是行在有什么变故不成? 可顾渊望着那气喘吁吁闯入帐中的传骑,心却没来由地一沉。他近乎是本能地抬眼看了岳飞一眼,而后方才对那传骑道:“念!” “是!”传骑自然应命。 ——那赦令写得非常正式,一看便是出自行在文书之手,只是给出理由却荒谬异常:“欣闻顾卿京东路大捷,阵斩、俘获金军两万,实乃罕有之胜!今大金四太子完颜宗弼摄顾卿威势与我朝求和,北方当无战事,即令顾卿回兵进京,入西府、加枢密使、天下兵马大元帅!三军有功将士俱有升赏……” “这叫什么事?”传骑还未来得及念完,韩世忠就已经忍不住抱怨起来,“什么叫北方当无战事?行在这是只知金兀术一路兵马败了?却看不到宗翰、挞懒还在攻城略地!就要鲸吞整个京东路了么?” “怕也不是……”顾渊冷哼一声,索性将佩刀往身前案上一拍,挥手示意那传骑退下,声音冷峻,“——这才第一块金牌,今日还不知会有几块过来……等着吧,我倒想看看扬州官家、行在诸公,到底能荒唐成什么样子!” 第293章 金牌(9) 扬州那一众君臣,果然没让顾渊等待太久,第二道金牌隔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已送至。这时候京东诸军已经大举出营,开始向完颜宗弼所领金军残部进逼。 秋雨止息后,土地已经硬结坚实。宋人大军,罕见地列成庞大军阵,炫耀兵威于金军寨前。 那些甲士虽然刚刚历经了一场血战,可此时也是士气昂扬。喊杀挑衅之声亦是一浪高过一浪,他们自然是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官家正以密集的金牌敕令将他们从一场即将到手的胜利之前召回。 中军帅旗之下,几乎聚集了京东路除张荣、赵璎珞外近乎全部领军之将,这些手握重兵的将军们此时聚在这里,望着麾下大军势盛如林,又看着那面被顾渊随意扔在旗下的金牌和文书,一时之间也不知这位年轻的方面节帅将做出怎样选择。 而面对宋军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完颜宗弼也飞快地做出应对,他将自己左右两个小寨之中布置的疑兵全部调了回来,以防宋军各个击破。作为核心精锐的合扎猛安与铁浮屠也都尽量配置了战马。只待宋军强攻破寨,他们便向宋军发起反冲锋,让那狂妄顾渊也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可就在那根紧绷的弦几乎断掉,大战一触即发之时,他却只见一骑宋军传骑从自己营前掠过,直驰入宋人中军, 他匆匆登上望楼,看宋军那边声势肉眼可见地低沉下去,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之上,朝着身旁刚刚爬上来的韩常道:“好!看起来是南面的布置起作用了!他顾渊自以为练出一支强军便能与我们一战,却不知,这国战从来拼的不只是前线兵马甲士!更是整个国家的军心士气!而这一层,咱们就算与粘罕再有什么隔阂,在灭宋这事情上却是绝不含糊!又如何是他那首鼠两端的小皇帝能够比的!” 韩常见他难得兴致盎然,也不好扫兴,只得跟着点点头,闷着声跟在后面回了一句:“是!若论举国而战,咱们大金当世没有对手。” …… 第二骑传骑高举金牌,勒马在中军帅旗之前。 此时此刻,顾渊已将他那柄颇具纪念意义的断刀垂直插在地上,权当做日晷使用。眼见着那传骑到来,还看了看左右众将,冷笑着说道:“来得比想得还要提前了一不少,看起来咱们不需要在此戳十二个时辰了!” 这时候,他也已经是在用看笑话的心态在看着那对远在千里之外的君臣如梁上小丑般的表演。 “——念!” “是……” 这第二道金牌敕令的内容与之前那一道大同小异,措辞甚至更加怀柔一些,像是怕他不知道如今局势险恶一般,通篇都在痛陈利弊。无非是顾渊孤军在北,金军大举压上,当速撤军,回扬州行在述职。 接着是一个时辰之内连续到了第三道、第四道和第五道——这些传骑无一例外手持着一尺见方的木牌,木牌之上朱漆金字:“御前文字,不得入铺”,利用从京东路到扬州还算完好的军驿体系层层传递,似乎就是要迫切的召回这只刚刚得胜的孤军。 只是这赦令中,官家拟文的口气愈发急迫,似乎是料准了他不会轻易退兵一样,除了强调封赏,还痛陈他孤军北悬京东、朝廷花费巨大,到了第七道敕令抵达已经是在以不容商议的口气令他即刻回师淮水…… 这一次,在帅旗下枯坐了快两个时辰的顾渊总算是动了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八个字:“可耻、可叹;可悲,可笑!” 他披着全身重甲,在这军阵之中默然不语,却威势森然。 三万大军也早已被之前那连续六道金牌敕令激怒,虽然严苛的军纪还让他们保持着整然的阵势,可愤怒正如同火焰,在这些汉家儿郎心底越烧越旺! ——他们不知道,这天下如何会有这样的朝廷? 明明是得胜之师、明明彻底击灭女真这三万精锐的机会就在眼前,怎地在那越来越不堪的敕令之中,他们听起来反倒成了叛军反贼,甚至朝廷要动用御营来讨! 那帮文臣,难道就看不得他们这些厮杀汉建立功勋么! 顾渊看着整个阵势沸腾起来,也忽然起身,目光如刀锋般凌厉。 待到第七道金牌传骑入营时,荒唐的敕令开始变得更加魔幻——扬州君臣,居然开始与他这刚刚杀伤两万金军的一方节帅讲什么礼法信义!说什么为展议和之诚意,让他为完颜宗弼残军北归提供应有之便! 而等到第十一块金牌抵达之时,那传骑甚至都没敢展开火漆封着的信笺。 在京东诸军一众军将的怒意威逼之下,他默默解下金牌与信笺,放在那堆满了朝廷谕旨的帅旗下,而后如蒙大赦似地退了下去。 韩世忠上前一把将那信笺扯开,只见那上除了令顾渊南返,还写着一行显眼的大字:“火速南返、不得有误!如有违抗,以叛逆论处!”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可顾渊却依然沉默不语,甚至还环顾诸将,平静说道:“再等等,没准还有一块呢……” 事实也果然如此! 来送第十二块金牌的看上去似是一员官家近侍。 “顾节度?见金牌如见官家,如何不跪下接旨。” 他高举金牌驰马闯入军阵之中,颐指气使的样子让京东诸将一个个怒目而视,即便是脾气相对稳重一些的岳飞、张显都忍不住想抽刀砍他! 顾渊依然坐在他血红的帅旗下,只是抬眼瞥了一眼,晾了那近侍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淡然说道:“军中临阵,自有规矩。臣甲胄在身不得全礼,请官家见谅。” 可看他那神情,脸上甚至还带着轻蔑的笑意,可是没有半点请罪模样! 那近侍显然不是一直跟在赵构身旁的老人,不知这位节度之前做出那些狂悖之事!眼见他居然如此无礼,竟跳下马去,拔出腰间佩剑,顶在他那一身重甲之上! “顾渊!秦相早已料到,你居功自傲、拥兵自重,特向官家讨来天子佩剑!若是尔等一意孤行,淮水御营旁,范琼殷鉴不远,就在这夏后之世!” 他那公鸭嗓又尖又利,偏偏还有引经据典,听得人只觉烦躁。 顾渊面无表情,像看傻子一般瞄了那剑一眼,觉得这孩子不知是不是在扬州那种温和湿润的地方呆久了,脑子跟着进了水……那柄剑就算有什么来头,也明显是个文士佩剑,如何能做战阵搏杀?又怎么可能吓到他这刚刚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战将! “秦相?”顾渊挑了挑眉,这才站起,看着这年轻人,冷冷问道,“哪个秦相?” “李纲去职,礼部尚书秦大人七日前已因功擢升为左相。”那近侍神情依然倨傲,居然还将手中长剑搭在顾渊肩甲之上,厉声道,“顾节度!大军让开阵势,放金人北返,否则国法森然,正为尔等武人而设!” 顾渊听到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岳飞——只觉得这贼老天居然荒谬至此,能让那样一个人物早早便登上了相位,而且一出手,便来扯自己的后腿。 “礼部?秦桧?”他若有所思地道了声,“果然天日昭昭……” 他说着,根本没理会那做样子的长剑,从近侍身后传骑手中接过金牌,看也不看就将它扔到帅旗之下,扫视了一下周身诸将,而后一把拨开那近在咫尺的剑锋,朗声说道: “老子孤军在北,花的可都是自家银钱!朝廷那层层盘剥下来的军饷,运到这里还剩多少,诸位心里都有数,怕是连大军十日开销都维持不了!如今,朝中还有小人,谓我顾渊在京东路这守土之战,为虚耗国力之举!竟以这些金牌敕令,逼我退兵扬州!苏丹小说网 话说到这等程度,那修罗场里厮杀出来的军将们怎么还听不懂他的意思,各个披甲按刀,看上去要将那传信的近侍生吞活剥一般! “经年之功,废于一旦。所卫诸郡,一朝全休。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大军之中、血红帅旗之下,那位年轻的节度忽然拔刀出鞘,那刀势快若闪电,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将所谓天子佩剑斩做两段! “——赵宋,以妖魔治国!天下之大,将为金人猎场!” …… 建炎元年九月二十九,帝破金军十万、困金将兀术于青州。时左相桧闻之,恐帝功高,谏高宗曰:“岂不见操、莽乎?” 高宗为其惑,遂一日发金牌十二,并天子剑示之,诏帝南归。 帝愤而断天子剑,挥军拔寨。兀术、韩常大溃,仅以身免。 ——《宋史·卷十八·光武本纪》 注:“十年之功,废于一旦”出自《宋史岳飞传》,为绍兴十年岳飞郾城大捷之后被召回班师所言,原文只有第一句,既十年之功废于一旦。《续资治通鉴》中亦有相应记载。 第294章 波诡(1) “裂了!”见顾渊如此,最先反应过来的居然是刘洪道! 这老狂生不知是不是在京东路上与各路好汉打了太多交道,这一声吼居然吼出了满满的绿林感:“将那扬州来人全部扣下,没有顾帅命令,片纸不得南返。” 而紧跟着他,韩世忠甚至连刀都没有拔,狞笑着大步上前,老鹰捉小鸡一样将那早已吓傻的官家近侍给拎了起来,随手夺下剩下那半截断剑,嘴里还嘟哝了一句:“早这样不就爽利了……” 已经列阵,准备做拔寨之战的京东诸军见状也是纷纷扰扰。 “韩统制干得好!要依俺们梁山的规矩,早在路上就把他抓走给剁了去,哪至于今日让节度受这鸟气!” “对,让顾元帅带着咱们,打进扬州去,反了那朝廷,杀了那鸟官家!到时候顾元帅做皇帝,咱们兄弟也都有个大将军做做!” ……这瞧着便是梁山张荣那边派来的好汉。 宋金国战,京东两路以济南府至东平府一线承接金人兵锋,受兵祸为甚,这些汉子早就不对那些朝廷、官军抱有幻想,只觉得靠那连汴京都保不住的官家,还不如来靠他们自己!如今好不容易有个顾节度能战、敢战,带着他们一场场血战打下来,眼瞧着击灭贼寇的功勋就在眼前,却没想到那朝廷居然让他班师还朝!这叫这些汉子怎么能够忍受! “……噤声,不懂不要胡说!顾节度为官家腰胆,靖康以来君臣一体,以后说不得还会为天家驸马,官家的妹夫!那可是再信重不过的关系!怎会造反?想来是这朝中有奸臣嫉妒咱们节度功劳,蒙蔽官家。待节度还朝,君臣相见,收拾几个奸臣还不易如反掌!” 这显然是个话本看多了,还在做着自己忠君爱国大梦的…… 当然,也有些老成持重的军士见状已经在摇头叹息:“前有强敌未靖,后方朝廷却又玩起了以文抑武的套路。前有狄武襄、后有老种相公——咱们这大宋莫不是受了什么神明诅咒?想要中兴就如此之难么!” 这样的议论在短时间内向着整个军阵蔓延开来,滔天恨意与怒意亦在这些汉家儿郎心头燃烧。 顾渊站在帅旗之下,高高扬起自己佩刀,他的身后是十二道金牌、是半截天子佩剑,是随他血战余生的军将们在等待他的决断! 看着那些热切的目光,顾渊只迟疑了一瞬,而后将长刀狠狠麾下。 早已等不耐烦的鼓手当即擂动战鼓,大队甲士在欢呼声中向着金军营寨开进! 行进在最前仍是宋军神臂弓手——这些精锐射士披重甲,手执军国重器,在各自队官的带领之下齐步向前,在金军营寨大约两百步外停下脚步——这个距离事实上已经处在金人常用弓弩射程之内。可他们却毫无惧色,几乎是耀武扬威般地就在那些被惊动的金军注视之下完成了上弦,而后弓弩微微抬高,指向金人残军。 伴随着领军指挥使一声:“射他娘的!”两千张神臂弓投射出死亡的铁雨,遮盖了京东路的郎朗晴空。 …… 箭雨呼啸而至,密密麻麻落在城头,本就残破的军旗被撕扯得更加破碎,在充满着血腥味的风中无力飘荡…… “就要撑过第一日了呀……” 赵璎珞从矮墙后探起半个身子,看了看这惨烈的城垣,她带过来的那一万五千兵马今日算是正经见识了金军强悍——他们的攻势如铁色浪潮,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永远不会疲惫、也不会停歇。拍击在城墙上,让这城池如汪洋中的孤岛……摇摇欲坠。 为了让顾渊有更多精锐战兵对付南侵的完颜宗弼,她这边带走的原本就是京东诸军之中最弱的那些兵马,其中小半甚至是以青州厢军、辅兵拼凑而成。如今突然面对完颜宗翰更为强硬的西路军攻势,难免有些左右支拙! “是……金军今日还来不及组装石炮,早先也一直用的是些降军与一棍汉消耗我军军力,刚刚那次冲击方才发了真力,不过也被咱们给挡了回去……殿帅,咱们有运河遮护,金军只能强攻这西墙,换什么名将也只能用人命来填。咱们挡住这一轮,他们今日攻势也就只得作罢了。” 应她的是自汴京陷落那一晚便一直跟在她马后的张伯奋。这位英武的青年军将提着一柄刀,也不知刚才是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厮杀,刃上全是崩裂的缺口。这济州城中,就属他与这位殿帅最为熟络,因而说起话来也没有那么多顾及。 赵璎珞瞥了他一眼,难得地轻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血红残阳,金军对济州城的攻势终于接近尾声,眼看着变得疲敝下来。京东路上,济州为水路枢纽,绝算不上什么坚城、雄城,两丈多高的城墙能挡住金军此等攻势,不仅金军觉得意外,甚至连城头守军也颇觉有些不可思议。 “顾渊那边还没来消息?” 赵璎珞手里拿着一张上好弦的弩——那并不是神臂弓那种足以破甲的军国重器,她用脚蹬着便能上好弦,但对上金军重甲却多少显得有些软绵无力。 “没有……济南府张头领最后传来的消息,节度已在七日前顺济水而东,预计将在青州左近与完颜宗弼交战,这时候也不知战况如何……殿帅看,是否有必要向东派些传骑去探一探?” “没什么可探的……我信那坏人能胜得了完颜宗弼!而临行前,我也向他保证,要为他守住侧背!这时又如何能够食言?” 她说着,趁城下金军箭雨稍歇,果断瞄准,扳动牙发。 铁矢激射而出,没入城下金军人浪,却看不见半分成效。 喊杀之声逐渐高亢起来,这一轮金军攻城兵马已经全然换上了女真精锐甲士,这些都是西路军中最精锐的重甲战兵,在太原、汴京曾一次次将宋军击垮碾碎,在他们看来拿下这样一座城池还不是手到擒来? 横扫京畿路在前,半日之内攻陷兴仁府在后——他们骄狂地以为这济州也是须臾可下,根本没有想到攻略这样一座城池究竟需要付出多少的鲜血。那城墙之下已经躺倒一片骇人的尸首,绝大多数都是此前被驱赶而来的一棍汉和汉人降军,他们在女真人刀锋威逼之下负土填壕,又被逼着强攻登城,以自己性命消耗城头守军体力与守具…… 一直到下午时分,简易的长梯与撞车被匆匆组装起来,金人方才开始换上自家精锐甲士,做决死攻击!济州攻守,在这一刻爆发出惨烈的攻城激战! 第295章 波诡(2) 济州城下,女真大军已经换上了完颜银术可亲自督战。 他可不像兀术那种被宋人所谓的礼义教化给洗去了女真儿郎的血性。 他麾下精锐战兵也在相当程度上保持了白山黑水里的部族习俗。 平日行军打仗,大家都没有什么三六九等,不过是凶悍勇猛的武士负责厮杀,军将负责坐镇指挥调度,关键时刻也豁得出性命去拼一场胜负。 