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听风雨声》 1. 西南支教 2009年8月下旬,酷暑夏至。 连绵起伏十万大山深处,西南地区偏僻角落里,一辆破破烂烂拖拉机‘噗噗噗’地,慢悠悠行驶在泥泞小路,拖拉机上载着个身穿碎花连衣裙的女孩儿。 女孩生得很是好看,肤白若雪,明眸皓齿,黛眉弯弯,笑起来有两个可爱小梨涡。 宋知雨看了眼腕间复古女式手表,下午两点,正值太阳最火辣时辰。 在炎热且闷湿的夏季,风也热人。 她撑着碎花折伞,小脸在高温下,熏得桃粉,路边长了一尺高的杂草,被风一吹,晃晃荡荡。 宋知雨擦掉额角剔透汗珠,玉指撩开因汗液,黏在脸颊的几缕发丝,她翻找背包里的保温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温水。 拖拉机烟囱发出‘轰轰轰’的噪音,吵得人心底发闷。老大爷在一片喧豗中,扯着嗓子大喊道:“细囡,你真是来我们大队教书得么?” 烟筒声音太大,老大爷掉了颗门牙,说话漏风。 宋听雨没听清他说的话,于是侧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皮肤黝黑的老汉,老汉头上戴一顶印有图腾帽子,她不解道:“爷爷,您说什么?” 宋听雨桃花眼潋滟,嗓音似一汪清泉,在盛夏如清风徐过,入口甘甜。 “我说,囡囡,你真是来我们大队教书得么?” 老大爷普通话含着口音,宋知雨愣怔,好半晌,才琢磨出大爷的意思。 宋听雨咧起嘴角,两个好看得小梨涡浮现,笑道:“是!我是支教老师,教育.局分配我过来兰山小学支教一年。” “噢噢!支教老师啊!这个好,这个好!” 末了老大爷继续道:“我也有一个孙子,正在兰山小学念书呢!” 大爷笑得开怀,满脸骄傲。 闻言,宋知雨也不诧异,附近村落就只有兰山一座小学,“这么巧啊,那您孙子多大,读几年级啦?” 老大爷看起来有70多岁,但身子骨硬朗,消瘦脸颊褶皱皱起,本就不大眼睛此时笑成一条缝:“我孙子今年10岁啦,再过几天学校开学,就是四年级。” 周大爷说完,才想起不知眼前的姑娘叫什么名字,于是问道:“对了,老师,您贵姓?教什么得?会不会教到我孙子耶?” 一连几个问题砸下来,宋听雨哑然失笑:“我叫宋知雨,您叫我知雨就可以了,至于教几年级,这还得看学校那边的安排。” 近年来,祖国大力倡导师范生毕业生参加支教工作。宋知雨今年刚毕业,号召祖国号令,为祖国尽一份绵薄之力,不顾父母反对,决定到山区进行为期一年的支教。 她在四月份时就已经报名,通过一系列程序考试,现在落实下来,将她分配到一个偏远山区。山区条件较为艰苦,长期缺乏教师人员,流动性颇大,宋听雨倒也不介意,美鸣其约是为了磨砺自己。 学校9月1号开学,她决定提前一个多星期到学校报道,好适应环境。 宋知雨老早收拾好东西,提着一个大大行李箱,从苏城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再转大巴和当地公交。 车子摇摇晃晃,刺鼻的汽油味和各种各样的味道,混杂糅合成一团,形成另一股不好闻的味儿,她忍着一路反胃想吐的欲望,到达最近一站时,赶忙下了公交车。 左手拿着一份细细密密地图,右手拖着到她腰间的行李箱,后边背着个包,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后来碰到正巧干完农活的周大爷,听言她是新来的老师后,顺带稍她一程。 ...... 泥泞小路两边,葱葱郁郁大树,成片成片如海浪般连绵起伏的竹林。它们张开大手,伸展两岸,为小路遮阳蔽日,遮风挡雨。 宋知雨深吸一口气,心中满是惬意,一股股沁人心扉的气息,使她精神抖擞,这里有着城市所没有的草木清香,蝉鸣鸟叫,宁静祥和。 周大爷扯着嗓子,操着一口方言,指向对面不远,道:“到啦!前面就是兰山小学。” 宋听雨顺着目光扭头望去,一座旷日长久、积年累月的学校深深屹立,坐落于东方。铁锈栏杆大门之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字,‘中宿镇苍昼兰山小学’,旁边还有一个带有民族特色蓝色图腾标识。 宋听雨对周大爷道了句谢,跳下拖拉机,拖着行李箱向小学走去,透过铁门可以看清里面的环境。 学校里有两栋日久年深的教学楼,中间那栋有两层,左手边这栋只有一层平房,且左边比中间的教学楼更旧些。 房子前面矗立着几棵百年大树,经年不倒,粗杆下系上须须红条,迎风飘动。 教学楼前一大块地,两多平方的椭圆形,上面铺着薄薄一层碎石子,没有塑胶跑道。 碎石子上铺满黄黄橙橙的树叶,阳光透过摇曳多姿叶子罅隙,光点见针插缝折射倾撒而落,陆离斑驳,细腻粉尘在光斑下跃舞。 操场中间插着一根杆子,上面鲜艳的旗帜迎着东风,烈烈飘扬。 右边斑驳围墙上,书写着一句令人振奋的话语,‘百年大计,教育为本’。 学校大门紧阖,隐蔽的树叶传来知了蝉鸣,偶尔几只蝴蝶欢快地摆动绚丽翅膀,藏蓝晴空是南迁而下的燕子。 炙日照耀下,宋听雨握着锈斑的铁门,铁门经过太阳一天洗礼,变得滚烫炽热。 她摇了摇铁门,铁门瞬间发出悦耳‘丁铃当啷’。 “请问有人吗?我是新来报道的支教老师,请问有老师在吗?”宋听雨大声喊道。 喊了良久,四周还是静悄悄地。 现在是放假时间,莫不是学校里没有老师?可是来时她早就联系好这边,有老师过来报道。 她掏出按键手机看了看,没信号。 在来时,她就在网上做过攻略,很多支教老师反映,在山区没有信号是常态,能有干净的水喝,都算你幸运。 就在这时,左边的教学楼,一道木门‘咯吱’一声打开,里面走出一个消瘦高挑40来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上披着一件绣着猛兽图案的藏青外衣,手里拎着一串钥匙,额角稀疏发白,笑起来眼角皱起两道褶子,他走上前来。 “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在睡午觉,听到声音,就赶快出来了,没让你久等吧,你就是新来的老师?!我等你很久了,气质真好。早就听闻会有女老师过来支教,孩子们都高兴的很呢。” 周鹏赋边打开生锈的铁门,热情道。 宋听雨笑着摇头,颇为乖巧说,“没关系的,我也是刚到。我叫宋知雨,以后您叫我小雨就好了。请问您是?” 宋听雨见他年岁不小,猜测他在这里工作很久了。 而且他身上那件随意披着的衣裳,是这方民族特有的服饰,与方才周大爷那顶帽子有着妙曲同工之意。 果不其然,男人一拍脑袋,“哎呀,你瞧我这记性,怪我,太高兴了,一时忘记做自我介绍。我是兰山小学的校长,姓周,叫周鹏赋,是本地人,我是一毕业就回家乡这边,已经教书20多年了。” “你以后叫我周老师,或者老周都行,大家都这么叫。” 宋听雨看周鹏赋很是随和,没有半分架子,看起来很好相处。 她初来乍到,喊老周显得不尊重,这是熟悉人的叫法,周校长太生疏,她选择一个迂回的叫法,温和道:“周老师。” 既不生疏,有礼有节。 宋知雨跟在周鹏赋身后,微笑道:“周老师是本地人,是家在附近么?” 周鹏赋笑道:“也不能说在附近,就是同一个镇子罢了,靠着两条腿,离家可远着呢,要先出镇上,再坐车回家。” 宋知雨点头,原来是这样,没有车的话,确实不方便。 周鹏赋将她领到左边那栋教学楼,两人在一间房门停下。周鹏赋翻翻找找,从一大串钥匙中,挑出一条用胶条标着‘3’的钥匙,从钥匙扣薅下,递向她。 “这把是这间房的钥匙,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啦!你初来乍到,有很多不熟悉,以后不懂得就来问我,或者其他老师。” “好!谢谢周老师!”她乖巧应下。 “哦,对了!还没正式开学,其他老师还没过来,这所学校就只有你跟我,有什么不懂得先来问我。” 说到这里,周鹏赋停顿,踌躇片刻,道:“学校里还有一个暂时住在我们学校的年轻小伙子,他……” “他怎么了嘛?”宋听雨见他迟疑,似乎有难言之隐,不由追问。 周鹏赋长吁口气,接着说:“两个月前他昏迷在学校门口,浑身血淋淋,可不得了,我将他送去镇上医院,之后又报警,可是你猜怎么着?” 她愣怔,仰着头,看起来很是茫然,“怎么着?” 周鹏赋拍手,声亮提高:“警察竟然说档案上没有这个人,查不到他的资料,然后医院又说那人撞了脑子,什么也记不得了。我见可怜无处可去,又不像坏人,便将他收留在我们学校,偶尔还能帮我们做做饭,看看孩子。 闻言,宋听雨惊愕,一副被狗血泼了满身的表情,这…也戏剧性了吧?! 周鹏赋见她呆住,以为她是害怕,道:“小雨,你不介意吧?那孩子看起来真不像坏人,又很能干,任劳任怨的,这附近偶然不大平,许是路见不平,被人打成这样……” 别人路见不平,是拔刀相助,他路见不平,是被人围殴? 宋听雨回神,顿时哭笑不得,摆手解释道:“周老师,您误会了!我不害怕,也不介意,只是觉得这事有点不大现实,所以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那就好,那就好!” 周鹏赋一连说了几个好,又看向隔壁那间房,那间房房门紧闭,侧耳听,房内毫无动静,他道:“估计阿夜今天又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等他晚间回来,大家吃饭的时候,我让他跟你认识认识。” 宋听雨道:“好的,谢谢周校长。不过阿夜?是他的名字吗?” 周鹏宇望着眼前矮了自己一个头的女孩,摆手道,“我是在晚上发现的他,他又不记得自己叫什么,索性大家都管他叫阿夜。还有小雨,你不用那么客气,大家往后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啦。” 宋知雨嘴角微抽,这名字起的也太随意了些。她乖巧颔首。 周鹏赋见宋知雨把钥匙插进锁孔,“那先这样,你一个女孩子的东西,我也不好帮你收拾,有什么事你再叫我,工作上的事我们等其他老师回来时候再说。” 说完,周鹏赋脚步生风,麻溜溜走。山区小学条件艰苦,好不容易才来一个老师,而且还是女老师,他怕宋听雨受不得艰苦的条件,哭着要走。 2. 好雨知时节 宋听雨看着校长滑溜的背影,啼笑皆非,她摇摇头,推开陈旧木门,门边缘是掉落的青色油漆。 一间六平方的小房间,一目了然。房间内一米宽小床,摆放右边角落,床头旁置放一张书桌和椅子,床脚是掉漆的衣柜,上面落满灰尘。 宋知雨左右看看,将行李箱推进房间,桌子上有一块破洞抹布。 宋知雨白皙秀长的手捻起抹布,这里没有自来水也没有水管。她走出门,看见前面有一口水井,水井旁边儿倒着一个呆呆木桶。 几步走去,捡起木桶,放在手摇压水井下,将抹布丢进桶里,两只手攥紧木棍,往下来回压动。 庆幸她来时,做了很多在山区生活攻略。 不一会儿,宋知雨咬着粉唇,提起半桶水,她抹掉薄汗,来来回回将房间打扫几遍。 房间涤干净后,接着开始收拾行李,她把窗户打开通风,太累人了,折腾好几天才来到这里,她一头扎进被窝,迷迷瞪瞪,梦见周公。 ...... “敲敲敲!” 不知过去多久,她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敲门,霎时睁开眼帘。 “小雨,在不在?该吃晚饭啦!”周鹏赋站在门外,声音温和与慈祥。 宋知雨鲤鱼打挺坐直,拨弄一下长发,道:“来啦!您先过去,我稍后就到!” “好勒,那我们在饭堂等你,饭堂就出门左拐,知道不?” “好,我知道了。”宋知雨喊道。 周鹏赋闻言,脚步声渐远。 她整理好衣服,简单绑了个高马尾,暖阳照耀在她绒毛上,白皙的脸似抹了一层绯红,长长睫毛投下鸦乌一片,侧眸眺望。 木框窗外,夕阳西下。天边霞光万丈,霞蔚云蒸。鸟儿低飞,俏皮扎着电线杆子相幽,暖光投射而来,拂耀着书桌和床头边缘。 淡绿的窗帘,绣着几朵栩栩如生的娇嫩小花,清风将帘子拉在两边,迎风舞动。 宋听雨眺望宛若仙境的美景。潋滟的眸镀上一层茶色,雪白的肌肤透着桃红,梨涡渐深,她扬起笑意,对未来的日子充满憧憬。 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几道裹杂方言,喊熊孩子回家吃饭的喊叫。在这傍晚,家家户户干了一天农活,就是为了晚间丰盛的晚餐。 远远地,她就闻到饭菜香味儿,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欢快拐了个弯,跨过门槛,甜甜喊道:“周老师,我来啦!” 昏黄的瓦斯灯下,周鹏赋坐在一张正方形桌上,旁边是灶台,灶台边上还站着一个穿着少数民族服饰族的男人,身修腿长,目测一米八五往上,男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宋听雨猜测,他就是周鹏赋说的阿夜。 周鹏赋招手,“来啦!快去洗手,阿夜做的饭可好吃了,你也试试,保证你吃了还想舔盘子。” 走到水桶边,舀出一瓢水,微凉清澈的水交织着肌肤,缓缓拂去燥热。 她笑吟吟,梨涡在她颊边若隐约现:“是么,那我可有口福了,远远我就闻到味儿,那味道,还可把我馋坏了。” 周鹏赋听后哈哈大笑。 宋知雨在阿夜身后不远,伸出手,嗓音清甜,说:“你是阿夜么,我听周老师提起过你。你好,我叫宋知雨,是新来的支教老师,以后我们就相互关照啦!” 宋知雨知他摔了脑子,不记得以前的事,倒也不好说多多关照,便改为大家相互关照,这样才不会有一种欺负他‘脑子有问题’的视觉感。 阿夜听到她声音,身形顿了顿。好半晌,才转过身。 银铃在他转身那一刻,相互交映,发出‘铛铛铛’脆响。 他手中戴着一个小小的银铃铛。 不过宋知雨已经管不上这点,昏暗的灯光影影倬倬,她在看清男人面容时,浑身僵住,璀璨的笑容截然而至。 刹那间,周遭变得虚无,只剩下青年的面容和她心中的颤意与心惊肉跳,头皮猛然炸起。 宋知雨浑身仿若被定住一般,阿夜缓缓伸出一只孔武有力、骨节分明,修长的手,它轻轻握住少女娇嫩柔软的玉指。截然不同,泾渭分明,一触既分。 暗哑偌磁的嗓音从上方响起,呢喃低语,“宋知雨…” 他说的轻柔,似在口中咀嚼过很多遍。 青年豁然开朗笑道:“‘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好名字。你好,我叫阿夜,以后请多多关照。” 傍晚,蝉鸣越发喧闹,飞蛾在灯光下扑打瓦斯灯,似顽皮孩童,挑衅着强大敌人。 宋听雨拳头攥紧,应声抬头,阿夜笑得灿烂,脸颊右侧浮上酒窝,微挑的眉眼含笑凝视着她! “你……” 看着那张脸,宋知雨一瞬间失了神,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鹏赋在边上喊道:“快过来吃饭,菜都凉了。” “来了。”阿夜应道,转头看向她,嗓音低沉:“快来吃饭吧!” 宋知雨迟滞的眸光,跟随青年身形转动,见他端着最后一道‘香芹炒肉’,轻轻放在桌面。 周鹏赋观她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神游天际的样子,不免喊道:“小雨,快来坐啊,想甚呐?” 宋知雨回神,走过去坐下。 周鹏赋拿出瓦罐,深吸一口,打开密封的盖子,厨房倏地酒香弥漫。 阿夜在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周鹏赋见状,道:“拿三个,今天是小雨过来的日子,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我们还是要为她接风洗尘。” 阿夜目光略过她,神情不变,“她是女孩子,不宜喝酒。” 闻言,周鹏赋扭头看向坐在凳子上的女孩。 宋知雨笑道:“没关系,偶尔喝点暖身子。” 阿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味不明道了句:“在大热天暖身子?” 他眸光深邃,分明在笑,眼角却带一抹威严和不容置喙,看得宋知雨一噎。 阿夜生得浓眉长挑,凤眼狭长,鼻梁高挺。长相属于张扬恣意,桀骜不驯的类型。 特别是他还剪了寸头,不怒自威。虽然笑得痞气,但整个人站在模糊昏黄的灯光下,似一把即将出鞘的兵刃,莫名一股威压席卷而来。 但他身上的服饰又莫名冲淡那股寒意,找到一个平衡点,起相互调和作用。 “阿夜,你怎么做事磨磨蹭蹭,小雨同意啦。是我自家嘎妈酿的,度数不高,喝一点点,美容养颜!”周鹏赋努嘴,对阿夜不满的行为表示不满。 宋知雨起身,无视阿夜的目光,接过他后你的杯子,心中纳闷这人怎么比他爸还刻板木讷,活像年岁渐涨的老头子。 三个土陶杯倒满,三人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周鹏赋道:“欢迎小雨能够支持乡村支教,为我们贫瘠的师资队伍注入新源泉,为孩子们带来新的教育理念和学习方式,为了国家的未来,为了民族的希望……” 他仿佛脱缰的野马,声音恢宏响亮,说的没完没了,又过了好一会,宋听雨掏掏耳朵,耳膜嗡嗡作响,但又不好打断周鹏赋,脸上含着礼貌微笑。 阿夜视线扫向她,啧了一声。宋知雨察觉到他的视线,以为他是不耐烦自己,却听到他开口道:“好了,老周,说了那么久,也该口渴了,向喝酒。” “噢噢噢,对对,干杯!” 原来是他也觉得,周老师演讲太久了?! “小雨,你放心,等其他三名老师回学校之后,我们再为你举行一次欢迎仪式。” “周老师,谢谢您。可是不用这么麻烦,大家简简单单认识就好了。” “哎,吃个饭,能有多大麻烦,就这么定了啊!” 宋知雨咂舌,原来是吃饭,她还以为要搞活动,吓死人。 两人已经动筷,周鹏宇热情给她夹菜,宋知雨道了句谢谢。拔了拔米饭,她有些心不在焉,忍不住瞄了眼对面的青年。 “你真的叫阿夜?” 在大家快吃完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太像了! 尽管七年未见,宋听雨还是在这张脸上找到秦榆景长大后的模样。 两人看向她,周鹏赋察觉她有些不对劲,道:“他真名不叫阿夜,阿夜是因为在晚上发现他,才叫的。” 对!周鹏赋今天下午对她说过,她真是见到这张脸,被吓懵了。 宋听雨看向阿夜含笑的眼眸,心底止不住犯嘀咕,对方来路不明,该不会真的是秦榆景吧? 秦榆景来到这里,然后受伤失忆,之后流落在大西南? 宋知雨歪着头,颊边软肉鼓起,不免有些愤懑,听起来更狗血了。 她看着低头炫饭的阿夜,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突然,阿夜抬起头,嘴角噙着一抹笑,戏谑道:“知知怎么一直看着我,莫不是我脸上有肉吃不成?” 宋听雨蓦地瞪大眼睛,他叫他什么?知知?而且从他嘴里出来,总有莫名奇妙的感觉。 从来没有人这么称呼她,只有家里人才会这么叫知知,或者雨雨,更或者‘好雨知时节,叫她时节。’ 她爸说自己是一个没文化的人,可不知怎么,在她出生那一刻,脑子一抽,突然就想到这首诗,然后大手一放,拍案定板,从此宋知雨由此而来。 她难得羞赧,极其不自然:“你怎么叫我知知?还有,你怎么知道这首诗,你不是失忆了吗?” 阿夜呀了一声,浓密剑眉挑起,看起来万分抱歉:“对不起,我以为这样会显得没那么生疏,便喊了。” “至于这首诗,学校书本里多的是,之前翻了翻,觉得好听,便记住了。” 他说的情真意切,解释的合情合理,棱角分明俊俏的脸满是歉意,看起来倒是宋听雨太敏感。 周鹏赋也疑惑扭头看着她,想说些什么。宋听雨瞬间头皮发麻,在他开口之前,急忙道:“没事没事,我不介意,只是从来没人这么称呼过我,一时之间不大习惯。哈哈哈,你叫吧,我真的不是介意。” 宋听雨打着哈哈,眼神左瞟右瞄,就是不看阿夜。 怎么感觉被摆了一道,莫不真是她太敏感? 周鹏赋一巴掌拍在阿夜的头上,道:“你小子,是见小雨长得好看,想套近乎吧。告诉你,没门!想都不要想。小雨是我们学校唯一一名女同志,就跟珍稀动物一样,懂吗?” 宋知雨夹着一根菜,尴尬笑笑,倒也不必这般比喻。 阿夜揉了揉脑袋,委屈道:“老周,我真没有。” “行了行了,别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委屈巴巴的模样。” 3. 你认识他吗 月亮探出云层,昆虫蟋蟀此起彼伏,学校两个月没清理,墙角青草生机盎然。 宋听雨回到房间已经8点多,几天没洗澡,身上十分黏糊,今天赶路又出一身汗,她闻闻衣领,味道很是酸爽。 浴室在外面,和厕所是分开的。 宋听雨收拾好衣服,沿着鹅卵石小道走去。 天空中挂着轮下玄月,月光为大地镀下一层皎洁,繁星点点,瞬时跳跃。蝉鸣越发喧闹,枝上鸟儿也没入眠,大地此刻谱唱着优美旋律。 水井边,宋知雨抬头,洁白地夜光沐浴在阿夜身上,阿夜听见动静,侧过身来。 两人四目相对,长长的睫毛像一把小刷子,遮住阿夜的眼眸。 宋知雨仰着头,肌肤在夜晚肤白若雪。 她顺着青年的手,看见他此时一手拎着桶,左手松松垮垮拽着件衣物,似乎正准备挑水洗澡。 阿夜拿着衣服的手下意识缩了缩,许是常年锻炼,古铜色的皮肤和少女泾渭分明。 月光下,阿夜右侧的酒窝凹陷阴影,特别显眼。他看向宋知雨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嗓音低沉,眸中满是笑意,“宋老师,你是要洗澡吗?女士优先。” 他往往旁边让了一下,做请的动作。 宋知雨摆手,一本正经道:“不用,先来后到!你先洗,等你洗完我再用。” 她可不想被人认为自己是霸道得小爷。 噗嗤一声,阿夜清脆爽朗地笑声倏地传来,笑得她心底莫名发颤。 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时,才反应过来。 她的声音在微风徐徐下,太低糯了,有一股,不够坚定,欲语还休之感。 不等宋知雨解释,阿夜利索打了一桶水,将水拎起,大步流星朝简陋浴室走去。 他脚下生风,走得飞快,满满当当一桶水在他手中犹如轻飘飘的纸张,对他丝毫不受影响。 漆黑的夜色,宋知雨看着青年结实的手臂,蓦地想起,今天下午她拎着半桶水,气喘吁吁得模样。 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 不远处昏黄的瓦斯灯打开,简陋的浴室上有几个小小的透气孔,在黑夜中散发着暗淡光芒。 