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品县太爷》 第1章 既分高下,也决雌雄 大明,嘉靖二十一年。 松江府以东越河县 正是午时,县衙内一片白素。 前院草席之上躺着一俊朗少年,面如白纸,双目紧闭,早已气绝。 “陆子吟,江南扬州人士,新科状元,现任正七品越河县知县……” 手捧讣告的陆成泪眼婆娑,念到一半,忽然将讣告摔在地上,“好端端的,怎么会遇上劫匪!?” 他噗通跪在地上,抬手抽打着自己:“都是我的错,我若是跟去肯定不会有事的!” “吵什么,明天的大明历史座谈会可是有院士来……”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少年噌的坐起身子。 霎时间,庭院内鸦雀无声。 陆成双目圆瞪,手僵直在空中;陆子吟傻眼了,眼前古装奴仆,周围青砖石瓦,如此真实。 “啊!”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失声惊叫,陆成双眼一翻,蹬腿儿吐起白沫。 陆子吟捂着胸口大喘气,眼底尽是惊慌。 大量的记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 都什么年头了,还玩儿穿越? 还成了一个目标是清官,却被乡绅土豪同化成禽兽的废物。 这么狗血吗? 陆子吟将残缺的记忆简单的整理一遍,两道浓眉紧紧地锁在一起。 自己上辈子就是研究大明的,穿越到大明倒是无妨。 只是前任陆子吟 的记忆有太多的蹊跷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前科状元郎,成了个贪财好色无恶不作的知县。 “老爷洪福!” 正在他慌神之际,一众奴仆跪拜在地,齐声高呼。 “少爷,我还以为您……” 前脚还在口吐白沫的陆成,见到陆子吟确实没死,立马爬起身子痛哭流涕的抱住陆子吟的大腿哭嚎起来。 陆子吟将他一脚踢开,皱眉道:“别找打!少爷心里正不爽快。” 再者而言,越河县外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过有劫匪,怎么偏偏自己遇上了? 砰,啪! “天杀的劫匪!县令少年英才,方才十六岁便惨遭毒手。天妒英才!”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痛诉,与之一同响起的还有烟花爆竹声。 紧跟着,十几名壮汉旁若无人的闯入宅院,为首的一人手持两个铁球转动,笑着的嘴角都快拉到耳根上:“知县大人为官清廉两袖清风,老夫特地请来丧葬礼队,来人帮……” 话未说完,他看到了活生生的陆子吟,表情瞬间凝固。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陆子吟轻挑眉头,笑道:“我还没死!” 这人他认识,是越河县几名员外之一,平日里为非作歹欺男霸女。自己的前身变成贪官前就在他手中吃了不少亏,一纸诉状告上 朝廷,人家屁事没有。 是个后台很硬实的主儿,至少连州府都无法制裁他。 一念及此,陆子吟看着孙尧的眼神里多出了一丝怀疑。 孙尧停下身子,阴鸷的的眸中尽是阴冷。 他怎么还活着!? 沉默中,孙尧忽然大笑起来,拱手行礼:“知县大人没事就好,下官是听这些不懂事的下人说的,一场误会。” “哪位下人说的?还请孙员外明示。” 陆子吟微微一笑,眼神示意下人们关上院门。 少爷今天这是怎么了? 众人一阵疑惑,却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孙尧面色一沉,随即挤出一个微笑:“知县大人,依照《大明律》第三卷第七章,擅闯私宅可是大罪,该罚。”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双手呈递,交给陆子吟:“这是二十两,孝敬知县大人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曾中过举人的孙尧自然是对《大明律》烂熟于心。 陆子吟打开钱袋,认认真 真的放在手中查看。 原来贪官这么好赚钱啊,简直就是有人送钱上门啊! 见他数钱,孙尧眼底露出轻蔑。 终究是个贪官! 一旁的陆成见状赶忙伸出手抢夺,讪笑道:“少爷,这玩意儿太重,我来拿着就行!” “滚!” 陆子吟一脚踹开陆成,咧嘴笑道:“光 天化日贿赂本知县,罪加一等,罚银五百两!” “五,五百两!?大人,您说的是真的吗?” 孙尧面色一滞,随即眉头紧锁。 这点儿钱他拿得出,但以往的陆子吟断然不敢如此猖狂。 “多了吗?” “多了,这都够买个三进的大宅子了。” 陆子吟与陆成小声絮叨两句,清了清嗓子,改口道:“那就一百两,顺便再把刚刚私闯民宅的罚银四十两交了。” “我不是已经交过了吗?大人手中的钱袋还是我的。” “钱袋?好你个老小子,偷我的钱?不是你偷,我的钱怎么跑进你的钱袋里了,再罚……” “小人一时眼拙,大人莫怪。” 片刻后,陆子吟亲自写下罚银令,目送脸色铁青的孙尧离去。 “少爷怎么了?变了性了?” “不会是被劫匪打傻了吧!” “瞎说,仵作说少爷是被吓破了胆死的……不,没死。” 陆子吟醒来后,下人们个个面带惊恐的议论起今天的事情。 他则是没放在心上,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便走回自己的寝室。 推门而入。 屋中清香四溢,狭小的屋中陈设尤其奢华,海南黄花梨的书案上汉白玉镇纸就有两对,更不必纸张是宣州上贡用的贡纸。 “啧啧啧……奢靡的生活。” “ 嗯?” 陆子吟刚拿起价值万两的镇纸,身后便传来一声泉水激石般悦耳的疑惑声。 床榻上,鱼可沁一袭碧绿翠烟衫,绿草百褶裙,披着的烟纱随着她起身从香肩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玉颈及清晰可见的锁骨;盈盈不堪一握的柳腰随着她的莲花碎步扭动。 这…就是我一年不曾理会的未婚妻!? 陆子吟只恨不得把前一任陆子吟拧出来暴打一顿,如此美人竟置之不顾,简直是十恶不赦! “你,你又要赶我走吗?” 鱼可沁红唇微启,话未说完,眼底已经泛起水雾,一双天生哀怨的眼眸我见犹怜。尤其是她说话时吞咽着空气,轻吭着将一口气断断续续吐出。 一句话说完,她忽的抿嘴,一双杏眼用力眨动,豆大的泪珠仿佛滴落在陆子吟的心头上,震得他浑身发软。 “赶你走?我舍不得!” 陆子吟脱口而出一句,三两步就来到她身前,想伸手抱住又不敢,好像这是别人的老婆一样,“你,真是我娘子?” 鱼可沁歪着头,像是没听清,吐出幽兰香气,“哈?” “不管了!” 芬香扑面而来,陆子吟一咬牙一跺脚,在鱼可沁惊恐的目光中将她横抱起来,“三年血赚,斩首不亏。小妖精,咱们今日既分高下,也决雌雄!” 第2章 偷鸡贼 “他娘的,真是老奶奶钻被窝—给爷整笑了。” “这么好看一姑娘,学什么不好偏偏去学什么武功。” “……呸,下手真狠。” 寂静无声的寝室。 陆子吟鼻青脸肿的蹲在床边感慨。 吱呀。 这时,鱼可沁端着一盆水进来,不善言语的她手忙脚乱的擦拭他嘴角的血迹。 “我,我还没准备好,对不起……” 鱼可沁噙着泪,委屈的解释。 这么一看,倒像是她挨打了一样。 咚!咚!咚! 突然,前面公堂传来一阵阵鼓声。 “是鸣冤鼓,我先去忙了。” 陆子吟推开她的手,起身离去。 …… “偷你家鸡?我家十几只,我需要偷?” “我每天买一只,不差钱,凭什么说是我偷的。” “我不吃肉啊,你叫我来做什么?” 公堂上,六名男子整齐的跪成一排,正中间那人正在被剩余五个人指责。 可他却鼓着嘴,一副女子做派,捻着兰花指哼哧,“抛开事实不谈,难道你们就没有错吗?身为邻居,连只鸡都看不住,要你们做什么?” “哎呦卧槽?” 最为壮士的那名屠夫牛壮实噌的一下站起来,抓着他的后衣领提小鸡似的将他提起来,“老子给你脸了 是吧!小王八蛋,老子一天扔的肉都比你那只破鸡金贵!” 见此情景,其余几人赶忙劝阻。 “干什么?翻天了?老子……” 陆子吟走在师爷陆灏身前,本性刚刚暴露便感到师爷狠狠的踢了自己一脚,连忙改口:“本县令还没来,你们就要打起来吗?” 众人愣了一下,都没做声。 陆子吟坐在太师椅上,扫了眼书案上的陈设,瞬间明白过来,一拍惊堂木,“升堂!” “威~武~” 一阵基本的程序走过,娘娘腔的男子哭哭啼啼的将事情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他家本来穷困,养了五只母鸡,没想到今天一早就丢了一只,于是他就要状告自己几家邻居偷了自己的鸡。 “大人有所不知,他们也都是穷苦人,一定是看我家母鸡能下蛋偷走的,我今天还看到了门口的鸡骨头!” 娘娘腔从袖口扯出一块方巾擦了擦泪水。 陆子吟一脸假笑,扫了眼师爷,极小声的问道:“我能先给他两耳光吗?” 本来就窝火,还遇上这样一个人。 “大人当爱民如子啊!” “我打我儿子没问题吧。” 陆灏没说话,只是看了眼正在记录的主簿。 陆子吟深吸两口气,强忍着爆锤娘 娘腔的心情,“好,本官已有解决办法,先等着吧。” 说罢,他便趴在书案上盯着前方,脑中继续整理刚刚的事情…… 半个时辰过去。 要是我动作在快点儿,不就摸到了? 陆子吟痛定思痛,决定今晚再试一次。 一个时辰过去。 要不我先药晕了她? 不,我这样的正人君子,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陆子吟默默地点点头,觉得这是个可行的办法。 不知多久过去,天色渐晚。 娘娘腔哭累了,斜坐在地上,其余五人都跪的腿疼,龇牙咧嘴的挪动身子。 枯燥的等待时光,公堂内的所有人都在犯困。 县令是怎么了? 又在等人贿赂? 这六个也不像有钱人啊。 陆灏站在一边不住的打哈欠,偷瞄了一眼低头沉思的陆子吟,小声提醒:“大人,他们没钱贿赂您的。” “呼噜~” 话音未落,他清楚地听到了呼噜声。 睡着了!? 霎时间,他困意全无, 趁着别人不注意,用手猛推了一下陆子吟。 后者身形一晃,往旁边倒去。 失去重心的瞬间,他一个激灵坐直身子,“啊!” 一声惊叫,也让公堂内其他人都打起精神来。 “大人,您,您有什么办法吗? 这天色……” 不光是衙役累了,连娘娘腔都累了,他已经打算不告了,这样等下去什么时候算个完? “哦,你们先回去吧,明天就有结果了。” 陆子吟摆了摆手。 六人赶忙叩谢恩情,起身退去,心想总算是解脱了。 “偷鸡贼!站住!” 就在六人走出公堂的瞬间,一声怒吼从他们身后传来。 回头望去,陆子吟正冲向他们。 六人中的五人齐齐愣住,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有那名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吃素的素食者转头就跑。 “抓住他,他就是偷鸡贼。” 陆子吟挑了挑眉头,叮嘱了一句陈一帆,又拍了拍牛壮实的肩膀,挑眉问道:“你这小子,看起来很壮实,以后来帮我做事?” “呵呵!不行!” 牛壮实回了个微笑,转身离去。 是夜。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两名小丫鬟带着甜甜的微笑走进房间。 “县令大人,该睡了。” 两人动作整齐,朝着陆子吟行了个礼便关上门,吹灭两支蜡烛,只留下一支,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下脱衣、掀被、躺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鱼可沁低垂着头,小心翼翼的端走洗漱用的木盆,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褥铺在地上 。 见此一幕,陆子吟记起来了。 曾经的陆子吟就是这般享受,每晚都要两名俏丫头给自己暖脚,让美艳无双的俏娘子睡在地上。 “混账,简直是混账!” 一念及此,他心生懊悔,不住的摇头叹气,“你们先回去吧,今晚我只要沁儿陪我。” “嗯?大人说笑了,三个人又何尝不可呢?” 其中一小丫鬟笑着褪下亵衣,露出香肩,缓缓地靠近陆子吟。 另一小丫鬟动作慢一些,也在往他怀中靠。 哎呦卧槽,还有这好事儿? 果然。 只有我这样受百姓爱戴的清官才会被百姓如此爱戴。 陆子吟咧嘴一笑,嘴上说着‘大可不必’,双手快速的解开自己衣衫。 没办法,为民请命嘛! 百姓的要求,必须要听从。 “我好想没见过你们。” 忽然,鱼可沁充满疑惑的声音传来。 陆子吟虽然有两个暖脚的小丫鬟,但都是他老早就买回来的,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换过。 咻! 未等陆子吟说话,一道寒光闪过,露出香肩的小丫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匕首,恶狠狠的刺向陆子吟的胸口。 “狗官,受死!” 另一小丫鬟动作更为迅速,倒握着匕首,准确的刺向陆子吟的命根子。 第3章 家贼 突如其来的转变令鱼可沁怔住,她阴沉着脸,连忙站起身子,随即又愣在原地。 面对两把利刃,陆子吟左手一招反擒拿直接抓着小丫鬟的脑袋狠狠的按在床上,咚的一下,小丫鬟晕死过去。右手顺着领一小丫鬟的手腕转动一下便将他手中的匕首夺下来,反手抵在她的脖子上。 “不知道我会功夫吗?” “你们平时都这么勇敢吗?” 陆子吟的上一世从小就在武校读书,长大后文化课过于优异才放弃了走武术道路。 即便如此,他上一世每日该有的锻炼都没有断过。 清醒的小丫鬟见刺杀无望,恶毒的盯着陆子吟:“我在下面等着你!” 说罢,她便要往前探身,却不想陆子吟的反应比他更快,匕首往后一推,迎上小丫鬟的是一张大嘴。 吧唧。 清脆的声响传出。 小丫鬟傻了。 鱼可沁也瞪着一双杏眼愣住了。 “无耻,下流!” 小丫鬟破口大骂。 陆子吟抿了下嘴唇,笑道:“真甜,跟你长的一样甜。” 此话一出,小丫鬟面红耳赤,嘴里叫骂的话也被噎了回去。 不等她再说话,陆子吟将她打晕。 “你也想试试吗?” 见鱼可沁目瞪口呆的盯着自己,陆子吟贱 兮兮的笑起来。 鱼可沁果断的摇摇头,连忙钻进被窝,用被子盖住脑袋。 尽管如此。 陆子吟还是在捆绑好了两名刺客后,挤进了她的被窝。 “小可爱,冷不冷?要不要本官给你检查身体?” 充斥着鱼可沁体香的被窝中,陆子吟将脑袋探进去。 果然。 还是重重的挨了一拳。 翌日。 天光大亮。 衙门大门紧闭,对外宣称的是昨晚遇上刺客,县令重伤,正在疗伤。 县衙后院。 陆成从辰时就在大牢外叉腰叫骂。 他得知昨晚的事情后,以为少爷左眼上的乌青是刺客所为,这才过来帮少爷出气。 “该死的狗东西,也不看看来刺杀的是谁!无法无天……” 他正骂的起劲儿,一只大手突然揪住他的耳朵。 接着,陆子吟的声音传来,“你要是真的想给本少爷出气,倒是进去啊!你连刺客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在这里骂什么?走,陪本少爷进去。” “不行,少爷,我老毛病犯了,我晕了,我想吐……” 一听说要进去看看刺客,陆成当即捂嘴弯腰哀嚎。 可惜。 这一招对陆子吟不管用。 被踢了几脚后,陆成捂着肿胀的臀部,朗声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少爷 待我恩重如山,今日少爷要我……” “快点进去!” 两人穿过昏暗潮湿的大牢走廊,来到最里面的刑房。 这里是对犯人严刑拷打的地方。 在陆子吟当差之前,进这里来的,即便能活着出去也要丢下半条命。 只有脑袋大小的铁窗射入几道日光,将就着能看清刑房的环境。 三面墙上全都是各种沾满鲜血的刑具,潮湿的地上老鼠肆意的跑动着,稍有不慎踩到便会发出刺耳的吱吱声。 正中央,两名小丫鬟身上只留有一件遮羞的淡青色薄纱,背靠背的被吊在十字架上。 “啊……” 陆子吟见两人露出视死如归的表情,有什么想问的也没了兴致,摆手说道:“用刑。” 丁零当啷。 一同进来的捕头陈一帆十分配合的拿起一边的剔骨刀,走向两人。 他是陆子吟在县衙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陈一帆舞动着剔骨刀,讲解着相关的用途,“从脚踝开始,可以直接剔下一块血肉,不要伤 到血脉,疼痛感就会一直……” 俩小丫鬟浑身颤抖着,却依旧咬着牙不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陆子吟。 就在陈一帆靠近其中一人,将冰凉刺骨的剔骨刀贴在她的脚踝时,一股暖流滴落在他 手上,紧跟着,她便晕死过去。 “快说,要不然本官就扒了你们的皮做成鸣冤鼓!” 陆子吟做出凶恶的神情凑到其中一个少女身前,用力的嗅了一下,贱兮兮的笑起来:“或者本官真拿你们俩暖床!” 天知道这俩小妮子受了什么蒙骗,至少在他的记忆中,前身并不是罪无可赦之人,无非是贪了一些。 “狗官,有什么刑法就冲我来,别碰我妹妹!” 正在这时,另一小丫鬟歇斯底里的叫喊起来,“你早晚会遭报应的!” 两人背靠背绑着,她根本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误以为是血流的声音。 “我不,我就要对你妹妹出手!” 陆子吟从陈一帆手中夺过剔骨刀,带着贱笑躲在她身后。 唰唰唰。 一块块肉片抛到空中,落在地上,落在少女的肩头。 “狗官,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于茜就算是变成鬼,也要杀了你!” “我求求你,不要对我妹妹大 动手…呜呜…” 少女时而痛苦,时而怒骂,最终气血翻涌,晕死过去。 “大人,真的晕了。” 陈一帆歪头看了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也觉得县令做的太过分了,即便是吓人,也没有这样吓的。 陆子吟吧 唧两下嘴,把手里那块新鲜的猪肉丢到一旁,喃喃道:“救醒她们俩,分开关,就说对方已经被杀了,套点儿话出来。” 安排好一切,陆子吟这才晃晃悠悠的往回走。 “贪官也真是可怜,连回廊都漏了。” 行走在回廊,陆子吟四下观望。 与他想象中的贪官有天壤之别,寝室内的摆设算得上富贵,这外面……着实是贫苦。 “贪的钱都去哪儿了?总不能都花了吧。” 陆子吟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 顺着回廊走到尽头便是后院的厨房。 前身从未来过此处。 他顺着大开的窗户往里张望,啧啧,花椒、胡椒、生姜……调味作料很多,还有一包白色粉末。 嗯? 怎么跟那些毒药的模样这么像。 陆子吟钻进厨房,用细盐调换了一下白色粉末。 是不是毒药不重要,安全第一。 就算是个其他的秘方调味品,不放进菜里也不过是少一个味道而已。 将一切重新摆置之后,陆子吟顺着回廊往回走,迎面便撞上捂着肚子跑回来的厨子朱三。 “大人!” 朱三一见陆子吟脚下一顿,眼神慌忙躲避,说道:“大人吉祥,大人俺去茅厕,俺先走了!” 说罢,他便直冲冲的跑进厨房。 第4章 宋典史 朱三的行径实在是太可疑了,便是个傻子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 陆子吟目光深邃的看了一眼朱三的进入厨房的背影,随即不动声色的回到了县衙的二堂后,找到忠仆陆成,让他先去越河县附近农家中买来一只大黄狗来。 陆成闻言,顿时迟疑道:“少爷,用钱买?” 陆子吟气笑了,直接踹了他一脚,怒道:“废话,不然你还想直接抢?” “少爷我是越河县的父母官,不是土匪强盗!” 陆成讪笑的点了点头,转身便去照做了。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眼看着太阳就要落去,一只成年人两个巴掌大的小黄狗,终于被满头大汗的陆成抱了回来。 陆子吟见小黄狗有些可爱,虽然有些不忍,但还是将厨房带出来的白色粉末撒在今早剩下的粥水之中,喂给小黄狗吃。 一旁的陆成感觉十分讶异,自家少爷从小到大都不喜欢猫狗之类的牲畜,今儿怎么转了兴致,想起喂狗来了? 难不成想要豢养一番? 不过很快陆成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了,只见那只小黄狗朝着碗中的剩粥舔了舔,还没过数息时间,就直接“呜”的一声,倒地抽搐起来! 陆成顿时色变,惊惧的一屁股坐倒在地:“少爷,这!是?毒 药?” 陆子吟面色阴寒如渊,没有正面回答陆成,而是一字一句道:“立刻让宋典史过来。” 典史,乃一县掌管缉捕、刑狱的佐杂官,虽是不入流,可亦是继二老爷县丞,三老爷主簿之后,被百姓称为四老爷的存在。 陆成不敢怠慢,手脚并用的就朝典史所在的签押房奔去。 “还有,让陈一帆领着兵房的主事以及刑房的主事,带着二班的衙役,去给本官将朱三抓住!” “是,少爷。” ...... 越河县隶属松江府,一年两季税收粮足七万石,是名副其实的中等县。 税收足了,越河县自然就有钱了。 与北方不同的是,南方,尤其是江南的人们,最是讲究排场。 民间富贾们的苏州园林和徽派园林就不说了,后世保存最好的平遥县衙,现如今给江南随便一处上等县的县衙,提鞋都不配! 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之下,越河县的县衙占地也不小。 从县衙内审理状案的二堂,到宋典史所在的签押房,期间不光要路过吏、户、礼、兵、刑、工六房,还要越过大堂跑到仪门之间的院落。 电视剧中能够在县衙外就能看见县太爷审案的事情,压根就是子虚乌有的。 先别说百姓如何能够 越过仪门等签押房,越过大堂去看二堂的县太爷审案,单单是能够旁听状案的人,就只有本县的士绅乡绅,还有德高望重的里正甲正秀才、举人之流才行。 “四老爷,老父母让您去二堂一趟!” 陆成跑到宋典史所在的签押房后,气喘吁吁道。 在外人面前,陆成自是不会以“少爷”这个称呼,来代替陆子吟的身份。 其实有明以来,百姓和不入流的官吏们都不会喊知县为县令大人,他们会用“老父母”来称呼知县,以彰显父母官的地位。 同样的,知府不称府台,而是称老公祖。 “不知老父母让卑下前去,所为何事?”正在案牍间俯首的宋典史见状,立刻停笔起身问道。 要放在平日里,别说是陆成这个县令长随,哪怕是陆子吟这个知县亲自来了,也不会让宋典史如此紧张,态度如此之低下。 与最多六年,最少三年就要换一任的七品知县相比,典史这个不入流的吏职,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铁饭碗。 当了快三十年的宋典史更是越河县为数不多的地头蛇之一,嘉靖元年至二十一年的六任知县都被他卡的灰头土脸,按理说不该如此正视陆子吟这个十六 岁的七品知县才对 可昨夜两名丫鬟夜袭朝廷命 官的事情太过于骇人,纵使宋典史这样的老吏员也不由得吓得一晚上没睡。 要知道一县知县再小,那代表是也是朝廷的脸面。 路上赴任或者下乡暗访时,被山贼土匪所害,他这个掌管一县刑狱典史,还能以知县不作为而将自己从此担责中摘过。 可若是有人敢光明正大的袭杀知县,那下场定然是老惨了。 看看历年来百姓造反冲击县城县衙,干掉知县后的下场就知道。 不过若只有这些,宋典史自然是不惧的。 可偏偏那想要接自己班,担任一县典史的逆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花了近五百银两弄来了一对姐妹花不知道自己享用,非要背着自己偷偷献给了陆子吟这个少年知县,让其充当丫鬟…… 若不是宋典史动用手段,从刑房的衙役中,得知了昨夜袭击陆子吟的,正是这一对姐妹花,怕是宋典史至今仍被蒙在鼓里不可。 万幸这对丫鬟是宋典史的逆子买来的,而不是自家培养的家生子,不然这件事怕是跳进长江也洗不清了。 不过饶是如此,宋典史亦不敢摆老吏员的谱了,担心事情自己那位逆子,背地里联合那些人谋害知县的事情东窗事发的宋典史,在面对陆成的传话后,突然变得毕恭毕敬, 就显得情有可原了。 估摸着宋典史还想着,通过自己多年来精湛的表演,试图将陆子吟感化,好让自己和自家逆子从昨夜的事情摘过。 不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当宋典史随着陆成来到陆子吟面前,并且从对方口中得知,今日又有人试图给陆子吟下毒后,顿时张大了嘴巴,颤声道:“反了反了,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在两天内,接二连三的谋害本县老父母?” “是厨子朱三。”陆子吟深深的看了宋典史一眼,不咸不淡道:“听宋典史的意思,你是知道何人所为?” 这小子莫不是查出了什么? 可不应该啊,他才来了越河县多少天,出了县衙东南西北在什么地方,怕是都不知道吧。 宋典史虽然心中非常疑惑,却也还是不动声色道:“回老父母,事出反常必有妖,歹人既然敢做出袭杀老父母的恶事来,就绝对不会半路收手。” “当务之急,应该立刻向兵备道的郑千户求援,让他带人前来全城搜捕歹人。” “你怎么知道歹人还在城里?”陆子吟突然反问道。 宋典史差点没被陆子吟这接二连三的问题,给问出心脏病来。 大兄弟,你真的只有十六之龄吗? 六七十岁的老狐狸都没你这么精! 第5章 心眼小的陆子吟 陆子吟笑眯眯的盯了宋典史好半响,一直到后者神色十分不正常后,这才收回视线,慢悠悠道:“本官只是随口一问,宋典史不必这般紧张。” “许是皆因宋典史这三十多年的经验之谈罢了。” “对对对,老父母说的是。”宋典史见陆子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于是连忙点头,顺坡下驴。 “这都是卑下的经验之谈,经验之谈......” “不过全县搜捕的动静还是太大了,一来县衙内的人手不够,二来则是怕引起百姓恐慌,造成不必要的影响。”陆子吟回归正传,负手说道。 “老父母的意思是?”宋典史拱手问道。 “你带着一班衙役,去将孙员外于东城的两家典铺给封了。”陆子吟这般说道。 “哈?” 宋典史吓了一跳,连忙问道:“老父母,这是为何?孙员外可是县里有名的大善人,您无故封了他的典铺,怕是会让县里的百姓感到不安与埋怨!” 有名的大善人?这种赖皮话也只有你说得出来了! 陆子吟心中冷笑不已,面上却非常平淡道:“怎么是无故?他孙尧带人咆哮公堂,可是大罪!” “《大明律》中《礼律 》仪制一卷中明确写着,带人擅闯或咆哮县衙者,轻则鞭笞五十,重则徒刑千里或者死罪的!” “啊这......孙员外他并非是大闹县衙,而是想要吊唁老......”宋典史还想着给孙尧辩解一二,可一想到眼前的这位并没有被土匪弄死,自己若是再说这种话,岂不是火上浇油了? 于是宋典史连忙改口道:“再者老父母,孙员外不是已经罚银一百四十余两了吗?” “哦?是吗?”陆子吟丝毫不慌,淡笑道:“那是罚的当众贿赂本官的罚银。” 宋典史还想再说什么,陆子吟瞪眼说道:“宋典史一直帮孙尧说话,难道孙尧也贿赂了宋典史不成?” 宋典史见状,只能无奈领命而去。 待宋典史走后不久,陆子吟的师爷陆灏便从屏风后走出,凝神道:“少爷,您那两个丫鬟,都是宋典史的儿子宋书安排进县衙的,若是说两者之中没有任何关联,在下是不信的。” 陆子吟闻言点了点头,他并非什么都不懂。 倒不是他不想步步紧逼宋典史,或者直接拿下对方,只是陆子吟碍于他自己初来乍到,就算拿下了宋典史,也会有其他李典史、张 典史冒出来。 陆子吟目前要做的,还是想要根治这种现状。 一县知县虽然掌管一县的民生、民政、田赋税务、罪事刑罚等,但如果没有这些本地胥吏的帮助,命令出不了县衙乃是常事。 这就如同皇帝的皇权被权臣架空了一样。 一饮一啄皆有定律,陆子吟想要拿回自己身为知县的权利,那也不能越过这个宋典史。 “我已经给了宋典史一次机会,这个机会就看他能否把握住了。” 恰也是这时,陈一帆派人过来传讯,说是抓捕朱三时,对方竟然事先察觉到了,试图逃出县衙,不过却因为翻墙时不慎摔下,被他们抓了个正着。 陆子吟得知后,不由心想,难不成陆成这个忠仆也有问题? 而一旁的陆灏却像是看出了陆子吟的心事,解释道:“少爷,陆成父辈可都是跟着大老爷的,谁出问题,陆成也不可能出问题。” 陆子吟一想也是,他点了点头,便带着陆灏朝着刑房走去。 等二人赶到时,刑房外正有不少小吏在交头接耳。 话题无非是陈一帆等人,为什么将朱三抓来此处。 昨夜丫鬟袭击陆子吟的事情,被他压了下去,知道此事 的寥寥无几,所以这些除了“剥削百姓”之外,无所事事的各方小吏们,对朱三被抓一事,格外好奇。 一方面朱三是县衙内的老 人,为人敦厚老实,从不跟人急赤白脸,人缘不错。 另一方面朱三的厨艺在越河县也是数一数二的,要是突然换了个厨子,鬼知道他们要多久才能习惯新厨子的厨艺。 在调味品稀缺的古代,做饭和做好吃的饭,可比后世难多了。 “你们都没事可做吗?” 陆子吟前世时就最是见不得人摸鱼,再联想到前世官吏办个事喜欢推诿,不作为的行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看着闻讯跑来的县丞卢盛泯说道:“卢县丞,今后在各房的门口都给本官贴上文书,谁要是敢在上衙时间,无故离开各房时间超过半刻钟的,都给本官罚俸一月!” 刑房外的小吏们顿时瞪大了双眼,明朝官员的俸禄本就不高,更别说他们这些连官都不是的小吏了。 虽说他们平日里的收入来源,从来都不是什么俸禄,可任谁因为这事而少了钱银,怕是都会郁闷无比。 所以陆子吟此话一出,他们也再不敢看热闹了,纷纷一哄而散,回到了各自签押房内办公 。 “是,陆大人。” 县丞卢盛泯嘴角抽了抽,倒也没显得多么惊讶。 因为这还真是陆子吟这个“小贪官”能干出来的事。 而陆子吟才不管卢盛泯怎么看待自己,和对待宋典史这个地头蛇不同的是,卢盛泯虽然也在越河县县丞的位置待十数年,但他是松江府华亭县人,并不是越河县本地人士。 再加上县丞一职相当于副知县,同样是由朝廷吏部文选司任命的官员。 换言之,陆子吟若是冒然收拾宋典史,或许会造成整个越河县乡绅、士绅的反扑,但如果只是收拾卢盛泯的话,那些越河县的乡绅、士绅们,怕是会装作没看见。 “还是皇权不下乡惹的祸啊,这要在螨清,谁敢对自己这个一把手不敬?”陆子吟嘟囔了一句,见卢盛泯想要开口,立刻挥手阻止道:“先别急着给朱三求情,你随本官来见他一面,就知道事情的经过了。” 卢盛泯强压着心中的疑惑,跟着陆子吟和他的师爷陆灏,走进了刑房。 还是在同一位置,厨子朱三瑟瑟发抖的被陈一帆绑在了刑桩之上,上半身的衣物早已褪去,几道猩红的鞭痕未散,显然刚刚才被人鞭笞几下。 第6章 稚子 陈一帆带着两名刑房的衙役见陆子吟等人走进来后,连忙行礼。 “见过老父母。” 陆子吟点了点头,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模样直接走到桌边的太师椅上坐下。 随手接过了刑房小吏递上来的茶盏,放置一旁后,轻描淡写道:“谁让你动刑的?” “这......”陈一帆不知道陆子吟为什么会这么问,只能低头说道:“回老父母,实在是这厮半天不招。” “招......招什么?你倒是问啊......” 朱三一边疼的“嘶嘶”个不停,一边非常委屈道:“您把俺抓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鞭打,叫俺招了,可要俺招什么,却半句话不问!” “倒还显得冤枉你了?”陈一帆脸色不渝道:“我们找到你时,你都要翻墙跑了,有门不走非要翻墙,你自己犯了什么事,还不知情?” “额......” 朱三一时语塞,好半天才低声道:“俺真的是第一次偷衙里的肉食,还请知县大人绕过俺。” 终究是很少说谎之人,那眼神躲闪的频率,都快赶上后世电风扇转动的频率了。 陆子吟将刚端起的茶盏用力的砸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旋即冷声道:“哼,事到临头还想撒谎?” “你是 看出了本官将你的毒药换成了细盐,这才知道东窗事发了,想要逃跑吧?” 来时的路上,陆子吟就已经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那细盐虽叫细盐,可因为时代的局限性,比之后世用作调味的细盐,要粗糙不少。 当时自己只着急给那白色粉末和细盐做个调换,却忘记了身为厨子的朱三,很容易就会发现粉末和盐晶的差异。 朱三见陆子吟连“毒药”二字都说出口了,顿时意识到完了,再加上陈一帆趁机又给了他两鞭子,内心与身体的双重摧残之下,他耷拉着脑袋终于招了:“是福来赌坊的赵管事让俺这么做的,他说那粉末只是泻药,吃了只会让人身体虚弱一阵。” “狗都吃死了,你还敢说只是泻药?” 陈一帆见他还敢狡辩,又是两鞭子挥了上去。 这一次朱三却没有喊疼了,而是瞪大了眼珠,满脸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朱三,你平日里除了在衙内做事,便是回家休憩,怎么会认识福来赌坊的人?” 随同陆子吟进入刑房,一直没有说话的卢盛泯突然问道,让陆子吟忍不住侧目暗道:搞什么,抢老子的台词?独显你的能耐? 不过看在卢盛泯是在帮自 己问话的份上,陆子吟倒也没有开口损他几句。 而朱三在听见卢盛泯的问话后,脸色无比灰败道:“俺是不沾赌,可是俺的那个逆子,却染上了赌瘾,短短七天不到的时间里,竟然输了快一百两银子,俺在县衙内当厨子这么多年,也才攒下五十余两......” 一个俗套而又狗血的故事,但却是赌坊这一类恶人最擅长,也是最喜欢的套路。 历朝历代不是没想过彻底禁赌,可这玩意来自于人心中想要不劳而获的欲望,禁是禁不完的,只能变相的遏制。 明初朱元璋时期不是没有禁过赌,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明中晚期的嘉靖二十一年,早已形同虚设。 陆子吟怜悯朱三的遭遇,却并不可怜他。 说到底,生子育子却不教子,和朱三本身也脱不了干系。 更别说为了替儿子还债,竟然想毒杀自己,单凭这一点,陆子吟下令杀了朱三都不为过! 不过可以杀,陆子吟却觉得没什么必要。 一个朱三不过只是一个工具人而已,甚至陆子吟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福来赌坊的赵管事,怕也只是一个棋子。 如果不能除掉幕后黑手,就是杀掉再多棋子和工具人又有什么用? 一念至此,陆子吟恰好 看见卢盛泯的神色有些不对劲,于是趁机问道:“卢县丞福来赌坊是谁开的?” “啊?回大人,福来赌坊是孙......”卢盛泯下意识的回了半句,很快他又立马闭嘴不言了。 “哦~!原来是孙尧啊。” 陆子吟是谁?雁过都要给它拔毛,狗来都要给一脚的人,岂会放过卢盛泯这个好靶子,直接揽过对方的肩膀,表现的十分亲热道:“多谢卢县丞的提醒,本官这就带着衙役去将福来赌坊给封了!” “大......大人,下官要说的不是孙尧,而是孙......