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无异心》 第1章 第1章 钟敲了三下,关恬像只灵活的猫,踩着高跟鞋来到厨房门口,听见江家两个佣人,又在乱讲她的是非。 阿青说:“三点了,快来了吧?” 阿娟撇撇嘴,一脸不屑:“应该吧?她哪天不来?” 阿青很愤懑:“江董真是糊涂了!怎会看上那么个妖精?每天叫来弹琵琶唱小曲儿还不够,还要留吃晚饭!听琴姐说,他今天还让人收拾好客房,好像有让那妖精搬进来的意思!” 阿娟吃了一惊,顿了顿说:“这也没办法,江董是一家之主,他想让关小姐搬进来住,谁敢反对?” 阿青微微叹了口气,“我是替江夫人不值!江夫人走了三十多年,江董一直没再娶,连女朋友都没有的。人人都以为他对亡妻坚贞不渝,一生只爱一个人。哪知那狐狸精一出现,他就跟中了降头似的……昨天不是江夫人的忌日吗?往年他都会亲自去墓园看望的,今年竟然忘了这事……” 阿青一句一个“夫人”,听起来好像真是在替那位离世已三十多年的江夫人抱不平,其实不然。她跟阿娟在江家待了不过十年,根本没跟江东昇的太太相处过,不存在什么深厚情谊。她如此愤懑,只是担心新的女主人来了后会进行大变革,损害到她们的利益。 江家人口不多,关系简单。男主人江东昇是光盛集团董事长,为人豪爽,性格脱略,对底下的人一向大方宽容。用人们平日犯点小错,例如工作马虎,偷懒甚至占东家小便宜,他都甚少计较。江东昇的独生子江曜,又是两年前才回国的有为青年,专注事业,甚少在家。 因此,阿青阿娟两个这些年在江家,是过着一种很舒服的打工生活的。 就怕突然来了个女主人,会把她们的舒服日子打破。 倘若新女主人是个性格温婉的半老徐娘,那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她们有信心拿捏得住。可偏偏那极有可能成为她们新女主人的关恬,是个风情万种的狐媚子,弹得一手好琵琶,似妲己投胎,又像琵琶精转世。 江东昇似乎特别喜欢她,每日雷打不动派司机接她来家,跟她聊天谈笑,弹琴吹箫。 真怕她当上女主人后,会大吹枕边风,让江东昇一下子把旧人都辞了。 两个长舌妇嚼舌根嚼得正欢,一时没留意到关恬来了已久。等意识到,连忙噤声。 关恬左手叉着腰,右手扶着门框,把下巴抬得高高的,语气很冷淡地问:“炖汤好了没有?” 阿娟忙去端炖盅,放到托盘上,麻溜地送至她跟前,全程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关恬冷着脸接过,转身就走。 她们刚才议论她的话,她当然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先不跟她们计较,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哪天她真成了这儿的女主人,收拾她们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竟敢说她是狐狸精?不过也难怪她们。她长得实在太美。如云朵的蓬松秀发,白璧无瑕的肌肤,眉弯目清,秀气的高鼻子,樱桃红的小嘴。每次来都是穿旗袍,今天她穿的是一袭黑丝绒旗袍,墨黑色的底子描大朵大朵金黄牡丹花,高开叉,掐出细细的杨柳腰,露出纤腿。并不是高挑的模特儿身材,但胜在身材比例好,显腿长。 双手捧着托盘,脚踩五公分的白色高跟鞋,上楼梯需要特别当心,她几乎一步一停顿。 西装革履的男人从楼上走下,恰好与她在楼梯中间相逢。 两人都是微微的一愣。 此人正是江东昇的独生子,光盛集团行政总裁江曜。他也跟阿青阿娟一样,误会她是处心积虑想上位的小狐狸精,因此每次见到她都没个好脸色。 关恬见他打扮正式,猜到他准备外出,明知故问:“今晚有饭局?不在家吃饭?” 江曜很冷漠地瞥她一眼,没出声。 她翘起嘴角笑了,腻声说:“真可惜!江董昨天就说了,今晚要开一瓶好酒。如果你在,我们三个人可以好好喝一杯。” 他把眼睛很快地扫过她巧笑倩兮的脸,她捧着托盘的雪白双手和那红梅小炖盅,最后盯住她的眼睛,厉声质问:“我昨天警告过你,让你再别来了,你为什么还要来?” 她脸上闪过一丝狡猾又调皮的笑,甜甜的声音掺了丝冷意,“我为什么不能来?除非是江董亲口让我别来了,不然我还是要来,我天天来……谁让江董喜欢听我弹琵琶?” “你……” 她懒得跟他纠缠,直接告诉他她快要搬进来了,然后擦过他身边,上楼去,留下一缕淡淡香味。 江东昇喜欢复古的玩意儿,因此她连喷的香水都是复古的--专门请人调制的,类似于槐花的清香。 江曜气得咬牙切齿,双手微颤,忘记了原计划要去哪里,要参加谁的饭局。 珠落玉盘的琵琶声飘入耳中,楼上又在弹了。江东昇就喜欢边喝炖汤,边听关恬弹琵琶曲儿。 独自生了会儿闷气,摇摇头,江曜内心苦闷,无处发泄。 真是低估了她。 他没料到她这么快就得到了他父亲的欣赏,侵入了他的家。 她果真要当他的后妈?要把他父亲服侍到驾鹤西去,然后跟他争产?抑或有更大的野心,要吞食整个光盛? 真相其实远远比他设想的要复杂得多。 关恬挖空心思接近江东昇,不为名,不为利,更不是被他的个人魅力折服,要当他的续弦太太。她的目的,是要收集光盛集团内部的犯罪证据,把江东昇以及其他涉事高层送进监狱! 光盛集团成立于四十年前,是江东昇赤手空拳打出来的江山。属房地产行业,经营范围包括商业地产、酒店、连锁百货等的投资和经营,规模庞大。在街上随便看到一间超市,很有可能就是它旗下的。 多年前就传出集团高层操纵股价、做假账、行贿等丑闻。不过仅仅是传闻,一直没有人能收集到实质证据。 但是,不少人因为光盛的不法操作,付出过或大或小的代价,这个是不容抹灭的事实。 关恬的生父关峻,就是其中一个。 十六年前,在这座繁华都市某个破旧角落,关恬跟家人挤一间不到四十平米旧套间。父亲关峻是成天为生计操劳的小白领,母亲宁澜是全职家庭主妇,每天负责照顾年迈多病的爷爷奶奶,和年幼的她。 那年冬天,特别难熬。爷爷住院,查出患癌。奶奶确诊阿尔茨海默症。妈妈天天奔波医院与家中,形容憔悴,顾不上她。 每日清早,她由闹钟唤醒。穿着皱巴巴白衬衫的关峻,尽全力为她扎两根潦草马尾辫,把她送至学校门口,再急匆匆挤上人满为患公交车。 这天,是她的生日,有些不同。关峻把她送到学校门口,转身离开之前,充满怜爱地摸摸她的头顶,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 在心里,她想要的东西很多,公主裙、芭比娃娃、电子琴……但她懂得家中的困窘。她抬头仰视爸爸,很懂事地说:“爸爸,我想要一根波板糖。” 波板糖五块钱一根,这是为金钱焦头烂额的爸爸,还可以给予她的。 当天晚上,关峻给她带回来一根彩虹色波板糖。 两天后,关峻给她买回来一条漂亮公主裙,还承诺她想要的其他东西,不久后都可以送给她。 她很疑惑。 半夜被尿憋醒时,她听见父母对话。 “我有绝对可靠的内幕消息,这只股票一定涨,我们把所有的积蓄投进去……” “你怎知道一定涨?万一亏了呢?” “不,不会,这是……” 小小年纪的她自然是听不懂的,只懵懵懂懂以为,家里要变有钱了。 然而并没有。 一周后,随着一声震天巨响,光盛集团门口一辆私家车爆炸,火光冲天。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高楼跃下,穿皱巴巴白衬衫的男人,倒在大片血泊中,四肢抽搐。距离他不远,是屏幕粉碎的手机。界面上已看不清的内容,是半小时前他太太给他发来的短信:“给爸办丧事的钱,你筹得怎么样?妈好像失踪了,出门大半天都没回来,怎么办?还有囡囡的书本费……” 关峻永远没法回复他妻子的短信了。 一周前,他从旧同学兼好友林然口中得知,光盛集团股价将大涨,若趁机大量购入再卖出,必定赚个盆满钵满。 林然如何得知这内幕消息?原来他是光盛集团董事长江东昇的私人秘书,他亲耳偷听到高层跟人通电话,命人用手段抬高股价…… 因林然的身份,以及彼此十几年的交情,关峻百分百相信这内幕消息。他把家中所有积蓄,包括原本为父亲准备的手术费,一共十多万,全投入股市中。一开始,股价确实飞涨。但因为涨得太快,引起证监会注意,股票停止交易,等到复牌后,暴跌…… 关峻血本无归。老父因没有钱做手术,病死了。老母痴呆症发作,失踪了。他本人,也因为连串的打击,被逼上绝路了。 也许从高空坠落的那一刻,他是最轻松最快乐的。但他留给他的妻女,无尽的痛苦…… “不!不要!爸爸!爸爸……” 关恬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雷声轰隆,狂风大作。风从半开的窗户闯入,吹乱一桌稿纸。 她挣扎着起身下床,走去关窗。刚关好窗,暴雨倾泻。急雨像石子般击打玻璃窗。 把窗帘拉紧,她回到床上,蜷于一角,像迷了路心头惶恐的小孩。 她最怕这种雷雨天气。因为每逢雷雨夜,那些真实发生过的,发生在她和她亲人身上的种种不幸,通通会在噩梦中重现,像一张网网住了她,越来越紧。她感到窒息,透不过气,只晓得在黑暗中乱挣,但无论她多么用力,始终挣不出。 “你要报仇。”她的耳边总是徘徊着一把声音,像是父亲的声音,又像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哀怨,带着苍凉。 第2章 第2章 复仇的计划,筹备已久。 关恬并非孤军作战。林文致是她背后军师。 林文致是林然的儿子。 当年林然意外知悉上司秘密,没过多久就死于汽车爆炸。他死得多惨,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就死在光盛集团办公大厦门口,多少市民群众都看见的,多少新闻媒体都报导的……最后不了了之。当然这是因为江东昇在背后出了钱。 林然的妻子当时就接受了江东昇以个人名义赔偿的三百万,选择了沉默,没闹。 江东昇自然以为这事摆平了。他绝不会想到,事隔多年,林然的儿子竟还会想着为父报仇。 关恬跟林文致是在孤儿院里认识的。 关峻死后,关恬那当了十几年家庭主妇的母亲宁澜,找了份在快餐店端菜洗碗的工作,很累,工资很低,只能勉强养活自己和女儿。 熬了几年,时来运转。宁澜突然被一个开工厂的小老板刘豪看上,很快就辞了工,又成了全职太太。 还以为苦尽甘来,母女俩从此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好不了几个月,刘豪原形毕露,露出禽兽真面目。他好赌、好色、没有人性,不仅天天折磨宁澜,还对关恬心生淫/念。 一个异常闷热的夜晚,关恬在蒸笼般的房间里睡觉。 她只穿着背心和短裤。 门锁坏了,她没法把门关严。 刘豪偷偷潜进来,偷看她,扑向她,要对她不轨。 她挣扎,大喊,惊醒了宁澜。 宁澜疯了似的,提着菜刀冲进来,跟刘豪同归于尽…… 才十二岁的关恬一夜之间成了孤儿,没多久被送去了孤儿院。 刚住进孤儿院,伤痕累累的小姑娘特别沉默,脆弱又敏感,几乎不跟任何人交谈,不信任任何人。 这时,一个天使般的义工哥哥出现,他笑容灿烂,极有耐心地开导她,跟她聊天,逗她笑,陪她哭。 渐渐地,她信任他了,依赖他了。他才向她表明身份,原来他是林然的儿子。 难怪他姓林呢。 他就是林文致。 只在孤儿院住了两年,十四岁时,关恬被一对来自青城的夫妇收养。她跟着养父母去了青城生活,之后跟林文致就没再见过面,只保持电话上的联系。 直到一年前,两人才重新碰面。 那天下午,关恬排队买咖啡,突然感觉后面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以为又是无聊之徒有意搭讪,她瞪着眼回头,在看清后面的人之后,却噗嗤笑了出声。 两人在咖啡店里聊了几个小时。林文致向关恬讲了他的复仇计划,询问她可愿意参与其中。关恬没怎么考虑就答应了,她信任林文致,她以为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直到几年后,一切秘密揭晓,她才明白自己当时是多么的天真可笑。 一开始,毫无头绪,关恬不知如何才能接近江东昇。她预先做过调查,知道江东昇不同于大多数喜欢拈花惹草的有钱人,他钟情于他的亡妻顾碧云,丧妻多年都不曾考虑再娶。要接近他并取得他的信任,实在不易。 她辞了原来的工作,然后应聘光盛集团的行政文员。凭着亮眼的学历和经历,这一步进行得相当顺利,很快她就到光盛集团上班了,成了江东昇底下众多员工的一个。 然后,该怎样呢?她又茫然了。虽然她每天都跟江东昇同处一栋大厦,但是她甚少机会能接触到他。江东昇是最高管理层,他开会只跟公司的管理层开,出入又有保镖和司机左右傍身。即使偶尔跟他同乘一部电梯,她也只能谦恭地打个招呼,多说一句话都没机会。 转眼间过了三个月,关恬的工作证由实习转成正式,跟同部门的同事都混熟了,她的计划还是没有丁点进展。 这天,早就过了下班时间,行政部办公室只剩下关恬一个,她收拾好东西也要走。走到电梯里,望着一列列的数字按钮,突然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了她,使她抬起手按了三十八楼。 三十八楼是董事长办公室所在楼层。其实这时江东昇很有可能已经坐车离开,关恬盲头苍蝇似的上去,一点用都没有。没准还会引起保安注意,生出些不必要的枝节。 一时间她没想这么多。她只是下意识地,想到那上面去看一看。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她缓缓走出去,入目是一条长廊,深棕色的地板,冷白的墙,天花吊得特别高。长廊尽头有个拐角,想必拐个弯就是董事长办公室。 往前走了几步,不打算继续,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鲁莽。就在她转过身要往回走时,一把声音叫住了她。 “别走!你是什么人?” 是一把男人的声音,公鸭嗓,不好听,又是质问的语气,像警察在审犯。 关恬大概猜到是谁。她忍着不悦,回过头,堆起笑,朝男人喊了一声:“江副总。” 喊住她的是公司的副总裁江灿,来头不小。他爸江东海是江东昇的亲弟弟,也是光盛的开朝元老之一,十几年前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瘸了一条腿,从此便不大管事了,不过还握着光盛近四成的股份。 话说江灿是靠着父荫,才在光盛挂了个副总裁的虚衔,其实要啥没啥,是个草包。他人好色,又长得猥琐,一双三角眼看女人的时候总是色眯眯的。 此时他就色眯眯地,把关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真的是从“头”到“脚”,从她披散的波浪长发到她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特别留意她通勤白衬衫底下起伏的胸脯和纤细的腰。 关恬极反感,又疑惑。这草包这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江灿的办公室在三十六楼。众所周知,他是从不加班的。 江灿再次问她:“你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语气不像刚才那般恶劣,但还是不怀好意。 不待她回答,他干脆伸手过去,拿起她挂在胸前的工作证,看了眼。 她真后悔在上来之前没先收起工作证。 “哦,原来是新来的,难怪我以前没见过你,”他突然迈前一步,向她逼近,促狭地眨着眼,“这么晚了出现在这儿,是为了勾引我吗?你喜欢我吧?” “啊?不……不是……我……”关恬吓得连连往后退,把眼睛瞪得老大,不知该说什么好。 且不说江灿竹竿似的身材,尖嘴猴腮,就看他缩头缩脑的猥琐样,哪有半点男性魅力?而且他在光盛又没有实权。她怎会勾引他? 缺乏自知之明的男人,自信心爆棚,竟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正视他的脸,“我知道你们这种女孩,一见到有钱男人,就忍不住的了!你喜欢我,直接打我电话嘛!我的联系方式,全公司女同事都知道的啦……” “不是……江副总……你别这样……”关恬被逼到墙根,怕起来了。对于江灿的为人,她早从同部门女同事那儿听说过,公司里几乎有一半年轻女同事被他骚扰过,大家都是为了保住工作,忍气吞声罢了。 估计有九点了吧?三十八楼整一层都静悄悄的。关恬真怕江灿发情又发疯,会把她按在墙上强吻甚至更过分。 突然,自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一下一下,渐渐近了,对关恬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她回头望去,瞧见一张英俊帅气的脸,脸上是疑惑的表情,带着一丝恼怒。 是江曜。她猛然想起来了,三十八楼不仅是董事长办公室所在楼层,还是总裁办公室所在楼层。原来江曜还没走,估计江灿刚才就是从他的办公室走出来的。 江曜对江灿,显然很不满。他瞪着他问:“你们在干什么?” 见上司出现,江灿像矮了一截似的,即刻由发/情狗公变回正常模样。关恬趁机跟他拉开距离,往旁边挪了两步。 江灿有点尴尬,指着关恬向江曜投诉:“这个行政部的,被我抓到她在这里,鬼鬼祟祟!不知是不是准备偷东西!” “不……我没有……”关恬慌忙解释,心里很生气。江灿这色胚调/戏她不成,竟然要污蔑她? 江曜很快地朝她看了一眼,沉默数秒,再开口,却是很从容地说:“关恬是我叫上来的,我有事情要问她。” “啊?哦!是你叫上来的啊,那就没事了。”江灿摸摸鼻子,觉得很没意思。 江曜接下来说的话叫他头疼,“我跟你提过的方案,今晚赶出来,明天开会前发给我。” 不再理会江灿的死狗模样,江曜转身返回办公室。 关恬自然跟着。 来到总裁办公室,关上门,关恬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你”,就听见江曜清冷的嗓音说:“江灿不是好人,你离他远点。”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以为她在下班时间特意上来,是为了跟江灿鬼混? 事实并非如此,她尝试解释:“江总,我刚才……” 江曜嘴角闪过一丝嘲弄的笑,盯着她,打断:“不必多说。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应该懂得脚踏实地的道理。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工作,自尊自爱,别再妄想挤进不属于自己的圈子。” 她脸上立即升起两朵红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听不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进来光盛的目的?”他忍不住也生气了,声音冰冷。 她暗吃一惊,一时间真以为他识穿了她的计划,因而声线有些颤抖:“什么目的?我不过……” 他又一次打断她的话,“不要告诉我你把杂志社的工作辞了,进来光盛是因为喜欢这儿的文化!你以前月薪多少?现在月薪多少?” 关恬愕然地抬起头。 他认出她来了。 她以为他早就忘记她了。 原来在半年前,他们就已经见过面。 那时她的身份是财经杂志社的记者。 她跟着副主编去给他做过一次专访。 还记得那天,三人约在光盛旗下一五星级酒店的中餐厅见面。关恬跟副主编在侍应带领下,进入贵宾房,一进门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等候的江曜。 他竟比他们先到了。 他很尊重访问,穿着很正式的衬衫西裤,打了宝蓝色领带,没有一点架子,见到他们就站起来,微笑着跟副主编握手,朝她颔首。 她的第一印象是他长得很高大,因为他比一米七/六的副主编还要高出半个头。 他也是被造物主眷顾的幸运儿。完美的五官,阴白的皮肤,令他看起来在俊朗之中又带着点干净的阴柔的气质。像古人说的白面书生一类。 采访开始,她做记录。过程中有几秒她慌了神,因为他在回答某个问题的时候,突然无意识地向她投过来一个眼神,柔和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相识多年。 明明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啊,那时她想。 “关恬?” 他的声音把她从半年前拉回此时此刻。 她一脸茫然。 他微微皱眉,再次用冷冰冰的声线提醒她:“不管你是带着什么样的目的进来光盛,我以总裁的身份提醒你,希望你以后能安守本分,做好自己的工作。不要在公司范围内……乱搞男女关系。” 她又惊了,原来他还是误会她跟江灿有事儿。 她张了张嘴,要为自己辩解。可转念一想,想到他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他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好了,辩解什么呢? 她保持沉默。 第3章 第3章 关恬一上班就接到通知,她被临时调到三十六楼给江灿当秘书。 相熟的女同事无一不对她投以同情目光--都知道江灿是什么德性的了,在他手下干活,还有得剩? 关恬万万没想到,一不小心引起注意,竟会惹来这么个麻烦。可恨她还没有钓到江东昇。要她现在辞职,她实在不甘心。 她只好拿着个人物品上三十六楼报到了。 仿佛没有脊骨的男人塌坐在办公椅上,翘起二郎腿,名牌皮鞋和裤管之间露出一截骚气的花袜子。 关恬敲门进了来,江灿半眯着淫/邪的三角眼,再一次肆无忌惮地,把人从头到脚打量着。 只觑见她今天穿的还是通勤的衬衫搭半身裙,可惜裙子不够短,遮过了膝盖,他不能确定她的大腿够不够白嫩,有没有斑痕。 他只能确定,她的小腿是纤细的,脚很小巧,摸上去手感一定软软滑滑。 关恬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真想伸出两根手指,把面前这色鬼的眼珠戳破! 过了几分钟,暂时看够了,江灿高高在上命令她:“泡杯咖啡进来!” 她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杯咖啡。 以为把咖啡放下就可以走,不料□□熏心的男人,竟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不让她走,轻佻地出言挑逗:“你的手真好看,怎么不戴点首饰?” 她慌忙挣开,杏眸圆瞪。 他以为她欲擒故纵,又盯着她雪白的天鹅颈问:“你的脖子也好看,怎么不戴条项链?” “我送你一点首饰吧,你喜欢哪个牌子?还是皮包?鞋子?” “怎么?都不喜欢?想要车子?房子?” …… 江灿非常过分地,企图用物质诱惑眼前这嫩得出水的年轻女孩,半天,得不到想要的回应。 关恬始终一脸寒霜,一言不发。 终于他明白过来了,她不感兴趣。 他恼羞成怒,跳了起来,“你别给脸不要脸!在这间公司里面,从来没有我得不到的女人!” 唾沫星子都快溅到人脸上去,关恬厌恶地别过头,皱眉,仍是一言不发。她暗暗握紧了拳头,已经在心里想好了,如果江灿真敢动手对她做些什么,她即刻一巴掌甩过去,再一脚踢过去,不让他断子绝孙她咽不下这口气。把事情闹大了大不了辞职。 所幸此时,救星出现。 江曜直接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摔到办公桌上,望定了面红耳赤的江灿,冷历说:“你做的这份东西,根本不能见人。重新做一份,下班前给我。” 说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关恬朝江曜的背影看了一眼,只觉他似乎很生气。 也是的,江灿有份参与一个重要项目,却一点都不用心,把方案做得像团垃圾,他能不生气? 半小时后,关恬坐在副总裁秘书的工位上,看着手边堆成山的各种资料文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个工位总是要换人来坐。 江曜让江灿重做的活儿,江灿竟全塞了给她。 “你是我的秘书,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还说得理直气壮的。 关恬懒得反驳。既然江灿放心把重要工作交给她,她做就是了。反正无论如何,功是他领,锅由她背。 最可恨的是,下班时间到,这卑鄙小人赶着去猎艳之前,还特意绕到她旁边提醒,必须完成所有工作才能走,不然扣光她本月奖金。 她加班到十一点,终于把文件赶好,发送到总裁邮箱,当然她是用江灿的邮箱发出的。 没想到江曜效率奇高,不到十分钟就查看了邮件。 更没想到他也还没走。十五分钟后,他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热腾腾文件,来到只剩她一人的办公室。 “这份东西是你帮江灿做的?” 江曜径直来到关恬旁边,把那十来页文件放下,曲着修长冷白的手指敲了敲她的桌面。 她正在喝马克杯里最后一口咖啡,被吓一跳,差点呛到。 “做得很差。”他毫不客气地批评。 她放下杯子,抬起头,望着他:“有多差?” “一看就知道没做足准备,很多相关内容都不熟。” “比江灿做的还差?” “那当然比他的好,不过还是差。” 她是新闻系出身,主修新闻学,辅修经济学。江灿急匆匆把烂摊子丢给她,她觉得她能完成已经算不错了。 她忍不住委屈分辩:“还要怎么样?我看资料看得头都痛了……” 他沉下脸:“你根本不应该帮他做,想讨好上司也用不着这样。” 她瞬间火大,冷笑一声,“讨好上司?我要讨好谁?江灿是我的上司,你也是我的上司,你说我要讨好谁?我该讨好谁?” 他怔住。 她站起身,抬头挺胸,叉着腰,瞪着他,眼神如刀,“说到底你跟江灿一样,都觉得我是那种为了利益什么都肯的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难道是因为我穷?因为我年轻?还是因为我长得柔弱,看起来好欺负?” “不,是因为你……”他下意识否认,欲言又止。 苦思一阵,迎上她锋利的目光,他无奈地笑了笑,缓缓说:“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吧。在我的思想观念里面,长得漂亮迷人的女孩子,总是不甘于平淡的。” 这回轮到她怔住。她都做好了跟他据理力争的准备,他却突然夸她长得漂亮迷人? 此刻的她当然是漂亮的,迷人与否就因人而异了。因为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她把盘了一天的秀发放下,任由它蓬蓬松松垂在背后,意外地竟有种凌乱随意的美感。而她脸上因为许久没补妆,口红淡得像没有,脸色疲倦且苍白。为了舒适,她还把高跟鞋给脱了,现在穿着的是一双平底拖鞋,一站起来,眼睛刚好可以平视他胸前的纽扣。 有那么几秒,她以为他在撩她。 突然又听见他说:“很晚了,回家吧。我送你回去。” 确实很晚了。她抬腕看表,发现已是凌晨。这时回家,虽然还有地铁,但她独自一个,又像他所说的“长得漂亮迷人”,到底不安全。 他好心提出送她回家,她理应答应并感谢。可她因为被工作折磨了一天,身心俱疲,不想再应酬他,竟拒绝:“谢谢你,不过不用了,我住得不远,自己搭地铁就行。” 他沉默了。 仅仅几秒后她猛然惊醒,她这是在干什么?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可是江东昇的亲儿子!是光盛集团未来的接班人!难得有机会跟他独处,她应该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尝试从他嘴里套一些她想知道的消息才对呀,她这样扭捏算什么? 数分钟后,关恬上了江曜的车。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才发现天空中飘着细雨,她很庆幸没有坚持独自回家,当然江曜也不会放心让她独自回家。 望出副驾驶的透明玻璃窗,她看见车子缓缓经过熄了灯的写字楼,打了烊的商铺,暗黄街灯下的树。街上行人寥寥,一对情侣在街角缠绵吻别……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也许因为她从来只在步履匆匆中、人潮拥挤中前行,而从不曾像现在这样,静静地心无旁骛地,注视这座城市。 窗外细雨迷蒙,路面湿漉漉,车内却是干爽而舒适的。他身上淡而好闻的香水味,令她联想到白雪覆盖下的青松。过于安静的气氛,又令她昏昏欲睡。 她还真闭上眼睛,休憩了几分钟。 仅仅过了几分钟,她抖了抖长而翘的眼睫毛,艰难地睁开双眼。等再次望出窗外,她完全清醒。 这不是她回家的路。 她所看到的街道越来越陌生。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里。 心中一惊,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问题:难道旁边这个男人也跟江灿一样,想睡她? 这很难说。天下乌鸦一般黑,江曜跟江灿又是堂兄弟……当然,不应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他们根本天差地别。江灿是色中饿鬼,即使家里有几个钱,也还是个色鬼,长得顶丑的那种。江曜就不同了,他长相出众,气质超凡,不管有钱没钱有权没权,总会有大把女人想跟他睡。 不过她不在那“大把女人”之列。她并不想跟他发生些什么,尤其在现时她又累又困又饿的情况下。 望见前方是酒店,她实在忍不住侧过身,瞅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忐忑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一直专心开车的男人,转过脸来对上她焦灼的眼睛,从容不迫地解释:“我请你去吃宵夜。吃饱了,回家才能睡得好。” 她即时定下心来。晚餐只吃了一块三明治,她腹中早已空空,可她还是要推却:“我没答应跟你去吃宵夜,我不饿。” 他又沉默了,过了会儿才说:“你就陪我去吧,我肚子饿。” 一同踏进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茶楼,落座。 侍应送来一壶酽茶。 翻了翻封面古色古香的餐单,关恬要了一碗艇仔粥。而在车上说自己肚子饿的男人,此刻却忙着用茶水冲洗明明已经消毒得很干净的餐具。 “哎,你不是说肚子饿吗?”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 不多时,艇仔粥来了,盛在小小的砂锅里,热气腾腾的。江曜点的白粥和小菜也一并送上来了。 两人吃着粥说话,像相识多年的朋友。她甚至几次伸出筷子去夹他面前碟子里的小菜,因为她觉得那小菜看起来好像很好吃,而他一点都不介意。 只是突然,他放下瓷勺,表情变得很严肃,看着她说:“我最近在想办法治江灿,以后他做错事,你不要帮他补锅。” “哦?是吗?”她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珠子,意识到套话的机会来了,“你跟他不是堂兄弟吗?为什么要治他?” “他能力不行,人品也不行。尸位素餐,我自然要治。” “哦?这确实是的……不过,董事长不是没出声吗?你主动出手,不怕得罪了江先生?” “我不怕。凡是会妨碍光盛发展的人和物,都应该及早清理。怎么能顾忌江灿和二叔的关系,就任由他胡作非为?” 关于江灿的恶劣行径,江曜早了解得一清二楚。江东昇当然也知道,只是他不好出手。 父亲不方便出手的事,由儿子去做,理所当然。 “你很为光盛着想嘛!”关恬点点头,又问:“董事长是不是准备把光盛交给你啦?” 她透露出一点急切的神色。关于光盛的一切,关于江家的一切,她都想知道。她总认为知道得越多,越有利于她展开复仇的计划。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江曜却不答她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和她目光交炽着,使得她瞬间心虚。才几秒,她就忍不住撇开了视线。 他浅浅笑着,像跟她开玩笑似的说:“还想给我做采访啊?你现在不是记者了呀。” 她心跳加速,强撑着否认:“才没有呢,我对你们这些高层的事情,不感兴趣。” 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口茶,又有些气不忿。好歹她当过两年财经记者,也跟着采访过不少有分量的商界人物,今天怎么竟被他一句话就击退了呢? 她觉得自己没用,急于扳回一城。灵光一闪,又有了个主意。 “江总。”她再次抬眸看他,同时唤他一声,声音柔柔的。 “嗯?”发现她突然变成了一只柔弱小动物,他不由得吃了一惊。 “我很害怕……” “怕什么呢?” “我怕江副总啊!他老是对我动手动脚的……” “不用怕,我说了,很快他就要走。” “那在他走之前,我都要被他欺负吗?他很咸湿的……”说着说着她眉头紧锁,有点控制不住的反胃。 “很快我就治他,你不用担心,”他语气变得很坚定,“我保证他不敢再欺负你。” “那如果……他还是继续欺负我呢?” “那你就来找我,我会处理。” 不知是否她看错,他脸上似乎一闪而过一丝阴狠。 她追问:“我去找你?直接去你的办公室找你?也可以吗?” 他点点头。 她不禁低下头,偷偷笑了,因为她的目的达到。 本以为被调去当江灿的秘书,是个大/麻烦。但现在看来,这不是个麻烦,而是个契机。因为她未来可以借着江灿欺负她的由头,经常往核心区域跑。这也意味着,她会有很多机会跟江东昇碰面。只要有机会跟江东昇单独相处,她就有办法引他上钩。 江曜不可能猜到她的心思。他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还以为她为前途担忧呢。 于是,他挥手叫来侍应,要来纸笔,低着头写下一串数字。 “关恬,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什么事,你打给我。”他把写了号码的纸片递给她。 第4章 第4章 关恬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位于闹市。总共六栋单元楼,楼前一个大院子,整齐划一停放着轿车。后面是菜市场,对面是学校,走一公里左右就到地铁站--就图它够方便,距离公司又近。 不过租金可不便宜,她不跟人合租,每月交租花掉她三分之二的工资。当然,她有人资助。不止她的房租,她的穿着用度各方面都有人资助。现在放置在她大腿上的皮包,虽是去年的款,也要接近六位数才能买得到。 难怪江曜会把她当成贪慕虚荣拜金女。对此她毫不在乎,她一心只想靠近江东昇。 今晚的事情对她来说是意外之喜,因此她尽管身体上很疲乏,心里还是很高兴。 车子驶进大院,缓缓停下,江曜朝她看,见她脸上竟是微笑着的。 他下车替她开车门,靠在车上,目送她走进一栋淡黄外墙的单元楼。 她没回头望他,他驻足好一会儿,直到看见三楼的一间屋子突然亮了灯,才上车离开。 刚进屋门,林文致来电。关恬匆匆从皮包掏出手机,滑动屏幕接听。 林文致几乎每晚来电,询问她在公司的情况,以及计划进展。这晚她太忙了,赶文件的时候就把手机调了静音,后来又跟江曜待在一起,他两次打来她都没听到。 她正想着到家换好衣服后就给他发条消息的,不料他竟打了来。 “文致?这么晚你还没睡?”何止晚?已经凌晨了。 林文致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没有一丝困意,“给你打了两次电话你都没听,有点担心你。” 她笑了一声,“不用担心我啊,我加班呢……” 她把被调去当江灿秘书的事情告诉了他,也把从江曜那儿得到的意外收获告诉他,末了还用抱怨的语气说:“那个江灿,恶心死了!我一想到他就要吐!江曜那傻子,还以为我跟他有暧昧呢!我真是……” 林文致淡淡截住她,“听你这样说,江曜对你蛮好的嘛!他对你有兴趣?” 关恬天生丽质,从来不乏追求者。以前念中学、念大学、进杂志社……追她的人十个手指头数不完,暗恋她的更是不计其数。就连她现在进了光盛,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职员,都经常莫名其妙收到不知谁送的鲜花。 江曜因为她的美貌而对她产生兴趣,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愣了下,下意识否认:“应该不会……也许……”也许是太累了,她说不上来江曜为何要对她表示关心,仿佛她是他从前就认识的朋友,知道她有麻烦,他不能不帮忙似的。 林文致的声音又钻入耳朵:“不管怎样,你好好应酬他,让他为你所用。只要能达到我们最终的目的,任何人任何资源都可以利用。不要有太多顾忌。” 翌日,一大早的,江灿就找碴。 “我的早餐呢?你没给我准备早餐?我不吃早餐,待会儿怎么工作?” 因上一任秘书没交待每天都要为江灿准备早餐的事儿,刚接手工作的关恬根本不知道她还要负责这个。面对江灿的咆哮,她只能忍气吞声说:“抱歉,我现在就去买,请问你要什么早餐?” 江灿轻蔑地抽了抽嘴角,明显不怀好意地,支使她跑到十几公里外的酒店,把中式西式日式的早餐都买了一份。 辛辛苦苦买回来,这大爷只吃两口就不吃了,趾高气扬道:“冲咖啡来,要用我常喝那个牌子的!” 关恬忍着气去了。她知道江灿这般刁难是什么意思。还不是因为她不上他的当?想要什么东西而得不到的男人,心里总会憋着股气。尤其像他这样小肚鸡肠的,估计不把她逼得主动辞职是不会罢休的。 不过,她是什么人?她会由人摆布? 当她把咖啡端给江灿,江灿趁机摸她手时,她很快地把手一松,杯子瞬间掉落在地,摔碎了,热烫的咖啡也泼了,泼在那两眼放光的色胚身上。 “妈的!你……” 即刻招来一阵暴怒的咒骂。 她委委屈屈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江灿把湿了的衬衫和背心脱掉,露出大片被烫红的皮肤,那大半杯咖啡竟正好泼在他肚子上。这家伙上身瘦得像痨病鬼似的,肋骨一根根的都看得见,皮肤又黄黄的,上面像腻着一层油,让人看一眼就恶心。 关恬厌恶地别过头,正要走开,却被他一把抓住手,用力一扯。 江灿把她柔若无骨的手按在了他的肚子上。 她吓了一跳,瞪着他,只听见他笑嘻嘻说:“你把我烫伤了,得帮我涂药膏!” 没料到有这一出,她瞬间变了脸色,冷冷说:“没有烫伤膏。” “没有?没有你不会去买?附近就有药房!还需要我教你怎么做?”江灿又火了,一大早的被泼一身咖啡,他不尝到点甜头不可能放过她! 关恬被逼着去买了支烫伤膏回来。 江灿光着上身躺在沙发上,眼睛半眯起来,似乎已急不可耐了。 她木然向他走近,把烫伤膏放到旁边小几上,转身要走,又被粗声喝住。 “喂!你得帮我涂!” “副总,我的工作不包括这个。”她头皮都发麻了。 江灿冷笑,“你把我烫伤了,我不用你赔钱,只让你帮我涂药膏,你还不愿意啊?那好吧,我马上喊法律部的人上来,走法律途径吧!” 关恬把嘴唇咬得都快出血。 犹豫片刻,她到底还是低了头。 拧开烫伤膏,她挤出一点到手指尖上,极不情愿地往江灿肚子上涂抹。 江灿闭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喟叹。 一阵恶心。她只想快速完成这项厌恶性/工作。但这存心要为难她的小人,怎可能轻易放过她? 他突然抓住她右手的手腕,把她的手往下面带。 “下面也要涂涂……” 这个她实在忍不了。 她真想把药膏全挤他脸上…… 突然间她想到江曜,江曜说过的,要是江灿欺负她,她随时可以找他…… 手机就在外套口袋里,她悄悄用左手掏出来,匆匆一顿操作,找到江曜的号码,拨通,然后故意大叫:“啊!好痛啊!” 把手机塞回口袋里。 江灿被她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怒道:“乱叫什么?现在让你叫/床了吗?” 她声音极冷:“我手抽筋呢。” 很神奇,江曜从楼上下来,只用了十来秒钟,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跑楼梯下来的。 动作粗暴地推开江灿办公室的门,他阴沉着脸走进来。明明是衣冠楚楚的一个人,只在肋下夹着个文件夹,竟给人一种提刀携剑来寻仇的感觉。 江灿猛地从沙发上弹起。 关恬愕然。本来她是蹲在沙发边上的,这时不禁慌慌张张站起身,把双手缩在背后,低着头,没来由地有点怕。 江曜平复喘息,冷着脸说:“去开会。” 转身离开前,还把锋利如剑刃的目光,在江灿脸上狠剜一记。 江灿手忙脚乱穿上衣服、拿好资料,赶紧去了。 个把小时后,男人如丧家之犬般回来。一关上门,即开始骂骂咧咧,骂了一阵还动起手来,把能摔的东西都摔了,能撕的文件都撕了。 刚才开会,当着十几个高层的面呢,江曜竟把他工作中的马虎错漏一处处指出,毫不留情地把他从两个重要项目中踢出。现在他完全失势,以后人人都拿他当废物了。 江灿气极,又想不明白,江曜怎么突然就变得这样狠辣了呢? 等人发完疯后,关恬进办公室收拾。她蹲在地下捡文件的碎片,心里凉快得很。江曜昨夜说的要治江灿,今天果然就治他了。看来江曜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当然,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当晚,夏之梦酒店中餐厅。 江东昇和江东海一周前就约好聚餐,他们各自的儿子都会来。 江东海提前到,已坐在贵宾房内等着。他一头花白的头发,穿着普通,和公园里遛狗逗鸟的老人家似乎没什么不同。遗传了家族的高个基因,身材高且胖,可惜瘸了一条腿。坐着的时候还好,走路必须依赖拐杖,此时在他坐着的实木雕花高脚椅边上,就挂着一根特别定制的金属拐杖,上面有只金色鹰头。 第二个到的是江灿,他一坐下就找碴,一时嫌冷气不够大,一时嫌茶不够热,见倒茶的女侍应长得眉清目秀,又死性不改想摸人家手,被江东海一个犀利眼神打住。 房间只剩父子两个时,江东海问:“听说今天开会,你被江曜批了一顿?” 声音严厉。尽管无权势,在面对儿子的时候,他还是有威严的。 江灿不耐烦道:“你都听说了,还问什么?” 江东海恨铁不成钢:“你啊,真是不成器!我好不容易安排你进光盛,还给你当个副总,你怎么就不懂得把握机会呢?” “把握机会?什么机会?”江灿不以为然,歪身坐着,翘起二郎腿,“难道你要我像江曜那样?我告诉你吧!那是不可能的!” 江东海冷冷瞥着儿子,“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我从没指望你能像江曜那样出色,你是什么料!” 不是他看不起自己儿子,是对比实在太过鲜明。外表、人品、学业、事业、能力、学历……江灿没一样比得上江曜的。他现在已经很灰心了。 江灿则已经接受了自己处处不如堂哥的事实。别看白天开完会之后他发那么大一通脾气,其实他是很没大志的,他只是觉得丢脸而已。只要有钱供他挥霍,有女人给他玩,他在光盛有没有话事权,无所谓。 他最大的乐趣最大的爱好最大的生存动力,是女人。一看见漂亮的女人,他就忍不住双眼放光,像瘾/君子见了毒/品。像现在,电视上播着新闻,他见出镜的女记者颇有几分姿色,都能隔着屏幕意/淫别人:“哇!这个女记者皮肤够白啊!下巴够尖啊!长得跟蛇妖似的!这模样儿还当什么记者呢……” 话音未落,有人推门进来,把江灿刚才荒唐的话都听了去。 是江东昇和江曜来了。 第5章 第5章 这顿晚饭气氛诡异。 两对父子围着大圆桌而坐,座位与座位之间相隔很远,各有心思。 江灿因为在会议上被江曜骂成狗,心中有气,整顿饭下来一言不发。江曜当然也不搭理他,只气定神闲地用餐。 江东昇和江东海则聊些国家大事、经济发展的话题,没提及江灿的事情,也不涉及光盛的事务。 突然江灿嚷了起来:“妈的!谁做的这道虾仁蛋羹?居然用了河虾!” 经理闻声出现。 江灿指了指餐桌上吃了一半的虾仁蛋羹,然后指着经理大骂:“谁做的这碗蛋羹?马上叫他滚来见我!妈的!居然把海虾仁换成河虾仁!谁不知道我对河虾过敏!我来这儿吃饭,什么时候吃过河虾了……” 边骂边抓挠头脸和脖子,他一吃河虾就过敏,现在脸上脖子上已经起了数颗红疹。 经理只默默听着骂,半天不动。 江灿更火大了,“让你去喊厨师!你聋了?” 经理很为难,向江曜投过去求助眼神。 江曜淡淡出声:“不用追究厨师,把海虾仁换成河虾仁,是我的主意。” “啊?你的主意?”江灿瞪向江曜,脸红脖子粗的,“哦!你在公司整我还嫌不够?吃顿饭你都要趁机整我?” 江曜仍是冷淡的:“我没有想过要整谁。我只是想提醒你,在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要看清楚,要特别当心。不该你吃的东西,别吃。不该你做的事情,别做。” 一听这话,江灿简直要气炸了。他猛地起身,踹翻旁边的椅子,差点想把桌布给掀了,幸好父亲及时制止。 “你看你的脸成什么样了?还不快去看医生!”江东海推搡着把江灿往外赶,自己也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铺金黄桌布的圆桌上,有几道菜还没被动过,冒着微微的热气,但没人有心情去品尝了。 江东昇望着江曜,“你这回下手重了些,不像你的作风啊。” 江曜握起茶杯,喝一口茶,“轻微的蛋白质过敏,不会死人。”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今天开会的时候,你也不给江灿留点脸面!他怎么说都是你的堂弟啊!” 江曜淡淡一笑,“您有意见?我还以为,您会很满意呢!今天开会的时候您也在场,您不是没阻止我吗?” 江东昇蹙着川字额,不说话了。他瞅了儿子好一会儿,突然却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灿被狠治一回后,每天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再轻/薄女同事,着实老实了一段时间。 关恬因此过了一段舒心日子。 一日,过了三点,关恬去其他部门沟通工作,完事后走去等电梯。 电梯很快上来。门打开,她看见里面已站着一个男人。男人五官端正,穿西装打领带,不过动作很别扭,一只手提着个深蓝小布包,另一只手则捂着腹部。 关恬认得他,他是江东昇的秘书章历,很多事情江东昇不出面就是他做代表的。 章历也认得关恬,两人之前在员工餐厅里碰过几次面,也聊过几句。 此时他没有力气跟关恬寒暄,只是很微弱地向她点点头。 关恬关心地问:“你不舒服?” 章历面无人色答:“肠绞痛,痛半天了,上吐下泻的,现在我只想去看医生。” “那你就去啊。” “唉,我也想啊,可是还有工作没完成……”,他叹口气,扬了扬手中的布包,“刚才江家的管家阿姨送来一份点心,千叮万嘱我一定要送到董事长手中,她说这是董事长早上出门前指定要吃的下午茶呢!” “哦,这样啊……” 关恬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珠子,趁机提议:“要不我帮你吧?我帮你把点心拿去给董事长。你快请假去看医生吧!” 章历有些犹豫,但是见关恬很热心想帮自己的样子,又不好拒绝,便把那小布包交到了她手中。 三十八楼,关恬拎着小布包,心情激动的程度,不亚于当年在毕业典礼上接受校长拔穗。 等了多久了?她终于有机会接近江东昇了。很高兴她今天穿得十分漂亮,青花瓷图案的改良式旗袍,盘头发,化淡妆。 事实上她现在每天都打扮得很漂亮,而且都是根据江东昇的喜好来打扮的。 江东昇比较喜欢穿旗袍盘头发的女人,最好别化妆,只涂个口红。 他的亡妻顾碧云生前就爱这般打扮。 关恬不过投其所好。 她微微笑着,低头走路,心里想着待会儿见到江东昇,该用怎样的语气跟他对话,才会令他对自己印象深刻。 视野内突然出现一双棕色皮鞋,她抬眸,视线从下往上,从挺括的棕色长裤到黑色腰带到浅蓝色细条纹的衬衫,最后停在男人英俊而困惑的脸上。 没想过会跟江曜相逢,因此事先没想好如何应对。一时间,她沉默地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上来了?”他盯着她双手拎着的小布包,表情更疑惑了。 他认得这布包,深蓝色的底子,上面有片片深粉红樱花花瓣……这不是他家管家周琴常用的便当布吗?怎会在她手里? 她不带任何情绪地答:“反正我不是来找你的。” 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他连忙叫住她,“你先别走,你……” 想问些什么,却没有问,而是改了较柔和的语气:“最近江灿还敢欺负你吗?” “没有,副总现在公事公办。除了工作,我跟他没什么接触了。” “那就好……” 他还想说点什么,但被她止住,“江总,我有事,赶时间呢,先走一步。” 说完就走,声音很淡漠,背影也很淡漠。 江东昇低着头看文件,听见敲门声,以为是秘书,便叫进来,抬起头却瞧见一个笑容恬淡的旗袍女子,不觉一愣。 关恬略低着头,袅袅娜娜走到他跟前,把小布包轻放在办公桌上,恭恭敬敬说:“董事长,我是关恬,章秘书身体不适,去看医生了,我帮他把您要的东西拿上来。” 江东昇了然,随即动手打开了小布包,露出里面深棕色的木质便当盒,揭开一看,只见里面是六个小巧玲珑的糯米糍,圆形的,粉白的,很精致。 “哎呀,周琴真用心,早上我就是随口说了句想吃糯米糍,她竟专门做了送来,”江东昇脸上看起来有点为难,“可是我中午吃多了,现在还消化不良呢,这些点心怎么办呢?” 关恬留意到他手边有一杯褐色浓茶,“不如留着晚上吃?这种点心是可以保存的。” 江东昇沉吟着,“留到晚上我怕忘了。要是忘记了,就浪费了周琴的一番苦心。” “江总的办公室就在对面,我帮您拿去给江总?” “江曜?”江东昇摇头,“江曜他不爱吃这种点心。他最讨厌吃甜的又黏牙的东西了……这点他很不像我,也不像他母亲……我和他母亲啊,都喜欢吃甜食……” 也许因为关恬投其所好的打扮起了作用,江东昇竟跟她聊了起来,还聊到了亡妻。 关于顾碧云,他在人前,向来是甚少提及的。 关恬始终保持着恬淡的笑容,微侧着头,耐心倾听,白里透红的脸颊漾着两个小小的酒窝。 “在甜点里面,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糯米糍了,红豆馅的最甜,芝麻馅的最香,栗子馅的是又香又甜……以前我一顿可以吃十几个糯米糍呢!现在不行了,医生不许。” “是呀,吃太多甜食对身体不好。” “不过周琴做的糯米糍,是不太甜的。” “是吗?”她露出好奇的表情。 他找出一副银筷,递给她,让她尝尝。 她便夹起一个,咬了一小口,是红豆馅的,没放糖,不甜,不好吃。但江东昇问她好不好吃的时候,她还是微笑着答:“很好吃呢。” “如果你不介意,这盒点心就送给你了。” “不介意,我怎么会介意呢?多谢董事长的好意。” 关恬拎着那小布包,退出了办公室。 又是个意外收获,她心想。借着一次送点心的机会,她跟江东昇竟聊上天了。江东昇对她的印象似乎很好,看来多制造几次偶遇,钓上他不成问题。 没过几天,机会又来。 江东昇六十大寿,将于周六晚上在家中设宴,宴请亲戚朋友、生意伙伴。 既然是宴请亲戚朋友和生意伙伴,像关恬这样不值一提的小职员,哪有机会参加呢?为此她少不了又使了点功夫,哄江灿答应携她出席。 这天下午,她殷勤地泡了杯咖啡,送到江灿面前,放腻了声音:“副总,喝杯咖啡提提神吧,是你喜欢喝的那种哦。” 还特意抛了个媚眼。 江灿诧异,“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之前宁死不从的烈女,发/骚了? 关恬吃吃笑着,没做声,只管放出娇媚姿态。 江灿见她这样,试着去摸摸她滑嫩的手背,她没躲。他越发胆大,突然站了起身,要搂她。 她像只狐狸似的,灵活地一躲就躲开了。 “副总,这儿是办公室呢。” “办公室,又有什么要紧?把门锁上就是了。” “不,不行呢……” “有什么不行?你这小骚/货!之前还扮清高,我一段时间不逗你,你就忍不住了是吧……” 江灿精虫上脑,越发猥琐,说出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关恬强忍着恶心,笑着应对:“不行的啦,在办公室里,我不干!” “那你想在哪里干?”急色的男人,恨不得即刻就把她扑倒,“就地正法”。 她若不是牢记着自己的目标,早就忍不住一脚踹过去,把这不要脸的色狼踹飞。 “今晚找个好的地方,好不好?” “今晚?今晚我要参加江家的晚宴,我大伯过寿。”色令智昏,他也没忘记这茬。 关恬趁机提出:“那你带我一块儿去好不好?” “你?你要跟我一起去?” “对呀,我打扮打扮,很衬你的!晚宴完了之后,我们还可以……”她欲说不说的,更让人心痒痒。 江灿还以为她真从了呢,即时爽快地拍了下大腿,胡言乱语:“好!就由你来当我今晚的女伴!等晚宴结束之后,我们……” 说着说着抓住了她的手,又摸又捏的。 第6章 第6章 这日,江家上下特别忙。从早上开始,用人们就开始有条不紊地忙活:在花园里搭建舞台,摆放桌椅,预备各种鲜花、美酒、水果、点心……确保到了傍晚,受邀请的宾客到来,都能及时得到款待。 华灯初上,关恬跟随江灿一同来了。她穿一袭大红色绣金丝的高开叉旗袍,珍珠白高跟鞋,头发盘起来,脸上化淡妆。因为是来祝寿的,还是涂了个红唇,在脖子上系了根细细的珍珠项链。 走过一段红色长毯,她不再理会公狗似的江灿,径直从侍应的托盘中取一杯淡粉红鸡尾酒,然后像只蝴蝶似的穿梭于宾客之中。 关恬发现,这回宴请的果然都是非富即贵的社会名流,有好几个还是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呢。以前她在杂志社工作,没少收集关于他们的资料。 不过今日重点不是他们。她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四处扫描,只为找寻江东昇的踪影。 很快,她找着了。寿星公兼主人家,此时正站在金色拱门下,跟前来祝寿的客人寒暄、喝酒。 觑着个空儿,她端着酒杯,大大方方走过去,舒展笑颜,把一早在心里练习好的贺词,对江东昇说了。 江东昇对她的到来感到很惊喜,又惊叹她古典优雅的装扮。要知道,今晚受邀出席的成功人士,他们携带的女伴,要么是跟他们一样上了年纪的正牌夫人,要么是打扮得艳俗,只有个华丽外壳实则没有半点内涵的小明星小模特儿。像关恬这样妆容恰到好处,穿搭也恰到好处的,站在这西式风格的别墅庭院里,实在显得与众不同,宛如从中国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儿。 江东昇笑眯眯跟她交谈,不过才聊几句,就有人来打岔。 关恬只好微笑着走开。 不料没走几步,突然被人挡住了去路。她先闻到那人身上如白雪青松般寒冽的香气,再把视线扫过他剪裁合身的烟灰色西装,然后才盯着他长得英俊帅气却不带一丝笑容的脸。 江曜问得很直接:“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也答得很直接:“我跟江灿一起来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当然知道她是跟江灿一起来的。半个小时前,他看见她挽起江灿从外面走进来那一刻,还以为眼前出现幻觉。 后来确定了不是幻觉,确实是她来了。她还朝他走了过来……不,她不是朝他走过来。他眼睁睁看着她在中途拐了个弯儿,走到他父亲身旁,主动跟他父亲攀谈起来。一老一少言笑晏晏。 他一时间竟糊涂了,搞不懂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再一次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很不耐烦:“为什么?为什么?哪那么多为什么?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为什么?” 今晚要集中火力钓大鱼,实在没心思跟面前这条小鱼纠缠,她干脆掉转身,直接走开。 晚宴开始,江曜发现江灿旁边的座位空着。要知道今晚每人的座位都是预先安排好的,江东昇父子俩和江东海,以及几个资历比较老的高层坐同一桌。 江灿坐在邻桌,关恬是他带来的,理应坐在他旁边,但此时她就是不见踪影。 江曜下意识去找寻,借着敬酒的机会,每张桌子都找过,还是没找着那狐狸似的女人。 正感疑惑,突闻悦耳琵琶声,循声望过去,才见舞台上,不知几时多了一女子在弹琵琶。 这是江东海特意为哥哥安排的助兴节目。 正在台上表演的,是国内知名琵琶演奏家李英的入室弟子,才二十出头的一个女孩,琴技十分高超,自她手中流出的琵琶声听醉了在场许多宾客。 江东海得意洋洋向同席者说:“我知道大哥喜欢听琵琶曲,所以特意请人来表演。这是李英的得意徒弟呢!本来我想直接请李英来,但是李英在筹备世界巡回演出,脱不开身……她徒弟的水平也是相当不错的……” 话没说完,悦耳琴声戛然而止。 发生了什么?竟是表演者的弦断了。 演出经验并不多的年轻女孩,估计从未遇到过在台上断了弦的事故吧?只见她抱着琵琶,很羞惭地下了台。 舞台上灯光一暗,等再次亮起来的时候,又有个女孩抱着琵琶坐在那儿了。 这是个长得美艳且气质高雅的女孩,简直可以说惊艳全场。只见她粉雕玉琢的脸上含着微笑,葱白纤手抚过琴弦,然后动听的琵琶声又回来了,大珠小珠落玉盘,声声落在人心里面…… 江东海方才因演出事故而沉下来的脸,又泛起了一点笑意。 宾客们议论起来。 “这是谁?也是李英的入室弟子?长得好漂亮!” “我看不是,像个新出道的明星!” “不会是哪家的千金吧?怎么以前都没见过的?” 有人直接问江东海:“江先生,是您请回来的人吧?她什么来头?” 江东海支吾着,他哪知道台上是何人,根本不是他提前安排的。 很专注听着琵琶独奏的江东昇,分心答道:“她叫关恬,是我的朋友。” 众人哦一声,恍然大悟,不以为奇。江曜却觉万分惊讶,父亲竟然把关恬称为朋友?这年龄相差了将近四十岁的两个人,是何时当了朋友的呢? 他已经满腹疑惑了,忽然又听见有人说:“趁今日热闹,不如请江董高歌一曲吧?” 又有一人趁机提议:“不如请江董和江先生合唱?两兄弟一起合作,最佳搭档啊!” 真是的!拍武侠片吗?还最佳搭档!江东昇江东海都是两个老头了,上一回当众合唱展示兄弟情,还是几十年前的事儿呢。 但是都愉快地点头了,异口同声说好,只要大家开心…… 两位精神矍铄的老先生,在众人热切的注视下,肩并肩走向舞台。江东海腿脚不便,江东昇还扶了他一把。 关恬仍坐在舞台中央红木小靠椅上,抱着琵琶,脸上恬淡的笑容未曾变过。 江东昇走到她身旁,弯下身附在她耳边说了句话,大概是问她可会弹某首曲子。 只见她微笑着点头,便弹了起来,才弹两句,被台下一人出声打断:“这首歌气势磅礴,只有琵琶做伴奏,不够气势啊!” 提议找人上去吹长笛,可是谁会呢? 台下有一桌宾客,是江东昇在曲艺社交的朋友。个个都懂古典乐器,但是个个都担心上台后会抢了主人家风头,都不想上台。最后有人提议让江曜上台。江曜因受江东昇熏陶,曾学过一段时间的长笛。 众望所归,江曜只得走上舞台,接过别人递来的他的长笛。跟关恬互相配合着,便开始了。 只听江东昇气势轩昂高声唱道:“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江东海敞开喉咙接上:“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没有提前排练过,竟能配合得很好,每个人表现都不俗。 一曲终了,众人鼓掌,掌声热烈。明明是寿宴,现场却有种小型演唱会的气氛。 四人就在一阵热烈的掌声中,微笑着走下了舞台。 别墅一楼,有个专门放置各种乐器的房间。关恬抱着琵琶进来,小心翼翼把它放回原先的架子上。 一转身,即撞上一堵高大的“墙”。 又是江曜,他尾随着她进来了。 她恼怒抬头,揉着额头,“你进来干嘛?走路没有声音的?想吓死人?” 江曜脸色阴沉,声音冷得像结满了冰碴的树,“你费尽心思接近我爸,到底想干什么?” 她一愣,继而弯着嘴角笑了,“原来你跟着我进来,是要问这个!我想干什么?你说呢?你说我想干什么呢?” 转动着黑宝石般的眼珠子,她的笑容变得顽皮,“接近你爸……当然就是想当你后妈呀!” 听到这话,他像被什么冲击了一下,恍惚几秒后,怒火中烧,双目圆睁,咬牙切齿迸出一句:“你比我小得多,不能当我后妈!” 她又是一愣,不忘反驳:“你傻了?一定要年纪比你大,才能当你后妈?” 他越发生气,眼神凶得想吃人,“反正你不能!不行!不可以!你马上离开这儿,离开江家,离开光盛……以后离我爸远远的……离他远远的!” 愤怒的情绪简直令他语无伦次了。 她有点被吓到,一双大眼怔怔瞅着他,不明白他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 “我不能答应你!你不应该干涉你父亲的感情/事,更不应该干涉我的私人生活!你只是我的上司,除了公事,其他事情我都不需要听你的!” “你这女人……”他气极之后,反倒冷静了,冷笑一声,“好,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明天去人事部结算工资吧!我马上开除你!你以后有多远滚多远!” “你!”她气红了脸,“你这人怎么这样霸道?你有什么权利……” 正争吵着,突听得外面嚷了起来。 “快叫救护车啊!江董出事了!快叫救护车啊!谁会急救……” 江曜拔腿往外跑,关恬呆了下,也跟着跑了出去。 江东昇两分钟前还是精神抖擞的,跟宾客把酒言欢。谁料转眼间就脸色大变,捂住胸口倒地。 花园里现在已乱成一片。有人嚷着叫救护车,有人嚷着叫司机出车。还是管家周琴够冷静,她迅速找到在场的医生,把他拉来给江东昇做急救。 只见江东昇躺倒草地上,双目紧闭,冥神闭气,好像已经没有呼吸了。 第7章 第7章 进电梯之前,关恬编辑好一条消息并发送:“文致,我到楼下了,准备上去。” 不用一分钟,电梯把她送到十八楼。她走到一扇黑色的电子门前,按了两下门铃。 开门的是个妆容浓艳的女人,看皮肤应该跟关恬差不多年纪,但整体上成熟多了。她有着披肩的波浪长发,长长的丹凤眼,右眼尾带颗小小的痣。高鼻梁,嘴巴不大,唇瓣有些厚--是恰到好处的那种,显得性感有风情。身上穿得也很性感,红色薄纱睡袍里,是红色的吊带蕾丝睡裙。 关恬怔了怔,“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我不知道你来了呢……” 姚韵微微一笑,伸手去拉她,先把人拉进屋,才说:“没有,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呢。之前给你度身定做的旗袍,下午都送来了,你快进房间试试……” 姚韵是林文致的生意搭档兼女朋友,也是本市出名的白富美--姚家是地产巨子,从姚韵的爷爷辈开始就是大富之家。 姚韵含着金钥匙出生,不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也不是最后一个孩子。她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妹妹。刚好被夹在中间,她不怎么受重视,也不怎么受控制。因此她向来我行我素,什么都自己拿主意。 高中毕业后她自行选择留在国内念大学,因而很“有缘”地认识了比她高了八届的学长林文致。 两人很快陷入热恋。 一开始,只是纯粹的男女朋友关系。 后来姚韵注资林文致苦心经营多年的科技公司,成了“文创科技”股东之一,也成了林文致生意上的好帮手。 小情侣感情稳定,几乎天天约会,而约会的地点多数是在翠湖御景,林文致的家中。 这也就是关恬在上门前要特意发条消息,告知林文致的原因。她就怕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撞正他们在约会。 试过有一次,进门后才发现他们衣衫不整,她很尴尬。 这回没有,这回他们只是在合作做一顿浪漫的晚餐。 餐桌上,已经铺好了浅红格子桌布,准备了红玫瑰和蜡烛。而林文致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忙于烹饪两块心形牛扒。 衣帽间挂了十来件各式各样的旗袍:缎面、花罗、香云纱……件件都是度身定制,做工极精致的。 姚韵把关恬推到全身镜前,把那些旗袍一件件地,放她身上比着,边比边说:“都是手工做的呢,是退了休的老师傅,从前最出名的,专门帮名媛阔太做旗袍的……我请他出山帮你做的呢!” “又怎样?以后都派不上用场了!”镜子里的倩影,苦恼地皱着两道弯弯柳叶眉。 “那倒未必!”林文致擦着手从外面走进来。 关恬回过头瞅他一眼,幽幽叹了口气,“现在还有办法吗?江东昇突然心脏病发,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光盛方面又半点消息都不向外界透露。现在老头到底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姚韵晲着她,幸灾乐祸的语气:“江东昇要是死了,你不就大仇得报了吗?你该高兴啊!” “我该高兴?我高兴什么?我的目的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报仇,我是要把整个光盛连根拔起!让所有作过恶的人都得到法律制裁!我好不容易才成功接近江东昇,在这个时候他要是死了,我日后再想潜入光盛的核心,就难了!” 这才是关恬气馁的原因。她一直以来都把重点放在江东昇身上,以为成功接近他,灌他几口迷魂汤,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殊不知人算不如天算。 “江东昇这次入院。如果他死了,光盛很大可能由江曜接手。如果他没死,出于身体健康考虑,估计他也会把光盛大部分的事务和权力交给江曜。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光盛以后都是江曜的天下了。江东昇以后就和他弟弟江东海没什么两样,不管事,也没权,那我还接近他讨好他干什么?” 苦恼归苦恼,关恬的头脑还有分析和思考的能力。可是到底不够清醒,关键的地方还是要林文致一语点破。 “既然你知道光盛将来是江曜的,为什么不想办法去攻下他呢?” “江曜?攻下他?”关恬吃了一惊,这个她倒从没有想过。 转瞬间,又觉得很难。因为不久前她才幼稚地对他叫嚣,口口声声说要当他的后妈。 她面露难色,林文致轻轻拍着她的胳膊,鼓励她:“你要相信自己的魅力!江东昇一个几十年不近女色的人,都差点被你收服了。江曜三十出头,正是最容易迷恋女人的时候,你怕迷不倒他?” 一日后,光盛公关部对外发声,称江东昇心脏病发,经医生医治后情况稳定。 知道人还没死,关恬赶紧给江东昇打电话,询问他的身体情况,表示很想去医院探望。 而江东昇不知是病中无聊呢,还是真的想见她,竟一口答应了,说会在病房等着她来。 她打扮一番,捧着鲜花,去了。 高级私人医院的病房,完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确保病人能在清静的环境中养病。 病房里头的声音自然也传不到外面去。 江曜推开房门,赫见坐在病床旁边弹琵琶的人儿。 “关恬!”他立即喝住她。然后是一连串的质问:“你在做什么?你是怎样找到这里来的?谁让你来的?这里可是医院!你竟然在病房里弹琵琶?” 关恬停下弹挑琴弦的动作,一言不发,只抬眸瞅着他,眼神清澈又无辜。 因悦耳的琵琶曲身心愉悦的江东昇,替她回答:“关恬是我叫来的,我想听她弹琵琶。” 江曜阴沉着脸,对父亲说:“你身体不好,需要静养。” “每天听一会儿音乐不要紧的,刚才我问过医生了。” 关恬在旁附和:“对呀,我弹的都是比较轻缓的曲子,江董听了,可以放松心情……” 话没说完,就被江曜烦躁打断:“你是否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你要记住,你只是光盛的员工,你只需每天按时上班,好好工作!江家的事情,跟你无关!” 这话太直接了,语气又不好,说得关恬即时垂下了头,眼湿湿的,像被欺负的小动物。 江东昇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恰巧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他便把话咽了回去。 是江东海父子两个来探病。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江东海拄着拐杖走在前头,江灿懒懒散散在后面跟着。 没料到会在病房里见到关恬,江灿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然后嘴角往上一扯,露出极轻蔑的一笑。 这轻蔑的笑,关恬自然察觉到了,但她只能当没看见。把带来的一束剑兰修修剪剪插好之后,她微笑着向江东昇道别,提着皮包离开。 那把琵琶她没带走,因为她答应了江东昇,明天还来,还给他弹琵琶。 江灿借口要打电话,紧跟着关恬走了出去,还几步跑到她前头,拦住她的去路。 关恬毫不掩饰厌恶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江灿不恼,痞痞笑着,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关秘书,没想到你心头这么高啊!难怪你之前扭扭捏捏的,怎么都不肯跟我。原来你是想跟江东昇!你怎么不早说?你早说了我就不惹你了嘛!” 说完还伸手过去,想像之前那样捏人家尖尖的下巴。 关恬冷着脸躲过。连一秒钟都不想再浪费在这废物身上,她抱着胳膊,抬起下巴警告他:“你现在知道了也不迟!以后对我放尊重些!我随时有可能当你的大伯母。你要是再敢对我动手动脚,小心我把你赶出光盛,到时你连当个废物垃圾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说得够狠。 当然关恬心里清楚,她绝不会成为江灿的大伯母。今时今日她的目标,是江曜。 “传闻江东昇和江曜两个父子关系紧张。江曜虽然是江东昇的独生子,但是他并不受他控制。他最近几年很喜欢跟江东昇对着干。江东昇不是挺欣赏你吗?他不让你接近江东昇,你就偏要接近,处处引起他的注意,再找机会去撩拨他勾引他,激起他征服你霸占你的欲望……” 林文致对她说的话,言犹在耳。 接下来她完全按照他所教导的,一步步进行着计划。 而一切,似乎都按照他们所设想的方向,发展着。 第8章 第8章 关恬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唇釉涂得不够均匀,赶紧拿起唇釉棒再涂涂;觉得垂下两腮的两缕头发不够卷,又拿起卷发棒再给它卷卷。等浑身上下都挑不出一点瑕疵了,才提起一只墨绿色珍珠手提包,施施然出门去。 江东昇派来的司机已经在公寓楼前空地上等着了,一见她下楼,即恭敬地为她打开后座车门,请她上车。 关恬初次亮相,简直惊掉江家用人的下巴。这实在是奇景啊,丧妻多年身边绝了女人的江董,竟然一声不吭带回来一个天仙似的美人儿--因为是初次见面,他们对她的印象还不是狐狸精、妲己再世,只是单纯地因为她姣好的脸蛋和清新的气质,觉得她似天仙下凡。后来经过阿青阿娟两个八婆在背后搬弄是非,她才成了“琵琶精”“狐狸精”“妲己”…… 也正因为是初次见面,关恬并不计较他们奇奇怪怪的表现,只是觉得他们滑稽可笑。 幸而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即使内心对她再好奇,也不会在江东昇面前表现出来。 人人对她招呼周到,殷勤热情,把她视为上宾。 当晚,在公司忙了一个白天的江曜,很难得赶在晚餐前回来了,陪父亲及“客人”用餐。 因江东昇提前吩咐过厨房,所以晚餐的菜式全都是关恬喜欢的口味,浓油赤酱,偏甜。而江东昇有糖尿病和高血压,吃不得甜和油腻,周琴便帮他单独准备了一份健康餐--都是水煮的,少油少盐。 江东昇嘴馋,见满桌都是香喷喷的好菜,其中有一道还是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忍不住夹了一筷子。 周琴立马从外面走进来,柔声叮咛:“江董,你前两天才出的院,饮食清淡些为好。” “只吃几口,不要紧的。” “可是红烧肉太油腻了,照顾到关小姐的口味,又放了好些糖,你真的不能吃!”周琴又劝。 老顽童很苦恼地放下了筷子,看着一桌子菜闷闷不乐。 这时关恬微笑着,帮忙劝老小孩:“江董,琴姨说得没错呀,您身体刚好,确实要注意清淡饮食呀。您要是觉得一个人吃健康餐太闷,下回我陪您一块儿吃,我也吃清淡的。” 也许关恬的声音太过温柔,又或者有着某种魔力。她一劝,江东昇竟信服了,哈哈笑了两声道:“好好好,健康最重要,我今晚就吃水煮肉片水煮青菜吧!” 闻言,琴姨神色落寞地退了出去。 江曜冷眼旁观,没说话,只提起冷水壶,往手边的玻璃杯里,注入冰水。 饭后,关恬在厨房里削一颗暗红色苹果,周琴站在一边眼巴巴看着--这本是她的活儿,给关恬抢过来做了。 关恬还笑眯眯说:“江董爱干净,不是谁削的水果都愿意吃的。” “是的,江董一向……”周琴盯着关恬那细皮嫩肉的手,突然觉得无话可说了,只轻声再提醒一遍:“江董不能吃糖分太高的水果,只能吃苹果,而且每次只能吃四分之一个,在吃之前要泡盐水,泡掉大部分糖分……” 黯然退了出去。 周琴刚走开,江曜就进来。他径直来到关恬身后,距离她大约一米距离,注视着她的背脊,沉静的眸子里,辨不出是喜是怒的情绪。 她缓缓转过身,挑眉:“你又想干什么?” 他冷冰冰的语气:“给你一千万,以后不要再来我家,不要再接近我爸。” 她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兴奋,跳起来答应,反而是愠怒地,拿大眼睛瞪着他,好半晌,才冷笑一声:“一千万?原来我值一千万呢!江总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他诧异,“你嫌少了?”顿了顿,又说:“那么两千万!我给你两千万,你明天回公司辞职,然后去别的城市生活,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出现!” 她不言语,默默放下手中削了一半的苹果,把水果刀也扔一边去。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两千万你还不满足?两千万不是个小数目了,它足够你买两套房子,或者开间小公司。你是个聪明女孩,应懂得见好就收。我了解我爸,他再喜欢你,也不可能跟你结婚……” “你闭嘴!”她彻底爆发了,激动得小脸涨红,朝他大吼,“你以为你有几个钱很了不起啊?拿钱侮辱我?你凭什么认定我是个贪钱的女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眼里只有钱,心里只有钱?你真是势利眼!无耻!狗眼看人低……” 他太侮辱人,她实在太生气了,乱发泄了一通,便气鼓鼓冲了出去,拿起手提包走人。 江曜一脸错愕地望着她夺门而出,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儿。 把她气跑了也好,希望她明天不要再来,以后也不要再来,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然而,她怎么可能从此就不来了呢? 第二天江东昇一通电话打给她,她照样春风得意地来了。 第四天…… 她几乎天天来,每次来都逗留大半天:伺候江东昇喝炖汤,给他弹琵琶唱小曲儿,偶尔也陪着到花园里散步,或去曲艺社找老朋友练嗓子。 江东昇越来越欣赏她喜欢她。 江曜越来越恼她恨她,又拿她没办法。她是重压在他胸口的一块巨石,又是深嵌进他皮肉里的一根尖刺,挥不走拔不掉,无法忽视,又无可奈何。 她甚至要住进他家里来了。 这日,与她在楼梯上相逢,他着实恼火,不禁冷声质问她:“我昨天警告过你,让你别再来,你为什么还来?” “我为什么不能来?