这位女真重将抬起头,看了看天边残阳如血,又看了看济州城已经显得残破的城头,皱着眉头对自己身旁一猛安说道:“……兀里昧,你的人之前已经登城,如何又被推了下来!这等城防,我看着也不像是有多坚固的样子,已经耗费了那么多人命,我看便不用等到明日了吧……” 他这话说得温和又随意,却如同狠狠地一鞭子抽在了那猛安脸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是!银术可,再让某带着儿郎们冲一次,只要能将城头宋军弩手压住,某麾下儿郎便能将那些宋人推下城去!” 这披着重甲的猛安涨红着脸,粗声粗气地答道。 不过银术可却似乎没有多么在意,他的保证只是带着些好奇打量着城头那面残破的旗帜——他认不得太多的汉字,可那面旗上一个大大的“趙”字他还是认得出来。 那猛安前脚刚要走,就被他给叫住了:“这城头宋军看着不像是那些本地厢军,到底是哪里来的,你稀里糊涂打了一下午,可弄得清楚?” 兀里昧骑在马上,抚了抚自己头盔——他一个普通武士,积累军功一路提拔上来,只知道闷头厮杀,哪里还会去管这些东西?这时候被银术可忽然问起,也是一时语塞。仔细回想了半天方才犹犹豫豫地答了一句:“守将……应该是姓赵?好像在城上听见有人喊赵殿帅……这殿帅是个什么官?宋人那兵将门道太多,懒得去理!” 而听他说完,银术可却是哑然失笑,他手下猛安也许不知道,他却再清楚不过——南面宋人那支据说强悍敢战的胜捷军,便有一员赵殿帅——宋顺德帝姬赵璎珞!这位小帝姬在靖康城破那一夜破围而出,成为大宋宗室之中少有的漏网之鱼! “……这下可有点麻烦了。” 这位完颜宗翰手下的先锋大将苦笑着摇摇头,也没有提醒手下那员猛安,而是放任地瞧着他带着千余儿郎,顶着宋军城上绵延不断的箭雨展开进攻…… 千余女真重甲战兵,在数目更多的重甲弓手掩护之下不计损失向城墙方向运动。 城头宋军弓弩手的反击并未完全被压制住,双方远程投射火力都在疯狂地对射——箭雨在城上城下交错,有些落在铠甲上弹开,有些却透甲而过,四处都是惨叫哀鸣。 兀里昧这一整个猛安都是历经过大辽灭国之战与太原之战的精锐老卒,对于攻城拔寨这种事情算不上陌生,知道在城头这种狭窄之处搏杀,只要是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便是十倍于己的宋军,他们也丝毫不惧! 兴仁府前,宋军最开始不也是不肯降么? 可他们先登上城,将那些最死硬的宋军一个个砍翻,剩下的人也是顷刻崩溃,左右不过一个时辰便将这京东西路锁钥之城拿下。 如今第一次攻势失败,兀里昧憋了一肚子的气,刚才银术可奚落他几句,可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因而这一次,他当即便点起自己最可心的那一个谋克,仗着一身重甲,丝毫不惧矢石,只是指着这城池西北角坑坑洼洼的城墙,道:“某叫大部强攻当面城墙,只你带着自己那谋克,随某从那边爬上去!拿下这城池西北角,可办得到?” “这有甚难!兀里昧,早便跟你说过了,让某这一谋克上,这时候怎么也在这城墙上立住足了,哪里还会退的那般狼狈!” 那被唤作兀里昧的猛安眼见手下如此,也点了点头:“好!这一次,某随你一道登城!去抓了宋军那什么赵元帅,定要将他的脑袋拧下来,做我的酒碗!” …… “让厢军撤下城去,战兵顶上!” 此时的济州城头,赵璎珞看到城下金军这大举调动,朝着一旁待命的传令军士冷冷命令道。 她穿不了重扎甲,只披着一身鳞甲——面对这等流矢实则还是相当凶险。 那些一直跟在她身旁的传信兵大约有十几个,手执着一面令旗,在这等战场极为有限的城池战守之中倒是一种有效的指挥方式。 “殿帅有令!厢军下!战兵上!” 伴随着这些此起彼伏的传令之声,城池之上已经显得疲敝不堪的宋军亦开始调度起来,在之前漫长而枯燥的消耗战中一直被赵璎珞雪藏起来的精锐战兵总算被她亮出来,投入到这血腥的城池攻防战中。 这些兵马是顾渊从胜捷军中拨出来的精锐,大约有四个指挥两千余人,俱是重甲长斧兵。即便是野地里阵列而战,也无惧女真兵马冲突!此时登上城墙,事实上便可以宣告今日战事的最终结局。 可隔着两丈余高的城墙,那领军的女真猛安显然是已经注意不到城上宋军调度,或者他即便是知晓,也不信这些宋军能撑得住一刻钟。 只听得他在城下喘匀了气息,而后怪叫一声,接着他麾下那勇猛异常的谋克便披着两层铁甲,奋勇当先,不顾简易的攻城长梯被自己都快踩断,三步并作两步便蹿到了济州本就不如何高的城墙之上! 只可惜他刚刚费力地翻过墙垛,尚未站稳,便听见如雷的风声传来——却是一员宋军甲士挥动大斧,当头劈下。这谋克长慌忙举盾格挡,可就这一下便觉得手臂酸麻,半个身子被震得剧痛无比! 他吃痛闷哼一声,提起自家那纯铜打造的重锤对着这宋军大斧甲士砸过去,可那甲士却根本不闪不避,也不曾格挡,只是又舞动起重斧,顺势对着他腿劈去——这女真甲士即便下半身有裙甲遮护,可这等沉重的兵刃砸下来,又有什么甲能够抵挡得住? 在杀猪似的惨嚎之中,可怜这最先登城的女真谋克靠着女墙倒在地上,而后被蜂拥而上的宋军重斧甲士给轻易剁成了肉泥! 第296章 波诡(3) 兀里昧紧跟自己那心腹谋克翻上城墙,却还来不及出手相援便眼睁睁看着宋人守军长枪大斧落下,将那员颇有些厮杀本事的女真精锐甲士像杀猪似地宰杀干净。 可这时他一只脚已经踏上墙头,哪里还有给他退回去的余地?见此情形也只能怒喝一声,向着那大斧甲士扑了上去。 铁骨朵狠狠砸在沉重的扎甲上,可那宋军也当真彪悍,挨了这足以碎骨的一击,居然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伸手便来抢夺他的兵刃,与其疯狂地扭打在一起。那员甲士身后,宋军毫无惧色迎上,与源源不断登城金军厮杀做一团。 残阳之下、济州城上,刀剑、血肉和残肢横空飞舞,惨叫怒喝不绝于耳! …… “……厢军和辅兵退下去,别在城上添乱!给张统领传信,让他的骑军准备,防备金军强渡运河!”城头那面残破的将旗之下,赵璎珞按剑而立,望着金军攻势如潮。 连串的命令从她这里传了出去,稳住了宋军稍显混乱的阵线,也让这一日厮杀,在接近尾声时变得更加血腥和惨烈起来! 她当面这段城墙,刚刚被金人大约一个十人队忽然强行登城——那些金军搭着长梯在垛口与守军交战,吸引了大多数注意,却不曾防备小队精悍甲士,借着飞爪这一类攀爬工具竟偷袭登城。 城上放箭的民壮和厢军眼见有女真甲士登上城,自然是一片混乱,有悍勇者抽刀便上前厮杀,也有怯懦者扔下弓箭转身便跑。城头一时乱作一团。 幸好赵璎珞带着亲卫就在左近,这位殿前司都指挥使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场景,自己抽出长剑带着亲卫压上去,拼着死伤了几条性命,方才硬生生将敌军从城头给赶了下去。 有这位顺德帝姬坐镇,宋军士气倒是难得高涨,诸军轮番上城与金军厮杀整日,到了此时连对金军那点畏惧也磨没了。只觉得这些金军,也就那么回事,打起仗来除了悍不畏死,论勇武却未必就比他们宋人要强上哪里去。 依凭着城墙,就是从未上过阵的民壮投掷些石瓦砖块也能让那些金人嚎啕着倒下去…… 不过,待到金军登城,与他们做面对面的厮杀,宋军的军心士气方才开始经受起真正考验。毕竟隔着两丈高城墙与金军对射和血肉横飞的肉搏厮杀还是有着根本不同。尤其是那些临时征调的民壮,守乡卫土的心气是有,可看着自己同乡肚子被金军捅了个对穿,还没跑出去两步肠子便流了出来,那些心气终究会败给恐惧。 而随着越来越多金军在城头找到落脚点,不仅是民壮,这样的情绪也开始向她麾下军队蔓延。 不多时,便有济州守将顶着箭雨寻到他这边来,眼见到这位天家帝姬竟就在城头指挥厮杀,佩服之余却也是恳切急迫,指着一处女真甲士不断登城之处,朝着赵璎珞道:“殿帅!金军这次攻势凶猛,只凭两个指挥怕是有些挡不住……咱们将城下兵马调上来吧!” 赵璎珞这一次虽是初掌大军,却也并非曾经汴京城头那个一无是处的天家帝姬。