孙......孙......” 卢盛泯四十多岁,都已经当祖父的人了,何时遇见过陆子吟这种混不吝知县? 一时间想不出人名的他,差点被陆子吟给急成了口吃。 “好啦,本官已经知道了,卢县丞就安心回到签押房内办公。” 说罢,也不等卢盛泯再说些什么,直接就带着陈一帆等二十来名衙役、捕快,气势汹汹的出了县衙,朝着城东的福来赌坊赶去。 卢盛泯似乎没想到陆子吟不仅混不吝,还这么年轻气盛,眼见阻止不了对方后,只能无奈的摇头回去了。 只不过在人看不见的角落,卢盛泯的表情渐渐由郁结,变 为了轻笑。 一个本地坏事做尽的乡绅地痞,一个毛都尚未长齐的稚子知县。 斗吧,最好是斗得头破血流,剑拔弩张才好。 “历朝历代敢开赌坊的能有几个善茬?” “稚子就是稚子,以为贪了几个银子,就真能在越河县一手遮天了?” “非得让你吃几个大亏,长点记性才是。” ...... 福来赌坊外。 卢盛泯想象中的“暴力冲突”没有发生。 陆子吟带着陈一帆等人并没有直接出现赌坊外,而是来到了赌坊斜对面不远的一处茶楼中,安排了几件单间,让茶楼掌柜给他们弄来几坛烈酒与大肉吃食。 陆子吟不是舍不得砌上几壶好茶,和上几桌佳肴的钱银。 前世的社会经验,和对大明历史的了解,让他非常明白,对症下药才是良方。 “老父母,咱们为什么不直接封了这福来赌坊?”陈一帆原以为陆子吟是想让他们吃饱了再全心全意的办事情。 可谁知道吃喝完都快半个时辰了,陆子吟依旧翘着二郎腿,在雅座上喝着淡茶,丝毫没有着急的样子。 难道陆子吟就不怕福来赌坊的人收到风声,抢先一步潜逃吗? 陆子吟斜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还真信那卢盛泯的话?” 第7章 谁是蠢蛋 陈一帆闻言怔了怔,连忙问道:“老父母,莫不是卢县丞在骗您?” “倒也不算是骗。”陆子吟透过简窗看向不远处“生意兴隆”的福来赌坊,轻笑道:“只不过是话中真假参半罢了!” “这福来赌坊背后的东家肯定姓孙,但绝对不是孙尧。” “不过总归和孙尧脱不开干系便是!” 自己前身刚被土匪吓的惊厥而亡,后脚这厮就带着手下前来县衙哭丧,要说这其中没有孙尧的手尾,陆子吟一百个不信。 作为研究明史的陆子吟非常清楚,这些乡绅、士绅胆子大到国家都敢卖,想杀他一个新来的县令,还不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陆子吟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惹到了这孙尧,竟使得他接二连三的想要做掉自己。 是和自己继承的不完整的记忆有关? 陆子吟不仅不明白孙尧为什么要这么针对自己,还不明白自己堂堂新科状元,却没能留驻京师,担任翰林院修撰这个虽是从六品,却异常清贵官职的原因。 要知道整个大明朝可是有着非翰林不入内阁的潜规则! 自己究竟是惹了谁,才会被贬谪到越河县的? 陆 子吟越想越觉得不寒而栗,能硬顶大明官场惯例而将他撸下来的,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甚至很有可能就是内阁中的那几位宰辅。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嘉靖二十一年的首辅是夏言吧? 可明实录记载,夏言正直敢言,他应该犯不着和自己一个新科状元过不去才对。 “不管是谁,你们敢和老子过不去,老子非得崩碎你们几颗门牙,让你们知道疼才是。” 陆子吟心中呢喃了一句,随即看向陈一帆道:“你以朱三亲戚的名义,去福来赌坊将那赵管事给哄骗出来,就说朱三事情办成了,但不敢冒然去见他领回银两,怕他杀人灭口。” “老父母,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带人封了福来赌坊?”陈一帆有些不解。 “你指望这群人去和开赌坊的地痞火并?”陆子吟反问道。 陈一帆看了一眼早已喝得脸红脖子粗的衙役与捕快后,顿时失望的点了点头:“是卑下想当然了。” “你是个聪明人,当一个小吏肯定是屈才的。”陆子吟意味深长道。 独自离开茶楼前往福来赌坊的路上,陈一帆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陆子吟最后那句话,再联系到对方十六岁就当了知县 ,前途不可限量后,顿时干劲十足起来。 而走到赌坊门前时,陈一帆原以为会被门口的两个青皮,可当他走近时发现,对方二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不停的朝着门口帘内的赌坊张望着什么后,顿时意识到,赌坊从来不在意何人进去聚赌,只是在意有没有人输红眼了在里面闹事。 进入福来赌坊后,陈一帆一眼就看出了谁是赵管事。 敢在赌坊这么鱼目混杂的地方,非常显眼的搬着一把太师椅,翘着二郎腿的喝着温茶,要不是赌坊的负责人又或者东家,谁敢这么做? 再结合朱三对其相貌的描述,让陈一帆更加笃定了几分。 只不过让陈一帆没想到的是,他还没开始表演,试着去靠近赵管事,正在喝茶的赵管事却一眼看到了他,对着招手道:“那个谁,对,就是你,你过来。” 陈一帆有些惊讶,伸手指了指自己,唯唯诺诺道:“您叫俺。” “对,就是你。”赵管事有些不耐烦的将手中茶盏放下,没好气道:“你在找谁?” 原来是看见我没去赌。 陈一帆心中了然不少,继续入戏道:“俺找福来赌坊的赵管事。” “嗯?” 一听说找自己却不认 识自己,赵管事顿时收敛了几分凌厉的神情,眯眼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俺家表哥让俺来的,他说见到赵管事只需要说一声,‘事情办完了’就行。”陈一帆瓮声道。 赵管事闻言,脸色立马一变,给了身旁两个手下一个眼神,后者上前将陈一帆架起,来到了福来赌坊后面的一处单间。 “你表哥是不是朱三?”赵管事见四下无人了,赶忙问道:“我就是你要找的赵管事,朱三他人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过来。” 陈一帆装出一副茫然的模样,继续回道:“他说他办完事后不敢来,让您直接把银子给俺就行。” 倒他娘挺谨慎的。 赵管事暗骂了一句,随即润了润嗓子道:“银子的事,我和朱三说好了,得他亲自前来才行。” “你知道朱三在哪吗?” “俺......俺不知道。” 陈一帆连忙摇头,赵管事的眼角去闪过了一抹讥笑。 “是吗?既然你不知道他朱三在哪,就等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并且通知他过来后,我再把银子给他吧。”赵管事慢悠悠的说完,便让陈一帆离去了。 陈一帆仍有不忿,但随着赵管事身旁两名高瘦男子的靠近 冷哼,便只能敢怒不敢言的走了。 “赵管事,那朱三可不能留!” 左边的那名高瘦男子低声道。 赵管事点点头,一副不用你教我做事的模样说道:“这个我自然知晓。” 等陈一帆前脚刚出福来赌坊,后脚赵管事就招呼他的两名手下,一同悄悄的跟了上去。 眼见陈一帆先是东张西望了一番,最后走进了不远处的茶楼后,赵管事心中大喜,十分不屑道:“果然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老鼠只会打洞!” “朱三的儿子是个蠢蛋,这朱三一样是一个蠢蛋,藏匿的地方都不会选。” “走,我们去给朱三送‘银子’!” 随即赵管事便带着他的两名手下,风风火火的闯进了那栋茶楼。 可他刚闯进去,就被眼前的一幕给震慑住了。 只见一身七品知县官服的陆子吟,笑吟吟的坐在左侧的雅座上,近二十来名喝的面红耳赤的衙役、捕快,眼神不悦的打量着他们这三人“不速之客”! 而刚刚还一副老实巴交、唯唯诺诺模样的“朱三表弟”陈一帆,正一脸讥讽的看向他。 “上天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 “赵管事,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蛋。” 第8章 好戏才刚刚开始 “这......这......” 赵管事被眼前的场景给惊骇住了,额头的汗液不停的流转,他连忙结结巴巴道:“老父母,还有几位爷,小的不知道怎的打扰了你们雅兴,小的这就滚,这就滚!” “将他给本官拿下!” 眼见赵管事想遛,陆子吟没有一点犹豫,立刻对着陈一帆喝道。 而让在场众人都始料不及的是,那些喝多了马尿,早已酒意上头的衙役捕快们,比陈一帆的反应还快,就在陆子吟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就已经纷纷“嗷”了一嗓子,朝着赵管事扑了过去。 随着一阵鸡飞狗跳,试图反抗一二的赵管事当即被揍得鼻青脸肿,带到了陆子吟面前。 赵管事带来的两名手下就聪明多了,早在一开始就已经跪下来求饶,倒是让他们免除了一顿胖揍。 被揍成猪头的赵管事显然仍有不忿,他被两名衙役束缚着手臂,强行摁在了陆子吟面前,叫屈道:“老父母,您就算是一县之主,也不能无故令手下恶吏殴打顺民吧!” “怎么是无故呢?”陆子吟哈哈大笑道:“根据《大明律》,民见官不跪者,棍二十,劳役三月,罚银五两!” “还是说你一个赌坊的管事,不是白身,而是秀才、举人矣 ?” 赵管事登时无语了,他若是秀才、举人,干什么不比当一个赌坊管事体面? “看来你已经默认了。”陆子吟笑脸渐渐平静,淡然道:“给本官打他二十辊!” “是!” 陈一帆这下反应过来了,也顾不上他带来的衙役根本就没拿杀威棍这件事,给了最亲近的两名衙役一个眼神,操起茶楼的板凳就要给赵管事上刑! 至于茶楼的掌柜、小二早已躲在了柜台后,当起了鹌鹑不闻外事。 “老父母饶命!老父母饶命!” 赵管事一见陈一帆那狰狞的面孔,就知道自己铁定挨不住这二十下“杀威棍”,连忙磕头如捣蒜般求饶。 陆子吟见状,不动神色的给了陈一帆一个眼神,然后眯眼说道:“饶你一命,也不是不行,就看你这赌坊的管事,配不配合了。” “老父母您说!” 赵管事吓得脸都绿了,眼见自己有活命的机会,连忙膝行到陆子吟的大腿处,满脸谄媚道:“小人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陆子吟先是让陈一帆拽着赵管事进入了一间雅间,随后落座后,对着赵管事一字一句道:“是谁让你叫朱三给本官下毒的?” 此言一出,赵管事的绿脸顿时再次变幻起来,一直到抬头迎上了陆子 吟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冷眸后,这才耷拉着脑袋说:“是......是下河乡的张员外,给了小人一千两做这事......” “死到临头了,还敢说谎话?” 陈一帆猛地给了赵管事后背一脚,将其踹了个狗吃屎。 后者好不容易稳定身形,带着哭腔连忙说道:“不敢欺瞒老父母,真是那张员外让小的做的这事。” “您老没事实在是太好了,当初小的让朱三去之后,就已经后悔了......” 为了活命,赵管事那是真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听得陈一帆一阵牙酸,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臭不要脸之人? 陈一帆深怕陆子吟会真的放过赵管事,连忙看向前者。 却见前者闭上双眼思索了片刻,这才睁眼问道:“所以你们福来赌坊的东家姓张?” “不,我们福来赌坊的东家姓孙,是东乡孙家的二房长子......”赵管事小声说道。 “本县的孙尧是不是也是出自东乡孙家?”陆子吟突然问道。 赵管事闻言一怔,正欲回答,却被陆子吟挥手打断道:“本官知道了,你不必多言,回去吧。” “本官饶你一命。” 赵管事着实非常惊讶,他先是又磕 了几个响头,向陆子吟谢恩一番,随后小 心翼翼的走到雅间门口。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门外一步时,一个重物狠狠的砸在了他的头顶,紧接着赵管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倒地不省人事了。 陆子吟朝着背后偷袭赵管事的陈一帆,点了点头,非常满意道:“本官就喜欢聪明的人。” 旋即起身走到赵管事的身旁,负手摇头晃脑道:“可别怪本官哈,本官确实饶了你一命,但你替他人私自开设赌坊亦是触犯了大明吏律。” 紧接着陆子吟走出了雅间,对着一众吃好喝好的衙役捕快们,大手一挥道:“将这赵管事和他的两名手下统统带回县衙,让刑房的人定罪!” “至于福来赌坊,害人不浅,立马将其查封,并捉拿与其相关的地痞青皮!” 众衙役捕快们当即大声称是。 没有了赵管事顶在前面,福来赌坊的一群乌合之众,如何敢去和官府衙役作对? 正所谓自古邪不压正。 看见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衙役捕快们冲进来后,顿时吓得如鸟惊散,除了个别试图带着点赌桌上的银子再走,然后落网的倒霉蛋外,只要熟络越河县县城地形的地痞青皮们,基本上都跑了。 陆子吟对此倒也无所谓,只是告诉那些没抓到人的衙役捕快们,事后他依旧会给 他们记上一功。 好吃好喝了一顿,顺带着还有点功劳得,这些衙役捕快们,别提有多感激陆子吟了,虽不至于立马就收买了他们的忠心,但再往后陆子吟让他们办事时,绝对不会向来时那般,时不时的磨蹭一二,消极怠工了。 自己随随便便一出手,就一石二鸟,甚至一举多得,陆子吟不由有些小小的膨胀起来。 假以时日,再给他点时间,他非要将越河县打造的铁桶一块,任谁也不敢小觑他这个七品知县不可! ...... 在回县衙的路上,陈一帆见陆子吟竟开心的吹起了口哨,不由担忧道:“老父母,这样说来,卢县丞他......” “这件事就是孙尧做的。”陆子吟斜睨了他一眼,平静道:“回到县衙之后,也是这么说,明白吗?” 陈一帆心中一凛,立刻知晓,这是陆子吟不想和卢县丞撕破脸皮的意思,便连忙点头称是。 毕竟一个是知县,一个是副知县,两人若是心不合面也不合的话,那对整个越河县来说,绝对是无妄之灾。 陆子吟若是知道陈一帆心中所想,一定会嗤之以鼻道: “老子是不敢和卢盛泯撕破脸皮?” “一个县丞算个屁!” “老子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第9章 鱼可沁的心事 “娘子,相公我回来啦!” 回到县衙后,在新来的两名丫鬟帮助下,简单沐浴一番后,陆子吟便迫不及待的回到了后衙的厢房内,准备和自己的未婚妻鱼可沁好好亲热一番,联络联络感情。 只是让陆子吟没想到的是,他扑了个空。 本该在厢房内绣绣红妆的鱼可沁,却没在厢房内待着。 这不禁让陆子吟眯起了眼眸。 有关鱼可沁来历的记忆,陆子吟并未继承,他只知道对方的父母和自己的祖父颇有渊源。 甚至鱼可沁是他的未婚妻,还是当年他祖父就已经商定好的婚事。 “对方是什么时候,跟了自己,并且一同来到了这越河县呢?”陆子吟抬头想了想,却怎么也没有头绪,于是他离开了厢房,准备先去吃饭。 在经历了厨子朱三一事后,陆子吟特意让陆成等忠仆去外面酒肆带饭,并且让他们严格把关,务必要做到亲眼看着厨子弄饭不可。 不是陆子吟不想让这些忠仆来给他做饭吃,他们做的饭虽然能吃,但和好吃简直差太多了。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陆子吟都是一个好口舌之欲的人。 在重新招募到合格,且能力不错的厨子之前,就只能先委屈他们每天多跑几 遍了。 而陆成等忠仆自然也知道利害关系,为了让自家少爷吃的舒服,甘愿拿出了十二分的注意力来做这事。 陆子吟一路从后衙前往二堂,就在他途径单属于他的那座小院时,却见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身红衣襦裙的少女,正手持七尺长的银白软剑,如同云端飞落的嫡仙女,在并不宽阔的田陌间剑舞着。 那一惊一鸿间的舞姿让陆子吟挪不开眼,按理说这样的舞姿,陆子吟能够不吃不喝看上三天三夜,可很快陆子吟就发现,舞姿盈握的那位嫡仙女,似乎不是很开心。 “娘子是觉得这片天地太过于狭隘了嘛?” 终归是陆子吟忍不住了,于是开口说道。 被突然打断剑舞的鱼可沁动作慢慢渐缓,她红唇微抿,露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哀容道:“郎君在的地方,便是妾身之家,岂敢嫌弃它的大小。” “那娘子为什么不开心呢?”陆子吟大步上前,试图伸出双手,将鱼可沁轻轻揽过。 出乎陆子吟预料的是,这次的鱼可沁竟然没有拒绝陆子吟这番想要轻薄他的动作,甚至还主动将螓首深深的埋进了陆子吟的胸膛,低音颤声道:“郎君,妾身只是有些想爹娘了......” 陆子吟感受着怀中娇躯的柔软,只觉得胸膛一阵火热。 可不知道是不是怀中美妻的感伤触动了他,使陆子吟没有想平日里那般不正经,甚至是心猿意马,而是隔着襦裙,轻轻抚摸着美妻的娇背,慰声道:“可沁你的爹娘,我的泰山岳母不也是安陆人吗?明天我就给家人休书一封,让他们多多照顾一二。” 本是夫妻二人你侬我侬的亲密时光,可随着陆子吟的这番话话音刚落,鱼可沁忽然挣脱了陆子吟的怀抱,瞪着让人怜惜的美眸,俏脸十分古怪道:“郎君,妾身爹娘早已仙逝......” “你,该不会忘记了吧?” 啊这! 陆子吟顿时身体僵硬了。 他娘的也太操x了,这么关键的记忆居然也没继承? 