除非是江董亲口让我别来了,不然我还是要来,我天天来……谁让江董喜欢听我弹琵琶?” 她理直气壮,像只任性又狡猾的猫。 她还通知他:“江董已经让人收拾好客房了,我很快就搬进来住。” 他脸色大变。 她向前一步,靠近他,甜腻腻低声说:“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多着呢。你对我态度好点儿。别每次见到我就发脾气,这让别人……让东昇看见了,像什么呢?” 东昇?第一次听见她如此亲昵地喊他父亲,他五脏似沸,气得想马上把她抓起来,强制地关住。 但是她走了,她擦过他身边,上楼去了,留下一缕似槐花的清淡幽香。 楼上又传来她弹的琵琶曲…… 按照原定的日程安排,这晚他该出席一个很重要的饭局,但他临时推了,留在家中进晚餐。 长条形餐桌上方的水晶吊灯,发出强烈的白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雪白。 江东昇微皱眉毛,望着这个月几乎天天在家吃晚饭的儿子,纳闷问道:“今晚不是要出席东城商会成立三十五周年的晚宴?你怎么不去?” 正在喝汤的江曜抬起头,淡淡道:“不想去,就不去了。” “不去就不去吧,去了肯定喝得大醉,还是在家陪我跟关恬,喝几杯红酒吧。” 暗红色的酒液缓缓从瓶口流出,流入酒杯中。 关恬甜笑着,把一杯酒递过去给江曜。 江曜接过,尽量不朝她看,因为看见她的脸,他总忍不住要生气。跟她跟父亲相处,他需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隐忍,切勿露出过分愠色,泄露心中所想。 有时候,他简直觉得他在自虐。 他明明可以走开的。 喝酒喝到一半,忽听见一阵轰轰雷声。餐室窗户开着,灌进来的风把那厚重的豆绿丝绒绣花窗帘扬了起来。 周琴跑进来关窗,转过身对三人说:“忽然下大雨了,还打雷闪电。” 江东昇了然,点点头。 宅子隔音很好。把窗户一关,外面的风声雨声几乎就听不见了,只偶尔在打雷的时候,会听到一阵轰轰轰如火车跑的声音。 三人继续用餐,品酒。 江东昇突然对关恬说:“这大风大雨的,开车不安全,要不今晚你就留下吧?反正客房已经收拾好了。” 江曜握着酒杯的手仿佛被冻僵,呼吸停顿了几秒。 巴不得主人开口说这句话的“琵琶精”,缓缓抬起头来,舔了舔沾了玉米奶油浓汤的下唇,似望着江曜的方向,甜甜笑着说:“好呀。” 当晚,她就住下了。 住下了,也就不走了。 第9章 第9章 江宅主楼,每一层布局都一样,像个迷宫。 关恬刚住下那会儿,总是很容易就走错楼层,甚至试过进错房间。 江东昇安排给她住的一间客房,布置得相当古雅,墙上挂山水画,靠里还有个泼墨点染红梅图的屏风。推开窗子就可俯视花团锦簇的花园。 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空气还是很闷热。关恬在室外游泳池游了半天,累了,浑身水淋淋爬了上来,上岸后披着浴巾走入屋内,径直上楼。也许因为太累太热,又或者只是心不在焉,她应该走到她所住的楼层,才推开向东那间房的门,却在走到二楼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房间内没有开灯,窗帘又把外面的光线全遮住了,她一时间并未能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房间,把门关上后就扯掉浴巾,脱衣。 她身上穿的是荷叶边连衣裙式的泳衣,后面有一条拉链。把手够到脖子后,把拉链头一拉,再往下一扯,她整个滑不溜手的身体便裸/着了。 背对着屏风,她甩了甩湿淋淋的长发,把那黑葡萄皮似的湿发全披到背后,那发尾还在往下滴水呢。小水珠有些滴落到冰凉的木色地板上,有些则沿着她的背脊,一路下滑,滑入股沟。 接下来她该去开衣柜,找出干爽的衣服,然后再去浴室洗澡。但在这之前,她先按下旁边灯的开关,开了灯。 光线大亮后,才惊觉自己走错了房间。 这间房也很大,也挂山水画,也有个屏风,但那床那床单那枕头那床头柜……全是冷淡灰的男性化的。 她呆住了。 这时从屏风的背后,缓缓走出来一个男人,更令她浑身血液都像凝固了似的。她一动也动不了,只听见江曜略沙哑的嗓音,带着尴尬问:“你在干什么?” 她反应过来,连忙捡起地上的浴巾,慌里慌张遮住身上。 “我……我走错房间了。”急忙转过身,不敢看他,脸已红透。 当然他也没敢朝她看。 刚才在昏暗的光线中,他察觉她开门进来,正想出声询问,就见她动手脱浴巾脱泳衣……他只好暂时躲进屏风后,尽量不看她。但他不能一直躲在屏风后啊,终于她开了灯,终于她意识到自己走错了房间…… “对不起,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她咬着唇,捂紧浴巾走了出去。 她当然不是故意的。 她确实是一时走错。 虽然这些天,她天天挖空心思要引起他的注意,虽然她现在想要钓的目标是他,虽然她很想成功爬上他的床成功获取所有想获取的东西……但她做不到这么贱!何况男人对太容易得到的投怀送抱的女人,难免会看轻,很快就玩腻,然后弃之如蔽屣。她怎会那么傻? 然而在江曜看来,就不是这样的了。 他有点怀疑她是故意的,故意要勾引他。 她离开房间后,他还呆站着,垂下眼睛,发现她的泳衣还躺在门背后的地板上。那是件桃红色连体荷叶裙式样的泳衣,还是湿淋淋的,不久前才从她身上脱下来的…… 当晚,他失眠了,到凌晨三点还未能入睡。快天亮时才朦朦胧胧睡着,却又陷入一个奇怪凌乱的梦。在梦里,他去不同的地方游泳,游泳池、俱乐部、酒店、海边……但不管在哪里,他都会碰见关恬,看见她穿桃红色泳衣,露出雪白的背部,头发湿漉漉…… 翌日见到她,还以为彼此之间会有一阵尴尬,结果并没有,两人都装无事发生过。其实本来也没发生什么,才多大点事。 不过对坐着吃早餐的时候,两人都有点心不在焉。 江曜连江东昇跟他说话都没听清。 “待会儿去公司,带上关恬,反正顺路。” “唔?” “怎么?昨晚失眠?没听清我刚才说的话?”江东昇放下手中早报,孤疑地瞅着儿子。 “没有,你说的我都听见了。”江东昇现在几乎不管光盛的事务了,江曜猜想他刚才所交代的不会是什么大事,所以胡乱答应着,没听清也说听清了。 一辆黑色轿车从江家车库驶出,稳稳停在门外。车内驾驶座上坐着的,是江曜的专职司机黄忠。 和管家周琴一样,黄忠也是江家的老人。一开始他是江东昇的司机。因他是特种兵出身,有功夫底子,开车技术又好,所以江东昇把他安插到江曜身边,让他帮江曜开车,有时也帮忙处理些繁琐事务。 掐指一算,他帮江曜做事,已有十五个年头。他也算是看着江曜长大的--看着江曜由一个不够成熟的少年,逐渐变成如今已能独揽大局的有为青年。 他尽忠职守。每天早上八点半之前,必定把车备好,预备随时送老板回公司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 今天他在门口等了十分钟,才看见江曜出现。江曜身后跟着关恬。 黄忠马上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江曜没有上车,先回过头对身后猫似的女人说:“你不一定要跟我坐同一辆车,我可以让小陈送你去搭地铁。” 关恬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瞅着他,“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你回公司,我也回公司,顺路的嘛!一起啦!” 他犹豫几秒,说出忧虑:“你我身份不同,坐同一辆车回公司,要是让其他同事看见了,恐怕引起流言蜚语。” 她噗嗤一笑,晲着他:“哦!原来你担心这个?不用担心啦,别人看见就看见嘛!现在公司里谁不知道我跟江董的关系?他们只是没想到我已经住进了江家而已!” 如她所言,现在在光盛,就连洗厕所的清洁大婶都知道,她是江东昇的红颜知己--暂时还传的是红颜知己,没到小情人女朋友未婚妻的程度。要是让他们知道她已经住进了江家,那就说不准了! 他不悦皱眉,“为了避免麻烦,待会儿你在地铁站附近下车,然后自己去搭地铁。” “你开什么玩笑嘛?现在正是上班高峰,你让我去挤地铁?我才不要呢!”她气得鼓起粉腮。 她今天打扮得很漂亮,身上是最新一季的淡蓝色名牌套装裙,脚上蹬一双限量版露趾高跟凉鞋,那鞋跟有五六厘米高呢。她穿得这么漂亮,他竟忍心让她去挤地铁? “哼!如果你不让我坐专车,我干脆请假算了!这样我可以多陪陪东昇,东昇说啊,他想去……” “够了!你上车!”江曜即刻沉下脸,语气很凶。他实在听不得这种话。 关恬露出一抹得逞后的笑容,高高兴兴上了车。 两人并排坐在后座。 车子很平稳地往前行驶。 从江宅到光盛,约莫半小时车程。平常江曜会利用这半个小时,打开手机或笔记本电脑查看邮件,处理工作。 但今天,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身旁坐着这个腰肢柔软花枝招展的女人,女人还几次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哎,你的香水是什么牌子的?很特别,一点儿不刺鼻,很好闻。”她突然向他靠近了一点,把头发一甩,微鬈的发尾扫过他的脖子。 他嗅到她头发里淡淡的山茶花香。被她秀发触过的皮肤,一阵痒嗦嗦。 他没理她。 她并不觉得自讨没趣,继续自言自语般,感慨:“为什么人跟人之间的差别这么大?江灿是你的堂弟,为什么他处处都不如你呢?他就是只瘌/□□!每天上班都要对着他,真烦!” 他冷冷瞥她一眼,终于开了金口,对她说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你可以辞职。” 口吻冷冷的。 她哼了声,“我干嘛要辞职?我才不辞职呢!我现在每天只上半天班,薪水不减,奖金还涨了,傻瓜才辞职呢!” 何止这些好处?自从她跟江东昇不寻常的关系被广知后,她简直成了穿黄马褂的皇亲国戚,公司上下都对她客客气气的。就连以前趾高气扬为难过她的某个小主管,见到她都不得不挤出假笑,敷衍敷衍她。 至于江灿,她承认他确实令人作呕。但他现在对她,已不敢再有半点非分之想。他甚至都不敢喊她干活了,另聘了个女秘书回来顶了她的活儿。 因此她现在每天早上九点上班,喝过咖啡后啥都不用忙,吃吃零食,刷刷手机,过了十二点就拎包走人。下午回到江宅,又是陪江东昇吃喝玩乐……试问这样的生活,哪个上班族不羡慕? 当然,她不辞职并非只因这肤浅想法。她是想树一个自尊自爱自强不息的现代女子人设。别看江东昇现在对她很欣赏,好像很看得起她。一旦她辞掉了工作,表现得像那些傍上大款甘愿当金丝雀的女人那样,他对她的印象想必会大打折扣。没准在她钓上江曜之前,他就把她赶出江家了。哼,他那种有钱人有什么做不出来? “我现在的工作这么爽,傻瓜才辞职呢。”她重复了一遍,身体不自觉地摇晃着。 正因她突然摇晃的举动,他以为她要向他贴近,竟连忙往边上挪了一下。 他如此明显的带着“拒绝”和“嫌弃”意味的动作,可一下子把她给惹恼了。 她暗暗咬了咬下唇,故意挑衅:“对的,我总有一天要辞职的。等我跟东昇订了婚,我就辞职。没有董事长夫人还在公司里当个小职员的道理!” 他果然怒了。就像火苗猛地点着棉花,他的怒火爆燃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简直连双眸都要喷出火来。他狠瞪着她:“你休想!不可能有那一天!” 她微弱地哼了声,冷笑着火上浇油:“怎么不可能?现在东昇多喜欢我呀!你也看见的,他天天要我……” “你闭嘴!”他竟粗暴地打断了她,愤怒得呼吸都变粗重了。 没料到他反应竟这么大,她被他吓着了,怔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渐渐冷静了下来。 有好几分钟,没有人说话,车内甚至听得见他的呼吸声。 她突然扬起嘴角笑了,抬起狡黠的眸子注视他的侧脸,“你为什么这样抗拒我当你的后妈?要知道,你母亲已经走了三十多年了,你父亲这时要再娶,你这个当儿子的,应该支持他才对。” “我并不反对我爸再娶,”他恢复了冷淡,冰山模样,“但绝对不能是你。” “为什么?”她佯装生气,声音却是甜腻腻的,“你看不起我吗?觉得我出身不好?我不配?” 他冷笑了声,“你知道就好。” 她又恼了,咬牙切齿地,想以牙还牙。转念一想,却收起怒色,露出媚笑。 猝不及防地,她伸出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很大,而她的手很小,她的手心贴着他的手背,她似乎可以感觉到他皮肤下面温热的血液,在汨汨流动。 他吃了一惊,像触电似的,猛抽回自己的手。 她突然觉得好玩,像戏弄一只小动物,她戏弄他:“我猜到了。你不要我当你的后妈,是因为你喜欢我?你要我当你的情人,对不对?嗯?对不对……” 第10章 第10章 “最近进展怎样?” “没有进展。” “没有进展?怎会?你们不是每天见面?” 这天晚上,关恬独自待在房里的时候,姚韵来电,询问计划进展。 关恬便很老实地告诉了她:“真不行,就算每天见面也没用,他像座冰山似的,我怎么撩都撩不动。” “不可能,一定是你没使对劲儿,明天你来,我教你……” 很多话手机里不方便说,姚韵便让关恬去一趟翠湖御景,说要给她传授多些关于引诱男人的“技巧”。 翌日是周日,不用上班,关恬打车去了。 林文致也在,刚健完身回来,结实的肌肉从紧绷的t恤里渗出些汗水来。 趁他去浴室洗澡,姚韵把关恬拉进卧室,关上门,叽里呱啦一通传授:“你要……你不要……” 关恬很认真地听着。她一直很佩服姚韵,因为姚韵在对付男人这方面,无所不知。例如怎样引起男人的关注,怎样取悦男人,怎样套牢男人,怎样令男人对女人死心塌地……随便拎出一个问题来问,姚韵都会。 关恬曾经以为姚韵是因为身经百战,所以总结出经验。后来她才知道,姚韵的恋爱经验比她多不了多少。姚韵只交过林文致一个男朋友。 因此关恬对姚韵,在佩服的同时又很好奇。 “其实你那些心得,是从哪儿学来的?” 姚韵嘴角挂着神秘的笑容,“你真想知道?” 关恬转了转眼珠子,懵懵懂懂点点头。 姚韵把嘴巴凑到她耳边,还要压低了声音,好像要讲的是什么惊天大秘密。其实不是什么惊天大秘密--算是秘密,是姚韵不希望林文致知道的秘密。 “我爸有钱你是知道的。十个有钱男人九个风流,你又知道吗?我对付男人的很多技巧,其实都是耳濡目染学来的。” “耳濡目染?” “是的。我爸很喜欢玩女人。他不仅在外面玩,还把情人带回家,让情人在姚家住个一年半载,相当于包养个短期情妇。反正等玩腻了他给一笔钱,就可以把人打发掉。” “啊?这样离谱?你妈也愿意?” “我妈?”姚韵冷笑一声,竟是很不屑的态度,“我妈她什么都听我爸的,哪敢不愿意?光是照顾为了箍住我爸而生的几个孩子,就够她忙的了!她哪还敢干涉我爸的决定?” 在她记忆中,母亲简直是世界上最最没用懦弱的人,明明是大婆身份,却多次被嚣张跋扈的小三骑到头上欺负,还不敢还击,次次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决定了,我绝对不要像我妈那样。我要学会所有制服男人的本事,把男人抓在手心里,让男人永远逃不出我的五指山,让男人永远只对我好,永远只爱我一个……” “所以你就向你爸爸那些情人学习?” “你猜对了,我爸那些情人,个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妖精,说话和撒娇嗲的啊,哄男人本事一流……我天天观察她们,不难学到个五/六成。” 关恬从来只知道姚韵家中有钱,却不知她家还有如此荒唐丑事。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姚韵继续说:“当然,光是跟她们学,还不够。我还有一些秘密辅助资料。” “秘密辅助资料?那是什么?”关恬被勾起好奇心了。 姚韵意味不明地笑着走开,去开她床头柜的抽屉,然后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小u盘。 “给你吧,有空多看看,你以后一定用得上。” “这是什么呀?” 关恬一脸疑惑地接过。 姚韵不愿细说,只让她自己回去领悟。她也就不问了,把那u盘收进皮包里,准备离开。 姚韵拉住她,不让走,“我们好久没一起逛街买东西了,陪我去逛逛吧?” 关恬认识姚韵两年多。因为林文致的关系,因为共同参与着一个计划的关系,她俩经常接触,有不浅的友谊。 逛街购物、做头发做美容、看电影吃下午茶……这些是她俩经常相约去做的事儿。但通常都约在林文致没空的时候。 当下姚韵约去逛街,关恬便很自然地问:“今天礼拜天,你也要我陪?文致哥哥没空?” “文致今晚有笔很重要的生意要谈,没空”,姚韵微皱眉毛,似有点闷闷不乐,“而且女人逛街买东西,他哪懂?他也没这耐心。” 说完她就拉着关恬往外走,关恬也没再问什么,由着她拉了出去。 还想着跟林文致说一声再出门,谁知他比她们先出门了。家中各处不见他的人影,他原先搁在茶几上的车匙也不见了,唯独空气中遗留一缕香水味,告诉她们他离开不久。 姚韵带关恬去购物广场,喝完下午茶之后逛名店,逐间试最新款的女装包包鞋子。 姚韵是各名店,一进店就享受店员热情又细致的服务。关恬跟在她身后,自然也被优待。 姚韵为自己挑了几套新款时装,又为关恬挑了几套,一股脑儿塞给她,让她进试衣间试。 关恬看了眼吊牌的价格,连连摇头,“太贵了!我不试了。” 姚韵瞟她一眼,“别跟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我让你去试,自然由我送你。” “不好吧?你送我的东西够多的了。” “有什么不好?一向都这样的呀,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好实施我们的计划呀。灰姑娘不打扮漂亮,你以为王子看得上?” “话是这样说,可是……” 关恬现在每日所用的行头,大部分是姚韵出钱替她置的。 姚韵不差钱。为她购置各种奢侈品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有时甚至把她当成芭比娃娃,把各种名牌往她身上套,只要是适合她的气质的,即刷卡拿下。 最近整理衣橱,她发现姚韵为她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因此,今日她忍不住提出异议:“你在我身上花了好多钱,我怕计划失败,还不起你这些人情。” “什么人情?这些不是人情,这些是投资,”姚韵正色纠正她,“你是我们整个计划的关键人物,我和文致都指望着你去钓大鱼呢。正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连鱼饵都舍不得下,怎能钓到大鱼呢?” 关恬愣了愣,笑了,露出两只小虎牙,“听你这样说,我是要拿去套狼的小孩呢?还是鱼饵呢?” 姚韵似笑非笑推她一下,“明知故问呢!你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是的,我当然知道。”她敛起笑容,语气颇无奈。 后来她去试了三/四套套装,都很合身。姚韵很爽快地刷卡买下,然后又拉着她去试化妆品和鞋子。大半天下来,收获颇丰。 关恬本应在晚餐前赶回江家,陪江东昇用餐。无奈碰上大堵车,姚韵的波子再贵,也没法变成飞机,从堵成长龙的车流顶上飞过。 关恬只好致电江东昇,带着歉意,用婉柔的语气告诉他,她不回去吃饭。 江东昇并没细问她跟谁在一起,只是叮咛她注意安全,便挂了电话。 关恬不禁纳闷。虽然她几次挑衅江曜,故意渲染自己跟江东昇的“亲密”关系。但实际上,江东昇对她从来没有过暧昧的举动或表示。他好像仅仅是欣赏她--单纯的欣赏,像隔着玻璃橱窗看一件艺术品,不曾想过亵玩。 这对于关恬来说,当然是好事。她现在一心对付江曜,迟早会把江曜变成她的囊中之物。她可不想被父亲玩了之后,又陪儿子玩,那多肮脏!多恶心!她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是,像江东昇那样有钱有名望的成功企业家,他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何以独独特别地欣赏她?难道…… 胡思乱想中,车流通了。被堵了一个多小时的姚韵,已经烦躁到不行,见前车动了,她赶紧踩油门跟上,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往江宅的方向行驶。 晚上十点,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花园各角落都亮着灯,发出啤酒黄的光。 听到按门铃的声音,从显示屏看清是何人,周琴走去开门,微讶地看着容光焕发的女孩,拎着大袋小袋购物战利品,大摇大摆走进来。 关恬把手上的东西全扔茶几上,随即身体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小牛皮沙发上,翘起玉腿:“江董在家?” 周琴语气很平静地回答:“江董一个小时前用过晚餐,就到楼上书房去了。” 顿了顿,又带着一丝微笑问:“关小姐你吃过饭了吗?要不要吩咐厨房给你准备些点心或者糖水?” “不用了,晚上过了九点,我就不吃东西了。劳驾你去倒杯茶来,好吗?我今天去shoppg,穿高跟鞋走路,现在脚好累哦,实在不想走动了呢。” “好的,我现在就去。”周琴应声,即刻转身去泡茶。 等了一会儿,周琴泡的茶没来,江曜倒是冷不丁出现了。他穿着灰色圆领t恤和黑色棉麻长裤,把两道乌浓的眉皱了起来,深邃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视线扫过茶几上印着奢侈品品牌logo的纸包,扫过她穿着密实红色长裙的身体,最后盯着她姣好的透出一丝疲倦的脸,他冷声问:“你今天去干什么了?从哪儿回来?” 她讨厌他这种质问的语气,当即垂下眼眸,没答他。 他又开口:“我看见有人开车送你回来的,那是谁?” 原来她消失了一个白天,竟令他心中不安。他向周琴和阿青阿娟打听她去哪儿,她们竟然都答不上来。等到吃晚饭时,她还不出现,他实在耐不住,草草吃过几口饭菜,就悄悄走到花园,盯着大门口,徘徊着,等候着。 他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她回来。她由豪车送回,车子离开得太快,开车的是谁他没看见。 “到底是谁送你回来?又是谁,给你钱买这些东西?”他指着茶几上那堆,随便一件就抵她一个月薪金的奢侈品,“不要告诉我是你自己买的,你的工资加奖金有多少我一清二楚。” 她恼了,又觉得烦,觉得他很烦。蹭的站起身,她双手抱胸,瞪着他呛声道:“我去哪儿,去干什么,关你什么事?谁送我回来,谁给我买东西,又关你什么事?” “你……”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被她气的。 看他脸皮红红,她突然又玩心顿起,想逗逗他。今日姚韵教她好些“擒郎”之术,她认为这是她检验学习成果的好时机了。 大着胆子向他走近,她背着手,仰起脸,把幽深如神秘海底的眼睛,盯着他俊朗却故作冷漠的脸,笑得妩媚:“你这么关心我呀?你是我的谁呀?你还不承认你喜欢我?” 他把眼睛睁得更大,脸腮连着耳朵都红了。她又来了,像上次在车子里……他只有用生气来掩饰他的羞窘,而他确实是很生气的,气她如此不知廉耻。 “你不要想太多了。你在我家里住着,我只是看不过你胡来。” “哦?我胡来?我怎么胡来了?”她一扭身,把长发拨到颈侧,漫不经心抚摸着,仅几秒就变了脸,瞪着他,“我只是在你家里住,可不是卖身给你家。我有我的人身自由。要管我?那也是江董来管,轮不到你。” “你……总之……你不能……”他说不出口。 她越发气愤。这算什么嘛?她只不过出了个门,他以为她干什么去了?他凭什么这般高高在上地质问她教训她? 余光突然瞥到周琴的身影。尽职尽责的管家捧着茶壶,站在门口已经有一会儿了,此时都不知该进来还是该走开。 她觉得再跟他纠缠下去到底不像话,干脆一扭身,朝他恨恨扔下一句:“你真是有病!”便两手抄起那堆购物袋,噔噔噔地上楼去了。 第11章 第11章 姚韵给关恬的u盘里面,有三个文件夹。第一个命名为jy,里面是姚韵能力范围内能查到的,所有关于江曜的资料。 关恬好奇点开,发现里面图文并茂地,详细记录了江曜在哪间医院出生、出生时几磅重、身长多少厘米、哪种血型、哪个星座、生过几次病、在哪间中学就读、哪间名校毕业、毕业后…… 可以肯定江曜没整过容,他从小就比身边许多同龄人好看。他也确是人中之龙,无论在学业还是在事业方面,都表现出旁人难及的能力和魄力。他就连在婴儿期里学爬,都比旁人学得快。 他还是个热心公益回馈社会的企业家?资料显示,他行过以下善举:助养孤儿、资助失学学生、捐建乡村学校、修缮老人院、成立“树苗”慈善教育基金会…… “真是个慈善家呢。”关恬盯着电脑屏幕上,江曜跟一群非洲儿童的合照,自言自语,嘴角闪过一丝嘲讽的笑。 她才不信他是个有爱心的人。他一定是知道自己父亲为富不仁,罪孽深重,所以才去做善事,希望可以通过善举,减轻内心的愧疚。 “哼!虚伪!”她对着照片上眉目清朗的男人骂,“你做再多善事也没用!你父亲双手沾满鲜血,你们为了赚钱,做过多少黑心事……” 骂够了,才继续往下看,花了她一个多小时,才把整份资料看完。然而看完之后,对于如何攻下江曜,她还是毫无头绪。因为资料里根本没有关于江曜感情生活的记录,而这个恰恰是最重要的,是她最最需要了解的。 她立马给姚韵发消息询问,姚韵很快回复过来:“关于这一部分,我没法查到。据说江曜在国外的时候交过几个女朋友,但是因为他太低调了,很多都信息不详,只知道她们跟江曜都是和平分手。” 哦?原来他的情史如此神秘啊?她的好奇心又被勾起来了。 翌日,在车上,并排坐在后座,关恬单刀直入问旁边西装革履精神爽利的男人:“你以前交过几个女朋友?”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 她又问:“你的初恋是什么时候?” 他没有回答。 “我猜一猜,是上大学的时候?” 他仍不吭声。 她引导着:“初恋很难忘吧?后来为什么分手呢?” 一阵沉默。 “是谁提出的分手?你还是她?” 他抿紧了唇。 她有点气恼了,故意激他:“我看肯定是人家提出的分手!你太讨人厌了!” 他忍不住皱眉,转过脸来对着她:“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没礼貌?” 她得意地笑了,嘟起小嘴。 她当然知道追问人家的感情/事很不礼貌。还不是因为他的嘴巴实在太难撬开了? “我关心你嘛!你都三十多了,怎么就没个固定的女朋友?”她故意向他挨近一点,“难道你喜欢男人?” 他脸上保持着刻意的冷漠。 她笑嘻嘻的,“说嘛!你告诉我,到底什么样的女人,才可以做你的女朋友?或者说什么样的女人,才可以跟你结婚?” “告诉你又怎样?你要给我介绍对象吗?” 她点点头,“我正有此意呢。很快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有必要关心你的婚姻大事。” “没有这个必要,”他的语气变得冷而硬,“我们不会成为一家人,我也不想再跟你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下头,沉思数秒,突然把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离他更近。 她的大腿外侧几乎要贴着他的了。 她还要把软凸的上身往他那边靠。 他很诧异地睁大了眼,“你……” “你看着我的眼睛,”她追逐他慌张的眼神,要跟他四目相对,要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他自己。 他怔怔的,突然又听得她噗嗤一笑:“我新买的眼影怎么样?好看吗?” 他不明所以,很疑惑。 她眼里闪过一丝调侃,“刚才你说的嘛,你说要换个话题的。”再次娇滴滴问他:“好看吗?我今天化的妆漂亮吗?” 他悟过来,尴尬地别过脸。 她又把一只纤手递到他眼前,让他看她白腻手腕上的手表,“我新买的手表又怎么样?好不好看?” 他不搭理她,她便抚着表带自言自语:“不好看吗?价格可不便宜呢!我说了不要买的,还是要给我买……” 他突然敲破冷淡的外壳,凶巴巴斥责她:“你现在怎么变得这样坏!” 她怔了一下,觉得无趣,油然而生一种莫名的委屈。 “是,我坏,我贱……你看不起我……反正怎样都是不对……”她低下头嘀嘀咕咕,决定不再理他了。 眼前光线骤变昏暗,车头灯亮起,原来不知不觉间,车子已驶入大厦停车场。 车子刚停稳,不等黄忠来开车门,关恬自己下了车,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不一会儿已走远。 当天,晚餐后,关恬走进厨房,准备做一碗桂圆莲子雪梨汤。 洗净双手后,她站在料理台旁,把莲子去了苦芯,把鲜甜多汁的雪梨去了核切成一块块,最后才处理桂圆。她极有耐心地,把桂圆的干壳去掉,把它的核儿挖出,只留下薄薄的一层果肉。 江曜突然进来,站在白色灯光下,静静望着她。 她头也不抬,柔声细语说:“很快就做好啦,再等等。真是的,糖水谁做都一样的嘛,偏偏要我做……” 他盯着她剥桂圆的手指,突然像被触及某条神经,厉声质问:“明知他有糖尿病!你想害死他?” 动作一顿,她抬头望着他,笑眯眯的,“怎么会呢?怎么可能!” 继而袅袅娜娜向他走近,踮起脚,凑在他耳边低语:“还不是时候呢。东昇现在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他现在死了,我一分钱都分不到的。我会这么傻?” 他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骂道:“你怎么变得这样坏!” 这是他第二次骂她坏了。她真想破罐子破摔,坏就坏吧,无所谓了。 但她只是浅浅一笑,瞬间从一个坏女人,变回一只楚楚可怜柔弱小动物,“你怎么这么凶呢?跟你开玩笑呢!这碗糖水是给你准备的,你这几天不是有点咳嗽吗?雪梨清润……桂圆够甜,你要不要尝尝?” 剥开了的桂圆,像一朵咖啡色小花。 她葱白的手指,拈起其中一片,送到他嘴边,让他尝。 他却紧闭着唇,不识好歹地别过脸去。 她觉得十分无趣,自己把桂圆吃了,无意识地吮了吮手指头。 舌尖尝到的味道很甜。可在她心里面,怎么会有点酸酸的,涩涩的? 一抬头,厨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人了。那个时而像冰山时而像火药桶的男人,骂了她一顿之后,竟若无其事地走了。 甜汤做好之后,关恬让周琴送到楼上去。因她实在不想再看到他那张冷脸。 在回房休息之前,找到阿青和阿娟,吩咐她俩收拾残局。 阿青和阿娟装作很顺从地应声,一前一后进入厨房忙活。等人上楼后,却开始嘁嘁喳喳说人坏话。 碰巧,关恬忘记把脱掉搁在料理台上的手表拿回,于是折返厨房去拿,于是便听到了她们的对话。 最看不惯关恬又最嘴毒的阿青,愤愤然骂道:“这狐狸精,真不知安的什么心!好端端做什么甜汤?勾引老的又勾引小的,真不要脸!” 阿娟附和:“啊,你也知道啊?我还以为只有我发现。我撞见过好几回了!她故意找机会跟少爷拉拉扯扯的,幸好少爷不上她的当!” “少爷当然不会上她的当!她以为她是谁?她只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姣精,少爷怎么会看得上她?也就江董年纪大,一时被她迷住了,才让她住进来,拿她消消遣,她以为她真是女主人了?” “我看她很快就要走了。李女士昨天回国了。” “啊?真的呀?”阿青突然兴奋起来,“李女士真的回国了?那姣精得靠边站了!她哪是李女士的对手!” “那可不,李女士多高贵啊,有钱又有气质,哪是姣精比得上的……” 两个八婆一口一个姣精狐狸精的,听得关恬头上冒火。同时她又很好奇,不知她们提到的那李女士是谁,什么来头。她耐着脾气想听下去,结果她们好像察觉到她在厨房门口偷听,都不说了。 真气死人。她黑着脸走进厨房,拿回自己的手表后,下死劲儿狠瞪她们两眼。 不久后,关恬终于知道李女士究竟是何人了。 这天下午,三/四点钟时分,由司机护送着,关恬陪江东昇去了云音曲艺社。 云音曲艺社是一个民间私伙局,由包括江东昇在内的几个有钱又有闲的粤剧爱好者组织成立。成立至今已有十多年,经常举办各项粤剧曲艺交流活动。 它选址在幽巷中的一个公馆,小陈把车子停在巷口。 关恬搀住江东昇,缓缓步入小巷深处。 许是江东昇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来,曲艺社的老友们见到他,都又惊又喜,十分高兴。其中有一打扮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尤其热情,一见江东昇就主动迎了上来,脸上笑容洋溢。 她就是被阿青阿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李女士,李秀仙。从前人们喊她赵太太--她是城中富商赵中先的前妻,两人育有一女,是几年前才离的婚。 她年纪五十上下,因脸上保养得宜,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身材也保持得很好,高高瘦瘦的。身穿酒红色团花绣金线丝绒旗袍,脚踩月白色系带绣花高跟鞋,戴着上等有光泽的翡翠项链翡翠耳环,整个人气质高贵,一看就知是有身份的人。 “东昇,身体都好了?心脏还有没有不舒服?” 她开口说话,声音温柔,像圆润温暖的玉。 江东昇笑着答:“多谢关心,已经好了,不然今天我也就不来了。” 李秀仙笑,煞有其事说:“听说你生病,我真想立即从美国飞回来看你。但是那边事情太多了,我是两天前才回的国。” “我知道你忙,也知道你有心……”江东昇突然话锋一转,向李秀仙介绍关恬:“这位是关恬小姐,我生病期间,多亏她照顾我呢,她很细心,弹得一手好琵琶。” “哦?是吗?”李秀仙看向关恬,很快地把她打量了一遍,然后柔和的眼睛直盯着她的脸,“关小姐很年轻呢,刚大学毕业吧?” 关恬微笑着答:“不,我毕业好几年了。” 江东昇在旁补充:“关恬在光盛工作,是江灿的秘书。” “哦,原来还是个白领丽人。”李秀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只是几秒,就恢复了微笑。 关恬心中有点不是滋味。她隐约感觉到李秀仙的鄙夷--尽管李秀仙很有涵养,并没把心底的鄙夷流于面上,她还是能感觉得到。 这种鄙夷,是处于社会上层养尊处优的名女人,对那些恃着自己有青春和美貌,就妄想傍上大款飞上高枝的肤浅女孩的鄙夷。 关恬的自尊心,像被一根针刺着戳着。 可她不能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替自己辩白。 她只能扮作若无其事,强迫自己保持淡然的笑。 后来江东昇又把关恬介绍给曲艺社其他人认识。有几个人之前在江东昇的寿宴上,已经见过关恬,并且认出她就是那晚惊艳全场的旗袍女子,竟起哄要她再当众表演一遍。 琵琶是现成的,就搁在舞台琴架上。关恬袅袅娜娜走了过去,抱起琴,调好弦,连着弹了两首曲子,赢得满堂喝彩,总算扳回了一城。 第12章 第12章 江宅客厅中出现一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母女。母亲身穿翠绿色盘纽扣长款旗袍,挽头发,化淡妆。女儿则穿活泼的条纹t恤搭吊带牛仔裙,把利落的短发挽到耳后,露出戴钻石耳钉的小巧耳垂。 是李秀仙和她的女儿赵嘉媛。 她们并非首次登门拜访,但距离上次来,显然已有很长一段时间。 阿青和阿娟见到她俩,简直惊喜,表现得特别殷勤,很快端来了上好红茶,精致的点心。 母女俩喝着茶,等主人下楼。 不多时,更衣梳洗完毕的江东昇下楼来了,身后跟着关恬。 见到关恬,李秀仙脸上微笑不变,反倒是赵嘉媛脸上明显地呆了一呆。 江东昇带着歉意说:“真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午饭后打了个盹儿,周琴也不早些把我叫醒!” 李秀仙笑着说:“是我们想得不够周到,没提前跟你说一声要来。下次我们一定预约。” “哪儿的话!大家老朋友了,还预约?你们想来随时来。” …… 说笑着坐下,江东昇和关恬正好坐在母女俩对面。 赵嘉媛左顾右盼,“曜哥哥呢?他不在?今天不是礼拜天吗?” 江东昇告诉她:“阿曜有点公事回公司处理了,我已经催过他,他很快就回。” 听到这话,赵嘉媛放心地点了个头,“我还以为今天又见不着曜哥哥呢。曜哥哥好像很忙啊,我从美国回来之后,几次约他见面他都没空。” 关恬听出她这话带着点怨气,但不知是在怨谁,怨什么。 江东昇笑而不语。 李秀仙又说“其实啊,今天临时上门,是嘉媛提议的。她说她很久没见江曜了,很想跟江曜见见面。” 这话够直接的,立即使赵嘉媛脸红了,她很难为情地看着母亲,羞红了脸:“妈咪啊……” 李秀仙仍笑嘻嘻的,江东昇也笑嘻嘻的。 到这时,关恬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原来母女俩各有目标。李秀仙的目标自然是江东昇。而赵嘉媛,这个看起来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女孩,刚从国外回来不久,洋气未脱,说中文时还带着点英文口音的——她竟看上了江曜? 难怪她方才看见关恬,脸上肌肉竟明显地僵硬了一瞬,估计在来之前她没有想到,江家现时竟会多了个年轻妩媚的女人。 她在心里肯定有不少疑问:这个女人是谁?跟江曜有没有关系? 了解到关恬只是个出身普通的小职员后,她不禁露出轻敌的笑,故意说:“哦,原来关小姐是光盛的职员,我刚才还以为是江伯伯新聘的保姆呢。” 这句话,惹得关恬十分不爽,她差点就忍不住翻白眼了。 幸好这时,江曜回来,立马吸走赵嘉媛全部注意力。只见她如一只轻捷的燕子,奔向他,亲亲热热喊了声:“曜哥哥!” 关恬立即被酸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江曜倒是神色自若,朝赵嘉媛微笑着,“你来了?”然后步履从容走过来,向父亲和客人问好。 李秀仙用赞许的目光望着江曜,像丈母娘打量女婿,嘴上不住夸赞:“江曜越来越稳重成熟了呢,真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江东昇呵呵笑着,“还好,还好,他在国外念了十几年书,又在分公司磨练了好几年,确实成熟不少。” “好像还长高了?” “那倒没有,他都三十多了,早就不会长高了。” “哦,那是我的错觉,上回我见他,还是好几年前的事。” “对,那会儿你跟老赵还没……”江东昇原本想说,上次李秀仙来访,还是跟赵中先一起来的,以赵太太的身份。但李秀仙显然不高兴他提起她前夫,一听到老赵两个字,就变了脸色。 江东昇悬崖勒马,岔开话题:“我跟你多数约在曲艺社见面,江曜这小子又不会陪我去曲艺社的,所以你见不着他,才以为他变化很大。如果你经常来这儿,经常见到他,你就不会有这样的感觉。” “经常来这儿?”李秀仙突然拿腔作势起来,“我们也想经常来啊,可是以什么身份来呢?” 边说边拿眼睛瞟着江东昇,等他回答。 赵嘉媛听到母亲这话,也不知联想到什么,竟羞涩地低下头,笑了。 关恬一时间觉得很不自在,好像胸腔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心口闷,一口气吐不出来。 父子俩倒还是很淡定。 江曜特意挑了张单人沙发坐下,避免赵嘉媛过分挨近。但仗着自己年纪最小,以为做什么事情都可以随心所欲的女孩,一点不知羞地侧坐在他沙发的扶手上,还把一只手搭在他肩头上。 他由着她,面色不改,一派从容。 而江东昇直接装听不懂李秀仙的话中之意,很诚恳地应对:“秀仙,我说过的,你什么时候想来,就像今天这样,直接来,我随时欢迎。你是我最好的搭档,最好的朋友。” 李秀仙脸色又一变。她自然明白江东昇的意思,想必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她脸上很快地泛起一层红色,又很快地退去,恢复自然。 周琴及时出现,汇报晚餐已经备好,询问是否可以开饭。 几分钟后,众人来到餐室,落座坐定。 餐桌是长方形的。平日用餐,都是江东昇坐主位,关恬和江曜分坐两侧。今日,关恬和江曜仍是相对而坐,不过各人旁边都多了一个人。 李秀仙坐在关恬右侧,离江东昇最近。而她女儿当然一早霸占了江曜旁边的位置,还特意把椅子向他那边挪过去一些,离他更近一些。 随着用人进进出出,一道道佳肴呈现面前。 有客来,餐桌上的菜肴自然比平时要丰富,而且都是按照客人的口味定的菜式。 还开了一瓶上好的红酒。 气氛融洽。 江东昇一直装糊涂,李秀仙陪着他,也装糊涂。两人边吃边聊,讨论哪道菜烧得最好,几次举杯,不知不觉喝掉半瓶红酒。 赵嘉媛则缠着江曜不停说话,叽叽喳喳的,也不管人家会不会嫌烦。 关恬就烦得很。她几次抬眼望对面的男人,只见他如常优雅地用刀叉切着盘中食物,脸上表情淡淡,很少开口,只偶尔应一两声,敷衍敷衍旁边知了般聒噪的女孩。 关恬觉得更烦,真想不顾一切,扔下刀叉就走,眼不见为净。 可她到底忍住了。 她木然地陪他们吃完一顿饭,所有食物在她嘴里都是无滋无味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些什么。 饭后,终是受不了了,她悄悄来到花园一个僻静角落,坐在一张椅子上。 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背后有个黑影笼罩了她,她回过头一瞧,很意外地发现竟然是赵嘉媛。 赵嘉媛尾随她出来了,只听她捏着嗓子假惺惺问:“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是不是我们聊天,你插不上话,闷着你了?” 关恬微微哼了声,脸上似笑非笑。 赵嘉媛双手抱胸,正眼也不瞧她一下,一脸傲慢,“也是的,你跟我们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我们聊天,你觉得闷也正常。” 关恬忍不住反击:“我并没有觉得闷,我只是觉得吵。有只大吱碴一直在附近叫哪!吵死了!现在还在吵呢!真多嘴!” 可以猜得到,赵嘉媛一下子被气着了,她居高临下指着关恬骂:“贱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就凭你,也敢跟我抢东西?” 关恬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赵小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跟你抢什么东西了?我跟你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吧?” “哼!”赵嘉媛冷笑一声,“别跟我玩这一套!我知道你在打江曜主意!刚才吃饭的时候,你把眼睛看哪儿了?真不要脸!” 原来这个看似天真单纯的女孩,一点都不天真单纯,她早看出来关恬对江曜有意思了! 关恬吃了一惊,她还真不知道她对江曜的心思,竟表现得那么明显呢。 镇定下来后,她有条有理地反击:“江曜还没有女朋友吧?他没有女朋友,我也没有男朋友,我不是做三,又不是出轨,怎么就不要脸了?” 几句话,把赵嘉媛气得单眼皮下的两只眼睛都鼓了起来。 她还继续说些杀人诛心的话,“感情容不得半点勉强,一厢情愿是没有用的。” “你又知道我是一厢情愿?” “你母亲亲口说的,你约江曜见面,他总是推没空。其实他有空,他只是不想花时间应酬你。他天天晚上准时回来,陪我吃晚饭呢。” 事实上是陪她和江东昇。说是陪她也可以,毕竟是她搬进来住之后,他才天天回家吃饭的。以往他每天加班,几乎把家当酒店,在家吃晚饭简直是罕事。 赵嘉媛不明白这些,她听到关恬这样说,只觉异常刺耳,怒火攻心。她扬起手,朝着关恬扇过去。 关恬敏捷一闪,躲过了。 赵嘉媛往前扑了个空,趔趄一下,差点摔倒。 关恬甩了甩一头长发,伸手把额前的头发全掠到后面去,彻底露出明艳动人的一张脸,盯住她说:“赵小姐,我劝你不要再执迷不悟,江曜不会喜欢你的。” “哼!他不会喜欢我,难道会喜欢你?你是个什么东西!烂货!贱货!婊子……” 赵嘉媛目露凶光,恶狠狠骂起来了。 原来受过高等教育留过学的有钱大小姐,所谓的名媛淑女,李秀仙教出来的好女儿,在气急败坏的时候,也会用恶言恶语攻击他人。 关恬听不下去,冷笑走开。 她走开好远了,还听到赵嘉媛冲着她背影骂,骂的内容不堪入耳,随便一句被屋里的人听到了,赵嘉媛原本那高贵淑女的形象都会瞬间瓦解,支离破碎。 可惜江家的花园太大,房子的隔音效果太好。关恬推门进去,见他们放松且随意地坐在沙发上,言笑晏晏,就知他们压根儿没听见刚才花园里的动静。 倒是她出去了又回来,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她朝江曜望过去,目光恋恋的,渴望他也能恋恋地朝她看一眼。但他没有,他还是保持一贯的冷淡,甚至连看都不看她。 她心灰意冷,勉强挤出一丝笑,转身上楼去了。 回到房间后,她抵着门,缓缓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她并不是一个寡廉鲜耻的人。 她也是有自尊的。 处心积虑钓江曜已经好几个月了,他怎么还是不上钩?她都要怀疑自己的魅力了。 难道江曜真的对她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曾经那样激烈地反对她跟江东昇在一起,纯粹是因为瞧不起她?不能容忍出身普通的她当自己后妈?难道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她越想越乱,急需找人哭诉一场,寻求安慰。 拨打了姚韵的号码。手机那头,响了好久才接通,她听见姚韵在喘气,还有男人激烈的喘息。 她立即意识到,这通电话打得不是时候。 姚韵在那头,气喘吁吁说:“关恬你有什么事……半小时……不……一小时后再打来……” 挂断了电话。 她握着手机苦笑。 后来她没有再打给姚韵,她想着小情侣温存的时候是不喜欢被打扰的。 她只是给姚韵发了几条消息,简单诉说她的困惑。 半夜,姚韵回复:“这有什么难?你直接把衣服脱了钻他被窝里,不信这样他都不上钩!” 第13章 第13章 一声惊雷。 闪电劈开黑红的天空,顷刻间狂风大作,暴雨倾泻。 女孩蜷卧小木床上,身上只穿纯白色吊带背心和短裤,露出两条纤细胳膊和滑嫩嫩大腿。 突然感觉有东西在身上缓缓地爬。 她瞬间清醒,颤抖着眼睫毛睁开眼睛,随即无比恐怖地发现,确有一双肮脏大手,正在她的手臂上游移。 是她的继父! 她尖叫起来,但不到两秒,就被那肮脏大手捂住了嘴。 她只能发出呜呜哭声。 继父破口大骂:“装什么装!小小年纪这么骚!睡觉穿这么少!还不关门?趁着你妈不方便,勾引我是吧?真骚!真贱……” 她滚滚落下眼泪,拼命挣扎着要开口解释。 她为什么穿得少?因为她这间房没装冷气,只有一台落地扇,像个蒸笼,而暴风雨来临前的空气异常闷热…… 她为什么不锁门?因为她这间房的门锁坏了,她几次提出要修的,没人给她修…… 没用了,她就算解释也没用了。 肉在砧板上,兽/性大发的继父不可能放过她。 她拼尽全身力气,才把他推翻下床。 那禽兽掉到地上后,马上伸手去扯她的小腿,把她也扯下床。 身子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迅速爬起,还没来得及朝门口飞奔,又被一把扯住。那禽兽继父,像抓住一只小鸡似的抓住了她。 她立即惊恐地大喊大叫,发疯似的乱踢乱扫。 “噼噼啪啪”一阵响,房间里的东西几乎都被她扫落在地。 继父大怒,狠扇她一耳光,几乎把她扇晕过去。 她嘴角都出了血。 他趁机把她推倒在地,压住她。 “贱货!看我不弄死你!” 他裸着的上身肥腾腾,泛着油光,令人恶心…… 在她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有人一脚踹开房门,提着菜刀冲进来。 关恬从未想象过,平时杀鸡杀鱼都害怕的母亲,在这个暴风雨夜,为了保护自己女儿,竟变得英勇无比,凶残无比…… 她亲眼望着母亲手握菜刀,把继父逼到窗边,发了狂似的往他身上砍,一刀、两刀、三刀……继父用手抱着头,已经开口求饶了,母亲还要砍还要砍……刀刀见血,刀刀见骨…… 宁澜边砍边喘,边砍边骂:“畜生!禽兽!天天搞我还不够,还要搞我女儿……你去死去死去死……我砍死你砍死你砍死你……” 在阵阵失去理智的痛骂声中,被砍的男人渐渐血肉模糊,倒在地上,失去呼吸。 清醒后,望着面前的一滩血肉,宁澜癫狂地大吼一声:“啊--” 朝大开着的窗户纵身一跃…… 又是一阵电闪雷鸣。 “不要!妈妈!妈妈!不要!不要……” 关恬狂喊着睁开眼睛,已经满脸是泪。 她又做恶梦了。每逢狂风暴雨夜,她十二岁那年,那个夏夜发生过的,恐怖血腥的一幕幕,通通会潜入她的梦中,像许多条毒蛇缠在她身上,要把她箍紧、绞死…… 她简直透不过气来。 每次从恶梦中挣醒,她都无比的脆弱、害怕、无助,就像刚脱离母体的婴儿。她渴望此刻身旁能有个可倚靠的人,给她温暖的怀抱,哪怕只有短暂一刻。 窗外仍然狂风大作,暴雨倾泻。老天好像要惩罚谁似的,大发雷霆,持续到后半夜也不消停。 在另一间房中,江曜也做一个梦。 梦中,该是春天的午后吧?阳光浅浅的暖暖的,随处可闻甜蜜的花香。不知因何,他会走进那安静的小公园。也不知因何,他会走近公园一角的秋千架,看女孩坐在那上面荡秋千。 女孩长发及腰,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光着脚,不快不慢地,一荡一荡。 一开始,他站在她后面,看不见她的脸。等他走到前面,看清她的脸了,才愕然--原来是她?她对他浅浅一笑,然后趁他心神摇荡时,把身子往前一抛,抛入他怀里…… 低喊出一个名字后,他醒了过来,感觉非常口渴。 动了一下,下一秒他浑身颤栗起来,被吓了一跳--他猛然发觉,此刻在他怀内,真真切切地有个柔软的身体…… 一缕属于她的幽香钻进他鼻子里。 “啪”一声开了灯,他触电般跃起,愠怒地瞪着此刻躺在他床上的女人,“你……你又想干什么?” 关恬撑起身,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对……对不起……我……我走错……房间……” “又走错房间?我才不信你!”他又气又羞,耳朵连着脸腮,红成了一片,“你立即给我出去!” 他等不及似的动手把她扯下床,往外推。 她延挨着,不肯走,“你让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好吗?我害怕……” 眼眶都红了,身子微微颤抖着。 他讶然,“你怕?” “我怕打雷,怕闪电,怕……” 就在她说话的时候,又有一道闪电划破天际。雷声轰轰。 她立即蹲下,双手抱着头捂着耳朵,身子抖得更厉害。 他心软了,“你别怕,你在这里再坐一会儿。” 她又回到他床上,靠着床头,蜷着身子,抱住双膝,哭过的眼睛红红的,眼神空洞。长发凌乱,她把它掠到了耳后。 他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眼透过玻璃窗望出去。只见外面一片漆黑,雨声潺潺。 他没朝她看,她也没朝他看--因为尴尬,身上都穿着睡衣呢,尤其她穿的还是吊带的睡裙,堪堪过膝,里面没穿内衣。 就这样静默地,两人共处一室,直至雨停。 外面再没有电闪雷鸣,一切归于平静,她的心也安定了。 下了床,找不着鞋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穿鞋就来了,更加觉得羞耻。 “谢谢你,我走了。”她光着脚,从他面前经过,走了出去。 他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她总算走了。 可是她人走了,她的味道还没散。 她遗留的淡淡香气,真够他受的了。 早餐还没吃,江曜先喝下两杯黑咖啡--为了提神,他昨夜睡得实在不好。 周琴见了,忍不住劝:“少爷,喝太多咖啡,对胃不好。我给你盛碗粥吧?” 江曜摆手,示意不用。 周琴观察下他的脸色,很关心地问:“少爷,昨夜你是不是睡不好呀?我看你脸色有点不太好。” “是睡得不好。” “也是的,昨夜好大的雨,还打雷!江董肯定也睡得不好,他到这会儿还没下楼呢!” 江曜这才发现,已经过了早上八点,而江东昇和关恬还没下楼。关恬可能在睡懒觉,毕竟昨夜她也没睡好。 但江东昇是习惯早起的。换作平时,这个点儿他应该在看着早报吃着早餐了…… 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咖啡,江曜上楼,来到江东昇卧室门口。 房门半掩,他伸手推开,进去,竟赫见关恬跪坐床上。一瞬间,他失去所有思考能力,暴喝出声:“你在干什么!” 正跪在床上伸手摸索东西的女人,缓缓回过头来,望着他,显然被他吓怔住了。 他一副要吃人的表情。真是岂有此理!昨夜她才爬上他的床,现在她却爬上他父亲的床? “你到底在干什么?”他按住怒火质问。 “我帮江董找东西而已嘛,你凶什么?”她终于在床的一角摸到她要找的东西,把它摊在手掌心里给他看。 是一颗袖口钮。 “刚才我在楼梯口碰到江董,他说他的袖口钮掉了,很有可能掉在床上,我就进来帮他找……” 关恬叽叽喳喳地解释,江曜没听完就转身走了,他又一次意识到他的失态。 她追上他,拦住,挺起胸脯子,仰起脸注视着他,笑得很灿烂地问:“你干嘛这么紧张?一定是因为你喜欢我,对不对?” 又来了,她又问他这样的问题,企图令他脸红,不知所措。 他总是否认,但这回她抢先一步:“你别不承认了!昨晚我听到你喊我的名字了!” 原来她听到了,昨晚他在睡梦中喊出她的名字!他的脸热了起来。 “你还喊我恬恬呢,”她看着他的目光如晨曦般温柔,甜腻的声音带着点羞涩,“很久没有人这样喊我了,你……” “你别胡说了!”他受不了了,剪断了她想说的话,“昨晚是你不知廉耻跑到我房间要勾引我,我对你没有兴趣。” 他始终还是不肯承认已对她动心,她有点恼,不过并不气馁。 前几天她是有点沮丧。但经过昨夜,她的所有自信心都回来了,她知道他是喜欢她的,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突然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伸出了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温润的指尖轻揉他宽厚的掌心,同时踮起脚,凑近了他的耳朵,唇瓣都快触到他发红的耳廓。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抗拒我,明明你是喜欢我的呀,只要你愿意,我们怎么样都可以的……” 他反应很激烈地甩开她的手,脸腮和耳朵都红了,眼睛隐着薄薄怒意。 “你不要脸!”他又骂她了,“我不喜欢你,我不会喜欢你!我迟早会把你赶走的!我一定会把你赶走的!” 第14章 第14章 江家发生了一起盗窃案。 江东昇丢了一只镯子。要是普通的镯子也就罢了,但这只镯子不一样--它是他太太顾碧云的遗物。 那是一只成色上好的玉镯,是顾碧云生前最喜欢戴的,平时都被嵌在江东昇床头柜上一只红色锦盒里。什么时候江东昇想念她了,就会打开那锦盒,拿出镯子,见物如见人。 突然它竟不见了! 江家上下乱成一锅粥。除了关恬住的房间,其他地方他们都搜过找过,恨不得把地板都掀起来看看,就是不见那镯子踪影。 入夜,江东昇神情凝重地坐在客厅中央。江家上下几十人,分布站在他四周。 周琴提议:“要不报警吧?” 旁边的阿青听了,立即说:“先别报警,关小姐的房间不是还没找过吗?先叫人去那儿找找吧?” 阿娟赶紧附议:“对啊对啊,那儿也该找找的。”不怀好意地瞥了关恬一眼,补充道:“也许在那儿就找着了呢?找着了,就用不着报警了。” 关恬脸色微变,已经隐约感觉到有事要发生。 提议搜客人的房间,如此无礼,江东昇还没开口,周琴就先摇头否决。 “怎么能搜关小姐的房间呢?关小姐都在这里住好几个月了,还信不过她?” “话不是这样说呀,”阿青兴风作浪,“昨天我看着关小姐进江董房间的。” 此言一出,果然有效,众人不禁露出惊讶表情。 关恬已恨得牙痒痒,恨不得把阿青阿娟两个无事生非的八婆暴打一顿。但对着众人,她只能僵着笑容,光明磊落地表示:“没关系,要搜就搜吧,反正我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周琴摇头,“搜失物竟搜到客人房间去,这事儿传了出去多不好听啊。” 说完她拿眼睛瞅着江东昇,看他意思如何。 其他人也拿眼睛瞅着江东昇,看他意思如何。 江东昇仍不出声,倒是江曜开口了:“既然关恬都同意让人搜她房间了,就派人去搜一下,也无妨。反正有些事情,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做过就是做过,要逃也逃不了。” 说毕他竟走在前头,以眼神示意周琴跟他上楼去搜。阿青和阿娟两个自然跟着去“帮忙”。 关恬站在房间门口,看她们在里面装模作样地翻翻找找。 突然,阿青叫了起来:“呀!找到了!这不就是江夫人的镯子吗?” 只见她从原本放置在床上的名牌皮包里,抽出一只翠绿澄亮的玉镯,而那皮包,正是关恬的。 江曜和周琴凑过来看,确认了这只镯子确实就是众人东翻西倒找了一天的那只。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哎呀!果然如此!幸好没报警啊!” …… 阿青和阿娟你一言我一语地落井下石。 周琴的表情十分复杂。 江曜沉着脸,三两下把她们都赶了出去,然后把关恬拉进来,关上房门。 他拿着镯子问她:“怎么回事?” 关恬冷冷答:“我怎么知道怎么回事!” “这只镯子……我想也不会是你拿的,但是怎么会出现在你包里?”他低头自语,百思不得其解。 她瞅着他,烦透了,“想不通你就当是我拿的吧!反正打一开始在你心目中,我就是个贪慕虚荣的贱女人!” 赌气地转过身,往外走。 江曜一把拉住她,“我相信不是你拿的。你再怎么着也不会干这种蠢事。” 是啊,这真是极蠢的一件事。江东昇她都攀上了,迟早她会有大把的花不完的钱。她用得着偷一只脱不了手的镯子? 江曜明确表明他相信她,她却钻起了牛角尖,含泪瞪着他:“你不是说我坏吗?你不是说我不要脸吗?怎么你现在相信我啊?假惺惺的……明明是你带着人来搜我房间的!” 他沉默着,无话可答。 她突然产生一种猜想:难道真是他干的?他栽赃嫁祸她?目的是为了把她赶出江家?对了,有可能了,昨天他亲口说过的,他要把她赶走! 如此想着,泪珠止不住地落下来,她抬起泪眼与他对视着,半是真情半是假意地哭诉:“你就这么讨厌我?恨不得我从此消失在你面前?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赖在你家不肯走?你以为我真想当你后妈?其实你错了……我千方百计挤进来江家,不是想攀高枝,我也不喜欢江董。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由始至终……由始至终只有你一个……我想天天见到你啊,我想能离你更近一些啊,我想引起你的注意啊,但是你……你……你……” 她哽住了,说不下去了,此刻她的伤心绝不是装的。眼泪要往下掉她控制不住。 他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似的,震惊,疑惑,恍然大悟。 他握住她的手,瞪大眼睛确认:“你说真的吗?你真的喜欢我?” 她伤心地甩开他,“真的又怎样?假的又怎样?现在我被人当成了贼,我要走了……你开心啦?以后你不用再见到我了……” 她流着泪夺门而出。 他连忙跑出去追她,跑到楼梯口却被阿青阿娟截住。两个八婆你一句我一句的,追问他要如何处理“小偷”。 江曜眼睁睁看着关恬往楼下跑,消失在楼梯拐角,心情烦躁异常。他捏着拳头朝她俩大吼:“闭嘴!再听到你们说‘小偷’两个字,马上给我收拾行李,结算工资滚蛋!” 阿青和阿娟被吓得面面相觑,立即噤声。 没过多久,一切真相大白。 阿青和阿娟被叫进书房的时候,江东昇和江曜已经在电脑前看了半个多小时的监控录像,周琴也立在一旁,陪他俩看。 真不知道江东昇是几时在自己卧室装的监控。他翻查录像,把阿青偷偷溜进他房间拿走镯子那一段截取了出来,循环着播了好几遍。 阿青知事情败露,煞白了脸。 知晓真相的江曜,想起关恬受委屈掉眼泪那楚楚可怜的模样,顿时怒从心头起,指着阿青狠骂起来:“原来是你栽赃陷害!你还贼喊捉贼?你是自己去自首,还是要我们报警?” 阿青一听说要报警,吓得腿都软了。她也够阴毒的,死到临头还要出卖队友,拉个垫底的,“这事儿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阿娟也有份的!” 阿娟听自己被出卖,又急又怕,连忙摇着手向江东昇解释:“江董,我不想这么干的!都是阿青,还有……” 她犹疑了。 江东昇声色俱厉地喝问:“还有谁?到底谁是主使?” 像两只被戳破漏了气的皮球,阿青和阿娟把头低得不能再低。 须臾,从阿青低着的头颅下传来蚊子哼似的回答:“是赵嘉媛小姐。赵小姐承诺过,只要我们想法子把关小姐逼走,她给我们每人五十万。” 这件事后来怎样解决呢?念在阿青和阿娟为江家服务已有数年,且她俩在东窗事发后痛哭流涕,苦苦哀求江东昇和江曜放过,江东昇没有报警,但要求她们当着江家其他人的面,亲口承认合谋栽赃嫁祸。当然动机方面略过,全程没提赵嘉媛的名字。 当天她们就亲笔书写了两封道歉信,然后辞了工,承诺会离开本市,返回原籍乡下。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带着满腹委屈离开了江家的关恬,到第二日都还没回来,也不听电话。 在第十次拨打她的号码无人接听后,江曜打电话回公司,查问关恬可有上班,得到的回复是她通过电话请了一天事假。 江曜甚至想着要去关恬以前住的公寓那儿找她。他寻思她不回公司,也不回江家,除了回那间公寓,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他不会知道她还有个秘密基地--林文致和姚韵的爱巢。 “看来这回,他跑不掉的了,你这招以退为进,真妙!”姚韵切着安格斯牛排,扭过脸跟旁边的男人说话。 林文致端起酒杯,轻轻摇晃杯中红酒,勾唇一笑,“江曜的心理,猜得到的。天天在他身边晃悠的绝色美人,他就算动了心也未必会行动。但眼瞧着美人离开,他肯定会着急。” “急?急了又怎样呢?他真会主动找我吗?如果他主动找我,我该怎么办?如果他不主动找我,我又该怎么办?”关恬面前盘子里是一块芝士布丁烧,她每问出一句,就拿叉子往那上面戳一下。 可见她还是担心。 “忠叔,备车,我准备回公司。” 刚挂断跟司机的通话,突感觉肩头被一只沉重的大手掌拍了下,江曜回过头,对上父亲炯炯有神的眼睛。 “先别急着回公司,到我书房去聊几句。” 阳光和煦,照亮整间书房。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中间是一张黑檀木大班台,台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本线装古籍,以及刚泡好的清茶一杯。 江曜心里有许多话要对父亲说--其实早就该说了的,拖到今天,他已经忍无可忍了。难得有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聊天的机会,他决定快刀斩乱麻,把想说的通通都说了。 于是他望定父亲,一鼓作气开口:“爸爸,其实有些话我早就该对你说的我一直没说,我想了一夜我决定告诉你……” 没想到江东昇会举起手,拦住他不让他往下说。 “其实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你喜欢关恬嘛,我早知道。” 第15章 第15章 江曜诧望父亲,“爸爸,你知道?” 江东昇端起茶杯喝了口茶,一脸风平浪静。 江曜沉着地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突然发狠要对付江灿的时候。” 这么早?江曜简直是震惊,惊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他沉默地听父亲说:“江灿好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以前你也收拾他,但次次都会给他留点面子。你突然发狠,恨不得他滚蛋,这背后肯定有原因,于是我就派人去查了,查到是因为关恬。” 江曜明了,原来父亲这样高明,早就把他对关恬的感情看在眼里,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要…… 他望着父亲,艰涩地问:“既然你知道我喜欢关恬,为什么你还让她接近你?你甚至允许她住进来?” 早知他会如此问,江东昇毫不犹豫答:“因为我觉得关恬很特别。我承认一开始的时候,关恬刻意的亲近和讨好,确实引起了我的注意。但我由始至终,都只把她当一个有趣的孩子。我没想过,也绝对不会对她有什么情情爱爱方面的意思。” 又是一阵沉默。也许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江曜踌躇半晌,还是抛出了那个令他耿耿于怀的问题:“既然你对关恬没有意思,那妈妈死忌那天,你为什么没有去墓园?” 想起那天,他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那天,已是傍晚,天色昏暗,他独自捧着菊花去墓园,却很惊讶地发现母亲墓碑前冷冷清清,没有鲜花也没有其他祭拜过的痕迹--江东昇竟然没有来! 这对他来说,实在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更令他难以接受的,是他回到家之后,亲眼看见江东昇一边喝着关恬给炖的汤,一边听着关恬给弹的琵琶曲……因为关恬的出现,父亲竟然忘记了母亲的忌日?父亲要渐渐把母亲完全忘却了?这怎么能? “怎么能这样呢?因为关恬,你连妈的忌日都忘了……” “不,我没有忘,”江东昇平静的内心起了点波澜,“我怎可能忘记你母亲的忌日?关于你母亲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那天?” “那天我没去祭拜你母亲,是因为……”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因为那天除了是你母亲的忌日,还是你的生日。” 顾碧云是生江曜的时候难产死的。这在江家乃至整个外界,都不算什么秘密,但江东昇很忌讳别人提起--他一直无法原谅自己,他觉得是他自己害死了爱妻。 “这是意外,谁都不想的。” 许多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心里也明白,妻子的难产确实是他预料不到的,可以说是他从未想过的。碧云她身体那么好,她整个孕期都没生过病的,她每次产检都是很好的……谁能料到她会在生产当天离世?也许一切都是命吧?羊水栓塞……她只匆匆看了孩子一眼…… 江东昇的心很痛啊。妻子骤然离世,给他带来的悲痛,完全冲走了儿子降生的喜悦。头一个月,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对待这孩子。 他恨孩子吗?他当然不会恨孩子,他也没法恨。孩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他是失去了妻子,孩子何尝不是失去了母亲?谁又比谁更不幸? 后来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是在江曜学会走路后不久吧,他终于找到为人父的感觉。他开始关心儿子,开始呵护儿子,也开始严厉甚至苛刻地要求儿子、训练儿子…… 时光一晃过去了三十多年。爱妻用性命换回来的孩子,原来已长得这么高大,此时此刻就像座山似的矗立在他对面。第一次,他跟他剖心析肝;第一次,他觉得他跟他如此亲近…… 电梯直达三十六楼,江曜迈着长腿走到关恬工位,见座位上仍然没有人。他很有耐心地等了十多分钟,直到手腕上手表显示已经九点半,才不甘地走开。 中途拐了个弯儿,他要去副总办公室,找江灿打听关恬的行踪。江灿现在还是关恬的直属上司呢。 他没想到江灿会这么离谱--还在办公时间内呢,在办公室里呢,他竟跟底下的女职员乱搞。 隔着办公室的门,听着里头传出来的淫/声/浪/语,江曜心头火起,直接一脚踹开了门,闯入内,把里头的人吓得呜哇乱叫。 他怒视着沙发上抱成一团的男女。 看清了,男的是江灿,女的是江灿新聘的私人秘书。 乱搞被人撞见,还是被总裁撞见,那女秘书吓得脸都青了,不及穿戴齐整,抱着衣服就溜了出去。 江灿手忙脚乱穿衣服,又气又羞,“搞什么?不懂敲门啊?吓我一跳!真是……” 江曜冷冷打断:“关恬在哪儿?” 被搅和了好事的淫/虫,正一肚子没好气,语气很不耐烦:“关恬在哪儿我哪知道?她又不是我女人!你想知道她在哪儿,直接打她电话啊!” 打电话?他早就打过了。昨天打过,今天也打过。要是有人听,他用得着专门跑来问他? 当下江曜暂时先不处理江灿,只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公园一角,微风轻吹,午后不算柔和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投下一地斑驳碎影。 正坐在树荫下吃一份三明治的女人,突然发现脚边多了一只毛茸茸小动物。 关恬弯下腰一看,发现是一只流浪猫,小小的一只,灰色的,瘦骨嶙峋。此时它两只绿玻璃珠般的眼睛正盯着她手中,只咬了一口的三明治。 她知道它饿了,为难起来。想把手中的三明治喂给它,但又不确定它能否吃里面夹着的沙拉酱和火腿片。 远远望见男人走过来,她立即心跳加速,脸上笑意满溢,怎样止都止不住。 距离她还有好几米呢,他却停住了脚步。 在她诧异的目光中,他朝她脚边的小流浪猫吹了个口哨,引得它立即朝他跑了过去,亲切地蹭着他的裤管。 他微笑着蹲下身,打开背包--这时她才发现他穿着一身手工定制的西装,却背了个黑色大背包。 只见他从背包里掏出几罐猫粮和水,让饥肠辘辘的小流浪猫,终于吃上了食物。 这公园里的流浪猫不止一只,他又吹了几声口哨。不一会儿,竟有五/六只流浪猫跑了来,围住了他。 他从背包里掏出更多的猫粮和水…… 两人挨肩坐着长椅上。 关恬装出很好奇的表情问:“你怎么会来这儿?” 她猜他一定是专门来找她的。因为这个点儿是公司里高层最忙的时候,忙着开会听汇报看各种文件各种提案……他要不是为了她,怎会如此悠闲地出现在这里? 她心中已经在窃喜。谁知他会懒洋洋答:“我来喂流浪猫啊。你都看见了。” 她马上鼓起两腮,不开心了。 他含笑看了她一眼,又说:“其实我经常来这儿,我知道这儿有好多只流浪猫。每次来我都会给它们带些食物。” 她望了一眼那群正在吃喝的流浪猫,转过脸瞅着他,却一脸不屑,切了一声,“听起来好像很有爱心哟!但是你有钱,干嘛不把它们全部都收/养了?” 如此充满道德绑架味道的话,他听了却一点都不生气,俊朗的脸上仍挂着浅笑。 “其实我在城西有一个很大的农场,那儿住着我收/养的许多动物。曾经它们--”他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那群猫,“曾经它们也是爱心农场的一份子,是它们自己跑出来的。我猜它们可能不喜欢被圈养。” 她惊得小嘴都成了o型,“你还真收养流浪动物啊?” 他笑而不语,只是转过脸来,把幽深的双眸盯着她。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露出小巧的耳朵,和整个白里透红的脸腮。睫毛翘又长,从侧面看宛若蛾翅。 沉默着僵了会儿,她故意很冷淡地说:“我要走了。” 随即拿起手袋起身。 就在她站起来的一刹那,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住了她,不让走。 她没好气,要甩开他,故意皱起眉头:“你要干嘛?快放手!”今时不同往日了,现在她变换了招式,由主动出击变成了欲拒还迎。 他不打算松手,仍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她感觉手腕上一阵温润,又听见他用缓而低沉的嗓音问:“你打算几时回去?” “回去?回公司?今天我还是请假的,”她一昧装糊涂,“请假手续我都办好了哦,人事部总监已经批准了。” 他一噎,苦笑,“我是问你,你打算几时回江家?” 她沉默了几秒才答:“我回江家干嘛?我又不是江家的人。” 他不言语了。 她却愤慨起来,拔尖了声音:“你们都把我当小偷了,我还回去有什么意思?本来我就不见得一定要住在你家!还不是因为江董喜欢听我弹琵琶,我念及他年纪大,又承蒙他看得起,我才住进去的……谁知你们说翻脸就翻脸,竟然把我当贼,搜我住的房间?真是……” 她越说越气,小脸变得红扑扑。 他松开她的手腕,直接用宽厚温暖的大掌包住了她的小手,像是安慰又像抱歉,“我们都知道你不是了,镯子已经找回来,真相也查清楚了……” 他详细地向她解释了整件事,告知她阿青和阿娟自食其果的下场。 她听了心凉,不过仍不打算跟他回去,还气鼓鼓瞪着他说:“虽然查清楚不是我做的,但是你拿我当贼!是你带头搜我房间的!” “我……我那时是为了帮你洗清嫌疑啊!”他急了,“你怎么不领情呢?” “那我也不回去。我说起来不过是光盛下面一个小职员,出身又普通,根本不应该跟你们姓江的人走得太近!以免再有像阿青和阿娟那样的人,在背后污蔑我陷害我,我还是离你们远远的吧!我不敢高攀了!” 说完她用力地要甩开他的手,简直要挣扎起来。 他只好先松开她,无奈地看着她,“可是你之前对我说过的,你喜欢我。你接近我爸,是为了接近我,你想天天见到我……难道你忘了?” 她低下头,脸上本来已经不红的了,现在又透出来两团红晕。她当然没忘,不过那是她一时情急说出来的话,连她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的,他倒当真了? 他真的当真了。 他很严肃地看着她,用很庄重的口吻,如同一场西式婚礼的主婚人宣布某人与某人从今往后结为夫妇,他对她说:“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愿意跟你开始。” 她猛地抬起头,一脸惊惶。 她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来这样的话。 就像一个钓鱼的人苦等半天不见鱼儿上钩,快要放弃时却一下子钓上来一条大鱼,她很惊喜--惊的成分大于喜,又很慌很乱,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继续欲拒还迎?还是直接干脆地答应他? 她觉得她要好好考虑清楚,最好跟她心目中的“情爱专家”姚韵商量过,才能答复他。 于是,在低头沉默许久后,她断断续续说:“我……我那时……随口说的……我没想清楚……” 说不下去了,她干脆很没出息地溜了。 她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眼他的表情。 她觉得自己真是够差劲的。姚韵教给她那么多俘虏男人的东西,她以为她全都学会了。结果等到真正上场时,她才发现她根本不会。 第16章 第16章 礼拜一早上,难免有点假期综合症,关恬回到办公室,刚为自己泡了杯咖啡,人事部主管踩着至少七厘米高的细高跟鞋,一阵风似的经过她面前,进了副总办公室。 不一会儿,从里面传出江灿不可思议的咆哮:“什么?要把我调去尼日利亚?我没听错吧?尼日利亚!他疯了吧?” 