宋知雨拿出手机,屏幕右上角信号大大的×。把手机举高,四处转了转,还是没信号,她沮丧放下手机。 阿夜从浴室走出,手掌还揪着一大堆杂草,他将杂草放在大树底下,将手里的黄泥洗掉,对着远处的宋知雨说了一句。 “你等等,我去给你打些热水。”说完,也不管她反应,拎两个桶往食堂走去。 宋知雨看着阿夜高大得背影,把要说的话默默咽了回来。她看着树底下那堆杂草,止不住犯嘀咕,他…一直在帮她打水除草? 宋知雨懊恼拍了拍额头,貌似,真的给人添麻烦了! 不过,虽然阿夜不是老师,但大家一同住在学校,姑且算得上战友,战友之间相互帮忙,大家互帮互助,合情合理。下次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一定主动举手。 做好心里建设,她走进浴室,把装有洗漱用品和衣物的袋子挂在上方一个铁丝钩子上。 浴室的灯光很暗,隐约可见地板和墙面的青苔,和墙角缝隙杂草,皆被阿夜除去,浴室还被细心洗了一遍。 突然,在一片寂静中,石子发出咯吱声,朦胧夜色,阿夜拎着两桶满满的热水,沿着鹅卵石小道平稳走来。 阿夜弯腰,将水放进浴室,道:“不够再叫我。” 虽然还在夏季,却也快入秋,夜晚气温冰凉,有热水洗澡再好不过,她方才还真没想到这一点,也不是阿夜是在什么时候就烧水了。 氤氲薄雾缭绕,狭小的浴室瞬间燥热。 宋知雨凝视着他的脊背,嗫嚅道:“谢谢!” “不客气,说好的多多关照,照顾一个女孩子,应该的。”阿夜笑着起身,他的目光坚定,星眸闪烁。 “你先洗,洗完再叫我。”说完,阿夜转头往外走去。 “等等!”宋知雨蓦地喊住他。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了,粉唇咬紧,神情充满懊恼。 可是已经晚了,只见阿夜转过身,疑惑注视她。 事已至此,手心攥成拳,鼓起勇气道:“你,认识秦榆景吗?” 阿夜歪头,月色投射下,疑惑的星眸更加惊诧。 只见他缓缓摇头,漫不经心道:“不认识,你忘记我撞了脑子吗?” 说着,他修长指节点了点脑袋。 见状,宋知雨噗地笑出声,意识到这是一种不礼貌的行为,赶紧抿住嘴巴,道:“不好意思,我不是嘲笑你。” 阿夜耸耸肩,暗夜光芒映得他冷硬的脸,俊朗非凡。他眸带桀骜,颊边酒窝渐深,道:“你笑吧!我并不介意!” 宋知雨见状,殓回目光,“谢谢你的热水。你先去忙吧,我洗好叫你。” 夜深微凉,空气中雾水弥漫,宋知雨快速洗好,打了两桶水,蹲在井边洗衣服。 她环顾校园,黑蒙蒙地,也不好意思将衣服凉在外面,蓦地想起宿舍的窗户有防盗网,以后将衣服晾在那里还不错。 打定主意,宋知雨往回走,在经过她隔壁房间时,顿住脚步。 这间房门缝探出微弱的暖光,难不成阿夜住在她隔壁? 学校只有三个人,校长的房间不在这里,这里亮着的,只能是他的房间。 她眨巴眼,神情有一瞬间空茫。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阿夜竟会住在她隔壁。 她收回心神,敲响房门,道:“阿夜,我洗好了,你可以去洗澡了。” 她声音温柔软糯,在静益的晚间,很是突兀。 话音刚落,破旧木门‘咯吱’——倏地打开。 阿夜背对着灯光,笼下一片阴影。 宋知雨被吓了一跳,想起手中的木桶装着几件洗好的衣服,下意识往下压了压。 阿夜嗓音低沉,懒洋洋道:“这么快?” 宋知雨看着阿夜黑压压的目光,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点头。 她下意识的,自觉性地,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 ...... 接下来几天,宋知雨不断从周鹏赋那里接手需要准备的资料。 因为师资团队紧缺,全校只有四名老师,包括她在内。一位校长,一名负责做饭的阿夜。 兰山小学分为五年制,到了六年级要到镇上的学校,所以只有一到五年级。全校学生一共198名,有7条村的孩子都在这里上小学。 周鹏赋计算一遍,刚好五位老师,一个老师带一个班,就这样,宋知雨这个新手被赶鸭子上架,往后负责三年级班主任这一职位。 就在这几天,其它老师陆陆续续都回来了。 宋知雨坐在简陋的教师里面,周鹏赋在台上讲的热火朝天。 她在下面认真记笔记,要开始上班了么?! 坐在她旁边一位戴着银色细边框眼睛的男老师,见她垂着头,小脸一本正经的模样,笑了笑。 “别记了,老周说的东西无非就那么几点,‘关爱学生,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终身学习’...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宋知雨闻言,侧过头。 马星晖是今天才到学校的,全校就他最晚,这不,行李箱还撂在教室门外,匆匆赶来。 马星晖见女孩没反应,低沉的声音噙着几分好笑,道:“你在学校还没听腻这几个字呢,怎么这么爱学习?” 宋知雨摇头,确实,这几个字但凡是老师,倒着也能背出来。 马星晖拿开她手中的淡绿色钢笔,“哎呦,你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了,怎么还这么可爱。早听闻我们学校会调来一位女老师,没想到会这么漂亮。我叫马星晖,也是一名支教老师,不过我是支教两年。” “你也是支教老师?”宋知雨诧异,“你已经支教完一年了么?你是哪里人?” 马星晖长相清秀,生得一副含情眼。头发用发胶梳起固定,穿着白衬衫,裁剪地合适德西装裤,高挺的鼻梁镶着副银边眼镜。浑身充斥书卷气,颇有几分斯文败类的滋味。 他把玩着手里的钢笔,懒洋洋道:“我是南城人,确实已经支教一年,现在是第二年,到时候我们一起直接结束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宋知雨伸出手,笑道:“我叫宋知雨,苏城人。” “咳咳咳!” 忽然,讲台上传来周鹏赋的咳嗽声,“马星晖,你开会不要给我开小差,多大个人了,还要我罚站吗?” 听到这话,知雨倏地抽回手,看向讲台,发现好几双眼睛盯着他们,特别是周鹏赋,看向马星晖的眼神,火光差一点就要冒出。 宋知雨想,若不是她初来乍到,还是一个女孩子,周鹏赋早连带着她一起批评。 “小雨啊,以后开会不要挨着马星晖坐,他就是一刻闲不下来,燥得很,小心把你带坏啦!” 周鹏赋苦口婆心,那模样像极教导主任见到好学生,与坏学生走在一起的痛切心扉。而宋知雨就是那个好学生。 别的不说,周鹏赋看人眼光很准。宋知雨在学校从来都是乖乖女,从来不会越雷池半步。 周鹏赋亲切对她招手,道:“你们也找已经认识小雨,就不做自我介绍了,后天就要开学。阿夜已经上山采蘑菇,今晚我们做顿好吃的,为小雨,也是为了犒劳我们自己,养好精神,准备上知识海洋的战场。” 周鹏赋越说越兴奋,越说越自嗨,黝黑的脸涨得通红。 光影下,唾沫横飞,溅到最近的一名老师脸上,赵奇凯翻白眼,抹掉满脸口水,往后挪了挪凳子。 其他老师都知道老周的尿性,纷纷一脸无语,见怪不怪。 “小雨啊,你负责三、四、五年级的语文…… “......就这样,老师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 4. 入苍山村 9月1号早晨,秋日暖阳倾撒于大地,清风呼啸,旗帜伴随阵阵音乐飘扬。 开学第一天不用做早操,升完旗后,宋听雨带着40位学生回到教室。 一个个坐得笔直,双手整齐交叠于桌面,面容稚嫩,小脸腮红,眼睛程亮,似乎是为新来女老师感到好奇。 宋知雨先做一遍自我介绍,用粉笔在有凹洞黑板上写上自己的姓名,字迹清晰,透着秀雅。 她没有选择点名,而是让学生一组一组排下去,做自我介绍,鼓励他们发挥想象力,说什么都行。 有一个脑袋光溜溜的学生,高高举起小手。 宋知雨微笑示意:“请说!” 脑袋光溜溜学生操着一口方言普通话问:“老师,什么是自我介绍?” “问得好!”老师少,班级多,基本每位老师都教过任何一个班。大家相互认识,自然不用自我介绍。 宋知雨讲了一遍什么是自我介绍,之后孩子们纷纷踊跃。 “我叫刘华美,今年9岁,我家在西山村,我妈妈做得饭菜可好吃啦……” “我叫周乐贤,今年九岁,家住苍山村,我家有三头大水牛……” ...... 随着每位学生起立,宋知雨一边辨认他们的容貌,一边在花名册后打钩。 最后一位学生做完自我介绍,她发现名单上还有一人没有打钩,名字叫周双,是苍山村的人。 宋知雨愕然,抬眼数了两遍人头,39人。花名册上40人,她之前也问过周鹏赋,三年学生,确实是40人。 她思忖一番,确定今天没收到学生请假消息,于是抬头问道:“有谁知道周双为什么今天没来上学吗?” 学生们当了两年同学,相互认识,有些孩子还是同一条小村庄,某些学生自然知道周双为什么没来上学。 “老师,她妈妈不让他上学。”周乐贤举手道。 宋知雨诧异,眉头轻蹙,“为什么?” 周乐贤小脸皱起,苦恼思索,最后道:“我阿爹说,他要帮家里干农活,秋收呢!” 话音刚落,同学们哄堂大笑。 对于孩子们来说,他们觉得好笑的事,也不管会是什么,笑就是了。 ...... 下午四点,随着铃声响起,孩子们陆陆续续清理卫生,蹦蹦跳跳跑回家。 宋知雨结束第一天的工作,喝口水润喉,不大校园到处充斥欢声笑语,她在一片无忧无语笑声中,敲响周鹏赋房门。 学校没有老师专用办公室,老师的房间也临近教室,可谓办公住宿一体化。大家有什么问题也是直接到房间找人。 此时周鹏赋伏在案桌上写着什么,听到敲门声,扭过头来。 见着来人,他停下笔,和蔼笑道:“小雨,是有什么事吗?” “周老师,我们班今天有一个学生没来上学,名字叫周双,您认识他吗?” “他没来上学?”周鹏赋反应比她还要惊讶。 “孩子们说他父母不让他上学,是真的吗?” 周鹏赋浓眉蹙起,来回踱步,叹息道: “他是隔壁村的孩子,她母亲精神方面有问题,父亲在上个月摔断了腿,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也是从其他人嘴里得知这件事。但我真没想到,他阿爹竟然会不让他上学,如果真是这样,就不好办了!” 宋知雨懂他说的意思,若是家中没有劳动力,只有一个身体健全的孩子,那家中所有担子都会重重压于一个年仅9岁的儿童肩上。 搞不好还会辍学,国家九年义务教育,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宋知雨道:“他母亲呢?” 周鹏赋点了点自己地太阳穴,“他阿姆这里不大好,精神失常,成天疯疯癫癫,没有走失就算不错啦,哪还能干什么呀。” 突然,校长扭头,目光深沉,希翼凝视她。 宋知雨被他看地一个激灵,不自在摸后劲儿,灿笑道:“周老师,您别这么看着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现在就去他家了解情况,让周双回来上学。” 周鹏赋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有前途呀!” “......” 苍山村在学校的后面,想要去苍山村,需要翻过一座山头。