她跟着那只顾狐狸,耳濡目染,也大概看会了些用兵的门道——简化到极处无非就是在合适的地方投入恰当兵力,在自己手中永远保留一支精悍的机动力量来应对变局。 她瞥了一眼那守将,却平静地摇了摇头,道:“还不是时候,那些金军甲士纵然精锐,咱们现在顶在最前的甲士却也是与他们见过仗的!凭城而战,如何会被轻易压倒?” “这城池,咱们还不知要守多少日,这才第一日,如何能将底牌全部亮给金人?”她说着,看了看仍然有些不安的济州守将,声音依然冷峻,“城下兵马不动——让他们来!既然这些女真人不惜性命,要用血肉来试咱们那么多守具,那咱们便奉陪到底!” 她说完,甚至还颇有些不屑地冷笑一声,似乎是觉得如今这情势,比起汴京城头血战可是差了太远;而如今这支宋军,也比汴京时已经改变了太多! 如今她麾下这支军队,就算只有大约七八千战兵,却也历经了战火的洗礼!而济州这种城池,有运河阻断金人围城,又可源源不断同后方联系接济,金军想要拿下来,不耗上三五个月,付出万千伤亡,想凭着这种不计代价的强攻一击得手又谈何容易! 他们几乎就在城头守军的眼皮底下架起数架长梯,披着两层铁甲的精锐踩着那简易的攻城器具就向着城头发起强攻,而城上宋军则三五成阵,用长枪大斧喊杀着攒刺,只想将他们给捅下城去。 …… 兀里昧这时已经注意到城头那面残破将旗,那里明显有宋军守将在临阵指挥。此时,他身后已经聚集了大约二三十精锐甲士,自己也总算可以退到这些甲士儿郎们身后,喘口气的同时,也招呼着身后儿郎,源源不断登城而战! “谁带弓箭了!”兀里昧盯着那宋将,只觉得他各自并不如何高大,身上似乎也没穿重甲,自己距她那边不过三十步的样子,即便乱军之中也并非没有机会,“这宋将个子不大,倒是个带种的!给他射死,这一战也拿下来了!” “某有!”一员刚刚登城的女真甲士应了他,指了指自己腰后——那里果然挂着一张骑弓,和七八枝狼牙箭。 “拿来一用!”兀里昧自然毫不客气,取过弓箭张开便射。这等时候整个城墙上到处都在厮杀,谁又能注意到这等凌厉的冷箭? 那箭势如流星,轻易便命中了那个正在指挥的身影。可也不知是这弓箭受潮软了力道,还是那宋将甲胄精良,他看起来居然只是身子震了一下,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用手中长剑指着自己这边不知吩咐了什么。 兀里昧见了也只觉懊恼,却也没有丝毫办法。他眼见着那边宋军从箭楼中推出一个柜子模样的怪车,也不知他们要干什么,也不想去管,于是举起自己铁骨朵,朝着左右招呼道:“跟着某,咱们去将那宋将捉了,去银术可马前献功!” …… 而见到自己领军的猛安谋克悍勇如斯,其余女真甲士也如潮涌,借着太阳最后一点余晖,如同怒潮一样向济州城头将旗发起扑击。 “能成!”济州城下,已经掠后观战的完颜银术可眼见着他那一整个猛安的精锐战兵同时从多处城墙翻了上去,并且已经开始去冲宋军将旗,也是激动地吼了一声! 他们仓促而来,完颜宗翰也没有说一定要今日破城——原本他挥军进攻也不过想的是探一探宋人守军底细,并没有对破城有什么指望。却没想到兀里昧那个猛安居然攻势如潮!竟压倒了城头宋军! 可就在这时,只见城头忽然就腾起一条火龙,橘红的火焰吞噬了发起冲击的女真甲士,他们浑身上下燃着烈焰,翻滚着、尖叫着,从济州城头无助地坠落…… 看到这场面,完颜银术可也知道,这一天的攻势算是彻底完蛋了。 第297章 波诡(4) 济州城遭到金军强攻的消息传来已是两日之后…… 此时顾渊收拢主力,整理出大约四万战兵,顿兵于青州城下。几日前,他违抗圣命,向完颜宗弼发起那场拔寨之战。这一战,他多少有些由着性子肆意妄为,虽然胜了,可却让他的战略处境变得更加艰难——扬州方向虽然一时反应不过来,可那位赵官家又怎么可能容许自己这种手握重兵的大将独断?怕是消息传到之时,便是他被宣布为叛逆,让天下共讨之日! 当然,这赵官家如今也没有什么天下可言。就像泼韩五所说:“行在那边也怕逼得急了,将这京东路直接逼到金人那处去……” 可即便不去想淮水左近那三四万战力有限的御营兵马,光是他当面的金兵就已经足够令顾渊头痛——自己这边真正能打的精锐不过两万多人,其余所谓战兵都是应急用厢军临时改编过来,实际战力有限得很。 而近日,京东路周遭军报纷至沓来,只让顾渊眉头锁得越来越深重——完颜挞懒还有近乎完整的四万兵马就在济南府下;完颜宗翰那五六万大军则兵锋直指济州一线,这等兵威之下,还不知道赵璎珞拼凑的那一万五千兵马能够拖延多久…… “这贼老天,为什么留给我的时间总是如此的少,若是再多给我两年时间,又哪里会让赵官家整这一出出来。”他如是想着,看了看岳飞,忍不住摇头叹了口气。然后,他又疲惫地摆手,向一旁参议说道:“继续吧……” “是……”京东诸军高层皆在,每个人都皱着个眉头,让这念军报的参议也神情紧张得很,“……至九月三十,完颜挞懒部已有两日未向济南府发起攻势——张荣来报,粗略估计,当面金军战兵损失当在三千之数……济南府守军士气不堕,积储充分,至少还可坚守十日以上。” “——济州方向,完颜银术可部抵达当日,金军全军扑城,守军动用猛火油柜退敌。赵殿帅请节度放心,她向节度保证,济州当能坚守十五日。” “淮水方向……我部轻骑与御营诸军还有往还,目前还未发现御营诸军异动——而且,以御营兵马北上,少说也要一月,若是完颜宗翰击破济州之后挥军南下,则我军至少南翼暂时无忧。” “……完颜挞赖到底还是老狐狸,听到这边金军大溃的消息便停下来观望风色,想来是开始盘算自己手中的政治资本了。”顾渊听完军报,扶着自己额头,扫视了一眼周遭诸将。 完颜宗弼所领三万女真兵马被歼灭、击溃,最终能回到北方金军控制区的预计不会超过一万,堪称女真军兴十年以来最惨重的一场丧败! 而连续领军经历两场惨败,怕是这位大金最年轻的将星,他的军事政治生涯也就此止步。 可相应的,宗翰与挞懒两位既得利益者,却难免要以京东路作为他们下一场竞争的筹码。 “……若是淮水御营北上,我们如之奈何?”刘洪道看着舆图之上已经是一片凌乱的箭头指向,叹了口气。 “淮水御营只有王德的锐胜军以及田师中的左军可堪一战,这两部加起来人数不过万,守住淮水已经勉强,北上进攻未必真敢——可若是官家以御营北上,来剿我军,他们必然会先撞到完颜宗翰的兵锋之上,结局难料……”顾渊顿了片刻,沉声说道,“我最担心的还是济州——青州、济州没有水路连通,咱们也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大军走过去至少要七天——可完颜宗翰、女真宗室名将,却不似兀术这般好拿捏,以璎珞手中拼凑的一万五千人,能顶得住七天?” “便是顶得住七日又能如何!”发声的是韩世忠,这泼皮今日披一身重甲,少见的一脸凝重,“完颜宗翰五六万女真精锐;济南北面还有四五万人!咱们几处加起来也不过五万之数!如何挡得住金军攻势?无非是拆东墙补西墙罢了,照俺的意思,赶紧发信给那两位,叫他们通通收缩到青州来!我们背靠京东东路最富庶的四州,便是放女真南下淮水又如何?相公们总是疑俺们这些武臣要反要反,今日俺老韩便叫这狗朝廷知道,若是前线没有俺们顶着,他们又会是个什么光景!” 他话音未落,岳飞便站出来反对——看上去这位年轻的统制多少对赵官家还存了些幻想:“良臣兄怎可如此……我辈从军,所谓不过尽忠报国——此前为准备会战,我们已经收拢了京东两路所有可战之兵,如今若是让开济南-济州一线,京东西路便是一马平川,咱们真要金人将兵马直接压到淮水去么?十万金人,怕是能重演汴梁故事也不好说!” “咱们在这京东路提着脑袋血战月余?淮水御营可有发过一兵一卒支援?行在诸公也只是装死!如今眼看着咱们一场血战之后大胜,这行在倒是又活过来要将我们调回去卫戍扬州行在?这天底下哪里有这样道理!” “如今局势依然危殆,破局之处,当在济南!完颜挞懒与宗弼俱属女真东路军,如今宗弼大败,挞懒丧胆!我军当趁此机会沿济水而西,与张荣夹击完颜挞懒,彻底将女真东路大军击溃再说!” “……你这是被之前胜利冲昏了脑袋!咱们虽然破了完颜宗弼,哪一军不是损失惨重?