关恬亲眼瞧着江灿像一部冲锋车似的,冲向电梯口,电梯门一开又冲了进去,边冲边扯领带…… 他直接冲进总裁办公室,怒不可遏质问:“江曜!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把我派去尼日利亚?公司那么多人你不派!你派我去?你是存心想我死吧!” 尼日利亚在非洲,位于那儿的分公司没几个中国人,就算有,也不是年轻的中国女人。这对于视女人为最大乐趣的江灿来说,无疑是要他的命。 江曜从文件中抬起头,冷酷得像个刽子手,语气极冷淡:“从你入职到现在,我的邮箱收到过上百封女同事投诉你性/骚/扰的邮件,有超过十名女同事因为你提出辞职。我和各部门主管一致认为,把你派去尼日利亚分公司最合适不过,那儿统共才两位女同事。” 而且她们的年龄都比江灿大一轮以上。 江灿气得额上青筋暴突,指着江曜大吼:“你狠!你存心要整我!你想我死!” 江曜只面无表情地,把一个装满了纸张的纸箱扔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 纸箱里装着的,正是女职员们发到公司投诉邮箱的邮件,江曜把它们都打印了出来。 江灿真没想到江曜狠起来会这样,简直不像个人,比杀人无数的杀手还冷酷。 “好,你狠!你有种……我总有一天会回来,到时我看你怎么死……” 江灿骂骂咧咧地走了。 直属上司走后,关恬去向不明,她一边等着人事部的通知,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发现右耳耳环不见了,不知掉在了哪儿,她弯着腰四处找寻。找了一会儿,怀疑它可能掉在副总办公室里面了,因为一个小时前,她曾在那儿收拾前上司遗留下来的乱七八糟的物品。 于是她踩着拖鞋,又走进那间已无人办公的办公室。 先是在办公桌周围找,找不着,她只好钻进办公桌底下去找。在这个过程中,她柔软得像没有骨头的身子向前伏跪着,浑圆臀部翘起,从后面看是很具诱/惑/性的一个姿势。 江曜从外面进来,见她这样,先是一怔,又忍不住生气,气她一点儿不注意--幸好此时推门进来的是他。要是被那色鬼江灿看见她这诱人而不自知的模样儿,不把她吃干抹净才怪。 “你在干什么?” 他冷不丁开口发问,吓得她猛地直起身,磕到头了。 痛呼一声,她揉着头顶从桌底钻出来,爬起身,气哼哼瞪着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男人,娇嗔:“怎么每次见面你都要吓我一跳?我要是有心脏病,早就被你吓死了!” 江曜呆了下,弯起嘴角笑了,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富有磁性的声音很温柔:“怎么你很怕我啊?以前你不是想尽办法要见到我吗?” 她毫不客气白他一眼。 他笑了出声,望定了她,再次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找东西。” “找什么?我帮你找。” “一只耳环。” “耳环?你怎么会把耳环掉这儿了?” 他弯下腰帮她找。 两人一起找了一阵,才在办公桌桌面上发现那只亮晶晶的耳环。 耳环是花瓣形状的,由一颗颗小碎钻镶就,是名牌呢,很值点钱呢,不然她才不会花半天工夫去找。 她把新烫的波浪长发拨到一边,露出右耳,要把耳环戴上。平时她戴耳环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但今天,也许因为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吧?她戴了一分多钟都没戴上。 耳尖有点发烫了,她心想他不要误会她在搔首弄姿才好。 他也有点忍不住了,想伸手过去帮她戴上,但就在他的指尖触到她耳垂的前一秒,她成功戴上了耳环。 “好了。”她说。 他还盯着她看,她熬不住了,一扭身走了出去。 他跟在她后面也走了出去。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在电脑前,要开始工作了。可他还站在旁边。 她仰起脸问:“你怎么还不走?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是一个公私分明的管理者。此时是办公时间呢,他不能说他是因为太想见她,所以专门来找她。他装出严肃认真的样子,说:“我是来视察工作的。” “哦?是吗?”见他严肃认真,她不敢再逗他了,毕竟现在是在公司内,现在他们还是分明的上下级的关系。 她随手打开一个文件夹,开始投入工作。尽管现在新上司还没到位,她的工作忙来忙去也只是在整理一些旧文件而已,她也要求自己一丝不苟地完成。 只是,他一直站在她身后,就站在她椅子的背后,还把右手撑在她桌子上,相当于半包围着她,滚烫的目光时而落在她蓬蓬的头发上,时而落在她脖子后露出的一片白腻肌肤上。 这使得她没法心无旁骛地工作。 “你怎么还不走呢?有什么事要吩咐吗?江总?” 一个江总的称呼提醒了他。此时他应该挪动脚步走开才对,但他心有不甘。 他咬咬牙,把她的椅子转了过来,俯下身,凑近她的脸,对上她水汪汪的眼睛,说:“上次在公园里,我跟你讲的事,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你该给我个答复了。” 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她被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复,只能定睛看着他。 他眨了眨眼,还是决定了多给她一些时间。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等今晚再告诉我好不好?” “今晚?” “对,今晚你跟我回家,我们像以前一样,一起吃晚餐,然后你再告诉我……” “我才不跟你回家呢!”她惊觉差点就上了他的当。 他沉默了好几秒,“你还有好些行李在我家呢,你不打算回去拿了吗?” 当初她住进江宅,随身带了个行李箱。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很值点钱,她肯定要回去拿的。可是,今晚就跟他回去吗? 她踌躇着,他帮她做决定了。 “就今晚吧。下班后我来找你,我开车送你回去拿东西。” 接下来大半天,关恬都没有心思好好工作了。一想到下班后要跟江曜回家,她的一颗心就七上八下的。实在熬不住了,她给姚韵拨过去一通求助电话。 正在疯狂扫货的女人,一只手拿着太阳眼镜,另一只手把手机贴近耳朵,对旁边笑容甜美的销售小姐说:“刚才试的几条裙子,都包起来,还有那两条丝巾,两种颜色都要了……”又对着手机那头焦虑不安的女孩说:“多大点事儿?别担心,你等着吧。” 很干脆地挂断了通话。 关恬听着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一片茫然。姚韵让她等着?等什么呢?等着江曜结束工作来找她? 她只好等着了,此时除了等,她也没什么别的可以做的了。 等到下班前一分钟,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以为是江曜来电,她又惊又喜地按下接听,却听见那头是姚韵的声音:“快拿上手袋下楼!我到你公司停车场了。” 十分钟后,关恬坐上了姚韵的波子。与此同时,她的手机在手袋里震个不停,她掏了出来,犹豫着要不要接听。 “直接挂了,别听。”姚韵命令着。 她听话地摁下拒听键,转过脸来问:“为什么不听江曜的电话?我跟他说好了的,下班后一起回江宅。” 姚韵没答她,而是把她的手机夺了过来,关了机才还给她。 “不理那姓江的,我先带你去个好地方。”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驶入一间温泉酒店的停车场。 姚韵预订了顶层最豪华的温泉套房。 淋浴后换上泳衣,两个女人泡在温泉中对话。 关恬忐忑不安:“我不听他的电话,真的没问题吗?他会不会以为我出事了?” 姚韵不紧不慢说:“不会,你要是担心,泡完汤之后可以给他打个电话。”顿了顿又补充:“只是打个电话,告诉他你没空陪他吃饭,仅仅这样,其他的话你不要说。”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好不容易要上钩了……” 关恬很不解。 姚韵笑了起来,“是啊,大鱼好不容易终于要上钩了。但是钩得还不够牢,恐怕不一会儿他就又掉回海里去了,我们白忙活一场。” 这话说得不够明白,单纯得近乎天真的关恬,自然听不明白。姚韵只好说得再明白些:“男人对太容易得手的女人啊,很快就会玩腻,压根儿不会珍惜。之前你刻意勾引江曜,他都不上当。现在好了,他彻底被你迷住,你在你跟他的关系中已占据了主导优势。你要是轻易就肯了,他可能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觉得你跟其他女人没什么两样。不如再玩玩他,玩到他抓心挠肝想要放弃了,你再给他一点希望……” 姚韵又给关恬上了一课。只是不知关恬这个“天资愚钝”的学生,到底听进去多少? 从私汤出来之后,关恬穿上一件粉红斜条纹浴袍,从手袋里掏出手机。 一开机,哇,吓了她一跳,江曜竟给她打了十几个电话。 她惴惴不安回拨,那头的人秒接,一连串焦灼发问:“关恬,你在哪儿?为什么不等我就走了?也不听我电话?我们现在可以见面了吗?我去找你还是……” 她深呼吸一口气,打断他,急急说:“我有事所以我先走了我现在没空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一讲完即挂线,又把手机关了机。 第17章 第17章 闹钟第二次响起,刚盥洗完毕,脸上水珠还没擦干的女人从浴室冲了出来,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关掉闹钟。 床上的女人还在睡--姚韵就是有这习惯,不到凌晨不睡,不到中午不起。 她不用上班,当然无所谓。 关恬就不能这样任性,她坐在床沿上,伏下身把姚韵摇了摇,对着她耳朵说:“我要走了,要赶回去上班。” 姚韵迷迷糊糊哼了两声,声音微弱:“这里离光盛有一段距离……我送你……” 挣扎着要坐起,但由于太困,实在起不来。 “算了……我让司机送你吧。” “不用麻烦了,我打车就行。” 温泉酒店离光盛也就半个多小时车程,她马上打车还来得及。 “打车?”姚韵连眼睛都没睁开,嗤笑一声,“我长这么大还没打过车呢!你是我邀请来的,我能让你打车回去?” 有钱任性的大小姐非要叫司机来,关恬也只好由着她了。 廿分钟后,酒店门口出现一辆劳斯莱斯,穿黑制服戴白手套的司机伫立车旁,等到关恬出现,毕恭毕敬打开车门。 因有专车接送,时间充裕,关恬打算先回公寓换套衣服,再回公司上班。临时被姚韵拉去酒店过夜,她没带换洗衣服,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套浅蓝色套装,里面的白衬衫都有些皱纹了。 车子驶入院子,稳稳停下。关恬甜笑着向司机道了谢,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才站稳,还不及望一眼头顶浅蓝的天空和身旁苍翠的树,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扯住。 被吓一跳,她慌慌张张抬起头,猛然瞧见是江曜,瞬间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你怎么在这儿?” 昨日被她放了鸽子的男人,此时英俊的脸上布满怒气。他极力克制着怒火,直勾勾盯着她盘问:“你昨天去哪儿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她不答,反问他:“大清早的,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专门来等我吗?” 她一直是很诧异,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沉默。他哪是一大早专门来等她?他等她都等了一夜了! 昨日被她那样对待,他很气愤,又不解。他直接驱车来她楼下,守株待兔,打算一见她出现就抓住她,跟她说个清楚明白。 可是她迟迟不归。他整夜坐在车内,把倦眼都望穿了车窗……直到几分钟前,他终于等到。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他盼了一夜的淡蓝色身影,从劳斯莱斯车上下来。他急忙下车,追上前,要看清送她回来的是谁,但劳斯莱斯很快地开走了,他只匆匆瞥到驾驶座上男人留着短发的后脑勺。 那一刻,他真是气极了。 他用力拉住她,恨不得一口把她吞掉。像多疑的丈夫质问放荡的妻子,他质问她:“你先回答我,你昨天到底去哪儿了?跟谁在一起?在哪儿过的夜?刚才开车送你回来的,又是谁?” 这一连串的质问,顿时令她心生不悦。他以为自己在审犯吗?问这么一大堆问题!而且他一直没松开她,他的大手那么用力地捏着她,捏得她胳膊生疼。 她微皱眉头,挣扎着甩开他,冷冷道:“你是我的什么人?这些都跟你没关系,我没必要告诉你。” 他愣住,随即暗淡了眸光,表情也冷了几分,“你昨天答应了要跟我回家的。” “我可没说过一定跟你回去。”她的语气听起来很不耐烦。 他表情更冷了,“你是在耍我吗?明明是你亲口说的,你喜欢我,现在你想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这一刻她才开始怯。她垂下双眼,只敢盯着他皮鞋的鞋尖,硬着头皮说:“本来也没发生什么嘛……你别太认真了……” 他又沉默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火又像冰,想把她溶掉,又想把她冻住。 不知过了多久,他再度开口,语气十分平静:“对,是我太认真了。” 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他平视前方。前方是一棵郁郁葱葱的树,他盯着那绿得清新的叶子,“你要知道,我不是非你不可。如果你不是认真的,那就算了吧。” 说完就走,丝毫不给她再开口说话的机会。 她结结实实地愣住。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生气了,竟然真的要走了。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这可怎么办?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她慌了。 情急之下,她把姚韵昨晚叮嘱她的话全忘了。她也不想再跟他玩什么欲擒故纵欲拒还迎的游戏。这一刻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走。他这一走,只会越走越远了…… 她要留住他! 她一定要留住他! 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强烈情感,驱使她飞跑上前,从背后抱住了他,把双手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他劲瘦的腰。 他身体一僵,有些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掰开她的手,低下头去看她。 同时她仰起雪白莹润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他才发觉她的双眼泪花闪烁。 “你这又是什么意思?”他不懂她到底想怎样了。 两颗晶莹泪珠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中跌出,挂在她脸蛋上,她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带着撒娇又像埋怨的口吻:“你说走就走啊?你不给我机会解释啦?” “解释?解释什么?”他情不自禁伸手出去,用指尖拭去她的泪。 她趁机抓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温暖的手背上,半合着眼睛,眼睫毛上还挂着小小的一颗泪珠,像清晨植物叶子上的露珠。 “我不是想玩你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我……”她吞吞吐吐的,说半天说不出她想要说的。 他越听越心焦,干脆搂她入怀,“算了,不说了。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吧--” 她等着他。 他深深看着她的眼睛,神情庄重得像新郎问他的新娘,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不过他问的是:“关恬,你愿不愿意跟我交往?” 仿佛听到周围七彩缤纷的鲜花噼里叭啦地绽放。 她当然愿意啦,她忙不迭地点头,把脸颊贴紧了他的胸口。 “我愿意,可是我又担心……” “担心什么?”他摸摸她的头发,很奇怪她竟还有疑虑? “我担心你只是一时贪新鲜,有钱人换女朋友总是换得很勤--”她皱起两道秀气眉毛,小嘴也不知不觉微微撅起,“之前在江家……你都不理我的。怎么我一搬走,你就主动找我啦?” 他抿紧薄唇。 显然,他想要好好回答她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很复杂,讲起来可以讲半天,一时半会他组织起语言来有点麻烦。 再加上他等了她一夜,现在脑子是不够清醒的一种状态。 他只好先模糊地回答她:“这个确实是有原因的,但是具体的原因,能不能等一个适当的时机,我再跟你说?” 她挑眉,“适当的时机?例如?” “例如今晚你跟我回家吃饭,饭后我们在花园里散步,或者你去我的房间……” “谁要去你房间!”她害羞了,不让他往下说,显然她想起了之前两次跑到他房间去的情景。其中有一次她还当着他的面脱了衣服,不知他会否觉得她那次是故意勾引他?会否觉得她真是个放荡随便的女人? 突然她觉得很有必要解释一下昨晚的事情,轻声告诉他:“昨晚我跟朋友去温泉酒店了。” “哦?怎么又说这个呢?你刚才不是说不关我事吗?”他明明想知道的,她都主动提起了,他还故意要逗逗她。 她瞟他一眼,嗔道:“刚才是不关你事啊!刚才你不是我男朋友,现在你是我男朋友了!”又娇声娇气的:“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嘛?你不想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 “我当然想知道啊。”他抓住了她的双手,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脸上。 她把昨晚跟姚韵去温泉酒店玩的事告诉他了,还给他看了她俩在酒店房间里的合照--当然是衣衫齐整的,都穿着粉红条子浴袍。 江曜这才知道姚韵是关恬的好友。关于姚韵,他有些了解,但不多,只知道她是地产大王众多子女中的一个,从艺术院校毕业后游手好闲,散散地投资过几项小生意,没什么突出成绩。 他不清楚关恬怎会跟姚韵成了好友,很直接地问:“你跟姚韵是怎样认识的?据我了解,她家很有钱,中学念贵族学校,大学又学的艺术,你们不会是同学啊,难道她是你以前当记者的时候认识的?” 关恬听他这样问,心虚,不知该如何回答。当然不能告诉他,她是因为林文致的关系才认识的姚韵。 姚韵跟她的关系,她可以让他知道。但林文致跟她的关系,她是绝对不能告诉他的。 她时刻记着自己的目标。即使在刚才,他搂住她,她把脸颊贴紧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也没忘记她亲近他的目的原是复仇。 还沉浸在恋爱喜悦中的男人,不会察觉到她别有用心。见她怔怔的,并不回答他的话,他便笑着帮她回答:“你一定是当记者的时候认识她的!你帮她做过采访对不对?” 她连忙说对呀对呀。 他用温暖修长的手指轻抚她的脸,满眼迷恋,说:“你长得这么漂亮,又专业,每一个接受过你采访的人,一定都对你有个很好的印象。” 听到这,她噗嗤一笑,“是吗?你是因为曾经接受过我的访问,所以对我有很好的印象吗?” 以为他会说是,然后说些一见钟情的老土情话。不料他摇摇头,收敛笑容,神情多了几分庄重,轻声说:“不是的,我对你,其实早就……” 她用期待的眼神瞅着他,等着他往下说,可他却不说了,而是卖个关子:“还是等你跟我回家,吃完晚饭后,我再跟你说吧。” “晚饭后?我答应跟你回家吃晚饭啦?”她活泼而俏皮地晲他一眼,被他轻轻捏了捏腮颊。 跟她确定关系之后的男人变得很霸道:“不回家吃饭也行,不回家就去外面的餐厅吃吧?总之你下班后的时间是我的!” 下班这个词,提醒了她,她特地回家一趟,不就是想着换套衣服再去上班的吗? 跟他拉拉扯扯,完全都忘了这回事了。她抓起他的手,捋起袖子看他的手表--显然已经迟大到了。 关恬坐江曜的车回到公司。在工作时间内,两人各司其职,没有再谈情说爱了。主要是因为江曜很忙。之前两人关系不明朗,江曜心情时阴时晴,自然无心工作,因此积压了许多待处理的事务。现在跟关恬关系确定了,他心情大好。尽管昨夜不曾合过眼,在喝下去几杯咖啡之后,还是干劲十足,高效率地处理完所有事情。 到了傍晚,按照早约定好的,他带着她回了江宅。 不料江宅今晚来了客人。 当两人手牵着手出现在吊灯璀璨的客厅时,正坐在沙发上和江东昇谈笑风生的两位客人,不约而同地朝他俩望过来,然后又不约而同地,都吃了一惊。 第18章 第18章 坐在沙发上的赵嘉媛看见江曜和关恬一同从外面进来,而且还十指紧扣,顿时又惊又气,脸都白了。 这天在出门前,她特地打扮了一番,改变以往活泼青春的风格,没穿牛仔短裙,而是穿了条小性感的黑色紧身长裙,胸前和背后都是绑带设计。脸上化了浓艳的妆,深紫色眼影,暗红色口红,十个手指头都做了亮闪闪水晶甲。 她打扮成这样,当然都是为了江曜。 她跟江曜认识已有十多年。江曜是她情窦初开后第一个暗恋对象,至今仍是。 她一直很想很想成为江曜的女朋友,一方面不时制造机会跟江曜见面,另一方面故意把心事透露给母亲知道,寻求母亲的支持。 李秀仙只有她一个女儿,当然愿意帮她。可惜她自己不争气,不管她怎样有心接近,江曜始终对她不冷不热的,明显只把她当成小妹妹。 她不甘心。 她以为江曜不喜欢她,是因为她不够女人味。 她以为只要她好好打扮,他就会多看她一眼……不料他竟带了个女人回来! 而且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跟江东昇来往甚密,很多人都猜测极有可能上位当江家女主人的关恬! 她现在是又恨又伤心,恨不得马上冲上去左右开弓,狠扇关恬两个耳光,再撒泼打滚大闹一场。但她不能,她在江东昇和江曜面前,还是个有涵养的可爱小淑女呢。 她只有用力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却把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曜和关恬十指紧扣的手。 她真希望江曜会甩开关恬的手,然后过来拉她的手。 但这显然不可能。 她亲耳听见江曜对江东昇和李秀仙说:“爸爸,李阿姨,现在恬恬是我的女朋友,我们正式交往了……” 接下来的话她听不见了,因为她哭着跑了出去。 李秀仙难免尴尬。她心比水清,上次一同吃饭时就察觉到江曜和关恬好像有点什么。她也试过劝女儿,但女儿的脾气不像她,而是像前夫,执拗得很,认准了江曜就非江曜不可。今日本不想带女儿来江家的,她闹着非要跟来…… 现在李秀仙留下来也不是,追出去也不是,十分为难。想了想,还是决定追出去,安慰安慰她那傻女儿。 客厅里便剩下三个人。 江东昇盯着江曜和关恬从进屋以来就没松开过的手,很突然地,把眼角和嘴角同时一耷拉,不看儿子,也不看关恬,而是目视前方,阴沉沉道:“真没想到,你们竟然真在一起了!” 江曜的手心瞬间出了一层冷汗,他盯着江东昇,“爸爸,上回在书房,我们说过……” 江东昇看了他几秒,突然又变脸,舒展笑颜,哈哈大笑起来,“你们在一起是好事啊!不过我一直把关恬当成干女儿,我以为你们会是很好的干兄妹呢!” 原来刚才他是在跟他们开玩笑。 周琴端着一盘鲜果从外面进来,恰巧听到江东昇说的这话,也笑吟吟插嘴:“其实我一直觉得少爷和关小姐很般配呢。你们在一起了,我真为你们高兴。” 同时也是为她自己高兴。 关恬早猜到周琴的心事,当下周琴这样说,她忍不住往她脸上端详了一下。 周琴把鲜果放下,说了两句话就走开了。紧接着李秀仙又拉着赵嘉媛从外面进来,赵嘉媛刚才一定大哭了一场,因为她两只眼睛红红的,眼泡也肿了。 其实赵嘉媛心情如此难受,她应该趁早离开才对。但她偏不,她偏偏要留下来,留下来吃一顿难以下咽的晚饭。 座位的摆放仍然和上回一样。不同的是,这一回坐在江曜旁边的,是关恬。而赵嘉媛正正坐在关恬对面。 一顿饭下来,看着江曜和关恬你侬我侬的,赵嘉媛如鲠在喉,不顾任何人的阻挠,喝了一杯又一杯烈酒。 冷不丁地,她把手中的酒朝对面泼了过去,然后站起来指着关恬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就凭你,也配跟曜哥哥在一起……” 一连串的辱骂,不堪入耳,令在座的人都惊呆了。此时的赵嘉媛哪还有半点名媛淑女的影子?简直一市井泼妇! 李秀仙弯腰鞠躬,连声道歉,硬扯着赵嘉媛离开餐桌。 赵嘉媛还不愿离开,一只手牢牢抓住了桌沿,还踢翻了椅子,最后是周琴和黄忠跑进来帮忙,才把仪态尽失的赵嘉媛架走。 关恬无端被泼了一脸酒水,又被辱骂一顿,心里委屈,两行眼泪不受控制刷刷流下。泪水混着残留的酒液,把她的两缕发丝都黏在了脸上。 江曜帮她把发丝拨开,搂她入怀,又拿手帕为她擦泪,很是心疼。 关恬离开了餐桌,走进浴室。 江曜在浴室门口等着,她洗了个脸之后出来,他又陪着她到楼上去换衣服。 幸好她有衣服在这里,不过没有也不是什么大事,江曜一通电话就能让人把各大牌新款女装送来,任她挑选。 他对她总是有一种下意识的宠爱,像大哥哥总会不由自主地宠爱比他小得多的小妹妹。这也就是为什么后来,无论她做错了什么,错得多离谱,他都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了她。 她之前睡的客房每天有人打扫,里面的床铺和桌椅仍是一尘不染的。她留下来的东西没人敢动,椭圆形的一面化妆镜前搁着一支口红。 她拿起口红,旋开盖子,用它在梳妆台上涂涂画画,画了一个又一个鲜红的交叉。她把这梳妆台想象成赵嘉媛的脸,她要在赵嘉媛脸上画上一个又一个的红叉,让赵嘉媛变成花脸猫丑八怪,叫她瞧不起她,叫她侮辱她,还拿酒泼她! 一双温暖大手从后面伸过来,按住她肩头,她回头一看,清凌凌的眼睛瞬间对上江曜幽深的双眸。 “还在生气吗?别生气了!”他把脸凑得很近,仿佛下一秒就要在她腮上亲一口,她不自觉地把上半身往旁边挪了挪。 他毫无察觉,继续说:“是我不好,我知道嘉媛对我有意思,我该早些跟她说清楚的。” 她冷冷问:“那你对她有没有意思嘛?如果有,我自动走开好了,反正我们开始才……” 他很不高兴地打断她:“我当然没有!我从来只把嘉媛当妹妹!” “哦?是吗?其实她骂我的话也不全错,她家里有钱,人长得……人长得也还行,又是名校毕业的,跟你挺般配的啊!门当户对……”她的语气突然变得酸溜溜的,甚至开始妄自菲薄,“我的出身就很普通,我配不上你的!” “你怎么这样说呢?”他很诧异,直勾勾盯住了她的脸,“你难道后悔跟我在一起了?” 他们正式交往还不到一天呢。如果她真的后悔了的话,他会很愤怒,以后都不要再见她了。 她愣了愣,眨眨眼睛笑了,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开玩笑的口吻:“我怎么可能后悔呢?你这么有钱,我做你的女朋友,简直是挖到金矿啦!要后悔也是你后悔!” 他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她的手心,很认真地强调:“我不会后悔。我做出决定的事情,很少会后悔。” 她都不知道他要下多大的决心,才决定跟她在一起。从数月前的重新遇见,到后来她进了他的公司,住进他的家,一次次挑战他容忍的底线……他所有的内心挣扎她都看不见。 不能怪他怀疑她后悔,因为她看起来反复不定,又狡猾,常给他难以捉摸的感觉。 此刻她就在他眼前,他往前倾身,想抱住她,她却像一尾金鱼,从他怀中溜走了,溜到床上去。 她靠着床头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我困了,想睡觉。” 哈欠这东西会传染,他紧跟着也打了个哈欠,算起来他有一天一夜没有睡过觉了,铁人都会熬不住。 她劝他回去睡,“你快回房间睡一觉吧!你看你的眼睛都有红血丝啦!” 他踌躇着,有点舍不得走,“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有好些话想对你说。” 她已经脱掉了粉红蕾丝睡袍,把身子钻进软软的被窝里,只露出白里透红的小脸,望着他:“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她猜他要说的无非是对你一见钟情之类的老土情话,目的纯粹是为了哄哄她,好让她对他一心一意,以后都任他□□……哼!她才不要听呢! 他也没怎样坚持,只是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带着微笑看了她好一会儿,才离开。 次日早晨,两人在楼梯口碰面,身畔刚好是一面透明玻璃窗,浅金色的阳光穿透玻璃,洒了他们一身。 她没问他昨夜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他也没主动提起。 经过一夜,他觉得不用刻意告诉她那些往事。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对他来说弥足珍贵,但可能对于她就是一些刺心的回忆。生活应该往前望,过去了的何必刻意提起? 还是等以后有适当的时机,再跟她说吧。就算不说也没关系,反正他现在已经拥有她了--在他看来已经是拥有,即使他们目前为止发生过最亲密的事,只是他亲吻她的手心。 对外他们暂时没有公布恋情,是她要求的。她递了申请,申请当他的秘书,正等着他同意呢。如果在这时公开了他们的恋情,难免会有人在背后议论他公私不分,因此她要求先不公开关系。 对此,江曜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他坐在办公室里给她打电话。 “恬恬,你怎么不先跟我说一声,就申请上来当我的秘书呢?” 电话那头半天没有人说话。 第19章 第19章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但是有一阵脚步声,令江曜感到很奇怪,他连叫了几声:“恬恬?恬恬?恬恬……” “我来了呀。”一把甜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一抬头,才发现她亲自上来了,她穿着高跟鞋走了两层楼梯呢。 他翘起嘴角笑了,“你怎么上来了?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呢。” 她走到他跟前,靠着他的办公桌,距离他不到一米,身上的幽香一缕缕钻入他的鼻子,好比迷魂香。 “人家想见你嘛!”她娇滴滴的口吻,“人家想多些见你,不好吗?” 他笑着说:“好啊。”一手拉住了她,把她拉到大腿上坐着,用有力的臂膊圈住了她。 她的心卜卜卜跳得很快,“所以我申请上来当你的秘书嘛!你不想吗?” “也不是不想……” 他沉思了好一会儿,微皱眉头,似乎有些为难。 她不开心了,离开他身上,斜睨着他:“你不想整天看见我啊?这么快你就腻了,想换人了?” 他站了起来,眉头皱得更深,“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会?” “那你就同意我的申请啊!反正你需要秘书,聘一个新人进来多麻烦啊!还不如就把我调上来,反正现在副总裁位置悬空,我每天闲得很……” 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他到底还是同意了她的申请。他想,能整天见到她,当然是很好的一件事。尽管她极有可能会令他心猿意马,大大降低工作效率。 其实江曜已有一个很能干的秘书--章历。章历原是江东昇的得力助手,江东昇退隐后便把他安排给儿子当秘书。 章历是本市人,家里也算有点钱,当然跟江家比是小巫见大巫。他也是名校毕业,出国留过学,办事能力非常强,帮江曜处理过很多工作上的大小事宜,很帮得手。可惜他再能干也是一个人,也只有一双手,不会分/身术。江曜早就想着要再聘一个秘书,只是最近才让人事部出通知。 关恬也就趁着这个机会,成功升了职,当了总裁秘书。 关恬跟章历在同一个办公室共事。因为章历曾经是江东昇的左右手,她估摸着他应该知道些高层商业操作上的底细,所以总是有意无意找机会跟他聊天,看能不能从他身上得到些意外收获。 礼拜一,刚休完假回来,关恬发现章历鼻梁上多了副眼镜,便好奇地问他:“你怎么戴起眼镜来了?你有近视吗?” 章历抬了抬眼镜架,眨眨眼睛,颇无奈地说:“是啊,我一直600度近视,之前是戴隐形眼镜的。最近眼睛发炎了,我女朋友一定要我换戴镜框眼镜!” 关恬掩着嘴巴笑,“原来你有女朋友了呀?怎么平时都不见你跟女朋友打电话聊天呢?也没见过你女朋友来找你。” 章历有些难为情地摸摸后脑勺:“是啊,我跟我女朋友认识好几年了。”都快结婚了,而且她也是光盛的职员,不过她在分公司……这些他没跟关恬说,因为太琐碎了,又跟人家无关,人家未必有兴趣听。 他向来是个很善于察言观色的人。 关恬对他女朋友的事确实没兴趣,但是还想找些话跟他说。她又把话题回到他的眼睛上,问他:“你的眼睛怎么会发炎?因为对着电脑太久了吗?还是熬夜?” “应该是因为熬夜吧,都肿了。” “是吗?我看看……”她把上半身向他靠过去,凑到他跟前,隔着玻璃镜片看他的眼睛,“还真的哟!有点发红……” “章历。”。 两人同时听到一把冷冷的声音,同时循声望过去,只见江曜就站在距离他们不到五米的地方,神情冰冷。 他用鹰似的目光盯着小章,“你马上进来办公室。” 十分钟后,章历从总裁办公室出来,径直走到关恬的座位,轻敲她的桌面,“江总要喝咖啡,指定要你去冲呢。” 关恬连忙应着好,站起身。在走去茶水间之前,随口问了句:“刚才江总让你进去有什么事吗?” 章历神色有点古怪,含糊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交待工作上的一些细节。” 关恬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赶紧去茶水间冲了杯咖啡,给人送去。 听到敲门声,正专注工作的男人,蓦地抬起头,见她进来,脸上渐渐露出宠溺的笑。 “江总,你要的咖啡。”她把咖啡轻放在他的办公桌上,转身又要出去。 他一把拉住她,“先别走,陪我一会儿。” 她回头对着他笑,放腻了声音:“江总,现在是办公时间呀,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关系?凡事总有例外。” 他又让她坐他腿上,搂住她,光滑的下巴蹭蹭她的脖子,薄唇先是吻了一下她的腮,又急急地寻找她的唇。 她心很慌,把头一偏,躲过了。 他皱皱眉,在她耳边问:“今晚我们去哪儿吃饭?陪我回家吧?” 她现在还是住那间闹中取静的小公寓,不肯搬回江宅。傍晚下班后,他们会一同在外面用餐,然后由他送她回家。在月光下,两人依依不舍地分别,然后盼着第二天再相见,每天如此。 “今晚我不陪你了,我没空。” 他抬眉,“嗯?你没空?” “嗯,我约了姚韵,”她从他身上跳下,整理了下头发和裙子,看样子要出去了,“我答应了今晚陪她吃饭买东西的。” “不能推了她吗?我今晚想跟你在一起啊。” “不能,”她很认真地说着,“我一个礼拜前就跟她约好了的,不能失约。” 他看起来还是有点不太乐意,不过也只能由着她。在她走出去之前,他给了她一张卡,是他信用卡的附属卡。 当晚,跟姚韵在一间高级日料店见面,两人点了一桌精致但贵的食物。餐后去了购物广场,买了最新款的时装、包包、鞋子、化妆品……付账时全是关恬刷的卡。 逛累了,两人找了间咖啡店坐下说话。 买来的东西堆满了两张椅子,姚韵感慨道:“原来花别人钱的感觉这么爽!” 大多数时候都是姚韵给别人花钱的。以前哪次约关恬出来吃饭购物,不是她付的账?这次让她花别人的钱,她感觉很爽,又有点怪,大概因为她花的是她男朋友以外的男人的钱吧。 “看这样子,江曜对你挺好的,他都把自己的附属卡给你了。” “好又有什么用?我又不是真心跟他交往的,计划完成之后,他对我来说就没有任何价值了。”跟姚韵待一处,关恬的头脑是完全清醒的,清醒得有点狠。 姚韵别有用意地朝她脸上看了眼,“其实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他?他条件相当不错啊,我之前出席酒会,总能看到不少女人主动跟他搭讪。” 关恬听了这话,一怔,连忙摇头否认,否认得干脆利落:“我不喜欢他,一点点也不。他是江东昇的儿子,江东昇那么黑心,干尽伤天害理事,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能好得了哪里去?他以后一定也是个奸商!” 顿了顿,又煞有介事问:“他真的很受女人欢迎?有很多女人都想当他的女朋友?” 姚韵端起咖啡杯,优雅地喝了口咖啡,说:“是啊,他家里有钱,人长得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不说,又有能力,现在还接管了光盛,当然有大把的女人想当他女朋友啦!” 关恬托腮沉思。 姚韵瞟她一眼,火上浇油道:“真怕你勾不住他,很快他就把你给甩了!你可别白让人玩了,到头来什么都干不成!” 这几句话说得关恬红了脸,她结结巴巴道:“不会……不会的……” 姚韵看着她的反应,起了疑。她把头向她伸过去,凑近她低声问:“其实你跟他上过床没有?” 关恬脸上两片红晕更深,过了好几秒才轻轻摇了摇头。 姚韵睁大了眼睛,好像听到什么惊天动地大新闻一样,差点忍不住惊呼起来:“你竟然没跟他上过床?你没跟他上过床他都愿意让你花他的钱!” 听了这话,关恬一愣,顿时感觉心里很不是滋味,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傻愣愣地问:“一定要跟男人上床,才能勾住男人的心吗?” 姚韵不假思索地答:“当然啊,男人都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又不是古代人,除非身体有毛病,不然谁还跟你谈柏拉图式的恋爱?拉个手都脸红?” 她又默然了,把头垂得低低的。 姚韵观察她半晌,迟疑地问出:“你还没下定牺牲的决心?还想着能够全身而退?” “牺牲?”她的表情困顿几秒,连忙坚定地摇头,表示强烈的否认,“怎么可能?为了整个计划,我是……我是什么都可以付出的!” 姚韵欣慰地舒了口气,伸手过去拍拍她的肩,“那就好。那你就好好准备,总之要想方设法勾住江曜,让他离不开你,你才能长期待在他的身边,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嗯……”她的表情又变为难,说话也吞吞吐吐的。 “你想说什么?”姚韵把耳朵凑过去,仔细听她说。 又过去好几秒,才听见她低声问:“那我该怎样准备?我……我不会呀!” 姚韵捂着嘴巴笑,还以为这扭扭捏捏的人要问些什么呢!原来是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事儿!这正是她的强项呢! 她乜斜眼珠思索了一阵,没直接回答关恬,而是问:“几个月前我给你一个白色u盘,里面的内容你都看了吗?” 关恬回忆了一下,瞬间皱起眉毛和鼻子,好像吃东西突然吃到一只苍蝇似的难受,她欲言又止道:“看了……但是只看了关于江曜的资料,其他两个文件夹的内容,只看了一点……” 准确来说只是瞅了两眼,那两个文件夹里全是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东西,有视频有文字,她点开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要关掉了。然后一直没细看。 姚韵瞧着她,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那些都是我辛辛苦苦给你找来的资料!你回去好好学习,然后按照里面教的来做就是了。哄男人嘛,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招。自己融会贯通啦!” 回到公寓之后,关恬第一时间奔向书桌,打开她的笔记本电脑,然后打开带锁的小抽屉,从里面拿出姚韵给的那个白色u盘,插/入查看。 还是脸红心跳。不过这回她坚持看下去了,看了大半个小时后,竟看得入了迷,可惜一阵手机铃声响起,使她不得不按下暂停键。 第20章 第20章 江曜估摸着关恬已经到家,便给她打了个电话。铃声响了几声后才有人接听,他先开口:“恬恬,你回到家了?” “嗯,回到了。”关恬清了清喉咙,声音有点不自然,都是刚才看那些脸红心跳的东西弄的。 “我开车去见你好不好?一晚上没见到你,我想见你。”他的声音是富有磁性又不会过于低沉的,而且现在对她说话总是充满了柔情蜜意,简直令她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得到他温柔的脸。 差点就答应他了。她猛然想到现在已是夜晚,他要是来了,那她该留他过夜呢?还是不留他呢?如果留他过夜,那么将会发生什么事,都是能想象得到的,可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她连忙推说很困了要睡觉,不让他来,但是答应了第二天同他一起吃早餐。 翌日清早,换上白衬衫和酒红伞裙,她正在描眉画眼,就听见门铃响。 知道是他来了,她顾不上先画好另一道眉毛,急冲冲踏着拖鞋去开了门。 留意到她的两道眉毛一浓一淡的,一只眼皮画了眼影而另一只没有,他差点笑了出声。 她捂着一边眉毛,让他先进来坐,又小跑回房间,化了个完美的妆容之后,才慢慢走出来。 “你真漂亮。”看着她粉白的脸,淡红的唇,他情不自禁向她倾身过去,在她面颊上浅浅一吻。 这只是浅浅的一个吻,在男女朋友之间再平常不过了。她却蓦地红了脸,只因她由此联想到昨夜看的那些火辣辣片段。 她连续看了几个小时呢,熬到凌晨两点才去睡的。在学生时代她就有这毛病,为了解决一个难题可以废寝忘食。显然她昨夜又犯这毛病了。 面前这个神清气爽的男人毫不知情,他见她双颊泛红,像涂了过多的腮红似的,一时间还以为她生了病,不由得伸手去摸摸她的额头,检查她是否发烧。 她拍掉他的手,连脖子和耳朵都起了淡淡粉红了,只好催他快走,掩饰自己的尴尬。 楼梯狭窄,并排而行太挤,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江曜走在关恬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瞅她一眼,对着她笑。 她也笑,笑着提醒他:“你走路不看路,小心摔跤啊!” 话音刚落,还真有人摔跤,不过不是他,而是一个穿荧光绿背心和蓝色牛仔短裤的女孩。 女孩从楼下往楼上走,估计因为边走边看手机,穿的又是露趾坡跟鞋,一不留神就错了脚。“啊”的一声尖叫后,她整个人趴在了梯级上,手脚岔开,像只大乌龟。那锥子下巴正正磕到坚硬的梯级边沿,痛得她龇牙咧嘴的。 关恬认出女孩是住在自己对门的租户,不知是姓王还是姓黄,反正有人提到她的时候就叫她靓妹。也不知她是从事哪一行的,几乎每天都是晚上七/八点出门,第二天七/八点才回。 见她摔得这么惨,关恬没想太多就绕过了江曜,伸手过去扶她。 靓妹爬起身,抬头,见是关恬,表情很冷淡,甚至有点拽拽的。留意到关恬身后高大英俊的男人,眼睛却又一下子亮了。 靓妹大胆觑着江曜,问:“你也住这里吗?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声音矫揉造作,像放了太多糖的蛋糕,能齁死人。 江曜微微一愣,不知该作何回答。 关恬冷着脸替他答了:“他是我男朋友,是来接我上班的。” 把“男朋友”三个字音咬得很重,明显是在强调,这是她的男人,其他人想都不要想。 江曜今天自己开车。 他告诉关恬,黄忠的女儿要出嫁,他放了黄忠一个月的假。所以这一个月他都要自己开车。 上了车,坐稳后,她随口说:“不要紧,你可以让章历临时充当你的司机,他有两个国家的车牌,驾驶技术一流的。” 他启动了车子,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哦?你挺了解章历的啊?你偷偷看过他的人事资料吗?” 她装没听见,不吭声,过了几秒后才岔开话题,问他要去哪儿吃早餐。 十几分钟后,来到临街一间开了有些年头的粥铺。粥铺内已经坐着很多人,但恰好最里面有一张双人桌是空的,他们就坐到了那儿去。 这间粥铺除了卖各式的粥,还出售各种点心。坐在他们周围的人都点了粥,每张桌子都升起雾腾腾一团热气。他们也就点了两碗热粥和两笼饺子。 为他们送来粥和饺子的女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着店里的制服,扎马尾,没化妆,显得很朴素。她先把托盘里的一碗粥和一碟饺子呈到江曜面前,然后再返回厨房,端来关恬那一份。 在走开之前,她特意朝江曜多看了两眼,笑着对他说:“请慢用哦。” 江曜只当她服务态度好。她朝他笑,他也礼貌地朝她笑了笑。 关恬在旁边看得浑身不自在,服务员一走开她就撅起嘴问:“你常来这里吃早饭吗?” 江曜答:“没有啊,我多数在家里吃早饭,你是知道的。是忠叔喜欢吃这儿的粥,他说这间店是老字号,每次路过这里,都会停下车来买一碗粥的。” 她微微哼了声,斜睨着他,“我还以为你是这儿的熟客呢!有什么理由同样的两份粥和饺子,你的粥比我的稠,而且你的饺子比我的多两个?吃个早餐也要搞差别对待啊?” 他愣了愣,仔细往桌上一瞧,还真是的。他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这样一件小事,他实在不好去追究。 他把他的那份早饭跟她的换过来,陪着笑脸说:“你别不高兴,我的这份给你。” “哼!”她又哼了声,还是不大高兴,“以后你不许再来这间店了!连经过这儿门口都不可以!” 他无奈一笑,当然都答应她了。 离开了那间粥铺,她心里还是有点隐隐的不舒服。原来觊觎他的女人真的很多,像赵嘉媛那种有钱女就不说了,现在连一个女服务员,也敢来打他的主意? 她越想越气,更加坚定了决心,决定加快速度去学习,早日把他牢牢套住。 一日,关恬抱着一叠文件夹走进江曜的办公室,来到他跟前汇报:“江总,你让我整理的文件我都整理好了。” 正在专心阅读文件的男人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柔声说:“辛苦你了,把它们都收进文件柜里吧。” 灰色文件柜靠墙,很高很深,里面的文件都是按照一定顺序摆放的。此时在她手上那一叠,应该放到最高的一层里面去。她今天照例穿了高跟鞋,把手够到最上层根本没难度,可她回过头看一眼那专注工作的男人之后,却故意把文件夹掉地上了,弄出一阵声响。她弯腰去捡文件夹,一边捡还一边娇声道:“哎呀!太高啦!我放不上去!” 江曜合上文件,把视线转移到她那边去,见她那样,连忙起身走过去,笑着说:“我来放吧。” 说完已来到她身后,抽走她手中的文件夹,然后抬起手,把它们一一归类放好。 在这个过程中,他离她非常非常近,他的上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背。她可以感觉他的皮带扣压在了她的背脊上,可以感觉到他比她略高的体温,熨烫得笔挺的衬衫,可以闻到那会令她联想到白雪覆松的淡淡香水味。他的呼吸掠过她的耳际,气息吹烫了她的耳廓,她只要一回头,就能吻到他的胸口,在他洁白的衬衫上留个红唇印…… 可惜当她转过身时,他已经走开,又回到了办公桌前,继续之前的工作,边看文件边握着钢笔在上面做标记。 纠结数分钟后,她缓缓走到他身旁,靠着办公桌,却什么都不做,只是眨着安静的大眼睛,看着他。 他停下来,含着微笑问:“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她不语。 他很有耐心地对她解释:“我今天比较忙,半个小时后要开会,在开会之前我要看完桌上这些文件。所以如果你有事要跟我说,等我下班后好不好?” 她摇摇头,仍然目光灼灼盯着他,令他猜不到她的意思。 “过了今天,我们就正式交往一个月了。”她略带娇羞地说。 “哦!纪念日!原来你想说这个,”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以为她想要礼物,便加深了脸上的笑意,“等今晚我完成了工作,再带你去买礼物好不好?” 她不说好,也不走开,还是盯着他,但是眼神变得闪烁,并且脸上透出一层薄薄的红晕来了。 他又不明白她的意思了。 正感困惑,忽见她踮起脚,把身子往上一提,随即一屁股坐在他的办公桌上。 他愕然。 随后,就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她两手抓紧了桌沿,踢掉了高跟鞋,伸出穿着透明丝袜的右脚,在他肩上踢了一下,只一下,而且是轻轻地,很快地--显然是调/情,还是很稚拙的一种调/情。 他像触了电似的,浑身都绷紧了。 在他屏住呼吸时,她俯身向前,像尊贵的女王亲吻她的侍从般,吻了他的嘴角。很轻很快的,那柔软的唇瓣刚印上,就移开了。 这蜻蜓点水式的一个吻,对他而言已经够刺激,她还要垂下眼睛,细声说:“都一个月了,你不想……” 一阵沉默后,回应她的是他黑云压城般的拥抱和推倒。他把她按在办公桌上,压住了她,抓住了她的双手,用炙热的唇急切地吻她,从她的额头到鼻子到两边脸颊……到最后要吻她的唇了,她却把脸偏来偏去,一时向左一时向右,使他总是没法对准她的小嘴。 他有一丝不高兴了,“都这时候了怎么你还躲?” 她没法告诉他她是临时怂了。 就在他压着她的一刹那,她感觉他好像变了个人。浑身发烧,每一寸皮肤都在烫着她。拥着他,她觉得像拥着个火炉;他的呼吸那么急促,像呼呼风声掠过她耳畔;他的眼神又那么可怕,充满了侵略性,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一口吞掉…… 她真的害怕了,不禁挣扎起来,双手抵着他的胸膛想要推开他,同时双脚也在乱蹬。慌乱中他的文件、钢笔、手机、台历等物都被扫落在地,一杯半冷的咖啡也被碰倒,那咖啡色液体像一条线,缓缓朝她头发里爬…… 她真不能忍了,断断续续说:“不行……你刚才不是说……半小时后……半小时后……要开会吗?” 一语提醒了他,他重重跌回椅子里。 要过好几十秒,他急促的呼吸才能彻底平复。而那个突然点起他欲/望之火的可爱又可恨的女人,早已穿上鞋子,提着裙子溜了。 第21章 第21章 雷雨夜。 被恶梦惊醒后,关恬没法再入睡。她把自己卷入白色羽绒被,企图形成一股包裹的力量,来减轻内心的恐惧不安。 突然,床头小几上,手机震动。 已是深夜,谁会来电?此时她并不觉得恼,反而觉得安心。因为她极想听到人声,哪怕是打错的,哪怕是骗子。 是他。在拿起手机的下一秒,听到他熟悉的嗓音,她有如在隆冬夜里浸泡泡浴,暖流瞬间流遍全身。 他说:“我在门口。” 她扔了手机跑去开门,跑得太快了,以致于被卧室门槛绊了一下,双膝狠狠磕在了地板上。顾不上揉揉红红的膝盖,她忍着疼继续跑,以最快的速度跑去开了门。等看清门外站着的男人确确实实就是他之后,她猛地扎入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他有些愕然,垂着双手,过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抬起手圈住她的腰。 在他怀中她还微微颤抖,他一脸疼惜地抚摸她脑后凌乱的头发,柔声说:“知道你害怕打雷闪电,所以我来了,没提前跟你说,应该没有吓着你吧?我想你应该睡不着……” 她渐渐地不再颤抖,但还是没说话,只把脸埋在他温暖宽阔的胸前,发出感动而安心的呜咽。 进屋后,在亮白色灯光下,她才发现他的头发还有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脸上也被雨珠沾湿。 她拿来她的手巾,为他擦脸上和头发,又帮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沙发背上。 “刚才雨好大,又行雷闪电,我没想过你会来的……” “我知道你害怕,当然要来陪你。” 她抬起湿润透亮的眼睛看着他,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 她让他坐在不太柔软的豆绿色布沙发上,然后她坐着他腿上,把双手从他肋下穿过,紧搂住他,仍然把脸贴在他有些潮湿的衬衫上,很平静而又缓慢地,把她在十二年前那个雷雨夜所遭遇的梦魇往事,都告诉了他。 讲到最后她滴下几滴泪珠,喉咙都哽住了,“……自从那一夜,我就很害怕打雷闪电的雨夜……在这样的夜里,我一定会做恶梦……” 他心疼得皱起浓眉,轻轻拍着她,摩挲她的胳膊,许下承诺:“以后每一个雷雨夜,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绝不会再让你独自去面对。” 不曾想过他会在深更半夜冒雨前来,更不曾想过他会说出如此深情款款的话,要说没有一丝感动,那是连她自己都不能够相信的。也许就从接到他的电话,听到他的声音那一刻起,她已经被他感动了。她被感动得做什么都愿意了,在此时此刻。 她仰起甜净的小脸去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还蓄着泪,只一眨眼,又有几颗晶莹泪珠掉出了眼眶,挂在她婴儿般娇嫩的脸蛋上。 他低下头,用温暖的唇,温柔地为她吻掉。 这个动作,完全出于他对她的下意识的爱,因而触动了她,使得她不顾一切勾住他的脖子,对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他浑身一颤,头几秒完全是被动的,由着她的唇瓣生涩地揉擦他。后来却猛地发狠,抢回了主导地位。他把她按在只可躺一人的小沙发上,两手撑在她两侧,体温升高如在高烧,呼吸也变急促,边喘边吻她,把舌尖霸道地伸入她的樱桃小嘴,缠绕□□…… 她的身体完全软了,但残存的理智驱使她伸手去推他。 “不要……不要嘛……”艰难地顶出他的舌头,获得片刻的自由,她喘着气喊,“不要在沙发上……” 他看她满脸红晕,笑了一声,然后一把把她抱起来,往她的房间走去,往她的床走去…… 雨停了,乌云散去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推开沾满雨珠的一扇玻璃窗,湿润且清新的风吹了进来,掠过她汗湿的鬓发,把她身上的白色蕾丝睡裙吹得鼓鼓的。 她带着微笑回头,意外发现那盘腿坐在床上的男人,把欲望消退的眼睛盯着床单,却是一脸懊悔。 她收起笑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抬起头瞧着她,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下一秒,缓缓说出:“很抱歉……” 两行眼泪即刻涌出眼眶,一发不可收拾,洗刷她苍白美丽的脸庞。 他连忙下床,把她拥入怀中,蹭着她的头发解释:“我……我的意思是说……我把你弄得很疼……而且,我没有……”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泪水止住了,眼睛还是红红的,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尤其红。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一下,露出一抹无奈苦笑。 他没想到她如此具有欺骗性。看起来明明是已经是圆润饱满深粉红色的水蜜桃嘛,咬一口才发现尚未熟透,还带一点点涩。 他再次向她道歉:“对不起……”。顿了顿,又抓着头发说:“我这次来,没想过……待会儿我下楼去给你买药……” 她沉默着,听着他的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姚韵跟她说过的话。 “要抓牢一个男人,光一次是不够的,要做很多很多次,让他对你上瘾,再也离不开你。” 此时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令她觉得自己能够马上再承受一次他的揉碎和融合。 她盯着他的嘴唇,像是询问更像是提议:“我们再做一次吧?” 他脸上闪过一丝震惊,愣了好几秒:“可以吗?你还受得住?” 她想都不想就点头,“我受得住,刚才也没弄多久嘛。” 她真是太不了解男人这种生物了,竟然随随便便说出这种话,可想而知他生气了。 他的眼睛蓦地睁得很大,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一下。这一刻真想如她所愿,马上按倒她再来一次。可是,想到她的娇嫩和脆弱,他忍了又忍,终究忍住了,只摸了摸她的头发和脸庞,说:“快天亮了,还是歇一会儿吧。” 这回和姚韵约在一间人均消费超四位数的法国餐厅见面,前菜是一道烟熏三文鱼杂菜沙拉,关恬心不在焉地用叉子戳着盘中的樱桃萝卜片。 姚韵望住她,笑得红唇弯起大大的弧度,没头没脑问:“怎么样?” 关恬抬头,反问:“什么怎么样?” 拿起酒杯,喝一口香醇的白葡萄酒。 姚韵很露骨地:“跟仇人的儿子上/床,感觉怎么样?” 关恬差点把嘴里的酒一口喷出来,喷对面的女人一脸。她搁下酒杯,红了脸,气呼呼瞪着姚韵:“真讨厌!你怎么能这样问?” 姚韵捏着餐巾,掩住嘴巴吃吃笑,“我们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不想说这个!”她看起来有点恼,想回避。 “说说嘛,”姚韵继续追问,“到底怎么样?难受吗?” 她不肯说,摇着头,沉默地望着面前白色餐盘里的红菜头汁,显然是忆起了不久之前那一夜,跟他在一起的情景。 固然记得痛苦的感觉,但欢愉的印象也很深刻。自那一夜后,她一直以来最恐惧最怕面对的雷雨夜,似乎已变得不那么恐怖了。 主菜呈上来,两份低温慢烤牛肋排。 姚韵又问:“到底怎么样嘛?说来听听好吗?我很好奇。” 关恬白她一眼,“好奇什么呀?你都身经百战了!我都是跟你学的!”还戏谑地喊她一声“姚老师”。 姚韵嘿嘿笑了两声,“身经百战是真的,不过对手始终只有一个。所以我很好奇其他男人是怎么样的,你跟我说说嘛!他到底好不好?够不够猛?” 红晕一点点爬上关恬的脸,她忍无可忍拍了姚韵一下,“想知道其他男人是怎么样的,你自己去试呀!只要文致哥哥不介意……” 姚韵“呸”了一声,打断她:“我才不会去找其他人呢!待会儿文致来了,当着他的面,你可别乱说!” “乱说什么呀?你们在说什么?” 正提到林文致,林文致就来了。他今天穿一身剪裁得当的白西装,戴金丝框眼镜,手执一束蓝色妖姬。 “送给你。”文致在姚韵旁边坐下,把蓝色妖姬递给她。 姚韵开心地接过,伸过脖子去,“啵”一声在他脸上印了个大大的香吻:“怎么突然送我花呢?” “经过花店,看到这花很漂亮,就想着要送给你。怎么?你不喜欢吗?” “喜欢啊,你送给我的,我怎么会不喜欢……”姚韵旁若无人地,把脸凑了过去,跟她男人接吻。 关恬把脸扭过去,觉得自己很多余,但是她还不能走,正经事都还没谈呢。 三个人约好了今天聚在一起,商量下一步计划的。 耐心等了会儿,终于两人亲完了,她迫不及待问林文致:“我现在已经成功取得江曜的信任,下一步该怎样做?” 林文致望住她,好几秒,才清了清喉咙说:“下一步,暂时什么都不要做。” 第22章 第22章 “下一步,暂时什么都不要做。” 听到林文致说出这句话,关恬呆了呆,疑惑地瞧着他。 林文致解释:“据我所知,政府近几年有意开发湖心岛附近一带的旅游资源,光盛计划在湖心村开设游乐园、特色商铺和民宿,打造观光旅游一条村。这是个大项目,要顺利进行就要先搞定地方政府和当地村民。所以我才说再等等,等江曜出手了我们再进行下一步。” “那如果……如果在整个项目里面,他们都跟足程序呢?”关恬想了想,提出疑问。 林文致撇撇嘴浅笑道:“不可能。江曜是江东昇的亲生儿子。江东昇当权的时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是说虎父无犬子吗?江曜只有比他父亲更狠更绝。” 关恬听了这话,不言语了。 林文致眼神复杂,伸手过去拍拍她的胳膊,安慰的口吻:“恬恬,只好委屈你,在江曜身边多待一段时间了。” 关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其实跟江曜在一起时,她从不觉得多么委屈或难受。她并不厌恶他,她只是憎恨他的父亲,憎恨光盛内部那帮跟他父亲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系的人。 她希望他不会是那帮人里面的一个。 她希望等有朝一日她收集到足够的证据,把那帮人一网打尽时,他可以置身事外。 她不想看见他身陷囹圄。 但是……他是江东昇的亲生儿子,又是光盛高层,江东昇有事,光盛被查,他怎可置身事外? 关恬怀着很复杂的心情回到公寓。才坐下,衣服都还没换,江曜就来了。 她给他开门,他走进来,摊开手脚坐在她的小沙发上,像在自己家里。 她走到厨房去,给他端来一杯冰水,瞧着他:“你不是说今天很忙?” “忙完了。”他笑着答,笑得很不正经。 她故意不朝他看,“忙完了你就回家休息啊。” “我不想回家,我就想来你这里,见见你。”他挪到她旁边,挨着她坐,很自然地把她揽入怀内。 当天,他又留下来过夜。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睁开眼睛,看见他躺在身侧,温柔春熙照亮他的脸。一时间,内心竟有种温柔的牵痛。连她自己都说不明白,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东西,在轻轻地扯着拉着她的心。 后来他经常在她公寓里过夜。 他们的事情渐渐地也瞒不住了。公司里越来越多人猜测他们已经在一起。也是的,没有理由猜不到的,他们现在除了上班,其他时间几乎都黏在一起。 好几次被人亲眼看见他们举止亲密。 例如某个礼拜一的早上,有人看见江曜为关恬开车门,关恬下车时腿一软,差点摔跤,江曜及时扶住她,她顺势把自己挂到了他身上。 又例如某个礼拜五的傍晚,有人在等电梯,电梯门一打开,第一眼就看见关恬站在电梯里为江曜整理衣领,江曜还趁机在她手背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员工们在背后对两人的关系议论纷纷。关恬对此毫不在意,江曜却顾虑重重。他曾提出让关恬辞职,被关恬一口拒绝了。 那时他是这样对她说的:“恬恬,我知道你其实不是特别喜欢现在这份工作,要不你辞职?辞职了,想继续念书或者想干别的,我都……” 不等他说完她就嚷了起来:“我不辞职!我现在这份工作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 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我不想有人说你坏话,办公室恋情难免遭人非议。” 她冷哼一声:“有谁敢议论?又有谁敢说我坏话?我可是勤勤恳恳很敬业的女秘书。虽然我是你女朋友,但是在公司内,在办公时间内,我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有没有?你说我有没有?” 直问到他脸上去。他颇无奈地答:“没有没有,我知道你是勤勤恳恳是很敬业的……” 她突然盯住了他的眼睛,眼神充满怀疑,“你是不是觉得腻了?不想跟我朝夕相对了?还是你想换一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女秘书?” 他立即急得皱眉,激动分辩:“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以前都不用女秘书的好不好?”又软和了语气去哄她:“你别多心,我对我们的感情是不会腻的。我每天早上醒来,最想见到的人就是你了!我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见到你!” 听他这样说,她为刚才自己的多疑感到惭愧,可嘴上还是不肯服软:“哼!总之我不会辞职的!除非我在工作中犯了错,公司一定要把我辞掉,不然我不辞职!我为什么要为了堵住别人的嘴而委屈自己?我才不要……” 关于辞不辞职的事,他们也就争论过一次。争论无果后,两人都不提了。 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天,在公司里,他们是上下级关系,工作时间内只谈公事。到了夜晚,离开了工作的地方,他们是最缠绵的一对情侣,他黏人得很,几乎她去哪儿他都想跟着。有时她在浴室里洗澡,他都要拉开门看着她,嬉皮笑脸地跟她说话,气得她把花洒对着他,喷他一身的水。 这天晚上,在一间西餐厅用过晚餐,一同回到公寓,他们又是玩了好几个小时才睡下。 听着江曜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关恬猜想他应该睡得很沉了,便伸手过去,悄悄拿起了放在他枕边的手机,捏着他的手指解了锁。 重新躺下,她背对着他开始查看手机。才点开通讯录看了一眼,背后就冷不丁响起了他的声音:“嗯?你这么想看我的手机啊?” 她被吓得浑身一颤,整个头脑都僵住了,一时间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来应付,只有眼珠子还滴溜溜地乱转。 他撑起身,向她覆过来了。 她瞬间被一个黑影笼罩。 还以为他会勃然大怒,一把抢回手机,不料他只是从背后轻轻抱住她,贴紧她,吻了吻她的耳珠,“你要看我的手机,直接看就好了,我给你看。” 他们睡觉的时候,通常留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此时在这暖黄色的灯光下,她又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其实她已经紧张得心跳加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了。 过了会儿,见她还握着他的手机,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他再次强调:“真的,你可以随便看我的手机,随时看都行,看哪个软件都行。我要你知道,我的心里除了你没有别人,我也没有什么事情瞒着你的。” 他的这几句话,令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复杂,就像同时打翻了几瓶调料,把它们混在了一起,又酸又甜又苦。 纠结片刻,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去。 他扳过她的身子,疑惑地瞅着她:“你怎么不看了?我让你看啊,我真的不介意的。” 她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睛说:“困了,不想看了。” 他摸摸她的脸,怀疑地问:“真的不想看了?” “你非要我看啊?” 她有点心烦意乱,不想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干脆赌气从枕头底下掏出他的手机,让他解了锁,然后就当着他的面,把他的通讯录和几个常用的app都浏览了一遍。 “好了好了,看完了,别烦我了,我要睡了。”她把手机还给他,随即拉起被子,闭上了眼睛装要睡觉。 他凝视着她的脸蛋,须臾,笑了起来:“好了,你看过我的手机了,现在轮到我看你的了。” 说完就伸手过来,越过她,从她那边的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问:“解锁密码是多少?” 她心里一咯噔,又紧张起来。她跟姚韵林文致联系,大多数是通过打电话或者当面交谈,极少会留下文字或语音信息,就算有,也会及时清掉。但他们联系频密,她实在不能确保,此时她的手机是绝对干净的。如果里面留有任何会暴露他们计划的蛛丝马迹,而江曜看见了,以他的智商和细心程度,他一定会有所察觉…… 她越想越慌,本来就没有睡意的,此刻更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了。 他半天等不到她的回答,又问了一遍:“你的手机密码是多少啊?” 她咬咬牙,从他手里夺回了手机,眨着眼睛说:“不看了,我的手机没什么好看的。” 他拧眉,又用疑惑的眼神盯着她,半开玩笑说:“你不肯给我看你的手机?难道里面真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 她本就心虚,一听这话,马上红了脸。情急之下她猛地把脸扎入他怀里,抱住他的腰,娇嗔:“你说什么呢?人家哪有什么秘密啊?人家只是觉得,互相检查手机挺无聊的,不如……” “不如什么……”他浑身一僵,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她突然把身子往下溜,张开嘴巴咬住了他睡裤的绳子。 他觉得他的血液热了起来,急急地涌向某一处…… 此时什么手机什么秘密……算个什么?他眼里只能看见她了。 她贴着他磨蹭了一会儿,舌尖伸出来,凑了上去…… 这次让她成功混过去了。尽管她付出了点代价--其实她也是喜欢的,是心甘情愿的。 后来他又折腾她很久,把她新换没多久的床单又弄脏了,才拥着她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她推搡着他一通埋怨:“你又把我床单弄脏了!我统共才三张床单,前天你弄脏的那张还没晾干呢,现在又要换了!我今晚怎么睡觉啊?” 还没彻底睡醒的男人,半眯着眼睛,声音沙沙的很是性感:“怎么睡?跟我回家去睡吧!我的床,又大又柔软……你也试过的,对不对?” 他撑起身来,伸手过来捏捏她还未涂任何粉底的脸蛋,一脸坏笑。 他是在提醒她,以前她曾经半夜爬上他的床的事儿。 她回忆着,内心有点甜又有点涩。过了会儿,却缓缓抬起眼睛看着他说:“我不会跟你回江家的。” 第23章 第23章 江曜渐渐敛住笑意,皱眉问她:“怎么了?以前你在江家住的时候,不是住得很开心吗?” 虽然离开的时候闹了点不愉快,但是她在江家那会儿,是开心的,他肯定。 关恬撩了撩垂下两腮的头发,把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似笑非笑,“我以前在江家住,是很开心,因为可以天天见到你。但是现在我不需要住在那儿,也能天天见到你了。所以我不要再回去住。” 他还是不解,“可是现在你是我的女朋友了,你跟我回去,不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吗?” 她沉下了脸,笑容完全消失,把视线移开,看都不看他了,口吻也很不愉快:“我是你的女朋友又怎么了?我卖给你家了吗?就算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也还是个自由的人!我爱住哪儿就住哪儿!” 他一愣,眉头皱得更深了,心里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变了脸,他到底是哪里得罪了她。 其实,她之所以如此抗拒跟他回家,是因为她不想再正面接触江东昇。见到江东昇,总会令她想起惨死的生父,会令她想到他是仇人的儿子,她天天跟仇人的儿子上/床,她对仇人的儿子百般曲意逢迎……那样她的心会很痛很难受,简直没有办法再在他跟前演戏了。 因此她宁愿继续住这间小公寓,天天跟他在这里见面。 他绝不会揣摩到她的这些心思。既然她说了要自由,要自己选择住哪里,他当然不会强迫她。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抬起手摸着她的头发说:“不要紧,你不想回去就不回吧。你喜欢在这儿住,就继续在这儿住。你要是住腻了这儿,我可以帮你找个更好的房子。” 当下她没说什么,并没有要搬家的意思。一个礼拜后,却又改变主意。 那天清早,在江曜的臂弯中醒来,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早安”,而是带着怨意的:“昨晚让你去扔垃圾,你非要先上/床!结果后来我们都睡着了,现在厨房里的厨余都还没扔呢!” 江曜睁开眼睛发呆,过了会儿才喃喃说:“好,我去,我现在就去扔,你别生气……” 说完他就去了。 他穿着睡衣提着垃圾下楼,一边走还一边摇着头笑。 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伺候的少爷,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儿?就连在国外念大学那几年,江东昇有意磨练他,逼迫他勤工俭学,他也没干过帮人倒垃圾的事儿。 可是,跟关恬交往好几个月了,经常被她使唤着干这干那的,他并没有一丝不高兴。有时他甚至会觉得很满足,他很享受被她需要的感觉。 上楼时,他的心情还是愉快的。直到嗅到一股刺鼻香水味,他微微皱起两道浓眉。 住在对门的靓妹又跑出来拦他了。 好几次了,每次他下楼倒垃圾或者干点别的什么事,靓妹在屋里听到声响,就会故意走出来,当着他的面搔首弄姿。 目的很明显,就是想诱惑他,妄图跟他发生点什么。从他的穿着打扮,她早猜到他身价不菲,是个大有钱人。 他当然不会理睬她。事实上像她这样的女人他见多了,他从来不会花一分钟在她们身上。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有了关恬,更是连正眼都不想给她一个了。 不成想这人脸皮特别厚,几次自讨没趣都不放弃。 此时,只见她披头散发,脸上化了个大浓妆,穿着缀满银色亮片的露肩低胸小背心和黑色超短牛仔裤,双手抱胸,交叉着双腿,正正挡住了楼梯口。 江曜站在梯级下,很客气地对她说:“请让一让。” 靓妹并没有要让开的意思,反而直勾勾盯着他,笑得妖里妖气:“昨晚你们好大声哦!我都听到了!” 江曜不言语。 靓妹笑嘻嘻问:“你们到底在玩什么嘛?怎么那么刺激?” 江曜没答,冷着脸:“麻烦你让一让,我要进屋。” “进屋?”靓妹装傻扮懵,“你要进哪个屋啊?” 她挺起鼓蓬蓬的胸脯,舔了舔红唇,看他的眼神越发大胆,自以为勾魂摄魄,“不如到我那儿去坐坐吧?我多做了一份早餐,请你吃好不好……” “江曜!” 旁边突然传来一把冷冷嗓音。原来关恬见江曜下楼倒个垃圾许久不回来,又在屋内听到门口有动静,便开门出来察看,没想到竟撞正靓妹勾引她男人这一幕! 她瞬间一肚子的火,毫不客气地推开了那妖女,把江曜扯回自己身边,拉着他进了屋,“砰”一声把门关上,震天响。 她晲着江曜大声问:“好看吗?” 江曜一头雾水,反问:“什么好看?” 她伸出指尖戳着他的胸肌,恨恨道:“对门那个女的,好看吗?” 