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宋知雨沿着萌阴小路,路上行人并不多,但凡有人经过,身上必定佩戴一些民族特征的物件,衣服或首饰。 偶尔几个孩童跑过,嬉嬉笑笑地,刮起一阵清风,衣角铃铛鼓动。 山间丛林茂密,鹊上枝头,树叶沙沙作响。 “宋老师,你要去哪?” 身后突然响起男子声音,嗓音低哑清冷,似贴着耳朵灌入,渐渐分明。 宋知雨闻声而去,只见阿夜拨开右边丛林,走了出来。瞳孔在彩霞下,闪烁琥珀般的光泽。 青年身形隽长,徒然靠近,阴影笼罩,莫名地压力袭来,宋知雨下意识后退几步。 她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阿夜。 这些日子,阿夜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她只有在吃晚饭的时候,才会看见阿夜。 周老师倒也见怪不怪。她有一次经过周老师的房间,看见阿夜也在,似乎在说着什么,许是嘱咐阿夜上山采蘑菇? 宋知雨低头看去,只见阿夜此刻手里正提着篓子,筐子里是新鲜踩在的蘑菇,还有一些野菜,木耳菌类食物,大大小小,种类颇多。 宋知雨:“......看来今晚又吃蘑菇了。” 从她来的第一天开始,每天不是在吃蘑菇,就是再吃蘑菇的路上。就算再好吃,都要吃吐了。 值得庆幸的是,蘑菇倒是不重样。 “哈哈哈……”阿夜观她神情复杂,先是噗嗤一声,之后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 宋知雨这才反应过来,竟是自己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 只见阿夜嘴角噙着笑,谐戏说:“怎么?吃腻了?” 一时之间,宋知雨嗫嚅几声,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 阿夜天天上山采蘑菇做饭给他们吃,自己怎可嫌弃,这是非常不礼貌以及不尊重他人的行为。 但她又确实吃腻了。 纠结几翻,最终还是摇头,坚定道:“没有。” 她说的认真,像是在做一个重大决定。 这下,又把阿夜逗乐,他弯下腰,和宋知雨平视,似哄小孩子般,摸摸她的头,霎时把宋知雨高马尾揉乱。 他像没看到宋知雨抗|议的模样,自顾自笑嘻嘻道:“行了,我知道你已经吃腻了,下次给你摘别的!” “......” 她‘啪’一声,拍掉大掌,不客气道:“谢谢你!还有,请你下次不要随便碰女孩子的头发。” 这一巴掌下去,宋知雨气力可是一点没收,手掌瞬间发红。 阿夜挨了一巴掌,倒也不生气,他捂住那只被打的手,调谑道:“怎么一个女孩子家家,劲儿这么大。” 宋知雨顿时不说话,别过头。 阿夜将箩筐背在身后,脱掉黑色手套,露出指节修长的大掌,道:“你还没有回答,这个时间段上山干嘛?” 红日半张脸藏在山脚,落日余辉,旭红侵染半边天,云朵圆滚滚,似抹上腮红,可爱极了。 他指向天际,将心底想法说出来:“天马上就要黑了,你呆在外面很危险,赶快回学校。” 宋知雨见他眼底的关心不似作假,片咳后摇头道,“我有事情要去学生家里一趟,很快的。” 阿夜蹙眉:“什么事?” 宋知雨晃晃手上的资料,温声道:“今天班上有一位孩子没来上学,我想去他家了解一下情况。” 蜿蜒小路歪歪扭扭,阿夜看向宋知雨身后,道:“苍山村的?” “嗯!”宋知雨乖巧点头。 阿夜垂眸睨看宋知雨,舌尖顶脸,霎时面颊鼓起,“是周老头叫你来的吧?!” “我是她的班主任,当然该我来。” 阿夜微不可查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不满周鹏赋的安排,还是因为宋知雨的话,他语气漫不经心:“叫什么?” 宋知雨知道阿夜来的比她早,许是知道周双这孩子,倒也不隐瞒:“他叫周双!” 她看看手表,道:“先不说了,等会天黑路不好走,我也没带手电,我先走啦!” “我跟你一起去。” 话音刚落,不等宋知雨反应,径直越过女孩。 “哎!等等。”宋知雨追上去,“我自己去就好了,不麻烦你……” 阿夜脚步没有丝毫动摇,“别废话,跟上,我知道他家在哪。” 话都到这份儿上,宋知雨也不好再拒绝。 两人穿过黄泥小路,人群走动间,扬起细微粉尘。 入秋,太阳跌落山坡,天色骤然暗下来。 山的另一边,家家户户,万家灯火,绕成圈坐落于山脚下。 宋知雨站在山坡上,脸颊通红,微微喘着气,食指指向前方,问道:“那里就是苍山村?” 阿夜‘嗯’了一声,看着少女气喘吁吁的模样,微不可查扬起眉,“体力怎么这么差?体育分不及格?” 此话一出,宋知雨原本就通红的脸,霎时更红了。 这一次是羞的,她确实体力不行,体育分每学期都是倒数。一开始的时候,她还很不服气,天天晨跑,可体力还是跟不上来,许是天生就没有运动细胞。 她鼓起脸,语气带这些自暴自弃:“是又怎么样?你体力就很好?” 阿夜‘唔’了声,莞尔而笑,“还真是,你看不出来吗?” “......” 宋知雨无语,她看出来了。 对面的男子身躯高大,身形颀长,衣袖下的手臂肌肉结实,充满力量,蓄势待发。 他笑起来时,眸中盛满星光,骤然与记忆中模糊的身影重叠,那人也这般对她笑过,说:“知雨,你可以帮我照顾她吗?” 宋知雨盯着他的脸出了神。 阿夜见她神情愣住,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突然就傻了。” 宋知雨睫羽微颤,回过神,她别过脸,往村子的路口走,淡淡道:“走吧!” 阿夜似乎意识到宋知雨态度转变,他挑眉,几步跨到宋知雨身边,“怎么突然不开心了?” “你多虑了,我没有不开心。” “还不承认,你面上的表情写得一清二楚。你这样子,怎么去家访?” 她摸摸自己的脸,难道真的很明显,她确实没有不开心,只是突然不想搭理身旁的青年。 她抬眸望着阿夜的侧脸,“你就没有想过要找到家人吗?” “当然想啦,可是派出所不是查不到我的资料嘛,等我哪天想起,再说也不迟。”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今晚天气不错。 对于公安局查不到阿夜的资料,宋知雨没有亲眼所见,只能保持一个中肯的态度。 “你知道哪里网络会好一些吗?我想打电话。” 阿夜瞥了她一眼,“想家了?” 宋知雨摇头,倒也不隐瞒,“我想联系一个朋友,让她帮我打听一个人。” 说话间,宋知雨眼睛死死盯着阿夜,企图从他眼中看出什么。 “打听人?什么人?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吗?” 5. 周双父亲周建树 宋知雨一脚跨上石阶,村庄房屋一栋栋坐落在半山腰,石缝中探出坚毅,百折不挠的小草,于凉风中摇摆。 她垂下眼帘,兴致缺缺说:“不是,只是个有些久远的同学。” “噢...你这么说,我更好奇了,是什么样的同学,值得你都进入深山老林,还惦记着对方地下落。” 宋知雨瞥了他一眼,道:“你好奇心还挺重。” 阿夜笑笑,意味不明道:“竟然是久远的同学,就不要打听他的下落了。” 宋知雨还想说什么,阿夜打断了她,颔首示意,“到了!” 不远处,石阶台上,一栋年久失修的小房子院门敞开,只有一层楼,房顶瓦面破破烂烂,墙边是掉落的瓦盖,碎成了两半。 院落内,是一个瘦瘦小小,皮肤黝黑的孩子,正在努力踮起脚尖往锅里放着着什么,看样子是在做饭。 稚嫩的脸颊,透侵着细密汗水,宋知雨走近,孩童浑然不觉,不断舔柴生火。 她蹲下身,微笑道:“你是周双吗?” 周双转过身,对于突然出现的女孩,瞳孔微微一颤,之后警惕道:“我是!你找谁?” 宋听雨见他如临大敌,未免觉得好笑,心中又泛起酸涩,“我是新来的老师,我叫宋知雨,是你的班主任。” “你是我的班主任?”周双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 宋知雨肯定“嗯”了一句,问:“今天怎么没来上学?你爸爸妈妈在屋子里面吗?”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道男子的叫骂声:“谁在外面?周双,饭做好了没有,你想饿死你老子?磨磨蹭蹭,煮个饭还要半天,还不快点。” 男子说完,之后又是一阵破口大骂,从天骂到地,从屋内骂到村外,仰天长啸,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卧病在床的人。 闻言,周双满脸羞红,被骂得手足无措,怯生生站在灶台边,眼框微微红,似乎不想在老师面前露出这般窘境。 如此这般,宋知雨也明白了周双平日里在家的境遇。 阿夜站在宋知雨身后,道:“早就听闻苍山村有一户人家专门骂小孩儿很厉害,如今看来是你班学生的家长。” “你之前就听说了?” 阿夜说:“嗯,也只是道途听说。” 宋知雨察觉到周双的无措,笑着摸摸他的头,安抚道:“没事,老师是特意过来找你的。你想上学吗?” 周双不答,他垂下脑袋,打开锅盖,将白粥用大勺舀出。 宋知雨见他小小的身子干起活来动作熟练,就知道他在家天天干活,穷人家的孩子被迫早当家。 她接过周双手中那盘粥,“只要你想上学,老师一定会让你回到学校读书的。” 当然,就算周双不想上学,她绑也要把他绑回去念书,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忙忙碌碌间,周双扭过头,道:“老师,你回去吧,我不念书了。 他的声音很小,一点底气都没有。 “......”宋知雨就怕他会有这样地想法,所以才会先来询问他的意见。 “是因为你父亲受伤,干不了活吗?” 除了一开始看了宋知雨一眼,其它时间,周双自始至终都低着头。 宋知雨叹口气,将那盘粥放在旁边桌面,动作轻缓,无比怜惜捧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她眼中柔和,“没关系的,老师可以帮助你上学,家里的活老师也会想办法帮忙。”说到这里,她默了一瞬,接着道:“还是说,因为学费?” 按理说,国家免除学费,孩子们平时也不在学校吃饭,放学之后都是各回各家,也根本不用叫伙食费。所以,除了百来块不到的书籍费,还真没什么需要交的费用。 哦,还有一份意外保险。 但彼时,这些还不是强制性缴纳,所以交不交,问题不大。 周双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霎时通红,强忍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哗哗直流。 他忙后退几步,瘦小的手胡乱抹掉泪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鼻子通红,泪汪汪道:“脏...老师别..碰我。” “啊?” 宋知雨愣怔,看了看自己的手,粉嫩的掌心,此时,赫然几道污垢。她倏尔明白周双指的是,他的脸脏,别弄脏了她的手。 宋知雨哑然失笑,“没关系,老师不介意。”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支支吾吾的声音。 