担心让鱼可沁发现破绽,又或者怕对方介怀此事,以为自己不重视对方,陆子吟连忙装作肚痛道:“坏了,那早饭也被朱三下了毒!” “毒?什么毒!?” 鱼可沁见陆子吟猛地弯下了腰,蹲在地上哀嚎起来,登时也失去了方寸,手脚大乱道:“郎君你怎么了!” “来人!快来人!” “无事无事,只是有点肚痛而已。” 陆子吟见成功分散了鱼可沁的注 意力,于是趁热打铁般,将今日县 衙内发生的大事,告诉了对方。 当鱼可沁得知自家郎君竟然在短短两天的时间内,遭遇了两次袭杀,顿时急得俏脸都要鲜红了,她咬牙切齿的说道:“郎君这么好的父母官,他们都要迫害,当真是不为人子!” 不过随后又从陆子吟口中得知,对方不仅成功拿下福来赌坊以及伪主谋赵管事后,又笑颜如花道:“郎君果然厉害!” “那是!”陆子吟笑眯眯道。 没什么比随手一做的事情,得到旁人的夸赞更高兴的了,若说真有,那便是自家美妻的夸赞。 不过有些人,就是不经夸,陆子吟还没保持几分风轻云淡的姿态,就被突如其来的肚鸣声,给打断了。 鱼可沁捂嘴噗嗤的笑了出来,随即从床榻旁起身道:“郎君还没吃饭吧?妾身给您去下碗面吃。” “下面?可沁你还会下厨?”陆子吟心中一阵激荡,后世凤毛麟角般的贤妻竟然在自己穿越后遇见了,真是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那是自然!”鱼可沁妩媚又不失可爱的皱了皱小琼鼻,撸起襦裙的薄袖道:“郎君看不起谁呢!” “不过话说回来。” 鱼可沁刚转身走到厢房门口,正准 备大干一场时,随后又好似想起了什么,蓦然回眸道:“卢县丞以为成功骗了你,现在怕是要后悔了吧?” “谁说不是呢。”陆子吟笑眯眯的说道:“咱们的卢县丞怕是要被水淹没,不知所措咯。” ...... 事实上,陆子吟推测的不错,此时此刻的卢盛泯,确实有些错愕。 尤其是当他得知,陆子吟所带的衙役捕快们,不仅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甚至不费一兵一卒的就将福来赌坊给拿下了。 可那赵管事在被拿下之前,难不成并没有告诉那陆子吟,福来赌坊的背后,是下河乡的张员外吗? 还是说那陆子吟一点也不在乎? 又或者说他发现了什么,却隐忍不发? 这还是那个对什么事情都一窍不通的,书呆子贪官吗? 被土匪一刺激,整个人都变了不成? 一连串的疑惑,让卢盛泯这个当了十五年县丞的老官吏凌乱了。 甚至还没等卢盛泯从这个消息缓过神来,紧随陆子吟后面回来的宋典史,又给他来了一下惊喜。 陆子吟竟然让宋典史,带人查抄了孙尧于城东的两间典当铺! 越河县本地四大乡绅竟然一连招惹了孙、张两家,这陆子吟莫不是不想在越河县待下去了? 第10章 拿钱不办事就不是贿赂 可还没等咱们的卢县丞,前去质问宋典史为什么要这么做。 从自家奴仆口中得知,自家莫名其妙被官府封了两间典当铺后,孙尧便带着十几名孙家的家生子,气势汹汹的跑到了县衙,同样想要质问宋典史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不知道是不是被陆子吟“敲诈”手段给弄怕了,走到县衙大门口时,孙尧突然踌躇不前起来。 一名颇为了解孙尧性格的仆从,隐约猜到了孙尧的顾忌,于是小声提议道:“老爷,咱们何不请宋典史去赏月楼一聚,再当面了解此番情况呢?” 赏月楼是越河县有名的青楼,名传松江的花妓,就有两位。 以这个时代普通百姓一家月用只有不到二两银子来衡量,光是一壶茶、一壶酒就要三两银子的赏月楼,可谓是不折不扣的高消费了。 要知道宋典史明面上的俸禄,也不过是去赏月楼喝上四五壶酒罢了! “他既然敢这么做,就代表着今天不会接受我的邀请。”孙尧可不蠢,或许说能考上举人的,就没有几个傻子。 宋典史今日既然能做出这等事来,就意味着对方早已不顾及往日情面,甚至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 既是已 经决定撕破脸,对方又怎会两面骑墙。 “叔父!可今日若是不能同宋典史当面对质清楚,那咱们孙家的那两间典当铺被封,岂不是成了定局?”跟着孙尧一同前来的侄子孙彦直,不由皱眉道。 作为孙家旁支的子弟,孙彦直在读书上没什么本事,却因为熟读九章算术,而当了东城被封一家典当铺的掌柜! 要知道虽然整个孙家在越河县都算得上是一方地主富翁,但也架不住上千名孙家子弟平日里的人吃马嚼,所以早在孙尧祖辈那一代,就已经定下规矩,凡是孙家及冠子弟,就必须分家,自谋出路了。 从这一点上就不难看出,家国家国,确实是一个性质,毕竟一个庞大家族的开销,连皇室都承受不住,尚需要进行分封推恩,一个孙家自然亦不能免俗。 当然,孙家在越河县对外欺男霸女,可对内却略显善意,他们不会真的坐视那些要分家出去的孙家子弟饿死,一些有才能的,他们会想办法供给读书,一些没才能的,就会让他们在孙家的各产业中,担当管事或者掌柜。 孙彦直就是如此,若是孙尧今日不能从官府手中将他管理的典当铺拿回来,那他很长一段 时间,将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这对于才新婚不久,掏空了爹娘多年积蓄的孙彦直来说,根本就无法接受。 “不要着急。”孙尧渐渐冷静下来,他凝神道:“这越河县不是他陆子吟和宋今朝两个人说了算的,还有人能够帮助我们。” “叔父,您的意思是?”孙彦直问道。 “你去请卢县丞来!” 待月伴金星时,卢盛泯终于闻讯赶到了赏月楼,此时孙尧已经在赏月楼名为莲花台的雅间,预备好了一桌佳肴。 当卢盛泯和孙尧互相拱手见礼,随即瞥见桌上他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馐野味后,顿时苦笑道:“孙员外这是要把在下架在火上炙烤啊。” “害,这不过是一些家常菜罢了。县丞大人何至于如此大惊小怪。”孙尧哈哈大笑,亲自将卢盛泯迎到了上座。 “这还是家常菜?单单是这一道参炖甲鱼,怕是就要一二十两银子了吧?!” 卢盛泯一阵咋舌,等掀开衣摆落座之后,脸色一正道:“我知道孙员外请我来是做什么的,对于孙员外目前的难题,我也感觉到一阵惋惜,可毕竟越河县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上有老父母盯着,下有宋典史瞧着。 ” “我这县丞当的和小媳妇没什么区别了......” 正准备举起酒杯,先敬卢盛泯的孙尧一听,顿时暗骂不已。 这话说的如此冠冕堂皇,不就想要条件吗 ? 知县老子是没能力帮你弄到手的,但老子有的是钱! “越河孙”的字号,可是在松江府名列前茅的! 于是孙尧很干脆的举起了右手,直勾勾的看着卢盛泯道:“听说卢县丞的犬子不日就要成婚了,我孙家出贺礼这个数,不知卢县丞意下如何?” 五百两? 卢县丞心中一颤,这可是他平日里小心谨慎,上下其手五年才能拿到的数。 现在孙尧没有丝毫犹豫就给出来了,要说卢盛泯不心动,那完全是假的。 不过为了这区区五百两去和陆子吟还有宋典史作对,真的值吗? 见卢盛泯突然沉默不语,孙尧差点气笑了。 要知道这五百两他连陆子吟都没舍得给,眼下卢盛泯居然还嫌少! 不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浪。 说到底陆子吟这个知县是外人,卢盛泯虽不是越河县人,但怎么说也是松江府人,算半个老乡。 在乡土、宗族情谊仅次于亲戚与师徒的年代 ,孙尧觉得卢盛泯还是值得信任和拉拢的,于是他一咬牙,将右手左右晃动了一番,说道:“这个数,如何?” 一千两? 自己本就打算去阻止宋典史滥用朝廷权柄的行径,现在白得一千两,又有何不为呢? 卢盛泯权衡利弊了下,装出一副思量再三,终是重重点头的模样。 “那就一千两。” “不过本县丞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合着你光想拿好处,却不办事? 孙尧心中愤然不已,突然有点后悔出银子让卢盛泯跟陆子吟打擂台了。 这特娘的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可碍于孙家在越河县的脸面,他又不好当面反悔,只能拿出十张价值百两的银票,将卢盛泯送走之后,对着堂侄孙彦直道: “不管明天这个卢盛泯是否能够,从宋典史的手中夺回那两家典当铺,你都给我去府城一趟,将你七叔请来。” “给我们主持公道!” 孙彦直闻言十分惊讶,“叔父,七叔他无故离开府城,怕是要被同僚弹劾。” “什么叫无故?” 孙尧不屑一笑,道:“清明回家祭祖是不是理由?” 孙彦直眼前一亮,抚掌称妙! 第11章 上来就是邦邦一拳 辰时,太阳已经高升。 刚刚起榻洗漱完的陆子吟仍觉得有些寒冷。 “明明都快四月天了,却依旧寒风簌簌,看来所谓的明中后期的小冰河在嘉靖二十一年,就已经初显苗头了。” 陆子吟有些感慨,不过目前来说,这种气候的变化,也不是他这个小知县该操心的事情,那是庙堂诸公,和皇帝的事情。 距离明末灾变还有近七八十年,毫不夸张的说,他能不能活到那个岁数都是未知数,操心这么多又有什么用? “不过咱这未婚妻亲自熬制的清粥,却意外的清甜。” 陆子吟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鱼可沁带着“未婚人妻”滤镜的缘故,但他敢肯定的是,鱼可沁会厨艺,并且厨艺不赖。 当鱼可沁再次端着一碗香喷喷的大肉包,从厢房不远处的厨屋向陆子吟走来时,陆子吟不由怜惜道:“早饭有一碗热粥喝,一佳人相陪足矣,何必费这么多功夫,还蒸上肉包呢。” 陆子吟一边接过鱼可沁手中的那碗肉包,一边将其轻轻摁在自己身旁,不动神色的抚摸着对方娇嫩且细长的大腿,感受着隔着襦裙的触感,细语道:“可沁,你是我未来的夫人,可不 是天天下厨的厨娘。” “这不是还没有招募到,可信的厨子嘛。”鱼可沁白了陆子吟一眼,娇嗔道。 身旁美人儿的一颦一笑,真真是戳中了陆子吟的小心脏。 若不是手掌上每时每刻都传来了美人的体温,陆子吟都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做梦还没有醒。 可就在陆子吟吃完早饭,准备和鱼可沁继续温存,继续增添感情时,师爷陆灏来到了后衙,告诉陆子吟,二堂的梁主簿让他去审案。 “不是跟他说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就不要麻烦我了,让他自行处理。”陆子吟有些不耐烦道。 为了继续维持“贪官”人设,又或者为了偷懒,诸如谁家的东西被偷了,谁家邻里闹了矛盾互相状告对方的小事,让他们在各自签押房前处理完便是,不需要刻意去升堂,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少爷您还是亲自去一趟吧,这个案子不简单。”陆灏一脸凝重道:“是一个命案。” “命案?!” 陆子吟闻言来了兴趣,他自穿越过来,还以为古代的治安条件比后世还要高,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慢慢也了解到,不是命案少,而是很少会有人去报官。 那些受害者家属更倾向于,向各自所在的村里的甲正、或宗族长者来求救。 而官府也讲究民不举官不究,毕竟若是命案没能处理好,影响的可是一县、一府之长的政绩。 可一旦有人向官府报了命案,那就代表着这个案子,哪怕是甲正或者宗族长者做出的决断,亦不能让当事人满意了。 想到这,陆子吟便带着陆成、陆灏、陈一帆等人,朝着二堂走去。 一行人刚抵达县衙二堂,便看见外面围了乌压压一群人,显然都是同状告人有关的亲戚邻居,一般来说,在公堂之外,是不允许聚集这么多人的,可法无外乎人情,只要他们不乱喧哗,或者闹事,陆子吟也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子吟身穿绣有鸂鶒的七品绯服,下身则由黄、绿、赤织而成练雀三色花锦绶,穿银带配药玉,虎虎生威的从后堂踏入。 随着陆子吟一行人的到来,早已等候多时的梁主簿、卢县丞、宋典史等人,齐齐起身拱手道:“见过陆大人。” 紧接着,站立两旁的两班衙役戳动着手中硕大无比的杀威帮,高喊:“威武!” 堂内堂外的一干百姓,顿时齐齐跪地,齐声道:“拜 见老父母!” 草。 真他娘的爽。 陆子吟心中大叫,难怪从古至今都削尖了脑袋想要当官,知县都这个排场了,比知县还大的知府,又或者封疆大吏般的布政使 司的布政使,又该如何? 不过凡是都有例外。 舒爽过后,陆子吟瞥了堂下一眼,发现有几名头戴方巾,做儒士打扮的士子傲然而立,只是拱手行礼后,顿时觉得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对这些士子还是太好了。 当个秀才就能见官不跪,不受棍棒之刑,以至于让他们尽然敢随意进入公堂,而不受约束。 此刻的陆子吟完全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前身,亦是这般过来的。 这就是所为的屁股决定脑袋。 做什么位置,就会做什么事。 “啪。” 陆子吟操起醒木,猛然一拍,进入正题道:“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回老父母!末学下河乡张胜之,状告下河乡举人张俊来谋害末学爹娘性命!” 那几名士子中,有一位比陆子吟大不了多少的年轻秀才,忽然上前一步,随即跪倒叩首道。 梁主簿先是看了一眼陆子吟,见对方没有说话后,便开始提笔而记。 陆子 吟当即眉头一挑,从这张胜之的一句话中,他可是听出了不少信息。 其一,那举人张俊来,就是曾买凶赵管事,试图通过朱三毒害自己的张员外。 其二,这张胜之很有可能同张俊来是一家人,而亲亲相告,却不通过家族里的长者解决此事,说明不单单是冲着张俊来去的,甚至还有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最重要的一点,对方身为秀才,却在公堂之上突然下跪,无疑是想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娘的老子还没先去找你张俊来,你到先带着麻烦过来了? 陆子吟环顾四周,用眼神在宋典史、卢盛泯还有梁主簿的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堂下的张胜之身上,拍案道:“被告人张俊来何在?” “回老父母,老夫在此。” 堂外传来声响,一众下河乡张家的“热心观众”纷纷让开身位,紧接着一名锦衣华服,穿着十分骚包的年近不惑的中年男子,拿着一把玉质折扇慢悠悠走来。 陆子吟冷眼看向这位素未谋面,却想要害他的张俊来,忽然嗤笑道:“来人,给老子将他身上的衣服,扒了!” 此言一出,原本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县衙二堂,顿时哗然了! 第12章 本官杀你无罪 “老父母竟然要扒了张员外的衣服?!” “那可是举人老爷,不用纳粮,不用纳税的举人老爷!” “关键当年洪武爷曾下旨,秀才老爷和举人老爷在没有被剥夺功名之前,都不用受刑的!” 县衙二堂外的下河乡乡亲议论纷纷,张胜之的一名同窗好友忍不住涨红着脸,大怒道:“你们都站在那边?” “他平日里欺压你们还不够吗?竟然还帮他说话!” 此言一出,二堂外的议论声确实小了许多,可并未完全消散。 张俊来不屑的看了张胜之一眼,随即意兴阑珊的对案台后的陆子吟拱手道:“老父母,不知道老夫犯了什么错,您要扒了老夫的衣服!” “肃静!” 陆子吟再次拍了拍手中的醒木,看都不看张俊来一眼,对着台下的两班衙役喝道:“没听见本官的话吗?” 若是几天前,陆子吟突然发难,还真不一定能够指挥得动这两班衙役。 可随着宋典史装起了鹌鹑,陈一帆这个刑房班头站在陆子吟身后怒目而视,再加上不久前,陆子吟请他们好吃好喝,顺带拿了点功劳业绩后,竟然真有八名衙役同时出列,朝着张俊来扑了过去! 张俊来见状顿时傻眼了,衙门二堂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他平日里带着的刁奴、长随都在衙门外候着,再加上长年累月的养尊处优,面对八名凶神恶煞的衙役上前镇压,他根本就无从抵抗。 不多时,张俊来就被当众扒的只剩下一条袭裤,被堂外吹来的冷风,冻的瑟瑟发抖起来。 让你这么点气温拿着扇子装逼,看你还敢不敢了!陆子吟暗中坏笑道。 “陆子吟!你如此折辱老夫!老夫一定要去府衙!去布政使司,去敲登闻鼓告你!” 现在的张俊来气得连表面的体面都懒得维持了,绿着脸就要朝外走去。 “站住!” 陆子吟连忙喊住了他。 此刻的张俊来,不管是真气还是假气,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待在这里了,所以直接无视了陆子吟的叫喊,继续朝着堂外走去。 “本官劝你,先别着急走,不然本官上书至本省提督学政那,你不仅功名保不住,连命也活不长了!”陆子吟一点也不着急,拿起案台上陆成刚刚端上来沏好的茗茶,小抿一口道。 张俊来一听这话,脚步顿时一听,铁青着脸回身道:“老夫倒要看看,你是在这样折辱老夫之后,还要剥夺老夫功名的!” “呵。”陆子吟不屑一笑,眼神犀利道:“本官且问你,你曾是官耶?” “不曾是。” 张俊来同样冷哼道。 “那你是勋爵之后耶?” “也不是。” “那你见本官不仅不戴峨冠方巾,还身着官服才有的大红锦衣?”