他瞬间明白,连忙一本正经答:“不好看。” 她气坏了,握起拳头去捶他,“原来你真的看过人家!你想干什么呢?你……” 他轻轻抓住她的手,用大手包住她的小拳头,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住她,认真而严肃地说:“我没想干什么。我们交往有一段时间了,你应该明白,我对你是绝无二心的。” 顿了顿,换了委屈巴巴的语气:“你的对门邻居非要出现在我面前,还拦我……她那么大个人,难道我还能装没看见吗?” 她低下头,想了想,当然知道不关他的事。都怪她住的这地方太复杂,什么人都有。虽然明知那个靓妹对江曜来说一丝吸引力都没有,但是自己男人被别的女人觊觎,她心里不爽,绝不能坐视不管。 一时间她有一个想法,不如搬家…… 拿定了主意,她仰起脸对他说:“我想搬家,你帮我找个地方吧。” 隔天是礼拜天,他来帮她搬家。别看她这间公寓小小的,要收拾的东西可真不少,光是她的零碎物件和化妆品,就占了两个大行李箱。 她不让他碰她的那些旗袍,说:“这些都是手工定制的,布料娇贵,弄皱了得用蒸汽熨烫,可麻烦了。” 他双手往后撑着她的床,看着她整理那些旗袍时小心翼翼的样子,不由得用酸溜溜的语气说:“你那时挺用心的啊,光是不同式样的旗袍,就准备了几十件!价格都挺贵的吧?又是谁帮你付的账?” 她折衣服的动作一顿,听出了他这话滋味不对,心里顿时酸酸涩涩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淡淡说:“都是姚韵帮我买的,你又在想什么呢?” 他一怔,解释:“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她湿了双眼,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了,说:“我知道一开始的时候你拿我当什么人。也许我费尽心思接近你的做法在你的心目中太掉价,以至于到了现在你还把我当成一个……一个……廉价的女人……” 她哽住了,说不下去了,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他慌了,根本没想到自己的一句无心快语,竟会令她如此受伤。 他连忙奔过去,把她揽入怀内,陪尽不是:“你别想太多了,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更没有把你当成廉价的女人……真的从来没有……从来都没有……” 此时他真想一股脑儿告诉她,他对她一直以来的情感。但是那太复杂了,并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清。 他很懊悔。 在紧锁眉头,抿唇苦思了半晌后,他紧紧搂住她,吻着她的额头,很温柔地说:“现在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告诉你,我对你的全部感情。但是有一点是很确定的,你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廉价的女人,你是无价之宝,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人……以前不管发生过什么都不要紧,我只要我们现在和将来都好好地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她把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泪珠止不住地,扑簌簌往下掉。 把脸在他白衬衫上磨蹭几下后,她抬起泛红的眼睛凝视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他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也许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辩解。 他要误会就让他误会好了。让他认定了她是个贪慕虚荣的女人也好,这样一来以后某天他们分了手,他也不会觉得太难过。 如此想着,她反倒豁然开朗了,心情也不难受了。 沉浸在说错话的自责中的男人,接下来却对她赔尽小心,百般呵护,唯恐再伤害到她。 江曜在贝壳湾有一套高层豪宅,早已经装修好,只是很少住人。他先开车把关恬带到那里,随后再叫人把她的行李运来。 关恬当然早知道这是他买下的房子。 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转了转,每间房都推门进去看了看,最后站在可以望见蔚蓝大海的透明玻璃落地窗前,她故意娇声埋怨道:“让你帮我租间好点的公寓,可没让你租这种豪华大房子!这么大--还能看见海景--我一个人住,哪用得着这么大的空间啊?你这不是浪费钱吗?” 她把两道眉毛拧得紧紧的,故意装出很心疼的样子。明知别说租这样一套房子,就算买下这样一套房子,所花的费用,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他当真,扬起嘴角笑了,低着头饶有兴味地瞅了她一会儿,柔声告诉她:“这套房子不是租的,是我买的。而且,以后你不是一个人在这儿住,我也搬进来住。” 第24章 第24章 听到江曜说他也要搬进来住,关恬又惊又喜,半信半疑地望着他,“你说真的?你要搬进来?跟我……同居?” 江曜笑着点点头,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当然是说真的,我以前在这里住过。” “啊?以前?是吗?”她又装出一脸天真的疑惑。 他迈开长腿,走到钟点阿姨两个小时前才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酸枝小茶几前,坐在了咖啡色l型牛皮小沙发上,然后双手竖在膝盖上托着下巴,抬头望着她,缓缓说:“这套房子是我刚大学毕业那会儿买下的,没用家里的钱,是我个人的第一笔资产。” “哇!”她双眼即刻冒出崇拜的小心心,“你那时才刚毕业呀,不用家里的钱就能买下这套房子吗?你真厉害!” 他从没有被人这样直白地夸赞过的,不由得有点脸红,摸摸后脑勺说:“也不算什么。我那时是很年轻气盛的,一心想着要独立门户。既然要独立门户,当然就不能再用家里的钱。所以我就用了大学时跟人合作创业赚的钱,买下了这套房。” “哦?是这样吗?你还想过要独立门户?那后来你为什么没有自己开公司呢?”她来到他旁边坐下,紧挨着他,眨巴着好奇的大眼睛。 他侧过脸对她微微一笑,并不掩饰自己当年能力有限,直接告诉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纯粹是因为现实太残酷了。我要买一套房子搬离江家很容易,但我要开一间完全脱离光盛,甚至要跟光盛打对台的公司,就复杂得多了。开了之后能不能站住脚跟,也是个未知数。” 就算真让他在商场上站稳了脚跟,要长久发展也是很困难的。他是江东昇唯一的儿子,一生下来就是按照集团未来继承人来培养的。 别看江东昇现在退隐在家,整日只顾着唱大戏和研究各地美食,好像无欲无求完全不管世事。倘若光盛突然遭遇什么危机,他必定是第一个出面指挥解决的--光盛是他的毕生心血,他一定要把它交给信得过的人。儿子要完全独立,创自己的事业?他会表示欣赏,但绝不会容许他那样做。 因此,江曜要办自己的公司,注定了是很复杂很难的一件事。 关恬不懂这些。她听了江曜的话,愣住了。 一种想法,像颗种子,悄悄地在她心里生了根。她想着,十年前的江曜尚未够实力完全脱离光盛,但今非昔比,现在的江曜完全有能力离开光盛,自立门户了呀。如果她能劝服他这样做,他朝江东昇落水了,他也许能够独善其身,免去牢狱之灾…… “江曜……”她摇着他的手,劝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还是被她一咕噜吞回了肚子里。她突然清醒过来了,很诧异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她接近江曜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扳倒江东昇和光盛那帮人啊!她怎能意气用事…… 江曜见她这茫然失魂欲言又止的模样儿,甚觉不解,忍不住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很关心地问:“你怎么啦?恬恬?” 她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凝视着面前这张已经很熟悉的英俊的脸,喃喃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主卧的床换成更大的好不好?还有餐桌也要换……” 他笑了起来,宠溺地看着她说:“都依你。我们的房子,你想添置什么都行。” 电梯中间没停过,关恬很快来到“文创科技”。 正值员工们吃午餐,公司里很安静。负责接待的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披着长发,穿一身打折套装,刚吃完一份简单的午餐。关恬走到她跟前时,她正伏在桌上打盹。 关恬没叫醒她,径直往里走,直接找到林文致的办公室,敲了敲门才进去。 林文致还在忙,见她来了,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把视线从电脑屏幕转移到她脸上,语气很温和:“你来了?吃过午餐没有?姚韵已经去买了。本来想约你去餐厅见面的。因为我今天事情太多,实在走不开,所以只好临时改地点,约你在这里见。” “没关系,在哪儿见都一样,”关恬靠着他的办公桌,打量办公室的陈设,“我知道你忙,要管理好一间公司不容易。” 林文致把背靠在转椅上,嘴角浅浅一撇,“还好,我这间不过是小公司,管理起来并不难。” 他现在这间公司,是他大学毕业后创立的第一间公司,一开始时规模很小,带上他整间公司只有六个人。后来越做越大--其实也没多大,只是多雇了些员工,拓宽了业务范围,在行业内小有名气而已。 但这在关恬看来,已经很厉害了。她也因此对林文致,产生一种崇拜的心理--只是崇拜,顶多掺上一丝爱慕的成分,只是一丝,再多也没有了。 当下她就忍不住说:“要管理好一间公司始终是不容易的。况且文致你这间公司也不算小了,快开分公司了吧?”顿了顿,俏皮地跟他开玩笑:“我还打算日后失业了,来应聘你这儿的行政岗位呢!到时给我开个高点的工资行不行?” 林文致抿唇一笑,望定了她问:“你真有这打算?你在光盛待过的,还愿意来我这间小公司?你要知道,我这儿是供不了大佛的小寺庙。光盛才是大寺庙。” 听林文致提到了光盛,关恬恍惚了几秒,觉得无话可答,只好说一句:“你太谦虚了。” 林文致留意到她的表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隔了约莫一分钟,突然切入正题:“我最近得到一个消息,说江曜在湖心岛度假村这个项目里面,跟某个高官有利益输送。你现在跟他同居,按理来说有更多机会可以查到他的秘密。所以,接下来要看你的了。” 关恬在听到江曜有可能贿/赂官员这一句时,已经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喃喃道:“真的?江曜真有做过吗?那……那我……” “你想想办法,把江曜的手提电脑拿到手,然后把里面关于湖心岛度假村的资料,全部复制给我。”林文致突然把一个黑色u盘递到她面前,示意她先收下。 她接过,随手收进了皮包里,神情还有些恍惚,心不在焉的。 姚韵买午餐回来了。她直接推门进来,把一盒龙虾芝士披萨搁在办公桌上,笑容满面地问二人:“你们聊到哪了?”又瞅着林文致,换了撒娇的语气:“刚才我去餐厅买披萨,排队的人可多了,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我……我小腿都酸了,你要不要帮我按摩?要不要?” 边说边走到林文致身旁,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她老是这样的,借着一点点小事就可以一顿撒娇。按照她的说法,会撒娇的女人才好命。 也难得她男人愿意事事顺着她。听她说小腿酸,林文致连忙抚慰:“好,待会儿吃完东西,我帮你按摩。” 姚韵满意地露出媚笑,动手打开了装披萨的纸盒,拿起一块热乎乎的披萨,直送到他嘴边,要喂他吃。 见状,关恬觉得自己没有再待在这儿的必要了,便站了起身,笑着告辞:“我还是先走了,不打扰你们。” 姚韵挽留她,“先别走啊,我预了你的午餐。我还从家里带了罐很好的咖啡粉,打算跟你一起尝尝。” 关恬还是坚持要走,她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好像有点难为情似的:“我今天虽然不用上班,但是也不能走开太久。江曜有时候挺黏人的,隔几个小时不见我就会打电话来,问东问西,很烦的!” 说完就扭身走了出去。 关恬走了之后,留在办公室的两人并没有急着打情骂俏。 姚韵拖过关恬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和林文致面对面。 她很平静地问他:“怎么样?她动心了?” 林文致没回答,只表情很冷地点点头。 姚韵沉默几秒,叹了一口气,很惋惜的口吻:“真可惜呢!她长得那么漂亮那么甜……”但转念一想,又喃喃:“其实也没什么可惜的,江曜条件那么优秀,爱上他一点也不奇怪。不知有多少女人费尽心机,只为了能被江曜多看一眼。关恬能待在他身边,要什么有什么,算起来也没吃亏……” 她只顾着自己絮叨,没留意到对面男人的脸色,越来越冷。 夕阳西沉,橙红色的霞光穿透玻璃窗,照亮整间书房。 江曜不在,大概有事临时出去了,走得急。因为书桌上他的笔记本还没关机。 在书房门口,关恬故意踢掉拖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脚步无声地溜了进来。 进来之后她只能掩着门,不能反锁,因为江曜随时有可能回来,要是让他察觉她在书房里鬼鬼祟祟,一定会起疑心。 她抓紧时间查他电脑,整个过程胆战心惊,感觉自己像在做贼一样。其实她就是在做贼,她将要窃取的,是关乎光盛前途的商业机密,也是关乎江曜个人前途的重要材料。 不容有失,她握着鼠标的手有点发抖。 终于让她找到了,她抖着手,从格菱纹短外套的口袋中掏出林文致给她的u盘。 下一步她要把u盘插/入笔记本。 就在这个节骨眼儿,突然一声闷响,像一颗地雷猝不及防被引爆,吓得她浑身一颤,手一抖,把那小小的黑色u盘掉到了地毯上。 反应过来,才知刚才是她的手肘不小心,碰掉了旁边的一本书。 “真是自己吓自己……”她舒了口气,拍拍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镇静下来。 她蹲下身去找不知掉到了哪儿去的u盘。u盘是黑色的,书桌下铺的地毯是咖啡色的,两种都是很深的颜色。她在地毯上摸寻了将近一分钟,都没找到,把自己急出一额头热汗。 突然,自眼角余光瞥到一双熟悉的黑色皮鞋,她心中一惊,猛地站了起身,因一时没站稳,往后趔趄了一下。 江曜连忙伸出手去拉她,笑着说:“还不让我抓到你?上回你偷看我的手机,这回竟然要偷看我的笔记本电脑?” 此时她就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学生,低着头站在他面前,一颗心跟擂鼓似的,跳得又快又厉害,简直像要破膛而出。 第25章 第25章 江曜盯着关恬看,渐渐敛起笑容,“不对啊,你刚才是在看一份文件?” 关恬心慌意乱,猛地抬起头,与他对视着,眼神闪烁不定。 她知道此时他在脑海中酝酿着许多个问号,也知道此时自己表现得越心虚,越会引起他的好奇与怀疑。 跟他交往有大半年了,她极少在他面前提原生家庭和亲生父母,而他也从来不问。当然他有可能是没有兴趣想知道--跟她谈个恋爱而已,又不是要娶她,了解那么多干嘛?也有一种可能,他早就把她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了,只是没说破--他有那种只打一通电话,就把人祖宗十八代底细扒出来的本事。 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她宁愿相信他是因为没有跟她结婚的打算,所以才不过问她的身世。 然而,这一分这一秒,她实在不能确定他到底知道了没有?或者说知道了多少?她甚至不能确定他刚才跟她开玩笑似的一句话,到底是跟她闹着玩?还是在试探她? 在一切都尚不明确的情况下,她只有当他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有想办法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迷糊焦点。 可是,要怎样才能模糊焦点呢?一时间她真觉得自己是个临上台却还没背下台词的演员,上场时间一到就被推出了舞台,什么都没法做,只得傻站在舞台中央。 无意中,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脸,停留在他身后占据了一面墙的书柜上。 那是一个深棕黑的书柜,像嵌在墙里面似的,透明柜门映出两人的影子。 毫无预警,她逼红了两只眼睛,从眼眶里纷纷跌出碎钻似的泪珠,沾到脸上成了一道道泪痕。 他很错愕。实在不知她在哭什么,就连伸手出去替她擦眼泪的动作,都显得迟疑了。 她也不要他帮她擦眼泪,她自己拿起书桌上的抽纸,擦了眼泪擤了鼻子。 数十秒钟的沉默后,她抬起哭得通红的眼睛,含怨瞪着一脸困惑的男人,带着点鼻音,断断续续说:“我承认,我刚才偷看你的笔记本了……可我是情非得已……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没有安全感……谁让你……谁让你还惦记着……惦记着以前那些女朋友……” 他一直很有耐心地听着她说话。前面的部分他都没什么感觉,听到后面他的眼睛却越瞪越大,不等她说完就急吼吼为自己辩解:“你在胡说什么?我惦记着以前的女朋友?怎么可能!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是不是有人对你乱说话了?” 他声音很大,同时伸出双手抓住她两条细胳膊,不停摇撼着她,看起来好像真受了莫大的冤屈,迫不及待要为自己洗刷罪名似的。 她冷冷瞧着他,非但没有觉得自己冤枉了他,反而恼恨起来。她用力挣脱,推开他,激动万分地冲到书柜前,打开柜门,踮起脚尖,伸手够到最上层一个方形盒子,又把那盒子取了下来,打开。 就在他诧异的目光中,她把盒子里所有东西倒在了地上,原来里面装的全是信--一封封的情书,是一个叫雪菲的女孩写给他的。 她是在搬进来不久后发现这些信的。 那天,也是黄昏,他不在家,她悄悄溜了进来,想偷看他的笔记本。但他把笔记本电脑带走了。她偷看不成,便发泄般的到处乱翻,把他的抽屉一个个打开来看看,又把他的书柜上上下下检视了一番,结果就让她发现这些信了。 这些信,用粉红色或天蓝色的信封装着,充满了少女气息。每一个信封上都有一行英文:toevan。evan是江曜在外国念书时用的英文名。 也算是个意外的收获吧?她无法形容当时看到那些信件时候的心情,大概就像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前一秒还在玩着美丽的肥皂泡,突然就有人把她的肥皂泡一个个戳破了,还把她手中的肥皂水全部倒掉…… 她一直以为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一心一意的,没想到他竟然还保留着前女友给写的情书。他一定拿它们当宝贝了,专门藏在书柜最上方的盒子里,有好多封都还舍不得拆呢…… 她当时随意拿起一封来看,只看了一半就看不下去了,因为太肉麻--在她看来是肉麻,在他看来也许就是情深意切了吧? 那天晚上他回来,她没有为了这事跟他闹,根本连提都没提。她装糊涂,假装不知道这些信的存在。她无数次提醒自己,她不过是在利用他,她不爱他,她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这些信的存在,有一丝丝的伤心难过…… 然而她做不到。到了今天,当着他的面倒出这些信件,她才发觉她根本没法故意忽略它们的存在。 她心想,他至今还保留着这些信件,无疑是还对那个叫雪菲的女孩念念不忘。既然他还对人家念念不忘,为什么不去找人家呢?还要跟她开始……她真恨他。 今日终于能跟他当面对质,她含着泪问:“那个叫雪菲的女孩,是你的前任吧?” 他望着散落一地的信件,讷讷地点头。 她又问:“第几任?” 她猜雪菲一定是他的初恋情人,因为初恋往往是最难忘的,初恋情人赠予的物件,最有值得珍藏的价值。 他迟疑了几秒,不知该不该告诉她,但看她一脸执着,只好低声答:“初恋。” 她深呼吸一口气,忍着心头的酸楚,“为什么还要保留她写给你的情书?你忘不了她?” 他沉默。 他在组织语言,她却以为是默认。 悲伤的情绪有如山洪暴发瞬间淹没了她,她的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往下掉。 他这才慌了,连忙把她搂入怀内,着慌解释:“你别这样……我跟你说……我告诉你……这套房子是我十几年前买下的,那时我确实跟雪菲在交往……这些信确实也都是她当年写给我的……因为她觉得写信很浪漫,她喜欢给我写信……但是,其实我对这些信,并没有什么感觉,你可以看到的,有很多封我连拆都没拆……后来我跟她分手,我有想过把这些信件都还给她,是她坚决不要。我没办法,只好把它们暂时存放在这儿。谁知一放就是十年了,我根本忘记了它们的存在。今天要不是你把它们倒了出来,我压根儿想不起来有这么些信件还留在我这里……” 他急于洗刷整件事,越说越急,说到末了声线都有些颤抖。 她静静听着,不愿意完全相信他,不愿意完全相信,困扰她数月的一件事,竟会是一个简单的误会。 收住眼泪,她揉揉眼睛,哼了一声,“你这人也会这么粗心大意?” 见她不信,他心急如焚。 为了使她相信,他做出一个她意想不到的举动。只见他弯下腰,把地上那些散乱的信件,一封封捡了起来,扔回那只盒子里,然后捧起盒子对她说:“你还是不信吗?那我现在把这些信都交给你处理,你要怎样处理都行。” 她怔了好一会儿,用那双被泪水浸得红红的眼睛瞅着他,还是有点不太确定:“真的任由我处理吗?我要怎样都行?” 他坚定地点头,“怎样都行,哪怕你把它们都撕了……” 话音未落,他眼睁睁看着她随意拣起一封信,连信纸带信封,咬牙切齿地撕了个粉碎。 撕完之后她晲着他,想看他有没有忍不住露出惋惜或后悔的表情。结果她看见的是他松了一口气,仿佛如释重负。 如同不明智的无底线溺爱孩子的家长,他笑着对她说:“如果撕掉这些信,能令你心里好受些,那你就撕吧,把它们都撕碎吧……” 还用得着他说?她早已经拿起第二封信,狠狠地,毫不犹豫地,又撕了个粉碎。 他一直微笑着注视她。 接连撕了两封信,她的心里舒服多了。 又拿起一封,但这次她没有急着撕。她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走到吊灯下,就着灯光看了起来。 一股脑儿把这些信件全毁了,除了能出一口气,还有什么意思?既然他不介意,她想把它们都看一遍,看看他的初恋情人,当年是如何热烈地爱着他的。 他不让她看,皱着眉把信夺过,说:“别看,这些信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一愣,又不高兴了,挺起胸脯,叉着腰,微微撅着嘴:“你刚才不是说任凭我处理吗?我喜欢看就看,喜欢撕就撕!还是说你心疼了?你还是想留着这些信对不对?说到底你还是惦记你的初恋情人对不对?” 他默然了,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才能证明他对她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都一心一意。 他只有用行动去证明。 他也动手去撕那些信,撕得很急很快,仿佛巴不得那些曾令她难过落泪的信,会在几秒内凭空消失。他每次都把几封信叠在一起,三两下把它们都撕成了碎片,然后捏成一团,像丢垃圾似的丢弃在地上…… 很少见他会如此粗鲁狂躁,她不禁目瞪口呆。等到把整箱信件都撕碎了之后,她望着那堆碎片,心情很复杂:“你够狠的,这儿有几十封信呢,你都……” 他打断她,迫不及待要表明心迹,“我不是狠,是干脆。我跟雪菲早已经分手了,早已经彻底结束,所有有关她的东西,我都没有理由继续保留。” 她把视线从碎片上转移到他冷漠的脸上,心里已经不气了不恨了,却充塞了难过。但这时她的难过,已经不是因为误会他还留着初恋情人的信件,而是因为他对待前任的决绝态度。 她苦涩地想,原来他是如此绝情的一个人,一旦分开了,就把过往的恩爱完全抛却。等将来某天她跟他分了手,他也会如此绝情地对待她么? 第26章 第26章 该解释的都解释了,该撕的都撕了,见关恬还是闷闷不乐,江曜很无奈。他长长叹息一声,“恬恬,你还要我怎样呢?我到底还要怎样做,才能让你开心起来呢?” 他实在很害怕看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儿,也很不愿看见她愁眉不展。大概任何一个男人,都很讨厌自己心爱的女人有心事,而自己却无法揣摩的感觉吧? 关恬沉默了会儿,振作起来了。她牵扯嘴角微微一笑,瞟着他,“你不是说这些信都任由我处理吗?你怎么把它们全撕了?我都还没撕过瘾呢!”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对他露出笑容,他总算松了口气,随即伸手把她搂住,搂得紧紧的,下巴蹭着她的头发。 “那你还想怎么样?要不撕别的东西吧?” “撕别的东西?”她滴溜溜转动着乌黑眼珠,“难不成你还有其他前女友写的信?还是有别的什么定情信物?” 他连忙摇头否认:“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了!” 其实他跟每一任女朋友分手,都分得很干脆。留着李雪菲的信件,确确实实是他粗心大意。他差点因为这粗心大意,伤害到她了。 他搂她搂得更紧,像要把她嵌入身体里似的。 由着他搂了会儿,她从他怀里挣出,然后在他愣愣的目光中奔向书柜,再次打开书柜的门,随手抽了一本线装古籍,回过头,很任性地问:“那我撕你的书可以吗?” 发生过的误会,即使已经解释清楚,她也还有种很强烈的患得患失的感觉。她突然很想试探一下,是否她做什么他都会默许,是否她想要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地满足她。 她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点头应允,结果他犹豫片刻,却摇了摇头,说:“不行。” 她即刻扁嘴,又想哭了。 他走过去,揽住她的腰,无可奈何地解释:“我是说你手上拿的这本书不行。这本书是我爷爷留下的东西,他临终前送了给我,让我好好保管。”顿了顿,他指着一排书,接着说:“不止你手上拿的这本,还有这些,全都是我爷爷留下的。我爸有时候会问我要来看。你要是把它们撕了,下次我爸问起,我不好交代啊。” 她明白了,把手中的书放回了书架上,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有点郁郁,看起来还是不大高兴。 踌躇片刻,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沓现钞,拿在手中扬着,说:“你想要撕东西,就撕这个吧。” 她见那是钞票,忍不住噗嗤一笑,娇声骂他:“你是暴发户啊?还是人傻钱多啊?撕钞票!”走过去一看,每张都是百元大钞呢。 他微笑着说:“只要你开心,没关系。” 他坐在转椅上,然后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坐他腿上,把那沓钞票搁在她面前。 她这才真正开心地笑了起来,当然没有去撕那钞票。那可是真钞呢,她从来不干这种遭天谴的事儿。 她轻轻在他身上拍了一下,娇嗔:“我才不干这种傻事呢!这一沓现金拿去花了不好吗?又或者拿去捐给孤儿院老人院,不好吗?” 他笑着点头,用充满柔情蜜意的眼神凝视她的脸,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说:“好,你说怎样都好。” 当天他还做了好些事情来逗她开心。 本来不打算外出的,他临时订了间情调浪漫的西餐厅,带她外出用餐。餐后,又陪她去了趟购物中心,极有耐心地陪她试衣服试首饰,她看中什么他一句话不说,直接刷卡买下。 满载而归。 他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上,对着小镜子补妆。遇到红灯停下的时候,她忍不住略略侧过身看他的侧脸。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他也偏过脸来看她。两人甜蜜地对视着,直到绿灯亮了,他才把眼睛望向前方,继续往前行驶。 她突然感慨:“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的声音很低,近乎自言自语,但他听得很清楚。他对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很上心的。 当下他就皱起眉头,很快地看了她一眼,“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她勉强笑着,“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现在这样好,以后要是分手了……” “怎么会分手!”他听不得这话,急着剪断,把眉头皱得紧紧的。 她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喃喃解释:“说不准的……世事变化无常,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 她突然变得很悲观,仿佛已经预见了将来某天,他得知真相后与她一刀两断的悲情结局。此时此刻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日后主动提出分手的是她,主动求复合的也是她。 夜晚,他们如常缠绵。也许他对她也开始有患得患失之感,他吻她吻得比平时更狂烈,抱着她的时候也抱得比平时更紧,好像要把她整个人融进他的身体里,真正地跟他合二为一。 在他给她极大欢愉的一刻,她头脑一片空白,真想什么都不管了,不顾一切地跟他在一起,永远在一起。什么计划、复仇、正义、道德……她都不要了不管了!她只要他,她只要他……她愿意跟他去到荒无人烟的一个小岛,跟他过着最原始的生活。就算世界末日来临,周遭陷入黑暗混沌,只要他还在她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可是等她清醒过来,她的决心和勇气荡然无存,眼角流下的一滴泪提醒着她,她是一个有思想有情感的人,她不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动物,她不能让自己的欲望凌驾于正义和道德之上。她不能,她不能! 她想方设法令自己的心强硬起来。 她开始挑剔他的缺点,常常把他很小的一个缺点无限放大,然后拿来提醒自己,告诉自己千万不要太喜欢他,他并不好……其实这相当于一种自我催眠,还是失败的自我催眠。催眠无数次之后,她仍然觉得他很好,他是再好不过的一个男朋友了。 她只能盼着早日完成计划,早日离开他。反正迟早要离开的,迟早要跟他一刀两断的,早些离开对她和他都好。一株植物,趁它还没长大的时候就把它一刀砍死,它不会太痛。 然而林文致却不赞成加快进程。 又约在“文创”见面,三人坐在办公室里,聊闲天似的商量下一步该怎样做。 因为是阴雨天,外面天色阴暗,宛如黑夜,其实不过是下午。 姚韵走去茶水间冲咖啡。 林文致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椅上,望定对面愁眉苦脸的女人:“关恬,你有些急躁了。你要知道,心急成不了大事。我这方面查光盛,已经查到好些眉目了。你只要想办法拿到江曜电脑里面的机密资料,等证据充足了,我们就可以通知警方,把江东昇一帮人送进监狱。” 关恬沉默不语,思潮起伏。 要从江曜那儿拿到他们想要的资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上次在书房里,她差点就暴露了。后来她又找着一个机会,趁他熟睡时打开了他的笔记本电脑,输入她早从他那儿知悉的密码。正想着用u盘复制里面的文件呢,却发现笔记本电脑启动了自动防护系统,界面出现了报警提醒,然后不到两秒,他的手机响起报警的声音。 幸好那晚他睡得特别沉,手机发出的声音没把他吵醒。她第一时间拨通了林文致的号码,林文致通过电话遥控她解除了防护系统,把一切恢复原样,第二天才没有让他察觉到有什么异常。 那时她真的很害怕,怕被他发现。要是被发现后他很愤怒地质问她,她不知该怎样应付。 退缩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 不如挑一个深夜,趁他睡着了,悄悄离开吧?有多远走多远,悄悄回青城去,只言片语都不要留,就当他们从来没有相识过。她知道他迟早会完全忘记她的。她也迟早会完全忘记他的。 她把她这个想法告诉了林文致。 林文致听了之后,只是盯着办公桌上一个水晶奖杯出神,半晌后,把目光落在她带着愧疚的脸上,温和地劝:“你不要意气用事。我知道你压力大,你受着煎熬,但是你要想想,我们这个计划进行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成功了,这个时候你才放弃,我们之前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呀。” 关恬不言语,显然正在进行天人交战的思想斗争。隔了一会,她望着林文致,艰涩开口:“警方不是也在光盛安插了卧底?他们暗中查了那么久,应该掌握了一些证据,再加上你手上那些,还不能扳倒江东昇他们吗?” “不能。”林文致答得很干脆,他望向她的目光,突然变得阴沉沉的,像森林里猎豹盯着猎物。 “关恬,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为什么要找你参与这个计划?我一直以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难道你已经忘记了……”他帮她回忆父母的惨死,“我父亲和你父亲,都是被江东昇害死的,还死得那样不明不白……你妈妈的死虽然不是江东昇直接造成,但是……” 他给她洗脑。这些年来,每当发觉她复仇的决心有所动摇时,他就会对她说类似一番话,激起她心中的仇恨,逼她打消放弃的念头。 只是这次,她动摇得太厉害了,她要放弃的念头太强烈了。他有点担心不能把它完全压下去。 终于,还是压了下去了,她泪水涟涟地站了起来,在离开办公室之前,颤抖着声音说了一句:“放心,我没有忘记,我也不会忘记,我会坚持下去。” 关恬离开办公室没两分钟,姚韵端着一托盘咖啡进来,见只有林文致一个坐在办公桌前,忍不住问:“关恬呢?她走了?来了才半小时不到嘛!她急着回去陪江曜?” 林文致冷着脸,没哼声。 姚韵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察觉他心情不好。 林文致是她最在乎的人,他心情不好,她是一定要寻根问底的。于是,她袅袅娜娜走到他身旁,把做了鲜红美甲的双手按在他肩上,附在他耳边,体贴地问:“怎么了?刚才关恬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又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的沉默,他很冷淡地,告诉她:“没有,她没说什么。” 第27章 第27章 关恬到楼下找设计部总监,跟她商量工作事宜,商量完之后去了趟洗手间。 大姨妈来了,小腹坠痛,她不得不抱着肚子在马桶上多坐会儿,因而“有幸”听到两个女职员在外面议论她。 “哎,刚才关恬来找我们总监了,你看到她走路那样子没有?”先说话的是最近才调入设计部的一个女职员,很年轻,毛毛躁躁的,干什么都咋咋呼呼。 另一个年纪比她大点儿,听她这样问,一边对着洗手台上面的镜子补妆,一边懒洋洋说:“看到了,又怎么?” “看到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哪儿奇怪?” “我看她走路的姿势很怪,手还扶着腰,好像很难受。” “哦?有吗?这我倒没留意。那又怎样?” “怎样?”那年轻的女职员突然吃吃笑了起来,“你说在什么情况下女人会那样走路?” 另一个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也跟着笑,“你真够坏的!” “我猜她一定是刚刚跟人搞过,你知道的,总裁办公室一天到晚关着门的……”她们到底也怕人听见,说到“总裁”三个字的时候,明显压低了声音。 可关恬还是听到了,她气得猛地揪住了裙摆。 那年轻的还在那儿叽叽喳喳:“我看关恬其实没多少本事。在公司里,学历比她高能力比她强的人一大把!偏偏选中她当秘书!你说这不是假公济私吗?分明是江总迷她,所以把她放在身边,方便他们随时乱搞!” “哎呀!这用得着你说?这是明摆着的啊!谁不知道关恬现在这个职位是睡来的?真不知道她怎么能那么下贱!真不要脸……” 她们越说越起劲,听起来好像是为谁抱不平,其实完全是出于妒忌的中伤,自己不好也见不得别人好。 关恬听得一肚子火,蹭的站起身,整理好衣裙之后,推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 竟这样巧合,当她来到洗手台旁边的时候,那两个嘴臭的八婆已经走了。应该是刚走的,这时她要是冲出洗手间,应该还能揪住她们。 但她转念一想,想到她跟那两个八婆不是同一个部门的,平时甚少碰面,她们对她而言根本就是个连名字都喊不上来的人,她何必跟她们计较? 待会儿让人看见她披头散发叉着腰骂人的样子,那影响更不好。 况且她现在身体不舒服,有那骂人的工夫,还不如回去喝杯热姜茶。 气呼呼回到了楼上。 江曜站在她工位旁边,看样子是在等她,她尽量使自己表情轻松些,缓缓向他走了过去。 他显然看出她心情不爽,但是没有马上问什么,而是示意她跟他进办公室。 他的办公桌上搁了杯红糖姜茶,还袅袅冒着热气。 他让她坐在柔软的皮沙发上,然后把姜茶送到她嘴边,柔声说:“趁热喝,喝了再说话。” 她愣了下,仰起脸对他甜甜一笑,很听话地把一杯姜茶都喝了。 “我知道你今天身体不大舒服。” 他把空茶杯从她手里抽走,随手放旁边的小几上,然后让她躺下,又微微皱着眉说:“还应该备一个热水袋。” 她仰面躺在黑色的长条形小沙发上,看着他把一只大手放在她小腹上,然后隔着黑色纱裙薄而软的布料,轻轻地揉和抚摸。 好像有一股股暖流柔柔流过小腹,然后那折磨了她半天的坠痛感,竟渐渐变弱了。 她不禁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也微笑着注视她的脸,凑近她耳朵问:“舒服些了吧?还疼不疼?” 她如实告诉他:“舒服多了,还有一点点疼。” 他直起上半身,右手一直没停下,持续地帮她揉小肚子。 怕他累着,也怕耽误他工作,过了几分钟后,她便叫他停下,笑着说:“我真的好多了,你快去干正事儿吧。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呢,待会儿要是有人从外面进来,看见我们这样,那些人更有得编排了!” 他不当一回事儿,很随意的口吻:“没事儿,门反锁了。”顿了顿,又正色问:“你听到有人说我们坏话了?是谁?” 她眨了眨眼睛,转动着狡猾的黑眼珠,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她在楼下洗手间听到的话转述给他听了。真的只是转述,没有加盐加醋,她从来没有唯恐天下不乱的臭毛病。 他听了还是生气,很郑重地问她:“你真的听不出来是哪两个女同事的声音吗?” 她愣了愣,蹙眉瞅着他,“你不是为了这点小事,就要开除她们吧?” 他缓了脸色说:“当然不是,我是这样小气的人吗?我只是想知道那两个乱讲话的女职员是谁跟谁,然后让她们的主管平时多留意她们,多给她们安排工作,免得她们有时间去洗手间偷懒,说人家坏话!” 她噗嗤一笑,抓起他还贴着她小腹的手,放到脸颊旁边磨蹭着,半眯着眼睛说:“其实别人说什么我们是不能控制的,只要她们别当着我的面说,我无所谓。” 他满眼怜爱地看着她,真想对她说,你干脆辞职,当我的江太太吧,当正式的总裁夫人吧,这样就再没有人敢说你坏话了。然而他只是在心里如此对她说,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想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在一个浪漫的场合,才对她说出这番话。 她才不会猜得到他的心思,她只是觉得他们两个今天在办公室里待得太久了,又反锁了门,外面有人不知道实情的,可能真以为他们在这儿白日宣/淫呢。 想到这,她的脸有点红了。赶紧站起身,整理好头发和裙子,说:“你还是快处理工作吧,我要出去了,我有事情要做呢。” 他拉住她,笑着说:“急什么?今天我比较闲,我可以再帮你揉揉小肚子。” 她娇滴滴瞟他一眼,故作娇羞说:“不行啦,办公时间内就是要办公的呀!你难道要破坏规矩?” 他正想说,规矩是我定的为了你破坏了也不要紧,她已经挣脱他的手,向门口走去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微微一笑。 好吧,就听你的先忙工作吧,反正回到家里,你的时间都是我的,他在心里说。 然而他忘了,当天晚上他有一个很重要的饭局,不能不去的。 傍晚,章历敲门进来,请示是否可以出发了,他才记起这回事。他只好让忠叔先送关恬回家,然后由章历开车,把他送去酒店,陪他出席饭局。 关恬到家之后,第一时间换上舒适的粉色睡衣套装,然后赤脚走进卧室,坐在铺着浅灰色毛茸茸垫子的飘窗上,眺望外面一片蔚蓝的海,拿起手机,拨打了一个备注为“爸爸”的号码。 黄忠送她回来,途中车子经过一条商业街。她透过车窗,看见街道两旁的树上挂满了小红灯笼,有人提着月饼礼盒和水果篮在树下行走。 她这才发觉中秋将至。 去年中秋节,她特意坐高铁回了趟青城,陪养父母一起过。 今年的中秋节,她不打算回去了。不是不想回去,而是舍不得回去。她这一回去,起码要离开三天。也就是说,她会有三天时间不能跟江曜待在一起。 当然,如果她对江曜提出,要他陪她回一趟青城,她相信他会同意的。是她不想带他回去,不想让养父母知道他这个男朋友的存在--她深知自己跟他不会有结果,何必让养父母空欢喜一场? 也正是因为做好了随时跟他决裂的心理准备,她特别珍惜跟他相处的时光,特别特别地珍惜,有时真恨不得时间能停止流逝,她跟他永远定格在最幸福最甜蜜的一刻。 青城有一条街,两旁种着银杏树。已入秋,银杏树的叶子变金黄,远远望过去金灿灿一片。这条街就叫做银杏街。 在街尾,有一间开了二十多年的琴行--杏心琴行。外门还是朱红木门,上面两只铁环已生锈。不必迈过高高的门槛到里面去,光是站在门口,就能欣赏到悦耳动听的乐声,有时是悠扬的长笛,有时是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有时是古筝…… 琴行的主人林儒在教学生。 他开的这间琴行,主要教古典乐器,尤其像琵琶和古筝之类的弹拨类乐器。他最擅长教人弹琵琶,不过人们似乎更喜欢学弹钢琴或拉小提琴,来找他学弹琵琶的人很少。到目前为止,他教出来的最出色的学生,还是他的养女关恬。 关恬十四岁那年来到他家,成了他的养女。半年后他开始教她弹琵琶,十指纤纤的养女儿冰雪聪明,很快就开窍,跟他学了几年,就考过了琵琶十级。 他常常很骄傲地向别人提起,这个聪明漂亮的养女兼出色弟子。 这天,有位母亲牵着她约莫五岁模样机灵的女儿,来到琴行,犹豫半天,不知该报名学古筝还是琵琶。 林儒上前,看了眼那小女孩,笑眯眯说:“太太,不如先让孩子试试学琵琶?我看她手指条件很好嘛,很适合学琵琶。” 那母亲有点疑虑,“听说琵琶很难学,她年纪很小,才五岁呢,不知道能不能学得会?” 林儒笑着说:“不管学什么,都是从小开始学比较有优势……”顿了顿,突然转个弯说:“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像我女儿恬恬,她十四岁才跟我学的琵琶,可是她弹得可好了,已经考过了琵琶十级……” 接下来十几分钟,都是他在絮絮叨叨地说,夸他女儿关恬怎样聪明怎样漂亮,弹琵琶弹得好,学习成绩也够出色,高考考上了全国前十的名校,现在在大公司工作……不了解真实情况的人,都会以为关恬是他的亲生女儿,因此他才会如此骄傲。 谁会料到关恬是他四十五岁那年才从孤儿院领养的养女。他太太许杏心没有生育能力。 他和许杏心都属于不善于表达情感的人。再加上关恬被他们领养时,已经差不多十四岁,早过了向大人撒娇的年龄。因此虽然他们和关恬之间相处得很和谐,但总有种淡淡的疏离感。 一家三口真正住在一起的时间也不长。关恬念高中时是住校的,只有放假才回家。后来又去了千里之外的城市上大学,参加工作。 如今夫妇俩很多时候只能通过微信或电话联系关恬了。每次接到关恬打来的电话,夫妇俩都特别高兴。 就在林儒对着那对母女滔滔不绝夸奖养女的时候,手机响了。 见是关恬打来的电话,林儒连忙高声把正在琴房打扫的许杏心喊了出来,让许杏心先招呼着客人,他自己则走开了去接听电话。 第28章 第28章 关恬坐在飘窗上,把手机贴近耳朵,电话接通后,那头传来她养父的声音:“恬恬啊,今天不用上班吗?” 她笑着:“爸爸,要上班啊,现在不是下班了嘛,都晚上了。” “哦!是啊!都晚上了……”林儒呵呵傻笑两声,又问:“你吃过晚饭了吗?在哪儿吃的?是自己在家做的吗?” 关恬这时还没吃晚餐。本来她要跟江曜一同去餐厅吃晚餐,因为江曜没空,她不想去了,所以直到现在她还没吃东西,只喝了杯热牛奶。 但她不想林儒担心,还是答:“我吃过了,爸爸。”又问:“你呢?你和妈妈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我们都吃过了。” 很奇怪,刚才他对着素不相识的一对母女,都能想到一大筐子话来说。现在跟日夜牵挂的女儿聊电话,却无话可说似的。 关恬主动问他身体怎样,养母身体怎样,又跟他聊了会儿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最后告诉他,今年因为工作忙,中秋她就不回家了。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通话时间,才10分钟多点儿。 对于养父母,她一直是恩情大于亲情。他们对她好,把她视如己出,这些她当然都能感觉得到。也许还是那个原因吧?她被领养的时候已经是个心思敏感的少女,凡事都会多留个心眼儿,自然没法彻底向他们敞开心扉。 所幸他们对她的要求也不高。只要她想起他们的时候,给他们汇一笔钱,或者打一通电话,他们就很满足了。 而她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自然是经常想起他们,然后给他们汇钱或打电话的。 还有一个人,她也时常会想起。不过那个人,对她而言是极神秘又尊贵的存在,轻易她不敢打扰。 这个人,是她在孤儿院时的助养人--树先生。 树先生不姓树,但他到底姓甚名谁,至今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是个低调而富有爱心的有钱人,助养过数百名孤儿--她只是那里面的其中一个。 还记得那天,午后,刚下过一场太阳雨,孤儿院上空挂了一道彩虹。才十二岁的她,身上穿着单薄的白色及膝裙,独自躲在院子一角哭泣。她太过思念她那去世还不到一个月的母亲了,越哭越伤心,直哭得喘不过气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院长来到她身旁,举起手帕帮她擦泪,然后把一封信交给她,告诉她:“有一位树先生得知你的遭遇,给你写了一封信,还答应当你的助养人,负责你所有学习和生活的费用,直到你成年,有能力自立。” 她当时很诧异,傻愣愣用手背揩着眼泪:“苏先生?” “不,是树先生,”院长的长圆脸露出慈爱的笑容,“他是个很低调的善心人,不愿让别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我们院里很多孩子都受过他的资助。我们都觉得他像大树那样可靠,给人荫蔽,都叫他树先生。” 这是关恬第一次知道,有树先生这样一个善心人的存在。她把信拆开来读,读完之后心里很感激。信是用中文写的,有点龙飞凤舞的感觉,像是习惯书写英文的人突然写中文。具体内容她记不大清楚了,大概都是些劝她振作的激励的话。当中他还提到一点自己的遭遇,原来他也经历过失去母亲的不幸,因此很难理解她的悲痛。他表示很想在经济上帮帮她,不求任何回报,只希望她能坚强起来,乐观生活。 当晚她就振奋起精神,写了一封回信,表达了她的谢意,然后交给院长,托她转交给树先生。 后来她还给树先生写了几次信,每次都是写完后拜托院长转交的。树先生只给她回了一次信,信里仍是劝她乐观生活之类的话,之后就没有再给她回信了。 她有点失落,但能理解。毕竟树先生不止助养她一个孤儿,如果每个受他帮助的孤儿都给他写信,他怎么可能一一回信呢?尽管如此,她仍然想给他写信,最好能知道他的联系方式,有机会能当面感谢他。 她去恳求院长。 隔了一日院长才答复她,树先生已经出国,将长期居住国外,而且他工作很忙,要见面恐怕是不能的了。但是她可以通过邮件跟他保持联系,他有空会给她回信。 院长给了她树先生的邮件地址,她便开始了跟树先生的邮件往来。 头两年她经常给树先生发邮件,诉说她在孤儿院和学校里的生活。她什么都对他说,例如在孤儿院跟哪个孩子最要好啦、最喜欢哪个妈妈啦、哪一门功课学得最好啦……甚至被什么样的男生偷偷追求,她都在邮件中透露给他知道。 树先生也经常给她回邮件,用长辈般的口吻为她解疑答惑,但从不提及他个人的生活,更没提过要跟她见面。 后来,她被林儒和许杏心领养,离开了孤儿院,去青城开始新生活,跟树先生的联系就渐渐少了。树先生也不怎么给她回邮件了,但是对她的资助一直没断,仍然每月按时往她的账号里汇钱。 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新家庭,不该再接受树先生的经济帮助。于是在一封邮件中,她郑重地感谢了他,并请求他不必再汇钱来了。 树先生回复,会尊重她的意愿,停止对她的经济帮助,但他们仍然是朋友。 她被“朋友”两个字激励,立即又写了一封邮件,鼓起勇气提出想跟他见一面,她如此写道:“亲爱的树先生,过去两年一直接受您的帮助,我实在无以为报。我一直很想当面感谢您。如果您哪天回国了,我能跟您见一面吗?我已经十六岁了,可以自己坐火车,从青城去您的城市。” 树先生过了两天才回复她,说他已经回国,愿意跟她见一面。但是他不赞成她独自坐火车出远门。恰巧他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出差,途中会经过青城,他们可以约在青城见面。在邮件的最后,他写道:“……这个礼拜天下午三点,我们在青城公园见面吧?约在礼拜天,不会耽误你的学习。” 关恬当时兴奋得差点蹦起来,活像那些即将近距离见到自己偶像的狂热小粉丝,激动得打字的手不住地发抖。她给树先生回信:“……树先生,您不愿耽误我的学习,所以约在礼拜天下午见面,您真是个贴心的好长辈……那么我们就约在礼拜天下午吧,真期待到时跟您相见。” 礼拜天中午,早早吃过午饭,关恬仔细熨烫她的校服套装,把那翻领白衬衫和黑色及膝裙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了,才穿上身。她把马尾扎得高高的,当然没有化妆,但是她气色好,饱满的脸颊白里透红,双眸明亮得像有两颗星星在里面。穿上干净崭新的白布鞋,背上黑色书包,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积极向上的青春气息。 她想让树先生看见她的朝气蓬勃,想让树先生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很快乐,她从过去不幸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可惜好事多磨。 当时她跟养父母住的是一栋步梯楼。不知谁那么缺德,吃香蕉把香蕉皮扔梯级上了,刚巧那天楼道的灯坏了,她摸黑下楼,一不小心就踩在那块蕉皮上,狠狠摔了一跤,把小腿摔骨折了。 后来她让林儒去跟树先生见面。早就约好了的,树先生是百忙之中抽空来见她的,她不能失约,宁可让养父去见他,代表她向他表达感激。 林儒回来后,她拄着拐杖迎出来,一连串问:“爸爸,怎么样?你见到树先生了吧?他是个怎样的人?他说了什么……” 林儒搔着头发沉吟半天:“没什么特别的啦,是个很和蔼的中年人,穿着挺朴实的,一点都不像有钱人……” 一次失之交臂后,她跟树先生就再没有提起出来见面的事了。 上了高中之后,学业越来越重,再加上她住读,在学校里发邮件也不方便,她跟树先生的邮件往来也越来越少了。 不过,每逢佳节,她还会给他发一封简短的祝福邮件。在她身上要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她也会发邮件跟他讲,例如高考考取了哪所大学、选了哪个专业、在哪个城市工作等。 树先生很少回复她的邮件了。 她并不觉得怎样失望或难过。在她心目中,他一直是胸怀大爱的慈善家。就跟那些无国界医生一样,一样地令人钦佩不已。 她曾经有一个想法--大学毕业后十年内要赚够一百万,然后拿五十万去帮人。 这是她刚上大学时候的想法,现在当然变了。 上次给树先生发邮件,还是新年那会儿,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眺望远方的海,发了会儿呆,她打开笔记本,登陆邮箱,找到联系列表里置顶的“树先生”,发了封邮件: “亲爱的树先生,您最近好吗?您现在是在中国呢?还是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中秋节快到了,不管您在哪儿,提前祝您身体健康,中秋快乐吧!永远尊敬您的关恬。” 邮件发出去之后,她没指望树先生会马上回复。但约莫五分钟后,通知栏突然提醒她收到了一封新邮件。她点开一看,是树先生给她回信了,他写道:“……谢谢你的祝福。我现在在中国,跟我最爱的人在一起。我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希望你也过得快乐……” 一阵激动,她盯着树先生的回信沉思片刻,然后敲打键盘又写了封邮件发过去,当中有几句:“……能跟所爱的人在一起,是一种难得的幸运。这种幸运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我真羡慕您,羡慕所有能拥有这种幸运的人……” 合上笔记本电脑,抬头望向窗外,她惊觉外头的天空已是一片漆黑,那片蔚蓝的海已看不清,只见在平静海面上升起了淡金色的明月。还没到中秋,那月亮已经很圆满了。 此刻,就在同一轮圆月下,富丽堂皇的酒店宴会厅里,一身西服的男人,避开了许多要跟他寒暄敬酒的宾客,独自踱到稍微安静一些的角落,打开手机,查看私人邮箱。 又收到一封女孩给他发来的邮件,他带着微笑点开查看。几秒后,笑容却凝在了他脸上…… 第29章 第29章 江曜回来时,关恬已上床睡觉。 听到客厅传来声响,她一骨碌爬起,披上睡袍走出去。 灯光大亮,只见江曜歪身躺在沙发上,脸上红红的。走过去一些,即闻到他呼吸之间散发的浓浓酒气。 问过送他回来的章历匆匆,得知他喝了不少。 跪坐在沙发旁边的软毯上,她心疼地摸着他的脸:“为什么喝得这样醉?” 以他的身份,去参加各种酒会宴会,没几个人敢灌他喝酒,他喝得这样醉,肯定是自己喝多了。 他抓住她的手,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久好久,仿佛她的眼睛里是一个幽深的海底世界。 她疑惑又担心:“你怎么了?” 他还有几分清醒,勉强地笑一下:“没什么。” 说完撑着双手坐起,把她拉上来,搂住了她,在她耳边呢喃:“我想抱着你。” 她不知他是怎么了,只好由他搂着。 过了会儿,感觉他搂得越来越紧,她不由得挣脱了,垂眸说:“我身体不方便呢。” 他每次都是这样的,搂着抱着双手就开始不安分了,然后就要更多的了。 他低声强调:“只是抱着,不干别的,我就想抱着你。” 说完又用双臂圈住了她,使她动弹不得。 “我们不能一直在沙发上坐着呀,”她试着推开他,“我去厨房给你泡一杯醒酒茶,你喝了之后去洗个澡,然后我们一起睡觉好不好?” 他摇摇头,像个任性的小男孩,“不好,你不要走开。” 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变得如此黏人,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他喝醉了。她只好耐心哄他:“别这样,这样会很累……” 此时他们两人都是扭着上身坐在沙发上的,这种姿势保持久了,明天不腰酸背痛才怪。 他松开她,她赶紧让他躺下,随即走开去了厨房。 几分钟后,捧着一杯热腾腾的醒酒茶回来,却见他合上双眼,已经睡着了。 无奈地叹了一声,她把醒酒茶随手搁在茶几上,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拿了条柔软的毛毯出来,给醉酒的男人盖在身上。 被落地窗外柔和的秋日晨光唤醒,江曜掀开毛毯坐起,呆愣愣瞧着对面椅子上,正在吃火腿煎蛋的女人。 “你醒了?头疼么?” 关恬放下盘子和刀叉,向他走过来,挨着他坐下,关切地瞧着他,又一秒变了脸,气鼓鼓质问:“昨晚为什么喝那样醉?酒喝多了对身体不好!你知不知道?” 他不说话,而是牵起她的手,用长了胡茬的下巴去磨蹭她嫩滑的手背。 她把手抽回来,很不开心地晲着他。 他笑了起来。 她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我觉得你挺关心我的。” “你无聊,女朋友当然要关心男朋友啊。” 他猛地向她压过来,把她压倒在沙发上。 她闻到他身上还有淡淡的酒味。 他盯着她的眼睛:“今天不回公司了,我们去玩好不好?” 她被他压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去哪儿?” “就去我在城西开的农场,我还没带你去过那儿。” 几年前江曜在城西承包了一块地,在那里办了个小型农庄,初衷是安置他收养的流浪动物。后来他发现那边风景优美,很有发展成旅游景区的潜质,于是把农庄附近的几块地也承包了,兴建各种草木花卉,还搭建了几间小木屋,雇了一群工人专门打理。现在那儿俨然一个大型农场,有果园,有花田,还有提供给观光客露营的营地和烧烤场。 他先带关恬去参观“森林公园”,那儿是流浪猫狗的乐园。它们在丛林里自由自在地穿梭、奔跑,就跟在外面流浪时差不多。因为得到专门照顾,它们的脾气变得温顺许多,基本不再有攻击性。 关恬蹲下身去抚摸伏在她脚边的一只小白猫,轻轻地给它的猫头顺毛。 白猫舒服得把一双绿色猫眼半眯起来。 江曜牵着她的手,带她去看花田。两人在一片深红色的玫瑰花田边上说了会儿话。留意到她额头上冒出了细汗,他又拉着她走进一间由原木和落地玻璃打造的木屋,让她坐在手工编织的藤椅上歇息。 她用他的手帕擦汗,看他亲自动手冲咖啡。 热腾腾的咖啡从银色咖啡壶中倒出,倒入精致小杯子里,空气中瞬间弥漫浓郁的咖啡香气。 他把小杯子递给她。 她接过,喝了一口,朝他微笑,很满足。 他在她旁边坐下,揽上她的肩,微笑着,也很满足。 她突然问他:“你办这个农场,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他说出一个惊人数目。 她讶然,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足为道。光盛随随便便投资一个项目,花费上亿。他花几千万办这个农场,算得了什么? 他又告诉她,这个农场是他出于兴趣投资的一个项目,跟光盛没关系,完全盈亏自负。 “哦?那你肯定亏很多,你平时都不怎么打理它。”她不假思索道。 他想了想,说:“亏很多倒也没有,勉强能维持吧。我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亲自打理这间农场。” 她点点头,“那确实是,光盛的事务就够你忙的了。” 顿了顿,莫名想起从前那个要用一半钱去帮人的“理想”,她低下头,噗嗤一笑。 他好奇地问:“你笑什么?” 她便把她曾经的“理想”告诉他:“我刚上大学那会儿,总觉得自己前途无限,将来能挣很多很多的钱。我曾经想过,什么时候我挣够了一百万,一定用五十万去做善事。” 他笑了,把薄唇勾起好看的弧度,“这是个很善良的想法。” “是啊,很善良也很天真,我工作这几年,不吃不喝都攒不下一百万……” 她停住不说了。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对着他说这话,太像一种暗示了,暗示他给她钱。 安静了几秒。 他突然无比深情地凝视着她,像丈夫对心爱的妻子说话那般,对她说:“我可以帮你实现理想啊。我有一百万,你用我的钱去做善事,跟用你自己的钱,是一样的。” 一瞬间,她仿佛听到有一朵昙花,在她心间绽放。但一刹那的兴奋过去后,是浓浓的苦涩涌上心头。 她低下头沉默了。 她不敢说些什么,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怕她一不小心会说出些煞风景的话,破坏了这一分这一秒,两人之间温馨甜蜜的气氛。 她沉默得异常,他没察觉,还换了种轻快的口吻接着说:“再等几十年吧,等几十年之后,我退休了,我们就搬来这儿住……” 他把他对未来的憧憬,都告诉了她。 这对她来说,无疑又是一个大大的刺激--原来他未来几十年的计划里都有她!她从未想过,几十年之后要过怎样一种生活。他却替她一一想好了:等几十年后,他们都老了,没有必要再留恋喧嚣的闹市。到时他会带她搬到这间宁静的农场居住,两个人合作,一起种菜养花,照顾流浪动物…… 听着他说这些美好构想,她心里只有悲哀,明知跟他不会有未来的,他所希冀的永远不会实现…… 鼻子发酸,眼泪忍不住要掉下来,她连忙把脸埋进他的衣襟。 他一顿,连忙问:“怎么了?” 她扯了个谎:“有点困了。” 他摸摸她的头发:“那么你就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她点点头,贴着他的胸膛,闭上了眼睛。 没睡着--她心里难过得很,怎可能睡得着? 过不了几分钟,她从他胸前抬起头来,强颜欢笑说:“要不我们走吧?我想回家休息。” 考虑到她正在生理期,可能真的很累了,他毫不犹豫便站起来,准备牵她的手。她却仿佛迫不及待似的,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了。他迈着长腿两步跟上。 来时他把车子停在一排樱桃树下,在打开车门上车之前,他望着头顶樱桃树稀疏的枝叶,说:“真可惜现在是秋天,没有樱花。等明年春天吧,等明年春天这儿的樱花开了,我们再一起来赏花。” 她没说什么,心中苦涩更浓。 她一直不能确定到底几时会跟他决裂。他们还能一起迎来明年的春天吗?看着他如孩子般的笑脸,她只能在心中苍凉地祈愿,但愿明春樱花开时,她还能伴他身旁。 第30章 第30章 这夜临睡前,关恬收到林儒发来的消息,说许杏心给她寄了许多家乡风味的食物,让她注意查收包裹。 第二天她果然收到一个从青城寄来的包裹。以前许杏心也给她寄过东西,基本上都是些外地买不到而她又喜欢吃的食物。因前阵子中秋节她没有回去,这次许杏心给她寄来的东西特别多,据快递员说装满了一个大大的纸箱,塞不进快递柜,只好给她放在门卫室里了。 关键是她之前搬家了,又没有告诉他们她的新住址,许杏心仍旧把东西寄到她以前住的那个小区,为此她得专门跑一趟回去取。 江曜开车送她去。 到了那熟悉的院子里,把车停好后,他叮嘱她坐在车里等,然后下车帮她去取包裹。 碰巧下着点小雨,干燥的秋风阵阵吹着,吹斜了雨丝。她隔着车窗,看他冒着风雨,捧回来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箱子。 “不知里面是什么。”他很随意地把箱子放在车子后座上。 她猜,可能是各种腊味。每年秋天许杏心都会做上许多腊肉、腊肠、腊鸭,给她和养父做腊味饭。她和养父都喜欢吃腊味饭。 到家之后,拆开一看,果然是各种腊味,当中有两只油汪汪的腊鸭甚至渗出了油,也不知有没有把江曜的车子后座弄脏了。 “不要紧,明天我让忠叔检查一遍,脏了就洗嘛。”他显然一点不放在心上,还是对箱子里这些他从来没有尝试过的食物比较感兴趣。 他提起一只腊鸭,好奇问:“这些真的能吃吗?是什么味道的?” 她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外星人,“你没吃过腊鸭粥和腊味饭?腊肠也没吃过?” 他摇摇头,老实答:“没吃过”。 她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真是难以相信他在饮食方面竟会比她“狭隘”--连腊味都没吃过! 其实仔细想想也并不奇怪。她在江家客居那几个月,就发现他家的餐桌上,几乎每餐都是用新鲜食材制成的菜肴。周琴似乎特别注重食材的健康环保,很抗拒腌制类的食物,江曜从来没吃过腊味,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晚,她就烹饪了一顿腊味饭。烹饪过程并不复杂,但也要用心。首先要把腊肉切成半透明的薄片,把腊肠、腊鸡胗、胡萝卜切丁,玉米脱粒,然后把这些食材全放在丝苗米上蒸熟,最后还要洒上几点葱花,淋上一勺甜酱油,拌匀。 成品香喷喷的,米饭粒粒分明,色泽诱/人,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关恬舀了一匙子送到江曜嘴边,让他尝。 他吃下,赞不绝口:“很好吃呢,咸香可口,比我们中午吃的寿司有滋味多了。” 她有点担心地问:“你不嫌太油腻了?” 他又往嘴里送了一口饭,摇摇头,满面笑容说:“不会啊,我不觉得油腻,我觉得刚好。”把嘴里的食物吞下肚,他目光灼灼注视着她说:“你以后多做给我吃好吗?你做的饭很好吃。” 她低下头笑了。 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她心里是很高兴的,因为他喜欢她做的饭。 跟他同居以来,她甚少进厨房做饭的机会。早餐和午餐,他们都是在外面吃居多。晚餐偶尔会在家里吃,但是也用不着她下厨。 他很久之前就雇了个钟点阿姨,阿姨的厨艺相当不错。 今天偶尔给他做了顿腊味饭,他竟这样满足和高兴,还要求她以后多做给他吃,她在感到愉悦的同时,又觉得忧伤。垂眸沉默了一会,她勉强笑着说:“腊味饭不能多吃,对身体不好,而且……你会吃腻的。” 正专心吃着饭的男人,听了她的话之后,却缓缓抬起头,然后把匙羹放下,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她,对着她耳朵说:“不会腻的。你做的饭,我能吃一辈子,我一辈子都不会腻的。” 翌日,关恬提着装了腊肉腊肠的小袋子,打车来到翠湖御景。像以往那样,发了条消息后搭电梯上楼。 林文致不在家,是姚韵给她开的门。 她一进门就把手中的小袋子交给姚韵。姚韵接过,透过袋口往里瞅了两眼,皱起眉毛,表情有几分嫌弃,“这是什么东西呀?要怎样保存啊?” 她提着袋子在厨房走来走去,不知该把那油汪汪的东西放哪儿才合适。 关恬笑着夺过那袋子,把里面的腊肉腊肠取出来,用一个密封袋装好,然后打开冰箱放了进去。 “这些是我妈亲自做的腊味,放冰箱冷藏就行了。” 姚韵耸耸肩,仍一筹莫展,“我都不知道要怎样做……用来煮粥?还是煮汤?” 关恬扶额,叹了一声,看来姚韵跟江曜一样,都是从未吃过腊味饭的有钱人。 “小姐,这是用来做腊味饭的啊,当然你也可以切来炒菜……” “咦?这么油腻腻的东西,要我切?我才不呢。” 关恬望着姚韵笑,忍不住八卦地问:“难道有钱人从来不吃腌制类的食物?怎么你跟江曜一样,都从来不吃腊味的呢?难道你们觉得只有切牛扒喝红酒才算得上高级,看不起腊味饭之类的平民食物?” 姚韵立即郑重澄清:“不能这样说,我没吃过腊味饭呢,不能代表我只喜欢吃西餐喝红酒。主要是在我身边的人里面,除了你就没谁爱吃这东西了。” 关恬纠正:“不,文致哥哥他就很喜欢吃这个。以前我跟他在外面吃饭,就见他点过好几次腊味饭。” 她知道林文致喜欢吃腌腊食物,不然她不会趁着江曜在公司加班的机会,专门给他送这些东西来。 姚韵吃了一惊,半信半疑:“真的?文致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呢。” 关恬思索几秒,抿唇笑说:“也许因为你们每次吃饭不是约在高级西餐厅,就是约在贵得吓人的日料店,他没有机会跟你说吧。现在你知道他的口味啦,那么今晚你就亲手为他做一顿腊味饭吧。” 林文致回家,才步入餐室就闻到饭香,然后见餐桌上搁了一盘色泽油亮的腊味饭。 厨房里还有个苗条身影在忙碌。 想到白天关恬给他发过微信,说要给他送些家乡特产来,他以为此时在厨房里的是关恬,于是几步走了过去,挂着笑容喊:“恬恬。” 正在洗一颗红苹果的女人回过头来,朝他笑嘻嘻说:“你回来得真及时,腊味饭刚做好,还是热腾腾的呢。快洗手吃饭吧!” 林文致顿觉索然,望着姚韵问:“外面那碗腊味饭是你做的?” 姚韵顿了顿,答:“当然是我做的呀。” 其实主要是关恬做的。面对那油腻腻的腊肠腊肉,她实在没法下手,只好让关恬帮她把所有材料切好,她只负责最后煮这一步。 林文致也不问问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贵大小姐,为何突然洗手作羹汤,洗了手就走出去,拿起叉子吃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饭。 姚韵站在他椅子后啃苹果,问他:“味道怎么样?好吗?” “很好。” “原来你喜欢吃腊味饭,不是关恬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呢。” 林文致拿叉子的手一顿,“我喜欢吃的东西很多,你不必一一了解。” “怎么能不了解呢?”姚韵俯下身,扶着他的椅子背,跟他脸贴着脸,“你是我将来的老公呀,我怎么能不了解你的喜好呢?我们说过的,我们要毫无保留地爱对方。” 他闻着她脸上高级化妆品的香味,只是有些敷衍地笑了下,并没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姚韵挪过来一张椅子,挨着他坐下。 两人静静地吃着各自的晚餐。 过了一会,林文致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问姚韵:“你怎么不留关恬吃饭?她不是说她今晚有空吗?我正好有些事情要跟她当面谈谈。” 姚韵笑得暧昧:“我哪留得住她呀?她来了还不到半个小时,江曜的电话就来了,催她快点回去,说要等她一块儿吃晚饭呢。” 那时关恬正帮忙切腊肉,双手油油的没法拿手机,还是姚韵帮她触屏接听,把手机送到她耳朵旁边的。 因此姚韵几乎一句不漏地听完了那通电话的内容。电话那头的江曜十足一个廿四孝男朋友,主动说自己的工作已经忙完了准备回家了,问关恬在哪儿,跟她商量晚餐吃什么,挂断电话前还特意告诉她自己有多么想她。 “半天不见你,我都没心思工作了,今晚你一定要好好陪我……”姚韵故意捏着嗓子,模仿江曜的口吻,把她听到的话转述给林文致听。 因她模仿得太过投入,双眼也没有朝旁边人的脸上看,所以她没有留意到,她男朋友的脸色骤然暗沉,有几秒甚至是咬牙切齿的,看起来非常愤怒,仿佛本来属于他的一件什么东西,突然被人抢走了。 第31章 第31章 这天关恬应约,陪姚韵逛街购物。 天气冷了,姚韵要购置各种冬天用的行头。前阵子飞巴黎看了几场高级仿皮草秀,打算把仿皮草作为今年御寒的首选。 以前的贵妇名媛喜欢穿真皮草,现在保护动物呼声四起,好些都不敢把整张动物的皮毛穿上身了,便喜欢入手仿皮草。便宜一些的仿皮草,标价几千几万普通白领都买得起的那种,姚韵根本看不上眼。她一挑就挑了件五十多万的,披在身上,站在镜前左右摇摆,让关恬给点意见。 “怎么样?好看吗?” 关恬咋舌几秒,看着她身上披的这件白得晃眼的仿皮草,实话实说:“你好像一只白狐狸。” 姚韵啧一声,笑骂:“你才像狐狸呢!” 把仿皮草脱下来,吩咐店员打包,又指着她开玩笑似的说:“你上辈子一定是一只长得很美的狐狸!不然这辈子怎么会把江曜迷得晕头转向的呢?” 关恬怔了下,淡淡一笑,无言以对。 最后姚韵在那间店挑了两件仿皮草、一只新款水桶包、一双鞋头镶碎钻的九公分高跟鞋,消费可观。 结账时销售小姐接过她的卡,笑得把眼睛都眯起来了。 姚韵要把那件穿起来像白狐狸的仿皮草送给关恬,关恬连连摆手拒绝:“不行的,这是你一眼挑中的衣裳,我不能要。” 姚韵硬把那纸袋往关恬怀里塞,大大咧咧说:“你婆妈什么!这只是我挑中的一件衣服,又不是我看中的男人,送给你你就拿着吧!” 后来她们去顶层吃下午茶,尝红丝绒蛋糕,喝香草拿铁。 关恬突然支起手肘撑着下巴,用清凌凌双眼盯着面前蛋糕,低声向姚韵吐露心声:“我经常觉得很对不起江曜……他对我好得没话说,什么都宠着我,而我对他……有一天他要是知道了,我从一开始对他就是算计……他会怎样呢?” 姚韵知道关恬又在动摇。不过她没像林文致那样马上就对她进行洗脑,也没说什么不痛不痒的话来劝慰,而是朝她脸上看了一眼,笑得很轻佻:“你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你不是每晚都陪他睡吗?每晚都被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特意降低了音量,因为这压根儿不是淑女所能说出口的。 关恬听了,脸上一红,没忍住伸手轻轻打了她一下,气哼哼骂:“要死啦你!说得这样粗鄙!你把我当什么了?又把江曜当什么了?” 姚韵大笑起来,“臊什么?都跟人上过几次床啦?你们什么都玩过了吧?有没有试过……” 越说越露骨,急得关恬直接伸手过去捂她嘴。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你快松手,别把我妆弄花了。”爱美如命的女人终于肯消停。 关恬低下头,不停搅动杯中咖啡,越来越心烦意乱。她心想,如果她跟江曜之间的关系,真像刚才姚韵所说的,只是单纯的□□交流,那一切就好办了,她对他根本不必有一丝的愧疚。然而事实是,江曜对她从来不是亵玩的态度,他是很认真的…… 真难得,竟然有一个男人--还是个万千女人肖想的白马王子,会认认真真跟她谈恋爱,甚至计划着与她共度余生。她在感动之余,更多的是苍凉。为什么他偏偏要姓江?为什么他偏偏是江东昇的儿子? 结束跟姚韵的约会,回到爱巢,已经是夜晚。 