周双侧头,呢喃说了一句,“阿妈。” 女子披头散发,蓬头垢面,衣服松松垮垮,像一块破布随意挂在身上。 她光着脚,脚趾缝全是黑黑黝黝的泥土灰尘,全身积着厚厚一层污垢,似乎很多年没洗澡。 “她是你...妈妈吗?” 宋知雨微张着嘴,比刚才周双见到她时,还要震惊。 不过她很快收敛神色,走上前温和笑道,“你好,我是周双的班主任...” 话没说完,女子似乎受到惊吓,她猛烈后退,同时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尖叫,抱着头,躲在墙角边。 宋知雨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她尴尬地挠挠后脑勺,和不远处的阿夜面面相觑。 唔...周老师说过,周双的母亲精神方面有些问题,如此看来,是她唐突了。 周双跑过去,紧紧抱住周母,“阿妈,没事,别怕,她是我的老师,别怕别怕。” 他一边说着,小手一边轻轻拍着女子的后背,稚嫩的童音不断安抚受惊的女子。 阿夜走到宋知雨身边,道了一句:“如你所见。” “叫什么叫,叫魂呐!真是疯了也不安分。”说着,他啐了一口唾沫,“呸!晦气,老子把你娶回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还没完,屋内的男子还在叫骂,外面墙边的女子在突突尖叫,周双呜呜嚎啕大哭,此情此景,当真称得上鸡飞狗跳。 宋知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男子越骂越不堪入耳,简直是将她前二十二年没听过的脏话,都听了个遍,还有一些是她听不懂的方言。 “嘭!” 屋门一脚被踹开,阿夜颀长的身影,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宋知雨见状,也连忙走了进去。 屋内大厅空空荡荡,若是要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家徒四壁。大厅地面水泥凹凸不平,某些地方凹陷几个洞,中间摆放着一张桌子,几张用木板拼接而成的椅子。 可谓是连老鼠都不愿意来光顾。 阿夜目不斜视,面色寒霜,直奔声音传出的房间。他掀开门帘,骂声截然而至。 “你谁呀?你怎么会出现在我家里?阿双,有贼,快去喊人。” 阿夜上前几步,一把揪住周父的衣领,“闭嘴!” 他眸底凶狠疯狂,如一头即将出击的雄狮,竟一时真的把周建树骇住。 宋知雨闻言,收回打量目光,走进房间,上前按住阿夜的手,道:“别冲动。” 阿夜赫然松开衣领,嫌弃地拍拍手掌,道:“我可没动他。” “你...” 周建树见他面上露出嫌弃厌恶的表情,气得脸颊涨红,说不出话。 宋知雨抵在阿夜身前,温和笑着道:“周双爸爸,你好,我是周双的班主任,今晚我们贸然上门,打扰了你们,真是非常抱歉。我今天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双双为什么没来上学的原因,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克服。” 周建树挪了一下身体,半个上半身靠在床头,一只脚搭在破旧的被子上。 他打量宋知雨片刻,伸出掌心,“好啊!竟然老师这么热心,那给钱我治腿吧!” 嗯? 宋知雨见那手心朝上的掌心,无语了。 这是,阿夜讥笑一声,道:“某人还真是厚颜无耻呀!见着个人,都要问人要钱。” 周建树可不甘示弱,他梗着脖子,浑身上下土匪气息,轰然而出,“你又是哪来的旮旯,这不是她说的要帮我解决问题,克服问题。” 他指向被褥上搭着的那条腿,“现在,我这只脚瘸了,想要帮我解决问题,那就给钱呀!” 阿夜眉眼扬起,嘲讽说:“你莫不是腿摔瘸后,脑子也摔傻了?!她说的可不要要帮你解决问题,而是要帮周双解决问题。” 在场的当事人宋知雨,看着倚在高脚床的周建树,默默点头。 周建树面色蜡黄,尖嘴猴腮,吊梢眼,眼睛里浑浊不清,戾气横生。 他的模样倒是和周双不同,周双一双眼睛水灵灵,像有一颗葡萄。 宋知雨笑道:“周双爸爸,孩子是一定要上学,这样才有出路。我想,你也希望孩子将来会有出息...” 周建树将她打断,“少给我逼逼赖赖,老子当年不也是小学没毕业,也没见把老子饿死,他不读书又怎么啦?” “他就不许给我去读,读那破玩意儿有什么用,他已经读完二年级,会几个字就得了。我告诉你,以后不许来我家,也不许去找双子那赔钱货。”他面容扭曲狰狞,就差指着宋知雨鼻子大骂。 被指着鼻子警告,宋知雨还没恼怒,阿夜一把抓住那只手,‘咔嚓’一声,竟是周建树胳膊脱臼。 周建树痛的嗷嗷直叫,“老师打人啦!老师杀人啦!!!!” 他声音洪亮,连隔壁屋的狗,都不逊多让。 周双小小身子冲了进来,脸上是没来得及收敛的慌张。 周建树见到周双,眼神一亮,快快道:“双子,快去叫阿叔,他们是坏蛋,要杀了你老子,快!” 周双小脸怯懦,没有立即动身,而是看向宋知雨两人。 虽然他没有见过宋知雨,但是他见过她身后的男子好几次。而宋知雨看起来太温柔了,根本不像阿爹说得坏人。 他是知道阿爹的,他并不相信阿爹所说的话。 周建树见周双站着不动,面容狰狞暴戾:“还不去,你想你老子死?” 6. 上学 宋知雨叹息,拉了拉阿夜的衣袖,附在他耳畔,悄悄道:“快把他胳膊接回去。” 阿夜微不可察点头,几步上前,‘咔嚓’又是一声,周建树痛呼,手臂接了回去。 骨头咔咔作响,把小孩儿吓了一跳,看向阿夜的眼神满是惊恐和不安。 宋知雨将吓得发颤的周双抱在怀里,耐心安抚。 然而周建树可一点也不怕他,见胳膊接好,越发肆无忌惮,鄙夷说,“呵,你不是要卸我胳膊么?来呀,来来来,把我胳膊和腿全部卸了,以后你们就养着我。” 周建树把能动的手和腿,全部举起,表情很是欠揍。 阿夜顶着腮帮子,拳头咯咯作响,眸底冰冷一片。 不单阿夜想动手,宋知雨也很想把他揍一顿再说。 不过,她只是想想,若真是付诸行动,自己铁定是被打的那个。 而且,她今天来不是打架的,周双挣脱她的怀抱,跪在床边,哭丧着脸,抓着他的手臂摇晃,道:“阿爹,你别说了,我不读书就是了。” 听到这话,宋知雨秀眉紧蹙,这当然不行,“周双爸爸,如果你是担心孩子的学杂费,完全不用担心,我们可以..” 话没说完,变故突生。 周建树一个病恹恹瘸子,不知从哪使来得劲儿,一把挥开稚童,眸光恶毒:“你给我滚来,哭哭哭,一天到晚丧着个脸,就知道哭。真是晦气,老子出事就是被你这个丧门星害的。” 眼见小孩就要被推倒在地,宋知雨大喊一声,“小心。”她冲上前,想要将人接住。 可还是来不及了,阿夜就在不远,眼疾手快扶住周双。 宋知雨把周双拉远,以免周建树又突然发疯。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就算宋知雨脾气再好,此时也免不生气。 她算是看明白,都说虎毒不食子,但周建树对于刚才的行为,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在那张脸上,根本看不到半分愧疚。 他不在乎这个孩子,他在乎的只有自己。 她眸光不再温和,言语冷硬,坚定说:“周先生,根据“教育法”规定,让孩子接受九年义务教育,是您的法定义务,也是我国强制性要求,您应当保障周双接受教育,否则就是违法行为。” 周建树满脸不屑:“你在威胁我?” 宋知雨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继续道:“当然,我知道您家庭有困难。如果是费用上的问题,我们可以帮助您申请低保和残疾人补助。如果是家里没有劳动力,若是干农活,可以放学之后,再忙也不迟。而且我作为老师,也会过来帮忙。” 她瞥了一眼周建树的腿,除了腿之外,宋知雨发现他其他部位都很敏捷,虽然比不上正常人,但维持一天日常生活,完全没有问题。也根本不用整天躺在床上,需要一个孩童照料。 他生性懒惰,梦想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却忽视了这种情况,会给一个孩童造成多大影响。 周建树见周双缩在女孩怀里,又气又恼,蓦地拿起床边的拐杖,愤懑扔向两人:“滚,我不需要,吃里扒外的东西。” 这话不知在骂谁,木棍制成的拐杖,在半空中被阿夜握住。 拐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别在身后,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凝视宋知雨,伏在她耳畔,用只有两个人的可以听见的声音,微叹道:“跟恶人讲道理是不行的,对付恶人,就该以暴制暴,只有比他更狠,才能制服他。” 他分明在笑,笑意却深不见底,有的,只是宋知雨看不懂的晦涩和狠厉。 “你...要打架?”宋知雨茫然。 阿夜先是一愣,莞尔发笑。他说,“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 可不是? 宋知雨顿时不说话了。 阿夜倒也不介意,拐杖尾端抵在周建树的喉管,道:“你可以坚持不送周双上学,不过...国|家规定,凡是适龄儿童,没有完成九年义务教育,是违法的,是要坐牢的。竟然你不惜违法,那我也不介意送你去吃牢饭。”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虽然父母不送孩子上学,属于违法行为,但说实话,这并不会有什么惩罚,更不用坐牢,只不过教育局那般会勒令督促。就在宋知雨失神片刻,周双从小干活,气力比宋知雨无法比拟,他很快挣脱宋知雨。 转瞬抱住阿夜大腿,嚎啕大哭道,“不要,我不要阿爹去坐牢,我没关系的,叔叔,你不要送我阿爹去坐牢...” 吵吵闹闹中,周建树回过神,讥讽不屑道:“你还想骗我?呵,告诉你,老子老子从小就是吓大的,你这点小伎俩在老子这里一点用处都没有。” 他用手想拍开抵在喉管的拐杖,却发现拐杖纹丝不动,阿夜用力一推,旋即将他抵在墙角边。 周建树嗓音沙哑无力,脸色煞白,“你..你想干甚?” “叔叔....”周双哭得更卖劲了,他伸手想去扒拉拐杖,却因身高问题根本够不着。 但这并不妨碍他哭,引得附近的狗连连起吠,合着似在起哄。 他脸抵在阿夜大腿上,眼泪鼻涕齐齐擦在了他的黑裤上。 房间散发着暖光,映衬出男子太阳穴青筋暴起,他咬牙切齿道:“宋知雨,把他拉开。” 此情此景,怎么看都觉得滑稽,宋知雨敛起眼中笑意,一本正经将周双拉出房间。 将孩子推到客厅木板凳上,她蹲下身,和周双平视,从背包掏出纸巾,轻轻给他擦了擦哭成小花猫的脸。 宋知雨握紧周双的肩膀,神色凝重。 “双双,你放心。老师和那位叔叔是不会伤害你阿爹,你能相信老师吗?” 许是宋知雨表情太认真,周双小脸空茫,最后点了点头。 得到周双的回答,宋知雨暗自叹了口气,“那老师要问你,你想不想读书?” 周双垂下头,过了良久,久到宋知雨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时,只听他小声喃喃:“可是,阿爹不肯给我上学。” “那你想上学吗?” 