陆子吟勃然大怒道:“《大明律》《礼律》第七卷第十二章,不拘礼服者,轻者徒刑三千里,重则当斩!” “你还想告本官?本官现在斩了你都没事!” 原本还十分硬气的张俊来听完后,顿时瞪大了瞳孔。 他万万没想到,让陆子吟借题发挥的理由,竟然是自己的衣着! 此时此刻的张俊来别提有多委屈了,严格服侍制度的年代,是他妈一百多年的洪武年间,早在宣德年间就已经名存实亡了,现在陆子吟揪着这一点不放,完全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因为要真这么斤斤计较,那南京城、北京城内,至少有一多半违反了这个制度! 百姓们都得穿布衣,商贾们都得穿回麻衣不可! 可奈何张俊来现在身处于陆子吟的主场,秉承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准则,再加上深怕陆子吟脑袋一热,真的当众砍了自己,张俊来只能垂下头认栽,继续光着膀子,忍受着冷风吹了。 “这就怂了?”陆子吟见张俊来不说话认怂了,顿时撇了撇嘴, 没好气道:“真没意思。” 陆子吟的声音 不大,但就在他不远处旁观此次升堂的卢盛泯、宋典史、梁主簿等人,倒是听的一清二楚。 早早就向陆子吟投诚的宋典史有些忍俊不禁的摇了摇头,自家知县大人除了年纪轻、性格有些恶劣之外,其手段和对大明律的了解,真真是比其他当了几十年的老知县,都要厉害多了。 幸亏自己没和他作对,不然...... 而相比之宋典史的庆幸,卢盛泯这个越河县县丞就感觉有点不舒服了。 陆子吟越厉害,就证明他这个副知县县丞,就永远无法补缺转正。 这让当了十几年县丞的卢盛泯根本无法接受。 尤其是前日他私底下找到宋典史,希望对方能以越河县大局为重,将城东的那两间典当铺还给孙尧时,对方当时的嘴脸! “卢县丞,您只是县丞,越河县还当以老父母的话为准。” ...... “啪。” 陆子吟把玩着手中醒木,左右看了眼张胜之和张俊来,随即平静道:“张俊来,眼下张胜之状告你谋害其爹娘一事,你可认罪!” “老......老夫......当然不认罪!” “子虚乌有之罪,老夫为什么要认?” 张俊来冻得直打哆嗦,却仍试图梗起脖子,说道:“你张 胜之有何证据证明?” 陆子吟对此并不意外,杀人凶手若是会对警察说出自己的罪行,那他娘的才叫意外。 “你有证据吗?” 陆子吟看向张胜之,后者犹豫了一番,最终摇头道:“末学只在爹娘身旁,找到了蕴藏毒药的丹罐,和写有张俊来名字的一封血书!” “笑话!一封血书和一瓶毒药就想证明是老夫所为?那明日老夫写下带有你姓名的血书,再自尽,你是不是就是凶手了?”张俊来冷笑连连,此番话倒是引得二堂外那些不明真相的下河乡乡亲们,频频点头。 “张员外和张秀才的爹娘积怨已久,说不定张秀才爹娘一时半会想不开,自尽然后栽赃了张员外也说不定。” 人群中有人大声说了一句,使得张胜之额头青筋直暴,回头怒道:“你放屁!” “啪!” “肃静!” 陆子吟皱眉喝了一声,随即看向张胜之道:“血书和那罐毒药带来没有?” 张胜之连忙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层白布,白布里面则包裹着那封血书和那罐毒药。 陆子吟摆手示意陈一帆上前接过,后者仔细打量了一番毒药,随即脸色微变,凑道陆子吟身旁小声说道:“老父母,和赵管事给朱三的那罐毒药,几乎相差无几!” 第13章 暂时退堂 毒药几乎一致? 陆子吟脸色一沉,眼眸中的冷意瞬间弥漫。 虽然正如张俊来所言那般,单凭一瓶毒药和一封血书,就想证明对方就是杀害张胜之爹娘的真凶,那并是不可能的。 但在结合朱三一事,陆子吟敢断定,张俊来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 可在证据不充分的情况下,该如何给对方定罪呢? 尤其是如果不能一棍将张俊来这一条毒蛇打死,后面他顺棍爬上来了咋办? “张胜之,你还有其他证据没有?”陆子吟温声道。 张胜之脸色铁青的摇了摇头,闭眼痛苦道:“回老父母,没有了。” “先将张俊来看押在牢房内,待本官调查清楚之后,再行定夺。”陆子吟思索再三,决定先拖延时间再说。 “陆大人,老夫可是嘉靖十二年的举人!你没权将老夫......”张俊来一听陆子吟想将自己关进大牢,顿时炸毛了,可等陆子吟只是笑眯眯的指了指他被扒下后,衙役随意丢弃在一旁的衣服后,又登时变哑巴了。 得,好汉不吃眼前亏。 关就关吧,总比真的惹恼了这个愣头青,然后当场对自己喊打喊杀强。 再者张俊来认定,谅陆子吟也不敢无辜谋害 自己这个举人。 不过暂时的顺从归顺从,不代表着张俊来不会防抗。 就在张俊来被陈一帆带人拷上枷锁时,他突然对着堂外大喊道:“狗儿!去找二叔公来,让他给老夫这个无辜之人做主!” 陆子吟冷眼看了一眼张俊来,对着一旁的师爷陆灏,还有梁主簿道:“张俊来咆哮公堂,给本官记着。” “待日后算总账。” 梁主簿闻言,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连忙乖乖听话照做。 同时心中止不住的呢喃着,眼前的陆子吟不仅是个“贪官”,还年轻睚眦必报,日后自己千万不能得罪对方。 而陆子吟在示意张胜之稍安勿躁,他必定会替对方将杀害他爹娘的凶手绳之以法后,再次拍一下醒木,学着前世电视剧中的包青天那样,大喊道:“退堂!” ...... “老父母且慢。” 陆子吟刚过了一把青天大老爷的瘾,准备回到后衙换一身衣裳,然后带人亲自去一趟下河乡时,宋典史却突然拦住了他,对着陆子吟略有些谄媚道:“卑下有点事想告诉老父母,不知老父母......” 宋典史虽是对着陆子吟说的,但眼神一直在往后者身旁的陆灏、陆成二人瞟去。 陆子吟会心一笑,对着陆灏、陆成二人说道:“你们先去给少爷我备马准备一番,我等下就来。” 二者点头称是,旋即走远。 宋典史见状,连忙恭敬道:“不出老父母所料,前日卢县丞果然找到卑下,想要替孙尧要回那两间典当铺,卑下已经按照老父母所言那般回答了卢县丞......” “哦?他当时是什么表情?”陆子吟揶揄道。 宋典史嘿嘿一笑,有些得意道:“跟鞋拔子似得,好像卑下欠了他银子一样。” “你做的不错,我不会忘记你的。”陆子吟闻言一笑,竟伸手拍了拍宋典史的肩膀。 这一幕格外的诡异,一个明明才十六岁,却像个长辈一样,拍着另一个可以年龄足以当期祖父之人的肩膀。 但宋典史却并不觉得这是耻辱,反而是愈发对陆子吟恭敬起来。 正所谓人老成精,莫欺少年穷这几个字,或许宋典史从未听过,但这其中的道理,他肯定是懂的。 尤其是眼前的陆子吟非但没有沾染到年轻人骤贵之后的骄纵、跋扈,反而是表现得处处老成后,宋典史就知道,对方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自己根本就犯不着和对方起冲突。 同卢盛泯那个拎 不清的县丞作比较,能够在同一个位置待了三十 年的宋典史,明显要高上一个层次。 宋典史认定,陆子吟在越河县知县这个位置上,绝对待不长,很有可能不需要七年,只需要一两年就会调走。 既然陆子吟迟早都会离开越河县,那他为什么还要同他交恶呢? 任何时候,冲突的本质,都和利益有关系。 当然,让宋典史认清这关键一点的起因,自然还是他那个逆子。 “宋应书的事情,本官就不和他计较了,但宋典史最好提醒一下他,让他别再跟着孙尧混在一起,执迷不悟了。”陆子吟突然笑眯眯的留下一句,便走了。 等宋典史终于回过神来时,他的身躯早已僵硬无比,小腿都要麻了。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早就知道了此事,一直没有发作。 同时他无比的庆幸,庆幸自己选择对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矣。 ...... “郎君要去下河乡?” 当厢房内,鱼可沁得知陆子吟要微服私访时,顿时满眸放光,一脸希冀的看向后者。 正准备换下官服的陆子吟闻言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坏笑道:“看来这段时间可沁你也憋坏了。” 鱼可沁羞赧 的垂下螓首,许是觉得陆子吟说话有些露骨,便没有啃声。 陆子吟想来也是,越河县的衙门虽大,但能去的地方本就不多,再加上鱼可沁女子的身份,能去的地方就更少了。 别说是鱼可沁拉,陆子吟这次准备暗访调查,未必就没有出门溜达溜达的意思。 鱼可沁见陆子吟半天没做出应答,还以为对方不同意,正准备失落的离去时,陆子吟忽然叫住了她,笑嘻嘻道:“可沁,你总不能一身女装去吧?” 鱼可沁的闻言,俏脸顿时阴转多云,娇嗔道:“妾身自有办法!” 不多时,一身士子打扮,却处处显得温润如玉的少年,便新鲜出炉了。 陆子吟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娇嫩的少年,吃惊道:“这是……我的衣服?” “怎么样,还挺合身吧~”鱼可沁有些俏皮的对着陆子吟眨了眨眼。 虽没有魅惑陆子吟的意思,可那不经意间妩媚夹杂着清纯的风情,使得陆子吟根本挪不开眼眸。 “答应我,今后只准对着我笑!” 陆子吟“咬牙切齿”的瞪了有些不知所措的鱼可沁一眼,愤慨道。 难怪古代昏君都好这一口,尼x要是真有颜值,“知难而上”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第14章 惊变 嘉靖二十一年,四月初四,清明。 一支庞大的车队,由北京宣武门驶出,途径左安门,朝着鞍山进发。 这支车队既不是商队,也不是军队,竟然是一支送葬的队伍。 领头的少年举着亡者牌位,紧随其后旗杆上挂满着白布,车队两旁有身着麻衣的亲眷抛洒着黄纸,整个车队哭泣声绵绵不绝,令人痛惜。 “这又是那位大人物死了?” 有不识字的京城百姓,忍不住小声议论。 一旁读过几年私塾的邻里摇头说道:“听说前阵子有位参与修建大高玄殿的工部侍郎,被掉落下来的金丝楠木大梁给砸死了,看着排场,估摸着就是他了。” “这么倒霉吗?”有人感觉惋惜。 工部侍郎那可是通天的存在,哪怕是京官满地走的北京城,那也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再往上走可就要到文官顶端,部堂、尚书一列了。 “哼,惋惜?你要知道他做过什么事情,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有一名少年咬牙说道,其同伴见状,连忙将其拉至角落,劝慰道:“阿阳,你忘记怎么答应我的了?” “兄长......”被称为阿阳的少年十分不服的垂下了头,憋屈道:“害我们家破人亡的仇 人就这样死了,太便宜他了。” “此恶官固然可恨,但真正的罪魁祸首只有一个,那就是......” 阿阳的兄长看向巍峨皇城的方向,眼中满是杀意道: “狗皇帝!” “可京城如此戒严,更不要说固若金汤的大内皇城了,单凭我们几人,如何能够刺杀狗皇帝?”从一开始的怒火冲天,再到眼前的渐渐冷静,此刻的阿阳满眼皆是绝望。 想当初,濒临绝境而造反的他们,杀进县衙都死伤了近三分之一,现在他们只剩下十来人,如何能够杀进万余精锐驻守的紫禁皇城?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阿阳的兄长一脸平静道:“咱们娘家的一位阿姊,不是在三年前被卖近皇宫,当了采买宫女吗?” “就在十天前,我终于联络到了她......” 听着兄长那详细的计划,已经绝望的阿阳,眼神渐渐回归希冀。 次日凌晨,北京天变。 记录在史书上,唯一一次宫女造反的壬寅宫变,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发生了! 被宫女又勒又刺,又惊又怕的嘉靖皇帝勃然大怒,他狼狈不堪的逃离了昨日留宿端妃宫,甚至逃离了紫禁城,跑到了前不久才建成的西苑万寿宫躲了 起来。 同时他急诏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锦衣卫指挥同知等人,其中嘉靖皇帝最信任的,还是和他吃过一人母乳的,情如亲兄弟的陆炳! 看见陆炳着急的衣衫不整,披头散发的赶至了万寿宫,哪怕是生性多疑的嘉靖皇帝,亦不免感动的差点流涕,抓着陆炳的手臂就诉说着自己的愤怒。 “朕待她们不薄,她们竟然试图刺杀朕,尤其是曹端妃,这件事若是和她脱不了干系,朕是不相信的!” 嘉靖皇帝越说越怒,接二连三赶至的几名尚书和内阁宰辅的阻拦,直接下令道:“朕授你全权彻查此事,不管牵连到谁,都可先斩后奏!” 这道诏令中的权利,可谓是大了没边,毫不夸张的说,哪怕是朱明皇室的皇亲国戚也参与了其中,陆炳查出来后,都可以一剑斩之。 皇帝授权锦衣卫如此权利之时,还是在洪武年间,那时候掀起的四大案,那个案子不是杀了数万人,杀的血流成河? 吏部尚书许赞出列跪下,悲痛道:“陛下,不可啊!” “闭嘴!让他出去!让他出去!” 以前的嘉靖皇帝虽然亦是说一不二,可从未有如此失态,像一个冥顽不听的幼童一样。 许是感受到了生死 之间的大恐怖,此刻的嘉靖皇帝像极了被 激怒的雄狮,非要通过大量的杀戮与血腥,才能消怒那般。 许赞见皇帝不听自己说话,顿时求助般看向其他各部尚书,还有内阁首辅夏言。 刚正不阿的夏言此刻没有吭声,相比在他看来,谋刺皇帝可是大罪,嘉靖皇帝喊打喊杀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许赞还是太想当然了点。 而夏言不开口,其他尚书、辅臣就更不可能开口了,此时的礼部尚书正是日后的大奸臣严嵩。 其他诸如兵部尚书毛伯温,刑部尚书吴山都是有名的帝党,人家皇帝遇刺正是恼羞成怒的时候,他们才不会傻乎乎的进行阻拦。 许赞一见没人帮着自己说话,顿时有些绝望。 他自然不是害怕嘉靖皇帝掀起大案,会死多少人,而是怕嘉靖皇帝如此看重锦衣卫,看重陆炳,会再次回到洪武年间,让诸多文臣武将感觉到黑暗的时候。 谁也不想自己的脖颈上悬挂着一柄利刃。 想到这,许赞正欲提起衣摆,一头撞向万寿宫的殿柱,以死谏言时,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 此人正是陆炳,只见陆炳神情肃然的朝嘉靖皇帝叩拜道:“陛下,当务之急,应当是招五军都 督府、勋贵领京营之兵入城戒严城门,以防宵小接替作祟。” “其次宫女不仅要查,宦官亦要彻查,还请秦公公带着东厂之人,联合督查!” 随着陆炳的一席话,逐渐冷静下来的嘉靖皇帝看向一旁提督东厂的司礼监禀笔少监秦福点头道:“你去跟着文孚督办此事。” “奴婢遵旨!”秦福跪地领旨。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朕要一个人静静!” 吩咐完之后,嘉靖皇帝便赶人了,诸重臣也不觉得意外,毕竟遭受此刺激,喜于修道的嘉靖皇帝,肯定又得对李耳一阵斥责,为何不保护他这个真龙之子,九五之尊。 许赞在退出万寿宫之前,拦住了陆炳的去路,对其十分恭敬的拱手道:“陆指挥使果然一心为公,本官佩服。” 陆炳刚才的那两个建议,可谓是戳中了许赞的心窝了。 对方不仅没有接过嘉靖皇帝给予他泼天的权柄,反而是乘机主动削弱,并且还将东厂也拉过来,完美的避免了锦衣卫一家独大,日后嘉靖皇帝后悔的几项难题! 对于许赞的夸赞,陆炳却并没有自得,而是平静的看向许赞,慢条斯理道:“许尚书切勿误会,下官从始至终为的都是陛下,不是什么公啊私的!” 第15章 陆家九少爷 “阿阳快走!” “阿姊失败了,狗皇帝没死,马上整个北京城就要戒严,你快跟着他们走!” “你放心,兄长不会有事的,他们肯定查不出来的!” “快走!别给老子哭哭啼啼的,你跟着老子杀进县衙时的勇气呢?!” “......” “不!兄长!我不走!” “我不走......” ...... “少年郎,你醒了?” 阿阳猛然冲草垛上惊醒,他警惕的打量着四周,唯有身旁的一名白发老者,正和蔼的看向自己。 “老丈,这里是?”阿阳平缓了一下心情,疑惑道。 “这里是京郊,你放心没人追过来。”白发老者温和道。 刚准备放松的阿阳闻言一惊,不自觉的向后倒爬了几下,皱眉道:“老丈你究竟是何人?” 白发老者没有回答,而是处着拐棍站起,给阿阳倒了一碗白水道:“京城里面那么大的动静是你小子和你同伴弄出来的吧?” “没想到竟然能联络到宫中的宫女,可惜没能杀了狗皇帝。” 一听到对方也称呼当今皇帝为狗皇帝,原本还十分戒备的阿阳不禁放松了些许警惕,直言道:“老丈你也不简单吧! ” “竟然能救下我,我的同伴呢,他们也没事吧?!” “只是你运气好而已。”白发老者摇了摇头,略微惋惜道:“你的同伴为了掩护你成功进水车中躲避搜捕,和燕山卫的将卒厮杀了起来,眼下怕是死的死,抓的抓,再无生机矣。” 阿阳闻言心中一痛,却没有说出什么,要去救人的话,只是强忍着悲伤,对着白发老者说道:“老丈,我想加入你们。” 这下轮到白发老者惊讶了,他颇为诧异道:“老夫还以为你会直接冲回去,为你的同伴报仇呢。” “个人的力量何其短小。”阿阳摇了摇头,眼神愈发坚定道:“仇我一定会报!” “好,就是这个念想,没有刻苦铭心的痛,如何坚定的完成我教宗义!?”白发老者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旋即从怀中掏出一枚弥勒佛玉牌,递给了阿阳。 “记住,我教名为白莲,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静远堂主的关门弟子了!” “老夫不管你以前姓甚名谁,即日起,你姓陆名子长!” “陆子长?” ...... “指挥使大人,审讯结果出来了!” 