进屋后,关恬踢掉高跟鞋,随手把逛街半天的成果--大大小小十几个纸袋,扔在了地毯上,然后光着脚往内里走,寻找江曜的身影。 很意外见到他一人坐在餐桌旁,守着个咕嘟嘟正煮沸的鸳鸯火锅。 她咦了一声,向他走过去,“你怎么突然有兴致吃火锅呢?”很自然地就坐在他大腿上,故意撒娇:“怎么不等我回来再吃呢?” 他微笑着帮她脱了大衣,把那件浅灰蓝羊毛外套搭在了旁边椅背上,然后两只大手包住她的手,要给她暖暖。 其实她的手不冷,他的手也很暖。 室内一直开着暖气,他上身穿了件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没扣,布料洁白无皱,令她陡然产生想要玷/污它的冲动。 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好像怎样坐都不够舒服,嫌他的皮带扣硬硬的硌着她了。 硬的不止是皮带扣,他不禁掐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喘着,求饶似的:“你别再动来动去的了!” 她立即调皮地大笑起来。 他宠溺地凝视着她。 笑了一阵后,看到沸腾的清汤里浮着一小片薄片,看起来像是羊肉片,她便拿起他的筷子,把它夹到他的蘸料小碟子里,蘸了一下。 他正想出声阻止,她已经把那肉片送进嘴里去了。咀嚼几下后,却微皱着眉头问:“这是什么呀?口感好怪!” “这是牛宝。” “牛宝?牛宝是什么?”她还没反应过来。 他咳嗽一下掩饰笑意,“牛宝就是牛的睾/丸。” “呸”的一声,她把嘴里还没嚼碎的食物全部吐出,夺起他面前的啤酒,咕咕咕连喝几大口。 “我就说嘛,难吃得很!原来是……”她把脸埋在他胸前,蹭着他,好像刚才不小心吞了只苍蝇似的,有点恶心。 “你干嘛吃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仰起小脸问他。 不等他回答,又滴溜溜转动着黑眼珠,自作聪明猜:“难道你想要进补?” 他刚端起她喝剩的半杯啤酒,幸好还没喝,不然肯定呛着。 “你说什么呢?”他皱起浓眉,似有不满。 她咬咬红唇,笑得勾人,没有一点正经样子,还学着姚韵那轻佻的口吻:“你别进补啦!你已经够厉害的了!昨晚你把我弄得快晕过去了!我喉咙都喊哑了!你要是补得太厉害,我会被你弄死的!” 换了平时,他要是听到她说这样的话,肯定一下子就把她抱起来,扔到床上或沙发上,也不管原先正在干什么,先把她办了再说。但今日,很奇怪,他虽然很得意她说出来这样的话,但是并没有马上把她抱起来或扑倒,反而表现得有点尴尬,脸颊都泛红了。 她不禁好奇,更忍不住要逗他。她学着平时他对她做的那样,双手在他胸肌上摸着捏着,笑得俏皮:“你怎么突然害羞了?今天我们要玩角色扮演吗?你是不是要扮纯情/小处/男啊?可是我更喜欢你扮坏人,像昨晚那样……” “哎!你别说啦!”他更尴尬了,连脖子都红了。 她住了口,疑惑起来。 “这些话你别说了,有人听着呢。”他伸出手,指指她后面。 关恬回头往后看,顿时条件反射似的从江曜身上跳下来。 原来在他们身后,不知几时站了个陌生男人。男人一手端一只碟子,正笑嘻嘻瞧着他们呢。 想到这男人距离他们这么近,估计把她刚才没羞没躁的话都听了去,关恬红破了脸,恨不得钻入地底下去。 “江曜!家里来了客人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她低声埋怨。 江曜笑了出声,正了正脸色后,才指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介绍道:“他叫瞿子潇,老熟人了,刚从国外回来的无业游民一个。” 又牵起她的手向瞿子潇介绍:“这是关恬,我女朋友。” 尴尬万分的关恬,努力向瞿子潇挤出一丝僵硬的笑。 瞿子潇似乎并没把刚才的所见所闻放在心上。关恬朝他微笑,他便也报以微笑,把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白牙。 关恬的一部分注意力,顿时被他的大白牙,以及他手上端着的食材吸引去。 江曜又煞有其事,好像要澄清什么似的,对关恬说:“这顿‘进补火锅’,是瞿子潇指定要吃的,他就喜欢吃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这时瞿子潇已经把手上的一碟鸡子和一碟牛鞭放到了餐桌上,他纠正江曜:“这些食材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是你不懂欣赏,才不喜欢吃。我在国外,做梦都梦见吃麻辣牛肉火锅!还有啊,这顿火锅……” 他停顿一下,飞快地瞅了关恬一眼,也像要澄清什么似的,说:“这顿火锅可不是什么‘进补火锅’,我只是喜欢吃这些东西而已,并不表示我需要进补。我比江曜还年轻一岁呢。” 关恬这下真窘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借口要换衣裳,匆匆溜回卧房去了。 等她换了条毛绒绒的白色毛衣裙回来,两个男人已经在涮着火锅。 江曜在清汤汤底那边帮关恬煮了牛肉丸、豆腐和海带,还贴心地捞起来盛在她的小碗里。 瞿子潇则在麻辣牛油汤里涮他的牛宝、牛鞭和鸡子,涮几下就塞进嘴里,吃得过瘾,额角都冒出汗珠。 关恬坐他对面,有机会近距离打量他,这才发现他长得也很好看。皮肤白皙,拥有一双仿佛随时随地能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鹰钩鼻下唇形饱满,不知曾令多少个女人神魂颠倒。 她猜他一定是个情场老手,此番回国也许是为了躲情债。 实际上,瞿子潇这次回国,确实是为了躲,不过不是躲女朋友,而是躲一个疯狂追求他的女人。 “万圣节那天,叶佩诗邀请我跟她一同参加狂欢派对,我拒绝了,她不死心,竟然在我公寓外面站了一夜。等第二天我发现她的时候,她浑身都冻僵了,我不得不把她送到医院去……你说她是不是傻?” 瞿子潇喝着啤酒对江曜诉苦,大谈特谈他被那位叫叶佩诗的追求者纠缠的苦恼。 江曜没接他的话,岔开话题问:“你这趟回国,有没有告诉家里?瞿伯父瞿伯母都很惦记你。” “我才不会告诉他们!”瞿子潇捞起烫得刚刚好的鸡子,吹了吹塞进嘴里,“你也了解我爸妈他们的做派,他们要是知道我回国了,一定会逼着我出席各种交际场合,到时免不了碰到叶佩诗!一碰到叶佩诗,我的全盘计划肯定就被打乱了!光想法子应付她我就头大!” 江曜眉头微皱,“那你悄悄回家一趟好了,就在家里住一天,跟瞿伯父瞿伯母吃顿饭聊聊天也好。” 瞿子潇想了想,摇摇头,“还是不了,我跟我爸妈其实没什么好聊的。你也知道,他们一向不支持我做音乐,就希望我能乖乖听话,到瞿氏上班,每一步都按照他们设计好的走。为了逼我投降,他们狠到把我的信用卡都给停了,如果不是有你支持,我早饿死冻死在国外街头了!还能坐飞机回来,坐在这里跟你吃火锅吗?” 听到这,关恬有点明白了,原来这瞿子潇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儿子,现时明显已成失匙夹万,全靠江曜才能维持生活。 而且他是因为坚持理想才弄到如此田地,她不禁向他投过去一种佩服之中又带着点关怀的目光。 敏锐的瞿子潇当然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是个自信到近乎自大的人,又有极丰富的情史,什么都很容易联想到男女之情上面去。这一刻他竟莫名其妙地认定,关恬对他投过来的目光里面,包含了爱慕的成分。 想起先前关恬说的那些话,他一时竟草率地断定,她必定是个放荡随便的女人,跟江曜估计只是玩一玩的关系。 有了这种想法,他对她的态度也就变了,变得不那么尊重,甚至有点轻浮。 关恬用匙羹舀起一块豆腐,举到嘴边呼呼吹着。 瞿子潇含笑注视着她,冷不丁喊了她一声:“恬恬。” 关恬一惊,差点把匙羹掉落餐桌上。 瞿子潇不自知,望着那受惊的女人,说:“看见你,我有点怕。” 关恬正想问为什么,瞿子潇自己往下说:“因为你令我联想到国外超市卖的一款蛋糕,太甜了,甜得让人受不了。如果我有糖尿病,我会死在你手上。” “哐当”一声,关恬真把银匙羹掉到餐桌上了,一块软滑的豆腐摔到豆沙绿小格子的餐桌布上,摔碎了,还弄脏了桌布。 “我去拿抹布。”关恬匆匆扔下一句,匆匆离开餐桌。 餐室里,剩下两个男人,一个面色铁青,一个一脸茫然。 江曜似是使出了全身力气,狠拍一下餐桌,差点把桌上的碗勺都震飞。 “瞿子潇,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32章 第32章 瞿子潇被江曜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来,抚着胸口反问:“怎么?你要为了一个女人跟我绝交?” 江曜突然对他大发雷霆,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当然这都怪他,他太不注意分寸了。先不说关恬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就凭她现在还是江曜女朋友这一点,他就不该招惹她。“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他应该要懂。 只是,江曜跟他有将近三十年的交情,两人在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在一处玩,相当于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亲兄弟,甚至比许多亲兄弟还要亲近。而今天,江曜为了一个看起来很美内里却不知如何的女人,竟要跟他翻脸? 瞿子潇心里多少有点儿不舒服。他正视江曜阴沉的脸,先妥协了:“好,是我不对,我刚才确实没注意好分寸,我以为关恬只是你的……”他停顿了下,觉得怎样说都不妥,只好搔搔额头老实认错:“总之是我错,我没想到她对你这么重要。” 江曜不言语。他拿起酒瓶,往面前的杯子里倒满啤酒,仰起脖子喝一大口。等冰凉的酒液流过喉咙到了胃里,他的怒气消了大半,才恢复平静的脸色,望着瞿子潇,郑重其事说:“那你现在该知道了,关恬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她跟我以前的女朋友,都不一样。” 江曜谈过好几个女朋友了,都是在国外的时候谈的,而且无一例外,都是些身娇肉贵的名媛,清一色的长相好身材好,学历高智商高,家里有钱有背景……总而言之,个个都是符合江家联姻要求的白富美,江曜不管娶她们当中的哪一个,都能令江东昇万分满意。这也就是为什么,江曜明明对她们没有怦然心动的感觉,却还能跟她们交往。 每一任交往的时间都不短呢,时间最长的是上一任,一个美籍印度裔的姑娘,父亲是某大型连锁航空公司的持有人。她拥有一双芭比娃娃那样的大眼睛,健康小麦色皮肤,嘴唇经常涂得鲜红,喜欢穿纱丽,脾气极温顺,什么都能忍。 但是她不能忍受江曜对她的感情,即使发展到最后也仅是喜欢。 “你说你爱我。”她曾经这样要求江曜。 江曜没说,说不出口,不知怎的,就是说不出口。说“我爱你”比说“我喜欢你”,难太多了,他觉得。 跟关恬相恋后,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他说“我爱你”这句话,他却许多次涌起想对她说出这句话的冲动。至此他才恍然大悟,他之所以觉得对着以前的女朋友说“我爱你”很难,是因为他不爱她们。他只是觉得她们各方面都很适合自己,自己跟她们哪一个结婚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稳赚不赔,像做一盘生意。根本他从一开始想法就不对,难怪段段恋情都无疾而终,直至跟关恬…… 这一回,他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女朋友对他提出分手了,因为这次他是全身心投入这段感情的。他不允许任何人做出任何举动,企图破坏这段对他而言比生命更重要的爱情。 就算是几十年的好朋友好兄弟也不行。 他再次严肃警告瞿子潇:“你别想着打关恬的主意,关恬永远只能是我的。你要想玩,到外面找别人陪你玩。你有大把的选择,别挑战我的底线。”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瞿子潇当然听得懂。其实刚才他对关恬说出那样的话,实属一时脑热的举动。 诚然,关恬长得很美,那姿色那气质那身材,在他所接触过的女人里面,绝对算得上前十的质素。他也正是因为她长得太美了,才一时作死,想撩撩她,差点没引火上身把自己给烧了。 当即,他明确表示,女人如衣服,能弄上床一夜浪漫的女人千千万,好兄弟才难得,尤其像江曜这样在他落魄时能够伸出援手,不求回报支持他实现梦想的好兄弟,也许一辈子就只有一个。因此,他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兄弟情谊的事情。 “好啦,你别气了……我保证……我发毒誓!我对你的女人,也就是对关恬,永远永远不会有非分之想,这样你满意了吗?”他如此信誓旦旦。 江曜没吭声,再次拿起酒瓶,往他空了的酒杯里添酒,脸色柔和许多。 瞿子潇放了心,长长吁出一口气。 过了会儿,到底压不住内心的好奇,他盯着啤酒面上的小白泡沫,问:“其实,关恬到底有什么特别吸引你的?你就认准她了?” 江曜明白他的意思。 关恬跟他以前的女朋友比起来,各方面条件差得太远了。不管怎样看,她都不会是最佳的结婚对象。然而,感情是不能用掺杂了世俗眼光的条件来衡量的,也不是那么容易,用三言两语就能对旁人说清的。 江曜却只说了两句话,瞿子潇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先是问:“你知道关恬今年多大了吗?” 瞿子潇毫无头绪。 他又说:“她比我小了八岁,但很多时候我仍然把她当成一个小女孩,一个需要被人爱护的小女孩。” 瞿子潇大脑当机几秒,猛地一拍手掌,恍然大悟,随即又露出很懊悔的表情,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要知道是这样,我绝对不会去逗她……” 他决定待会儿再见到关恬,一定第一时间恭恭敬敬喊她一声“嫂嫂”。 “嫂嫂。” 瞿子潇朝关恬喊,然而关恬没应他,脸上淡淡的。 她拿了块抹布来擦刚才不小心弄脏的地方。 “让我来。”江曜从她手中夺过抹布。 “还是让我来吧。”瞿子潇又从江曜手中夺过抹布。 江曜随他便,拉着关恬重新坐下吃火锅。因为煮沸太久,鸳鸯锅两边的汤底都渐渐干了,原先烫熟被捞起来的海带、豆腐和土豆片又都冷了,关恬没胃口再吃,撂下筷子再次走开。 看得出来她负气,江曜坐不住了,连忙离座跟上她,直跟她进了卧室。 她坐在床上,眼睛望向被晚风吹动的浅紫色纱帘,在纱帘背后,玻璃窗外,是无星无月漆黑如墨的天空。 江曜坐她旁边,握住她双手,语气略带焦灼:“你怎么了?是不是还在生瞿子潇的气?也是的,他说话太没分寸了。不过他那人向来都是这样的,他又是刚从国外回来的……” 她淡淡剪断他的话:“我没生气,我只是……只是有点儿不舒服。” “不舒服?哪儿不舒服?”他一听到她说不舒服,连忙凑过去细瞧她的脸,果然见她面容苍白,双眼透出疲倦,确实像是生病了。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伸手过去探了探她的额头。 她推开他的手,别过脸说:“我只是有点累,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躺一会儿。” 说完已经侧身躺下了,扯过被子盖住了身上。 他还是觉得她有点不对劲,似乎并不是身体累了这样简单。她仿佛心事重重,令他心情也变得沉重。他真的很想问清楚到底是什么事令她闷闷不乐,但此时她显然并不想告诉他。 他没有马上离开卧房,多坐了会儿,摸摸她的头发,又帮她把被子牵牵拉拉,直到她闭上眼睛,他才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的一个吻,施施然走出去。 听到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佯装睡着的她慢慢睁开眼睛,有泪水在眼里打转。 其实她没有不舒服。 她只是心里难过,因为她刚才听到了江曜跟瞿子潇的大部分对话。 她不想偷听他俩对话的。 她本来躲在房间里。要怪就怪江曜气愤愤拍桌那一下,弄出的动静太大,她实在担心两人会打起来,所以悄悄走到餐室门口,预备看见谁大打出手就冲过去拉开谁。 结果他们并没有大打出手,她便站在餐室门口,隔了半开着的门,听了一会儿他俩的对话。 她知道江曜在乎她,却不知江曜在乎她,竟到了可以为了她跟好朋友好兄弟绝交的地步。她对他来说,似乎真的很重要很重要…… 换了别的女孩子,得知自己的男朋友如此在乎自己,应该会觉得很开心很幸福。然而,这事发生在她身上,她只有伤心和难过。 因为她一直都在骗他呀,她一直都在利用他,算计他呀。 她真不敢想象,将来某天他得知真相,会受到多大的伤害。 要抽身的念头再次萌生,疯长。 她快要控制不住它了。 她摸到手机给林文致打电话。 “嘟嘟”两声,电话接通。 “文致,我想离开一段时间,好吗?” 第33章 第33章 瞿子潇本该去住酒店,但他以自己有洁癖并且江曜的客房够大为由,情愿当电灯泡,也要留下跟他们一起住。 江曜气得指着他大骂:“有洁癖?你有洁癖?你在国外天天睡不同的床,你跟我说你有洁癖?” 瞿子潇立马反诘:“谁天天睡不同的床?说得我好像很滥交似的!” 江曜哼了一声,斜睨着他:“你以前玩得多疯自己不清楚?上过你当的女人,一台电梯都装不下!” 关恬在旁听见,o嘴作惊异状。 瞿子潇红了脸,大声反驳:“谁上当?上谁的当?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在国外的时候,你也就是太忙了!你要是不忙,没准比我还玩得疯!” 之前在国外,江曜一年到头过着一种忙碌且充实的生活。念书时,他跟一般普通出身的励志学生没两样,都是忙学业、开会、各种组织、活动、创业……后来进了分公司,又忙着革新、管理……他以前那些女朋友想见他,竟然都得跟他当时的秘书提前预约。 她们对他提出分手,虽然主要原因不是这个,但跟这个多少有点关系。 此时瞿子潇说他忙,其实没说错什么,但他就是不乐意了,板起脸道:“你自己爱玩,不要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爱玩!我就算闲得发慌,也不会去夜店买醉,见到个女孩长得好看点的,就急着请人家喝酒、要联系方式!” 瞿子潇更加不悦,皱起了两道跟江曜一般乌浓的眉,“说得我好像来者不拒似的!我也是很有要求的好吧?你以为女人长得美就行?有一说一,叶佩诗没人会说她不美吧?但是她跑来缠我,我从来不理她!” 一提到叶佩诗,江曜就不接话了,他丢下一句:“总之你好自为之。”便走开。 这可又把关恬的好奇心给勾了起来。 她望着瞿子潇问:“叶佩诗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江曜好像很怕提到她?” 瞿子潇愣了下,表情古怪地看着她,“江曜没跟你提过他跟叶佩诗的纠葛?” “纠葛?什么纠葛?”关恬脸上一呆,一颗心迅速往下一沉,“难道那个姓叶的,也是江曜的前任?”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瞿子潇连忙摆手否认,随即认真思索了一番,决定还是少说为妙。 关恬却不死心,追问:“到底是这么一回事?江曜跟叶佩诗到底有什么关系?” 瞿子潇没吱声,过了会儿才眨了眨眼睛,含糊答:“总之他们两个之间发生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这些事情江曜其实也不想提起,我们就像翻书页那样,把它翻过去得了。” 翻书页一样翻过去?关恬心想,如果是其他不怎么重要的事,不知道就不知道,她乐得糊涂。但关于江曜的事情,她怎能糊里糊涂,不弄个清楚明白? 眼看着一时间没法撬开瞿子潇的嘴,她改变策略,先不谈这个话题,岔开问:“你今天想吃点什么?还像昨天那样打边炉吗?” 当天,关恬跑了一条小吃街,买回来许多瞿子潇点名要吃的小吃,摆在了餐桌上。 招呼瞿子潇过来吃东西。 她趁他吃得津津有味,几次套他话。 可惜并没套出些什么来。 作为江曜最要好的朋友,瞿子潇对江曜的很多事情包括感情/事,都十分了解。但他守口如瓶,凡是有可能影响到她跟江曜感情的,都不愿意开口说。尤其关于叶佩诗的事情,更是一句都不肯透露。 关恬很郁闷,不过没有泄气。瞿子潇不肯告诉她,她干脆自己去查。 她去了趟林文致那儿。 姚韵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做一道油焖大虾。一筐子虾还没去虾线,大部分还活蹦乱跳的,她竟一下子全倒进油锅里。 “嗤啦”一声,然后“啪!啪!啪……”滚烫的油飞溅起来,有几滴差点溅到她脸上,吓得她拔腿就跑,嘴里呜哩哇啦乱叫。 林文致闻声,即时迈开长腿走了进去,夺过锅铲,帮忙善后。 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退出厨房,拐了个弯儿去了浴室,对着镜子打量脸上的妆容,看有没有补妆的需要。姚韵是个精致惯了的女人,即使是在男朋友家里,也时刻穿着高跟鞋,随时预备补妆修容。 关恬倚着浴室门框,装出很随意的口吻,问:“你知道叶佩诗是什么人吗?” 镜子里美艳的脸上表情一僵,姚韵旋过身来,先不回答,而是直直盯着关恬:“你怎么突然问起她来?” “没什么,就是……”关恬低下头,咬了咬下唇。她实在不想对姚韵说出她的目的。她不想让姚韵知道,她是因为在乎江曜,所以才想要了解叶佩诗这个人。 其实不需她说出口,姚韵已从她欲言又止的模样猜到了几分,知道她问这个肯定是跟江曜有关。 姚韵也不逼她了,回过身打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告诉她叶佩诗的来历。 原来叶佩诗是本市皮革富商叶天宏的女儿,不过是个私生女,据说是叶天宏跟一个按摩/女郎生的,很不受叶家待见。 又据说叶天宏要女不要母。叶佩诗出生不久后,叶天宏就用一笔钱把她生母打发了,然后把她扔去国外,由一个远房亲戚带着长大。 也许是缺乏管教的缘故,又或者是受到了不知什么人的影响,叶佩诗的作风十分放荡。以前在国外,她经常同时带几个男生回公寓玩,有好几次还被好事者拍了照发上网。近几年她回国,虽然没敢大锣大鼓地认祖归宗,但也顶着叶氏千金的名头,频繁参加上层阶级的社交活动,在各种宴会舞会上大出风头。 在名媛圈里,叶佩诗的名声很不好。 姚韵用很轻蔑的语气告诉关恬:“我们在背后都叫她骚货、烂货、交际花!” 她说的“我们”,自然是指像她本人那样的,得到家族承认的名正言顺的真千金。 她还嘱咐关恬:“像叶佩诗那样的人,你还是别招惹为好,离她远点!谁靠近了她,名声准变臭!” 关恬笑了笑:“谁要招惹她?我也是因为……”犹豫了会儿,还是把她怀疑江曜曾经跟叶佩诗有情感瓜葛的事儿,说了出来。 姚韵扯扯嘴角,又是极轻蔑的一笑,不以为意地说:“这个你不用太纠结,我认为江曜是不可能看上叶佩诗的。她是什么破烂货?都陪多少男人玩过了的!出身不好,又没本事!现在年轻--还可以当个花瓶,等再过几年年老色衰了,她就跟她那个当按摩/女的妈没两样了!你说这样一个女人,以江曜那样的身份,会跟她有什么关系吗?要说真有什么关系,我猜顶多也就是一起睡过一觉……” 说到这里,她朝关恬脸上瞅了一眼,伸手过去推推她:“嗯?你说是不是?” 关恬的脸上已经一丝笑容都没有。 她低下头,细声说:“也许吧。” 林文致在厨房忙活将近两小时,做出了五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姚韵极力留关恬吃晚饭,关恬推说身体不舒服,拿起手袋就走了。 她走了之后,姚韵一边优雅地喝着奶油菌菇汤,一边告诉林文致刚才她跟关恬的对话,末了很暧昧地笑着说:“我看关恬呀,身体不舒服是假,心里不舒服才是真。她是越来越在乎江曜了。” 林文致低头吃菜,一言不发。 有好几天,关恬的心情就像难以预测的天气,这一分钟还是开开心心的,下一分钟可能就因为突然联想到什么,变得郁郁寡欢的了。 江曜几次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每次都搪塞他说没有没有,转过头却暗暗掉下几滴眼泪。 幸好这样的情况只是持续了几天,几天之后,她就想通了。 这天下午,到了下班时间,她伏在办公桌上发呆,江曜突然来到她身旁,很自然地玩弄她的发梢,俯下身说:“今晚带你去一个新鲜地方。” 她抬起头,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问:“去哪儿呀?” 他只说:“你去到就知道了。” 神秘兮兮的,仿佛要给她一个惊喜。 一小时后,两人手挽着手步进“仙乐飘飘”--一间新开的法国菜餐厅。 因为是新开的,关恬之前没有来过。 落座之后,她先不急着翻看菜单,而是环顾四周,先欣赏一番餐厅内部奢华复古的装修。 看来这儿生意很好,几乎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他们坐的是靠里边的一张桌子,不远处是个小型舞台,台上有一架黑色大钢琴。此时有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正坐在钢琴前表演,边弹琴边唱歌。 琴声悦耳,歌声也动听。 关恬随口问江曜:“这首歌以前没听过,蛮好听的,你知道名字吗?” 江曜微微一笑,“当然知道,是瞿子潇的得意之作嘛。刚创作出来那会儿,他逼着我听了十几遍。” 关恬吃了一惊,“这首歌竟是瞿子潇写的?” “是他写的啊,还由他来唱,现在弹着琴唱着歌的,不就是他么?” 关恬又吃一惊,小嘴张成了圆型。 恰巧这时一曲终了,现场响起一阵不甚整齐的掌声,表演弹琴唱歌的男人站了起来,从钢琴后面露出脸来。关恬这回看得清清楚楚,那可不是瞿子潇吗?那就是瞿子潇!虽然先前已知他是个自由音乐人,但她没想到他还能唱出这般天籁之音。她又刷新了对他的认识。 她心想,待会儿瞿子潇要是走过来跟他们打招呼,她一定亲口夸赞他。 他暂时没有走过来,因为他又坐下了,开始弹唱第二首歌曲--仍然是他个人创作的作品。 关恬带着浅笑,微侧着头倾听。 江曜趁机告诉她:“这间餐厅是我跟瞿子潇一起开的,前天正式营业,今天我才有空带你来。” 关恬微讶地转过脸看着他。 他接着说:“瞿子潇几年前就计划着要开这样一间餐厅。不过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最希望听到的是客人们夸他唱的歌好听,而不是这儿的食物有水准。” 关恬莞尔,“那他现在也算如愿以偿了吧?” 刚才客人们的掌声还算热烈。 她又问:“餐厅的大股东是谁?” 江曜但笑不语。 大股东当然是他,是他投资了大份。瞿子潇在国外住公寓都要他帮忙付房租的,能有几个钱? 瞿子潇总说自己是“技术”入股。 “你对瞿子潇,真是好得没话说。”关恬用充满爱慕的眼神凝视着她的男人。 她心想,他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一掷千金只为了帮好友实现理想,如果他不是江东昇的儿子就好了……她设想过无数次了,如果他不是江东昇的儿子,她愿意一直甚至一辈子跟他维持现在的关系,永永远远地拥有他,也永永远远地被他拥有。 可惜他确确实实是江东昇的儿子,这样好的他,她拥有的时日不会太长了…… 她拉回开始纷飞的思绪,江曜却已被她看得心头一热,情不自禁地伸手过来,覆上她雪白的手背。 她把手抽回,低头笑了,娇滴滴说:“要点菜了啦!人家肚子饿了!” 反应过来的男人,一迭声说好,然后把菜单翻开,递给她。 研究了一会儿,终于选好前菜主菜甜品,正要挥手叫侍应,却有一个不知从哪儿走出来一个风韵成熟的女人,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看起来古灵精怪的男孩子,款款向他们走了过来。 一抬头,两人已走近。 关恬一脸愕然。 那女人好像看不见她,一双丹凤眼只顾盯着江曜,从两片红唇之间缓缓吐出一句:“江曜,好久不见了,还好吗?” 而被她牵着的那个男孩子,则突然挣脱她的手,一扑扑到江曜身上,搂着江曜的脖子,兴奋而亲热地叫了起来:“爸爸!” 第34章 第34章 男孩的这一声“爸爸”,吓得江曜浑身一颤,他反应过来,不禁横眉竖目骂那女人:“李雪菲!你开什么玩笑!” 原来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正是曾经令关恬大吃飞醋的江曜的初恋,李雪菲。 她年纪跟江曜差不多,现时也有三十一二了。因为保养得宜,忽略有些发胖的腰身和四肢,光盯着她光滑的脸,她看起来也就像二十五/六没结过婚的年轻女孩,但实际上她嫁过人也生过孩子了。旁边这个突然扑到江曜身上乱认爸爸的男孩,就是她生养的儿子。 只见江曜气急败坏地要把这孩子扒拉开,这孩子却像树袋熊抱树似的,紧抱着他一条胳膊不放。 李雪菲笑得酸酸的,用一种近似哀求的语气说:“江曜你就抱抱他吧!他出生后都没见过亲生爸爸,怪可怜的!” 江曜脸都绿了,赶紧拧着眉去看关恬。 关恬惨白着一张脸,和他匆匆对视一眼后,蓦地站起身,不发一言,直往外走。 他还要和那孩子纠缠一阵,才得以脱身追出去。 关恬走出餐厅后,站在门口犹豫了会儿,思考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这时江曜已经追了出来,猛地握住她手腕。 她抬头怔怔看着他,脸上挂着连自己都不知几时流下来的两行眼泪,爆发似的大喊:“你松手!你放开我!” 他不松手,反而搂住了她,一个劲儿地叫她冷静。 她不听,剧烈地挣扎起来了。他只好一把把她横抱起来,疾步走到自己座驾旁,打开车门把她塞了进去。 幸好他的车子就停在不远处。不然再耽搁一会儿,他们肯定会惹得路人注目,然后该有人误以为他掳掠良女了。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声音,关恬被力气奇大的男人按在副驾上,呜呜咽咽哭了出声,边哭边断断续续说:“原来……原来你的……儿子……都这样大了……你得给我……给我一点时间……去接受……” “不用接受,”他紧锁眉头,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即从口袋掏出手帕为她擦泪,“你给我几分钟时间,冷静下来听我说,听完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含着幽怨瞅他一眼,又开始自作聪明,“你肯定要说,那孩子是你俩分手前怀上的,她偷偷生下来不让你知道!到今天你才知情……” 他忍不住扑过去堵住她的嘴,用他的唇。 被他紧搂着吻着,她却哭得更凶,哭得透不过气来,源源不断的眼泪把他的眉毛他的脸都沾湿了。 一分钟后他松开她,她靠着他肩头喘气,狠狠撕咬他的白衬衫,发泄心中的酸和恨,然后只剩下没法形容的苍凉之感。 原来他跟别人连孩子都有了。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浓浓的苍凉变淡,她开始感到庆幸,庆幸他突然之间有了个儿子。他的初恋情人带着孩子回到他身边来了,他们该很有可能重修旧好吧?也许,现在就是她对他提分手的最好时机了?反正她早已有抽身离开的念头,即使这念头从没得到过林文致和姚韵的同意,但一切在于她,她也真是身心俱疲了…… 她抬起泪眼望着他:“江曜,不如我们……” 分手两个字始终说不出口,因为他按捺不住,出声打断她了。 “那孩子不是我的,是李雪菲的初恋情人的。” 她轻轻哼了一声,酸涩地反问:“这有什么区别?那还不是你的嘛?” 他真被气着了,真想狠狠弹一下她额头,“我承认李雪菲是我的初恋,但我不是李雪菲的初恋啊。” 她愣住,睁大被泪水泡得红红的双眼,定定瞧着他。 他无奈叹息一声,终于有机会一五一十跟她说了:“李雪菲的初恋男朋友,是比她大两岁的学长……” 原来,李雪菲在跟江曜交往之前,跟她大学里的学长谈过一场恋爱。两人一开始时十分甜蜜,后来却因一些小事分开。 跟学长分手后不到半年,李雪菲就跟江曜走到一起。 背景相似的两人,脾气并不是很投契,经常闹不愉快。在一次同学聚餐中,李雪菲重遇初恋情人,没忍住跟他重燃了爱火,不久后更是搞出了人命。 李雪菲跟江曜摊牌,江曜毫不犹豫提出分手,十分决绝。 分手后两人再无往来。 直到几年前,江曜在飞机上偶遇李雪菲和她多年前生下的那个孩子,他才知道,李雪菲在跟他分手之后,并没有跟学长修成正果。因为那学长从头到尾只是想跟她玩,根本不想负责任。知道她怀孕的第二天,他就人间蒸发了。 她生下孩子后一直在国外生活。 孩子从没见过生父。 飞机上李雪菲提议让孩子认江曜当干爹。江曜觉得孩子可怜,当着孩子的面不忍拒绝,心想李雪菲也就是开个玩笑。 不料李雪菲是认真的。 母子俩今天来餐厅吃饭,刚巧坐距离江曜不远的一张桌子,于是便有了她携着孩子过来“认父”那一幕…… “恬恬,现在你总该清楚了吧?我跟李雪菲,是彻彻底底一点关系都没有了的。”江曜几乎不停顿地,说完前因后果,期间一直牢牢抓住关恬的双手,仿佛怕她打开车门跑掉。 关恬不语,已经在心里分析了一番。 在餐厅里,她跟江曜举止亲密,明眼人一看就知他俩正在蜜运中,李雪菲却还是牵着孩子走了过来,还让孩子跟江曜“相认”。这算什么意思?关恬断定她对江曜还未能忘情,毕竟当初分手是江曜提出的,是江曜主动结束了他们短暂的恋情……人总会追悔已经失去的东西,希望能重新得到它。 李雪菲也许就想着要重新得到江曜。不然怎么解释她突然回国?还非要孩子认江曜当“爸爸”? 关恬的沉默令江曜不安,可他不知道他还能做什么了,要解释的他都解释过,能对她坦白的他都全坦白了。 他疲倦地垂下眼睛。 有几分钟的沉默。 她突然把脸伸过来蹭蹭他,似是安慰的语气:“原来像你这样的人,也会被绿。” 他皱眉,脸色很不好看。 她又问:“其实你当年有没有想过原谅她?毕竟是初恋呢。” 他冷笑一声:“原谅?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原谅一个背叛过我的女人?” 她低下头,又沉默了,一颗心猛地往下一坠。 他不会原谅背叛过他的女人?这就意味着,将来某天他得知她算计他出卖他的真相,也一定不会原谅她。 他一定会恨死她的。算计和出卖,比情感和身体上的背叛,要严重得多…… 在胡思乱想中,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温暖的手掌包住,又听见他轻柔的声音:“我不会原谅背叛过我的人,但是你除外。不管你做错了什么,我都原谅你。” 一个月后,李雪菲主动约江曜和关恬去吃饭,就约在仙乐飘飘。 这时仙乐飘飘已成本市最火的人气餐厅,起码要提前一星期预约才有座位。不过江曜是老板,当然不用预约。 他携着关恬先来到,等了十多分钟,李雪菲才出现。 她今天穿得相当稳重,宽松的黑色毛衣黑色裙子,厚底马丁靴也是黑的,唯独在腰间系了根细细的金色腰带。两只浅金色圆形耳环大得夸张,衬得她瓜子脸小小的。 她一坐下便微笑着道歉:“真对不起,临出门的时候被一点事情绊住了,本来二十分钟前我就该到了的。” 江曜还没说什么,关恬挂着礼貌性的笑容回应:“没什么,我们也是才来了十分钟。” 李雪菲朝她望过去,观察到她脸上妆容恰好,不浓不淡。天鹅颈上是一根细细的钻石项链,两只小巧耳垂戴着跟项链同一系列的钻石耳环。 因她坐着,看不见她下/身穿了什么,只见她上身套了件印满雪花和圣诞树图案的大红色毛衣。像这种样式的毛衣,换个身材不够苗条的人来穿,必然像套了个过年用的利是封,臃肿显胖。换了个没有气质的人来穿呢,又会显得土里土气的。但是关恬穿上这件毛衣,非但没有显得臃肿或土气,反而给人一种喜气洋洋的感觉。那鲜艳的颜色衬得她脸色更红润了。 “你很漂亮,关小姐,”李雪菲毫不吝啬赞美她,“江曜眼光真不错。” 关恬很大方地笑着说:“谢谢。”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江曜附和:“当然,我女朋友是最漂亮的。”说毕很自然地伸手去牵关恬的手。 关恬有点难为情地缩了缩。她本不想来赴李雪菲的这个约,因为她不知道该抱着怎样的心理来赴约。跟男朋友的初恋情人,还是背叛过男朋友的初恋情人一起吃饭,总觉得气氛会怪怪的。 江曜其实也不想来赴这个约,是李雪菲在电话中跟他说她就要离开中国了,请他们陪她吃顿饭当饯行,他这才答应。 尽管已多年没联系,这点交情还是有的。他也想顺便跟李雪菲讲清楚,他俩已无可能,好让关恬彻底放心。 李雪菲问关恬:“你新做的头发挺漂亮的,波浪烫得很自然,是在哪儿做的?” 关恬正要回答,江曜却抢在她前头,冷不丁对李雪菲说:“我把你以前写的信都撕了。” 李雪菲先是纳闷,不由自主啊了一声,然后渐渐明白过来。 关恬的脸已经微微红了。 李雪菲笑着说:“撕了就撕了吧,早该撕了的,我们分手都多少年了。” 很明显那些信她还记得。 当然她还记得。 跟江曜交往那会儿,她加入了由大学里一帮中国留学生组织的文学社,因此有一段时间十分痴迷中国文学,喜欢把自己代入思念郎君的古代女子,亲笔给江曜写些情意绵绵的信,希望得到江曜的热烈回应。 然而江曜通常是很敷衍地看了就算,从来不给她回信,在写了几十封之后,她也就不写了。 没想到今日江曜竟会主动提起那些信。她扫了一眼关恬的表情,很自然便联想到,也许因为那些信曾引起不小的误会,给他俩的感情造成一些很糟糕的影响,所以江曜才会在此特意提起。 她少不得对关恬解释一遍:“那些信呢,其实是我头脑不够成熟时制造的产物,现在我想起来都觉得幼稚可笑。江曜曾经提过要还给我,是我懒得去拿,才让他自行处理的。” 这话不假。她一直觉得,一对男女分手之后互相交还物品,实在是很不潇洒的一件事。 她不喜欢做这样一件事。 关恬听了李雪菲的刻意解释,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了。其实那些信对于她来说,早就翻篇了。她选择了相信江曜,相信他是一时粗心,才会留着那些信在他书房里。后来他不是把那些信都撕了吗?她也彻底放下这件事了,不料他今天还要主动提起。 她突然有点气他,气他一个大男人竟像个小女人似的,一点点小事都搁在心里这么久。她就没有想到,他是因为太在乎她,所以特别在乎所有会令她不开心的人和事。这点事对他来说,是大事呢。 当下关恬只好强装淡定:“其实没什么,那些信江曜不提起,我都忘了。” 李雪菲一直保持大方的微笑,她看出来关恬的不自然,就没再继续信的这个话题,而是岔开了说:“我今天约你们出来见面,除了想跟你们聊聊天,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们,我快要结婚了。” 结婚? 李雪菲此言一出,江曜和关恬都吃了一惊,然后都为她感到高兴。 关恬笑容满面问:“原来你快要结婚了呀?跟谁呢?可以告诉我们吗?” 李雪菲抿嘴一笑,两颊现出来两个笑窝,突然变了个话痨,把她跟philip相识相爱的过程,原原本本告诉他们:“我跟philip是在一间咖啡店认识的,他是……我们已经交往半年了,他很喜欢我,也很喜欢我儿子……我这趟回国,是为了见philip的父母,philip的家人都在国内生活……” 原来她的未婚夫叫philip,是国外一间大学研究微生物的研究员,他俩是在偶然认识的,认识没多久就开始恋爱。难得philip真心真意对待她,愿意娶她。更难得他爱屋及乌,对她的儿子也很好。 “我想,我是很幸运的,能够遇见philip那么好的一个男人。我决定以后就跟着他了,安安心心跟他定居国外,过些清静日子。以后要没有什么事,我应该不会回来了。” 第35章 第35章 跟李雪菲吃完饭回到家,江曜和关恬一前一后进门,把门关上他就从后面抱住了她,准备吻她。 她旋过身要推开他,推不开,仍然由他抱着,但是扭来扭去不给他亲,嘴里喃喃:“别这样,瞿子潇会看到的。” 自从瞿子潇搬进来跟他们一块儿住,她就很注意不跟他在卧室以外的地方亲热了,以前他们是不管在哪里都能擦枪走火的。 江曜咕哝一句:“瞿子潇不在。”低下头又要吻她。 她还是躲,他不高兴了,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到了沙发上。幸好她穿着牛仔裤,不容易脱,要是穿裙子,他一扯就能把她衣服给扯下来。 她蹙着细眉。 他突然起了疑心,盯着她眼睛问:“你还生我的气?” 她摇摇头,“没有,没生气。” “没生气为什么今晚不跟我说话?” 刚才吃饭的时候,她光顾着跟李雪菲聊天了,都没怎么搭理他。她也不知怎么的,跟李雪菲竟然有那么多话题可聊,聊时装聊化妆聊国内的明星……也许因为李雪菲本身是个很健谈的人吧。 在吃今晚这顿饭之前,关恬以为李雪菲眼高于顶。通过深聊,她才发现,李雪菲虽然也是个富家女,但是很有亲和力,很好相处,似乎跟谁都能成为朋友。 有一刹那她甚至有一个想法,如果李雪菲还是单身就好了,这样到时她跟江曜分了手,江曜可以找李雪菲复合。不管怎么说她是他的初恋呢,即使她带着个孩子。 幸好这种荒唐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只是存在几秒,她也不会讲出来让江曜知道。江曜要是知道她有这种想法,不恨死她才怪。 其实感情这东西没有了就是没有了,再怎么样它也不会再回来。更何况江曜跟李雪菲之间的一段情,本来也没有多么刻骨铭心。 江曜是把忠诚看得很重要的一个人。从李雪菲背叛他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结局就注定了--只能是陌路人,他永远不会再跟她在一起。 关恬不会想到这些。 江曜也绝对不会想到,将来有一日他深爱的人,也会像李雪菲那样背叛他,而他竟然没法像十多年前那样洒脱,说放手就放手。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觉得你藏着心事,不肯告诉我。”他突然在她耳边说。 她心中一震,明明被他说中了,也只能细声否认:“没有,你想多了。” “希望我真是想多了吧,”他抱她更紧,“你有什么心事一定要跟我说,像以前一样,发生什么事都跟我说,开心的、不开心的……都跟我说……” “那你呢?你也能做到什么都跟我说吗?”她反问他,很想趁这机会问问他关于叶佩诗的事。 他不假思索地答:“当然,我有什么事都会跟你说。” “那你……你……”她真的很想借此机会问问叶佩诗跟他的关系,但是她不知如何开口比较好。就在她组织着语言的时候,他开始吻她了。 他一点一点地,吻过她的腮颊和脖子。温热的唇好像有某种魔力,凡是被它触碰到的肌肤,都会忍不住地发红发烫。 她没法问了,软倒了在他怀里,由他抚着吻着。 在沙发上他就想直奔主题,在她强烈要求下,他才把她抱回房间。 之后,他喘着气说:“我明天就让瞿子潇搬走,他在这儿,太不方便了。” 她被他弄得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累得都不想开口说话了,但想到回来这么久都没看见瞿子潇,他也不在仙乐飘飘那儿表演,便忍不住问:“瞿子潇今天去哪儿了?” 江曜伸手过来,用手指帮她把额前汗湿的头发梳了梳,“瞿子潇去医院了,瞿伯父高血压进了医院。” 瞿太太看了网上流传的一段视频之后,才得知儿子早已回国,每逢一、三、五在仙乐飘飘做音乐表演。 那是一位去仙乐飘飘用餐的女顾客拍了放网上的。网民一开始只是觉得视频中这男子长相俊秀、钢琴弹得一流、唱歌也好听,像个大明星,并未认出他就是瞿氏集团主席瞿天的二儿子。 还是一位跟瞿太太有交情的富家太太,认出视频里的人是瞿子潇,把这视频转发给了瞿太太,瞿太太这才知道令她牵肠挂肚的儿子早已回国,只是一直没跟家里联系。 她又喜又忧地把视频给丈夫看,瞿天看了震怒,即刻打电话命令瞿子潇回家。 瞿子潇没当一回事,照常进行他的音乐事业,当然没回家。 隔了两日,瞿太太突然给他打电话,骗他说父亲进医院了,情况垂危,让他赶紧到医院来。 事关重大,瞿子潇再叛逆些也还是个有良心的人。他立马赶去医院,在冲进病房后猛然发觉不妥。 瞿天正靠着床头喝瞿太太送来的汤,中气十足地埋怨盐放少了味道淡,哪像垂危的样子? 瞿子潇很生气,扭头就走。 瞿太太拉住他不让走,苦苦哀求他留下来,陪她聊几句。 瞿子潇一时心软留了下来,陪了瞿太太和瞿天一个晚上。后来要离开医院了,瞿太太让他坐家里的汽车走。他本不想,瞿太太又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令他不忍拒绝。 他无奈地上了家里的车,跟瞿太太同坐在后排。 车子直接驶往瞿公馆,他被迫回家住了三天。 只是三天,对他来说像过了三年。在这三天里,他父亲、母亲、大哥轮番上阵,极力劝他放弃音乐,去瞿氏上班。 他们也不知怎么回事,就是看不得他追求理想,非要把他变成一个跟他们一样唯利是图的庸俗之辈,才满意。 就连他妹妹瞿萱也来帮腔。 他真是气极了,大声抗议道:“大哥和小妹,一个斯坦福毕业,一个牛津毕业,一个是总裁,一个是副总,瞿氏有他们两个大能人还不够?还有我什么事?为什么非要逼我?是不是要逼得我跳楼你们才满意!” 说罢破门而出。 因他气冲冲如火山爆发,一时间没人敢拦他。 瞿子潇又回到江曜那儿去住了。 没两日,瞿子潇的大哥瞿子峰亲自致电江曜,约他周末傍晚在杏华大酒楼用晚饭,说是要好好感谢他一直以来对瞿子潇的照顾。 江曜心里很清楚,这瞿子峰突然约他出去,一定是受了瞿天和瞿太太的指使--他们眼看对瞿子潇威逼利诱都无效,便想从他这方面入手,希望他能帮忙劝儿子放弃音乐,好歹不要再用金钱去支持他们儿子。 江曜真不想去赴这个约。 别看他跟瞿子潇亲如兄弟,他跟瞿子峰可没多少交情。 也许因为瞿子峰完全遗传了瞿天那种说一不二霸道自私的性格,再加上他比江曜大了将近十岁,江曜跟他总是玩不到一块儿去,两人平时在社交场合碰面,也只是不冷不热寒暄几句罢了。 无奈瞿子峰再三对江曜强调,他是代表父母出面邀请他的。瞿天夫妇怎么说都是长辈,江曜不得不给他们面子,只好答应去了。 他带着关恬一块儿去。 关恬不太想去。虽然她跟随江曜出席过大大小小很多场合,但那都是以江曜秘书的身份出席。她从来没有以江曜女朋友的身份出现于人前。 她有点怕,倒不是怕引起议论,她是一向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也从不把别人对她的偏见或误解放在心上的。 她是怕自己会在江曜的圈子里留下过多痕迹--他们早晚会分手的,何必让太多人知道她的存在呢? 江曜不会猜到她的心理,在出发前他抓牢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别紧张,瞿伯母人很和气的,她最喜欢像你这样端庄大气的年轻女孩。瞿伯父呢,也就是看起来严肃,其实很有风度很健谈的。” 关恬只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说的没错,瞿天夫妇都是和气和有风度的人。但他忽略了一点,就是他们的和气和风度,只针对跟他们同一圈子的有钱人以及有钱人的儿女,像关恬这样的不在内。 两人来到酒楼,由服务生领着来到瞿子峰预定的贵宾房,推门进了去,却不见瞿子峰身影,只有瞿子潇坐在一张圆面大餐桌前,百无聊赖。 江曜诧异问:“怎么是你?你不是说不想来吗?” 瞿子潇叹口气,“我是不想来啊,我哥亲自去仙乐飘飘找我,还说要是我不来,他以后天天派人去砸我场子,你说我能不来吗?” 江曜想笑,轻描淡写说:“来就来吧,他们又不会把你给撕了,你就当尽尽孝心,陪瞿伯父瞿伯母吃顿饭。” 瞿子潇不置可否,只很无奈地耸耸肩。 瞿家的人也许有心要摆谱,瞿天夫妇半天不到不说,瞿子峰这个饭局的组织者也迟迟不出现,只打了个电话给弟弟,说自己临时被公事绊住,一时半会来不了,让弟弟先招呼着江曜。 三人没办法,只好耐心等着。 等了约莫半小时,都有点不耐烦了。江曜突然接到重要合作方来电,对方要求跟他进行一个简短的电话会议,他只好暂时走开。 贵宾房内就剩下瞿子潇和关恬。瞿子潇喊来服务生,让他新沏一壶茶来,原先沏的都凉了。 服务生捧着茶壶去了。 房间内又是一阵无聊的寂静。 说起来也奇怪,瞿子潇随便对着哪个漂亮女孩,都能滔滔不绝讲大半天风趣话。而对着关恬,他却不敢说太多--他这种口花花的人,面对长得太美的女人,很容易就会说出些挑逗的话。第一次跟关恬见面,他就吃过一次亏了,他可不想再见识江曜怒火冲天的样子。 然而,跟关恬谈谈音乐还是可以的。他之前听关恬弹过几次琵琶,知道她对古典音乐有点研究,于是引着她谈论中西方古典音乐的区别。 正聊得高兴,突然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随即瞿天夫妇一言不发走进来,后面跟着他们女儿瞿萱和江曜。 两人即时停止谈笑。 关恬站起来迎接,含着微笑望着瞿天夫妇。 瞿天夫妇却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好像没发现房间里还有她这个人似的。 她很窘,笑容在唇边冻住了。 更令人难堪的还有。 只见瞿天夫妇进来后也不坐下,瞿天极轻蔑地扫了关恬一眼,很高傲地抬起他的下巴,朝着瞿子潇,极不屑的口吻:“你又是从哪里认识的这种捞女?你不愿意回家住,就是为了跟这种捞女厮混?” 第36章 第36章 听到捞女这个词竟从瞿天口中说出来,关恬第一反应是震惊。她真没想到堂堂大集团的主席,能无礼到这种程度,竟然骂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女性是捞女! 作为被骂的对象,她又十分气愤,气得脸都红了,双手发抖。 她颤声为自己辩解:“瞿老先生,我……” “恬恬,”这时江曜出言打断了她,他大步走到她身边,表情凝重地牵上她的手,却望向瞿天夫妇,语气很严肃地向他们宣布:“瞿伯父,瞿伯母,这位小姐不是子潇的女朋友。她叫关恬,是我的未婚妻。”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受到了不小的震撼。关恬惊讶地看着江曜,江曜别过脸和她对视着,眼神很坚定。 瞿天夫妇很是尴尬,尤其瞿天更是尴尬得涨红了脸。不过他到底是什么场面都见识过的人,很快就定了下来。 他改用客观的眼光打量关恬,这才发觉她脸蛋姣好,身材曼妙,自带一种淡雅气质,跟瞿子潇以前交的那些女朋友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只因他一进门就听见瞿子潇跟关恬在谈论音乐,两人还细声讲大声笑,好像很熟稔的样子。他一时气急,才先入为主,误以为关恬是那些不知廉耻缠着他儿子的捞女。 不料她竟是江曜的未婚妻。这时他知道自己搞错了,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无礼,不过他不打算向她道歉--他是长辈,哪有长辈向小辈道歉的理儿? 他只是望着江曜,咳嗽了一声,缓缓说:“哦,原来这位关小姐是你的未婚妻啊?老江也真是的,定下准儿媳妇也不说一声!真是的!” 江曜听瞿天这话,分明是要把责任推到不在场的江东昇身上,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更用力地牵着关恬的手。 现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幸而此时瞿子峰出现了。 他一进来瞿天就问:“事情都处理好了?” 瞿子峰点点头:“都处理好了,合同都签了。”原来他迟迟不来,确实是被生意上的要事绊住了。 瞿子峰觉得有必要向江曜说声抱歉,便望向江曜那边,然后自然而然地注意到江曜身旁,如花似玉的关恬。 他顿觉眼前一亮,正想开口问问这是哪家的千金小姐,猛然留意到江曜跟关恬十指相扣的手,又什么都明白了,也就不问了。 他换了副轻快的口吻:“江曜,你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怎么都不公开的?前两天瞿萱还跑来问我呢,她说江曜怎么回国好几年了都不谈女朋友,是不是……” “大哥!”进入房间以来一直保持沉默的瞿萱,突然叫了一声,打断了瞿子峰,不让他往下说。 瞿萱是很平凡没有什么特色的一张长圆脸,脸型是漂亮的,五官单拎出来哪个都不丑,但组合在一起就很普通,让人很难记得住。她的声音也没有什么特色,不尖不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哀乐。 只听她平静如水地提醒瞿子峰:“这位关小姐是江曜的未婚妻。你注意点儿,别当着人家的面乱说话。” 瞿子峰露出讶异表情,有点不可置信地望着江曜,“哦!原来你们都订婚了呀?真是的,怎么我们一点消息都没得着?”又煞有介事问:“那你们定了几时结婚?今年还是明年?” 江曜有点心烦,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显然他对于女朋友刚才被轻贱一事,还是耿耿于怀。 也许出于一种维护女朋友的心理,又或者是想补偿她,他松开关恬的手,改搂住她的腰,使她紧挨着他,然后拿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凝视着她,很温柔地说:“我都听恬恬的,恬恬愿意什么时候结婚,就什么时候结婚。” 瞿子峰笑了起来,拍了拍手,还想说些什么,被瞿萱一个眼色飞过来打住了。不知兄妹俩私底下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当下瞿萱好像很害怕瞿子峰再开口说话,仿佛他讲多错多,会不小心泄露那秘密。 瞿子峰一咕噜把方才想说的话吞回肚子里,转了个话题说:“时候不早了,人也到齐了,不如吩咐厨房上菜?” 说完用征询的目光望着瞿天。 人人都在座位上坐定。 因为是很大的一张圆形餐桌,彼此坐得比较分散。江曜和关恬当然是坐在相邻的两张椅子上的,而瞿天坐在最中间。他也觉得时候不早,应该上菜了,便一扬下巴,很干脆又带点不耐烦说:“让他们上吧!” 不多时,一道道佳肴由服务生呈上餐桌--都是瞿天夫妇提前让厨房准备的,很名贵的菜式。 关恬默默数了数,竟有十八道之多,而他们总共才七个人吃饭。看来瞿天夫妇属于财大气粗那类人,干什么都惯了大手笔,面子上一定要好看,才不管你铺不铺张浪不浪费。 她突然想起以前住在江家,她几乎每天都陪江东昇和江曜吃晚饭。餐桌上总是五菜一汤,确保不会剩余太多,而且五道菜里面一定有两道是她喜欢吃的。她至今都不大确定,到底是谁吩咐厨房这样做--其实当然是江东昇吩咐的,只是她抗拒承认这一点。 她抗拒承认所有江东昇的好。在她因多年被林文致洗脑而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江东昇就是个深藏不露的笑面虎、老狐狸、大奸商……他身上只有恶,没有善--即使有,也只是伪善…… 她现在每个礼拜跟江东昇见一次面。 江曜自从搬出来跟她同居之后,只有礼拜天这天才会回江宅,陪江东昇吃顿晚饭。她作为他的女朋友,没有理由不跟着回去的。 每次见面她都掩饰得很好,从不曾泄露一丝丝憎恨情绪。以前她为了接近他们父子俩,可以表现得千依百顺,现在当然也可以。 但是,如果能够的话,她不想见到江东昇,也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江东昇的消息,她是连听到江东昇这个名字,都会心生厌恶的。 偏偏瞿太太要特意提到江东昇。 “今天这顿饭,我们本来预了你爸爸的。我今天早上亲自打电话给他,邀请他来,结果我晚了一步了,他已经出海钓鱼去了。”动筷没多久,她如此对江曜说。 江曜微笑着,没说什么。他心里明白,他们根本是提前打听过父亲今天出海,才挑今天约他来这儿。这顿晚饭根本是一场鸿门宴。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解决瞿子潇的问题。 餐桌上的话题始终围绕着瞿子潇。 瞿子峰亲自为江曜倒了杯红酒,感谢他之前出钱又出力照顾瞿子潇,突然又话锋一转,严肃起来说:“但是,现在子潇已经回来了,他要做什么有我们帮他,以后就不需要麻烦你了。” 江曜抿唇一笑,自然明白瞿子峰的话中之意。瞿子峰想让他把瞿子潇赶走嘛,不让瞿子潇住他的房子了,也不让瞿子潇回仙乐飘飘表演了,瞿子潇被逼得没办法,自然就会回家。 瞿子潇在旁边听着,自然也明白哥哥的意思,但他忍着没发作。他想听听江曜的看法。 江曜沉吟片刻,不看任何人,只是望着前方空气,缓缓说:“其实我没做什么,我也不觉得麻烦。我跟子潇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子潇喜欢音乐创作,想成为一个出色的音乐人。作为好朋友,我觉得我应该支持他追求梦想。” 大概是没想到江曜会是这样的态度,瞿天夫妇和瞿子峰兄妹都愣了愣。 继而瞿天冷哼一声,很激动又很不屑地说:“什么音乐?什么梦想?你们也不看看现在做音乐的都是些什么人?如果只是玩一玩,那倒没什么。就怕把所谓的梦想当成终身目标,每天沉迷所谓的音乐创作,荒废人生!” 这话太刺耳,瞿子潇立即反击:“我并不觉得我现在在荒废人生。我反而觉得按照你们的要求,每天西装革履坐办公室,处理一大堆不感兴趣的工作,那样才是荒废人生!” “你!你……”瞿天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瞿子潇,你你你的半天骂不出一个完整句子。 瞿太太赶紧安抚丈夫,帮他揉胸口,真怕他过于激动心脏病发。 瞿子峰指责弟弟:“你太放肆了,这样跟爸爸说话!” 瞿子潇态度强硬:“我只是说事实!你们不能太霸道了,总想着操纵别人的人生!” 瞿子峰更生气了:“你还说呢!你……” 瞿萱忍不住插嘴:“你们都少说两句吧!本来一起吃饭是件开心事,你们偏要搞成这样!” 瞿子潇冷笑:“谁想搞成这样?难道我不想跟你们好好吃顿饭,都是你们逼我说出些不好听的!” 顿了顿,他沉着脸望向江曜:“你走不走?这顿饭你还吃得下去?反正我是吃不下去了!我现在就要走!” 说完果真蹭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第37章 第37章 瞿子潇抱着双臂站在电梯门口,身上散发生人勿近的凛然气息。 江曜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头,“别不开心了,不管瞿伯父怎样说,我都会继续支持你的。” 关恬也走过来,微笑着说了几句鼓励他的话。 瞿子潇倔倔地把头一扭,很洒脱地说:“我不会因为我爸说的话不开心,更不会因为他说的话就放弃我的理想。除非我死了,不然我不会屈服。” 成为一个出色的创作型歌手,是他十七岁那年就有的理想。这些年来他为了实现理想,一直跟父母进行艰难的抗争,包括瞒着他们从大学里退学重新报考音乐学院,本科毕业后无论如何不肯再深造镀金,明确表示对家族生意毫无兴趣……总之他从未退缩过。就连在去年,父母取消他的信用卡,逼得他顿顿啃白面包差点流落街头,他都没想过放弃音乐,现在又怎么可能放弃? 江曜了解他,也知道他绝非轻言放弃之人。听他如此说,也就放心了。 眨眼间瞿子潇就恢复了玩世不恭模样,他嬉皮笑脸提议:“刚才吃饭没吃饱,不如一起去吃宵夜?” 江曜和关恬同时去看手腕上的手表,异口同声:“才九点钟,就吃宵夜了?” 瞿子潇笑嘻嘻道:“九点钟吃的不叫宵夜?那么就当吃晚饭吧?去喝夜茶好不?”伸手去按了电梯,又说:“刚才你们都喝酒了吧?把车匙给我吧,待会儿我来开车。” 江曜从西装外套口袋掏出车匙,递给瞿子潇。 瞿子潇伸手去接。 就在这时,电梯上来了,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他无意识地往里一瞧,立即像见了鬼似的,脸色大变。 “咦”的一声和“啪”的一声同时响起。 叶佩诗扭着屁股从电梯里走出来,又惊又喜:“咦!子潇!原来你果真在这里!我还以为瞿家的用人诓我呢!人家刚下飞机就来找你了,问了好多人,总算找到你了!” 瞿子潇没看叶佩诗,也不搭她的腔。 刚才因为她的突然出现,他被吓了一大跳,没接住江曜递过来的车匙。 他先弯腰把车匙拾起,还给江曜,镇定说:“不去喝夜茶了。让忠叔来接你吧,我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箭步冲向楼梯口,噔噔噔跑楼梯下去了,颇有落荒而逃的意味。 叶佩诗眼睁睁看着瞿子潇跑掉,不是没想过追上去,而是知道自己追不上--她穿着九厘米的高跟鞋呢。 她只能站在原地,伤感地喃喃:“他就这样讨厌我么?一见到我就要走……” 这时,作为旁观者的江曜再也忍不住出声了:“叶佩诗,你不要再缠着瞿子潇,他不会喜欢你的。” 刚才还一脸伤心的女人,听了江曜这话,竟一秒变脸,凶巴巴瞪着江曜:“关你什么事?我跟子潇的事,要你管?” 江曜并不生气,“我只是好意提醒。瞿子潇现在专注事业,你别拖他后腿。” 叶佩诗冷冷哼了一声,“哼!我拖他后腿?我看拖他后腿的人是你才对!我追子潇一年多了,只要他点一点头,答应跟我在一起,我马上给他联络最好的经纪人,帮他签最好的经纪公司,花钱给他发专辑、甚至捧他演偶像剧都可以!我有那个办法!但是,他偏偏不肯跟我在一起!都怪你!都怪你成天在他面前说我坏话!他才会一次又一次拒绝我!” “我并没有说过你坏话,我只是把我所经历过的,所知道的,都跟他说。” “哼!你现在说这话,谁信呢?子潇他自从回国以来一直跟你住,开餐厅也跟你合作……他怎么就不找我合作呢?我有大把的路子!”叶佩诗还在喋喋不休。 江曜摇头。 关恬在旁边听他们争吵,一头雾水。 等叶佩诗转身走了之后,江曜才轻描淡写告诉她:“那是瞿子潇的一个疯狂追求者,已经追他一年多了,从国外追到国内,还不肯死心。” 关恬沉默了几秒,“她叫叶佩诗?我刚才听见你叫她叶佩诗的,对不对?” 江曜一愣,点了点头。 关恬又默然,没再问什么。 她对叶佩诗跟瞿子潇之间的纠葛没多少兴趣,她只想知道叶佩诗跟江曜之间的纠葛。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希望他能主动告诉她多些关于叶佩诗的事,但他却紧抿着唇,显然不打算再跟她说些什么了。 她莫名觉得伤感。 又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说什么,她灰心了,便轻声提议:“我们走吧?不是还要叫司机……” 话没说完,从她包包传出来一阵手机铃声,有人来电。她赶紧拉开拉链取出手机,见是姚韵,有点不想接听。 他在旁边瞅着呢。故意不接听会显得心虚。她只好接听了,开口说的第一句就是:“我现在跟江曜在一起。” 目的是提醒姚韵,让姚韵注意说话。 “我知道,我看见你们了。我也在杏华,你过来……” 挂电话后,关恬说:“姚韵也在这儿吃饭,她让我去陪她聊会儿,你先回去吧。” 江曜说:“我等你吧。” “不,不用,我不知要多久,你还是先回去吧。”关恬心情复杂,不想再跟江曜说话,怕再跟他说下去,会忍不住发脾气。 江曜也察觉她情绪不对,但他摸不着头脑,只好听她的,先走一步。 酒楼附近有一间咖啡馆,江曜坐在咖啡馆里等忠叔过来开车。忠叔来了之后,他却临时改变主意,先不回去了,打算在咖啡馆里喝两杯咖啡,逗留两个小时,等关恬有空了,接上她一同回去。 此时,杏华酒楼,另一间贵宾房内,关恬帮着姚韵劝喝得醉醺醺的林文致。 今天是姚韵跟父母聚餐的日子,她把林文致也拉了来。 林文致跟姚韵正式交往好几年了,今天当然不是他第一次见姚父姚母。 然而,姚父姚母打一开始就瞧不起他的出身,认为他只是个小商人,压根儿配不上他们女儿,因此每次见面都不给他好脸色,言语之间尽是嘲讽侮辱。 今天也是如此。 一桌子菜还没动几筷子,姚韵就没忍住跟父母吵了起来。 姚父姚母很生气,愤然离席。 林文致没追出去,反而借机酗酒,一个人把一瓶酒喝得一滴不剩。喝完了还要喝,吵着要再开一瓶。 姚韵劝他半天都没用。她出去找人煮醒酒茶时,意外见到关恬和江曜站在电梯前,干脆给关恬打个电话,让关恬过来帮忙劝劝。 不知是不是因为发泄够了,关恬来劝了几句之后,林文致终于肯消停,没再吵着要喝酒了。 姚韵喂他喝了大半杯醒酒茶。 都觉得很累了,都想着要回家。 她来的时候坐的是林文致的车。现在林文致醉得连走路都走不稳了,她只好致电平时给她开车的司机,让司机开家里的汽车来接。 不久前才被姚父姚母羞辱一顿的林文致,一听姚韵打电话给姚家的司机,即刻就怒了,他一把夺过她的手机,往地上狠摔,无论如何不肯坐姚家的车子。 姚韵无法,只好转过头问关恬:“你有驾驶证的吧?你没喝酒吧?” 关恬开车送人回翠湖御景。 因为车技不太行,一路上开得战战兢兢,生怕把林文致的车蹭了剐了。 中途江曜几次来电,她都没接。 她心想等送完林文致和姚韵之后,她也就可以脱身了,他有什么事找她可以等回家后再说。她绝对不会想到,江曜并没有回家,而是还在酒楼附近的咖啡馆,傻等着她。 数小时后,两人终于见面。 关恬刚洗完澡,身上穿着件浴袍,靠着浴室柜吹头发。 江曜悄无声息地走过来,望着镜子里她的脸,问:“怎么不听我电话?” 吹风机的声音有点吵,她没听清他的问话,缓缓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他夺过吹风机,一边帮她吹头发,一边俯身对着她耳朵问:“今晚怎么不听我电话?是不是生我气了?” 她没回答。 过了会儿,感觉头发吹得差不多干了,她把吹风机从他手中夺了回来,关掉,放回柜子里,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他一直跟着她,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从后面抱住了她,一边脸颊贴着她还没干透的头发,闻得一股子蜜橘的清香,是她洗发香波的香味。 “恬恬,你今晚到底是怎么了?你生我的气了吗?”他的声音透着担忧,“你心里有什么不舒服?跟我说好不好?” 她还是沉默。 他开始猜了:“是不是因为瞿伯父说的话太过分?还是因为我突然宣布你是我的未婚妻?” 她下意识地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终于开口跟他说话:“是啊,你为什么跟他们说我是你的未婚妻?我们什么时候订婚的我怎么不知道?” 他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说:“原来是为了这个……反正我们以后迟早会结婚的呀,就告诉他们你是我的未婚妻,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问题可大着了!”她突然火了,用力掰开了环着她纤腰的一双手,推开他的头,站在离他稍远的位置,把脸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我发觉你的身边有太多女人,跟你走到最后的未必会是我。假如明天我们分了手,你让我怎样跟人家解释呢?我又怎样去结识新的男朋友呢?” 这几句话说得他一愣一愣的。他先是很疑惑,不知她为何会突然得出他身边太多女人的结论。听到她说要结识新的男朋友,又控制不住地怒火中烧,甚至疑心她是不是腻了想分手了,才会突然这样说。 他猛地抓住她胳膊,忍着气问:“你怎么这样说?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有看过别的女人一眼吗?” 她低头沉思,半晌,喃喃自语:“现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没有,但是以前……” “以前?以前怎么了?”他还是没忍住发脾气了,“我以前是谈过好几个女朋友,但是我现在跟她们都没有联系了,彻底没有联系了!这样你还不能放心吗?以前的我又不知道现在的我会跟你在一起!我又不能倒流时光!如果我能够倒流时光,我愿意回到十年前!我愿意回到我还没有谈过恋爱的时候!我愿意等你!” 她听得怔怔的,含泪瞅着他,心里有一丝感动,又很难受。 她哽咽道:“我不是介意你有过好几段感情,我只是介意你刻意隐瞒一些事情,不告诉我。” 他一愣,又激动起来,“我刻意隐瞒?我刻意隐瞒什么了?你倒是说啊!”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变成她肚子里一条蛔虫,这样她在想什么他都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她抽了抽胳膊,示意他先松开她,他抓得她有点疼了。 可是他不想松开,仿佛他一松开她就会像小鸟似的飞走。他干脆霸道地把她搂住了,把她的脸按在他胸前,柔声说:“恬恬,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你心里到底有什么不满的,我们现在就摊开来说清楚吧。” 她迟疑一下,摇摇头,“其实,我没有什么不满的……我只是想知道……” 她又停住不说了,急得他眉头紧锁。 他哄小孩似的:“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啊。” 她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缓缓问出困惑她许久的问题:“我想知道,你跟叶佩诗是什么关系?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听姚韵说,她跟很多男人都上过床,跟你……也有过吗?为什么……为什么你好像很害怕提到她?难道……难道你跟她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 一鼓作气问完之后,感觉心里骤然一轻。同时她已做好心理准备,不管他回答什么,她都能够说服自己去接受。 她猜他跟叶佩诗之间,最大的可能就是发生过关系,玩一玩的那种。叶佩诗不是很喜欢玩吗?她又长得那么美。可是能令到他害怕提起她,没准他对她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江曜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他怎样都想不到,令她纠结的竟会是叶佩诗。 她等着他回答,有点紧张,有点害怕。 过了好一会儿了,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说:“好吧,既然你想知道我跟叶佩诗的关系,我告诉你,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 第38章 第38章 江曜跟叶佩诗是在五年前认识的。当时江曜还在国外分公司接受江东昇给他的磨练,日忙夜忙,某天好不容易停下来喘口气,应邀去了某个大学同学开的派对。 他就是在那派对上邂逅了叶佩诗。叶佩诗主动接近他,意思很明确--想跟他玩。 他是不爱看八卦新闻的人,也知道叶佩诗名声不好,是出了名的豪放女、交际/花,因此对她的主动接近很是警惕戒备。 派对结束,他要驱车回寓所。叶佩诗竟不经他同意就上了他的车,非要他送她去酒店。 他自然是拒绝她的,但她那时醉得厉害--看起来醉得很厉害,脸红红的,嘴里还说胡话,“honey、honey”叫个不停。 他念着大家都是中国人,江家跟叶家偶尔也有生意往来。尽管她是不受叶家欢迎的私生女,说到底也还是叶家千金,送她回趟酒店也没什么……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他送她了,送到了酒店又被她缠着送上房间,然后就不对了。一进房间她就反锁了门,然后用身子抵着门板,不让他走。 他很诧异,随即就什么都明白了。 翌日,她报警,诬告他强/奸。 他当然不认,根本就是没发生过的事。也幸亏什么都没发生过,警察很快就还了他清白。而这事因为是假的,再加上他及时阻止它的传播,也就是在国外他们所处的小圈子里传了一两天,没传回国内。 不过江东昇还是知道了,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打电话来质问时,江曜已经厘清了整件事。 江曜首先向父亲声明,他绝对没有跟叶佩诗发生过关系。然后他推测叶佩诗是有预谋地要陷害他,目的就是制造丑闻影响光盛的股价,然后有人就可以趁低吸纳--叶佩诗根本是受人指使的。至于是受谁指使,他觉得很大可能是叶家的人,叶家的人是不愿意承认叶佩诗的身份,可他们承认叶佩诗多少还有点利用价值。 其实这点东西根本用不着他说,江东昇一早就看穿了。他尽管很有耐心地听完了儿子的解释,却还是决定给他一点教训,提醒他以后切勿重蹈覆辙。 江曜本来在分公司已经做出一番成绩,随时可以回国担大旗。因叶佩诗一事,江东昇降他职削他权,把他回国的事也搁置了。 他咬咬牙又熬了年多,才重获江东昇信任,顺利回国。 …… 时隔五年,江曜把这一切云淡风轻地告诉了关恬。 关恬听了,什么都明白了,心情却更加沉重。 “就因为这样,所以你现在很忌讳提起叶佩诗?” “是,光是叶佩诗这三个字,就能令我想起我曾经犯下的错,曾经的我多么愚蠢。如果不是怕你多心,我真不想告诉你这些。” “对不起……”她低下头,面有愧色。 他不要她道歉,轻声说:“其实我也做得不对,我不应该过分避忌这件事。如果我早跟你说清楚,你心里就不会有这么多疑问。” 她更惭愧了,“说到底还是我不对,我太多疑了。” 其实也不能怪她多疑,叶佩诗长得实在是美。不管是之前她出于好奇在网上搜到的照片,还是今天在酒楼里她切切实实见到的叶佩诗的真人,都一样地令人惊艳。 包括姚韵在内的一群名媛,形容叶佩诗是高级交际/花,关恬觉得多少有点妒嫉的意思。 在江曜告诉她那些事情之前,她甚至有过这样的猜想。她猜叶佩诗有可能是江曜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江曜曾经疯狂追求过叶佩诗,叶佩诗却不喜欢江曜,反而看上了江曜身边的瞿子潇。而瞿子潇呢,又是很重友情的一个人,因为要考虑江曜的感受,所以坚决不接受叶佩诗…… 现在她才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多么傻,她忍不住摇摇头笑了起来。 江曜之所以把他跟叶佩诗的事情都说出来,是因为他不想关恬再误会他。说完之后他一直留意着她的表情,见她突然笑了,又是一怔。 她抬起灵动的双眼注视他,见他怔怔的,就忍不住把自己的猜想说了出来。 他听了十分郁闷,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温柔地去拉他的手,把他的手背贴着她的脸颊,闭着眼睛说:“现在知道你心里并没有什么爱而不得的人,我……我很安心。”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你是安心了,可我现在心里不痛快。为什么你总是不信任我?为什么你总是想挑我的错?” 她不答,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着他的胸口,像只小猫似的挨挨蹭蹭,眼睛仍然闭着。 翌日是礼拜天,关恬睡到十点多才醒,睁开眼睛后她很自然去寻找江曜的踪影,卧室里不见他,客厅和书房也不见他。 她拉开厨房的推拉门,意外发现瞿子潇在里面忙活。 “你干什么呢?”她走过去一看,看清了,原来他在处理海鲜。 瞿子潇告诉她,他昨晚做梦梦见吃海鲜大餐,醒了之后馋得再也睡不着,干脆趁早出门去了趟菜市场,买回来许多食材,打算亲自炮制一顿海鲜大餐。 “平时都是吃你做的饭,今天换我做给你吃吧,我做海鲜,可拿手了……”瞿子潇拍着胸脯,信心十足的样子。 她没说什么,微笑着退出了厨房。 打开手机查看,才知道江曜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他临时有事要回公司一趟,等忙完了再回来陪她吃饭。 