周双毛茸茸的小脑袋微不可查点头。 “抬头看着老师,老师要你亲口说出来。” 周双抬头,眼神怯怯看着宋知雨的眼睛,道:“想!” 声音很小,语气中却满是坚定。 宋知雨微笑,“那就好,宋老师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上学的,你相信老师吗?” 周双抿唇,“相信老师。” “真乖!”宋知雨摸了摸周双的刺手的短发,“那从现在开始,你要配合老师和那位阿夜叔叔,知道吗?” 周双睁着湿漉漉大眼睛,乖巧点头。 宋知雨笑得越发温和,“好,那你先出去跟你阿妈吃饭,老师和阿夜叔叔有话跟你阿爹聊。” “嗯嗯!”周双速度很快,一骨碌就跑了出去。 宋知雨看着周双的声音,才发现门口不远处坐着一个肥胖的身影,竟是周双阿妈王玉呆呆桌坐在那里,看着他们。 今晚月亮没有光,黑暗笼罩着王玉的身影。 宋知雨看了她半晌,走进卧房。 两人不知方才在说着什么,现在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 宋知雨听到周建树的声音,就感到一阵头痛,她拉了拉阿夜的衣袖,悄悄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阿夜对她笑了笑,“报警了吗?” “什么?”宋知雨愣住,旋即反应过来,从背包拿出手机,在周建树眼前晃了晃,道:“报警了,警察说很快就来。我也打电话到教育局那边投诉,他们说会调遣专业的人过来解决。” 这话只能骗骗小孩,但周建树见到她手里的手机,原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冷汗直冒,看起来真的相信了。 宋知雨观察他的神色,趁虚而入,趁热打铁说道:“现在我们好好说,还有回旋的余地,我也会帮助申请低保和残疾人补贴,如果等到上面来人,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你会吃牢饭,也会受到罚款,届时,鸡飞蛋打,什么好处也得不到。” 周建树梗着一张脸,眼中精光闪烁,似乎动摇了。 阿夜收回拐杖,扔到床边,道:“宋老师,我们走吧。” 说着,就要离去。 就在两人走出大门时,房内传来一阵叫喊。 “等等...” 宋知雨和阿夜对着一眼,却没有立即回去,阿夜淡然道:“什么事?” “让那个女的过来。”周建树道。 阿夜蹙眉,似乎不满他说的话。 宋知雨轻拍他的胳膊,眼神微笑安抚。 她掀开门帘,站在门边,冷静凝望高脚床,颓废邋遢的男子,镇定道:“你要说什么?” 周建树白着脸,气喘吁吁,道:“你真的可以帮我弄到你刚才说的钱?” “当然!”只是会有点麻烦。 唔...不是有点麻烦,是很麻烦,她要找跑来跑去,收集资料,还要递交资料,她看着周建树的腿,默默补充了一句,还要验伤等。 “那行!明天你让那个小子上学。”说着,他顿了一下,阴恻恻道:“但是...如果你说的那些做不到的话,就再也没别想让双子上学。” 宋知雨笑笑,“周双爸爸,你放心,不会有那一天的。” 两人走出院子,院落内有盏小小的灯,照亮一方小天地,只见周双和王玉白粥配酸菜,吃的正香。 宋知雨走进两人,轻柔道:“双双,明天你正常上学就好了,你阿爹同意你上学了。” “真的?!”周双大眼睛蓦地亮起,如点点繁星,发出璀璨光芒。 宋知雨微笑点头。 “谢谢老师!”他一把拥住宋知雨的软腰,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她后退几步,阿夜抓住她胳膊,才堪堪稳住身形。 宋知雨对他道了句谢,低头关切说:“好啦,先吃饭,老师明天在学校等你。” 7. 一张纸条 清风拂过,月明星稀,天空中几点繁星闪烁。 宋知雨打着手电筒,行于黄土碎石小路,灯火照亮前方的路,阿夜跟在她后面。 “你怎么知道说报警有用?”宋知雨道。 “周建树生性懒惰,贪生怕死,欺善怕恶,他不过是想在尽可能的基础上,给自己谋取更好的利益,可不想搭上他自己。所以在相比之下,当然会选择对他有利的条件。” “而且,周建树读完小学就不读了,小学学历,他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去镇上赶集,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法盲,所以想要骗他,轻而易举。” 阿夜嗓音在黑夜中回荡,百竹刮起‘沙沙’响声。 宋知雨突然顿住身形,转过身,凝视阿夜翡色的双眼,眼神复杂道:“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 按理说,阿夜失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也不了解。却短短一个月,对周建树去过多远的地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那周建树呢,她记得自己根本没有对他说过,周双的父亲叫周建树,阿夜又是如何得知。 阿夜摸着下巴,作思索状,片刻后叹息笑道:“唔...别说我知道周建树,学校的其他孩子们,我也是了解一些的。” 他声音清冽,还带着些许沙哑,笑起来时仿佛羽毛轻扫心间,酥酥麻麻地。 宋知雨闪过一丝迷惑,“为什么?” 阿夜耸肩,“不为什么,周老头想让我当他的接班人,给我看过全校学生的个人资料。” 闻言,她惊讶且疑惑,见阿夜似笑非笑看着她,随即反应过来,愤慨怒呵,“你骗人,你胡说八道,你就是在忽悠我!” 她又气又急,脸色涨的通红,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 阿夜眸光微动,语气似哄小孩般:“好啦好啦,我真没骗你,不信你回去问周老头。” “至于你觉得有问题的情况,虽然以前的事我不记不清了,但我喜欢看书,所以有些事都知道一些。” 青年站在星夜下,眸光亮如璀璨,凉风在两人周缘旋转,发丝微微浮动。 宋知雨凝视他半晌,也不再纠结,总之今晚若不是阿夜,事情不会这般顺利,她温和道:“今晚的事谢谢你。” 他瞥了她一眼,唇边荡开笑意:“你是该好好谢谢我,就是不知,你该怎么回报我呢?” 好啦,宋知雨内心蹦出的感动,‘啪’地泯灭。 正常人不是应该说不客气?!但阿夜不按常理出牌,她眼皮子抽动,皮笑肉不笑道:“先攒着。” “行!”阿夜扬唇,抖了抖箩筐,“很晚了,我们快点回去吧,肚子都饿扁了。你说他们会不会等着我的蘑菇,才做饭呢。” 宋听雨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大家都是成年人,怎么可能还等着你回去做饭呢?!” 阿夜笑笑不说话。 事实证明宋知雨是错的,两人回到兰山小学,黑漆漆夜色中,一个黝黑的影子百步穿杨冲向两人,旋即转了个弯,一把扯下阿夜后背箩筐,百忙之中还拍了拍阿夜的肩膀,马星晖叹息道:“阿夜,你辛苦了。” 随后提着个箩筐,疾步跑向厨房。 全程看得宋知雨目瞪口呆,她喃喃,“他们……还真没做饭,就为了等你摘的蘑菇?!” 阿夜嘴角弯了弯,“可不是么。” 这时,周鹏赋也从房间跑出,“小雨,怎么这么晚,我见阿夜也没回来,便猜你俩一起去了,不然我们就该去找人了。” 宋知雨满头黑线,虽然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但这不就是你老人家让我去的么?!担心个啥? 阿夜去厨房做饭,宋知雨跟周鹏赋汇报基本情况。 “小雨。真是辛苦你啦。周双的阿爸确实有些...”周鹏赋没有说完,但宋知雨明白他言中之意。 她微微一笑,经此一遭,深有体会。 不知怎么地,脑海倏地闪过王玉静静坐在凳子上,黑暗将她笼罩的身影。 宋知雨道:“周老师,你知道周双阿妈是出什么事,才导致她精神异常的吗?” 说到这里,周鹏赋眉头紧皱,“这个,我还真不知她是因为什么而发疯,只知道周双来上学时,她就已经疯了。” 宋知雨颔首,答道:“我知道了,谢谢您。” 几人围在餐桌吃完饭,宋知雨回到房间备课,房门被敲响。 房门打开,宋听雨看清眼前的男子,道:“刘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刘修筠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睛,笑道:“宋老师,这是明天需要的资料,你看看。” “好。” 宋听雨接过刘修筠手里的备课资料,刘修筠跟她一样,是教语文兼教数学,手上是昨天晚上,问他借的资料。 刘修筠是一个30多岁的中年男性,长相憨厚,家就在隔壁镇,在兰山小学教书快十年了,每逢周六日都会回家。 ...... 翌日,周双果然来上学了,看着他乖巧坐在座位上,宋知雨内心感到一阵欣慰。 她照常点完名,“请同学们翻开第二页,我们先来看一下目录...” 昨天因为是新开学,有很多事情弄,今天正式第一天上课。 “请同学们观看第一单元,第一节课,大青树下的小学...”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宋听雨整理好课本,“同学们,下课......” 就在宋听雨准备离去时,一个小女孩拿着一张纸条上前,小声唤道:“老师...” 女孩面容清秀,在班级里算得上肤色算得上白净。 宋听雨记得她的名字,女孩上课很是认真。 蓝静美小脸忐忑,但眼神中透露着坚定。 她低下头,微笑问:“怎么了?” 蓝静美往她手里塞了涨纸条,指了一个方向,道:“是他给我的。” 宋知雨顺她指的方向看,第一组第五桌坐了个男孩子。 男孩脸颊消瘦,微微低着头,黝黑眼珠子骨碌碌转动,余光瞟往她们这边一眼,貌似一直在留意他们。 宋听雨打开纸条,极其不雅的画面映入眼帘。 只见上面赫然画着一张床,几个火柴小人摊在线条床上,下面还有一句歪歪曲曲的话,和蓝静美的名字。 宋听雨懵了一瞬,头皮骤然炸起。 这句话可比昨天周建树骂得还要难听,污言碎语且阴毒,短短几个字充满对蓝静美的恶意。 蓝静美抿唇,着急道:“蓝泽光坐在我后面,这是他在上课的时候给我的,我不知道蓝泽光为什么会给我这个,我跟他根本不熟。” 宋听雨收回纸条,眼眸含笑道:“老师知道了,你先回家,老师跟他聊一下,好吗?” 蓝静美望着她柔和的眼眸,鬼使神差点头。 宋知雨笑得更温柔了,接着转头对着不远处的男孩喊了一句:“蓝泽光等会儿留下。” 蓝静美松了口气,在走出教室的瞬间,瞥了蓝泽光一眼。 待蓝静美走后,班上还剩好几个学生,宋听雨对着坐在位置男孩道:“蓝泽光,请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跟房间同用,宿舍距离班级很近,几步路就到了。 蓝泽光低着头,肩上背着一个破旧书包,乖巧跟在宋听雨身后,神情不安,看起来根本不像会画出那样的东西。 宋听雨推开房间的门,指着房间唯一的椅子,道:“蓝泽光,你坐在这里吧。” 蓝泽光小小身体依言坐下,期间一句话也没有说。 