如今能与女真人阵列而战的兵马能有两万?以这等兵马去救济南,难道不怕如太原那般被金人就在城下给灭个干净?有这功夫,还不如咱们掉头南下淮水,清君侧,反了他娘的!” “什么清君侧——那不真成逆贼了么?女真未退,两支宋军便自己打了起来,哪有这样的道理!” 胜捷军出身的军将们吵做一团,惹得顾渊只是头疼——但这些年轻的宋军军将,靠着一场又一场的军功累升到现在这个位置上,一个个正是气雄万夫的时候,也早已习惯了从纯军事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在他们眼中,满万不可敌的女真人又如何,还不是被自己面对面的击溃泥泞之中? 南面那朝廷、那烂队伍又能拿自己怎样,便是真有胆子北上,只要顾节度一声令下,他们照样将御营扫平。 顾渊瞧着他们那一个个喊打喊杀的模样,几乎是求助似地看了一眼刘洪道——虞允文不在,遇到这些军略之外的事情他便只能指望这位老知州了。 第298章 波诡(5) 刘洪道在京东路为官多年,这一年这么多场仗打下来,这里的地理兵要早已熟烂于心,光是听那些军报就已知道,这京东西路已然是一盘死棋,便是狄青、种师道再生也未必有办法翻覆过来。 他看了看顾渊,又看了看纷纷扰扰争吵不休的一众军将,压低了声音问:“节度欲战……还是欲退?” 顾渊与他对视一眼,面对这位京东路的父母官,难免有些心虚地躲开他的目光:“……如今局势,波诡云谲,我亦举棋不定。” 这位年轻的节度说着将刀拍在身前案几之上,可手却紧紧攥着那纠缠着凝血布条的刀柄,没有半分松动的意思。 “——战,则收拢兵马,在青、密等州死守到底,结局难料;退,朝廷如此,我们这些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儿郎也未必能有个好下场了……如今我军所面之情势,老知州尽知——有些话渊不愿说,可这局势却已经逼人太甚!” 他这一番话说得隐晦,可刘洪道这老狂生又哪里听不出来其中玄机? “节度是在担心前日抗命之举?”他只微微思量片刻,打量了一下犹自争执不休的军中诸将——尤其牛皋和呼延通这两个夯货。两人穿着一身重甲,为各自主将争得面红耳赤,胸甲都顶在一起,撞得铿锵作响…… 见状,他也是苦涩地摇摇头,朝顾渊正色道:“还请节度……借一步说话。” 顾渊依然皱着眉头看了看眼前诸将——胜捷军自成军以来一直是以一场场胜仗将养着军心士气,这些军将就不知失败为何物,似乎也从未想过以四万疲敝之兵该如何面对女真十万大军的泰山压顶。 在他们眼里,这场国战似乎已经成了顾渊举着他那面帅旗登高一呼,而后万千儿郎将脑袋别在腰带上为他们节度拼上一场性命便能抵定的事情——可真正的战争哪有那么简单? 战场在这些简单纯粹的厮杀汉们看不见的地方几乎无限延伸着。 他需要在扬州、杭州、在汴梁故都——乃至荆襄、巴蜀的书生之中掀起舆论的风潮,让那些只知清谈阔论的书生,成为他的利剑,让那些世家大族、方面守臣多少迫于压力,不得不高呼着守土抗金,站在政治正确的一边。 他需要协调方方面面的辎重后勤,需要用空头支票、用最阴诡的手段,将江南那些富庶商贾绑在自己的战车之上,支应他这大军开销!为那些敢战效死之士提供远高于其他军队的恩赏! 他甚至还需要做那幸进小人,对康履这样的官家近臣伏低做小,用源源不断地金银换得这位官家近侍的支持,让他至少不至如自己那个时空中岳飞那样最终遗恨千古! 可谁曾想,那十二道金牌仍然宿命般的来了,甚至比历史上还要早得多! 想到此处,他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剧痛让他头脑之中的怒火稍稍减退些许,也让帐中诸将一时安静下来,有些畏惧地看着这位年轻的节度,看着他大马金刀地坐在京东路军略舆图之前,满身的煞气与威严。 ——他这时方才意识到,如今,自己也已是可以一言而决万人生死之人了。 略微沉吟片刻,他抬眼冷冷说道:“刘知州和韩良臣留下,其他人出去……好生收拢各自兵马,等待后命。” “是……” 无论胜捷军还是京东诸军的军将俱微微欠身行礼,而后鱼贯而出。 岳飞是最后一个退出这大帐的,他退出去之前神色极为复杂地看了韩世忠一眼,而后又几乎用乞求的眼神看了看顾渊。可顾渊却只是盯着眼前舆图,假装没有看到。 见此,这位年轻的骁将也别无他法,只得苦涩地摇了摇头,掀起帘幕退了出去。 偌大的大营内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刘洪道和韩世忠两人站在他面前,盯着那些朱笔蓝靛勾勒出来的双方军势,一时默然无语。 他想了想,又将自己那官家御赐的腰带解下来,拍在京东路地图之上,而后站起身来,面向刘洪道,声音却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威风煞气,有的只是无尽的疲惫:“刘老知州……如今这里只有良臣与我,有什么话我们便直说了吧……” “节度……”刘洪道盯着面前两人,目光如灼,“若是此时南下淮水,免不了要与淮水御营一战……于节度来说恐非良机。” “良机?刘知州此话何意?”顾渊听他有此一言,心底微微一惊,也是停了半晌方才幽幽回道,“……顾某虽然违抗了天家敕令,可从没想过要兵发淮水,行悖逆之举!此前军中那些军将所言,皆是一时激愤,绝非顾某授意!待回头,顾某便将那人揪出来,重责二十军棍!” “刚才喊着清君侧的是良臣麾下勇将呼延通……那小子皮糙肉厚得很,你顾节度的二十军棍打在他背上还不是挠痒痒……”刘洪道见他如此作态,似乎是早已预料到。可他也只是笑笑,转而反问一句,“节度若是不信老夫,何苦将老夫与良臣留下来呢? 这一问,倒是将顾渊逼得再无回旋余地。 他沉吟片刻,又坐回到案前,手在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是……我信刘老知州,也希望刘老知州信我。顾某拉起这数万兄弟,是为有朝一日复我河山,却不是为了给那扬州的官家和相公做狗的!” “节度志向,老夫自然看得出来——可除了京东、两河,怕是天下人心仍心向大宋。节度今日清君侧,便是凭着麾下这些儿郎能战敢战,却也不过是行五代十国故事,而那时这大宋才是真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依刘老知州的意思,难道我该交了军权,听官家的,回去做那个什么枢密使?或者干脆娶了帝姬,去做一个闲散驸马?” “也万万不可!”刘洪道言辞恳切,“节度!这赵宋官家,历朝历代对于武臣猜忌防范从未停过。便是不忤逆官家圣意,退兵回去,也不过是步狄武襄后尘。何况节度还做了那等狂悖之举——若是消息传回扬州,根本不用那些言官参你,怕是官家自己便会跳起来随便给你治个罪。什么腰胆、什么天家驸马,都是虚的——更何况顺德帝姬此时也领兵在外,怕是自身难保!” “那刘知州以为,渊该如何是好……”顾渊又问道。 “死守京东,苦撑待变。”刘洪道说。 “待到何时?” “到金军下楚州、破建康、临杭州,待到满朝文武翘首以盼节度帅旗,待到天下人皆知,若无节度,则无赵宋!” 这老狂生的声音铿锵,一气说下来,仿佛有金属的颤音。 而顾渊的声音也是越来越冷,他用自己目光死死攫住刘洪道,后者也以同样的目光回应。 “——若是这样,京东、两淮将死多少无辜百姓?刘老知州难道觉得顾某是那汉末董卓么?”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说道此处也都是为之一顿。 而后刘洪道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沉声说道:“节度若是生在汉末,不是董仲颖,当为曹孟德!” 第299章 云谲(1) 建炎元年十月初三。 十几块磨盘大的石块带着可怖的啸声砸在夯土的城墙上,发出沉闷的轰响。砖屑纷飞,若是一般宋人城池见到这等架势早就已经降了,奈何这济州城却时不时地还向当面金军发动反攻。 