她连忙发消息过去:“忙什么呢?忙度假村那个项目吗?要不要我回去帮忙?” 江曜很快回复:“不用,有章历帮我就行,你昨天太累了,今天好好休息吧。” 这条消息看起来没什么,却令她马上红了脸,继而想起昨儿后半夜发生的事儿。那时他因为她的猜疑很不开心,她哄了好久他才放过她。至于是怎么哄的,不提也罢,她现在想起来脸上都热热的。 过了会儿,她又给他发了条消息,叮嘱他再忙也要按时吃午餐,别喝太多杯咖啡。然后就没再打扰他了。 江曜忙到傍晚才回来,关恬帮他把大衣脱掉,催他快回房换衣,洗手吃饭。 他去了,再出来时,瞿子潇已经把他忙活了大半天的劳动成果,一一搬上餐桌。 别看瞿子潇是有钱少爷出身,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的,他做的菜可不比酒楼里的差。清蒸帝王蟹、花雕炒蟹、蒜蓉粉丝虾、油焖大虾、迷迭香烤鱼……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看着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关恬看着一桌子好菜,笑眯眯夸他:“看起来真不错啊!要不是亲眼看见你做,我还以为是五星级酒店中餐厅的外送呢!” 瞿子潇很得意,嘴角翘得老高,说:“没什么,做海鲜一点都不难,我以前在国外就试过。你们快坐下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关恬坐下,每道菜都尝了一口,尝过之后赞不绝口:“不错!真不错!尤其那道花雕炒蟹,比我以前在酒楼吃过的还要好!” 瞿子潇越发得意,也不谦虚了,全然不提他最潦倒时曾经在国外酒店后厨干过几个月的经历,乐呵呵说:“你们喜欢就好!看来我是个被音乐耽误了的厨师呢!什么时候我不写歌不唱歌了,我就改行去当厨师!” 关恬掩住嘴巴笑,“你现在就可以改行啊!皮特巴不得你跟他做同事!” 皮特是仙乐飘飘的主厨,一个黄头发络腮胡子的意大利人,厨艺一流,十分欣赏瞿子潇--并不是单纯的同性对同性的欣赏,是掺杂了爱慕的欣赏。他喜欢男人。 瞿子潇想必也知道皮特对他有点意思,听关恬如此说,顿时一阵恶寒,连连摆手:“罢了罢了,还是写歌唱歌比较适合我!” 关恬哈哈大笑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左右晃了晃,不小心碰到了坐她旁边的江曜,江曜却没有什么反应,仍是木着脸,眼睛盯着面前一碗没动过的米饭出神。 两人这时才发觉江曜沉默得出奇。他好像心事重重,刚才他们在一旁说说笑笑的,他竟全程没出声,也没给什么反应。 关恬不由得伸手去碰碰他,担忧地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胃疼……” 猝不及防地,他抓住她的手,站了起来,把她也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一句话不说就拉着她离开了餐室,直奔睡房。 关上房门后,她甩掉他的手,红了脸骂他:“喂!你这是干嘛呢?吃饭吃到一半把人家拉进房!人家肚子还饿着呢!有像你这样的吗?” 刚才瞿子潇诧异又玩味的表情,实在叫她尴尬。 他还是沉默,把两只漆黑眼珠死死盯着她,表情严肃如同正面临着生死关头,即将做出重大抉择。 “你到底怎么了呀?”她很少见他这般模样,不禁有点心慌慌的。 接下来他开口问出一句话,更是令她心中一震,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关恬,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第39章 第39章 听了江曜的话,关恬如遭雷击,连连往后退了几步,一时竟忽略了后面是床,退无可退。 她软倒在床边上,低着头,一颗心扑通扑通急速跳动。 她以为他知道了真相。 头几秒她感到一种极大的放松,就像一根在半空中随风飘荡的羽毛,飘了许久之后终于落地,一切都有了倚靠。 然而随即她又陷入无边的痛苦之中,跟他决裂的一幕要来了吗?为什么来得这样快?她一点心理准备都还没有。 她抬起头,在惨白的脸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更加动人。她以为,这是她最后一次用温柔的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他了。 “你都知道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够冷静。 她的反应令他一怔。 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他很生气,大声反问:“我知道了?我该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愣住了,说话都变结巴:“你……你不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低头沉默片刻,她有点明白了,继而从心底升起一缕缕的喜悦--原来他还不知道真相。 她还以为他已经知道了真相将要跟她决裂…… 原来他还不知道…… 她努力平复波涛汹涌的心情,盯着他问:“你到底是怎么了?突然把我拉进来,莫名其妙地质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他已然平静了心绪,来到她旁边坐下,两只手往后撑着床,仿佛很疲倦。 “恬恬,”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丝苦涩的沙哑,“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为什么想要离开我?” “离开你?”她吃了一惊,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眼里尽是迷茫,“我什么时候说要离开你了?” “你没说,但你想这样做,你把行李都收拾好了,不是吗?” 她又是一阵错愕。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墙角,那儿搁着一只黑色行李箱--她的,已经装满行李。 他死盯着它,“你把行李都收拾好了,证件也都放里面了,还不是想走?还不是想离开我?”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似乎有点哽咽。 这时她终于彻底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反常了。 她倾身过去抱住他,抱得紧紧地,同时把脸凑在了他的颈窝里。 “我是想走。不过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只是想回一趟青城,跟爸妈过农历新年。” 轮到他错愕。 他抬起她的下巴,还是很凝重的表情,但是不像刚才那样,有种即将失去心爱之人的怆然。 “你说真的?你收拾行李只是要回老家?” 她很肯定地点点头,“是啊,今年中秋节我没有回去嘛,那么农历新年我无论如何要回去一趟。” 他终于放心,又怪她:“那你怎么都不跟我说?自己悄悄把行李都收拾好了,我真以为你……” 他又沉默了。 她勾住他的脖子,仰起脸,往他唇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其实我打算今晚跟你说的,周五是小年嘛,我打算周三回家,高铁票我都买好了。” 他又被冲击了一下,“周三就要走了?不能再等几天吗?” 她用怀疑的眼神瞅着他,“我高铁票都买好了,不改了。而且我已经向人事部递交了请假申请,请假手续都办好了。” 他很不悦,“谁给你办的手续?真是岂有此理!你是我的秘书,你要请假应该来问我的意见,得到我的批准才能办手续!” 她心虚地低下头,显然她假传圣旨,对人事部的人说他已经批了她的假,而他们信以为真。全公司谁不知道她跟他的关系? 面对他的质疑,她只好拉长了声音先发制人:“怎么?难道你不想批我的假吗?你是周扒皮呀?我都一年多没回家了……” 他捏捏她的脸蛋,笑着说:“批,当然批。只是……如果你早几天跟我说你要回老家,我就可以提前把工作安排妥当,到时跟你一起回去,见见你养父母。” 犹如一颗烟花突然在心里绽放,她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还没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又见他拿起手机,很认真地查看行程,当真要设法挤出几天时间。 她连忙阻止他:“你别为了我耽误工作!我本来就打算一个人回去的!” 语气急了点儿,又让他生疑了,他微皱眉头盯着她,“你怎么好像很不愿意我跟你回去啊?我见不得人还是怎么的?” “没有没有……”她的心又扑通扑通狂跳,同时一双乌黑眼珠滴溜溜地转。 她不可能带他回去见养父母的,她只有想个什么借口来应付他。可是,用什么借口呢? 低头沉思许久,她才支支吾吾说:“其实……其实我养父母家里……条件不怎么样……青城呢,又是个小地方……我怕你住不习惯……” 他本来眉头紧锁,听了她的话之后,一下子舒展开,脸上也泛出笑容,“原来你担心这些!不用担心我不习惯,我又不是娇生惯养的人!再说了,青城我以前去过,我觉得那儿风景挺好的呀,我一直想着再去一次呢。” 意思说得很明白了,他就是要跟她一块儿回去。 她倒是没想过他会如此坚持,心中烦恼得很,不知不觉忧形于色,又令他的心陡然下沉。 他的声音冷了:“你是不是不希望我去见你养父母?你从来没跟他们提过我,是不是?” 她没答他,而是转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窗户打开,然后伏在窗边发呆。 外面的天空黑沉沉的,没有月亮,也看不见一颗星。吹着风,刚才也许下过几点小雨,空气湿湿冷冷的。 被冷风扑面,清醒了点儿。她开始分析,他最近跟着几个大项目,每天忙得很,就连今天礼拜天都要回去加班。即使他真的很想跟她回青城,也未必抽得出时间。那么现在先答应他,哄哄他,又有什么呢? 如此想着,她迅速调整好表情,缓缓转过身,走回他身边,两手合抱着他的膀臂,妩媚地笑着说:“刚才我跟你开玩笑呢!我巴不得你跟我一块儿回去!我爸妈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只是有言在先,我家的条件真的不是很好,到时要你睡杂物房,你可别嫌弃!” 他笑了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鼻子,再三保证:“不会的,我怎么会嫌弃?只要能跟你一起回去,别说睡杂物房,睡沙发都行。” 她看他这么一团高兴的,像个即将要出游的小学生,不禁心生愧疚,觉得自己好像在耍他,很对不起他。不免对他更好一些。 她倚在他身上,抬起手摸摸他的脸,柔情万缕地问:“那你现在心情好了吧?还有没有不开心?我们可以出去继续吃东西了吧?” 说着拉起他往外走,他不走,不肯移动脚步,反而把她往怀里拉,瞬间又搂住了她。 “急什么?我不饿。你今天把我吓着了,要好好补偿我。” 她有种很难缠的预感,“要怎么补偿你呢?” “像昨晚那样。” 她的脸刷的红了,阵阵发热。咬了一下唇,她小声跟他商量:“唔……能不能先吃饭?我肚子饿着呢。” 他不肯,哑声说:“先收着点利息。” “什么利息?你当自己是放/债的?我欠了你的?” “你就是欠了我的……”他喃喃说着,吻了过来。 她想抗议,不过无效,最后还是跟他腻歪了大半个小时才出去。 重新回到餐室,餐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了。瞿子潇酒足饭饱地靠着椅背,打了个饱嗝说:“还以为你们要几个小时才出来呢!菜冷了就不好吃了嘛,所以我就先吃了……你们还饿吗?要不要去煮个面?” 关恬羞得整张脸都是红的。 江曜懒得理瞿子潇,狠狠白他一眼之后,便拉着关恬出门。 “我们到外面去吃吧,你想吃什么?”江曜边系安全带边问。 关恬也系着安全带,答:“只要不是又吃法国菜就行。这个月我们已经去仙乐飘飘那儿吃了好多次了,今天换个地儿吧?吃中餐吧?” 刚巧经过一间古色古香的西安菜馆,关恬指着窗外提议:“不如就这间餐馆吧?好像是新开的,我们之前没来过。” 江曜没什么意见,把车拐了个弯儿,直接驶入了餐馆的停车场。 走到餐馆门口,两人却后悔了。 这儿生意兴隆,都快十点了还是座无虚席,每张桌子都坐着说说笑笑欢聚畅饮的食客。 他们的穿衣打扮也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来这种热闹的地方,应该穿一身休闲装,有多随意就多随意,而他们穿得太过隆重。尤其江曜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还是高级定制的西装,又穿着挺括的西裤和一尘不染的棕色皮鞋,一望而知是高级写字楼里的人物,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他会坐在一群食客中间,涮羊肉火锅或嘘溜溜吃一碗油泼面。 正想着转身离开,关恬突然瞥见里面有两个熟悉身影,是姚韵和林文致。 姚韵恰好也望见他们了,还笑着朝他们招手。 她只好调转脚尖,拉着江曜往里走。 “是姚韵跟她男朋友。”她硬着头皮对他说。 原来姚韵和林文致也来这儿用餐。姚韵跟他们一样,也打扮得十分精致,穿着最新款的花呢子名牌套装,化了大浓妆,烈焰红唇。已经在吃喝着了,口红竟一点儿没花。 她招呼他们坐下,很欢迎他们搭台。 关恬不太愿意坐下。但是姚韵很热情,热情到令她讶异--难道她不知道江曜在场,林文致应该回避吗? 显然姚韵不怕,林文致也不怕,那么她更没必要怕了。 于是,她拉了拉江曜的袖子,示意他坐下。江曜一直是无所谓的态度,见女朋友有意留下来,他也就坐下了。 因为江曜之前已经见过姚韵,所以关恬没有特意介绍姚韵,只向江曜简单介绍了林文致,当然只说他是姚韵的男朋友,一字不提她跟林文致认识了十几年的关系。 “你好,林先生。”江曜见林文致穿着黑色毛衣和深蓝牛仔裤,戴着金丝框眼镜,气质干净斯文,已对他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林文致主动跟他握手并递上自己的名片,他接过名片一瞧,果然印证了心中猜想--林文致也是个生意人,还是搞生物科技的。 他收下名片,带着几分歉意说:“真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名片。” 林文致笑了笑说:“不用名片我都认识你,光盛的股票我也有买,升得很快。” 江曜只是保持礼貌性的微笑,没再说什么。 很快想起来他跟关恬进来这里的目的,便把手边的菜单递给了关恬,让她点菜。 在他们坐下之前,姚韵已经点了一个羊肉火锅,桌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十几个碟子,食材的分量足够五/六个人吃的了。关恬就没再点什么菜,只点了几份主食,然后四个人一起分享。 餐后是林文致结的账。 一开始江曜说要结账,姚韵直呼不合规矩,明明是他们先来的嘛,菜也是他们点的……他们坚持要付账。 江曜也不跟他们争,关恬在一旁笑着说:“等下回吧,下回再约,我们一定请你们。” 第40章 第40章 江曜和关恬走出菜馆,并行去停车场。路上他忍不住问她:“你跟林文致认识了很久?” 她脚步一顿,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样问。实话肯定是不能告诉他的,她面不改色扯了个谎:“没多久,我是先认识姚韵,才认识林文致。” 事实恰好相反,如果不是因为林文致,她跟姚韵这种家境优渥的娇娇女八辈子打不着干系。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装出很随意的口吻:“你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他过了好几秒才答她:“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林文致好像很留意你。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好几次偷偷看你,这让人……很不爽。” 她一愣,一时间竟想不到该说点什么。 “也许因为你长得太漂亮了吧?”他替她想了个解释。他认为,有些男人对于长得很美的女人,多看几眼也很正常。 “以后没事还是少跟他打交道,我看他不像是心思简单的人。”他补充。 “你别想多了,”她尽力消除他的疑虑,“林文致跟姚韵的感情可好了,他们很快就会结婚了。” 他笑了一声,带着一丝不屑。大概他也认为,以林文致那样的出身和财力,要娶姚韵确有难度。 其实她跟他之间也存在着一条巨大的身份背景的鸿沟,但他似乎从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们也有可能因为这鸿沟而分离。 很快到了星期三,关恬中午就坐上了回青城的高铁。江曜并没有跟她同行,不是他挤不出时间,是她不让。 “我就去个三两天,见一见你养父母就回来,你不用担心会影响到我这边的事情。”他都如此说了,她还是不肯。 她想到了新的借口:“不,不行的,我爸妈他们很热情的,见了你一定留你住个五/六天,没准还会拉着你去见七大姨八大婶的,你会受不了的!” “不会的,我不怕……” 不管他怎样说,她都不愿意松口。他终于从她犹豫为难的神色中,看出来她极度的不情愿。 “好,好吧,我不陪你回去了,你自己回……” 他很不开心,很失望,又很困惑。他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就是不愿意把他带回去见养父母呢? 临行前他没忍住挑事跟她吵。她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尽量忍让着他,由着他发泄了一顿,然后自己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才走了一截子路,瞿子潇开着车子从后面追上来了,说是江曜的意思,一定要他送她去高铁站。 他跟她呕着气呢,却还这样为她考虑。他的体贴又令她一阵愧疚和心酸。 在列车上她收到他的消息:“恬恬,到家了给我报个平安。” 她简单回复了一个“好”,然后就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到了青城,因为数天前就跟养父母说过她会回来,方儒和许杏心两个早早来到高铁站等着了,一见她就迫不及待迎上前,都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方儒没有车,他打了辆车,一家三口挤一辆小轿车,关恬觉得特别踏实和安心。 到家后,陪养父母吃过一顿丰盛的晚饭,关恬才想起来应该发消息向江曜报个平安。 帮许杏心收拾好碗筷之后,她回到她那许久没住但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房间,坐在窗前给江曜发了条消息:“我已经到家了。” 收到她消息的江曜松了口气,一分钟前他还纳闷她为何这么久都不给他报平安,担心她在路上遇到了事,犹豫着要不要给她打电话呢。多年前他去过青城,知道从本市去到青城要坐多久的高铁。 他带着一丝苦涩回复她:“到了就好,接下来好好陪陪你爸妈吧。” 她没回复。 隔了一会他又问:“你打算过了农历年才回来?年初几回?” 关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才刚到家呢,他就惦记着她几时回去了。 她回复:“当然过了年才回,最早也得年初五,我机票都订好了,回去我不坐高铁了,搭飞机。” 他又感到一缕失落。原来她连回来的机票都订好了,根本她从来没想过要带他回去,她的回乡计划里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个。 接下来他们天天联系。他没再纠结她不愿意带他回家这一点了,但是要求她每天早晚给他打视频电话,跟他汇报她吃了什么,去了哪些地方,见了什么人。 她觉得不可思议,他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黏人的?十足一个黏人精,又像控制狂。 她不知道,此时的他对她,已经开始患得患失了。 头几天她按照他的要求,每天早晚跟他视频,一聊聊半个多小时,后来她觉得烦了,便推说要去琴行给方儒帮忙,早上就没跟他视频,只在有空时跟他聊一会儿。 “今晚你要陪我一起倒数。”除夕这天,他像个任性的小男孩似的要求她。 她那会儿正在厨房洗菜,给许杏心打下手,母女俩要齐心协力准备一顿丰富的团年饭。 手机搁在大衣兜里,感觉它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匆匆用围裙擦了擦手,匆匆回复他“好”,然后并没把陪他倒数的事儿放在心上。 当晚,当这一年最后一秒过去,新年的钟声当当当敲响,落寞的他却守着手机,等着千里之外的她的来电。 瞿子潇只在除夕这天回家吃了顿团年饭,其余时间仍然住在江曜的房子里。 年初三,江曜从江宅带了瓶上好的红酒,预备跟瞿子潇小酌。 瞿子潇接过红酒,看都不看就放入酒柜,咕哝:“就我们两个大男人,品什么红酒?” 随即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扎瓶酒、炸鸡炸年糕炸多春鱼。 外卖送来后,他把香喷喷的炸物挤满一张茶几,用开瓶器开了瓶啤酒,递给江曜,豪迈地表示:“平时都是你请我,今天这顿我请你。” 江曜接过啤酒即喝了一大口,常温的酒液流过喉咙,即使这天天气比较暖和,也使他感觉喉咙璧冰凉。 瞿子潇眼都不眨地望着他,“有心事?” 他顾左右而言他,“你又喝啤酒又吃油炸的东西,不怕伤了嗓子?” 瞿子潇平常很注意保护嗓子,烈酒是不喝的,只喝点上等红酒。煎炸油腻的食物几乎不碰,他最爱的麻辣火锅也只是一个月才吃一回。 这会儿瞿子潇笑嘻嘻说:“过年嘛,放纵一下。你心情不好,我陪陪你。” 江曜一点都不领情,翻了个白眼。 瞿子潇毫不介意,又问:“是不是又跟关恬吵架了?” 连瞿子潇都明显感觉到江曜心情不好。也是的,从进门到现在,他脸上就没有露出过一丝笑容。 但江曜不愿意承认自己为了关恬心情不好,摇了摇头说:“没有,她都不在这儿,要吵也没得吵。” 瞿子潇开玩笑似的:“她就算在这儿,你也不愿意跟她吵!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了,眼见你把她捧得像公主似的,什么都让着她,你哪舍得跟她吵?” 几句话莫名触动了江曜的心。他低下头沉默了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望着瞿子潇:“你也觉得我把她捧得太过了吗?为什么她……她还要……” 他变得欲言又止的,瞿子潇不由得把耳朵凑了过去,表示愿意洗耳恭听。 他到底把他跟关恬之间的问题告诉了好友。 瞿子潇听了后,陷入沉默。 江曜喃喃自语:“难道我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吗?” 瞿子潇笑了一下,很不负责任地说:“也许她是在骑驴找马。” 江曜一愣,反应过来后朝人挥起拳头,气哼哼的:“你说什么呢!谁是驴?谁是马?” 瞿子潇收起嘻嘻哈哈的态度,很认真地瞅着他说:“也是的,论颜值论身材论家世论能力……你已经够好的了。关恬再找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马’了,除非……” “除非什么?”江曜很留心地听着。 瞿子潇不怕死似的,“除非你在床上满足不了她……” 江曜这回真生气了,挥起拳头就往他背上捶了一拳,“说的是什么废话!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从来没有认真谈过恋爱,问你意见简直就是向和尚借梳!” 瞿子潇嘿嘿笑了两声,见好朋友如此苦恼,觉得不应该再逗他了,于是咳了一下,正经起来帮他分析:“我认为关恬应该不是觉得你哪儿不好。因为论各方面的条件,你已经够还的了。在本市,当然还有人比你有钱有地位,但是他们要么没你年轻,要么没你长得好看。最重要的是,他们根本看不上像关恬那样的女孩子。即使看得上,也只是看中她的青春美貌,想跟她玩一玩,包养她一段时间而已。哪会像你这样傻乎乎的,想着娶她,跟她一生一世呢?” 这话有点道理,但很难听,江曜不由得拧紧了眉头,反驳:“你这话说得关恬是个空有美貌的花瓶似的!其实她有很多优点,我喜欢她绝不是因为她长得美。” 瞿子潇不以为意地笑,“你喜欢她当然绝不仅仅因为她长得美。但是如果她长得像猪扒,你绝对不会多看她一眼,更别说什么爱不爱的了!” 江曜又恼了,骂道:“越说越离谱了!我只是让你帮我分析一下,关恬为什么不愿意把她的心完全交付于我,你说到哪儿去了?你明知我对她的感情!” “本来就是嘛……”瞿子潇嘟囔,咕噜噜喝下一大瓶啤酒。 江曜也沉默,闷头喝酒。 地毯上很快被扔了十几个空酒瓶。 瞿子潇突然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朝对面已经有了五/六分醉意的男人说:“关恬是不是曾经谈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恋爱?她心里还住着一个无法忘怀的人?” 因为已经有了醉意,脑子无法清晰思考,江曜仅凭着他对关恬的了解和信任,立马反驳了瞿子潇:“怎么可能!恬恬她心里只有我一个!她怎么可能还想着什么无法忘怀的人!” 第41章 第41章 关恬回来,江曜开车去接机。两人在外面用过晚餐,回家后等不及进睡房,在客厅就吻得难舍难分。 “不要不要……”她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满脸红晕。 他把她抱回睡房去,搂着她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她吻他耳朵,特别温柔地,濡湿的唇舍不得离开,直至把他的两只耳朵,耳廓连同耳垂都揉擦得通红。 “我好喜欢你的耳朵。”她把脸凑在他颈窝里呢喃。 他突然想起瞿子潇说的混账话,带笑告诉她:“瞿子潇猜我在床上满足不了你。” 她即刻嘟嘴皱眉,愠怒:“他怎么这样?他躲我们床底下了?什么话都说!”又像个羞答答的少女似的,飞快地瞟他一眼,细声说:“怎么会不满足呢?你再厉害些,我能被你弄死!” 他轻轻捏捏她红潮未退的脸蛋,柔声问:“真的吗?”情不自禁在她额头上、脸上、脖子上吻了又吻。 她再次软倒在他怀里,他又在她耳边说:“瞿子潇还猜……” 突然顿住,不说了,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瞿子潇还胡说八道什么?你告诉我。” 他目光灼灼盯着她好一会儿,仿佛漫不经心的口吻:“没什么,他猜你曾经谈过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你现在心里还住着一个忘不掉的人。” 她愣了一瞬,顿时脸上更红了--被气的。 他连忙抚慰她,说:“我根本不相信他!他对待感情从来没正经过!怎指望他能说出正经话来!” 她还是气鼓鼓的,摇晃着他的胳膊,像撒娇似的:“瞿子潇要是再说这种乱七八糟的话,你一定要把他赶走,不让他在这儿住了!” 他看她真要生气了,当然先应承她哄着她,同时心中暗暗高兴--她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可见瞿子潇的猜测完全是没有的事儿。 瞿子潇开始找房子,要搬走了。当然不是因为关恬。关恬虽然讨厌他跟江曜乱说话,像个八婆,但两人见了面还是一样说说笑笑,他弹琴唱歌的时候她仍然觉得他很charg。 他之所以要搬走,是因为他的事业迎来了春天--某著名音乐经纪人看中了他,跟他签了五年约,承诺会把他包装成音乐王子,推他出道。 自此瞿子潇忙了起来。他仍然去仙乐飘飘弹琴唱歌,但是时间不能固定了,有时一个礼拜只去一次,或者两个礼拜才去一次。他开始接广告、拍戏--在某部青春偶像剧里露露脸,饰演戏份不多的男n号。在剧中他有一场几分钟的弹琴唱歌的戏,竟然在网上掀起热议,差点抢了男主角风头。 因为工作性质,他继续住在江曜那儿就不太方便了,所以他寻思要搬出来住。他拜托江曜帮他留意房源,想找个私密性好的高档小区,当然是自己一个人住,他不跟人合租。 江曜最近也忙得很,便把找房子的事儿交给章历去办。章历的办事能力从来不是盖的,很快就找到几处符合瞿子潇要求的房子。 瞿子潇和江曜挤出周末一天闲暇去看房子。吃早餐时,江曜问关恬要不要一起去看。 关恬正想说好,姚韵来电。 她先走开去接听电话。 姚韵说有要紧事必须跟她当面商谈。 她以为是大计有变,立马拿定主意要去趟翠湖御景。 对江曜和瞿子潇,她没说约了姚韵,而是推说身体有点不舒服,不想出门。 “你不舒服?哪儿不舒服?”江曜很紧张。 她小声说:“有……有点想感冒。” 他信以为真,即刻找出体温计为她量了体温,又给她冲了杯姜茶,看着她喝了才出门。 打车去到翠湖御景,关恬才知道,姚韵在电话里说的要面谈的要紧事,竟然只是请她品尝东坡肉和麻婆豆腐。 姚韵最近没事就研究菜谱,今天尝试做了一道东坡肉和一碗麻婆豆腐。 “东坡肉不辣,偏甜口,你应该喜欢吃。麻婆豆腐是文致要吃的。”姚韵把一双陶瓷筷子递给关恬,请她品尝。 关恬望着餐桌上酱色太淡的东坡肉和红通通的麻婆豆腐,踌躇片刻,夹起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苦着脸吞了下去,“味道淡了点儿,不入味。” 林文致也是这般意见。 姚韵又让他们尝麻婆豆腐。 关恬刚舀了半匙子入口就被辣出了眼泪。 林文致说:“还能吃,像炖豆腐忘了搁盐,加入大量辣椒酱来调味。” 姚韵很气馁,一定要重做一遍,还夸下海口:“今晚我重新做的东坡肉和麻婆豆腐,一定狠狠惊艳你们。” 关恬噗嗤一笑,点点头对姚韵说:“对的,相信姚小姐今晚一定会做出让我们都惊艳的菜。但是现在我们肚子饿呀,先解决午饭好不好?” 林文致认为在附近找间过得去的餐馆,对付一顿就行,或者直接上网订外卖,连家门都不用出。但是姚韵吃东西向来是挑三拣四的,怎可能随便对付一顿或吃外卖?她马上打开手机上网搜索,很快就找到一间评分不错的中餐厅,新开的,就在小区附近,距离他们不到一公里。 于是决定了去那儿吃。 三人同时出门,电梯都快上来了,姚韵还在纠结应该戴灰色的围巾还是黑色的围巾。她脖子上是戴着黑色的,但她想了又想,觉得还是戴灰色的好,便让关恬和林文致先下楼,她回去换了围巾再去跟他们会合。 “她就是这样。”林文致带笑对关恬咕哝了一句。 关恬撇撇嘴角一笑,心想幸好姚韵已经走开了,应该不会听见他说的这句话。 进了电梯,站在电梯中间,她突然有点心绪不宁。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空气中有一缕清淡而熟悉的香味,极像江曜每天用的沙龙香水。她绝不会认错的,她每天都闻着他身上那种香味,她简直太熟悉它了。 一瞬间她想到一种可能性,难道江曜就在附近?他今天的行程是陪瞿子潇看房子,难道--难道他们来这里看房子?这也不是不可能,翠湖御景是个高档小区,不少明星和富人都在这里有房子…… 就在她思潮起伏之时,电梯来到了十六楼,稳稳停下。随后,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个高大修长的男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世事竟这样巧。关恬上一秒还担心会在这儿碰见江曜和瞿子潇,这一秒她抬起头,就猛然发现他们已经站在她面前了。 “恬恬?”江曜一阵错愕。 电梯门一打开就看见她,对他来说也是意想不到的一幕。 他满腹疑问,把锐利的目光扫过林文致的脸,再盯住她,“你不是说你感冒了吗?怎么会来这里?” 她答不上来,只觉头脑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都想不到。 瞿子潇看见她慌张的表情,好像突然联想到什么,竟看戏似的看着他们俩,估计给他一把瓜子他可以马上嗑起来。 还是林文致够镇静,他微笑着向江曜解释:“关恬是我叫来的。因为姚韵今天心血来潮,做了东坡肉和麻婆豆腐,她想让关恬来尝尝,给点意见。” “噢,原来是这样,”江曜立即明白了,又问,“怎么姚韵住在这儿吗?这个我之前倒没听说过。” 林文致顿了顿,答:“她就住在这栋十八楼。” “哦!十八楼!”瞿子潇叫了起来,“那不就在我楼上的楼上吗?我刚租了十六楼的房子。” 关恬和林文致都在意料之中感到诧异。 关恬似笑非笑望着瞿子潇:“真巧啊,你们一看就看中这儿的房子吗?也是的,这儿的房子不错。” 瞿子潇接口道:“当然不错,姚家三小姐都在这儿住呢,能差吗?” 对于姚韵,瞿子潇的了解不会比江曜多,只知道她是声名显赫的姚家的三小姐,应该属于钱多任性那一类。 直至不久后,来到餐厅,跟姚韵面对面坐着,他对她的印象标签由两个变成三个:钱多、任性、长得美。 关恬不想叫上江曜和瞿子潇去吃午餐,她本想扯几句谎打发他们,让他们先回家。不料林文致竟主动邀请他俩共进午餐。 “这附近新开了一间餐厅,同时做粤菜和川菜,我跟姚韵还有关恬都想去尝尝,你们要不要一起?” 刚好江曜和瞿子潇还没吃午餐,瞿子潇拍着手,很兴奋地说:“好啊好啊!川菜好啊!我最喜欢了!” 江曜幽幽看了他一眼,“不是说最近不吃辣的吗?下个月有演出?” “不要紧,只吃一顿。” 几个人去到餐厅。 林文致在电话里告知姚韵,他们将要跟江曜以及瞿子潇一同吃午餐。姚韵没说什么,只坚持要开车来。明明过了马路走一小段路就能到,她就是不肯,怕她的名牌高跟鞋蒙上灰尘或溅了脏水。 人齐之后,开始点菜。这顿江曜说好了是他回请,他没忘记上回在西北菜馆是林文致付的账。 五个人点了九道菜,都是餐馆的招牌,当中有五个都是辣的。 菜上完之后,林文致特意把一道清蒸鲈鱼和一道八宝鸡汤豆腐挪到关恬面前,还亲自往她碗里舀了一勺豆腐,说:“你不爱吃辣的,尝尝这两道菜,比较清淡。” 口吻非常自然,带着关心。 因为林文致在关恬心目中,一直是暖心大哥哥的形象,而且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太多了,类似于刚才的举动发生过很多次,所以当下关恬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朝林文致甜甜笑了笑,过后她才意识到,他的举动极有可能会令江曜心里不舒服。 江曜心里确实有点儿不舒服,但他没表现出来。他动手为关恬舀了一碗花胶菌菇汤,温柔的男朋友的口吻:“你是应该吃得清淡一点。身体快要感冒的时候,吃得太油腻肠胃会受不了。” 他当然不会忘记她早上说的,好像要感冒了的话。但那只是她不想跟他们出门,随口撒的一个谎,她不由得心虚,刻意挤出笑容对他说:“没有啦,我没有感冒。今天早上我是还没睡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才会以为自己要感冒。” 江曜笑了笑,没说什么。 倒是一直埋头吃菜的瞿子潇,听了这话之后,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哦?原来没睡醒的时候身体会出现感冒的症状?这个我倒没试过呢!” 关恬脸上一红,差点没忍住一个眼刀飞过去。 姚韵哈哈笑了两声,察觉到关恬微微的困窘,自然忍不住要帮人解围。想了想,她伸出一根手指,把那鲜红的指尖在空气中点着,好像指着瞿子潇,很较真又有点冷冷的口吻:“你没试过能代表什么?你是男人,我跟恬恬是女人。我们女人有很多体验你都没试过的呢!你要是想试,得考虑变/性才行!” 瞿子潇没想到他随口一句半开玩笑的话,竟招来了姚韵的反驳。其实他这人就这样,嘴巴有时就是欠。江曜曾经感叹过,瞿子潇的一张嘴,既能唱出动听的歌声,也能说出气死人的话。 当下他一愣,过了好几秒才抬眸,朝姚韵脸上看了一眼。他们坐的是一张长方形餐桌,她刚好就坐在他对面,他瞧见她脸上的妆很浓,但很好看,完全没有半点的瑕疵。 第42章 第42章 暮春,瞿子潇送江曜两张五月下旬的演唱会门票,请他和关恬到时去捧场。当然不是他的个人演唱会--是何嘉莉的演唱会,他只是其中一个表演嘉宾,在演唱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上台,跟何嘉莉合唱她的两首情歌代表作。 “何嘉莉?近两年很红的哦。” 因为光盛旗下子公司有个项目,曾经找何嘉莉当过代言人,所以江曜对何嘉莉有点了解。他知道何嘉莉是底层家庭出身,参加歌唱比赛夺冠后出道,这几年发展势头很猛,还是单身。 瞿子潇坦然:“对,公司有意让我跟她捆绑炒作。” “哦?那你怎么想?” 瞿子潇耸耸肩,摊开两手,很无所谓的态度:“我没关系,反正我现在没有女朋友。” 过了没多久,瞿子潇和何嘉莉的绯闻果然炒起来了,两人还合作拍戏,共同出演爱情电影。 炎夏,已经过了夜晚十一点,大忙人瞿子潇突然把江曜约出来见面。 约了在一间日式酒馆碰面,两人进了包厢,面对面坐着,喝青梅酒,吃盐烤秋刀鱼和水煮毛豆。 瞿子潇先是东拉西扯,尽扯些无关紧要的话。 江曜跟他多少年朋友了?他当然知道他有事。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嗯……直接说,你别生气才好。” “我怎么会生气?”江曜疑惑。 瞿子潇仍在踌躇,“你猜我为什么要约你在这里见面?其实我白天也有时间,完全可以去光盛找你的。” 江曜更加不解,他想了又想,仔细咀嚼瞿子潇的话,还是不明白。他是怎么都想不到,瞿子潇之所以约他深夜出来见面,还约在酒馆里,是因为要避开关恬。 瞿子潇有些话是关于关恬的,却又绝对不能够当着关恬的面说出来的。 瞿子潇无奈地叹了口气,“唉,有件事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的了,可是你一有空就跟关恬黏在一起,工作的时候又是跟她一起工作的,我只好趁夜深了约你出来,单独跟你说几句。” 江曜脸色一动,抬眉问:“是跟关恬有关的?” 瞿子潇点点头,终于把他在心里藏了很久的心事说了出口。 原来他搬到翠湖御景之后,有好几次--都是傍晚,他结束一天的拍摄任务坐保姆车回家,不小心撞见关恬出现在楼下会所,跟林文致有说有笑的,貌似很亲热。而身为林文致女朋友的姚韵并不在场。 因为他总是穿得一身黑,又戴着帽子和墨镜,所以那几次都是他看见了关恬和林文致,而他们并没有留意到他。 “我并不是想离间你跟关恬的感情,我是想给你提个醒儿。关恬跟林文致的关系似乎不是那么简单。你……你还是少加班,多陪陪女朋友吧。” 江曜沉默了一阵,拿起酒瓶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说:“我想,那几次应该是姚韵邀请关恬去她那儿吃晚饭吧。我有时工作太忙了,没空陪关恬吃晚饭。” 瞿子潇沉默,他低头把玩着一只蓝色小鱼的小酒杯,过了会儿,才悠悠开口:“还有件事情,是我自己去查到的。上回碰见林文致,他不是说姚韵住在翠湖御景a座十八楼吗?其实不是的,姚韵平时不住那儿,那儿也不是她的房子,而是林文致在几年前全款买下的。” 江曜回到家,关恬已经睡熟了。洗澡后他躺在她旁边,凝视她的睡颜,耳边不停回响瞿子潇说的话。 这时的他还是相信她的,相信她不会对他不忠。瞿子潇也说了,他们每天大部分时间都黏在一起,她怎会有二心? 一个礼拜后的一天,江曜突然接到一通电话,是姚韵来电--因为关恬跟姚韵是闺蜜,所以他的手机存了姚韵的号码。 如果是陌生号码来电,他就不听了,他正忙着呢。但见是姚韵,他毫不犹豫就接听了。 电话那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似是刚刚痛哭过。姚韵说:“有一件事关于关恬的,我一定要告诉你。” 说完即挂线,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到一分钟她发了条短信过来,是一间咖啡馆的定位,她约江曜去那儿见面。 江曜如约去到那咖啡馆。 姚韵坐在最里面等他。她妆容依然精致,但两只眼泡红肿,鼻头也是红红的--一定是因为刚刚哭过,不会是冻的,现在又不是隆冬。 “关恬和林文致复合了。” 他一坐下她就气愤愤地向他说出这句话,也不考虑人家受不受得了。 有过之前在酒馆里被瞿子潇刺激的经历,他表现得还算镇静,语气很平静:“哪来这话?他们在一起过?” 姚韵吸了下鼻子,“当然在一起过,他们是彼此的初恋。” 江曜不信,立即反驳:“我才是关恬的初恋。” 姚韵笑了,冷冷晲了他一眼,“你不信就算了,反正我跟你说,关恬根本不是你所认为的那样纯情。她跟林文致早就认识了,认识了没有二十年也有十年,那时你在哪儿?” 江曜不语,很快找到她话里的漏洞,“听你这样说,你早知道他们在一起过?那你为什么还能跟关恬做好朋友?人家说爱情中的女人是自私的。我想你的度量不可能大到可以跟男朋友的前任当闺蜜吧?” 姚韵冷艳的脸仿佛瞬间产生一丝裂痕,表情也渐变狰狞,“哼!我要是一早知道他们在一起过,当然不可能容忍关恬出现在林文致身边!是他们演技太好了!好到我从来没怀疑过他们的关系!他们……哼!” “你怎知他们曾经相恋过?” 姚韵感觉江曜有点动摇了,却没有马上回答他,而是低下头,沉默半晌,然后悠悠叹出一口气,仿佛她自己是很不愿意得知那“真相”的。 “我怎样得知重要吗?有时我真宁愿自己蠢一点,这样我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她说着说着竟滴下一滴眼泪来,“可是偏偏让我知道了那丑陋的真相!我知道了,我就不能不告诉你……” “那你想怎么样?你告诉我这些,到底想怎么样!”江曜的烦躁已经到了极点,他再也不能忍耐了,猛地站了起来,差点把面前一杯白开水打翻。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突着双目,有一刹那恨极了姚韵。 他恨姚韵为什么突然告诉他这些! 他根本不想知道。 其实,如若真相就是姚韵说的那样,他早晚得知道,知道了就一定要面对,掩耳盗铃有什么用? 然而,此时的他完全是一个蛮不讲理的小孩,完全没有了冷静和理智这些品质。 他不想再听姚韵说下去,他必须马上离开这儿! 眼瞧着他要转身离开,姚韵像极力要抓住一些什么重要东西似的,急切地大声对他说:“江曜!你知道了真相,一定要想办法拆散他们啊!我跟林文致是完了,但是我不能让关恬一脚踏两船!你也清醒清醒,快跟她一刀两断吧!” 江曜没有直接回家,先回了趟公司。幸好是黄忠开的车,不然以他此时心乱如麻的状态,十有八九会因驾驶不当出意外。 他的两个秘书都还没下班--当然了,还没到下班时间,而且老板还没说可以下班。 可是他们手头上的工作都已经完成了,于是便闲闲地聊起天儿来。 章历把身子靠在关恬的办公桌上,问她最近有哪些电影上映,哪部最值得看,他打算挑好评最多的一部带女朋友去看。 关恬思索一阵,说了一部爱情电影的名字。 “好不好看的呀?那个男演员演技不咋地呀……” “好看的,我前天才看过。” “哦?前天才看过?是跟江总一起去看的吗?”章历突然很好奇,“你跟江总约会,也会像普通情侣那样去电影院?你们应该都是去私人影院吧?还是包场?” 关恬一阵无语,笑着嗔道:“关你什么事!问这些!” “哎呀!人家好奇嘛!”章历捏着喉咙,装出小男孩可可爱爱的口吻。别看他工作的时候不苟言笑,其实他至今仍然爱看蜡笔小新。 “告诉我嘛!满足一下人家的好奇心嘛!姐姐……” 关恬被他逗笑了,掩着嘴巴笑了起来,脸上红红的,又烫烫的。她怀疑她最近血气太足,情绪稍微激动一点,血液就涌到脸上来。 江曜从外面走进来,刚好就看见她仰起小脸跟章历说话,脸上两团红晕。 “那部电影真的好看……” 江曜还想听听他们在聊什么,可关恬一瞥见他进来,就住了口。 他咳了一声,问:“你们在聊什么?” 章历把身体站得笔直,神态却有点扭捏:“没什么……” “你上午发的那份文件有些地方要改,你改好再给我发过来。” “是,好的……” 江曜回到办公室,呆坐了半小时,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拿起了内线电话,正准备叫关恬进来,她自己进来了。 她端着一杯咖啡,满面笑容地走到他身边,自然且熟练地把一只手搭在他身上,俯下/身问:“你怎么了?好像很烦恼?是不是公司哪个项目有阻滞?你下午接了个电话就急着出去,去见谁了呀?” 他不答她,只把眼睛和她的对视着,目光滚烫如同沸腾的水。 她自眼中流露出疑惑,不由得伸手推了推他,把手心搁在他额头上贴着,有些担忧地问:“你怎么呆呆的?是身体不舒服吗?感冒了?” 提到感冒,他立即想起有一次,她说她感冒了不想跟他出门,几个小时后却跟林文致一同出现在电梯里…… 他眼中闪过一丝很微妙的阴冷,随即机械地拉下她的手,呼吸似乎变得有点急促,“没什么,我没有不舒服。” “是吗?那你怎么都不愿意说话?”她把脸凑了过来,细察他的脸色。 他把脸别开,勉强振作起精神,问:“对了,最近怎么不见你跟姚韵去逛街买东西了?你们闹别扭了吗?” 她微微一怔,蹙眉,不晓得他怎么突然提起姚韵来了。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她,老实回答:“没有啊,我前天才跟她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她还约了我明天晚上见面,尝新开的一间餐厅。”顿了顿,她把柔软的上身挨着他,把脸颊贴着他衬衣的领子,眼睛看不到他,嘴里娇滴滴说:“所以明晚……明晚我就不能陪你吃饭了……” 他不再言语,此时此刻他需要极力克制着,才能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丝悲愤的表情。 第43章 第43章 江曜借口要加班,让黄忠先送关恬回去。 望着他沉郁的脸色,她心想,他肯定是在工作上遇到一些很烦恼的事情了。 临别时她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柔声叮咛:“那我先回去了,你再忙也要及时吃晚饭哦。” 他没有什么反应。 她走了之后,他在办公室呆坐了很久。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公事要忙,他只是难以平复他的心情,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她。 当面质问她,他做不到。如果最后证实了是姚韵捣鬼,她并没有对不起他,那么他的质问将会成为一把锋利的刀,扎伤她的心。也许她以后都不会原谅他。 可是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又是不可能的。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不容许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一定要想方设法弄清楚整件事,在不伤害到她的前提下。 思虑再三,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登陆了私人邮箱。 他又有好几个月没用这邮箱了,上一次他用它发邮件还是在新年里。 他很快写完一封简短的邮件,点击了发送,然后并没有退出邮箱,而是盯着电脑屏幕,等着收信人的回复。 其实这样做挺傻的,因为对方不一定马上就会查阅他的邮件,查阅了也未必马上回复他。 然而,也许因为他在对方的心目中也有点分量,对方很快查阅了他发过去的邮件,并回复了他。 白天下了雨,这夜的天空没有星星,一片黑色中透出不均匀的薄薄的白。 关恬压抑的内心,因突然收到树先生的来信,掀起一丝喜悦的波澜。 上次跟树先生通邮件还是在新年里。跟往年一样,她先发过去一封内容很简单的祝福邮件,然后树先生给她回一封内容同样很简单的祝福邮件。 她没想过会在今晚,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突然收到树先生不知在世界上哪个角落给她发来的邮件。 她即时点开查看,来信不长,内容却令她吃惊:“关恬,你最近好吗?今天我突然想起你,想起你曾经跟我说过,你羡慕我每天都能跟所爱的人在一起。不知你现在是否已经找到所爱的人,并且跟他在一起了呢?” 关恬跟树先生尽管已保持了十多年的邮件联系,像今天这样,树先生主动发邮件过来询问她的感情状况的,却还是头一回。一时半会,她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呢。 其实也不难回复,就直接告诉他实话好了。虽然她跟树先生从未见过面,但树先生在她心目中,是个信得过的人。把心声吐露给他知道,又会怎样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她写下回信:“亲爱的树先生,你好吗?我最近很好。我现在每天都跟所爱的人在一起,每天都过得很快乐。我知道我现在所拥有的快乐,迟早有一天会失去,我所爱的人也会离我而去。但是最起码,现在的我是快乐的,我爱的人他也是快乐的……” 回完邮件后,她关了手提电脑,去了浴室洗漱,洗漱完毕后就上床睡觉了。睡到半夜,朦朦胧胧中,突然感觉有人在她旁边躺下,亲吻她的脸颊。一个个连续不断的怜惜的吻,彻底把她弄醒。 她知道是他,能如此情意绵绵吻着她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身上的香水味已淡不可闻,取而代之一股酒气。 他又喝酒了,她皱眉,侧身瞅着他,一双眼睛刚睡醒也是水汪汪的。 “你怎么喝醉了?你不是在公司忙工作吗?” 他像是没听到她的话,只把双眼热切地注视着她。 “我爱你。”他声音很轻很轻地,很突然地,对她说出了这句很久之前他就想对她说,却没有说的话。 为什么没有说?大概因为他觉得这句话从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肉麻,而她也从不要求他说。 今夜是,有一股无形而强烈的力量,在他的背后推着他撞着他卷着他,促逼他说出了这句话。仿佛只要他说了这句话,他就可以永远拥有她,永远不会失去她。 她先是恍惚,怔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微笑着问他:“你怎么了?” “我爱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也说。”他要求她。 她湿了眼睛,含着泪花凝视他,轻声说:“我爱你。” “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他又要求。 她竟迟疑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钟的迟疑令他不安。 可她终究还是说了:“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第二天,江曜异常沉默。从上午到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埋头处理工作,中午吃午餐时也没怎么说话。 关恬以为他只是忙。 到了傍晚,没忘记跟姚韵有约,她带笑走进办公室,甜腻腻“请示”上司:“我完成今天的工作了,可以走了吗?我约了姚韵吃晚饭呢。” 江曜正在写字,笔锋猛地一顿,差点把那优质办公用纸戳穿。 他头都不抬,“能不能不去?” 她一怔,很快又露出甜笑,“不去?你要我陪你?可是你今晚又没空!” 她跟着他时间久了,得出经验来了。傍晚六点后他要是还没有走的意思,一定就是有工作没忙完,要留下加班了。 而他加班通常加到十点之后。 “别这样,我答应你,我陪姚韵吃完晚饭就回家好不好?我早点回家等你……”她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印下一吻,留一个淡淡的唇印。 跟姚韵约了七点在餐厅见面,她都离开公司了,姚韵才打电话说临时有事,没空跟她吃饭。 关恬不免纳闷,因为姚韵向来不会轻易爽约,她在电话里又说得含含糊糊的,人家都没听明白她到底有什么要紧事。 不过关恬没有深究,她猜可能是因为林文致突然约姚韵去别的地方约会,姚韵重色轻友,所以才临时放她鸽子吧。 她直接打车回了家。 换上家居服,门铃就响。 她又纳闷了,这个点儿会是谁上门呢?难道是瞿子潇?可是瞿子潇之前在这儿住过,门锁系统录入了他的指纹,他来也不用按门铃啊。 她没想到竟是林文致上门。 “你怎么会来?”她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林文致朝她微笑,“我知道你这个时候一个人在,特地来找你的。” 她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他,见他穿着西装皮鞋,便猜他是直接从他的公司来这儿的。只是……她实在猜不到他特意来找她到底是为什么。在她印象中,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儿的门牌号。倒是姚韵有一次煞有介事地问过她,她告诉过姚韵。难道姚韵又告诉了他? 而且,他是怎样进来的呢?小区门禁极严,没有业主允许,他怎进得来? 她实在是一头问号,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应当先请他进屋,他站在门口有好几分钟了。 “你先进来吧,”她请他进来,露出很担忧的表情,“如果没有什么事,你还是快点走比较好。江曜他随时有可能回来的。要是让他看见我跟你孤男寡女的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 林文致表情淡淡的,“我特地来找你,是为了拿江曜手提电脑里的资料。” 她又吃了一惊。 他继续说:“你不是说过,江曜的手提电脑装了自动防护系统吗?我有破解的方法,你带我去书房,我来操作。” “啊,原来是这样……”她这才恍然大悟。 他让她在前面带路,带他去书房。她却有点意意思思的,他看得出来--她怕江曜手提电脑里的资料被他窃取之后,江曜会有麻烦。 他不禁沉下脸,语气也变为质问:“你还在顾虑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错过了今天,不知又要等多久。难道你不希望我们的计划顺利进行下去吗?” 她深呼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我怎么会那样想?” 她把他带到书房门口,拧了拧门把手,开了门。 “江曜平时去公司,都会带着他的手提电脑,今天不知怎的,没有带……”她自言自语似的说着,林文致已经在书桌前坐下了,启动了江曜的手提电脑。 要输入密码,他问她:“密码是多少?” 她一时没听清,很茫然地啊了一声。 与此同时,江曜收到姚韵发来的短信:“快回家。我知道林文致上你家去了,他在你的房子里跟关恬幽会。” 手机被狠狠扔到地上,瞬间碎了屏幕。 “怎么这么久?还不行吗?”关恬看着手腕上的手表,催促林文致快进行复制资料的操作。 林文致眼睛死盯着屏幕,“没办法,我也想快,情况有点复杂。” 关恬是个电脑白痴,她完全不懂什么系统什么黑客技术之类的东西,因此她只能等,心急如焚地等。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种很坏的预感,她认准了今晚有大事发生。 第44章 第44章 江曜推开书房的门,看见的是,林文致把关恬压在了书桌旁边的沙发上。 他怒不可遏,即刻冲过去揪住林文致的衣领,把人掀翻在地,挥拳就打。 林文致跃起,还手,对准江曜的脸就是一拳。 江曜歪了歪头,嘴角还是被铁球似的拳头砸中,一缕血丝瞬间渗出,那殷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特别刺目。但红不过他的眼睛。 此时的江曜凶狠如杀人无数的刽子手,又力大无穷像大力士,停不住地挥动拳头,简直要把林文致往死里打。 林文致早预料到江曜会失控,却没预料到江曜会失控到发疯想要杀/人的程度。他的身材其实跟江曜差不多,甚至比江曜还要壮实一些,但此时要抵挡江曜的攻击,竟颇感吃力。 很快他就挨了好几拳,眼睛被打肿了,脸上被打出血了,前胸和后背,像是被无数个铁锤狠砸着…… 关恬唯恐江曜失手把人打死,拼尽全力去拉他胳膊,同时朝林文致狂喊:“快跑!快跑……” 拼命争取机会让林文致逃跑。 林文致睁着被打肿的眼睛,捂着流血的额头,也知现在绝不是逞强的时候,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跑。 江曜红着眼甩开关恬,即刻追了出去。 “砰”的一声,震天响,是林文致跑出去之后,很用力地把门一摔。 江曜把客厅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到处一片狼藉。 关恬瑟缩墙角,低着头,双目无神地望着脚边躺着的一堆玻璃碎片,那些碎片原本是很精美的玻璃酒杯。 她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问她,口吻冷得完全不像他了。相爱以来,他对她说话总是那么的温柔。 她只有沉默。 她知道他需要一个解释。但她无法解释。 她无法解释林文致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直接说他是来窃取资料?她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林文致明明已经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却不肯找地方躲起来,反而要把她扑倒,把她按在沙发上。她也无法解释她对他一直以来纯粹又复杂的感情…… 她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今晚却深深地伤害了他…… 她以为他会跟她分手。 结果没有。 但是一切都变了,一切都不能回到从前了。 他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全心全意地爱她了。他现在是一边爱着她,一边恨着她。 他逼她删掉了林文致所有的联系方式,逼她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见林文致。 她都照做。 他能原谅她她已经觉得不可思议。 他还留她在身边,她还能有什么异议? 他还逼她辞掉了工作。本来这是没有必要的,留她在身边,更方便他监视她的行踪。只是他没有办法忽略,当他看见她跟别的男人交谈时,从心底泛起的猜疑和妒恨。哪怕她只是跟男同事交谈,哪怕他们谈的仅仅是公事。 那天,早上无意中看见她跟章历站在墙根下,两人共同看一份文件,边看边交流。下午,他就把她单独叫进办公室,把准备好的辞职信递给她,让她签名。 她除了照做,别无选择。反正进光盛这么久了,什么都没查着,她早已心灰意冷。 如果辞职可以令他心里舒服一些,她没什么不愿意的。 同时她有一个很天真的想法。 她以为,辞掉工作后,不用成天出现在他跟前,她会有比较多的自由,从而有机会悄悄联系姚韵或林文致。 当得知他专门为她雇了一个保镖之后,她才发现自己天真得可笑。他曾经被她背叛过,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怎可能由得她自由行动?当然要找“专人”来“看着”她了。 她起初恼恨他,很快却又宽宥了他。因为是她先伤害他的。 转眼间又过了半年。 这半年来她过着一种跟以前截然不同的生活。 每天早上,她早起为他烹饪早餐,帮他穿外套打领带,在他脸颊上印一个goodbyekiss,目送他出门。然后,在保镖兼司机小陆的“护送”下,她去学插花烘焙或者烹饪…… 中午她在外面用午餐,不能跟别人搭枱--她要是哪天跟哪个陌生男子同桌吃饭了,当天小陆就会把那男子什么模样、什么职业、姓甚名谁……通通都报告给江曜知道。 偶尔她会亲手做两份精致好看的午餐便当,带到公司去,跟江曜一起吃。 他现在很喜欢吃她做的食物,早餐和晚餐都要她亲手制作,还鼓励她多报几个烹饪班,恨不得她在研究中国八大菜系的同时,也研究法国菜、日式料理。 她都顺从他,因为她知道他在担心。他担心她太闲了,人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 每天晚上八点前,他一定会回家。他现在宁可把工作都带回家处理,也不会独自在公司里加班,而留她一个人在家了。当然小陆晚上也可以继续监视她,是他不放心--小陆到底是个年轻的男人,还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眉眼长得不算精致,但也不丑的。 他的不信任就像把刀子似的,时不时在她心上划一刀。可是她能怎样呢?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当然她从来没有对他不忠,是他以为她背叛了他,正因为这样她更觉得冤屈,每每想起就忍不住潸然泪下。然而流泪之后,又会自己疗愈伤口。她的心总是经历受伤愈合再受伤这样一个循环。 “怪你们,都怪你们。”有一次,借着试珠宝的机会,她跟姚韵终于在名店的招待室里碰面,她一见到姚韵就忍不住埋怨。 “本来不是这样的……都是你们……” 她至今不知道姚韵在背后害过她,她至今还以为是他们一时大意,是林文致的一个冲动之举,造成今日的僵局。 姚韵假意宽慰她:“现在这样不是更好吗?江曜以前对你呵护备至,什么都宠着你,所以你眷恋他。现在他对你这样坏,以后你要离开他,就不会舍不得了呀。” 她没接话。 她心里很清楚,不管江曜对她怎样不信任,怎样无孔不入地控制和监视,甚至禁锢,都无法使她硬起心肠,说不爱他就不爱他。 无论他怎样对她,她都是爱着他的呀。 可惜他想不到这一点,他始终认为她对他千依百顺,单纯是为了弥补曾经犯下的错。 他经常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来证明她对他有爱。一看到她穿得暴露点儿就失控,一沾床就迫不及待要剥她衣服,除了她身体不方便的时候。即使是在她身体不方便的时候,他一样可以想到别的玩法。 在她可接受的范围内,他们什么都玩过了。 每次他都要求她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可他英俊的脸在那种时候显得特别性/感,她往往只和他充满情/欲的双眸对视几秒,就忍不住害羞地别过脸,移开视线。 他非要把她的脸扳过来,非要她睁开眼睛看着他。 有一次她实在恼了,紧紧闭着眼睛。 “为什么非要我看着你的脸?” 他哑声说:“我要你看清楚是我……怕你想着别人。” “你……” 她羞愤交加,瞬间真有种冲动,要把他从身上推下去。 大多数时候他还是很温柔的,他只是太爱她,而非一个变/态狂。他觉得只有在床/上,她才是完全臣服于他的。在床/上,他可以完完全全掌控她,像大手把一只小鸟紧紧攥在掌心里。 他喜欢看着她一点点下沉,渐渐沉入他亲手造的一片海里面。 “有时真的挺累的。”她随口对姚韵抱怨。 “唉!”姚韵带笑叹了一声,“你应该告诉他,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她斜瞪姚韵一眼,又不说话了。 陷入一阵沉默,直到她问:“到底……我们的计划到底要怎样继续?” “等,”姚韵的口气不容置疑,“之前度假村的项目遇到阻滞,被暂时搁置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她听了没有再问什么,换了个话题问起了林文致的近况。 姚韵突然难掩喜色地告诉她:“我跟文致计划结婚了。” 关恬微微吃了一惊,随即很替他们高兴。她知道姚家一向瞧不起林文致。他俩打算结婚,想必已得到双方父母的首肯。 她微笑着问:“真的吗?那你们计划在国内还是国外办婚礼?” 还记得姚韵不止一次说过,她憧憬去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岛,在海边办一个沙滩婚礼。 姚韵却淡淡地说:“还没定好呢,我们的打算是先领证,婚礼等以后有空再补办。” 关恬只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 因小陆还在外面等着她,尽管姚韵是这间店的老主顾,销售很识做也很口密,她还是不敢逗留太久,整理一下头发和衣服,就拿起手袋出去了。 第45章 第45章 下车之前,关恬看了眼时间,已过六点。估摸江曜就要回来了,她得赶紧回家准备晚餐。 他喜欢一回到家,就看见她穿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不料今日江曜回来得特别早。 换上拖鞋走进客厅,一抬头就看见他坐在沙发上,环着双手,岔开大长腿。 她定了定心神,缓缓走了过去,站在他面前,“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他很自然地伸手出去拉她,把她拉到腿上坐着,没答她,而是凑近她,鼻尖触着她脸颊问:“今天买了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没买什么啊。” “小陆说你进店试首饰,试了一个多小时。怎么一件都没看中吗?” 她立即明白怎么回事了,敢情这小陆是实时向他汇报她行踪的呀,她试首饰试了多久他都要管! 她按捺住一丝对他的恨意,木着脸:“就是没看中啊,不行吗?”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却很用力地搂住了她,吻了过来。 她微微蹙眉,想推开他的头。大概是经期快到了,她今天总感觉腰肢酸酸软软的,又在外面逛了一下午,此刻她只想泡个热水澡,吃顿热乎饭,好好休息休息。但是,如果不配合他,恐怕他又会多心…… 她无奈地暗暗叹了口气,心想待会儿只好用老方法,让他快点完事儿。 她知道怎样可以令他比较快地“缴械”--吻他的耳朵□□他的耳垂就可以。这招她屡试不爽,有时他实在把她折腾狠了她就会这样。但那也只能令他比较快,他再快也一样能折腾她一顿饭的工夫。 岂料这回,他仅仅是吻她。吻得她有感觉了就放开她,抬起手指帮她把鬓边的头发梳梳,又很轻地笑了一声,“今天很累了吧?别做饭了,去换套衣服吧,我们出去吃。” 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仰起脸望着他:“去哪儿?” 他说了个酒店的名字,顿了顿,补充:“二叔一个礼拜前给我打电话,说他在那家酒店的中餐厅订了房,一定要我今天带着你去吃晚饭。” 她听了,第一反应是疑惑,“你二叔怎么突然这么热心呢?” 见识过瞿天夫妇上回设的鸿门宴,现在她对长辈突然约晚辈出去吃饭这一类的事,不免有点应激反应。 她大胆猜测:“难道是因为……” 他点点头,她知道他们想到同一个地方去了。 江东海突然约见江曜,肯定是为了他儿子江灿的事情。 据江东海家的煮饭阿姨说,江灿被派去非洲之后,过得很不习惯,多次打电话回来诉苦,说宁愿辞掉副总的职务--他在非洲分公司还是副总,也不愿继续待在那儿了。 江东海当然不会同意儿子辞掉职务回国,他直接撂下狠话,如果江灿敢自行回国,他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然而,说是这样说,到底是自己亲生儿子,江东海不能明知儿子在受苦,也不救救他。 在去饭店的路上,坐在车子里,关恬问江曜:“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如果你二叔开口让你把江灿调回来,怎么办?” “那就听我二叔的,把江灿调回来。”江曜显然已有对策,他坐在车子后座,沉稳如山。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他坚毅的表情,却听见他清晰地说:“其实,如果江灿能吃苦的话,在非洲分公司工作是个很好的历练的机会。之前有个部门总监主动申请去,我都没同意。” “哦?听你这样说,你派江灿去非洲分公司,不是为了整他,是为了磨练他?” 他轻轻一笑,“一场堂兄弟,我为什么要整他?我当然是希望他好,才把他派去分公司。” 顿了顿,他又告诉她,光盛集团在尼日利亚的分公司,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管理起来是有一定难度的。他根本不放心让江灿一个人瞎搞,因此在派江灿去了不久后,又从公司管理层里面选了个人才,让那人也跟着去。 他本来的意思,是打算让江灿在非洲待个三/五年,等各方面的能力都有所提高了,就把人调回来,还给当个管理层。 “结果江灿去了不到一个月就吵着要回来,他根本熬不住!没办法,他就是扶不起的阿斗。”他的语气有点遗憾,觉得自己的一番苦心都被浪费了。 她一呆,带笑叹了口气,“是啊,真可惜啊,江灿并不领你的情,还以为你存心针对他呢!其他的人……也不知其他的人是怎么想的!” 其他的人还能怎么想?她曾在公司听过一些不明真相的人,在背后胡乱猜测,猜江曜是故意打压江灿,像当年江东昇故意打压江东海……父子俩都想把所有实权紧紧握在自己手里。 “其他人怎么想我是不在意的,关键是我二叔怎么想,他愿不愿意配合。”江曜说。 “看来你二叔也不明白你的苦心,不然他今晚不会特意请我们去吃饭。” 江曜沉默几秒,“那倒未必,我二叔是个头脑很清明的人。他一定是看准了江灿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宁愿他回来,免得他在外面给他丢脸,给江家丢脸。” 关恬噗嗤一笑,附和道:“也是的,江灿那人……真是……我看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你一半的成就!” 她总是不自觉地把他跟江灿做对比,当然这是因为他俩是堂兄弟,她觉得他俩有可比性。 然而他对她的这种做法很是不满。 当下他就忍不住皱眉抗议:“你怎么把我跟江灿放在一起比较?” 她一愣,又笑了,连忙捞起他靠近她这边的胳膊,摇着撼着,把脸偎在上面说:“是的,我不该把你跟江灿放在一起比较。你是多好多能干的一个人啊,他是什么?他哪能跟你比呢?就可惜你二叔只有他一个儿子,他再怎么没用,你二叔也不得不管他!” 江曜因她这几句话,心情舒坦多了。他侧过脸,低眸去看她。这时恰巧车子经过红绿灯路口,缓缓停了下来等绿灯,车窗外啤酒色的灯光照进来,洒在了她柔顺的长发上。 他突然产生要永远占有她的冲动,要她冠上他的姓氏,名正言顺地当他的女人。名正言顺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的。她生是他的人,死了也得跟他合葬…… 在这样一种冲动之下,他深深看着她说:“江家有些事情,现在我不是很方便跟你说。等你以后成为江家的一份子,我再慢慢告诉你。” 来到饭店贵宾房,都坐下好久了,把侍应端来的一杯龙井都喝了一半,关恬的心还不能平静下来,那里面好像有一只鼓不停在擂动,砰砰砰的--其实是她的心跳声。 在车上她着实被江曜吓到了。他突然说她将来会成为江家的一份子,那意思不就是说,他真要娶她了? 这个她是从来没想过的,也不敢去想。 跟江曜在一起,有时候觉得时日如飞,一天就像一小时。有时候又觉得很难熬,一天像过了一年。不管在哪种情形下,她都没有忘记,总有一天她要离开他,总有一天她要跟他分手。像现在这样只是同居,分开的时候可以分得清清楚楚干脆利落。一旦结了婚,就不同了,法律上的手续只会增加他的麻烦和痛苦。 如此想着,她坚定了一个信念,她绝对不能跟他结婚,绝对不能。两人之间的关系越简单越好,她要把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 “不能……”她甚至低低叫了出声。 江曜马上把脸凑过来问:“什么?什么不能?” 她反应过来了,微窘,抬起脸,摇了摇头。 在两人对面,坐着江东昇和江东海两兄弟。 点菜时,江东海了解江东昇和江曜的口味,先按他们的喜好点了几个菜,然后把菜单递给了关恬,笑吟吟让她也点几个。 他不了解关恬的口味。作为江曜的二叔,他当然早知道关恬是江曜的女朋友。但因为他深居简出,很多场合都不出席应酬,他跟关恬只是见过三/四次面,同一桌吃饭今儿还是头一回。 关恬连忙接过菜单,翻了几页,却没有点菜,而是把菜单放到一旁,微笑着对江东海说:“其实我都行,您点什么我就吃什么。” 江东海哟了一声,仍是笑容满面地瞧着关恬,“关小姐,你别客气嘛!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就当今天这顿饭是家庭聚餐,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吧。” 关恬立即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江东昇欠身把菜单拿了过去,很自然的口吻:“关恬这孩子一向谦虚,我帮她点几个菜吧,我了解她的口味。” 说完翻开菜单看了起来,把每一页都看过之后,吩咐已经在旁边站了半天的侍应:“脆皮鳕鱼、菊香鱼羹,还要个奶油炖菜吧,甜品上杨枝甘露。” 侍应应诺,拿着菜单退了出去。 江东海笑着问江东昇:“你跟关小姐每个礼拜天都一起吃饭?” 江东昇啜了口茶:“一般是,得要看江曜那天愿不愿意带她回家。” 说着他那锐利的双眼往江曜那边扫了一下,然后瞥见了江曜正抿着唇,脸上挂着浅淡的笑。看得出儿子此时愉快又满足,像睡饱了午觉的婴儿。 江曜大概忙着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江东昇刚才那句话提到了他,他都没什么反应。 关恬的手在红丝绒桌布底下伸过去,想轻轻拍一下他的手提醒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 幸而他只是捏了捏她的手心,就放开了她。 她斜着眼睛瞪他一眼,暗示他收敛一点,这是出门在外呢,跟两个长辈吃饭呢,可不是在自己家里。 他故意朝她笑了笑,但接下来都没有什么小动作了。 菜很快就上齐,众人开始动筷。侍应拿着已经醒好的红酒过来,缓缓倒入各人手边的玻璃杯。 “82年的,你们尝尝。”江东海先举起酒杯。 江东昇品了品,微侧着头说:“还不赖。” 江东海又问江曜和关恬怎么样,江曜说了几句,大概的意思是品质还不错。关恬是不会品酒的,只微微笑着。 江东海突然说:“这是江灿的珍藏,是他去尼日利亚之前存在这儿的。” 一时无声。 终于提到了,关恬在心里嘀咕,江东海终于要说出他今日请吃饭的真正意图了。 她悄悄看了眼江曜,发现江曜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还是挂着浅淡的笑,一派淡定从容。她猜,他一定已经在心里想好了一套说辞,等一下江东海提出让江灿回国,他就可以拿那套说辞出来应付他。 然而,没等江东海再开口,江曜的手机先响了一下。