宋知雨盯了他半晌,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不要总低着头,抬头看看老师。” 蓝泽光没动,宋知雨接着道:“你今年几岁了?” “......” 宋知雨又问了几个问题,蓝泽光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房间缄默无音,校园偶尔传来几道响亮恣意笑声。 宋知雨保持微笑,她对待孩子也没有经验,有的只是学术上的理论,根本没实操过。 原本打算先跟他好好聊一聊,解除她的心理防线,再问什么要写那样的纸条,之后循循善诱。 可是蓝泽光不按常理出牌,死活不开口,宋知雨一时间也犯了难。 她在桌面似书夹上取出一份档案。翻找着蓝泽光的个人资料。个人资料里显示,民族:瑶族。年龄:10岁。家庭地址:中宿镇苍山大队西保村8号......而父母信息只填写了父亲,母亲一行空白。 学校刚刚开学,新的个人信息还没来得及填写,这一份还是上个学期,二年级填写的花名册。 按理说,父母信息填写父亲或者母亲也是正常。但周鹏赋把这份资料交到她手中时说过,兰山小学孩子们的父母信息,一般都会填写完,除非是单亲家庭。 这是因为附近的村子,很多家庭都是单亲家庭,不是只有爸爸,就是只有妈妈。 所以当初在孩子们入学时,学校要求必填的。 宋知雨在看到蓝泽光的父母信息栏里,只有父亲的资料,免不得多看几眼。 宋知雨看着小小的人,暗红衣服有好几处污垢,后背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洞,也没有打补丁。 这两天宋知雨留意到某些孩子身上,衣服都打着补丁。这年头,偏远地区还没有开发,路也还没修缮,家家户户都很穷,所以衣服上打着补丁,大家也习以为常。 竟然蓝泽光不肯抬头,那她就蹲下。 房间只有一张凳子,总不能把蓝泽光扯起来,换成自己坐上去。 宋知雨蹲下身,尽量和蓝泽光平视,眼眸清亮又温和,她摊开掌心纸条,问:“这是你给蓝静美的么?” 8. 学习有压力 窗外探入丝丝缕缕温润暖阳,明亮不刺眼,鸟鸣声不绝于耳。 因她蹲在地上的缘故,蓝泽光的神色她看得一清二楚。 男童眼神阴郁,还夹杂着厌弃和戾气,一副我就是这样,我就是不说,你能奈我何的倔强。 宋知雨:“......” 怎么办,这就是传说中的熊孩子吗?好想撸起袖子,先打一顿再说,可是不可以。 他所传递的恶意,对同伴的侮辱,又不是普通的恶作剧,那是一个孩子,对同伴最纯粹、最直接的恶念。 不掰一掰他,怎么对得起人民教师的职位,和家长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你讨厌蓝静美同学?” 话音刚落,蓝泽光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之色,虽然转瞬即逝,但宋听雨还是看见了。 果然是讨厌吗?! “为什么讨厌她?”宋听雨继续道。 这一次蓝泽光又没反应了。 她继续翻找花名册,找到蓝静美的个人资料,上面显示,蓝静美和蓝泽光同一个村子,家庭住址在16号,方才所见,蓝泽光家庭地址8号,宋知雨思忖一番,两家应该不在隔壁,她继续往下看,蓝静美父母栏的两行,填地满满当当。 若她猜得不错,真相已经明了。 蓝泽光是单亲家庭,而蓝静美是双亲,他们两个又在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许是两人有过摩擦,可是蓝静美说过,她跟蓝泽光不熟悉,所以要么她的猜测错误,要么蓝静美在说谎,或者...蓝泽光就是看蓝静美不顺眼。 宋听雨伸出手,按在蓝泽光肩膀上,力道不重不轻。 突如其来的动作,蓝泽光身形一颤,骤然往后缩去,期间眼角余光还斜她一眼,瞳孔剧烈颤抖,活像她是人间大妖魔。 见蓝泽光那么大反应,宋听雨也是愕然。 “你...怎么了?” 蓝泽光黑黝黝眼珠子惊恐看着她,身子也在震颤,死死咬住泛白的唇,仿佛陷入一场噩梦般。 这下,宋听雨也不敢动他了。 房门突然被敲响,宋知雨看过去,金丝眼镜边框闪烁光泽,马星晖倚在门框边,姿态慵懒,笑道:“小雨,才上岗第二天,你班的学生就开始惹祸啦?!” 虽然马星晖话里满是疑问,但眼神充满看透一切,一脸我懂你的表情,一看就知道这家伙对于这方面充满心得。 宋知雨瞄了瞄马星晖,又看了看蓝泽光。 对!马星晖最起码教书一年,这方面经验可不是她上岗两天可比拟,何不请教他?! 打定主意,宋听雨起身把马星晖拽出门外,压低声音向他说明情况。 马星晖瞥了一眼蓝泽光背影,挑眉道:“所以,那小子还是头倔驴?!明明做错了事,却又是一副无辜小可怜的姿态!” “......” 话虽如此,却也没说错,或许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只是扳手到撬不开他的嘴,实在不知还有什么办法。 宋知雨有些沮丧:“他看起来很怕我,对我充满抗拒。看来我今天又得家访一趟了。” 马星晖摆摆手,“此言差矣。许是你们性别之间的差异,看好了,我要跟他来一场男人之间的谈话,保证可以撬开他的嘴。” 她眸光一亮,等的就他这句话。 两人在这里说了好一会,但蓝泽光还是一副呆呆得样子,仿佛外面的世界,与他无关。 马星晖在他身前蹲下身,笑道:“泽光,我是马老师,你今天英语课学得怎么样?我看你一直很专心听讲,老师讲的还明白吗?” 对于蓝泽光认真听课的问题,马星晖当然是胡说的。 三年级才刚刚开始接触英语他也是第一次接触这个班级,班上很多学生他都还没有开始认识,而蓝泽光存在感太低,在班上相当于小透明,他压根就没注意到还有蓝泽光这号人物。 蓝泽光神情闪烁,头埋得更低了。 马星晖:“......” 宋听雨:“......” 宋听雨朝他挤眉弄眼,你怎么回事,一上来就问学生有没有好好听课,学明白了吗,换做谁,都会有压力的好吗? 马星晖耸肩,谁知道他这么内向,说句话就把他吓成这样。 宋听雨揉揉额头,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12点,从村子到学校都要翻过山,现在再不回家,中午恐怕没多少时间休息,便道:“泽光,你先回家吃饭吧!老师下午放学跟你去你家一趟。” 果然,还是逃不开家访的命运,不过,这个学期要把班上30多个孩子都家访一遍,就当提前了。 话音刚落的瞬间,蓝泽光小身板动了,然后一溜烟,就不见人影。 “哟豁!这小子跑的还挺快。”马星晖感慨。 宋听雨嘴角微抽,无法反驳道:“可不是。” “走吧,吃饭去。”马星晖道。 宋听雨点头,看向马星晖,眼中不由多了几份打量。 马星晖接触到她的眼神,顿感不妙,他抱着自己,惊恐道:“你......干嘛这样看着我,该不会在憋什么坏主意吧?” “我没有。”宋知雨否认。 “你就有,你敢说方才没有在什么坏主意?我真没想到,小雨你看着那么温柔,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人。” 宋知雨道:“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我承认,刚刚忘却在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今晚能不能跟我一起去家访,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马星晖收起吊儿郎当的面色,严肃道:“别的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 宋知雨见他抗拒不似作假,不解极了。 “为什么?” 马星晖一副吃翔样子,又摆手又弄眼,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人后,低声道:“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每一次家访对我伤害有多大,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 “反正我也说不上来那种感觉。” 额...... 宋听雨伸出食指,“你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是想让我自行体会吗?不是我说,我虽然是语文老师,但你这个,凭我的阅读能力还真解不出来。” 马星晖眼角还在抽风,“唉......,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每次去家访,都感觉村子很是诡异,那里的气息让我呼吸不上来,所以就很不愿意进村子。” 这下,宋知雨也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就是我也不知道嘛,不过我的直觉从小到大还是很准的,让自己不舒服的地方,最好躲远一点。” 马星晖低眸看着少女明亮的眼眸,“我劝你一个女孩子最好也少去,说不定村子会吃人。” 吃人?? 宋知雨低声道:“......建国后不许成精。” “我知道呀!” “那你还说鬼不鬼,马老师,你违背了马克思主义,违背了科学精神。” “哎呀,开个玩笑嘛,不要较真。” 两人一路说着,不知不觉间到了食堂。 两人的到来,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四四正正餐桌上,除了有事外出的周鹏赋,其他人都在。 刘修筑道:“怎么这么久,饭都快吃饭了,快来。” “好勒!” 马星晖坐在椅子上,扒了一口饭:“修筑,你是二年级的班主任,之前是不是带过蓝泽光?” 刘修筑推眼镜,“是啊,怎么了?这小子又开始惹事了?” 宋听雨道:“他经常惹事?” “说起他,我头痛病又犯了。”刘修筑捏鼻梁,眉头蹙起,“蓝泽光二年级那会儿,整天拿石头砸同学,孩子们没少跟我投诉他,一说教,就一副死活不吭声的样,脾性比田坝上的牛还犟,牛被骂了,它好歹还能咩两声抗议,他被骂,呵......” 刘修筑又叹口气,道:“其实我也没有骂他,但他欺负同学,我总得要管吧,所以说,最难教的,就是这类孩子。” 赵奇凯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都辛苦啦,每个班上总有一两个刺头,这就是那么怪的事情。” 宋听雨视线转移到赵奇凯身上,有些诧异。赵奇凯教数学的,这些天以来,她也是认识到赵奇凯的脾性,话少,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今天难得主动开口说话,还是安慰他人。 也是,他们在一起工作多年,不单单是同事,还是好朋友。 “那刘老师知道蓝泽光家庭情况吗?”宋知雨道。 刘修筑道:“我当然知道啦,他家里只有爸爸,他爸整天要下地,也没有时间管他,我之前也跟他爸说过蓝泽光的情况。” “他爸怎么说?”宋知雨道。 刘修筑挠后脑勺,“还能怎么说,当然是点头说会好好教育蓝泽光,但又有什么用。不久之后,又会被打回原形,继续以欺负人为乐。” 