一名锦衣卫总旗官单膝跪在陆炳面前,肃声道。 “快说 。” 陆炳食指揉捏着眉心道。 “此番宫变的罪魁祸首是名为杨金英的女官,同谋还有苏川药、杨玉香、邢翠莲、姚淑翠、杨翠英、关梅秀、刘妙莲、陈菊花、王秀兰等宫女,王宁嫔和曹端妃也知情!” “本官知道了。”陆炳深呼一口气,又道:“左安门的那伙贼子呢?” “据其中一名反贼交代,他们是荆山县人,去岁曾参与过攻击荆山县的造反。” “荆山县的事情,为什么朝廷不知道?” “湖广布政使是干什么吃的?贼子都从湖广跑到京师了,他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 陆炳先是一怒,随后后背被冷汗浸湿。 即便是自洪武、永乐至今,户引制度早已名存实亡,也不该出如此之大的疏忽吧? 而且该死不死的是,荆山县距离湖广安陆州可不远,那可是当今圣上的封地,是嘉靖皇帝的龙兴之地,这件事若是被嘉靖皇帝知道了...... 总旗官也是一阵后怕,幸亏负责侦查此事的锦衣卫,是北镇抚司的,和他这位南镇抚司总旗官武官,于是他又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他还说......” “说什么?” “这名反贼还说,他们领头之 人,和杨金英 有旧!” 陆炳怔了怔,好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内宫监的人,都该死!” “你们继续给本官搜查,本官这就进宫面圣!” 陆炳出了南镇抚司,正欲径直前往西苑万寿宫时,跟在他身旁十余年的仆从陆安连忙兴奋上前:“老爷,有九少爷的家书!” 以嘉靖皇帝大于一切的陆炳,在听到“九少爷”三字后,竟生生的停住了翻身上马的动作,待在原地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上前从陆安手中接过家书,拆封翻看起来。 “这臭小子,当个县令都被人架空了,还这般乐观。” 陆炳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看完书信后,他扭头对着陆安说道:“将这信保管好,回去之后给夫人也看看。” “是,老爷。”陆安连忙点头,见陆炳再次翻身上马后,有些迟疑道:“老爷,九少爷的处境怕是很不好受,老奴要不安排点人手过去?” “他自己不是挺硬气吗?”陆炳不屑一笑,随即就走了。 陆安眼见陆炳并未正面回答自己的提议就走了,他若有所思的垂下了头,笑了笑,暗道: 这爷俩都挺口是心非的。 ...... 千里之外的北京发 生的事情,身在松江府越河县的陆子吟一无所知。 此刻的陆子吟正同鱼可沁穿着同一颜色的“情侣装”,在陈一帆、陆成二人的陪同下,乘坐着轻舟,沿着松江直流,向着下河乡驶去。 以陆子吟的性格,自然是不希望有人来当电灯泡,打搅他和鱼可沁二人“约会”的,可谁让陆成担心陆子吟去下河乡时,再次遭遇袭击遇伏。说什么也要跟着去。 陆子吟很想说,自己未来老婆的武艺非常高,等闲十来人近不了他的身,可见到鱼可沁那副时不时羞赧的模样,又想起她不过一弱女子,事到临头了,还真让他上不成? 于是便答应了陆成想要跟随的想法。 而陈一帆见状,自然也想表忠,陆子吟见陆成都来了,多一个人也无所谓,只能应允了。 陆子吟一行人顺舟而下,虽没有吟诗作乐,也没有美酒共饮,但有佳人相陪,倒也不至于太过于无聊。 很快,半天的路程就结束了,几人顺利的进入了下河乡的地界。 说是乡,其实和村庄没什么不同,同样都是大片红松木建筑的房屋,除却村庄内最为醒目的红桩青瓦的祠堂和土地庙外,下河乡最大的建筑,便是张俊来张员外的家宅了! 第16章 事有蹊跷 从高坡望去,看着张俊来那几近四进的宅院,陆子吟不由啧啧称奇: “难怪是能开赌坊的人,就这土豪气息,怕是得一乡之人养他一家!” 陈一帆听不懂什么叫做“土豪气息”,可听懂了陆子吟后半句话的他,连忙附和道:“老......少爷说的不错,下河乡的土地,基本上都投献到了张俊来的手中,说一乡百姓养他一个张家,根本就不为过。” 所为投献,顾名思义,便是老百姓为了躲避日渐苛刻的田赋粮税而想出的伎俩。 他们将自家的土地,巧立名目的献给免税免徭役的秀才、举人老爷们,这样他们只需要给出远低于朝廷税收的收成就行。 胆子再大点的百姓,甚至给秀才、举人老爷们签订契约为奴为仆,从而逃避朝廷的徭役。 要知道自洪武年到现在,朝廷的徭役越发沉重,服徭役不仅没有食物可吃,没有铜钱可得,甚至还要自带干粮,冒着生命危险去给朝廷做事。 此消彼长之下,那些秀才、举人们手中的田亩就越发的多了,财富也就越来越多。 使得他们逐渐从士子脱胎成了士绅、乡绅一阶,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更有甚者,如张俊来、孙尧这样 的举人,以放“高利贷”的手段,逼的那些百姓弹尽粮绝,使得他们不得不卖田为奴,给他们中粮食。 这也是为什么孙尧在被陆子吟封了两家典当铺后,如此着急,甚至不惜给卢盛泯一千两银子,让其帮自己的原因之一。 种粮食虽然收入也不菲,可哪有逼人卖妻卖子卖田来钱快? “所以啊,什么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少爷我看这些士绅、乡绅也该杀。”陆子吟十分痛恨道。 陆子吟前世研究明史时,就对这些国之硕鼠,后来的卖国贼表现的非常痛恶。 等到他穿越过来后,亲身经历了一些事后,就更加痛恶了。 也就是他现在只是一个县令,手中没权,不然非得学洪武皇帝一样,杀他个血流漂杵不可! 而一旁的陆成见自家少爷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后,不禁有些欲言又止,心说少爷啊,您其实也算得上是士绅一流,只不过补了缺,当上了县令而已...... 灭门县令,破家知府,可比这些士绅、乡绅恐怖多了。 陆子吟一行人边说边围着下河乡闲逛。 还别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当陆子吟见这下河乡也开了几家食肆后,不由心中一动,带着鱼可沁等人 便走了进去。 食肆看着不大,里面的客人倒是不少。 再加上都是乡里乡亲,食肆的帮厨、小二都是一对夫妻担任,里面的气氛倒也算融洽。 可当他们瞧见陆子吟这一行人,明显一副外乡人打扮的人进来后,食肆里面的议论声,瞬间停止了。 好在食肆的男主人比较反应快,他立马找来一块抹布,将角落靠窗的一桌收拾出来,陪着笑脸道:“几位客官,这边请。” 陆子吟打量着食肆内不算脏,可和干净也不搭边的环境,忽然看向了鱼可沁。 好在鱼可沁并没有后世某些矫情女子的恶习,非常自然的就朝着最里面坐去。 陈一帆和陆成二人不敢和陆子吟坐一桌,便想食肆的男主人再收拾一桌出来,却被陆子吟挥手拦住了。 “出门在外,就别讲究那么多了。” 陆子吟怕他们多想,又小声点醒道。 待点了几分家常菜,陆子吟正准备唤来食肆男主人,问问近期有关下河乡张俊来张员外的情况时,附近一桌下河乡乡亲议论的内容,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你们恐怕不知道,张秀才爹娘之死,怕是蹊跷的很咯。”一名满脸麻子,看上去年近半百的男子,一边喝着乡下 自酿的浊酒,一边摇头晃脑道。 “ 能有多蹊跷?乡亲们不都在传,是张......张员外害死的吗?”同桌的一名矮瘦男子小声说道:“据说张秀才都状告到县里去了,老父母也受理了此案,甚至还将张员外关进了大牢,这不就相当于承认了对方的恶行吗?” 陆子吟从这名矮瘦男子说话的情绪中,不难听出,哪怕是张俊来被自己关进了大牢,不在这下河乡,对方依旧会十分害怕。 可见张俊来的恶名在下河乡有多甚。 “你也知道老父母只是暂时的将张员外关进了大牢,指不定哪天他就会被放出来!当初张员外害死他......”麻子男正欲继续说下去,忽然打了个酒嗝,像是酒意清醒了几分,无意间瞥了陆子吟这几个外乡人一眼,立马又闭口不言了。 显然是害怕说出去后,会传到张员外口中。 陆子吟这辈子最恨别人说话说一半了,所以他给了陆成一个眼神,后者立马从袖间掏出一枚价值二两的碎银,拍在了麻子男的酒杯旁,叉腰道:“我们少爷想听你继续讲故事,这是你的赏钱。” “哟,谢谢小爷!” 麻子男真没想到居然还有意外之财,忙不及的将碎银装入胸前 麻衣缝起的口袋中,待反复确定碎银还在后,这才对陆子吟抱拳狂摆称谢。 陆子吟摆手示意他别谢了,“你继续说,张俊来一案,为什么蹊跷?若是说得好,小爷我另外还有赏。” 此话一出,就连麻子男同桌矮瘦男子都眼红了,陆子吟敢直呼张员外的姓名,显然是来历不凡,于是连忙说道:“小爷,俺也知道不少!” “去去去,你知道个屁,俺家就住在张员外后院下坡处不远!”麻子男瞪了矮瘦男一眼,随即对着陆子吟谄媚道:“小爷,您不知道,俺之所以说那事蹊跷,实则是那天太古怪了。” “那是七天前的晚上。” ...... 那一晚雷雨交杂,空气中弥漫的泥土味,使人心烦意乱。 张老三一如往常那般,半夜起床上了趟茅房,又巡视了张宅一圈,便准备回房歇息。 张老三不是他的本名,因为其祖父和父亲都是张家的家生子,他自己更是从小照顾张俊来长大,故被张宅里的丫鬟、小厮们称为张老三。 以张老三年仅五十岁的年纪,其实这样的事情,早就不需要他去做了。 他这一生的生活轨迹基本上都留在了张宅之中,几十年的习惯之下,早已改不了。 第17章 奇怪的牌位 张俊来对他人苛刻,可对这个亦兄亦友的仆从,却格外宽容。 见张老三执意如此,便随他去了。 这一晚,因为雷雨太大,张老三巡视了一半,就已经湿透了半个身子, 就在张老三想着,今夜要不要就这样,上趟茅房便回屋睡觉时,一道人影在一处杂院的月亮门下,一闪而过。 张老三心中一惊,那一处月亮门门后的杂院,已经荒废了十年,这十年间基本上很少有人过去,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厮干些吃里扒外的勾当? 张宅每年都有小厮、丫鬟因为偷东西出去贱卖,而被打死打残,张老三这几十年没见过三十次,也有二十来次了。 人都是有欲望的,这就和贪官一样,一味的靠打杀,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所以张老三也有些见怪不怪,只是暗恨这些人不懂得感恩。 一边这一想,张老三一边跟了上去,尤其是当他看见那杂院正房的门锁已经被打开后,更是笃定万分,提着灯笼,便火冒三丈的喝道:“哪个吃里扒外的小杂种?你......” 张老三话还未说完,一道惊雷炸响,闪电的白光使得这间杂院正房恍如白天,也使得张老三彻底看清楚了房 内情况。 与张老三设想中人赃俱获不同的是,整个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只有一个从未见过的供台十分突兀的出现在了原先正房的主位之上,在那供台上方,竟供奉着一人的牌位! 而且那牌位前的供台上有一个铜盆里面堆砌着尚未烧尽的黄纸灰烬,铜盆两侧蜡烛与香正徐徐燃烧着,显然不久前有人拜祭过。 供台上白色的蜡烛与张老三手中的灯笼微光互相交叠,待看见牌位上攥写并供奉的人名后,张老三惊恐的瘫坐在了地上,随后手脚并用一边惨叫,一边逃了出去! ...... “写了什么,让他害怕成这样?” 陆成忍不住问道。 陆子吟瞪了陆成一样,示意他别打岔,让麻子男继续说下去。 “那牌位上写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张秀才姨母,张俊来亡妾之名!”麻子男又道。 “等等,让我捋一捋。”这下轮到陆子吟打断麻子男了,他揉了揉脑袋,凝神分析道:“你的意思是说,张俊来不仅和张胜之的父亲同为张家出身,还是连襟?” “是啊,也正是张秀才姨母病故后,两家的关系才会越走越远,甚至敌视起来。” 麻子男神神秘秘的说道:“这位少爷俺告诉您一件事,您可千万别往外说。” “什么事?”陆子吟眯眼说道:“难不成张胜之姨母之死,很不简单吗?” “岂止是不简单,整个下河乡的人都知道张员外的妻子善妒,这么多年了,张员外没有一个儿子,就和他的妻子有很大关系!” “陈麻子,你少说两句吧。”一旁的矮瘦男子吓了一跳,连忙堵住他的嘴道:“喝了点马尿,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那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放屁,俺就住在张家后院那边,什么事情俺不知道?” 陈麻子显然是酒意上头了,结结巴巴道:“俺甚至好几次晚上,看见他们张家的仆从,在挖坑埋尸呢!” “这是你的赏钱。” 陆子吟突然起身,将一枚价值五两的银锭扔给陈麻子后,便带着鱼可沁等人离开了食肆。 陈一帆、陆成二人正听的兴起,见陆子吟猛地便要离去,出了食肆之后,不由纳闷道:“少爷,那陈麻子明显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你们两个记住,尽信一人之言的事情是不可取的。”陆子吟头也不回的说道:“我们是来办案的,不是听人办 案的。” “多看多听多取证,才不至于冤枉一个好人,放走一个坏人!” “少爷所言极是!”陈一帆和陆成也 甭管听没听懂,马屁接踵而至。 “而且,刚才那人明显有些醉酒,难免不会出现酒后胡言,胡编乱造的情况。”一路上没怎么开口的鱼可沁亦不免附和自家郎君道:“刚才那人的话中,就有不少漏洞,一个废弃的庭院,怎么可能会不上锁?平日里都不曾巡查的张老三,为什么会在那晚雷雨天气,独自贸然查看?” “这......” 陈一帆和陆成恍然大悟,就连陆子吟都不由侧首看向自家未婚妻,竖起大拇指道:“不愧是咱的可沁。” “不愧是少奶奶!” 鱼可沁被陈一帆和陆成的这句少奶奶喊的俏脸一赧,白了陆子吟一眼:“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陆子吟想也没想道:“像这样的陈年往事,自然得去了解一下当事人了。” “走,我们去趟张胜之家。” ...... 和十分醒目的张俊来张宅不同的是,张胜之张秀才家就有点难找了。 陆子吟带着鱼可沁三人几乎问了近十名下河乡本地人,这才在距离张宅差不多 快五里地的小山坡下,找到了被栅栏围起,占地不足半亩的小院。 陆子吟四人刚到时,一名模样清秀,年龄在二十三四左右的妇人正在院内泼洒着剩米喂养着小鸡,冷不丁见陆子吟等人过来后,并没有感觉新奇,反而是十分主动的上前问道:“可是相公的同窗好友?他前些时日去了县城,至今还未回来。” 陆子吟见对方认错了自己的身份,也不生气,只是没想到张胜之竟然没回家,这到让他生起了空跑一趟的念头。 毕竟他们一行人,明面上都是男子,和张胜之独居在家的妻子私底下见面,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这时代的流言蜚语,可是会逼死人的。 于是陆子吟拱手说道:“嫂夫人既然这么不凑巧,那我们改日再来拜会。” 可却出乎陆子吟意料的是,张胜之的媳妇,竟然主动挽留道: “诶,进来喝口茶,歇息一下再走吧。” 直到陆子吟看到一名中年妇女和另一名中年男子听到动静,从屋内小跑出来后,这才恍然大悟。 感情是张胜之的岳父、岳母都在。 陆子吟沉吟了几分,便点了点头,看着鱼可沁等人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18章 张家往事 “客人,请喝茶。” 一名六岁左右的孩童,端着一个托盘,小心翼翼的举着四杯热茶从厨房走了进来。 陆子吟看着一旁紧随其后,略显局促的陆成,不由瞪眼道:“你这么能让小朋友干这事呢?烫着怎么办?” 陆成一脸的无辜,张胜之的独子连忙脆声道:“这位叔父是想帮忙的,可我娘亲说过,凡事得亲力亲为,不能以弱小为由。” 哦呦,这家教,不简单啊。 从张胜之媳妇,还有他岳父岳母的举止来看,竟有些书香家庭出身的味道。 不过既然张胜之的妻家看上去颇有些实力,那他张胜之又为何要在下河乡安家呢? 不过话说回来,后世的大人要有张胜之媳妇一半会教孩子,也不至于弄那么多熊孩子出来。 陆子吟挑了挑眉,连忙对着从厨屋走出来的张胜之媳妇夸赞道:“嫂夫人教的真好。” “先生过奖了。” “不知几位先生找浮山是有急事吗?”张胜之的岳父,也就是李远山拱手说道。 浮山便是张胜之的字。 陆子吟闻言,不假思索道:“李叔父有所不知,我们听闻张兄尊堂遭此劫难后,十分愤慨,特来此地找张 兄询问详情,看能不能有所帮忙的。” “你们有心了。”李远山有些动容,许是想起了当年他的那群同窗好友一般,他揉了揉眉心,良久才说道:“这事怕是没那么简单,就不好再麻烦你们了。” 陆子吟有些不解,问道:“在下听闻,越河县的老父母一表人才,容貌甚伟,平日里格外关心老百姓不说,办案亦如同包青天那般,从不放过一个坏人,冤枉一个好人……” “咳咳!” 鱼可沁从未见过自家郎君这么厚脸皮,顿时俏脸憋得涨红。 而李远山也没想到陆子吟竟然这般夸赞那个,十里八乡都出名的“大贪官”,整个人也陷入了呆滞状态。 陆子吟从二人的举止中,也发现自己夸的太过分了,于是干咳了两声,回归正题道:“李叔父,那张军俊来不是已经被陆知县押入地牢了吗?,您为何还如此忧虑?”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李远山明显不太想谈这事,可陆子吟是什么人? 