自万胜镇击破宗泽所部之后狂飙突进的大金西路军,终于在济州城算不上坚固的城防面前被止住了脚步——他们就像是流淌的洪水遇到堤坝,面对那座城池不高的城墙,还有与之配套的运河体系,只能无力叹息。 这个自河东路南下无往不利的女真骑兵集团,在这城下堪称使尽了连年征战积累的攻城手段。如果说第一日的蚁附攻城失败还能归结为试探性进攻,那么随后几天,逼着签军进行地道掘进,起炮石车强攻,重重办法用尽,几度攻上城头,却都被那城池守将带人给赶了出来。 七日之后,别说完颜银术可,就是完颜宗翰也免不了开始焦躁。 这日清晨他便钻出营帐率军督战,这一次金军也是下了极大决心,光是炮石车就起了二十多架,飞矢如雨,压得城头宋军弓弩手几乎抬不起头。如今城上楼橹尽毁,女墙倾颓,可那面碍眼的“趙”字将旗依然飘扬在几乎垮塌一半的箭楼前。 “……这大宋的小帝姬居然真的如此能战?当初汴京城头有军士传言说她和兀术厮杀一场,结果让兀术放走了,我还道是哪个好事军士编排的流言,狠狠抽了那人一顿。今日看来,果不其然……至少这城守得有些章法,不似宋军那些饭桶,只知将军队缩在城里。” 他如此说的时候,正看到自己派到南面想要远远绕过运河的一个猛安败退下来——运河对岸,宋军当面也是千余步骑,正狂热地挥舞着他们旌旗,冲着对岸回撤金军叫嚣着宣示胜利。 “是……昨日我们明明已经轰塌了一段城墙,没想到她在后面居然早有准备,拆城中房屋垒了一道新墙! ——那可是咱们整整三个谋克的本部精锐啊……就像掉进陷坑的猎物一样被乱箭攒射,连一个逃出来的都没有——粘罕!这女人的手段也忒地歹毒了些!待城破之后,某不管她是不是兀术看上的女人,都要让她尝尽某的手段!为我麾下那些儿郎报仇!” 银术可粗声粗气地应着,他的眼里还充斥着血丝。 这员悍将显然是一夜未睡,显然是在心痛他那折损的几百甲士。强攻济州以来,他本部人马折损早已过千,若是再加上那些签军,这小小济州城前怕不是已经丢下三四千条人命! “无妨——”完颜宗翰瞧着他那咬牙切齿的样子,无谓地笑了,“兀术在北据说刚刚吃了一场大败,如何有功夫管咱们事情。不过银术可,你睁开眼给某好好看看——那可不是什么一般的女人!那是大宋的帝姬,在战场上杀过咱们女真儿郎的宋将! 你若有本事将他捉了,想将她怎样某都替你兜着!可若是一时大意也把性命折在那女人手里,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完颜银术可瞧着自家主帅那一脸笑意便有些来气,冷哼一声,以刀指着城头道:“粘罕你瞧好吧,再给某三天!不,两天!某必破了此城!给你将这南下的钉子彻底拔掉!” “也好……”完颜宗翰见状很是有几分勉励意思地拍了拍自己麾下大将的肩膀,“那你便再辛苦两日,速速破了这济州城! 破城之后,咱们先向兖州方向运动,做出攻略京东路假象……而后自兖州折向南——这时候宋人京东路、两淮路都已经秋收过,遍地都是粮食,不用在乎补给。某已算过——七日,奔袭八百里,便可饮马淮水——这回咱们军中带得工匠甚多,架它三五条浮桥,直接打垮宋人淮水大营!至于那什么顾渊,他便是再能战、敢战,他的朝廷降了,还和我们打生打死干什么?大不了也给他请个王爵,以他所部兵马为前驱,南下灭宋,怕不是指日可待?” “招降?”听到这一层,银术可却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盯着面前主帅,“粘罕!顾渊吃掉兀术那么多兵马,咱们就这么算了?” “他吃掉的都是东路军人马,或许还有皇上的合扎猛安,与某又有何干?”完颜宗翰耸耸肩,指着那城头飘扬的残破军旗,忽而笑了笑,“不过倒是也听说,这顾渊似乎已经和那帝姬定了婚,咱们在这里已攻了七日,却不知那顾渊是否会来相救?” 第300章 云谲(2) “帝姬……为何忽然这么问?”那女医一面给她裹着伤,一面轻声细语与她聊着天。“您现在还年轻,还怕这伤疤男人见到了会不喜欢。可待到上了年纪,阴天下雨——那时难受的可是自己了。” “也许……觉得你可能见这种事情比较多?”赵璎珞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 那女医官是个温柔的人,也不知张伯奋那小子究竟从哪里寻来的,印象里似乎从青州开始就跟着他们,一路上和那高大英武的青年战将很是有些眉来眼去的意思。偶尔撞见他们在一起,手底下军士起哄,张伯奋会难得地红着脸驱赶喝骂,这位张娘子却总是淡淡的,一副人淡如菊的样子……惹得她也爱拿这事情捉弄自己那位副将,却没想如今到底是落在了人家手里。 “何必想这么多呢?”女医下手又稳又准,三两下便已将她背上箭伤做好最后处理,然后替她细细地包裹伤口。“这样的乱世,像帝姬这样的女子,难道不该是如荒野上盛开的鲜花那般惹人注目?您身上留下的伤,是为了家国社稷……那些刀口舔血的男人们或许不懂,可有些人,既然被世人视作天下名将,总该明白的。” “就是个贪财好色的盐贩子……什么天下名将……”赵璎珞轻轻嘟哝一声,却忽然反应过来怎么自己那点事情连这女医官都知道了,于是又问道,“这是张伯奋跟你说的?” “不是……军中都这么传。” 女医笑着帮她将里衣穿上,然后扶她起身,替她理了理缠在肩上和背后的裹布。她的发鬓垂下来,扫过赵璎珞的脖颈,让她觉得痒痒的,又自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让她都忍不住伸手,从张娘子发髻上摘下一朵淡青色的簪花。 “怪不得……”她把玩了一下那簪花,言语间全是捉弄人的笑意。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我麾下某位统领某一日忽然将自己的饷银全存到了我这……看起来是动了娶媳妇的心思咯!” 她说着自顾自地笑起来,却不想扯动伤口,才笑了两声便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而那位张娘子被她这番捉弄,却依然只是淡淡笑了一下,替她将外面战袍也给披上。 而后,这位女医官方才低垂下眼眸,躲开了这位帝姬的目光。 “这乱世……谈什么嫁娶都是虚的。”张娘子低声说道,“我若应了他,那来日阵上厮杀,他心里便多一份牵绊。可战阵凶险,心中有牵绊的人往往活不长命……所以还请帝姬劝一劝张统领,告诉他我们之间……就这样罢……” “什么叫就这样罢?”赵璎珞听她这话说得隐隐约约,也不知是应了还是不应,“张伯奋如今也是一军统领,我的副将,却也没有那么容易便死了……我以后,少让他做那些冲阵的事情便……” 她说着说着却忽然打住自己的话头,而她的对面,张娘子见着她这个样子,还是轻轻地笑。 “帝姬也知,这样的世道里,连您这样的天家贵胄这些天来尚且毫不惜身,没日没夜立在城墙之上,像他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选择自己的命运呢?”她说着半跪下身去,替这位帝姬将战袍理好,系紧腰带的那一下也许是使大了力气,勒得她有些生痛。 张娘子的个子高挑,即便是半跪在那,也没比坐在床上的赵璎珞低太多,两个女人就在这还弥漫着血腥气的屋子里对视一眼,片刻的沉默后都释然一笑。 作为军中女医的张娘子自然是不可能知道,就在今日登城血战之前,来自青州的军报刚刚呈至这位帝姬案前——那是正式的、盖着某位节度使私人印信的军报。 顾渊对这位帝姬也堪称没有任何隐瞒,青州大胜、抗命击破金兀术以及她皇兄那十二道金牌与她一一交代。他的字迹烂得一如既往、有些字简化的厉害,信中语调平和,只告诉他:“……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然宋内无侍卫之臣,外乏忠志之士,渊独力难支,欲弃守济南,退至守青、密二州——璎珞亦应速弃济州退至密州诸城,静待时局变幻。” 她当时还未来得及仔细思索,金军便已扑城。 