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站了起来,对两位长辈说:“有个朋友也在这里吃饭,就在隔壁房间,我去会会,很快回来,你们先吃着。” 说完离座,走了出去。 第46章 第46章 瞿子潇包了间贵宾房,一个人坐在餐桌边上吃饭。 江曜推门走进来时,看到的是一个大口大口吃着海鲜炒饭的男人。 瞿子潇抬头看见他,嘴里含着米饭口齿不清说:“你瘦了。” “你也瘦了啊。”江曜拉开椅子在旁边坐下。 瞿子潇咕噜噜喝下半碗海鲜汤,抹了抹嘴,望定江曜:“我瘦是被经纪人逼的,你呢?” 他一个月后要开演唱会,经纪人要求他严格保持身材,确保身上任何一块肌肉都处于最佳状态。因此,这一个多月来,他每天健身最少三小时,一日三餐只能吃鸡胸肉沙拉水煮白蛋各种蔬菜粉蛋白/粉……今天他是好不容易才撇开了经纪人和助理,偷偷溜到这儿吃顿饱饭的。 江曜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关恬说的,”瞿子潇低下头继续吃饭,“我寻思着我好不容易有个把小时清静时间,就想打电话问问你,看你有没有空出来吃顿饭。我打了你手机,是关恬接的。她说你今晚约了人在这儿吃饭。” “哦,是吗?她接的电话?她倒没跟我说……”江曜喃喃,心想她也许忘了。 瞿子潇也说:“可能她忘了跟你说。” 随后两人之间陷入一刹那的沉默。 还是江曜开口打破沉默,他说的却是:“对不起。” 瞿子潇微微一愣,知道他道歉是为了几个月前发生的事儿。 大概三个月前,瞿子潇约江曜单独见面,地点还是在那间小酒馆。 “江曜,我让人查过关恬和林文致,发现他们两个根本不是近几年才认识的,他们认识总有十来年了。关恬十二岁那年住进孤儿院,林文致刚好就是她所在那间孤儿院的义工……”瞿子潇把他查到的,在他看来足够惊天动地的“秘密”,一一告诉了江曜。 他没想到江曜早已经把关恬和林文致两人“捉奸在床”,他说的那些东西对于他来说,根本不算是秘密了。 不算是秘密,但不代表毫无作用。江曜被刺激得脸色铁青,捏着酒杯的手青筋暴突,似乎要把那小巧的酒杯捏碎。 “你别说了,”他忍不住打断他,“以后关于他们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告诉我。我知道得越少……越好。” 瞿子潇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认识了几十年各方面都好得无法挑剔的挚友,半天才从牙齿缝中挤出一句:“你……你打算自欺欺人?” 江曜不言语,表情陡然变得无比苍凉。 瞿子潇出离愤怒,简直要拍案而起。他举起面前一壶清酒,恨不得一瓶酒全泼到对面,让对面那糊涂蛋清醒清醒。犹豫了几秒,却还是放下了酒瓶,只伸出手指指着,恨铁不成钢地骂:“江曜,你到底在想什么?我知道关恬对于你来说很重要。但是你要明白,人是会变的。也许十几年前的关恬确实很单纯很天真,但现在她已经变了呀!她变成了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物质现实女!她既想要你的钱又想要林文致……” 骂声戛然而止,瞿子潇鼻梁上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 他懵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鼻孔缓缓流出温热鼻血,他才反应过来--他刚才竟然被江曜打了!他掏心掏肺相处了几十年的好朋友好兄弟,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把他给打了! 他放大了瞳孔瞪着江曜,一个字都说不出。 江曜还捏着拳头,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抖。他望着刚挨了他一拳,鼻孔流下两行鼻血把上唇都染红了的男人,哆哆嗦嗦说:“你别说了……我受不了……” 瞿子潇抄起一瓶酒,兜头淋江曜一脸,算是个愤怒的反击,随即人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你还提呢!你看你打的那地方!幸好你没把我鼻梁骨打断,要不我毁容了要退圈了,你得养我一辈子!”过去好几个月了,瞿子潇显然不想再提起那事儿。 江曜笑笑说:“养你一辈子就养你一辈子,反正养你也不需要多少钱!你现在一顿吃一盘炒饭就能满足了!” 瞿子潇立即拍了下大腿,指着他说:“吶,你说的啊,你肯养我一辈子!那今晚这顿饭你帮我付账!我要敞开来点了!”说完他果真叫来侍应,指着菜单说这个那个,点了五/六道菜。 侍应走开后,他狡黠地朝江曜眨眨眼:“你以为我不想多点几个菜?我是临时想到要来这儿吃饭的,钱包和卡全都在助理身上。我又不是这间饭店的熟客,不好记账的。幸好你开了这个口,待会儿你付账噢!付了账之后还得送我回家噢!” 江曜望着他,只是微笑。 他知道他原谅他了。 也是的,怎么可能不原谅?都几十年交心的朋友了,瞿子潇大概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遇见过爱情--他谈过数不清的女朋友,真心相爱的却没有,几乎都是你情我愿玩一玩的,交往几个月腻了就分手那种,所以他把友情看得比爱情更重。 别说江曜打了他一拳,就算毒打他一顿,他也会云淡风轻地原谅他的。男人之间嘛,打一架都稀松平常。 江曜心里却还是过意不去,他本想过来跟瞿子潇聊几句,待个十来分钟就回去,继续陪江东昇他们吃饭。结果等瞿子潇叫的菜都上来之后,瞿子潇喊他留下一块儿吃,他毫不犹豫就留了下来。 两人吃吃聊聊,很快过了半个多小时。 这回他们聊的内容大部分关于工作,也有关于感情的--瞿子潇的感情。瞿子潇向江曜坦白,他跟何嘉莉很有假戏真做的可能。 “最近我们不是合作拍爱情剧吗?我发现我跟嘉莉很投契,她很喜欢找我聊天,而我呢,好像一天见不着她,心里就空落落的……” 江曜耐心听着,不得不泼他冷水:“以何嘉莉的身份,你跟她在一起会有很多阻滞。” 瞿子潇点头承认:“是的,我料到会有阻滞,不过我不怕。” 他当然明白江曜所言“阻滞”是指什么。何嘉莉底层出身,他要跟她正式交往,他那□□独断的父亲肯定第一个不答应,他那势利眼的大哥也会从中作梗。至于他母亲,她向来是听他父亲的,根本不能指望她帮他争取什么。 这些还仅仅是家庭方面的阻滞,还有来自公司和粉丝方面的,他们也不得不考虑。何嘉莉正当红呢,他也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突然公开交往,两人的人气必定受到不同程度的影响,这是公司和经纪人都绝不允许发生的吧? “唉!还是你好啊!”瞿子潇无意识地把自己跟江曜比了比,突然发现江曜在择偶方面竟比他自由得多,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话说出口后发现江曜脸色一变,他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自由选择结婚对象,江叔叔从来不会勉强你跟哪家千金交往,你又不是公众人物,不管你跟谁交往,记者都不会追着你大做文章。” 江曜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突然间变得沉默异常,跟旁边的人无话可说了。 两人之间又陷入一阵沉默。 江曜起身要走,在离开之前他先帮瞿子潇付了账,然后给司机打了个电话,交待司机饭后先送瞿子潇回家,然后再把车开回来接他跟关恬。 拧开门把手走出去之前,他特地回过头来朝瞿子潇说:“哪天你跟何嘉莉确定了关系,记得告诉我一声,我请你们吃饭。” 江曜回到隔壁贵宾房,见关恬正用一双公筷给江东昇夹菜,放下筷子后又站起身,拿起酒壶,为江东海的酒杯里添上点酒。 两位老人家似乎都很喜欢她。 江东海酒气上头,竟笑着说如果关恬不是江曜的女朋友,他真想认关恬当干女儿。 “关恬长得天仙似的,又贴心,还会弹琵琶……这么好的干女儿谁不想要?” 江东昇笑呵呵指着弟弟,提醒道:“东海你真是喝醉了!关恬可是你的准侄媳妇!侄媳妇不比干女儿更亲吗?” 两个老头儿的对话吓得关恬差点连酒壶都拿不稳了。 江曜站在一旁,微笑地看了一会儿才走过来,从关恬手中抽走酒壶,然后往自己的酒杯里倒了点酒。 “你总算回来了,又说很快回来。”她低声埋怨他。 他凑近她的耳朵,告诉她:“我刚才到隔壁陪瞿子潇吃饭去了。” “啊,瞿子潇!”她猛然想起来了,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下午瞿子潇给你打过电话,我忘记跟你说了!” “不要紧,我知道你准是忘了。” 他拉她坐下,带着歉意向父亲和二叔解释了下为什么离开这么久。 江东海表示不甚介意,“没关系,刚才我们跟关恬聊得很高兴。”看了眼餐桌上都动过筷子的菜,又说:“就是这些菜都凉了,要不再点几个你喜欢的,让厨房现做?” 江曜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还说:“现在餐桌上这些菜啊,我们几个人都吃不完,没有必要再增加了。” 江东海点点头:“也是,尽管我们家出得起钱,凡事还是别铺张浪费的好。江灿就跟我说啊……” 又来了,江曜一回来,江东海又拐着弯儿提起江灿了。关恬在心里很不屑地切了一声,因见江东海这些年来退隐商场行事低调,她还以为他多么洒脱不羁呢,结果还不是要被独生子牵着鼻子走? 江东海委婉提出希望江灿回国的要求,江曜没有怎样为难,很爽快地答应了:“好,二叔,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尽快跟分公司那边联络好,尽快把江灿调回来。” 第47章 第47章 瞿子潇和何嘉莉暗中拍拖一个月,彼此都觉得有庆祝一番的必要,于是提前两天约了江曜和关恬,礼拜五晚上在仙乐飘飘用餐。 之所以约在仙乐飘飘,是因为瞿子潇是餐厅的股东之一,即使他俩被狗仔跟踪拍到,他也有很多借口可以用来“澄清”,例如来餐厅巡查业务啦、请同事试菜啦等等。 保险起见,他们约了江曜和关恬的同时,还约了何嘉莉的两位圈外好友--记者不认识的,让她们作为烟雾。六个人,还是四女二男共进晚餐,记者即使拍到了也没什么好写的。 到了礼拜五这天,江曜和关恬最先去到餐厅。两人坐下后不久,何嘉莉的两位朋友赖小姐和李小姐也来了,两位主角却迟迟不出现。 四人围着长方形餐桌,喝着香槟等待。 江曜关恬跟赖小姐李小姐当然都不熟。赖小姐在市区开了间时装店,李小姐则是在菜市场做海鲜批发生意的,两人都是何嘉莉中学时代结交的好朋友。难得何嘉莉现在混得大红大紫了也没跟她们划清界限,江曜推测她应该不会是那种世俗物质的女孩。 赖小姐李小姐平时也爱上网看新闻,自然对江曜有点印象,隐约记得他好像在某一期今日日报财经版出现过--好像整版都是关于他的一个访问。 她们向江曜求证,江曜自己竟忘了有这回事了。还是关恬记性好,她笑着告诉他:“你确实接受过今日日报的访问,就是去年十二月底的事儿嘛!我还记得你那天穿烟灰色西装,打暗红色斜纹领带……” 那时她还是他的秘书,他出席各种场合的穿戴都是她准备的。当然,现在她不是他的秘书了,他的衣食住还是她在打点。她了解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了解他穿什么衣服好看,穿什么衣服最好看……她甚至记得他每一双袜子的颜色、每一条领带上的花纹。 她明白这是因为她太爱他了。 可惜男人跟女人的思维是不同的,看问题的角度也是不同的,有时不够细腻的他未必会感受到她藏在这些细节的爱意。 然而此刻听着她柔声缓语地说着往事,他心里的感觉是暖融融的,因而情不自禁地伸手过去,把大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她扭捏地抽回那只手,有些难为情。毕竟旁边坐着两个年轻的未婚女性呢。 所幸两位小姐因为关系熟稔,有很多的共同话题,她们一拍即合地聊起了化妆和时装,没朝他们看,似乎并没发现他们刚才的亲昵举动。 “嘉莉怎么还没来?”赖小姐觉得等得有点久了。 李小姐说:“可能临时被经纪人或者粉丝缠住了吧?没办法,她的工作就这样,我们之前约她,十回有九回她都迟到!” “还有一回她直接放我们鸽子了呢!” “难道她今晚又不来了……” 两位小姐正嘀嘀咕咕的,现场突然响起了一阵悠扬乐声,抬头往前方一看,原来有人走上了舞台,坐在钢琴前弹起了钢琴曲。 “今夜是复古之夜,”赖小姐拿起酒杯,抿唇喝了口香槟,“现在在台上弹琴的,是新来的驻场歌手艾维斯。” 瞿子潇成名后,很少来这儿表演了--实在是抽不出时间,有时间宁愿多睡几个小时,经纪人也不喜欢他花时间在没有酬劳的事情上。因此现在大多数时候,都是由一个叫艾维斯的驻场歌手为客人们表演,是个欧洲人,来自北欧,碧绿的眼,络腮胡子,一头红头发。 艾维斯在台上连弹了几首经典情歌之后,站了起来,用蹩脚的中文,断断续续向台下的客人们说:“今夜……是……复古之夜,大家……有兴趣……表演的话,可以……上台表演……” “谁会上台表演?”李小姐低声笑着说,“人家是专程来这儿吃饭的!” “可不是吗?”赖小姐附和,“又不是每个人都是瞿子潇那样的,光是看脸蛋就赏心悦目!要是长得不咋地还上去献丑,再出个五音不全的丑,多尴尬!” 关恬觉得她们说得也太夸张了,她倒是蛮有兴趣,想看看有谁会上去献唱。 突然间,她感觉有个白色身影从她座位后面擦过。再抬起头时,台上黑色钢琴旁边已经多了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乍看有点儿眼熟,细看之下猛地吓了她一跳。 刚才经过她身边走上舞台去的人,竟然是林文致! 她万万没想到今晚竟会在这儿碰见林文致。她已经有大半年没跟林文致见面了。自从她跟林文致的“奸情”被江曜撞破,江曜逼着她把林文致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小陆又像条跟屁虫似的不管她去哪儿都跟着,她现在别说要跟林文致见面了,光是通个电话都难。 猝不及防见到林文致,她根本顾不上细瞧他瘦了还是胖了,容貌有无什么变化。她的思绪只是一片混乱,一时真想不到林文致为何要出现在此地? 单纯来吃饭?不大可能,难得他不知道这间餐厅的大股东是江曜吗?本市有多间高级西餐厅,他没必要专门来这儿吃饭。那么专门来见她?这个倒有可能,只是她现在坐在江曜身边,江曜把她盯得死死的,她根本没机会跟他说上话。 她环顾四周,发现姚韵也来了,正坐在角落一张桌子旁。其实不用想都猜到姚韵一定也来了,他俩什么时候会分开行动? 她尽量让自己的脸色保持自然,不泄露内心的慌张。一旦让江曜察觉到她的慌张或心虚,他一定又要胡思乱想不开心了。受过伤的男人,就像碎了壳的蜗牛,异常敏感和脆弱,有时她一个小小的表情都能使他疑神疑鬼。 无奈林文致好像存心要挑起风浪。他站在台上,身上穿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框眼镜,一双眼睛故意往她这边瞟,还要用饱含深情的口吻,说让人浮想联翩的话:“今天借着餐厅举办复古之夜的机会,我想在这里弹唱一首《涟漪》,送给一位在我人生中已经出现多年,对我的生命十分重要的女孩……” 关恬知道不能再继续待在这里了,她强装欢笑,伸手去拉拉江曜的袖子,跟他咬耳朵:“瞿子潇怎么还不来?要不我们到附近去走走?这儿人太多了!” 江曜没理她,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赖小姐和李小姐毫无察觉对面两人的低气压,还在那儿聊个不停。 须臾,林文致唱完一首歌,下了台了。回座位的时候他再次经过他们这桌,这次他放慢了脚步,好像有意要引起几人的注意。 赖小姐得以近距离看清林文致的模样,一时竟春心荡漾:“刚才唱歌那位先生,长得白白净净的,看起来还真有点像dannychan呢!” 李小姐的父母刚好都是dannychan的粉丝,她撇撇嘴反驳赖小姐:“哪像啦?不像!danny气质纯净,像个白马王子。刚才唱歌那人,也就是长得好看点吧,其实气质不怎么样,他的一双眼睛啊,又不老实,老往我们这边桌上看……” 关恬实在坐不住了,她打断正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位,说要去趟洗手间,便起身离了座。 不料林文致见她走开,竟也离了座,悄悄在她身后跟着她,来到洗手间门口,突然出声喊住:“关恬!” 关恬被吓一大跳,缓缓转过身瞧着林文致。 林文致抢先说:“我们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拉起她就往前走,刚好前面拐个弯儿就是堆放杂物的仓库,门半掩,他们躲在门后说话。 关恬整个人都要僵住了,“你……你怎么回事?怎么跟着我……” 林文致打断她:“不这样我见不着你!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没法跟你说!”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能通过姚韵告诉我?你非要冒险跟我见这一面!”她突然就发火了,感觉心里好像有一根火苗突然被燃着了,烧得她难受,使她控制不住她的质问的语气。 林文致一愣,过了会儿才缓缓说:“我最近查到,光盛集团十年前开发的一个高级楼盘,规划的时候明明划出了一块地,打算建一栋迎宾馆。但是后来该建迎宾馆那块地也建了住宅单元楼。我认为这里面一定有些私相授受的秘密!当年江东昇一定是贿/赂了有关官员……”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林文致没想到关恬会突然出声,很不耐烦又很冷淡地打断他,“我现在已经不在光盛了,我没法找到当年江东昇贿赂官员的证据!” 顿了顿,她抬起眼很冷漠地瞪了他一眼,所幸这间房没有开灯,又半掩着门,外面的光线不能全部照进来,在昏暗的环境中他未必看得到她脸上的冷漠,但他听得到她冷淡的口吻。 “你以后不要再贸贸然出现,更不要像刚才那样跟着我堵我。江曜他现在把我看得很紧,我不想再发生一些没必要的误会!” 她心情忐忑地回到餐厅,见江曜仍然像座冰雕似的坐在那儿,赖小姐李小姐还是鸡啄不断地聊着天,而何嘉莉还是没来。 瞿子潇倒是来了,还上台唱了两首歌。他现在身价不同了,一上台即掀起大片欢呼声和掌声。 像以前一样,他先跟台下的客人们讲几句开场白,然后唱了两首情歌--没唱他自己的歌,复古之夜嘛,他唱了两首多年前的经典老歌。 餐厅一角,双人餐桌旁,姚韵微微侧头,听着瞿子潇的歌声,陶醉得闭上了星眸。 “真好听!唱得真好,专业歌手就是专业!” 旁边面若寒霜的男人反问:“怎么?刚才我唱得不好?” 姚韵连忙睁开眼睛,堆起妩媚的笑,把软凸的上身倾向林文致,腻声解释:“没有啦!你唱得也很好听啊!真没想到你这样浪漫,突然上台送了一首歌给我……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啦!” 她干脆把上身贴住了他,双手抱住了他,真正是投怀送抱。 他很满意,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脸上却闪过一丝阴森森的笑。 第48章 第48章 江曜带关恬去看房子,计划在近郊置一栋别墅,方便平时度假之用。 出发的时候,坐在车里,她侧着脸问他:“为什么还要买别墅呢?现在我们住的房子就挺好的呀。” 他侧过脸跟她对视数秒,“住同一个地方太久了,怕你没有新鲜感,换个地方住住。” 她没吭声。 他又缓缓说:“何况我觉得,在组织一个小家庭之前,买新房子是很重要的一步。” 她这下更不敢出声了。 她真没想到他要跟她结婚的念头,会强烈到这个地步。他好像笃定了她一定会跟他结婚,笃定了她这辈子都只能跟他在一起,因此当几个月后,听到她要嫁给别人,他整个人如坠冰窖,整颗心都被冻住了,再不能对她有一丝丝温暖的柔情。 看了一阵子,很快置下一栋别墅。位于近郊风景优美的富人区,周围有参天绿树,翡翠似的大湖泊。房子是三层楼设计,每层一个小露台。房间都很大,朝东开一扇大窗户,视野开阔,阳光仿佛能照到室内的每一个角落。 门前是个大花园,现在那里是什么都没有的,只有浅浅一层草皮和几个蒙着灰尘的花盆。 别说这花园,就连房子里面,也是什么都还没有置备的,墙没有刷、地板没有铺……家具家电这些更是不用说了,都没有。简直就只有一个空壳子。 置身于这个昂贵的空壳子里,关恬一筹莫展。 江曜揽住她的肩,柔声说:“这栋房子的装修就交给你了,就按照你喜欢的风格。家具家电也按照你的喜好来添置。至于花园要栽什么树种什么花草,要不要养宠物,当然都交给你拿主意了。我什么都依你的。” 她听了这话,并没觉得多么感动,反而露出了一丝苦笑。她在心里苦涩地想,他真把她当成一只金丝雀了,这别墅将会是困住她的金丝笼。 为了装修好这房子,她着实忙了好几个月,光是联系室内设计师和园艺设计师,就搞得她头大。此外还要选用装修材料、选购定做各种家私……她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的,自然没有时间去逛名店了,也就没有机会暗地里跟姚韵见面。 姚韵和林文致方面也没急着找她,她暂且就把他们两人以及他们的大计,都抛诸脑后了,只一心一意去装修江曜的房子。 一天,关恬正和园艺设计师站在一堆假山石旁边说话,商量应该在花园里种哪种树,云杉、木槿还是石榴?又讨论种哪些花卉比较好打理。 江曜突然来到她身边,亲昵地把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她很自然地仰起脸对他笑笑。 园艺设计师猜到他一定是这别墅的男主人,便趁机向他提出一些设计方面的建议。 “先生、太太,在园子里添几个石头兔子、石头小熊好不好?这样多一些童趣,以后小孩子会很喜欢……还有,在紫藤花架下面做一个秋千好不好?小女孩子一般都喜欢荡秋千。或者做一个小小的球门?这样小少爷可以在小草坪上踢足球……” 江曜听了后,没有给什么意见,只是微笑着对那园艺师说:“都听我未婚妻的,她说怎样就是怎样。” 这时的关恬还不知道,他并不想要孩子。 也许因为忙装修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个月大姨妈迟迟不来,关恬不禁忐忑不安起来:难道她怀孕了? 他们每次都是采取了措施的,偶尔几次没有,也是在她月经刚刚走,或者月经来之前的那两天。难道这样也会中? 这天,她叫小陆把车开到医院,然后命令他在车上等着,她自己去看医生。 她找了个妇科专家,先验孕,再做个简单的检查,最后医生说她只是月经不调,并没有怀孕。 听到没有怀孕,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她竟然隐隐约约有一点失望。 当晚,她弯着腰切胡萝卜的时候,江曜出现在厨房门口,一脸严肃地问她:“你今天去看妇产科了?你怀孕了?” 她头都没抬,轻描淡写地答:“没有,月经不调。” 在静默的空气中仿佛听见他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她的心蓦地一下锐痛。 对坐着吃晚饭时,他突然放下筷子,表情很凝重望着她,说:“有一件事情我必须跟你讲清楚,将来我不要孩子。如果你不小心有了的话,去打掉他。” 她没抬头,过了半晌才轻声说:“好。” 他又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然后伸手过来摸摸她的手背,向她保证:“以后我会更加小心的,不会让你怀孕的。” 既然医生诊断她月经不调,那么从此以后他们就不能再用安全期来避孕了。他也果然做到了更加小心,每次都严格按照要求使用避孕套,务必不让她有意外受孕的可能。 然而她的身体好像在一夜之间,就对他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抗拒。他一靠近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有好几次甚至忍不住冲进浴室对着马桶呕吐。不仅这样,她还变得特别容易疲累,胃口也很差,吃不下东西,连牛奶都喝不下,倒是喜欢喝以前不怎么感冒的纯天然橙汁。 起初她以为自己单纯是身体不适,医生不是说她月经不调嘛,那想必是体内激素紊乱之类的毛病,估计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因此,尽管她身体出现了那么多不舒服的症状,她也没再去医院看看。 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在花园椅子上坐着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小孩歪歪扭扭地走过来,用小胖手扯她的裙摆,喊她妈妈…… 她猛地睁开眼睛,彻底从睡梦中惊醒了。醒来之后,她还记得梦里那小孩的模样--像电视上所有拉拉裤广告里的宝宝,胖嘟嘟的,皮肤雪白的,脸上有两团可爱的小红晕。 快天亮了,他还在她的脑子里,时闪时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的心情莫名其妙地急切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等着她去揭晓似的。她简直一刻都等不及了。 目送江曜出门去公司之后,她立即换了套宽松的棉麻上衣棉麻裙子,拿起手袋上了车,吩咐小陆开车去医院。 去的还是光盛属下的医院,不过这回找了另一个医生。医生还是先让她验孕,然后给她做了超声波,结果发现她已经有了八周了。 “八周了呢,都长出胎芽了。”医生笑眯眯对她说。 她听到已经八周了,一时间真不知道应该哭还是应该笑。 怀着一种又悲又喜的心情,她回到家中,窝在沙发里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胃口吃饭,更没有心思做饭。 她就这样呆呆坐着,直到外面的天色全黑了,也不起身去开灯。 江曜回来,打开了客厅的灯。在光线大亮的一刹那,猛然看见她这犹如被抽走了灵魂的模样,他吃了一惊,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你怎么了?不舒服?”他走到她旁边坐下,一只手搭在她一边肩上,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她把脸一别,躲避他的触摸,说:“没有,我没有不舒服。” 他曾经说过的让她打胎的话,今天不知在她耳边回响多少遍了,导致她现在被他碰一下都害怕,怕他真那么狠心要抓她去医院。 他对她提过的,光盛属下的高级医疗所设备先进。如果真要做那手术,一切他都可以安排妥当。 “如果你怀孕了,你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我让最好的医生给你做手术……趁它还只是一粒细胞的时候,你往手术台上一躺,闭上眼睛,很快就能完事的,一点痛苦都不会有的,更加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那时听了,气得浑身发抖,直掉眼泪。 她要花好几天的时间,才能接受他原来是这样残忍的一个人。“趁它还只是一粒细胞的时候……”,他怎么能这样呢?那可是他的骨肉啊! 如此乱想着,她的眼泪竟不知不觉流了下来。这可把江曜吓了一跳,他握住她的手,忧心忡忡:“恬恬,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小陆说你今天又去医院了。要是生病了,你要跟我说啊。” 她突然收住眼泪,迎上了他的目光,再次用很确定的语气说:“没有,我没有生病。” “那你……你为什么哭?” “突然想到伤心事了,所以哭。” “什么伤心事?” 她不答。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些,“那你今天为什么去医院?看了什么?” 她还是不答。 他又说:“把你的病历报告给我看一下吧。” 她赌气说:“病历报告弄丢了。” “弄丢了?”他的脸色蓦然阴沉下来,语气也硬了,“你别以为我好糊弄!” 她愣了一愣,猛地觉得底下一股火气直往上冲,促使她不顾一切后果地跳了起来,指着他大声指责:“丢了就丢了!有什么奇怪?你这样质问我到底是几个意思!你要知道,我是一个人,我不是你的某样物品!我有我自己的思想,我有我自己的自由!以后我要去哪儿我自己去,不用你派条跟屁虫整天跟着我!我要去看医生或者去做别的事情,你都别过问!有必要告诉你的事情我自然会告诉你!总之……你要给我一点自由!” 朝他大吼一顿后,她噔噔噔跑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第49章 第49章 连续十多天,关恬都没去监督装修,她经常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这天,她又望着窗外的雨丝出神,江曜来到身旁,很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 她没躲,但是不自觉地皱起眉毛,仿佛浑身不自在。 他俯下身问:“最近怎么都不去别墅那儿了?” 她懒懒地答:“那儿有设计师在就行啦,我去干嘛?” 她现在饭吃不下,白开水多喝两口都想吐,怎可能还去吃灰尘,吸各种装修材料的臭味? 他却微笑着,“你当然要去看看啊,那儿可是我们两个人将来的家,你不想多参与装修吗?” 她为他说出的两个人所刺激,脸色瞬变,苍白憔悴的脸上仿佛笼罩上一层雾霾。 她起身走开,不再理他。 他愣愣望着她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得罪了她。 他即刻追上去,尾随她来到露台。 露台现在多了一排花架,花架上是她新买回来的多肉小盆栽和小草莓。花架旁边有个大玻璃鱼缸,鱼缸里游着五/六条她新养的金鱼。 见她拿起鱼饲料,他献殷勤说:“我来喂好不好?” 她淡淡瞥他一眼,“用不着你来,里面有一条鱼肚子大了,你来喂一定会把它喂死。” 他不可能明白她话中的隐喻,只是微微笑着,看看缸里游来游去的几尾金鱼,又盯着她明显瘦了下去的侧脸,没话找话说似的:“你现在越来越有兴致了!喜欢种花花草草,还喜欢养金鱼,真好……” 她不耐烦地剪断他的话,“人,总得找点什么事情做,不然生活有什么意思?” 他像被噎着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陪着笑脸说:“你说得对,是应该找点事情做。你之前不是报了插画班烹饪班嘛?因为忙装修,你好久没去上课了。既然你不想再忙装修的事情,那么我找人跟进吧。你明天去上课好不好?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好不好?” 她斜瞪他一眼,语气更加不耐烦了:“我现在不就正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吗?你少来烦我行不行?” 他真不明白她的脾气最近怎么变得越来越坏,对他也变得越来越没有耐心。其实他很不喜欢看见她这样,同时又很不安,他真怕她是完全厌倦他了,想要离开他了。 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金丝雀,一旦有了要飞走的念头,总有一天它会想法子飞走的。强留留不住。 心底涌起一阵伤感,他哑着嗓子说:“好,我不烦你了。你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吧,去上兴趣班也好,去逛街购物也好……我答应你,我完成工作就去陪你……” 她又走开了,只听到他说什么逛街购物,后面那几句她一点都没听进去。 逛街购物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她,她应当把怀孕一事找机会告知姚韵和林文致。 他们三人是一个团队,虽然她早已身心俱疲,深知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但他们还是对她寄予厚望,她不能太过自私,欺瞒他们。况且她现在心乱如麻,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也许对聪明多计的姚韵说了,姚韵会有办法。 翌日,光顾常去的一间名店。出门前她先偷偷打给姚韵,跟她约好了在那儿碰面。 相熟的销售小姐送上两杯热咖啡,然后钻进了小隔间,假装清洁珠宝,给她俩制造机会单独谈话。 “可算见到你人了,”姚韵歪身靠着沙发背,腰肢软软像条美女蛇,调侃,“我以为你把我们忘了呢。” 关恬愁眉苦脸,“先别说这些俏皮话了,现在我烦得很。” 姚韵坐直身子,正色问:“怎么回事?” “我怀孕了。” 姚韵陡然变色,“你怀孕了?江曜的?” 关恬狠狠瞪她一眼,气呼呼的,“还能是谁的?当然是他的呀!” 姚韵不言语,她低头思量了一会儿,抬头问:“你告诉过他没有?他什么反应?” 一颗心好像同时被千根细细的针刺着,关恬红了眼圈儿,滴下两颗眼泪。她抽噎着,把江曜不想要孩子的事情一股脑儿告诉了姚韵。 她想着姚韵也是女人,也有一个甘愿为之生儿育女的爱人,她一定能理解她,跟她共情的。 结果姚韵沉默着听完,只是拍拍她的手背,说了几句无味的话安慰她,然后严肃提醒:“你怀孕这事,先别跟江曜说。我和文致会给你想办法的。” 其实还能有什么办法?摆在关恬面前的选择也就两个,生下孩子或者打掉孩子。打掉孩子她是想都没想过的,她只有生下孩子这个选择了。 然而,她还是用手背揩着眼泪,对姚韵说:“那我指望你们了……我心里……实在是……没有主意了……”说着说着,双眼又掉出两颗泪珠。 姚韵掏出爱马仕手帕给她擦泪,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两人分别。 隔天上午,关恬如常出门,由小陆护送去上插花课。 车子驶入大厦停车场,缓慢停下。她开门下车,一只脚才刚着地呢,人就被一个穿淡紫色长风衣,洒高级香水的长发女子挟住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被吓死。扭过脸一看,见到姚韵浓艳明丽的脸,瞬间心定,不禁抱怨:“你干什么呀?把我吓死啦!” 小陆冲过来,警惕地瞧着她俩。 “去我家,有事跟你说。”姚韵拉着关恬就走。 小陆迈开长腿,迅捷上前,挡住她们去路。 关恬迟疑几秒,对小陆说:“没事的,我到姚小姐家里坐一会儿,你先开车回去。” 小陆当然不肯,他望着关恬说:“关小姐,请你跟这位小姐稍等片刻,我先打电话征求江总意见。” 他不提到江曜还好,一提到江曜关恬就火大了,她大声质问小陆:“为什么要打电话给江曜?为什么要征求他的意见?我不过是去见个朋友!他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当成他的一件物品吗?他有没有拿我当人看!” 说完她全然不顾小陆的阻挠,拉着姚韵绕过了他,三两步走到跑车前,上了车。 小陆很快作出反应,急忙跳上车发动车子,紧跟着。 姚韵刚才说要带关恬去她家,实际上却是载着她去了翠湖御景。 小陆一直开车尾随其后。但到了小区入口,他人和车都被拦住了,高级住宅小区没有通行卡或业主允许,进不去。 关恬不知小陆回去之后会如何向江曜汇报。当下她想不了这许多,她糊里糊涂被姚韵拉着下了车,乘电梯上楼,又被推搡着进了屋。 林文致双手叉腰,面窗而立。 听到身后传来声响,他猛然转过身,还未曾说一句话,先拿一双锐利的眼睛,死盯着面前这忐忑不安的女人。 “关恬,你告诉我,姚韵说的是真的?你真的怀孕了?” 关恬点点头,抬起脸,意外对上了林文致的眼神,被他眼中的狠戾吓得浑身一抖。 他好像在强忍着一种强烈情绪,盯她半晌之后,开口:“那么去打掉他吧。” 语气跟以前让她去做其他事情时一样。以前的她,不管他要求她做什么事情,她都会顺从的。即使一开始不顺从,脸上流露出不情愿,经过他的洗脑之后,也会乖乖答应的。 但这回,情况比以前复杂得多。她想都不想一口拒绝:“不,我不会打掉他的。” 周围瞬间变得异常寂静,三人好像同时掉入一片死水中。在令人不安的静默里,关恬和姚韵都可以听见林文致越发粗重的呼吸声,呼呼呼的,像追捕猎物失败而归的狂怒的狮子。 关恬鼓起勇气说:“我知道,如果我执意生下这个孩子,会对你们的计划造成一些影响。我一开始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有孩子的,我……” “啪”的一声。冷不丁地,她脸上挨了个耳光,是林文致打了她,狠狠地,很重手,瞬间在她脸上留下五指红印。 关恬被他这一打,打懵了。 她捂着一边脸呆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竟然被一直以来最信任的哥哥打了。 林文致额上青筋暴起,双手粗鲁地抓住她两条胳膊,把她当成假人般用力摇晃,愤怒质问:“竟然要为仇人的儿子生孩子?你图什么?你到底图什么?” 她答不出来她图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图,她就是想生下肚子里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是江曜的骨肉,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他的,也是她的,她怎么可以那么残忍,说不要他就不要他? 她被摇晃得头晕眼花,挣扎起来了,喃喃:“我要生这个孩子……我要生下他……我要生下他……” 林文致松开她,冷静下来:“你不能要这个孩子,江曜他不想要孩子,他知道你怀孕,一定会逼你打掉。” 她故作坚强,“那我跟他分手好了,反正……反正我伤他也够深的了,我们迟早要分手的,长痛不如短痛……” 林文致和姚韵都吃了一惊。 三人又陷入一片难以打破的静默。 还是姚韵有法子,她拉起关恬的手,先假意安慰她一番,再替她仔细分析:“就算你执意把孩子生了下来了,你跟孩子以后的生活怎么办?虽说现在的社会跟以前不同了,但单亲妈妈还是很难做的。你又这么年轻,难道就这样一辈子吗?你要以后都被一个孩子拖住吗?” 姚韵说的这些关恬都明白,她毫不动摇,“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我不怕的,就算以后我要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不能嫁人,我也认了。是我自己的选择……” 其实她从没考虑过将来的情感归属问题。固然她不会嫁给江曜,她始终认为自己跟他不会有结果。但是除了他,又没有别的男人能走进她的心了,她无法想象某天清早醒来,发现身旁躺着江曜以外的男人。 现在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她更加确定她日后不会再开始新的恋情了。 她根本不怕当单亲妈妈。 然而,如果江曜愿意接受这个孩子的话,她还是希望把这孩子的存在告诉他的。 她对他仍然抱有希望。 姚韵看穿她的心理,主动提出要帮她跟江曜摊牌。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要生下这个孩子,我们也就不劝你什么了。就这样好了,我帮你把江曜约出来,把你的打算都告诉他,如果他听了之后还是不愿意接受这孩子,你再考虑跟他分手吧。” 第50章 第50章 根本不用姚韵主动约,江曜得知关恬来了翠湖御景后,半小时内就找上门了,姚韵在停车场把他拦住。 他急着要上楼,姚韵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你别上去!你上去也没用……” 他稍用了点力气就把她甩开了,迈着长腿只管往前走。 姚韵在后面大声喊:“好!你上去吧!记得待会儿无论见到什么,千万要保持冷静,你做得到吗?” 江曜顿住脚步,迟疑了。 姚韵趁机追上他,又拉住他的袖子,“其实你没有必要这么着急。关恬是成年人了,她有她自己的思想,她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这会儿她跟林文致单独相处,你贸贸然冲上去,除了让彼此尴尬,还能怎么样?” 江曜冷哼一声,都没回头看她,“你说得倒是潇洒!林文致不是你的前任吗?关恬又是你曾经的闺蜜,他们背叛了你,你竟然不恨他们?你不跟他们翻脸也就算了,还给他们当红娘?你怎么想的!” 姚韵弯起红唇微笑,“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原因。你想知道吗?找个合适谈话的地方,我们谈谈吧。” 就在小区内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江曜坐在冰凉的石头长椅上,姚韵在他旁边坐下,把她的皮包放在了大腿侧,慢悠悠说:“关恬怀孕了,是林文致的。她央求我安排他们两个见一面,商量该怎么办。” 江曜愣了一瞬,暴怒:“你胡说八道!到底什么居心?” “我刚知道的时候,也像你现在这样的反应。” 江曜铁青着脸,“关恬已经很久没有跟林文致联系了,你别想污蔑她!” 姚韵撇撇嘴角笑了起来,“那是你以为,其实他们一直暗中保持来往。关恬每次买东西,在室一待待一个多小时,你以为都在试首饰吗?” 江曜吃惊地望着她,沉默了,然而还是很顽强地与她对抗着,不愿意相信从她口中吐出的一字一句。 姚韵却像个杀/人杀红了眼的刽子手,没有一点仁慈之心,无情地补刀:“我为什么会清楚这些呢?因为他们每次密会,都是我安排的呀。他们根本没有断过。” 江曜摇头,“我还是不信。即使就如你所说的,他们藕断丝连,那也是他们的事,你掺和一脚做什么?被人抢走了男人,还要为人做嫁衣?你不像那么大方的人!” 姚韵惊异于他此刻的冷静。 都被她逼成这样了,他还能抓住她谎言的漏洞。可见他对关恬,并不是一丝信任都没有的。 不过,她有备而来。他非要做无谓的挣扎,那么她就让他多挣扎几下吧。 她也趁这工夫酝酿酝酿情绪。 等情绪一到位,她仿佛被奥斯卡影后附身,两串眼泪说来就来,刷刷地流下脸颊。 在他讶异不解的目光中,她“悲伤”地说:“我也是没办法呀。我爱文致,文致也爱我,可是文致在爱我的同时,他还爱着关恬。关恬又有了他的孩子……我在这段三角恋里面,是一点胜算都没有了。我除了成全他们,还能怎么样呢?关恬怀着的到底是文致的骨肉啊!我总希望她能生下来啊!” 她边说边观察着江曜的反应,见他似乎无动于衷,还以为自己演技不够好,不免咬了咬牙,更加卖力去演:“其实我真的很爱很爱文致的,我想跟他结婚。文致也想跟我结婚,但是他又想关恬生下孩子……你也知道,我们这社会只支持一夫一妻,长期三人行是会遭人非议的。我想你应该很爱关恬吧?你明知她背叛了你你还爱着她,不如你爱屋及乌,把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接受了吧?” 说完了,她举起手背遮住脸,假装在揾泪,其实还是在偷偷观察他的反应。 只见他脸上肌肉抽搐两下,随即他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他几乎是嘶吼着:“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接受!那可是一个野种!我怎么能要一个野种!” 他喘着粗气站了起来,往左边走走,又往右边走走,激动得整张脸都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 “打掉它!打掉它!反正它还是一粒细胞,打掉它……” “……那可是一个野种!我怎么能要一个野种!打掉它!打掉它!反正它还是一粒细胞……” 听着姚韵手机里传出的几句录音,关恬心如刀绞,哭得喘不过气来。 当晚,回到贝壳湾,关恬马上着手收拾行李。她什么贵重的东西都不带,只拿了个人的重要证件,随手执了几件常穿的衣服,把它们统统收进行李箱。 抬头看墙上挂钟,已经过了十点,江曜还没回来。她知道他是不愿意面对她,才迟迟不归。 她本不想等,直接离开,这样就不必亲口对他说分手,也不必忍受最后分别时锥心刺骨的痛楚。 然而,几年的感情了,她不愿意它成为永远不会有下文的断篇,想亲手给它加上一个句号。 终于,他回来了。他一进门就留意到立在茶几旁边的行李箱,然后留意到她一如往常美丽动人,却被泪水洗尽了化妆痕迹的苍白憔悴的脸。 他不说话,知道他很不愿意面对的一件事情,终究要发生了。 她缓缓走到他身旁,缓缓开口:“我们……” 他慌里慌张打断她:“你听我说……” 她便停了下来,等着他说。 反正她今晚已经等了他好久,不在乎多给他几分钟--最后的几分钟,她与他的最后的几分钟。 他说了,说的却是不着边际的事儿:“我以前学法语,刚开始学的时候,我的老师指出我有太浓的英文口音。我记下来了,之后每次练习法语的时候,都特别地留意,不让自己……” “江曜!”她忍不住打断他了。 他急急地说下去:“我想说的是,其实我是一个懂得反思的人,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的我会改的,会改的……” 他的喉咙哽住了。在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他头一次强烈地感觉到即将要失去的剜心的痛。 她也痛,痛在心里,脸上却是冷若寒霜。 他说他会改?他要怎么改?他都亲口说出不可能接受孩子的话了,他还骂她怀的是野种!过去确是她的错,是她令他变成了一个多疑的人。他对她的种种猜疑和控制她都可以忍,但就他亲口说出“野种”这个词这一点,她再也没法忍。就这点她永远不会原谅他。 “算了,江曜,我们分手吧。” 说完这一句,她心灰意冷地离开了。 第51章 第51章 保姆车在笔直的公路上匀速行驶着,趁还没有抵达片场,尚有点空闲时间,瞿子潇打开平板,收看财经频道正在直播的访谈节目。 “各位观众下午好!欢迎大家收看《财经对话》,我们今天请来了光盛集团的行政总裁江曜先生……” 屏幕上,男人端坐镜头前,穿一身熨烫服帖的西装,神采奕奕,自信十足地跟主持人交谈,仿佛丝毫没有受最近失恋传闻的影响。 只有瞿子潇才看得出他不妥。他倾身向前,问坐在副驾上的助理:“小全,今天我最后一场戏几点开始?” 助理小全翻了下手机,答他:“八点开始,顺利的话十一点前能结束。” 当晚十一点前,瞿子潇赶到贝壳湾,指纹解锁后进了屋,一进去即闻得一室酒气烟味。 在访谈中神采飞扬的男人,此刻颓丧如同失业多年的流浪汉。他衬衫稀皱,头发凌乱,脸上红红的,半眯着眼睛,歪着头,把手脚大大地摊开,身子像没有一点力量似的窝进沙发靠背里。而在他的脚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空酒瓶,茶几上也倒了几个酒瓶。一地的烟蒂子,地毯甚至被其中几个烟头残余的火星烧了几个小洞。 瞿子潇气愤愤地冲过去,对着江曜劈头盖脸骂道:“就知道你会这样!白天的时候拼命工作,装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到了晚上就随意糟蹋身体,把自己弄成了个酒鬼烟鬼!” 江曜缓慢地睁开眼睛,又闭上,有气无力说:“你别管我……我心里难受……” 瞿子潇更生气了,恨不得立即冲到浴室去,接一盆冷水出来全泼他身上,让他清醒清醒。 他不明白,一个女人而已,怎么会把向来冷静理智的江曜弄成这幅模样?仿佛失掉了全世界,工作和生活都全无意义了。 已然醉醺醺的江曜不会对他细说什么,切身的痛苦向来是没有办法给旁人形容的。 瞿子潇第二天一早还有工作,但要他抛下醉醺醺的朋友离开,他实在做不到。这个一身酒味意识模糊的男人,分分钟有可能呕吐一地,然后被呕吐物堵住鼻子死掉。 他只好留下来照看他。 幸而这一夜江曜没有吐,只是躺在沙发上不停说着胡话。 瞿子潇打地铺睡在沙发旁边,听到他口齿不清地喊:“恬恬……恬恬……”真觉得他不争气,替男人丢脸了。 清晨,江曜醒来,掀开毯子坐起,望着睡在地上的瞿子潇,发呆。 “你总算醒了?头脑清醒了吧?”瞿子潇从地上爬起,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幸好他以前穷困潦倒时,借宿在别人家中,也试过打地铺,不然他才不愿意为了照顾这醉汉睡一夜的地板。 他把地上的棉被毯子一把抱起,随意扔到沙发上,吁出一口气,“阿姨来了再让她拿去洗吧。” 江曜仍然呆呆望着他。 他嘿嘿笑了两声,开玩笑说:“干嘛?我昨晚照顾你,你感动啦?想以身相许么?千万别!我一辈子只爱女人!” 说完还交叉双手抱着手臂,做了个害怕到极点的表情。 江曜尽管心里很难过,还是被他这动作逗笑了,不由得牵动嘴角笑了一下。 见到他笑,瞿子潇瞬间感觉心里踏实了些。他再次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用你的浴室洗个澡洗个脸,早上不洗个澡总感觉不得劲儿,待会儿还要去工作呢。” 十几分钟后,瞿子潇洗完澡出来,仍穿上自己的衣服。这时助理发来消息,说车子已经到楼下了。他怕迟到,不敢再逗留,跟江曜说了几句,约好了一起吃晚饭,就急匆匆走了。 当天晚上,瞿子潇再次推开江曜的家门,闻到的不再是酒气烟味,而是浓郁的牛油菌菇火锅的香味。 江曜显然已经振作起来了,他换了套干净的棉麻上衣黑色长裤,剃了胡子,头发也梳理得整齐服帖。 江曜招呼瞿子潇坐下吃火锅。 瞿子潇洗了手来到餐桌旁,他今天又是东奔西跑赶通告拍广告的一天,中午吃的是冷冰冰的鸡蛋蔬菜沙拉,下午茶只啃了一口三明治,早就饥肠辘辘,此时也不在乎什么形象了,一坐下就开吃。 “哟!还准备了牛宝和鸡子!你真懂我……”他笑着把半碟鸡子倒进了牛油汤里,然后想起了他跟关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那天他们吃的也是火锅,关恬还笑他吃的是“进补火锅”。 担心江曜也忆起这茬,瞿子潇想说些别的转移注意力。正在他寻思着该说点什么笑话时,江曜却扬起唇角笑了起来。 瞿子潇愕然:“你笑什么?想到什么开心事?” 明明他昨晚还借醉浇愁烂泥一般的啊。 江曜收起淡淡的笑容,很认真地说:“我今天想了好久。我决定把关恬追回来。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她还是爱我的,我们有好几年的感情。” 瞿子潇瞪大了双眼,一脸不可思议,“不是吧?你还没放下她?她现在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你竟然还没死心?” 江曜缓缓垂下了头。 许久,他声音很轻很轻地说:“我有信心说服她打掉孩子。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她离开我一定是因为那孩子。” 瞿子潇连连摇着头,“我看你真是疯了!” 激动之下,他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弄翻了小碗,碗里的汤汁沿着桌布滴下,竟滴到他脚背上,把他的袜子也弄脏了。 他更郁闷,蹭的起了身,走到浴室去清洗。 用恒温的水洗了把脸,稍微冷静了些。瞿子潇心想,江曜不是一个冲动的人,做出这个决定想必已经过深思熟虑。好朋友非要在关恬这棵树上吊死,自己除了支持他,还能怎么样呢?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决定待会儿见到江曜,不再对他发脾气了。 从浴室到客厅,中间要经过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着,瞿子潇不经意往里面一瞥,刚好就瞥见一把保养得极好的琵琶。 这应该是关恬的琵琶。它的主人离开了,却没把它带走,遗留它孤零零立在琴架上。它背后是米白色单调的墙。 瞿子潇不禁感慨,没良心的女人始乱终弃,不仅不要深爱自己的男人,连用了十几年的乐器都不要了,心真狠。他记得关恬说过的,这把琵琶是十几年前她养父送给她的。 江曜倒是很用心地帮她呵护着。瞿子潇刚伸手出去,想摸一摸那琴弦,就被喝住:“别碰!关恬不喜欢别人动她的琵琶!” 瞿子潇回过头,不屑地切了一声,“谁稀罕呢!她要是真那么宝贝这把琵琶,怎么不把它带走?” “她用不着带走,她早晚有一天会回来的。”江曜突然信心百倍,双眼也闪烁着希望的光。 他还想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不说了,径自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手提电脑。 他刚才是因为突然想起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马上处理,才走进来的。 开始处理工作前,他先登上他的私人邮箱,查看邮件。这是他每天都要做好几遍的事情。他渴望收到关恬发给他的,准确来说应该是小女孩发给他的邮件。 分手后,关恬狠心拉黑了他的号码和微信。但她没拉黑树先生的邮箱,她根本不知道他就是树先生。 还能以树先生的身份跟她保持联系,了解她过得好还是不好,他觉得这是最大的安慰了。 然而很多时候他登上去,收件箱都是空的。也是的,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她怎会给他发邮件。如今小女孩几乎只在过年过节时,才会给树先生发来祝福邮件了。 今天是例外。他发现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正是她发来的。 他点开邮件阅读。只读了一遍,他如遭雷击,瞬间脸色煞白,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掉了,整个人颓然靠坐在椅子上。 瞿子潇朝他望过来,被他的大起大落吓了一跳。 “江曜,怎么了?你……” 瞿子潇眼睁睁看着江曜站起身,一言不发走过来,抱起那把刚才他想摸一下都不让的琵琶,把它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一声闷响,关恬心爱的琵琶顿时断成两截,弦全断了,还在抖颤,发出细微的声音。 瞿子潇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把眼睛瞪得铜铃大,愣愣望着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失去理智的男人。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你刚才不是说,这把琵琶是关恬最心爱的,她迟早要回来……” “不,她不会再回来……”江曜又变回昨天颓丧破败模样。 他跌坐地上,把双手往后支撑着地面,仰起头,红着眼睛,无比悲凉地说:“关恬不会再回来了,她要嫁给林文致。” “……树先生,您最近好吗?我最近做了人生当中一个很重要的决定。那就是我决定结婚了,并且将生下所爱之人的孩子。其实我不知道我的决定是否正确,但目前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关恬写给树先生的信。 第52章 第52章 这天是江曜二十岁的生日,也是顾碧云的忌日。 下午,和父亲一同去墓园看望母亲。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听父亲哀哀低诉着对亡妻的思念。 晚上瞿子潇来找他,刚好碰上他被江东昇斥责。 原来那天,在去墓园之前,他去参加了一场钢琴比赛,得了第二名。 江东昇认为他根本没有全力以赴,所以从墓园回来后,晚饭都还没吃,就把他叫到练琴房,逼着他重新弹了一遍参赛的曲子。 江曜一言不发,坐下便弹。 听完一首宛如流水叮咚的曲子后,江东昇板起脸质问:“以你的水平,今日那场钢琴比赛,对你来说根本没难度,为什么只得了第二名?” 江曜起身,走到离钢琴两米远的地方,把眼睛望向窗外。 窗外是黑沉沉的天空,快要下雨了,空气特别闷热,连夜风都是热的。 江曜却手心冰凉,他声音十分艰涩:“是我不够好,第一名确实弹得比我好。” 江东昇完全是苛责的语气:“你根本没有全力以赴!” 江曜辩解:“我已经尽全力了。” 江东昇说:“我的儿子,不能屈居第二!” 江曜声音大了起来:“对!我不配当您的儿子!也许您根本不应该有我这个儿子!” 他站在墙根,身旁摆着个半人高的花瓶。他猛地抱起它,冲过来,往钢琴上狠命一砸。顷刻间,琴键发出一阵混乱的声音,花瓶成了一堆碎片。 江东昇怔住了。 站在不远处的瞿子潇,目睹这一幕,赶紧跑过来抓住他胳膊。 江曜甩开瞿子潇,夺门而出,开走了家里一辆车。 司机开着另一辆车,在后面直追,追了好久才把他逼停。 瞿子潇从车上走下来,即刻又拉开车门上了他的车。 “你要去哪儿?我开车吧。你看你的手……” 江曜的手在砸钢琴时被弹起来的花瓶碎片割伤,右手手背被划了个大口子,流出许多血,把整只右手都染红了。 “送你去医院包扎吧。” “不,不去医院。”素来冷静温和的年轻人,此刻特别固执。他不想太早处理这手上的伤口,看着手背上的裂口缓缓流出一丝丝的鲜血,那鲜红的颜色刺激着他的神经,竟使他有种奇异的快感。 “那你好歹拿东西包扎一下啊!”瞿子潇从外套口袋掏出手帕扔给他。多亏他皮肤容易过敏,不习惯用面纸,随身携带名牌手帕。 “开车!” 江曜把手帕扔还给他,才不用他的。 那晚瞿子潇载着江曜,在郊区兜了好几个圈。直到天空变成蓝紫色,看样子即将有一场狂风暴雨,江曜才让他把车往回开。 途经医院,瞿子潇皱眉望着江曜:“你该去包扎了吧?” 车里已经弥漫一股血腥味了。江曜用瞿子潇的手帕垫着手,那一滴一滴流出的血已经把手帕染得通红。 真怕他再不去医院,会因失血过多陷入休克。 急诊科,江曜包扎好伤口往外走,迎面飞奔过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孩,她边跑边哭喊,突然又整个人往前扑,似乎要扑向他。其实不是要扑向他,是她跑得太急了,不小心脚下一滑,一扑扑倒在他脚边。 他吃了一惊,连忙伸手去扶。那女孩自己爬了起来,就在这一刹那间,他近距离看见了她的眼睛--澄澈如水,晶莹透亮,却含满了惶恐不安的一双眼睛。 顾不上揉一下被磕痛磕红肿的双膝,她刻不容缓只管往前跑。 他掉转身去望她,这才发现她身上只穿着背心和短裤。那背心本是白色的,此时已是脏污了,上面布满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血点子。她脚上没穿鞋,雪白的脚背上也沾上了血。 “妈妈!妈妈!妈妈……” 她跑到急救室门口,刹住了脚,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女警和护士马上跑过去,一左一右拉她起来,扶她到椅子那儿坐着。 “没事的,你妈妈会没事的。”是那女警在安慰她。护士可不敢说这话,因为她妈妈伤得实在太重。 女警找来条毛毯,给女孩披在肩上,又找来一次性拖鞋给她穿着,陪她一起坐在急救室门口等。 终于,门缓缓打开,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拉下口罩,脸色很凝重地朝她们摇了摇头。 “伤者从高处坠下,多处内脏破裂,失血过多……” 女孩恸哭出声。 两个护士把她那刚被宣布死亡的妈妈推了出来。 抢救不过来的病人,自然都用一张白布给盖住的。 女孩激动地扑了上去,掀开白布,哭得肝肠寸断,嘴里不住地喊:“妈妈!妈妈!妈妈……” 仿佛只要不停地喊,她亲人的魂魄就不会走,就能复生。 江曜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很难受。 瞿子潇也看见了这一幕。他发挥口甜舌滑的本领,从知情的女护士那里得知,女孩来自一个再婚家庭,她继父要侵/犯她,被她母亲发现。母亲护女心切,挥刀把丈夫砍死了,自己跟着就跳楼自杀,结果伤重不治。 “哎呀!听说那女人可狠了,把她老公的脸都砍烂了,眼珠子都掉出来了,鼻子也没了,肚子都裂开了,肠子流出来,两条胳膊只有一点肉连着骨头……” 瞿子潇仔细向江曜转述那护士说的,末了还拍着大腿说:“那男的也是活该!自己的继女呢,怎么能有那样的念头!真是禽兽!畜生不如!就是可怜了那小女孩了,好像说才十二岁的,前几年才死了爸爸,现在又死了妈妈,没什么亲戚的,看来只能进孤儿院了……” 后来江曜看见女孩跟着女警走了,她走的时候还在哭,把两只眼睛都哭肿了。 江曜再次见到女孩,是在孤儿院里。 他是光盛慈善基金会的成员,每年都会助养好几个孤儿,这天他应院长之邀,来参观他捐资建造的新宿舍楼。 参观完之后,院长领着他离开。就在院子里,他看见了她,她仍然很瘦小,一头乌黑的长发被剪短了,现在只到肩膀的位置,身上穿了条半旧不新的白裙子,露出两条细细的小腿。脚上是寒素的白布鞋。 她对墙啜泣,两只肩膀一抖一抖的。 院长告诉他,她叫关恬,来孤儿院好一段时间了,但是仍不能习惯这儿的生活,常常想家,想亲生爸妈,常常哭。 很快他就决定了要助养她。 他给她写了封信,鼓励她振作起来。 她果然很快就振作起来,给他回了一封信。 后来她还给他写了几次信,每次都是写完后拜托院长转交给他。 他只给她回了一次信,劝她乐观生活之类的话,之后就没有再给她回信了。 一天,院长突然来电,询问他可还抽得出时间来孤儿院一趟,关恬想见见他呢。 他婉拒。一方面,他即将要离开中国,回大学继续学业,很难再挤出大半天时间。另一方面,他行善向来是不图回报的。让他特地跑到孤儿院去,接受别人当面的感谢,他觉得他会受不了。 可是,直接拒绝见她会不会伤害到她脆弱的心灵呢?他决定把他的私人邮箱地址给她,跟她保持邮件往来。 从此,他经常收到她的邮件。在邮件里,她对他倾诉过烦恼,分享过快乐,也透露过一些小秘密。 例如某天,她在信中写:“……上个礼拜班长发□□消息给我,向我表白。我装作没看见,他这个礼拜就转学了。希望他突然转学不是因为我吧?有时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处理得不太妥当?也许我应该找个没人的时候跟他说清楚,我们都还是中学生呢,不应该……” 他看了微笑,不过没有回信。 他很少会回信,一方面因为忙,另一方面因为她把他想得太高尚太美好了,以致于他希望能跟她保持一定距离。 在她的心目中,他是伟大无私的树先生,是事业有成回馈社会的爱心人士,是数百名贫困儿童的大恩人。她不会想到他只是一个长期和父亲关系失和,满心愤懑的年轻人。 有一次她在邮件中提出要跟他见面。那时她已被一对中年夫妇收养了,离开了孤儿院,移居青城。 青城对当时的他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地方。而她似乎很有诚意,还提出坐火车来他所在的城市见他。 思虑再三,他答应了跟她见面,还想了个借口,说即将出差经过青城,跟她约好了星期天在青城公园见面。 那天下午,青城的天气很好。 天空是淡淡的蓝色,上面飘着大朵大朵的白云。 路过一间花店,他叫司机停车,犹豫要不要买一束花?要买花的话,又该买什么花呢?玫瑰还是向日葵? 突然他笑了出声。因为他想起来了,他今天不是去赴跟女朋友的约会,而是去见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吩咐黄忠先开车离开,江曜独自走进青城公园。大约是还在春天的缘故,公园里处处是盛放的鲜花,来游玩的小孩、情侣。 他找了张长条椅子坐着等她。右前方是紫藤花架,紫藤花架下面又有个小秋千,有个小女孩正坐在那秋千上面玩,发出风铃般的笑声,花裙子的裙摆随她的动作飘起又落下。 他不禁开始想象,不知她变成什么样了呢?是否还留着长头发?是否还拥有纯净的大眼睛?会不会学着某些不良少女,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还打耳洞化大浓妆? 他又开始担心,担心待会儿见了面气氛会很僵。他不怎么擅长跟女性聊天,尽管他已经谈过女朋友。 后来他没跟她见面。不是他存心临时爽约,是他不得不爽约。光盛下面一间子公司出了事,而那间公司恰巧就位于距离青城一百多公里的云城。江东昇急召他赶去处理。 因事关重大,处理不好是会影响集团声誉的,他不敢怠慢,立即就打车去了高铁站,赶往那边。 而青城这边,他让黄忠代替他去公园赴约。 翌日他处理完公事,才打电话给黄忠,询问昨天会面的情况。黄忠在电话里告诉他:“我没见着那女孩,她扭伤脚了,所以让养父来赴约。她养父长得胖胖的,看起来很憨厚,说话也挺和气的……” 他问黄忠:“你有没有问她养父要几张她的照片?” “没有,这不太好意思吧?显得我心思不正似的。” 来了青城却见不到她,连她的照片也没见着,他觉得有点失望。 不过他并没这事放在心上,没两天就坐飞机出了国。那时他还在国外分公司工作,没日没夜地忙,忙得连跟女朋友见面吃饭都没时间。 又过了几年,他终于得到父亲的信任,获准回国,正式任职光盛集团ceo。 一天,他正在办公室里忙着,秘书敲门进来请示:“江总,刚才《财经》杂志社副主编来电,想约您做个访问,您看要不要答应他们?” 第53章 第53章 十一点,三十八楼灯火通明。 章历见到瞿子潇,像见了救星似的,激动得一下子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大明星,你总算来了!我盼你一晚上了……” 数小时前,瞿子潇还在录制某热门综艺节目。助理趁他中途休息时跑过来告诉他,有个叫章历的人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说有十万火急的事情一定要找他帮忙。 他立马回拨,章历在电话里向他哭诉:“江总连续加班一个月了,每天都是过了凌晨才走,搞得我也加了一个月的班,都没时间陪女朋友拍拖了。现在我女朋友吵着要跟我分手,我得赶去箍煲啊!” “那你赶紧去啊!哄女朋友是头等大事!” “可是……可是我不敢走啊……江总都还没走!” “那你直接跟他说呗,说你要去哄女朋友,再不哄女朋友就要甩你了。他还能强迫你留下加班?” 章历沉默了好几秒,“能直接这样说就好了!你也知道江总为什么要天天留下加班。他根本就是借工作……除非我不想要这份工作了,不然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跟江总说,我早走是为了哄回女朋友!” “好吧,你等着吧,我忙完工作就去解救你。” “好!大明星,我等着你!我能不能跟女朋友和好就看你了!” …… 章历一等就等了三个小时。他早就望眼欲穿了。因此瞿子潇一来,他就开水烫脚似的溜了。 瞿子潇望着他逃难似的狼狈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一分钟后,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曲起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男人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瞅了他一眼,“怎么突然来了?找我吃夜宵?” 瞿子潇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一张转椅上,没好气说:“找你吃早餐!你不看看都几点了?还不下班?” 江曜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最近很忙嘛。” “忙?你能比我忙?”瞿子潇伸手过去抽走他的文件,合起来后随手往边上一扔,“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陪我去吃点东西吧!” 两人来到小酒馆,坐了一个多小时。 江曜东西没怎么吃,酒倒是喝了不少,叫了好几种酒。 瞿子潇瞪大了眼骂他:“你想死啊?几种酒混着喝!醉不死你!” 他点燃一根香烟,无所谓地笑了笑。 瞿子潇叹了口气:“你不是用工作麻醉自己,就是用烟酒麻醉自己!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 江曜又是一笑,但这次的笑里面,夹着浓浓的苦涩。 瞿子潇注视他,沉思片刻,开口提议:“这样吧,过段时间我要去h国工作,大概要逗留一个月。到时你跟我一块儿去吧,等我忙完工作,我可以跟你到处逛逛走走,散散心。” 一阵门铃声把瞿子潇从甜梦中吵醒,他睡眼惺忪走去开门,发现站在门外的是关恬。 “你来干什么?”他语气很不友善。 关恬怔怔的,低下头喃喃:“对……对不起,我……我走错门了。” 转身离开。 瞿子潇冲她背影冷冷说了句:“以后别再走错门了,我不想再见到你,江曜也不想再见到你。” 关恬顿住脚步,已经悄然流下两行眼泪了。 瞿子潇看不见她的眼泪,用更冷的语气告诉她:“江曜答应了跟我去h国,等他旅游散心回来,他一定能彻底放下你。你最好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几分钟后,关恬按响十八楼的门铃,林文致从里面把门打开。 “我告诉过你密码了呀!怎么还按门铃?” 关恬神不守舍的:“哦,我忘了。” 林文致留意到她红红的双眼,知道她肯定又在想江曜了,没准儿刚才就是在楼下或者哪儿碰见了江曜,不然怎么解释她现在恍恍惚惚,还迟到。 他态度冷了下来,“先进来吧,婚纱待会儿有人送来。” 她的肚子快五个月了,之前试的婚纱腰身有点紧,林文致便让婚纱店的人改好了再送过来。 “文致,我……”她进来了,站在一张椅子的背后,跟他隔着好几米的距离,欲言又止的,“我们能不能……” 他当然猜到她要说什么,即刻沉着脸截断:“你答应了跟我结婚,别想反悔!事到如今,只有这样做,我们整个计划才能继续下去!” 她垂下头,不言语了。思绪又飘回一个多月前,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 跟江曜分手后,她在市区租了个小单间,打算趁肚子还不是很大的时候找份工作,存几个钱。但是在这时世,找工作本来就不是一件易事,更何况她还怀孕了?哪间公司愿意聘用一个已经怀孕的女性?因此,尽管她广投简历,也面试过很多工作,全都没有下文。 那一天,从傍晚开始就一直下雨。 关恬呆坐窗前,望着外面雨澌澌的黑夜,不禁又想起了江曜,想起了许久许久之前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曾经有个男人冒着风雨来到她身边,抱着她安慰她,还承诺以后每一个雷雨夜,都会陪在她身旁。 事过境迁,此刻抱紧她,陪她度过雨夜的,只有她自己,和腹中那脆弱的小生命。 敲门声打破她的沉思,她擦干泪痕去开门。如她所料,是姚韵来找她。 但姚韵的脸色很不好,她连门都没进,就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她的脸,质问:“你爱江曜吗?” 她愣住。 姚韵重复问:“你爱江曜吗?” 她愣愣地点头。 姚韵又正色问:“那你是不是只爱他一个?不会爱上别人?” 她实在想不到姚韵因何突然跑上来问这些,然而她还是按自己的心意答:“是,我只爱他一个,我这一辈子只爱他一个。” 姚韵紧紧盯着她,直到看见她的一双大眼睛掉出两颗泪珠,才转身离开。 姚韵离开不到五分钟,林文致来了。 他的脸色同样很难看,阴阴的,就如外头正在下雨的天空。 小单间没有沙发,他进来后直接坐在她床上。 她站在床边瞧着他,就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听到他沙声说出一句:“你跟我结婚吧。” “假结婚,”他补充,“目的是使江曜上当,继续我们的计划。” 原来他跟姚韵商量过了。他们的整个计划,不能够因为她的突然变节而中止。他们打算拿她和肚子里的孩子,作为跟江曜谈判的筹码。 “以江曜对你的迷恋,想必在两年之内,他不会对你忘情。你先怀着孩子嫁给我,让他尝到一败涂地的滋味,然后再想办法重新接近他,让他知道孩子是他的。到时他为了夺回你和孩子,无论我对他提什么条件,他都会答应……” “你想提什么条件?”她的眼神变得警惕。 “我要进光盛当副总,深入到他们高层内部,继续之前的调查。” 她沉默须臾,提出:“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林文致摇摇头,“你没得考虑,你只有这个选择。” 她沉默不语。 他耐着性子给她分析:“你跟江曜分手的时候,为了赌一口气,什么都不要他的。现在你怀着他的孩子,没有钱,没有工作,什么都没有。你有没有为将来考虑过?你不想肚子里的孩子有个好的未来吗?虽然江曜现在不想要这个孩子,巴不得你马上去打掉他,但是人的想法是会变的。按照我的计划,等孩子生出来之后,让江曜跟孩子相处一段时间,人心肉长,我不信他还能说出不要孩子的话!只要他愿意承认孩子,孩子就能在有爸爸有妈妈的环境中成长,总比跟着你吃苦要强!” 说完之后他留意她的表情,她显然已经动摇了。 他咬咬牙,柔声哄骗:“我知道你爱江曜。我答应你,不管我以后查到什么,我尽可能放江曜一马。哪怕他跟江东昇一样,也做过很多见不得人的坏事,我也想办法帮他开脱,尽量让他不用坐牢。” 她还在犹豫,可最后到底还是答应了。事到如今,她只有一个想法,只要江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都好好的,她什么都无所谓。 她就抱着这样一种牺牲的决心,跟林文致领了结婚证。 领了证之后又去试婚纱,筹办婚礼。 林文致计划在本市最高级的酒店大摆筵席,宴请社会各界名流,还要请来网络大v录播婚礼,在报上刊登启事……总之有多隆重就搞多隆重。 这个也是在计划之内的。 “婚礼办得越隆重,越能激起江曜的妒忌心和好胜心。”林文致这样对关恬说。 关恬很不愿意他把婚礼搞得太过隆重,她知道那样会使江曜很难受的。可她也不能说些什么,因为对于整个计划她已经是默许了的。 作为另外一位牺牲者的姚韵,可就没有这么大度了。 这天,林文致让姚韵出面邀请跟姚家交好的王家出席婚礼,姚韵一把将请柬扔地上,抬起脚狠狠地踩了又踩,指着林文致的鼻子恨道:“林文致!我真是忍够了!你明明是我的未婚夫,一眨眼你要娶别人?你还要我出面邀请人家来出席婚礼?你好哇!真好哇!” 林文致推开她的手,沉着从容说:“我跟你解释得够清楚的了,一切不过是演戏,我跟关恬不会有什么……” 好说歹说,最后姚韵才勉强忍住,没坏他的事。 婚礼当天,酒店房间内,关恬安静地坐在镜子前,由化妆师给她化新娘妆。她身上已经穿着婚纱,长袖高腰设计的大蓬裙摆婚纱,完全遮住了她五个多月的孕肚。 离她不远的沙发上,并排坐着两个女孩--都是姚韵找回来充当伴娘团的,她根本不认识。 她们捧着手机看娱乐八卦。 一个突然说:“哦?瞿子潇被拍到跟一名神秘男子出现在h国机场耶!那神秘男子看起来蛮高大蛮帅的!” 另一个立即把脸凑过去,看了一眼说:“戴着口罩呢!你怎么知道他帅?也许脱了口罩就是路人一个!” 那一个不服地咕哝:“看眼睛就知道他是帅哥啦!一双电眼!身材又好,穿的风衣衬衫都是名牌耶!肯定特有钱!” “特有钱我赞同,瞿子潇家里就有钱,能跟他一块儿玩的,肯定也特有钱……” 关恬一直默默听着她俩说话。 她当然知道她俩说的是谁,不禁弯起嘴角酸酸笑了笑。 突然,其中一个女孩喊了起来:“解谜了!原来跟瞿子潇一起出现在机场的那个人,是光盛的行政总裁江曜!我说怎么看着那么有气质呢!江曜是出了名的高富帅嘛!” 另一个没接茬,她全神贯注看着自己的手机,似乎是在看一则很重要的新闻,看完之后她才用很惋惜的口吻对同伴说:“你刚才说得没错,跟瞿子潇同时出现在机场的,确实是光盛的总裁江曜。可是,他一个小时前出车祸死了!” “啊?死了?怎么会?昨天才在机场被拍到的!” “是真的!