打蛇顺棍上的主,只见陆子吟立马说道:“那就长话短说,先说说浮山兄的先父母,和张俊来的仇怨吧。” “这……” 李远山闻言有些不渝,甚至端起茶就 想要送客。 鱼可沁见状,连忙压低声线道:“李叔父,其实我们有亲人在府衙做事,说不定真能帮上浮山兄的忙,前提是要知道事情都全部经过,和始末。” 李远山一怔,听见这话他瞬间不迷糊了,再三确定道:“你们真能帮助浮山吗?” “凡事总要试一试,不是吗?”陆子吟眯眼说道。 “爹,您不想说,就有女儿来说吧。”张李氏见状坐不住了,显然她和张胜之足够恩爱,不忍对方心累憔悴的,一直为死去的公婆洗冤奔波。 “罢了,我说。” 李远山长舒一口气道:“这件事,要从差不多二十年前说起。” …… 张胜之的父亲名叫张俊铎,其爷爷也就是张胜之的曾爷爷,也是张俊来的爷爷。 二人虽然是没出五服的同宗亲戚,但由于张俊来的父亲是长房长孙,张俊铎是庶子庶孙,所以张家基业的七成,都传到了张俊来的手中。 剩余的张家子弟,共继承了剩余的三成,张俊铎继承的最少,但也堪堪将张胜之养大,并请私塾老师,教他读书明理。 一开始的张俊来虽是他这一辈的嫡长,但因为张家的家教甚严,并未沾染一些纨 绔子弟的恶习,反而是学习刻苦,十二岁就考上了童生,次年便考上秀才。 二十九岁成为了举人。 张俊来不仅学习不错,他自己本身颇具兄长气概,对同辈过的不如意的弟弟妹妹们,也多有照顾。 “可这一切,都毁在了一个女人的手里,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就让他彻底变了一个人。”李远山说到这,颇为感慨道。 “难道是张俊来的妻子?”陆子吟摸了摸下巴。 不用猜也知道,像张俊来这样家族嫡长,其妻子肯定不会是前者的心上人,只有可能由父母选,或者联姻。 只不过陆子吟没想到的是,李远山接下来的话,让他大吃一惊,并且掀翻了他刚才的猜测。 “不,不是张俊来的夫人,而是他的妾室张陈氏。”李远山表情凝重道:“即浮山娘亲的亲姐姐,他的姨母。” 陆子吟和鱼可沁相视一眼,皆从对方读到了意外的情绪。 李远山不知道陆子吟与鱼可沁心中所想,而是继续说道:“浮山娘亲和他姨母都是上海县人,与张俊来和张俊铎在结伴问学途中相结识。” “因为趣味相投,再加上家世相近,于是四人的关系渐渐走近,水到 渠成……” 虽然宋元之后,因为程朱理学兴起的缘故,男女大防日渐之严,但那是对世家大族而言,底层的一些文人士子之后尽管也很计较,但没发展后来满清时那么过分。 从李远山的话中,陆子吟了解到,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张俊铎和张胜之娘亲张陈氏越走越近,最后在张俊铎父亲的帮助下,向张陈氏的父亲,提了亲。 张俊来见状,自然感觉到了心急。 和张俊铎未娶不同的时,张俊来早已和他妻子完婚三年了。 张俊来想要迎娶张陈氏妹妹为妾,可陈家不同意,百般挫折之下,最终还是因为张俊来考上了举人,陈家才勉强同意了。 “可从张俊来纳了张陈氏第二年,对方怀孕之后,矛盾彻底爆发了。”李远山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难道说……陆子吟闻言身躯一震,知道精彩来了,莫非孩子是隔壁老王的? “张俊来这时才意识到,他的妾室张陈氏根本就不喜欢他,喜欢的是张俊铎!” 果然如此!陆子吟露出一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 多狗血,多俗套啊。 “因为,他们姐妹俩都嫁错了人!”李远山突然说道。 第19章 夜访张宅 嫁……嫁错人了? 满屋子的人都被李远山这话给震惊住了,便是张胜之的媳妇张李氏亦是捂住小嘴,诧异万分,这种事情显然连她这个儿媳妇都不知情!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陆子吟好半天接收了这句话的信息量,他怔了怔,又道:“可是姐姐嫁给了妹妹喜欢的人,妹妹嫁给了姐姐喜欢的人?” “也不是。”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李远山长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是两姊妹都想嫁给张俊铎,而张俊来太爱两姊妹中的妹妹了,最终酿成了悲剧。” “原来张俊来是单相思?”陆子吟发现越深究下去,信息量越来越大了,让他有些凌乱。 也难怪张俊来日后会和张俊铎这个堂兄弟反目成仇,自己心爱的女人不喜欢自己,反而喜欢自己的堂兄弟。 得到了自己女人的身体,却得不到自己女人的心,这种情况怕是只有后世舔狗能够接受。 以张俊来二十九岁就中举的年轻俊才来说,是绝对无法接受的。 “所以这就是张俊来要杀掉张俊铎夫妻的重要原因吗?”陆子吟分析道:“因爱生恨?” “再具体点的,我就不太清楚了。”李远山表示自己就知 道这么多,剩下的爱莫能助。 陆子吟表示非常理解,毕竟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不是一家人,如何能了解到更多详情呢。 毕竟李远山只是张俊铎的亲家公,和张俊来的关系,看似不远,实则隔了一座山。 在张李氏的盛情挽留下,陆子吟和鱼可沁四人在张胜之家吃了晚饭之后,便主动离去了。 陈一帆见天色渐晚,太阳即将落山了,陆子吟还没有暂时回去县衙的想法,不由纳闷道:“少爷,我们今夜莫不是要留宿下河乡?” “可这下河乡没有客栈,我们刚才何不留宿在张胜之家中……” “人家男主人不在,我们四人住进去,算什么样子。” “再者,你急什么?”陆子吟掏出一把折扇,随意的扇了两下,便合起敲打着左手道:“山人自有妙计。” 鱼可沁顺着陆子吟所视的方向看去,不由捂嘴轻笑:“郎君可是要住进那张宅之中?” “还是我家娘子聪明。”陆子吟笑眯眯道:“你们两个,拿着本少爷的勘合文书,先行一步。” 陆成眨了眨眼,下意识问道:“少爷,难道我们不隐藏身份私访了?” “蠢物,我们要是不表明身份,那张家之人怎 么会让我们进去!” “是,少爷说的是!” 陆成见陆子吟有些愠怒了,顿时不敢再言些废话,直接锁着脖子,带着陈一帆就小跑而去。 等陆子吟同鱼可沁悠然的漫步至张宅大门外时,早已问讯赶来的张俊来正室张王氏,连忙带着一群奴仆上前行礼道:“村妇张王氏,拜见老父母。” “免礼。” 陆子吟隔着半丈远,虚扶了张王氏一下,随即笑道:“本官此次前来,是来了解一下张员外之案详情始末的,希望张夫人你不要太过于紧张。” “村妇惶恐,不敢让老父母称夫人。” 一般而言,只有官员的正室妻子,又或者被朝廷册封的诰命之妇,才能被别人称一句夫人,像张王氏只是举人之妻的这种,严格来说,是没资格被人称夫人的。 当然,关起门来,被奴仆、丫鬟们这么叫无妨,被相熟之人客套的称一声也没问题,这年代的讲究的还是民不举官不究那一套。 可在丈夫因为杀人案二倍扣押在大牢的这个节骨眼,县太爷忽然跑过来叫了自己一声夫人,除非张王氏真是个拎不清的村妇,不然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应下的。 张王氏赶忙转移话题道:“还望老 父母知晓,我家相公是被冤枉的!” “此案颇为蹊跷,张员外是否是真被冤 枉了,还有待取证。”陆子吟随口将张王氏搪塞过去后,便带着鱼可沁等人,堂而皇之的以调查为由,住进了张宅之中。 当陆子吟等人被张王氏亲自迎进了客院,并且下令让一众奴仆、丫鬟忙前忙后的置换新的一应用品,这才找了个借口离去后,陆子吟不禁打量着四周,感慨万分道:“这就是有钱的大户人家吗?当真是奢侈。” 陆成有些欲言又止,心说少爷这是怎么了,您以前的排场,可比这高了十数倍不止呀。 这才哪到哪? 难不成少爷这是想要透露出什么破绽来,让张王氏露出马脚吗? “都早点回去休息,今晚,可不安生。”陆子吟微微一笑,旋即先一步踏入了张宅客院中的左厢房之中。 和后世不同,有明一朝,以左为尊。 ...... “夫人,这陆子吟来者不善啊。” “事情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不管这陆大人如何行事,绝不能让他查出一丝蛛丝马迹,听明白没有?” “是,夫人。” 随着脚步离去,皎洁的月光微微透过窗 口,张王氏那略显苍白的面容看向屋外,咬牙说道:“该死的贱人。” ...... 是夜,雷声轻鸣。 正躺在床榻上的陆子吟猛然睁开了双眼,推了推身旁隔着被褥,却调皮的伸出了一条纤细的长腿,盖在自己腰部的鱼可沁,强忍着“怒火”咬牙说道:“你这是在引火上身,你知道吗?” 鱼可沁闻言惊醒,旋即揉了揉眼眸,连忙收回了右腿,羞赧道:“郎君,妾身......” “我知道,你还没准备好。” 陆子吟心中狂念着佛家圣经《清心经》,随后用手指戳了戳鱼可沁那光滑的脸蛋,心中暗道:饭都是一口一口吃的,现在尽管在同一个床榻上,却盖着两床被褥,但迟早有那么一天,要么你进入我的被褥,要么我进入你被褥的! “可沁,走,我们去叫醒陈一帆、陆成他们。” 陆子吟背对着等鱼可沁穿好衣裳后,这才小声说道。 鱼可沁仍有些迟疑,“郎君,我们作为客人半夜不经主人意见,在主人家宅闲逛,是不是不太好?” “不要有心理负担。”陆子吟脸色平静道:“我们是来调查案子的,如果不出此下策,根本就找不到我们想要的信息。” 第20章 谎话 等陆子吟一行人在院中汇合时,陈一帆便小声问道:“大人,咱们先从何处查起?” 陆子吟想也没想道:“那麻子脸不是说曾看见有人在张宅屋后埋尸吗?” “大人,就我们几人去找尸体吗?”陈一帆面有难色道:“不知道具体位置,更没有带锄头、铲子等工具,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没办法,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若是再迟疑下去,难免那张王氏不会铤而走险,去将尸体挖出运走。”陆子吟沉声道。 陈一帆一脸疑惑,心说张王氏能有陆子吟说的这么厉害? 陆成见状,便小声解释道:“就在我们午间离开食肆没多久,那麻子脸便鬼鬼祟祟的溜进了张宅。” 陈一帆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在他们离开食肆,前往张胜之家中的时候,陆成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原来是去跟踪麻子脸了。 而这时陈一帆才意识到陆子吟的胆大心细,不禁赞叹道:“大人不愧是大人。” 可随后陈一帆又疑惑道:“可从午间至现在差不多四五个时辰了,怕是张宅屋后的尸体,早已经进行了转移......” “你觉得他们大白天的敢做这事吗?”陆子吟轻蔑一笑:“说不定我们现在赶过去,还能抓她们个正 着!” 事实上,陆子吟只猜对了一半。 当他们四人偷摸着来到张宅屋后时,确实有几名奴仆,正拿着锄头、铁锹挥锄着,试图挖掘着什么。 等到陆子吟带着陈一帆四人将其喝止,并且上前查看时,四人的神情瞬间不太好看了。 带着些许潮湿的土壤之中,掩埋着的并不是所为的尸体,而是数箱金银珠宝! ...... “老父母。” “陆大人。” 夜晚的张宅正堂中,张王氏座于次位,神情十分复杂的看着陆子吟说道:“难不成我们张家藏一点钱财,也不为大明律法所容忍吗?” “当然不是。”陆子吟脸色有些尴尬,心中对张王氏的评价,却再次高了几分。 陆子吟实在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按套路出牌,甚至出手极为果决,张俊来堂堂一个举人,被其吃得死死的。 等等,被吃得死死的? 陆子吟仿佛灵光一闪,盯着张王氏说道:“不知,张王氏对陈春儿了解多少?” 陈春儿便是张俊来妾室张陈氏的闺名。 一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张王氏的情绪顿时绷不住了,身躯不停颤栗,眼神渐渐凶狠:“陆大人,您为什么要问那个贱人的名字!” “自从她嫁进张 家之后,我们张家阖府上下不得安宁,甚至将妾身的夫君都给逼成了那般模样!” “妾身夫君可是咱们越河县的神童!是完全有实力能够荣登皇榜的。” “可就是因为那个贱人!她......” “夫人!”一旁伺候张王氏的嬷嬷忍不住低声提醒,张王氏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立马闭口不言。 直到她深呼吸了几口,这才渐渐平静的对着陆子吟说道:“陆大人,妾身失态了。” “无妨。”陆子吟摆了摆手,试探着问道:“不知道张王氏能否和本官讲讲,那陈春儿究竟做了什么事,让贵宅上下,皆视她为仇寇,甚至陈春儿当初病故一事,是否另有隐情呢?” 张王氏抿了抿嘴,仿佛内心纠结了很久,最终长叹一句道:“陆大人,若是妾身将当年的往事全盘托出,能否给妾身夫君洗脱冤情?” 陆子吟摇头道:“是不是冤情,能不能洗脱,不在本官,而在证据和事实。” 张王氏眼眸一黯,最终还是没有拒绝陆子吟的提议,语气幽幽的说道:“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 那是嘉靖十年,张俊来刚刚从浙江文坛中杀出一条血海,成功迈入了中产阶级,举人 老爷的一员。 那年他意气风发,成功说服了陈春儿的父亲上海县的陈员外,将其迎为妾室。 可陈春儿同她大姊喜欢的皆是张俊铎而不是张俊来,婚后的二人,又如何谈得上甜蜜二字? 三日一吵,五日一架简直太正常不过了,每次张俊来气汹汹的跑回张王氏的厢房时,他的脸上都有淤青。 按理说在礼教森严的明代,妾室敢如此不敬自家老爷,别说是后者了,便是张王氏都有权利将其活活打死,以整夫纲。 可谁让张俊来太爱陈春儿了,在娶妻娶贤,纳妾纳色的年代,宠妾灭妻的事情太正常不过了。 好在喜爱归喜爱,尚不至于真的休了张王氏,将陈春儿给扶正。 “也不知道是不是贱人命薄如花,不到三年的时间,陈春儿就突发恶疾病故。”张王氏有些幸灾乐祸,也有些十分不解道:“可那陈春儿的姐姐虽不喜陈春儿也爱上了张俊铎这件事,可终归多年的姐妹情深,当她得知陈春儿突发恶疾病故后,竟以为是妾身夫君害死了他!” “非但在私底下吠声着要妾身夫君偿命,还唆使着妾身夫君堂弟张俊铎,与其反目......” “所以你们就杀了张俊铎夫妻俩?!” 陆子吟突然打断道。 张王氏瞳 孔一缩,好半天才微微颤抖着嘴唇,艰难道:“不,陆大人,张俊铎夫妻是自杀的!” “您没有证据,可不能亲信张胜之那小兔崽子的一家之言啊!” 陆子吟深深的看了张王氏一眼,对后者的这番言论不置可否,旋即带着鱼可沁四人回到了对方安排的厢房之中。 “大人!张王氏在说谎!”一回到厢房,仔细的查看了四周,是否有人监视后,陈一帆便迫不及待的说道。 陆子吟点了点头,早已不复刚才的凝重之色,而是略显轻松道:“你也看出来了?” “有关陈春儿的描述,李远山和张王氏二人之间相差甚远,可如果陈春儿的性格当真如此恶劣的话,那张俊来是如何忍受她三年的?张王氏又是如何忍受其三年的?”陈一帆信誓旦旦道:“所以,张王氏必定在说谎。” “可她为什么要说谎呢?”鱼可沁皱了皱小琼鼻,站在女性的角度分析道:“张王氏话中看似在维护张俊来,可却处处彰显出对陈春儿的厌恶之色。” “听她的意思,陈春儿不像是被张俊来所杀,更像是被她张王氏所逼死的一样。” “嗯?可沁你刚才说什么?” 陆子吟虎躯一震,握住鱼可沁的柔肩兴奋道:“你帮大忙了!” 第21章 水落石出 “威~武!” “肃静!” 越河县县衙大堂! 县衙外足有百人之多,围的里三层外三层,是十分热闹。 他们皆是被县衙的动静所吸引而来的越河县百姓,见几年难得一见的县衙大堂开了,顿时赶过来凑热闹了。 高居首位,身穿官服的陆子吟并未下令驱赶,手持醒木重重一拍,开门见山道:“传状告人张胜之,被状告人张俊来!” 不一会儿,头戴方巾,身穿儒士衫的张胜之,便在同窗好友的相陪下,又大堂一侧走来。 又过了一会,被两名衙役搀扶,头戴枷锁,衣衫还算整齐却精神非常萎靡的张俊来走了出来。 大堂内观案的各自亲眷中,张俊来的妻子张王氏见到自家夫君这般模样,忍不住捂脸抹泪道:“陆大人,妾身夫君是冤枉的!” “张王氏!你胡说!我爹娘才是最冤的!” 张胜之涨红着脸,驳斥道。 “肃静!” 陆子吟眼神示意陈一帆,后者立马大喊道:“衙门大堂内,径直喧哗,一次警告,再犯杖责二十!” 张王氏和张胜之顿时不说话了。 杀威棍要是真较劲的打下来,十棍都足以要了他们性命,就更别提二十辊了。 待县衙大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后, 陆子吟旋即起身来到台前,负手而立道:“根本本官多日调查,状告人张胜之状告被状告人张俊来谋杀他爹娘一案,已有眉目。” “凶手不是别人,是你!” “张王氏!” 此言一出,满堂惊愕! “不是张员外,而是他的夫人张王氏?” “怎么会是她?这二者八杆子打不到一撇呀!” “......” 县衙外下河乡的百姓们议论纷纷,张胜之更是瞪大了双眼,满脸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张王氏,又看了看台前的县太爷陆子吟,呢喃道:“陆大人,您莫不是在开玩笑,凶手怎么会是她?” 原本精神萎靡的张俊来登时挣扎道:“陆子吟,冤有头债有主,祸不及妻儿!” “你不就是想让老夫承认自己是凶手吗?老夫承认了,来,你杀了老夫!” “啪啪啪。” 