如今得空坐下来,方才明白顾渊这封信笺背后的无奈与绝望。 随着军报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张军势图,金军朱红色的箭头自北、自西来势汹汹。而他们面前却只有她与张荣总共不过两万多兵马,分守两处——顾渊将主力收束在青州一线,便意味着他已决定弃守整个京东西路! 有那么一瞬,她忽然觉得,自己与那位顾节度的距离此一战后已被拉开了千里万里——甚至中间终会隔着刀山火海、戈戟如林! 第301章 云谲(3) “我早就说过!顾渊此子,鹰视而狼顾,望之不似人臣——如今怎样,抗命不尊,折辱天使,甚至连官家佩剑都给斩断!这若还不算造反,那怎样才算?难道诸公真打算待顾渊将他的刀架到你我脖子上,才觉得他是反贼么!” 左相秦桧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厢房里回荡,多少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的身边,吕颐浩、赵鼎这样的文臣,张俊、田师中这一对翁婿却只是在那交换着眼神,没有一个应他哪怕一个细微的动作。 坐在上首的赵构眼见这局面也是头痛,他是半夜被这群文武给从床上捞起来的,缘由居然是秦桧收到了来自京东路的密报,内容只有四个字:顾渊已反。 初收到时他几乎手抖得拿不住文书,险些便栽倒下去,还是康履上前扶住了他。 可稍微回过神来,他便反应过来——这所谓密报,似乎有着太多问题。 “秦相公……京东路的正式军报还没有送过来——顾渊,毕竟是朕御笔亲封的侯爵,是朕的‘腰胆’,也是如今扬州行在的藩篱屏障。如何能听你一面之言,便给这等方面重将定这等谋反大罪?”赵构软软滴靠在椅背上,用手撑着自己的脑袋,觉得疲累异常。可他又不得不强撑在这里,毕竟这一年来,自己能在扬州行在安顿下来,不就是靠着顾渊和宗泽两个东拼西凑的重兵集团在分别在京东路和京畿路上挡住了女真人南下的铁骑么? 如今宗泽退守汴京,京东被金人两路夹击,万一那些金人真以重利笼络住顾渊,那他岂不是也要北上与自己父兄遍插茱萸去了? “腰胆!腰胆!都什么时候了,官家怎地还在相信这些虚名?咱们朝廷这一年来可是没给过那顾渊多少粮饷,他那七万大军可全是凭着京东路和江南那些商贾养起来的私军!”秦桧在那边急得几乎要跳脚,“官家!臣的心腹就在胜捷军中,可是亲眼看见顾渊斩天子剑,攻金兀术,将咱们宋金和议的大局给彻底掀翻!那顾渊毕竟是个私盐贩子出身——若是金人许了他什么,难保他不会动别的心思!”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从旁边拿过一盏茶,一饮而尽,而后阴阴地说了一句:“——金人,当年可是立张邦昌为楚国皇帝的!” 赵构刚刚一直没有反应,听见这句话方才脸色一沉,狠狠地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下,喝了一声:“住口!那是张逆!那是伪楚!” 他说着狠狠瞪了一眼秦桧,稍微平静了一下,方才缓缓开口,可听他的声音多少有些底气不足:“朕与十九姐,待顾卿甚厚,我们兄妹不曾负顾卿,顾卿也必不负我们兄妹……咱们先等等璎珞的军报。” 秦桧被他忽然作色呵斥,原本已经低伏着头,不敢喘气。可听他提及十九姐,却猛地抬起头来,做正色直谏状:“官家!十九姐与顾渊相交甚厚!顾渊若反,官家难道以为十九姐还会站在官家这边么?她能两不相帮,对于咱们便已经是万幸!” 第302章 云谲(4) 建炎元年十月初十济南府 金军营地已经压进到城下不足三里之处,完颜挞懒四万兵马,围不死济南府这样的大城,面对张荣这种铁了心死守到底的本地军将,只得在营中起砲石车,强行砸城…… 但是这济南府在顾渊最初军略之中原本就是与金军拉锯血战之地,整座城池防御体系零零总总十余座军堡,张荣在城中同样起砲,以砲对砲,拆城中房屋砖瓦,混着硝石硫磺这般引火之物对着砸过去,哪怕双方砲石精度都稀烂,却难免会有一两个砸中目标,在对方阵地之中引起巨大的混乱。 这济南府积储甚巨,张荣有信心与那些金军战上一整年。 然而,前日来自青州的军使却为他带来一封长信,那信笺差不多得有一千余字,详尽分析如今军势之后得出的唯一结论便是让他弃守济南府,向东朝顾渊主力靠拢。顾渊那边已经派出刘国庆领着五千骑军前来接应,可问题在于他们真的要这样弃守了这难攻不破的济南府么? “统制!我们便这样弃了这城么!当年加固这城,迁走周遭百姓,人人都觉得顾节度是下定决心要在这里与金人分个生死!如何说弃就弃了?” “……是啊,统制!大哥!这城里不缺甲胄军械,咱们还有几千民壮辅兵,都愿意领上甲械,跟着咱们与这些女真鞑子死战到底。咱们这一军都是河北、京东人士!谁家手上没有女真人欠下的血债?让咱们再守一守吧!杀些鞑子吧!“ 张荣的帅府设在济南府原本府衙中,中厅之中椅子正是当年刘豫死前做的那张。可这梁山水泊里血战厮杀出来的汉子不在乎这些,如今大马金刀往那一坐底下也没什么人忌讳这些,都是眉头紧皱在思索着战局。 顾渊给他们交代安排得已经非常清楚——留下少量兵马殿后,大队主力则在刘国庆骑军接应下退回到青州。 如今完颜挞懒所部战意不足,张荣留守的一万兵马也堪称精锐,这种撤退有很大可能成功,唯一的问题是,这些京东路子弟,压根不愿再退一步。 “城里城外、军心士气如何,我又如何不知?”按着刀沉思需求,这悍将站起来看了看周遭军将,“只是完颜宗翰大军已强攻济州十余日,那里可不似济南府这般坚城,帝姬手中兵马也不是咱们这些善战精锐,济州若失,则我们后路被截断,到时候金军两面夹击,便是顾节度想要接应咱们退下去,也来不及!” 而他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喊出来:“那便死在这里!左右那么多兄弟已经死了,咱们不过是后死者而已!” “胡话!”张荣瞪了一眼那军将,认出是自己从梁上带出来的,在阮家排行老七,他的两个哥哥都死在与金军征战战场之上,如今只孤零零地余他一人,因而对于撤退,他的意见是最大的。 “如何是胡话?”那阮七涨红了脸,在与他争辩,“那顾渊分兵之时是不是说,要咱们在济南拖住金军,待他收拾了东边那一路便回军来救?可如今呢?东面金军三万精锐被他消灭得干净利落,但是他顾大节度却只舍得派一点骑兵接应咱们退下来!他当时许下的豪言哪里去了?明明只要回军便能击溃城下这完颜挞懒,他却偏偏在青州按兵不动——大哥,这是摆明了要借着金人的刀,将咱们兄弟吃掉!” 张荣听得他越说越离谱,恶狠狠地喝断他的喋喋不休:“住口!我与顾节度,便是有些分歧,也是军略之争,如何像你说的那样,跟山贼水匪间的火并似的。我敬他是这天下的英雄好汉,愿意听他调遣,如今人家也在尽力接应咱们东撤,怎地在你这嘴里便成了要借刀杀人似的!阮七,你自去我亲卫那边领二十军棍!军中再有妄言者,斩!” 那阮姓军将却颇为不服气地跺了一脚,扭头便离开这充作军议的中厅。 见他走后,一员参议似的人物方才凑到张荣身边,低低地说:“顾节度信中说官家一日十二道金牌招他南归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怕是朝廷已经决定弃守京东路,顾节度那边也顶不了多久便要撤兵了……” “谁会拿这种一戳就破的事情乱说,不过想想这朝廷也真是怂包……明明都打赢了还一门心思议和,不败而败,简直荒谬!”张荣想了想,终是恶狠狠地叹了口气。他将手中刀剑倏地出鞘,清冽的刀光,惊到周边一众军将,“顾渊靠不住、帝姬靠不住、朝廷更靠不住!要想守我们乡土却还得靠咱们自家子弟!” “大哥说得是!可咱们从梁山带出来的兄弟,一半分给了顾节度那边,剩下一万人马全在此处……若是真如大哥你说的那样,金军两路来攻,合围济南府,咱们也未必守得住什么……”那参议伏在他身边继续压低了声音,像是害怕被人听到一样。 