你看这篇h国那边刚发的报道,‘一辆黑色私家车在汇仁路与一辆大货车迎面相撞,私家车被撞后迅速起火,车毁人亡,车上乘客被证实为现年三十五岁来自中国的j姓富商……’” 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宴会厅已经来了不少宾客,司仪在跟婚礼负责人对流程,林文致站在一旁看着。 他当然已经换上整套西装,在胸前别上了香槟色襟花,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即使在人群中也能让人一眼认出,他就是新郎官。 关恬失魂落魄冲了出来,他一把扯住她,很惊讶发现她脸上的新娘妆还有眉毛和口红没完成,头发也还没梳好,头纱更是没戴。 他诧异问:“你怎么了?” 她刷刷流下两行泪,颤声说:“江曜……江曜在国外出事了……我要去找他……我马上飞过去找他……” 林文致把脸一沉,“你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她不答,只是恍恍惚惚重复:“我要找他……我要去找他……” 边说边挣扎,要挣掉林文致的手。 林文致更加用力地拉住她,恨得咬牙切齿,“你不能走,你这样一走了之,婚礼怎么办?” “我不管!我不管……”她眼泪流得更汹涌,拼尽了全力要挣脱他,“江曜如果真不在了,我跟你结婚还有什么意义?你让我去找他吧!我要去找他!我要去……” “你让她去吧!”姚韵出现了,有意站在关恬身侧,帮她挡住一部分宾客的视线。 现场已经有好些人,被哭哭啼啼的新娘和脸色铁青的新郎吸引了注意力。 为了避免出现更不堪的场面,林文致只好松开关恬的手,眼睁睁看着她跑出去。 跑出酒店后,关恬站在路边试图拦计程车,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包。而因为她穿着婚纱光着脚,又一脸焦灼,还簌簌掉眼泪,许多路人还以为她在拍戏呢,只是搞不清楚摄像机和摄像师在哪儿。 她睁着迷茫泪眼,看着从她面前经过的路人,望着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河,半天拦不到一辆车。 如果不是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她真想冲到车流中间,结束自己算了。 突然,小腹传来阵阵坠痛,然后感觉有一股热流缓缓从体内涌出。她颤抖着双手提起婚纱裙摆,低头一看,只见一缕细细的鲜血沿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下…… 第54章 第54章 很平常的一个夜晚,关恬坐在沙发上看综艺,啃苹果,一抬头就看见姚韵从外面开了门,大剌剌走了进来。 她主动说:“林文致在主卧,收拾行李箱。” 姚韵没搭理她,径直走到她住的卧房门口,先推门进去“检查”里面的情形,然后分别到浴室、厨房、书房都“检查”了一番,连露台她都要去扫一眼。 关恬看着姚韵做这一切,颇感无奈。自从她跟林文致结了婚,姚韵简直把她当成了敌人,每次上门例必检查家中各处,看是否会意外发现一些她跟林文致暧昧的痕迹。 起初的几次她很生气,都把她当什么人了?别说她现在大着个肚子,就算她没有怀孕,她也不会跟林文致搞在一起。她从来只把林文致当哥哥的。假结婚对她来说根本是迫不得已的一件事。 无奈不管她怎样再三保证,姚韵都不能完全放心,她也就随她便了。有时候她希望自己因为怀孕的变化,能显得丑一些臃肿一些,这样姚韵见到她也许就会消除疑心。可她大概是孕前身材太瘦的原因吧,怀孕之后身体圆润了些,反而显得她更有种少妇的风韵。脸上的胶原蛋白也更足了,皮肤总是白里透红。 反倒是姚韵,因为林文致给她一次又一次的考验和打击,她不再复以前的自信和美丽。美当然还是美的,只是有时冷冷的,木木的,脸上不大露出笑容了。 她现在处处都要跟关恬比,而且处处都要把关恬比下去。每次她来,都是盛装打扮,今晚也不例外。身上穿了条高级定制的红色v领开叉紧身长裙,戴钻石流苏耳环和钻石项链,脚上是一双镶珠片的白色尖头高跟鞋,还挽着最新款的限量版水桶包。 各处看过没有异常之后,她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直接进了去。 林文致正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她把水桶包往他床上一扔,走过去说:“我帮你吧。” 林文致头都不抬一下,“不用,你哪擅长做这个?你歇着吧。” 姚韵一屁股往床上一坐,冷笑,“对,我不擅长做这个,擅长做这个的人在外边呢!” 林文致收纳袜子的动作一顿,蹙额。他知道她又来了。自从他跟关恬领了证,她说话就总是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让他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沉默几秒,他站起身,坐到她旁边,搭上她的肩膀,轻轻捏着她肩头,半哄半骗:“你放心!这场戏很快就能结束了!明天我飞去欧洲,然后这边的事情就按照我们的计划,一步步进行。等到时机成熟,我回来跟江曜谈判。等我得到我要的东西了,我马上跟关恬办离婚手续,然后娶你。” 姚韵委屈地扁扁嘴,擦擦眼角,娇嗲嗲的:“你说的哦!我就再信你一次吧!我就再等等吧!” 林文致倾身过去抱住了她,把她往床上带。下一秒,两人都倒在了床上,他压在了她身上。 大概很多女人都是这样的吧?一旦听到心爱的男人对自己说几句甜言蜜语,就什么事情都肯做,什么委屈都能忍受了。如果几句甜言蜜语不够,再加上一场酣畅淋漓的性/爱,总够了。 翌日下午,林文致开车赶往机场,登上飞英国的航班。 同一时间,江曜也出现在机场。不过他是刚从国外飞回来,他前段时间出国公干,在欧洲待了一个礼拜。 瞿子潇来接机,同行的还有瞿萱。 江曜朝瞿萱点点头,微笑。 瞿萱也朝他甜甜一笑。 助理小全帮忙拉过行李,江曜望着瞿子潇:“怎么亲自来接机?不怕被记者或者粉丝拍到?” 瞿子潇耸耸肩,边走边说:“拍到就拍到呗,给朋友接机,又不是干什么不道德的事!几个月前在h国机场,我们不是就被拍了吗?” 提起几个月前在h国发生的事,江曜顿时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那天,他整个白天都没开手机,因为当天是她的婚期,他怕看到网上任何关于她婚礼的消息。 瞿子潇去工作,他一个人待在酒店里,除了叫客房服务,没跟任何人交流过。直到深夜,瞿子潇匆匆敲响他的房门,他才知道网上已经传疯了。 都说他在h国乘车出了事,甚至有几个微博大v为了蹭热度,已经发微博“哀悼”他了。 车祸是下午发生的。其实在傍晚时,h国这边已经有报道澄清,此次在车祸中遇难的,并非来自中国的富商江曜,而是来自泰国的一位华人富商,姓姜。 在国内,他的“死讯”还是传得沸沸扬扬。 他第一时间打给章历,命令光盛公关部出面澄清谣言。 然后他给江东昇打电话,交待清楚整件事。毫无疑问,因为他故意不开手机以致于未能第一时间澄清传闻,江东昇在电话里就把他责备了一顿。 “我的儿子,应当拿得起放得下。你为了儿女私情,竟然把手机关了机,如果光盛方面有什么重要决策必须要找你呢?是不是要打给你的身边人,问清楚你在哪间酒店几楼几号房,亲自去找你啊?你怎么这样糊涂……” 结束跟父亲的通话,心情已然跌落到谷底,有一刹那他甚至都觉得生无可恋了。他苦涩地想,那些跳楼或跳桥自杀的人,在临跳下去的那几秒,大概也就像他这般绝望吧? 偏偏她突然来电,给他一丝希望。 手机响起时,看着屏幕上她的号码,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内心有一把声音,分明地催促他快接电话。 他接听了。 过去了五六秒他都没有说话,她先开口:“江曜?你……” “我现在在酒店里,我没事。”他突然变得很急,怕她挂断通话。 她没有马上挂断,还带着哭腔说了句:“没事就好……” 他这时察觉到她的声音很虚弱,而且她那边的环境好像很安静。 其实她那时正孤零零躺在医院病床上,等着医生来给她做第二次的检查。在给他打电话前,医生来给她做过检查,因为之前流了好些血,她以为孩子一定保不住了,幸好医生告诉她,胎儿很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这些事都是很久之后,她告诉他,他才知道的。此刻在异国他乡,跟她相隔千里,他哪会知道这些? 接到她的来电,一时间他以为她对自己余情未了。他甚至大胆猜测她为了他临时悔婚了,打电话来是想跟他复合。 可她下一秒说的话,又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到他头上,他听见她说:“等你回国,我们要是在街上遇见,你要叫我林太太了……” 他猛地把手机往地上一掼。 通话中断。 从此他真正振作起来,是真正地振作起来。不再是用烟酒或拼命工作来麻醉自己,装得若无其事,而是清醒地平静地去做每一件事,努力尝试着,要把她一点点忘记。 然而,她就像一个如影随形的香魂。他努力了大半年,还是不能把她忘掉,身边人随意的一句话都能勾起他对她的思念。 离开机场后,瞿子潇找了间餐厅,兄妹二人陪着江曜吃晚餐。 瞿萱中途离开餐桌,走到露天阳台去打电话。 瞿子潇趁机对江曜说:“想谈恋爱了吗?考虑一下我妹妹吧?” 江曜垂着眼睫,沉默半晌,然后朝他淡淡一笑,说:“你该知道,我的心里还住着一个人。也许我的心里永远都会住着那个人。将来不管是哪个女人跟我在一起,她都得不到我全部的爱,相当于跳进了一个火坑。你忍心看着你亲妹妹跳进火坑?” 意料之中的回答,瞿子潇叹了口气,“但你总不能一辈子单身吧?你总要找个人结婚吧?像我这样爱玩的人,在遇见嘉莉之后,也有结婚的念头了!” “我会结婚,不过那应该是十年之后的事情。而且我结婚的对象,不管怎样不会是瞿萱。我很珍惜我跟你们兄妹俩的友谊。” 江曜把话说到这份上了,瞿子潇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伸过去一条胳膊搭上江曜的肩,轻快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晚餐后还是由助理开车,瞿萱坐副驾驶,江曜和瞿子潇并排坐在后座。 一路上瞿萱都很沉默,也许她无意中已经听到二哥跟江曜的对话,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又或者她已经从江曜对她那礼貌而疏离的态度中,感觉到自己没有希望,总之她的态度和在机场时完全两样了。 车子驶达瞿宅,瞿萱下了车,隔着车窗,朝后座的两人微笑着挥挥手,说再见。 车子随后送江曜回江宅。他现在每天回江宅住。 贝壳湾那房子里有太多关恬的痕迹了。她的化妆品、珠宝首饰、各种衣服、手袋鞋子……这些东西当初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他又不想扔掉,至今还在那里面放着。 如果他还在那儿住,难免会睹物思人,他干脆就不回那儿住了,只吩咐阿姨每日上门,做些清洁工作。 到家后,照例到楼上书房去,跟江东昇汇报此次出国公干的情况,随后回到自己卧室,洗澡休息。 这夜他又失眠。失眠的原因,大概是时差还没倒过来。长夜漫漫,他睡不着很自然就会胡思乱想,想起很多往事--快乐的难过的……都是跟关恬在一起经历的。越想越是睡不着,等到天空变成淡白色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算起来他一夜只睡了个把小时。 早餐后黄忠载他回公司,在路上他没急着处理公事,而是闭上眼睛打会儿盹。他懂得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 突然,黄忠踩了个急刹车,车子因惯性往前一跳,瞬间把他弄清醒了。 他皱起浓眉:“怎么回事?” 黄忠的驾驶技术一向好得没话说的,难道今天也老马失蹄? 黄忠擦着额角说:“我下车看看。” 说罢下车查看。 江曜把视线投出窗外,这才发现此时在车子的右前方,有个中年妇女正在那儿半撑起身,夸张地哼哼。 他把眉头皱得更紧,心想难道他们遇上碰瓷的了? 如果这妇女真是碰瓷的,那他也只好给一点钱打发算了。他的时间可耗不起。 按下车窗,他听着黄忠跟那妇女对话。 “喂!你这人怎么回事?突然冲出来!幸好我刹车刹得快!” 那妇女一昧拍着心口,嘴里重复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黄忠轻蔑地瞪着她,大骂:“你是碰瓷的吧?你要碰瓷你也看清楚这车标再往上撞!我们这车是你碰得的?” 那妇女不恼,她努力爬了起来,脸上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却有条有理地向黄忠解释:“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冲出马路的,我也是太心急了……” 原来她是附近一户人家的阿姨。那户人家的先生最近出外工作了,留怀着身孕的太太一个人在家。刚才她是因为突然接到太太的电话,太太在电话里说自己快要生了,听那声音好像很痛苦,她一时情急,才会失魂冲出马路。 “这位先生,我扭伤脚了,走不了路。您行行好吧,载我一程吧。我就去这附近的翠湖御景……拜托您了好不好?林文致先生临出国前特意交代我的,要我一定好好照顾林太太。林太太她的肚子九个多月了呀……” 第55章 第55章 关恬啃着苹果去开门,看见来人,虽然已有心理准备,还是不可避免地吃了一惊,把手中的苹果一骨碌掉到了地上。 江曜把苹果捡起,拿在手里,不言语,等她先发问。 她睁大眼睛瞧着他好一会儿,只觉眼眶渐渐发酸发涩。 他知道她住这里,他早知道她住这里,但他一直没来找她。 他今天才来,还是她用了计他才来。 她不禁有点怨他,语气有些刻意的冷淡:“你来干什么?” “我司机把你的阿姨撞伤了,”他语气也淡淡的,“你是不是要生了?我送你去医院。” 她转身往屋里走,他以为她要拿待产包之类的,没多想就跟在她后面进了去。 走到客厅中央,她却站住脚,转过身,神色自若说:“没到预产期呢。” “是你的阿姨说的,你给她打电话,都喊救命了。” “那时是假的,假临产,”她耐心向他解释,眼睛都不眨一下,“临近预产期就会这样。” 他听明白了,脸上并没什么反应。 “假的也好疼的呢。”完全是从前他们相恋时她跟他撒娇的口吻。 孕期里她没向人撒过娇,现在见着他,明知以她现在的身份,不该向他撒娇的,她还是忍不住。 他也忍不住产生一丝心疼。然而只一瞬,眼前所见就把这一丝心疼给赶走了。 他现在站在林文致的房子里,站在她与别人共同生活的“家”里。虽然墙上没有悬挂婚纱照,他的视线范围内也没有情侣杯子、情侣拖鞋等物件,但那偏男性化的沙发上却用了风格婉柔的抱枕,实木餐桌上铺着的小红格子桌布显然也是女性挑选的。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同时感觉浑身不自在,好像这间屋子有病毒似的,他一分钟都不愿多待了。 “你快要生产,这几天好好在屋里待着,我明天会派人来看你,有事你随时打我电话。”说完这几句他就走了。 她没留他。她知道他明天还会来的,明天他一定会亲自来的。所有关于她的事,他都很上心,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她知道他没变。 跟他分开的这大半年时间里,她时常忐忑,要么担心他被她伤得太深,会一气之下随便找个女人结婚,要么担心她高估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他随随便便就能找到第二个女人替代她。不管是这两种情况里的哪一种,对她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打击,都意味着她计划落空,全盘皆输。 幸而他没有变,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在乎她,她觉得她赌赢了。 第二天,他果然又亲自来了,还亲口告知她一件事。 “黄忠昨天送陈姨去医院做了检查,证实陈姨右手前臂骨折,右脚扭伤,两个月内都不能干体力活了,连做饭都不能。我给了她一笔钱,她拿着钱就回老家去了。” “你把我的阿姨打发走了?那接下来谁照顾我?” “我给你另请了一个阿姨,待会儿她会来给你做饭做家务。” “我不要用你请的阿姨,我自己请人。”她很倔强地拒绝了他的安排。 江曜沉默几秒,轻轻哼了声,“你以为我乐意掺和进来吗?我还不是看你肚子这样大了,你……你嫁的那个人又不在身边!你一个人在家,要是出了什么事,说到底跟我也有点关系!” 她不语。 江曜越想越气愤,说话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大:“你嫁的到底是什么人?你都快生了,他竟然还跑到国外去!” 她露出一点嘲讽的笑,也不知是自嘲呢,还是在嘲讽他,轻声说:“没办法呀!他只是个开公司的小老板,一切全靠自己的。不像你呀,有个好父亲,是上市公司的总裁……” 他涨红了脸打断她:“你说这话,是讽刺我靠父荫?” 如果她回答是,或者说出些更过分的话,他马上摔门走人。他可没有自虐倾向,以前受她的伤害和侮辱还不够?犯不着到了今时今日还要受她的辱! 她当然也没有故意要侮辱他的意思。 其实她也搞不懂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明明她是很想念他的。在那些被妊娠反应折磨得睡不好觉的夜里,或是被腹中胎儿一脚踢醒的清晨,她总会把脸埋进枕头,轻轻呼喊他的名字,想象着他在她身边。 现在他确确实实站在她面前了,她却是恼恨多于喜悦。 也许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始终恨他当初狠心,不肯要孩子。 不过不肯要也没用,孩子过几天就要出生了。 半晌,她用很微弱的声音说了句:“我哪敢讽刺你呢?” 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了。 他进屋之后一直没坐下,一直笔直地站在茶几前面,隔着茶几跟她对话。 她原来也是笔直站着,抬起头跟他说话的。现在她累得站不住了,便拖着浮肿严重的双腿,走到沙发边上,一屁股坐了下去。半旧的布艺沙发是淡淡的灰色,她靠坐在上面,把圆滚滚的肚子挺得高高的,把两手搁在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肚皮,感受胎宝宝的活动。 她此时此刻表现出来的柔弱,以及他一直无法逃避无法否认的,对她余情未了的事实,使得他先服软了。 他没看她,只望着前方空气,柔和了语气说:“你现在这种情况,就不要再跟我犟了。就当……就当我是你的朋友吧,你让我帮帮你。” 她没理他,又坐了会儿,然后扶着腰站了起来,像只企鹅似的岔开两腿走路,走到门口才回过头,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对他说:“还不走?今天要去医院做检查!” 林文致给她安排的医院,已经是一间相当不错的私立医院,然而江曜觉得还是不够好。 他很有耐心地陪她去会见医生,又陪她去做超声波等产前检查,全程帮她提着手袋拿着产检资料,十足一个模范老公。谁能想到他只是她的前男友? 拉开车门,用手护着她的头顶,请她上车。他今天没用司机,只好自己充当她的司机。 系好安全带后,他回过头对她说:“下次产检,以及生孩子,去别的医院吧,我给你安排……就去吧。那儿设备比较先进,医生团队也很有经验。” “我不要,”这是今天内,她第二次很倔强地拒绝他的好意了,“我在刚才那间医院检查得好好的,医生也预约好了,干嘛要转院?” 他呼吸很重浊,似乎在胸中憋一口气憋狠了,过了一阵,才冷着脸吐出两个字:“随你。” 随即发动车子,驶离医院。 到家,她岔开两腿,把一只抱枕放在后腰处垫着,又坐在了沙发上,翻阅今天在医院做检查的报告。 他也坐下了,翻看她以往每一次产检的检查报告,从胎儿第八周一直看到胎宝宝足月。 他突然很心酸,凝视着她的脸说:“你肚子这么大,一定很辛苦吧?” 听似无意的一句话,马上逼出她晶莹的泪水。 他移开视线,又说:“原来三十周的时候,他就有三公斤了,难怪你肚子这么大……所以我以前就说了嘛,不要生孩子,生孩子多累啊多痛苦啊……” 她脸色骤沉,咬牙切齿瞪着他,真不敢相信事到如今,他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说了没几句也就不说了,反正木已成舟,他再心疼她她也是不领情的,他实在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了。 默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这句问话听起来没头没尾的,可她知道他是在问林文致什么时候回来。他憎恶林文致,竟然憎恶到了连名字都不愿提的程度。 “半年后。”她冷着脸答。 他哼了一声,嗤笑,“半年后?他怎么不等孩子会走路会叫人了再回来?” 她不语。 他又问:“他只给你请了个阿姨就走了?你生产以及坐月子的事情,他都不管了?” “生产有医生有助产士,坐月子有月嫂,他还能怎样管?” 他像被噎了下,“那你预约月嫂了没有?如果没有,我……” “约好了,”她不耐烦地打断,艰难地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名片,扔在茶几上,“我在这间公司预约了月嫂服务。” 他拿起名片看了眼,“为什么不直接去月子中心?直接住进月子中心,你和孩子都能得到很好的照顾。” 看来他昨天回去后做了相当多的功课,竟然还知道月嫂和月子中心。 她扯扯嘴角说:“我没想过要去住月子中心,我打算自己坐月子。” “你这又是何必?”他皱起浓眉,“以你的条件,你完全可以预约一间高级月子中心!” 她也皱眉,“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月子中心坐月子?我喜欢在家里坐月子,不行吗?” 其实她的想法很简单,入住月子中心固然很方便,但是那不利于培养他跟孩子的感情。她要他亲眼看着,一个粉团似的眼睛都不会睁开的小婴儿,如何一天天长大,如何学会走路,学会说话。等孩子的模样长得跟他越来越像,她再亲口告诉他,他就是他的孩子。 江曜不知她的想法,只觉她任性。 还以为没有他在身边处处让着她宠着她,她会变得坚强一点,谁知她比以前更任性了。看来林文致对她也不错,他的心头又是一酸。 离开前他询问她屋门的密码,她简短地答:“0902。” 似乎是某个人的生日。他不问,怕听到她回答是林文致的生日。 其实那是姚韵的生日。 数年前,姚韵跟林文致共同买下这套房子,一入住就迫不及待在这房子里留下许多个人印记。除了门的密码,还有地上铺的深色系地毯、沙发上怎么□□都不变形的抱枕、野餐风的小红格子桌布……全都是她的精心设计。 关恬住在这里大半年,一点都没动过这些设计。根本她在这里只是一个客人。有时为了避免姚韵多心,她表现得简直像个借宿的人。 江曜暂时不知道这些。他记住了门锁密码,然后就走了。 翌日,关恬睁开眼睛,赫见床边黑压压站满了人。江曜居然把光盛的医疗团队给她带过来了! 医生、护士、营养师、育婴师……全都来了,全部目光灼灼盯着她,预备为她量身定做最好的生产方案和坐月方案。 她把他们一个个都赶走了,叉腰站在客厅中央,气呼呼的。 为她煮饭的阿姨捧着一碗小米粥从厨房走出来,她见了又忍不住大发脾气,把煮饭阿姨也轰跑了。 江曜皱眉瞅着她,“你这是要干什么?怎么脾气这样大!” 近日他恶补各种如何照料孕产妇的知识,连坐月子不能受凉不能流泪这些东西他都懂,却单单遗漏了一点--某些女人在怀孕期间,因激素分泌等多方面原因,情绪会很不稳定。关恬恰好很不幸地,就是“某些女人”里的一个。 她要把他也赶走。 他扳住了门不肯走,劝她:“你不要意气用事。你随时要生,身边没有人怎么行?你让我待在你旁边,我不说话好不好?” 她仍然蛮不讲理,要把他赶走。 他只好再次妥协,消失在她眼前。不过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房子门口徘徊,随时留意她的动静。 大约两个小时后,她挺着肚子出来了,眼泪汪汪说:“疼……好疼……孩子要出生了。” 第56章 第56章 “疼……孩子要出生了。” “是真的?这次是真的?” “真的……孩子真的要出生了……” “好,你别怕,我送你去医院” 关键时刻,江曜总是能保持清醒和冷静的头脑,在扶关恬乘电梯下楼前,没忘记奔进屋里,把一早收拾好的待产包带上。 仍是他充当司机。他想送她去他安排好的医院,她却坚持要去提前预约好的医院。 他拗不过,只好听她的。 大约二十分钟车程。在车上她不觉得多痛苦,虽然感觉肚皮阵阵发紧发麻,时而会有类似痛经的感觉,但一切都在可承受范围内。 去到医院,经医生检查已经开了一指,她还是没感觉多么难受。 下午柔和的阳光懒洋洋照进待产房,把一面莹白的墙晒成淡淡金色。 关恬平躺床上,睁眼盯着天花板,安静又无奈地等待着。她早了解过第一次生孩子产程会比较长,可是没想到会这么长,从上午等到下午,也就开了两指半。 江曜不止一次提出带她转院,“这儿的条件还是不够好,医生水平不够高,你听我一次吧,我带你去……” 当着来检查的医生的面他也这样说。那位四十来岁戴着眼镜一脸慈母相的产科医生态度极好,脾气也极好,听到他质疑自己的水平,也不恼,只善意提醒他:“这位先生,你太太现在的情况不适宜大幅度移动,羊水随时有可能破的。” 他想问问羊水破了会怎样,这些知识他还没来得及了解呢,却被她一把揪住了胳膊。 她越来越疼了,疼起来的时候跟他说话都费劲:“你别再叨叨……” 他即刻闭嘴,握住她冰凉的手,无比疼惜地瞧着她。 “你是不是很痛?很痛的话你掐我吧,你打我吧。” 她骂他:“神经……掐你打你有什么用……又不能……减轻我的痛……” 然而当宫缩的疼痛再次袭来时,他把前臂伸过来,她果断一把抓住,然后狠狠地拧着揪着,仿佛这样做了她就可以不那么痛。 当然,这并不能减轻她身体上的疼痛,不过能成功分散她的注意力,还能令她心里有种宣泄后的快慰。 怀胎十月,他几乎都不在她身边,很多事情都是她独自去面对的。现在到这最后关头,让他受点苦楚又怎么了? 他倒是很能忍,被她当棉花似的揪着拧着,始终一声不吭。 他其实心焦如热锅上的蚂蚁。 此刻他没别的想法,只希望她顺顺利利过了这一关。只要她性命无虞,要他怎样都可以的。哪怕让他帮她承受所有的疼痛,他都愿意。 可惜以现代的科学技术,这个暂时办不到。 他让医生把笑气、香薰、□□这些能减轻痛感的东西,全给她用上了。 然而她还是很疼,越到后面疼得越厉害,简直像有个搅拌机在她小腹里搅啊搅的。 痛得恍恍惚惚的时候,她也怕她会痛死。如果她真熬不过这一关,她得在咽气前告诉他真相,让他知道她生的是他的孩子。 她抓牢了他的手,断断续续说:“孩子……帮我……好好照顾……孩子……” 他听了,如万箭攒心,连忙把脸凑到她眼前说:“我会的……我们……我们一起照顾……我们一起照顾孩子……” 她咬着唇,冷汗直冒,两缕湿发黏住两腮。 又一阵要命的疼痛过去后,她气若游丝说:“给我准备点吃的,不然待会儿没力气生。” 他红着眼圈问:“你要吃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 他马上打电话让人准备,很快黄忠提着个提篮盒来了,里面全是她爱吃的热腾腾的饭菜。 然而她一口都没吃上。肚子里的孩子像跟她开玩笑似的,前面等他大半天他不肯出来,突然却又急着要出来,她被紧急推进产房了。 她生了个男婴,38kg,手长腿长的,脸蛋胖乎乎。 护士把他贴近她胸前,让她近距离瞧瞧他。她激动地瞧着,大概因为刚出生的婴儿长得都差不多,她看不出他到底长得像她多一点,还是像江曜多一点。 江曜本来要进产房陪产的。她无论如何不让。 她从没想过要他亲眼看着她生孩子,她觉得那场面一定很血腥。 考虑到在外面等候的男人不知急成了什么样,她让护士把他叫了进来。 他进来了,第一时间并没有去看小床上的新生儿,而是走到她床边,俯下身,盯着她苍白疲惫的脸。 她还沉浸在初为人母的喜悦中,很兴奋地对他说:“你看看宝宝呀!你看呀!” 他仍紧紧盯着她的脸,眼圈红红的。 习惯了这种生之喜悦的护士,把小床推到他跟前,微笑着问:“爸爸抱抱孩子吧?” 他这才把目光转移到孩子红扑扑圆乎乎的小脸蛋上。没有迟疑,他很自然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起这个,刚来到花花世界眼睛都未曾睁开的小小人儿,心情很复杂,动作又很笨拙。他哪里抱过这么小的一个小人儿? “多练习几遍,多抱抱,就习惯了。”过了会儿,护士把孩子放回小床上,推走了。除了喝母乳,新生儿其他时间都要待在特定的房间里,接受医生和护士的特别看护。 那天,他在她的单人病房里待了很久才走。临走前他握着她的手,露出个酸涩的笑容,对她说:“恭喜你,你当妈妈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撩起他右手的袖子,看他那被她掐揪得青青紫紫的前臂。 关恬和孩子在医院住了三天。 江曜天天来,每次来都捧一束白玫瑰,他还记得她喜欢白玫瑰。 他总是先到病房看看她,然后到另一间房看孩子。 第四天,他来接母子俩出院。 这回是黄忠开的车,他和她坐在后座,她旁边的安全提篮里躺着不久前吃过奶正睡得香的小宝宝。 他把母子俩带回他在贝壳湾的房子里。 关恬不情不愿地下了车,跟他理论:“你把我和宝宝带来这儿干什么?我们要回家!” 他淡淡说:“我不会再去林文致那边。你和孩子住在我这儿,方便我照顾你们。” “谁要你照顾了?我没说要你照顾!” 因他提着安全提篮走在了前头,她不得不跟上去。 他迁就她生完孩子没几天走不快,走得很慢。黄忠帮她提着大包小包--她住院期间用的东西、医生给开的药、医院送的新生儿礼包等,走在了最后面。 在医院里忙着适应新妈妈的身份,无暇顾及自己生产后身材和皮肤的变化,一上了楼,关恬就熟门熟路直奔主卧,站在一面落地镜前,观察脸上的皮肤。 还好,并没有长斑或发黄,还是很光滑白净。又掀开上衣看了看腰身--刚生完,小肚子还是有点的,她赶紧戴上束腰。在医院里她跟隔壁病房的二胎妈妈聊过天,她告诉她,如果产后不尽快把小肚子收回去,将来小肚子会越来越大,就收不回去了。 忙完这些,她抬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这间卧室大部分的摆设布置,竟然跟以前一模一样。 原木色梳妆台上摆着的仍是她的化妆品,她用过的梳子很随意地扔在一角。衣柜里还挂着她的衣服,一开柜门,即闻到一阵淡淡香味,都是她那些衣服上的。还有她以前常常戴的耳环、项链、手镯……各种小玩意儿,仍放置在靠窗的抽屉里。 大床上,床单被罩和枕头则是新换的,显得很洁净。挨着大床还有张小床--是高级定制的实木婴儿床,床上同样铺着全新水洗过的小床单小被子小毛毯,还有个长条形枕头--防止孩子的头被床栏磕着。 看得出来他很用心准备这一切,他早就打算把她母子俩接回这儿住了。 她很感动,知道这一把她没有赌错,他是个可依托的人。不需再纠结从前他为何那样狠心不肯要孩子,现在的他是愿意照顾孩子,照顾她的。 她倚着窗框站了会儿,他抱着孩子走进来问:“宝宝醒了,要不要给他喂奶?” 她说声好,转过身,从他怀中抱过孩子,然后很自然地盘腿坐在床上,靠着床头,掀起了上衣。这一系列动作她在医院里就做过许多次了,不过都没有当着他的面。 他很快地别过脸。 她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窗户开得太大了。”他走过去把推拉式玻璃窗拉回来一点,留了十几公分的缝,让外面凉丝丝的风可以吹进来,又不会吹到她和孩子身上。 “我查过了,坐月子期间要保持房间空气流通,但是你身上不能被凉风直吹,那样会头痛骨头痛的。” 他说完就退了出去。 第57章 第57章 江曜跟关恬原先找的月嫂解了约,重新给她找了个,听说是本市老牌大学护理学专业的研究生,名唤阿甲--成绩单上全是甲等,模样长得斯斯文文,干干净净的,手脚很利索,既有一肚子理论干货,又有很丰富的实践经验。据她自己讲述,她是家中老大,底下弟妹多,别人家的孩子是一放学就赶回家写作业,她是一放学就赶回家帮弟妹们换尿布。后来上大学干脆就挑了个相对好就业的护理学专业,还一路念到了研究生。1 关恬曾在心中感慨,这个社会到底卷成了什么样,竟逼得堂堂一个研究生跑来当月嫂。后来她偶然从黄忠口中得知,江曜雇了阿甲两个月,每个月给她开六位数的工资,瞬间就没话说了。 阿甲确实也值得领六位数的工资。她非常细心且勤快。 每天清晨,她先烧好一大壶南枣茶,然后再给关恬准备补气益血的早餐。餐单当然是提前让营养师设计好的,她只需要照着做。 关恬进早餐的时候,她会抱着孩子在露台上晒太阳。早上的太阳光是比较柔和的,不过也只能晒十来分钟,小婴儿皮肤娇嫩,而且还没褪完皮呢。 有几天孩子脸上和身上黄黄的,这可把关恬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孩子生什么病了呢,阿甲告诉她那是生理性黄疸,会自己消退的。几天后那黄黄的症状果然都消失了。 这件事也让关恬有点惭愧,她觉得她所了解的育儿知识还是太少了,很害怕照顾不好这浑身软软的小人儿。 营养师为她设计的餐单十分丰富,规定她每天吃五顿,正餐都有三个菜一道汤。像这天晚饭她吃的就是麻油鸡、杏鲍菇炒牛柳、瑶柱虾米鲍汁冬瓜,饭后要喝一大碗花胶响螺汤。 喝着汤的时候,她突然啪嗒啪嗒掉下几颗泪珠儿来。 “太太,您这是怎么了?”阿甲抱着孩子踱过来,递给她一张手帕纸,“月子里流眼泪可不好呀。” 她胡乱擦着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就是忍不住。 阿甲安慰她:“太太你凡事放宽心,宝宝今天很乖哦,睡得比昨天要多呢,睡得多就长得快,很快宝宝就长大啦。” 阿甲以为她哭,是因为还适应不了新妈妈的身份。诚然,她是还有点不适应。大概所有女人都是这样的吧?从少女到少妇,要经历一层蜕变。从少妇到母亲,又要经历一层蜕变,其间心情抑郁掉几颗眼泪也属正常。 她心中却明白,她哭的原因不单纯只为了这个。 阿甲又劝她:“江先生就要来啦。待会儿江先生来,你跟他聊聊天吧。” 她目前尚不清楚关恬、江曜以及林文致的狗血关系。因她以前偶尔也关注本市富豪明星之间的八卦,知道光盛集团总裁曾经跟关恬交往过,后来不知因何分了手。现在关恬生了孩子,跟孩子一同住在江曜名下的房子里,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关恬是江曜没法娶进门的女朋友--他可以给她车子房子甚至孩子,就是给不了她名分。这样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关恬也不跟阿甲解释什么,解释清楚了反而更不堪。明明已经是有夫之妇了,还住在前男友的房子里,接受前男友的照顾,跟前男友纠缠不清……这样的所作所为,让任何一个不明真相的人知道了,都得狠狠骂一句不要脸。 江曜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所以近日对她的态度冷淡了许多。 他每天晚上来一趟,几乎都是八点左右来,待到十点左右就走。新生儿睡得早,她七点多给孩子喂一次奶,然后由阿甲抱去房间哄睡觉。一觉可以睡到九点半左右,等阿甲抱着孩子出来让关恬再次喂奶的时候,他就会匆匆离开,从不过夜。好像这不是他的房子,他只是个访客。 他这样做难免令她胡思乱想,以为他对自己已经没有爱意了。他之所以如此精心照顾她跟孩子,完全是因为他有情有义,看不得曾经相爱的女人带着孩子吃苦。 钻牛角尖到了一定程度的时候,她怎么都记不起当日在医院生产时,他抓牢了她的手,恨不得帮她承受一切痛苦的情景。 抬头望挂钟,快八点了,她赶紧再把脸上的泪痕擦掉。还在坐月子,不能化妆,她现在是完全素颜,不过她皮肤底子好,尽管素颜也不失俏丽。只是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因为照顾新生儿要熬夜,以及她刚才哭过的关系,现在是红红的。眼泡微肿,黑眼圈又很明显。 她想,她肯定没有以前漂亮了。如果他现在碰着一个比她漂亮得多的又投缘的女人,也许就把她抛诸脑后了。她算什么呢?世上女人那么多,他何必非要她一个? 如此想着,一种失败的哀愁袭上心头。偏偏今晚他来得比以往要晚,过了八点半还不来。偏偏这时她的手机振动一下,引起她的注意,让她看到一条新闻推送。 光是新闻的标题就令她吃了一惊,“乐坛小天后恋情曝光,男友疑似光盛集团行政总裁?” 她的眼泪再次控制不住哗哗流下来。 阿甲已经抱着孩子去睡了,这回连给她递手帕纸的人都没有。 周遭特别安静,她无声地哭了十几分钟。直到江曜开门进来,走到她跟前,她才抬起朦胧泪眼,怔怔望着他。 “你怎么了?”他把眉头皱得紧紧的,“月子里不能哭啊,对眼睛不好。” 他下意识拿起面纸,轻轻为她印掉眼泪。 她抽噎着问:“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来?” 已经过了八点半了,比他平时来的时间晚了半个多小时。 “今晚跟朋友聚餐,散得晚,所以来晚了。” “跟朋友呢?还是跟女朋友?”她心如刀割。 他愣住,她打开手机给他看那条新闻。 “原来你谈女朋友了,还是个大明星呢,真好……”她说着说着又掉了两颗眼泪。 他明白了,哦了一声,很平静地向她解释:“那是何嘉莉啊。你忘了吗?何嘉莉跟瞿子潇才是一对。” 她发愣,他继续说:“瞿子潇跟何嘉莉已经秘密交往一年多了。我们以前还没分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有一次我们不是还约了他们一起吃饭吗?还有个赖小姐李小姐……” 经他这样一说,她终于想起来了。难怪有人说一孕傻三年,她一看到那新闻标题就急了,一时间竟然想不起何嘉莉跟瞿子潇才是一对。何嘉莉是混娱乐圈的,跟江曜甚少有交集。记者拍到他们同框出现,一定是因为瞿子潇想跟何嘉莉约会,又怕曝光恋情,所以拿他当烟幕。 江曜解释了一番,一寻思,觉得不对。他跟她现在是什么关系啊?他用得着特意向她解释这些吗? 她也觉得不对劲,一言不发转过身,走进了睡房。 他跟过去,见她靠在了床头上,双手抱着双膝,已经不哭了,仍是一脸郁郁。 她仰起脸问他:“江曜,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我……我把你当朋友。” 她的心仿佛猛地被锥子扎了一下,但这回她忍住了眼泪,不让它掉下来。 他一筹莫展注视着她,又沉默了一阵,终于决定要对她剖白。 他沙声说:“好,我承认,我恨你!你不想想我以前对你多好?我已经什么都由着你了……你是怎样对我的?你居然移情别恋爱上了别人!你背叛了我!你把我当傻子!你还那么狠心,说离开就离开!我……我真不想再见到你,真不想再管你!但是……但是……” 他不得不停了下来,似乎很痛苦地喘着气,双目通红,要很用力才能压住内心复杂又汹涌的感情,“但是我没法放下你……我已经很努力尝试了……我每天都无数次提醒自己,你已经是别人的太太了,你已经生下别人的孩子了,你的丈夫只是暂时在国外,你们迟早会团聚的……我不能见你太多……我不能见那孩子太多……我怕……我怕我对你们产生越来越深的感情,我怕我将来舍不得你们离开……我不想再经历一次,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离开却毫无办法挽留的痛苦!所以……” 他又停下,望着她,渐渐平静下来,“所以我现在也说不清我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了。我只知道我要跟你,跟那孩子保持距离。我不会再给你机会戏弄我伤害我了。” 她呆呆与他对视着,内心很震撼,原来他每天来去匆匆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眨眨眼睛挤掉眼里的泪水,又见他的唇边浮起了一丝苦笑,他继续说:“当然,我们的关系变成今天这样,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错。曾经,我们很好很好,好到我认为你会嫁给我,会一辈子在我身边陪着我。可惜后来一切都变了。你离开我之后,我反省过。我想,是不是因为我过分猜疑和控制你,才令你铁了心要离开我?如果我能洒脱一点,对你多一些信任,我们今天的结局是不是就能不一样?当然,如今再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放心,我现在照顾你跟孩子,并没有别的什么心思,我只是单纯地想帮你。我看不得你吃苦……也看不得孩子吃苦……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他停了下来,因为她又开始哭了。 “你……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被她弄得手足无措的了。 他刚才已经把他的内心话全都告诉了她。他以为她听了会安心的,哪成想她听了竟更加伤心。 他根本不懂,他刚才对她说那番话,相当于直接告诉她他不再爱她了,这样她怎么能够不伤心呢? 她今晚流的眼泪实在太多,他担心她再哭下去眼睛真会瞎掉。一时间他又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只好移动脚步走向门口,边走边回过头对她说:“也许你需要一个人冷静冷静,我先走……” “你不要走!” 她猛地跳下床,光着脚丫三两步跑到他身旁,紧紧抱住他的手臂,把满是泪痕的脸贴在他肩膀上,揉着擦着。 她把眼泪鼻涕都蹭在他的灰色衬衫上了。 他错愕地低头瞧着她,刚好她抬起被泪水洗刷得苍白的脸。她哭得红红的眼睛再次跟他的对视着。 怔愣中,他听见她说:“我不要跟你做朋友……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由始至终只爱你一个,孩子是你的,你会信么?” 第58章 第58章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由始至终只爱你一个,孩子是你的,你会信么?” 听到关恬这样说,江曜吃了一惊,很可笑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林文致在国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关恬下死劲儿瞪着他。 他试探着问:“他在国外惹麻烦了?还是养情人了?不愿意回国了?他要丢下你跟孩子?” 她一句话不说,也不掉泪了,双手蓦地松开了他,冷淡地把他推出房间。 江曜立即让章历去查林文致最近的行踪。 章历效率很高,第二天一早就向他汇报:“林文致一个月前搭飞机去了伦敦,入住当地一间五星级酒店,每日行程大同小异,都是去找当地资产颇丰的商界强人,为他公司最近的一项新发明拉资金。” “哦?拉资金竟然要跑到国外去?” “查到那儿有他大学时期的同窗好友,现在已经上百亿身家的,对他公司的发明很感兴趣。” “他公司的发明到底是什么?” “一种保健品。” 江曜不禁牵动嘴角笑了笑,笑里有一丝轻蔑的意味。 章历顿了顿,又说:“江总,您这次让我去查林文致,我除了查到他的近况,还查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关恬站在露台,望着远处天边出神。 橙黄色的落日沉入海底。 天渐渐黑了,晚风微凉。 江曜来到她身边,为她披上一件薄绒外套。 孩子早由阿甲抱去洗澡睡觉了。餐桌上摆着阿甲一个小时前为她准备好的晚餐,她一口没吃,现在已经是冰凉的了。 他很担心她,“你想怎么样呢?” “我不想怎么样。”她口吻冷冷的。 “你要注意你的身体啊,你还在坐月子。” “反正死不了。” “你把身体休养好了,才能照顾好宝宝。” 她蓦地抬起头,把亮晶晶的眸子盯着他,突然又涌出两行清泪,像控诉历史罪人似的,恨恨控诉他:“你不是不要这孩子吗?你不是骂他是野种吗?你当初那么狠心,不要他!现在你还是不要他!你都不来看看他!你都不来抱抱他……” 莫名其妙受她一顿激烈控诉的男人,被她披头散发泪流满面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楼上跳下去的模样,吓得目瞪口呆,做声不得。 翌日,江曜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打扮相当成熟端庄的女士。对关恬他是这样解释的:“方医生是我请来给孩子检查身体的……” 关恬没等他说完就掉过身,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脸板得一丝笑容都没有。 阿甲把孩子从房间里抱出来,那位方医生让她把孩子放在换片车上,确实像模像样地看了看孩子的头脸,又掀开小包被,检查了孩子的手脚、肚脐眼、小丁丁……末了她很谦恭地对江曜说:“孩子很健康,看来被照顾得很不错……回去我会写一份详细报告……” 方医生走了后,孩子哭了起来。关恬听他那小猫咪叫似的哭声,知道他是饿了,连忙叫阿甲把他抱过来,她就坐在沙发上,掀起上衣给孩子哺乳。 江曜立在一旁,不说话,也不走开。 阿甲走进厨房忙晚餐。 她瞟他一眼:“你怎么不走?” 她的意思是看见她在喂奶,他怎么不回避了。 他答:“今晚我陪你吃完晚饭和宵夜再走。” “哼,”她轻轻哼了声,“我一般晚上十点钟吃宵夜,你能待到十一点吗?” 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对着她耳朵说“我待到几点都行啊,不走也行啊。” 声音有点沙哑,像刚睡醒的人开口说话。 感觉脸颊有点发烧,她不由得提醒他:“你别盯着我看,我在喂奶呢!” 他轻轻笑了一声,“你现在这样,难道我还会对你有什么想法吗?” 他这话的意思是说,她还在坐月子,别说她正在做着哺乳这样一件神圣的事情,就算她脱光了衣服诱惑他,他也不能动她呀。 显然她又理解错了。她憋红了脸,恨恨瞪他一眼,骂道:“你真没良心!” 她以为他嫌弃她生完孩子身材发胖呢,所以对她没兴趣。其实她是不胖的,是刚刚好的状态--不太瘦,有点肉感。刚生完孩子那几天她有点水肿,现在当然没有了。皮肤因各种汤水的滋润,甚至比孕前更有光泽。 又无端被骂,他已经习惯了,只沉默着,并不分辩。 过了会儿她又出声:“别以为我不认识那位方医生!她根本不是什么保健医生,她是很出名的心理治疗师。” 他微讶着张了张嘴。 她瞅他一眼,似笑非笑:“看来你忘记了,好几年前我当过记者,很多名人我都见过。” 他把手伸过去,搭在她靠着的沙发背上,轻声说:“我……我只是担心你……” “你不用担心,我都能猜得到她会跟你说些什么,还不就是说我有产后抑郁症,需要更多的关心和陪护之类的话?我现在明明白白告诉你吧,我没病。我前段时间是有点抑郁,但那都是正常的,是很多新妈妈都会经历的一个过程。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他把脸凑近她的脸。不同于以前只闻到她脸上高级化妆品的香味,他此刻嗅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气味,那是她怀中婴儿正在贪婪吮吸的汁液的气味。 他突然变得很贪婪,什么都想要,想要她,想要她怀里的孩子,更想要抓住能够跟他们相处的点滴时光。 他决定什么都不管了,不管以后会怎么样,不管林文致什么时候回来。就算林文致明天就回来了又怎么样?他就是要霸占他的妻儿,他能拿他怎么样? 他狠狠心,再次对着她的耳朵,用沙哑的声音问:“那你……你需不需要我多关心你?多陪陪你?” 瞿子潇得知江曜又跟关恬搅在一起,气得想跟他绝交。 “江曜啊江曜,天底下的年轻女人都死绝了是不是?你非要跟关恬搞得不清不楚!现在你还帮她照顾孩子?那孩子可是她当初背着你跟林文致有染得来的!那孩子根本就是一个……” “你别说了,”猜得到瞿子潇将要说出多难听的字眼,江曜连忙阻止他,“孩子是无辜的,你骂归骂,别骂孩子!孩子的爸爸再不是人,孩子总是可爱的,他什么都不懂。” “那孩子再可爱也不是你的种!我劝你清醒清醒,别又一头扎进去了!现在你每天去看孩子和关恬,母子俩住着你的房子用着你的钱,当然愿意敷衍敷衍你,陪你嘻嘻哈哈的。等孩子亲爸从国外回来了,你是哪位?” 江曜一脸坚决,“就算林文致明天回来我也不怕,我早已想好对策。只要关恬这回愿意选择我……我相信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一定会选择我的。她和孩子都会是我的。” 瞿子潇摇着头,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你真是无可救药了!我再也不管你了!” 和瞿子潇不欢而散后,江曜开车来到贝壳湾,一进门瞧见关恬在奶孩子,顿时心情愉悦起来。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伸过去一条胳膊,半环住她和孩子,“他为什么总是要吃奶?” “因为他太小了呀,每次吃得不多,只好吃很多次。” “那你会不会很辛苦呢?不然……给他请个乳母?” 她横他一眼,懒得理他。 他摸摸鼻子,又问:“他睡得怎么样?昨夜是不是醒了很多次?” “昨夜他很乖,只醒了两次。” “那还好,希望他快点长大,长大些他就可以睡长觉了。” 仿佛只一眨眼,孩子就满月了。 江曜本想为孩子办一个满月礼,可他想到这孩子毕竟不是自己的,要不要办满月礼应该由妈妈说了算,便把这事交给关恬拿主意。 关恬觉得孩子太小,而且目前身份又不明朗,如果办满月礼的话,再怎么低调也会招来许多关注目光。那些负责娱乐八卦的记者,正愁没有东西写呢,还不就趁此机会大造特造,有多夸张造多夸张。 一番思量后,关恬决定了不给孩子办满月礼。但是,孩子满月,怎么也应该有个仪式。于是,她决定给孩子拍几张满月照留念。 孩子才满月,他们当然不会把他抱去外面拍。江曜把本市很出名的一个摄影师请到家里来,就在家里给孩子拍满月照。 孩子还太小,摄影师给孩子拍照的时间很短。关恬和江曜都担心折腾太久,会把孩子累着。 等到孩子百天,江曜再次请摄影师上门,给孩子拍百天照。 仍是担心累着孩子,摄影师尽可能快地给孩子拍好了,剩余的时间全是给江曜和关恬的了。 关恬本来不想拍,说:“我生完孩子才多久?身材还没恢复,有什么好拍的?” 江曜轻轻地掐掐她的腰,笑得坏坏的:“没有啊,腰还不是跟以前一样细?” 她晲着他,娇嗔:“可是人家没有什么好看的衣服。” 她很久没去买新款时装了,上一次买衣服还是孕后期去买孕妇装。 他捏捏她的脸颊:“很快,很快就有人给你送漂亮的裙子来了。” 他说很快,果然不到半个小时,黄忠就提着大包小包来了,全是江曜打电话让人去名店横扫的新款裙装和鞋子。 她感动得泪花闪烁,望着他。 他附在她耳边低声说:“快去换衣服吧!挑几件你最喜欢的换上,我们可以一起拍很多张照片。摄影师我包了一天。” 又半个小时后,她穿着一袭酒红色旗袍式盘纽扣长裙,踩着白色尖头高跟鞋,袅袅娜娜从衣帽间走了出来。她盘起了头发,化了妆,看起来光彩照人,根本看不出生完孩子还不到半年。 他微笑着看着她,柔声说:“就是这种感觉了,真像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 他们的思绪在同一时间,搭上同一列时光火车,回到几年前,他们的爱情刚刚开始的时候。那时,他是全心全意爱着她的,而她却不是全心全意爱着他。现在,他仍然全心全意爱着她,她也试着全心全意地去爱他了。 他情不自禁牵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抵着她的额头说:“真好,希望我们永远,永远都能像现在这样好。” 第59章 第59章 送走摄影师,关恬一边跑去换衣服,一边让阿甲赶紧把孩子从房间里抱出来。她急着要给孩子喂奶。好几个小时没喂奶了,实在涨得难受。 阿甲抱着孩子来到沙发旁边等着。孩子刚睡醒,不哭也不闹,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四周。 这时已经可以看得出来他像谁了。他像爸爸比较多,好些见过他的人,包括医生、给他打预防针的护士姑娘、散步时偶遇的邻居……全都说他长得不像妈妈。 江曜却不这么认为,他总是说孩子长得像妈妈。人家夸宝宝皮肤白,他说:“像妈妈。”人家夸宝宝是双眼皮眼睛大,他说:“像妈妈。”人家夸宝宝鼻梁高将来一定是个美男子,他也很得意地笑着说:“像妈妈,以后当然是个美男子。” 有时关恬在旁边听到了,不禁一阵心酸。他固然是因为还不知道孩子的身世,所以很抗拒别人说孩子像爸爸。他若是知道这孩子是自己亲生的,情况肯定就两样了。 她多次冲动想告诉他,孩子就是他的。其实她告诉过他一次,可惜那时他竟当她说胡话,她真是无话可说了。 然而,尽管不知道孩子是自己亲生的,他照样对孩子很好,从孩子出生到现在几个月了,他给孩子的总是最好的。这在他看来,是爱屋及乌。在她看来,可就处处透着纳闷了。 有一个晚上,孩子吃过奶由阿甲抱去哄睡了。她坐在餐桌旁吃夜宵,这晚的夜宵是一碗油腻腻的猪脚姜醋,她只吃了一匙子就不想吃了。 他来到她身后,按住她一边肩膀,另一只手玩弄她长长的马尾。现在她为了方便照顾孩子,把一头海藻似的长发都扎了起来,有时还会用一个鲨鱼夹把它夹起来。这跟她过去精心打扮自己的习惯是完全相悖的,但他并不觉得这样的她有什么不好,这样的她也有一种随性的美,像书法家醉酒后挥毫而成的草书作品。 “你怎么不吃了呢?”他俯下身问她。 她皱皱两道细眉,“我早已经出月子了,还用得着一天吃五顿?天天这样吃,我迟早胖成球!” 每次听她担心自己发胖,他都忍不住要掐掐她的脸或者腰。她刚说完,他的手就在她没化妆的脸腮上轻轻捏了捏,说:“没有啊!你不胖啊!你不是还在坚持纯母乳喂养吗?不多吃点怎么能喂饱宝宝呢?” 她感觉她的心有某块地方被触动,令她忍不住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盯着他问:“你很在乎这孩子?那当初……当初你为什么坚持不要孩子呢?” 他愣了愣,不答她的问题,而是挪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望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 他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睛,声音很低很低地,告诉她:“我妈妈是因为生我而离世的。她走了几十年了,我爸都没再娶。有时候我看见他那么孤独寂寞,心里很愧疚,也很害怕。我怕如果要生孩子的话,你也会出什么意外……”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好像都随着夜风消散在半空中了,她听不清楚也听不进去。她怎么都不会想到,他当初不愿意要孩子单纯为了这个原因。 当时她实在被他控制得太厉害,就连出门在外她要上洗手间,他安排的人都要在洗手间附近守着,生怕她跟人跑路了似的。还有他说得那样直白而残酷的那句话,“趁它还是一粒细胞,打掉它……” “打/胎也是有危险的!”她忍不住叫了起来。 他回过头,很诧异望见她一脸泪珠,连忙走过来,无言地拉起她的手。 她的内心犹有余震,心情太复杂太激动,实在不知道这时还能跟他说些什么,她只有甩开他的手,转身跑进房间去。 过后几天她都郁郁不乐的,见到他来都不怎么露笑脸了。他又急了,不知她为什么又不开心。 他想了又想,怀疑是跟阿甲有关。 阿甲要走了。孩子四个多月了,阿甲带孩子也就带了四个多月。本来关恬出了月子,阿甲就要走的。因为阿甲把母子俩都照顾得很好,关恬舍不得她走,所以江曜给她加了工资,跟她多续了三个月的约。 现在她是真的要走了。她是月嫂,是伺候产妇坐月子和照顾新生宝宝的。有个半年前就预约了她陪坐月的产妇,明天就要进行剖腹手术了,她必须今天内去到新雇主家中报到。 关恬依依不舍送她下楼,还把许多护肤品和营养品送了给她当离别礼物。 江曜把笔记本发在大腿上,专心致志查阅家政公司发过来的保姆资料。 全部看完后,他皱着浓眉咕哝一声:“都不行!都太老了!” 即刻接到从旁边斜飞过来的一把眼刀,他瞧着身旁脸色微愠的女人,陪着笑脸解释:“我想聘个年轻一些的保姆,因为年轻保姆通常手脚利索些,也更讲究卫生。最好能请到一个像阿甲那样的,高学历高能力……” 关恬不耐烦打断他:“像阿甲那样的不好找啦!找个有经验的,会哄孩子会做饭的就得了!” 江曜摇摇头,“当然不行,保姆是要跟你们整天待在一起的,首先要确保她的身心是绝对健康的,然后要看她的工作能力,她一定要精通营养学、育儿学……” 没等他说完,关恬突然站了起来,因为她听见卧室里传出孩子的哭声。 “宝宝睡醒了。” 她赶紧走进卧室。 不一会儿,她抱着孩子走出来,又坐在了沙发上,掀起上衣喂奶。 吃奶对于四个多月的孩子来说,仍然是头等大事,他常常是一睡醒就要吃。 江曜走到露台打电话,从露台那边吹过来的清风,把他说的话也吹了几句到她耳中。 “这件事你马上去办……一定要符合我刚才说的要求,工资开多少都可以商量,不会比前面那位低……最好明天或后天可以来试工……” 她知道他把聘请保姆一事交给了章历。她心想这章历也真是倒霉,跟着他要帮他处理那么多琐琐碎碎的事情,之前是雇月嫂、联系营养师育婴师……现在还要帮忙聘请保姆。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心里拿脏话骂过江曜呢? 她扬起唇角笑了起来。 他挂断电话走进来,望见她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问:“你笑什么?” 她抿着小嘴,娇滴滴晲他一眼,并不答他。 他有点心神摇荡,本想走过去看看孩子吃奶的小脸,突然却换了个方向,朝厨房走去。 他为自己倒了杯凉开水,打开冰箱取出冰块,往杯里扔了两颗。 刚喝了两口,听见她在客厅唤他:“你过来帮帮我忙好吗?我需要你帮忙。” 他应声好,赶紧走了出去。 “帮我拿张面纸来好不好?我刚才把奶喷了一点在宝宝脸蛋上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说:“抽纸不就在茶几上吗?你一伸手就能拿到。” “不行哪,宝宝皮肤娇嫩,要用专门的婴儿湿巾,你去帮我拿嘛!就在餐桌上。” 他去拿来了,坐在她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把从宝宝嘴里拔出来,然后十分温柔地,用湿巾给宝宝擦小脸蛋儿。 不过几秒的事情,他却深受刺激,脸上红了,呼吸都急促起来。 他现在就像在沙漠里迷了路几天几夜滴水不进的人,极渴极饿,死盯着面前这一颗饱满得像要飙出汁液来的暗红色樱桃。 她终于反应过来,憋红了脸,羞恼地瞪他一眼。 “你不是说看着我喂奶,不会有想法的吗?” “那是几个月前,几个月前你还在坐月子,当然不行。现在……现在不一样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极了口干舌燥的人在说话。 经过一番内心的苦苦挣扎,她声如蚊呐说:“现在……现在也不行。” 两人都沉默了。 他没问为什么不行。因为他想起来了,目前她在法律上,还是林文致的妻子。 当天他留下来,没有什么歪心思,纯粹是想帮她照顾孩子。 阿甲在的时候,通常是阿甲带着孩子睡在主卧旁边的套房。半夜孩子醒了要吃奶,阿甲就会抱着孩子过来。等关恬睡眼朦胧把孩子喂饱之后,她再把孩子抱回去,放小床里接着睡。因此,尽管几乎每夜都要喂夜奶,关恬也不觉得多么辛苦。 阿甲一走,没了得力助手,一切就变了。江曜自告奋勇说要带孩子睡,结果半夜关恬却被孩子的哭声吵醒。她走到隔壁房查看,见孩子躺在婴儿床里哇哇大哭,而江曜却在厨房里手忙脚乱泡奶粉。 “你干嘛呢?宝宝醒了你不把他抱来给我喂奶!” “我不想吵醒你嘛!宝宝快五个月了,也是时候要断夜奶了。” 她气得想扔几句脏话骂他,但见他一脸无辜,忍了忍,没骂他,只是抱着宝宝回了房,“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你爸爸是猪队友。”看着孩子贪婪地吃奶的小脸,她还气愤愤的。 他根本不懂,夜里要是不给孩子喂奶,第二天一早她准会给涨奶的感觉疼醒,而且奶量也会越来越少的。 “你爸爸差点断了你的口粮。”她又忍不住对着孩子嘀咕。 四个多月大的孩子当然听不懂她说的话,他只懂得一个劲儿地吮吸眼前的生命甘露。 清早,被一阵早餐的香味唤醒,关恬迷糊中还以为阿甲没走,像往常一样在厨房给她准备早餐呢。等她抱着孩子走到外面一看,看到的却是系着围裙不停往返餐室和厨房的男人。 “醒了?快坐下吃早餐吧。宝宝先给我抱着。” 餐桌上已经摆着两份火腿培根煎蛋、一壶热牛奶、一碗瑶柱火腿杏仁燕麦粥。都是江曜按照营养师发过来的食谱做的。 关恬睁大双眼望着他,他忽略她诧异的表情,主动把孩子从她怀里抱了过来。 孩子刚吃过母乳,心情很好,睁大了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瞅着人。江曜对着孩子挤眉弄眼做了个搞怪的笑脸,孩子马上格格格笑了出声。 关恬坐下吃粥,抬起头望了一眼挂钟,到底没忍住问他了:“你今天怎么这么闲?一大早亲自做早餐,这个点儿还不走?” 江曜用下巴蹭着孩子软软的头发,说:“我之前已经把工作安排妥当了。接下来几天我打算都待在这里,专心照顾你跟孩子。” 她下意识要拒绝他,可他抢在她前头说:“你别拒绝我。谁让我们一时半会请不到合适的保姆?我这也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 他都这样说了,她还能拒绝他吗?她只好由着他了。她心想,多让他跟孩子相处也好,孩子都会爬了,也是时候想办法让他俩父子相认了。 接下来一个礼拜,江曜每天只在上午抽空去一趟公司。每次只在公司逗留半小时左右,把当天主要的工作交代完之后,就驾车离开,去超市选购新鲜食材。 一日三餐都由他亲自准备。 关恬觉得让一个上市公司的行政总裁来给自己做饭,实在太大材小用了,不止一次提出异议。 这天看着他在厨房忙碌,她又说了:“要不你放低要求,先给我请个煮饭阿姨吧?孩子挺乖的,我自己带着感觉挺好。” 他一口拒绝:“不行,我都说了这几天我会亲自照顾你们,你信不过我的能力还是怎么的?我做的饭很难吃?” 她连忙否认:“没有没有,你做的饭很好吃,我怎么会信不过你的能力?你不管做什么,都是棒棒哒!” 那语气和表情像极了夸幼儿园里的小孩子,竟弄得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说的当然不是哄他的假话。有一类特别优秀的人,他们不管做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很好。江曜就是那样一类人。他既可以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也可以提起锅铲当家庭煮夫。 他甚至会给孩子清洗沾了便便的脏屁股,给孩子穿拉拉裤。 这晚,她在浴室里洗澡,他坐在客厅爬行毯上陪孩子玩。 等她洗完澡,穿着浴袍走出来,竟发现他呆若木鸡地站在换片床前,而孩子则光着屁股躺在换片床上,小手小脚调皮地乱动。 她很奇怪他俩怎么大眼瞪小眼的,等她走过去看清了,顿时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刚才他陪孩子玩,孩子突然哼哼唧唧的好像要拉尿,他便马上把孩子放到床上,给孩子检查拉拉裤。谁料他才刚把拉拉裤脱下来,孩子就尿了,恰巧他那时是俯身倾向孩子的,孩子的小丁丁对准了他,尿了他一头一脸。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次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担心孩子着凉,她很快走过去把孩子抱了起来,换上了干净的拉拉裤。 见他呆呆的,她又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终于恼了,“你笑什么?你儿子尿了我一脸!你还笑!” “是啊!我就笑了怎么样?是你儿子尿了你一脸!你得好好受着!” 第60章 第60章 小宝宝只吃母乳,尿液是不臭的。然而那种被尿了一头一脸的湿湿黏黏的感觉,还是让江曜很不舒服,他急着去浴室洗头洗脸,就没听清关恬后面说的那两句话。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关恬和孩子已经回房间睡了。 翌日,晴朗,天空是透明的蓝色。 吃过早餐后,江曜抱着孩子外出散步,关恬跟在他身后。 这一区都是豪宅,空气清新,风景优美。三人走一小段路就到了海边,椰风树影,沙子特别柔软。 江曜本来很愉快的心情,被迎面走来的一个老太太彻底破坏。 这个老太太是关恬住在翠湖御景时候的邻居,姓刘,就住在林文致楼上。因为以前同乘电梯时,关恬跟她交谈过几句,所以她认得关恬。 今日突然偶遇关恬,她一时激动,也不看看人家脸色,就脱口而出喊道:“林太太!” 关恬和江曜同时顿住脚步。 刘太太不识看人眼色,拉住了关恬就叨叨个不停,边叨叨边上下打量她:“哟!林太太!你瘦了呀!你是什么时候生的孩子啊?男孩还是女孩?你搬到这附近来住啦?难怪几个月都没见着你啊!你是什么时候搬家的呀?林先生也搬了吗?林先生他……” 她突然住了嘴,因为她终于留意到关恬旁边还有个抱着婴儿的高大男人。 她惊觉这男人长相英俊气质非凡,但却面若寒霜,似乎很不高兴听到她说话。 又见关恬脸上尴尴尬尬的,她瞬间什么都明白了,赶紧借口赶时间,讪讪走开。 继续前行。他突然问:“你跟林文致摊牌没有?” 关恬头都不抬,垂着眼睛。 两人找了张长条椅子坐下了。 孩子由关恬抱着了,她把他放在大腿上,让他的眼睛可以目视前方,前方正是一片潮水起伏的大海。孩子被新鲜景色吸引住,暂时不哭不闹,很安静地待在她怀里。 他目光灼灼盯着她的侧脸,“你还没有跟林文致说我们之间的事,对不对?” 她装傻:“我们之间有什么事呢?” 他果然生气了,沉着脸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开,扔下她跟孩子在那儿。 他曾经被她伤得够重。一个人的心只能够复活一次,他再经不起她的无情伤害了。 当晚,把孩子哄睡着后,她悄悄走到露台,给林文致拨了通国际长途。 “事情进展得怎么样?” “还好,挺顺利……你打算几时回国?” “再等等。” 匆匆结束了通话。林文致出国差不多半年了,她只主动联系他两次。第一次是在孩子出生后第二天,她打电话告诉他孩子顺利出生的消息。第二次就是今晚这次了。 转身返回卧室,经过江曜睡的那间房,她不禁停下脚步推开门,透过门缝往里面瞧了瞧。 他还没睡,却把房间的灯都关了,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一张椅子上,把长腿架在窗台上。 黑暗中有一点橙红色的光,那是他手指夹着的一根香烟发出来的光。 第二天一起吃早餐的时候,她问他:“你什么时候有抽烟的习惯了?” 他使着刀叉切面包,没理她。 她像被针刺了一下,含怨瞅他一眼,“抽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你别再抽了,不然不让你抱孩子了。那股烟味儿,可难闻了……” 根本没等她说完,他站了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直接往外走。 也许她刚才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大概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失去了耐心,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她知道他对她渐渐失去耐心了。 他开始忙他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还是跟母子俩住在一块的--房子本来就是他的,要走要留决定权都在于他。 新聘请的保姆孙小小来报到,她非常符合江曜提出的几点要求,够年轻--才二十七/八,高学历--某名牌大学营养学学士毕业,获得的证书一摞摞的。能力?能力当然也是相当不错的,不管是带孩子还是做家务,都很有一手。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长相长得太妖媚了些,说话的声音也太嗲了些。当她抱着孩子唱“一闪一闪亮晶晶”的时候,关恬竟听出来一点点歌女卖唱的况味。 关恬无心计较太多。她现在越来越怀疑她回到江曜身边的正确性。也许当初她就应该远走高飞,找个无人认识的小镇把孩子生下来,再怎么艰难咬咬牙熬个三两年也就过去了,过去了也就好了。这边的事情她根本可以撂手不管,管他林文致跟姚韵还有什么宏图大计……她统统不管了!她只管过好自己的生活,把孩子生下来养育成人就好了。总比现在又跟江曜纠缠不清要好。 离江曜远远的,她过得再苦心里再痛,也只是她一个人的苦一个人的痛。她不必担心将来再次伤害到他。 然而事已至此,她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除了默默忍受和耐心等待,她没有别的法子了。 像阿甲以前那样,现在小小带着孩子睡一间房。夜里孩子饿醒了,小小就抱着孩子走到隔壁房,找关恬喂奶。 也许因为最近心情郁闷,关恬的母乳少了很多,有几次孩子吃了很久都吃不饱。这晚临睡前,关恬照常给孩子哺乳,孩子在吸奶的时候就睡着了,她把孩子轻放在婴儿床上,免不了嘱咐小小几句,让她仔细看护好孩子。 小小已经爬到婴儿床旁边的大床上坐着了。她习惯了穿很少睡觉,此时身上只穿着条刚遮过大腿的桃红色吊带裙。她还要把一条腿支起来,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内裤。 关恬看了觉得有点刺眼,想提醒她别穿得太暴露,先生随时有可能进来看孩子。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她回卧室睡觉。明明这夜她没有喝茶,也没有喝咖啡,却就是难以入眠。她很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是能找谁说话呢?已经十一点了,江曜还没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朦朦胧胧有了点睡意,又被一阵婴儿哭声惊醒。 是孩子在哭! 她立马掀被下床,跑到隔壁房间查看。 只见孩子孤零零躺在婴儿床里,哇哇大哭,哭得小脸通红,一头汗,两条小腿乱蹬,把原本盖着的小毛毯都蹬掉了。 而负责照看孩子的小小,此时竟不见了踪影! 她压着一肚子火,先把孩子抱起来,给孩子擦头上和背上的汗,然后摇着哄着,好不容易才把孩子重新哄睡着。 把孩子轻放在婴儿床上,盖好小被子,她走到外面去找小小,把客厅、厨房和浴室都找了一遍,就是不见小小身影。 最后她推开江曜的房门,终于找着小小。原来娇俏小保姆正跟男主人抱成一团躺在床上,江曜身上的衣衫还是完整的,小小却已经把她的蕾丝内裤脱了扔床下。 关恬脸上一呆,随即气得浑身发抖,热泪一行行滚下脸颊。 “好啊!你们……你们……”她哭着跑开了。 江曜连忙追出去解释,偏偏那不知廉耻的孙小小,还要死拉着他不肯放手。 “江总……江总……别走……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呀……”她蹲下来搂住了江曜的大腿,故意把软软的胸脯子贴在他大腿侧。 这孙小小本就是胸大屁股翘的性感身材,此时又穿得暴露,要说完全没有吸引力那是不可能的,但江曜确实没有被她吸引到。 他刚才纯粹是认错人了。 因关恬对他始终模糊的态度,他近日心情压抑,恰巧这夜瞿子潇有空,他俩便约了在酒馆见面。他又犯借酒消愁的毛病,多喝了几杯,瞿子潇送他回来时他已有五/六分醉意。 他跌跌撞撞回房睡觉,衣服没有脱,鞋子也没有脱,直接就倒在了床上。朦朦胧胧之中他感觉有人在脱他的鞋子,然后有一双柔软的手,温柔地抚摸着他,从他的大腿一直往上,摸到他的喉结才停下,然后又有两片温润的唇贴在了他脸颊上。 他以为是关恬,他真的以为是关恬,所以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了她。 “你好久没有吻我了……我也好久没有抱你了……”他喃喃。 直到一股浓浊的香水味钻入他鼻孔,他浑身一哆嗦,才猛然反应过来,此刻被他搂着的女人一定不是关恬!一定不是关恬!关恬什么时候用过品味如此庸俗的香水? 他触电似的猛把女人推开。但已经晚了,他撑起身睁开眼睛,赫见关恬站在房门口,瞪着他们,气得直哭…… “你给我滚开!”他毫不留情地把孙小小踢开,仿佛她是一团又脏又臭的垃圾。 他追出去,关恬已经抱着孩子回了她的房间,还把房门反锁了。 他用力拍着门,边拍边朝里喊:“恬恬!恬恬!你把门打开!你听我解释……” 她不肯开门。 僵了十几分钟,他没别的办法了,只好去书房找后备钥匙,直接拿钥匙开了门。 进去后他看见关恬搂着孩子缩在床角,还在哭--无声的哭,没有一声呜咽,但见脸上行行泪水滑落。 他刚才又是拍门又是大喊,孩子当然被吵醒了,幸而并没有哭闹,只是仰起小脸睁着眼睛,望着伤心欲绝的妈妈。他纯净的小眼睛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懵懂。 此刻她宁愿她也像孩子一样懵懂,像孩子一样没有记忆力,见过的人和事过不了多久就能通通忘掉。 她真恨他,恨死他了,怎么能在同一间屋子里,跟新来的保姆…… 尽管后来在江曜的不停解释,以及她自己的仔细分析下,她相信他那时是认错了人,错把孙小小当成了她。但在此时此刻,她内心波涛汹涌,实在没法听进去他解释的一字一句。 “恬恬,你要相信我,我跟孙小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我对她没有一点儿兴趣,我一直以来,只喜欢你的……你知道的……你相信我……” 她冷着脸:“其实你不用跟我解释,孙小小长得不错,身材又好。她投怀送抱,你拒绝不了很正常。” 他想不到她会这样说,她竟这样想他,简直对他一点信任都没有。 他火了,干脆把心一横,豁出去,用冷淡的嘲讽的口吻说:“对啊,你说得没错。孙小小又年轻又漂亮,我真跟她睡了又怎么样?你凭什么管我?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以前不也跟别人睡过吗?你还跟别人生孩子了!我有嫌过你吗?有吗?有吗?你说有没有?” 他直问到她脸上去,犹如出了一口恶气,心里确实很痛快。但那痛快几乎只有一瞬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她又哭了,这回是放声大哭,哭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孩子也跟着她哭。 他被这一大一小的哭声震住了,一时间手足无措。 她咬咬牙,把孩子放在床上,然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拼命把他往外推,断断续续说:“我不管你……我再也不管你……你走……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