阿夜坐在旁边也听了好一会儿,直指问题:“他今天做了什么?” 刘修筑也凑过来,“对,他今天犯了什么事?” 宋听雨道:“也没什么,就是传纸条侮辱女孩子,那些话很难听,还画了图,所以放学之后,我让他跟我去办公室,打算好好聊聊,结果我一碰他,他就浑身发抖,对我很是抗拒。” 刘修筑表示他都懂,叹一口气,目光深沉望着对面的少女,同情道:“小雨啊,无论发生什么,你可都要撑住呀!” 刘修筑脸色难看,看着她的目光夹杂毫不掩饰的怜悯,貌似蓝泽光往后都不会太平静。 “......”宋听雨挡脸,道,“马老师,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 “嘻嘻......”刘修筠脸色一变,道:“我突然想起来了,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什么?”宋听雨愣怔。 刘修筠脸色涨红,道:“我说,蓝泽光一开始还不是这样,虽然性子内向,但他很安静,绝不会有欺负别人的行为。” 闻言,宋知雨秀眉紧蹙:“那他是什时候开始有打人的行为?” “大约是第二个学期开始,就有了专门捡石头砸人的行为。” “......” 宋知雨看着桌面的菜,这时,阿夜开话,“所以,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我今晚打算去他家一趟。” 阿夜笑笑,漏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问:“你自己一个人去?” 宋知雨颔首,马星晖不肯去,可不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去嘛! 9. 西保村 宋听雨阖拢薄外衫,入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凉,秋风吹打在脸上,蓝泽光在前面沉默带路。 太阳早早藏在云层后,三人已经翻过两个山头。 宋听雨挥开夜幕降临的蚊虫,道:“西保村竟比苍山村还要远?!” 阿夜双手抱在颈肩,每一步迈得气定神闲,他幽幽说。 “苍山村就在学校后头,翻过一座山就到了,西保村在学校右边几公里外,自然不近。” “而且据我所知,西保村并不是最远的村落,还有一条村子更远,孩子们上学途中,还需渡河。” 宋知雨闻言,惊讶极了,转身不确定道?“啊?还得渡河?” “嗯。”阿夜睁开半眯着的眼,注视她道:“西侧那头有一条6米宽的河流,平日里水流湍急。” “没有筑桥吗?” “筑了,砍了两条大树,推在一起,就能过了。” 宋知雨还是不解:“树木不会被冲走吗?” 按理说,树木的圆柱形,水流的压力这般大,就算横在两岸,水位升涨,树木圆溜溜一滚,可不就被水流冲走了? “你的担心是有道理,之前发生过这么一回事,听说几年前的一个夏季,大雨整整下了两天,第三天清晨,村民发现两棵树冲到别的镇子去了。” “那之后呢?” “附近的人又砍了两条树,这一次把树木从中间剖开,平面朝下,这样就不会轻易滚动。” 见宋知雨蹙眉,阿夜讪笑:“没有钱修缮桥,而水位上涨几年才会遇到,比较一番,用木做桥是最简单和不费成本的方法。” 宋知雨明白这个道理,她知道偏远地区条件艰难,却从未想过会这般艰苦。 她轻轻笑着:“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阿夜也笑了,道:“你猜。” 宋知雨想了想,促狭道:“莫不是跟你......每天早出晚归有关?”你去打听附近村落的事了?当然,这句话宋知雨明没有说出后,直觉告诉她,就算问出来,阿夜也不会跟他说实话。 阿夜眼睛霎时眯起,上下瞟了她一眼,道:“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宋听雨愕然,思忖片刻,笑吟吟道:“因为你每天拎着个篓子就出门去了,晚上才回后,白日里采蘑菇的时候,肯定遇到过很多附近的村民,无聊时跟他们唠嗑唠嗑,就知道这件事啦,这不就跟你早出晚归有关?” 阿夜愣住,一时半会竟没反应过来,随即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抹掉眼角不存在的泪,“哈哈哈,对的,你这么说也没错。” 灰土泥泞小路,蓝泽光拐了个弯,不见踪影。 巷子里,四周都是火砖房子,宋听雨上前几步,都没有发现蓝泽光身影。她不可置信道:“蓝泽光不见了。” 阿夜道:“别着急,这里应该就是西保村,他应该是回到家了。” 巷子里,火砖围成的院落大门紧闭,她前后看了看,附近有四所房子。 阿夜道:“我们去问一问。” 宋知雨点头,只能如此了。 他们向敲最近的一扇门,半晌,木门‘咯吱’打开,里面出来一个中年妇女,妇女面容恶煞,眼角高高挑起,她在看到宋知雨后,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她又看向站在少女身旁的青年一眼,声音又尖又细,最后道:“什么事?” 阿叶也不说话,只是脸上挂着一抹笑意,淡淡审视着眼前的女人。 宋知雨微笑,先自报家门:“你好,我是兰山小学新来的老师,叫宋知雨。”然后他扯了扯指了指阿夜,接着道:“他叫阿夜,是兰山小学的......的厨师,。” 宋知雨有些许尴尬,仰头歉意看了看阿夜,没毛病吧,说他不是老师,但他是学校的人,说他是老师,他又没教书,而且阿夜真的天天在做饭,一日三餐很少缺席。 那也算得上学校的厨师了,而且是没有工资那一种,她现在严重怀疑周鹏赋把他捡回去,是不是就打好小算盘了。 闻言,阿夜挑眉看了宋知雨一眼,意味不明笑了笑,倒也没有反驳。 宋知雨见他没有计较的意思,顿时松了口气,眼中满是谢意。 听到他们是兰山小学老师,女人凶恶表情也缓和些许,“哦,原来是老师呀,是有什么事吗?” 老师的身份,不管去到哪里,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尊重,毕竟,老师是孩子的引路人。 她连连追问,神色焦急道:“是不是我们家小华有什么事啦?” 小华?宋知雨可不认识什么小华,女人开门那一刻他就知道这里不是蓝泽光的家。 蓝泽光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爸爸。 宋知雨宽慰拍拍女人的手,道:“没有没有,不是,我们这么晚过来冒昧打扰您,只是想打听一下,蓝泽光的家在哪里?” “蓝泽光?那个小杂种?” 话音刚落,阿夜道:“小杂种?” 女人也反应过可能来,眼眸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被掩饰下去,阿夜没有放过女人一丝一毫神情。 女人心中千回百转,翻个白眼,扣扣指甲道:“可不就是小杂种么。” 宋听雨上前一步,挡在阿夜身前,拉过女人的手,道:“不知这位阿姐为什么会称蓝泽光小杂种?” 听到小妹妹竟然喊自己阿姐,妇女眼中的戾气也散去几分,“老师,我就实话跟你说吧。” 宋听雨点头。 女人道:“他爸就是这喊他的,我们村子里的人都知道,久而久之,我们村子里的人都这么喊他了。” 宋知雨和阿夜对视一眼,一个父亲,竟然起头喊自己的儿子小杂种! “蓝泽光家跟阿姐是邻居吗?” 妇女摇头,指向巷子最后一栋房子,道:“那就是他的家了。” 宋知雨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两层的火砖楼,房顶瓦片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周双家好太多。 “那阿姐平时觉得蓝泽光这孩子怎么样?他在村里是不是跟同龄孩子有龃龉?” 女人撇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平时很少看见他,就算看见他,他也是低着头,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话。问他,他也不答。” 突然,宋知雨感觉身后的衣摆在女人看不到的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她下意识回头,诧异眺望阿夜,阿夜笑笑回望她。 宋知雨扭头道:“原来是这样,谢谢阿姐告诉我们这些,那阿姐你先忙,我们先走了。” 女人扬起笑:“没事儿。对了,宋老师,您打算一直在这里教书吗?您教几年级?有没有教到我们家阿华呀?” 宋知雨礼貌微笑,“我是支教老师,支教一年时间,目前教授三四五年级语文,请问您家孩子读几年级啦?” 女人一听她只教一年,而且还是叫三四五年级,笑容刹那淡下去,她懒懒道:“二年级。你不是要找小杂种嘛,快走吧。” 说罢,不等宋知雨反应,大门“砰”一声关上。 粉尘扬起,宋知雨猝不及防吸入灰尘,她喉管干痒。她猛地弯腰咳了起来。 咳了好半晌,还是很难受,宋听雨脸颊涨地通红。 眼前突然伸过来一只拿着水杯的手,阿夜道:“先喝口水。” 宋听雨也顾不上阿夜从哪来的保温杯,沙哑道了句谢,赶忙借过来。 “咳咳咳......”宋知雨喝的太急,又呛了一口。 阿夜轻叹,轻柔拍她背,“别着急,慢慢喝。” 宋知雨还在咳,她眼眸泛光,下意识抓住他温暖的大掌,拼命点头。 ...... “好点了吗?” 宋知雨缓过劲,道:“现在好点了。” “谢谢你的水,不过,你还随身带水?” 月亮悄悄爬上序幕,微弱星光为阿夜冷峻,面庞渡层皎洁月光,她把水杯还给阿夜,不解仰望他。 阿夜放下背篓,将黑色水杯丢进篓子,道:“习惯了,有时候在外面一呆就是一天,总得补充水分。” 阿夜望向天际,丝竹声不绝于耳,鸦雀啼唤。 “天黑了,我们抓紧时间吧!” 两人往女人指的方向走去,宋知雨敲响蓝泽光家的大门。 “谁呀?”几乎在宋知雨敲响房门那一刻,门那头传来回应。 下一秒,大门打开,门内走出一个眼珠深邃,下巴长满胡渣的男人。 他两只裤脚挽起,一高一低,青色布鞋褪色,沾了厚厚一层黄泥巴。 在男人先开口前,宋知雨先一步微笑,介绍她和阿夜是谁,此番前来的目的。 “你就是泽光的新班主任啊,欢迎欢迎,快进来。” 蓝文滨堆满笑意,两扇大门打开,为宋知雨她们让开身形。 闻言,宋知雨些许诧异,“泽光跟你提起过我?” 蓝文斌放在门框的手骤然顿住,给两人引路,恨铁不成钢道:“没呢,泽光这孩子啊,还是很内向,什么也不愿意跟我说,只要放学,除了吃饭,一天到晚就知道闷在房间,可把我愁坏了。” 听到这话,宋知雨无声侧头看身旁俺也一眼,蓝文斌说的怎么跟隔壁大姐口说有出入? “泽光在家也不愿意跟您说话吗?”宋知雨道。 蓝文斌将两人引进屋,“宋老师,快坐下。你们来的突然,我也没啥准备,我先去给你们倒杯水。” 宋知雨道:“不必麻烦了,泽光爸爸,是我们冒昧打扰在先,我们此番前来,就是想跟你说一下泽光最近的情况,跟了解他在家的日常,好帮助孩子健康成长。” “水还是要喝的,等着啊,我去给你们倒。”说完,蓝文斌身形消失在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