第303章 云谲(5) 时局诡谲,潮涌不休…… 进入深秋之后,风自北面吹来,带来金人又一次血腥喧嚣。可吹到江淮之地,又荡漾起波澜,将这个时代的豪杰、枭雄、权臣们全部卷入其中,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汴京城头,老帅宗泽看着满目疮痍的京畿防线,还有自己好容易收拢起的溃军,忍不住扼腕叹息。他的目光深沉,先是对着西北摇了摇头,而后望向东方京东路方向—— 扬州城下,一万护军卫护着这赵宋王朝的皇帝向南而去,而在登上龙辇的一瞬,这位官家也忍不住向北眺望,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名字:“顾渊、顾渊……” 济南城中,张荣冷漠地拒绝了长途奔袭五日来援的刘国庆,只是将城中伤员交予他手,让他带着退回青州。 而济州城西已经一片残破的城墙之上,宋殿前司都指挥使、顺德帝姬赵璎珞在血战之余也是仰天看着头顶云霞如血——她伸出手,想要遮挡住残阳血红的光,却无能为力…… “凤凰渡口初相遇,一见……误终生……” 而此时,他们不知不觉间念叨的那个人却在青州骤然收紧此前一年布下的草蛇灰线。不仅京东两路,那些蛰伏于南方的明棋暗子,正在虞允文的命令下一个又一个落下,沉默中隐隐酝酿的风雷,注定要让习惯了这个时代权谋斗争的行在相公们为之侧目。 …… 顾瑾被下狱之后还不到两日,便有江南各个书院学子在闹市散发传单。 ——这些年轻人,本就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年纪,哪一个不是自幼饱读诗书,引经据典,做得一手好文章。他们如今还是权力场外的看客,还未被权力的毒酒腐蚀,因此对于山河破碎,国家不幸,他们也是态度最为激进的一个群体。 虞允文只是叫了些其中较有名望之人借着聚会酒醉,发了发牢骚,便如同火星迸溅入秋日荒草,轻易便掀起滔天怒火。 官家带着行在诸臣前脚离开扬州,风潮便在如今大宋各个腹心精华之地涌起,并且愈演愈烈,向着四面八方蔓延。 扬州、建康、杭州、明州——甚至于荆襄、巴蜀、广州,凡是江南诸家势力能够够得到的地方,都能见到年轻书生登高振臂而呼: “如今国家沉沦,朝中奸佞不思守土卫国,反而残害忠良!欲以莫须有之罪加害杭州顾氏,刀锋所指,岂非京东胜捷军?” “这天下若无顾渊,哪有如今江南偏安?哪里还有我辈在此论文武之防?朝中奸佞,妒忌顾渊功高,竟联合金人,欲苟合金人、剪除胜捷,以淮水之北、中国之土赠与金人蛮夷!我辈书生,受圣人教化,如何能坐视朝纲如此!” “我辈书生,虽手无缚鸡之力,亦有拳拳报国之心!当不得见此魑魅魍魉横行于世,特此谓我大宋同胞——是非忠良,天日昭昭,当朝诸公,其速醒呼!” “东南诸路,当兴团练、结社以自保!休听朝廷乱命!” “打倒秦桧卖国贼!” …… 诸多急进口号,一时之间响彻天下——或许此时,扬州行在还有行在之中那位秦相公方才惊觉——这顾渊可不是狄青那种简单的边将!他手握着的何止是北方那数万强军! 在这股风潮影响之下,更是在某些势力暗中布局之下——天子车架,无论走到哪个州县,总会遇见大批学子、士绅、大儒跪在大道之上,或痛哭流涕、或慷慨陈词,话里话外意思便只有一个——那便是替顾家求情、替顾渊那七万为国死战的健儿求情! 赵构越是往杭州走,遇上这种请愿上书的规模便越大。 到镇江时,甚至有百位杭州府官吏带着学子,拦在他这位尊贵的天家去路之前,不发一言,只是无声地叩拜,将他死死挡住。 赵构这位官家仅有的那么些面皮尊严,经此风波,已是彻底被撕下来,甚至还被狠狠碾了几脚。 哪怕他身旁有近万护军在侧,可这些学子,谁敢说不和如今他所倚仗又想除却的江南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些腐儒,哪个不是桃李满天下?如今朝中、还有地方州府里,门生故吏遍布,他哪里敢命自己护军朝他们亮刀子!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亲至那些人面前,将“罪魁祸首”也一并拖了出来—— “……秦相公!你献的好计策!办的好差事!”步辇之侧,重重禁军扈从卫护之下,这位一直以来对臣下还算温和的天家难得地动了怒,指着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秦桧破口大骂,“说什么朕亲临杭州府……是南巡江南腹心之地!是宣慰江南诸世家,解开误会!怎么就成了这等样子?若非汪相力保,朕几乎以为你是北面金人派回来的细作,要乱我大宋江山!” 秦桧此时狼狈地跪在土路上,紫色官袍上沾染的全是泥泞,却根本不敢抬头——他是真的害怕这二杆子皇帝将他当替罪羊,随便给个莫须有的罪名杀了。于是,这为十日前还颇为当红的相公只是趴在那里,声音含混地为自己分辩着:“……官家明鉴……臣与金人不共戴天,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大宋江山社稷永固啊!” 可面前的百官、书生还是沉默,身后护军爷开始交头接耳。 秦桧见状,也知若是自己不做点什么,怕是今日很难善了,于是干脆声泪俱下,放声大哭:“官家——官家当知我是南归之人,在朝中只有抗金之志,而无半分根基!如何会是金人派来的细作!如今天下大军势,金强而宋弱,正当忍一时之辱,与民休憩。官家在这吴越春秋故地——岂不闻勾践卧薪尝胆、越甲吞吴之故事!” 他说着顿了一下,见那位官家也没有说话,又继续啜泣道:“……如今天下沸腾,便是因为不理解官家苦心,臣愿不惜身后,为官家担此骂名,做我大宋的孤臣孽子!” 一直说到这,他似乎是触动了赵构,这位年轻的官家方才皱着眉头,冷冷地回应一句:“我大宋还没有亡!哪来的什么孤臣孽子!朕也不是要真的拿秦相公如何,只是收缴顾渊兵权一事,秦相公办得太过操切了些!” 秦桧听了,却猛地抬头,盯着这位犹自思虑的帝王,拱手以对:“如何是太过操切!如今来看,是只恨太晚,怕是已经养虎遗患了!” 他顿了顿,看赵构没有什么反应,自顾自地便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泥土,又恢复了平日里丰神俊朗的样子,却是将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几乎是伏在这位赵官家耳畔说:“官家可知,这一轮风潮来得太过诡异,若说背后没有推手,臣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想不到顾渊此贼,用心如此歹毒险恶,看似未在朝中布局,却居然轻易便能挑动那些无知书生、商贾、百姓!一出手便掀起这么大阵仗——他这已经不是想要裂土封王,想做一方诸侯,怕是想要改天换日也说不定啊!” 赵构听了面无表情,可却眯着眼扫视了一下眼前叩首不起的人群。而后,他在原地转着圈地踱步,握剑的手,不住地松开又握紧,最后方才停下,冷眼瞥了一眼自己身旁这位秦相公,忽然朗声说道: “一派胡言!我赵氏治国百年,怀柔仁德,岂是他一个武臣,凭着手中几万强军便能翻覆得了的!秦相公,请你记得——朕与顾渊,相逢于微末!且不说十九姐还还对他有意,便是没有意思,朕也打算自宗室之中寻一位帝姬,招他做我天家驸马,以酬顾渊京东、淮水两度力挽天顷之恩!” 他的声音难得地高亢,振聋发聩,仿佛带着天子雷霆震怒,想必是能够越过重重甲士,传到那些长跪不起的书生官吏耳朵里。 而有此一场交代,显然这持续了半日多的闹剧也该结束了吧。想到这,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不耐烦地挥挥手,看样子只想将眼前这位已经觉得有些碍眼的相公打发走。 “来人,去请五姐过来……朕与五姐有要事相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