陆子吟拍了拍手,示意张俊来稍安勿躁道:“张员外切莫着急,正所谓口说无凭,本官是有证据的。” 说完,陆子吟给了陆成一个眼神,紧接着,大堂的侧门又有一男子带着枷锁走来,在其身旁,还有两名衙役端着一个盘子。 “此人乃是福来赌坊的赵管事,他听令于咱们的张员外,暗中买通县衙内的厨子朱三,试图下毒谋 害本官!” “而他所用的毒物,与张王氏毒害张胜之爹娘毒物,如出一辙!” 在陆子吟的吩咐下,其中一名衙役端着那盘放有毒药的托盘,简单的在大堂外供给所有百姓一览后,便又递给宋典史与卢县丞、梁主簿各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又放置在了案桌上。 “还真是一模一样。”宋典史率先凝声说道,得到了不少百姓的附和。 卢盛泯眼角抽了抽,虽没有出声,但默认之意特别明显。 “此认证物证皆在,张王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陆子吟盯着张王氏道。 张王氏心中一凛,脸上却仍不屈服道:“这只能说明妾身夫君认识这赵管事,又和妾身何干?” “再者毒药相同能说明什么?越河县的药铺足有数十之多,凶手既然想要毒死人,肯定会选择最强劲的那种。” “很好,事到临头了,还敢嘴硬。”陆子吟也不生气,而是颇为怜惜的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张俊来,感慨道:“可惜了你这位越河县神童,本该有皇榜登科的本事,却因为娶了她,而浑浑噩噩半生!” “你本该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可因为这个毒妇,闹得家宅不安, 兄弟阋墙!” “真真是应了一句古话。” “娶妻不贤, 家宅不宁!” “你说谁不贤!”张王氏一听,顿时不依了,像只被激怒了的雌狮子,张牙舞爪道:“整个下河乡谁不知道妾身有多贤惠?” “哪怕是陈春儿那样的贱妇,妾身也容忍了她足有三年之久!” “可你都忍了她三年,为什么忍不了第四年,非要毒杀了她?!”陆子吟厉声道。 “谁让她早不怀,晚不怀,偏偏在妾身流产不久,怀孕了!” “再说谁毒死她了?妾身明明只是将她推进了井......” 张王氏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了这话,可随即她意识到了什么,捂嘴惊恐道:“不......不是的。” 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陆子吟岂会让她再收回? 只见陆子吟恶狠狠的拍了拍醒木道:“毒妇!你终于承认了!陈春儿是被你所杀!” 整个县衙大堂内外,所有人看向张王氏的脸色都变了。 张胜之更是瞠目结舌的指着张王氏,颤声道:“竟然是你杀了我的姨母,害了我的爹娘!” 张王氏彻底慌了神,她身躯如同筛子一般猛烈抖动着,用细弱蚊蝇的声音继续否认着:“妾身没有杀人......妾身没有杀人......” “哎。” 张俊来如同瞬间 衰老了十数岁一样,长叹一口气道:“陆大人,老夫认罪,是老夫杀了陈春儿,也是老夫杀了张俊铎和他妻子。” 原本的状告人张胜之有些头晕,究竟谁才是杀害他爹娘的凶手!? “是谁说你不爱你夫人的?”陆子吟颇为惋惜道:“哪怕到这个时候了,你仍在替她顶罪。” “可惜,你爱你的夫人,你的夫人反倒是并不爱你。” 紧接着陆子吟摇了摇头,手一挥,又有一人从侧堂走来。 张王氏看见此人后,目眦欲裂,一脸狰狞道:“张老三,我张家待你不薄,你欲为何耶?!” “夫人,老奴最后尊称您一句夫人。”作为张家家生子,还是张家忠仆的张老三双膝下跪道:“您和张家确实待老奴不薄,可老奴从小到大的主人只有三位,老奴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爷他无后而终!” “老三,你什么意思?!”眼神早已暗淡无光的张俊来忽然一震,他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张老三,艰难的问道。 “老爷,这么多年您并非无子,而是接二连三被夫人令她手下的嬷嬷给残害了!” “你说什么?!”张俊来瞪大着瞳孔,随后他只觉得胸口一痛,竟生生惊愕的吐出了一口淤血! “王丽萍,张老三说的可是真的?!” 第22章 越河县的青天 王丽萍显然是张王氏的闺名。 在这个女子不常有闺名,就算有,也只被爹娘长辈,甚至只有丈夫能叫的年代,恼羞成怒的张俊来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张王氏的闺名,可见他有多么的愤怒。 张王氏显然也没想到,张俊来会这么生气,她呆滞了良久,回想着昔日她自己和张俊来的点点滴滴,不由得十分委屈道:“夫君,你信他,不信妾身?” “妾身操持张家十数年,你竟然信他一个家生子,而不信妾身?” 张俊来顿时一滞,正面看笑话的陆子吟直呼经典。 来了来了,后世女权们的经典拳法。 我没错,错的只能是你,永远是你! “可老夫自幼认识老三,至今已有三四十年!”张俊来神情恍惚,说出了后世直男才能说出的话。 陆子吟微微摇头,心说果然太阳下面无新鲜事。 “王丽......萍是吧,你别着急,本官还有证人呢。”陆子吟拍了拍手,又有一人从大堂一侧走来。 张王氏缓缓看去,惊讶之色,再浮于脸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不久提起通风报信,住在张宅屋后不远处的麻子脸! “你......你怎么也来了!”张王氏顿时慌乱无比,嗔怒道: “不是让你拿着那一百两,离开越河县吗?” 麻子脸见被穿拆,顿时老脸一红,低头说道:“夫人您是给了俺一百两银子不假,可夫人您也曾许诺过,让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 “可俺在家里想了半天,觉得这一百两无论如何也保证不了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以后若是用它娶了媳妇生了儿子,俺若是给他置办家产,怕是......还得要个一两百两......” “啊!照你这么说!?老娘是不是还得给你养儿子?”张王氏彻底原形毕露,红着眼睛,死死的盯着麻子脸,咬牙切齿道。 果然什么时候,当老子的哪怕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下一代着想啊。 陆子吟有些感慨,旋即正色道:“好了,高麻子,该说正事了。” “是,老父母。” 见陆子吟发话了,麻子脸,也就是陆子吟口中的高麻子连忙下跪称是。 “俺是下河乡高麻子,家就住在张员外家后屋不足五十丈处......嘉靖十五年......嘉靖十七年......嘉靖二十年......俺曾三次看见张夫人带着她的奴仆,在后屋的那斜坡处,掩埋尸体。” “事后俺以此事相要挟,张夫人便先后许诺给俺一百五十 两银子......” “你放屁!”张王氏涨红着脸,大喊大叫道:“那些尸体都是卖身于我张家,并且病死的奴仆,妾身何错之有?” “大明律法可是确确凿凿记载着,奴仆虽是贱籍,但却不可恶意打杀!”陆子吟一字一句道:“死到临头,王丽萍你竟然还不知悔改?!” “还是说,你认为高麻子在冤枉你不成?!”陆子吟继续下套道。 还真别说,家宅中待太久,极度缺乏社会经验的张王氏,立马就中计了,一脚踏入了陆子吟设下的埋伏,囔囔道:“对,陆大人说得对,就是高麻子冤枉妾身!” “回老父母,俺可没冤枉她!俺跟您说,那些尸体根本就不是什么奴仆丫鬟的,她们各个肚子涨大,明显一尸两命!”高麻子连忙解释道。 “空口无凭。”陆子吟眯眼道。 “俺知道她们的另外藏尸地!”高麻子说道:“就在......” “不要再说了。” 张俊来如同一枚泄气的皮球一般,眼神空洞的站了起来,旋即猛然上前,狠狠的给了张王氏一个耳光! “贱妇,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毒!” “害了春儿还不够,还要害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张俊来身躯颤栗,歇斯底里 道。 “老爷!”张王氏捂着脸,满眼都是不可置信,不相信张俊来会打自己。 可事实就是如此,几乎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忍受这种痛苦,除了那位最是深情的明宪宗朱见深外。 “看来此案件,已经是水落石出了。”陆子吟回到高案之后,再次拍响醒木道:“张胜之状告张俊来一案,凶手为后者之妻王丽萍!” “来人,将人犯王丽萍打入大牢,待本官奏章于刑部,表明于圣上后,再行定夺!” 自秦始皇中央集权至今,除却汉朝或各代混乱时期外,大一统的王朝任何地方官,在没有突然情况时,一般都是无权斩首犯人的。 能够处决犯人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君权神授的天子。 眼见嫁给自己近二十年的妻子,就这样瘫如烂泥的被两名衙役拖走了,张俊来像是心被一只无影的黑手揪起了一样,疼得他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陆子吟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嫌犯张俊来,违反大明律例‘包庇人犯罪’,罚银千两,杖五十,可有异议?” 张俊来无言的趴在了地上,像是认命一般。 就在陆子吟即将扔下罪签,给张俊来定罪时,张胜之忽然开口道:“陆大人,既然真正的凶手已经伏法,那就 还请轻罚张员外吧!” “是啊,张员外这些年,每逢灾年还回救济我们下河乡的村民,这是个善人,还请老父母从轻发落!” 随着张胜之起头,不少下河乡的百姓,也纷纷开口劝道。 陆子吟扫视一圈,低头看向张俊来,淡然道:“抬起头来,看看这群千百年来最可爱的人们。” “若是没有他们日复一日,不辞辛苦的劳作供养你们这些秀才、举人,我们这些官员吏员,那还有你们两耳不闻窗外事读死书的机会?” 张俊来蓦然抬头,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既然连苦主还有村民们都给你求情了,那就暂时将你看押,以观后效吧!” 陆子吟大手一挥,高声道:“退堂!” “恭送青天大老爷!” 县衙外的百姓们,自发下跪高呼。 “威~武!” 伴随着一阵杀威声,县衙大堂随之关闭结案。 “此案,还真就让他给破了?” 越河县县丞卢盛泯看着陆子吟潇洒离去的背影,心中无比震撼。 梁主簿不知何时收起了记录全部过程的案宗,走到了卢盛泯的身旁,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少年可畏,少年可畏啊,咱们这一把老骨头,还是别跟他较劲了,服个软吧。” 第23章 我想做个好人 县衙后院。 顺利解决了一场命案的陆子吟躺在摇椅上,惬意的小憩者。 一旁的鱼可沁温柔的将一串洗净的葡萄,摘下一颗递到陆子吟嘴边,投食道:“郎君,你是怎么认定,那幕后凶手是张王氏的。” “因为爱。” “爱?”鱼可沁歪着头,非常诧异道:“张俊来最爱的不是陈春儿吗?” “一开始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陆子吟叹了口气,坐起身子直视鱼可沁道:“可沁我问你,一个人如果真爱另一个人,那另一个人意外惨死,并且所有证据都指向最开始那个人并不喜爱的妻子时,你是那个人你会怎么做?” “恼羞成怒的话,那当然是让那妻子偿……”鱼可沁不假思索的说了一半,随即捂嘴瞪大美眸道:“原来细节在这里。” “是啊,所以张俊来隐藏的很好,所有人口中的他,喜欢陈春儿不假,可他也并非是不喜欢张王氏的。”陆子吟摇头道:“说到底张俊来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年少的意气风发,中年的爱恨纠结,再到不惑之年的无子无女,无妻丧妾。 “你郎君还是厉害吧?”陆子吟突然收敛住感慨,十分得意道。 鱼可沁没有 像往常一样搭话,而是怔了怔,呢喃了一句:“若是当年郎君你在,岂能让我鱼家……” “嗯,你说什么呢?可沁?”陆子吟疑惑道。 “啊,没什么,妾身在说郎君真厉害。”鱼可沁连忙回过神来,强颜欢笑道。 陆子吟沉默了片刻,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道:“我知道你有心里事,我也知道我现在没办法帮你,不过没关系,迟早有那么一天,我会站在最高的顶峰,等你说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陆子吟便起身离去了。 鱼可沁呆呆的看着对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月亮门下后,良久才“噗嗤”一笑,“人小鬼大的小家伙……” “老宋啊,情况怎么样了?” 陆子吟一路负手来到宋典史的签押房,见对方仍在案牍前俯首操劳,没有发觉自己进来后,不由出声提醒道。 宋典史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见是陆子吟进来,便又松了口气,无奈道:“老父母神出鬼没的,当真是吓煞人也。” 宋典史见陆子吟面对自己的埋怨,只是嘿嘿一笑,顿时无语道:“老父母问的是高麻子吧?” “他不仅被扣押在大牢之中,他家中的脏银亦被收缴。” “怕 是被扣押进去的时候,还在骂本官吧?”陆子吟语气莫名道。 宋典史心说你也知道啊,那高麻子何止是骂,若是没被枷锁给禁锢住,怕是得冲进后衙打你一顿才好,卸磨杀驴都没你这么干脆! “也不是本官非要过河拆桥的。” 许是猜出了宋典史心中所想,陆子吟尝试着解释一二,挽救自己的人设:“实在是高麻子此人不仅助纣为虐,还很言而无信,与其让他留在外面祸害其他乡里百姓,不如就让他在大牢里了却残生吧!” “我看是因为那高麻子曾经欺骗了你吧!”宋典史小声逼逼道。 陆子吟疑惑的看向他,他连忙摇头说没什么,可就在陆子吟准备转身离去时,宋典史又忽然说道:“老父母,那张俊来想见你一面,说有些话想跟您私下说?” “私下说?”陆子吟眉头一挑,旋即想到了什么,点头说道:“那本官便是见见他。” ...... 古代所为的大牢,实则分为两种。 一种便是地牢,类似于后世的看守所那样,临时看押罪犯或杀人犯,一直等到朝廷下令,将其另行押运进京,另行看管。 而另一种便是水牢了,犯人若是被押入 了水牢,先不提日复一日的被水浸泡会是怎样的感觉,单单那特意造成斜坡状的墙壁,使犯人不能很好的站立在水中,就足 以让人痛苦煎熬万分。 作为凶手的张王氏王丽萍和她的帮凶奴仆、丫鬟们,就被扣押在水牢之中。 而勉强算是洗刷了嫌疑,但仍有从凶可能的张俊来则被扣押在地牢之中。 当陆子吟和随行的陈一帆,跟着狱卒进入地牢时,扑面而来的恶臭味,差点让陆子吟将昨夜饭都给吐出来。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陆子吟还是强忍着不适,用衣袖捂住口鼻道:“县里就这么缺银子吗?就不能改善改善这地牢的环境吗?” “那些囚犯就不说了,你们这些狱卒不也成天守候在这里面吗?也得亏你们能够适应。” “害,老父母谁说不是呢。”领头的狱卒也是十分委屈,“适应归适应,可以前的弟兄们最多在地牢里面待上几年,出去后也是一身的病......” “我们也是人,最不济也想改善一下我们看守的那片区域不是,可老父母,千言万语都不及两个字......” “没钱......呀!” “老陈,你等下去跟卢县丞说一声, 让他拨款五百两银子用以修缮地牢。”陆子吟挥手打断这名狱卒的牢骚,头也不回的对着陈一帆说道。 后者连忙点头称是,那名狱卒却在听见陆子吟这句话后,呆滞在了原地。 “怎么?可是嫌少?”陆子吟见他不动了,顿时挑眉道。 “不少了,不少了,老父母五百两足够了,甚至还有剩余!”这名狱卒怎么也没想到,还能再越河县有名的敛财县太爷手中,敲来五百两银子,这着实让他惊讶了一番,不亚于看见太阳打西边出来的场景! “可别高兴的太早,若是本官发现你们上下其手,吃拿卡要的话。”陆子吟斜睨一笑:“这地牢改善好后,你们就当第一批住客吧!” “是,老父母,卑下们不敢!” 几名狱卒连忙赔笑摇头。 众人继续前行,兜兜转转之后,终于来到了张俊来所在的牢房。 基于对方举人的身份,狱卒们不敢将其得罪太死,张俊来所囚的牢房不仅还算干净,甚至给他准备了单独的一间。 在听见动静后,原本面对墙壁像是在“面壁思过”的张俊来缓缓转身,双眼有些浑浊的看向陆子吟,轻声道:“陆大人,老夫还有机会出去吗?” 第24章 府城来人 还有机会出去吗? 陆子吟闻言笑了,他令陈一帆打开此间牢房,边走进去边淡然道:“这个问题不在于本官,而在于你!” “在于老夫?”张俊来怔了怔,若有所思。 “说吧,你要见本官作甚?!” 陆子吟没有搭理对方,而是找了一处还算赶紧的草垛,撩起衣摆,便毫无避讳的坐了下去。 张俊来与陆子吟对视而坐,并没有立即说话,而是扭头看了看牢房门口的陈一帆等人。 狱卒们见状,人精似的他们连忙退出了牢房,陈一帆也想出去,却被陆子吟叫住:“老陈,没什么你不能听的。” 陈一帆闻言一阵感动,颇有种看见了当年汉昭烈帝,三顾诸葛孔明的场景。 张俊来无声的笑了笑,或许唯有现在他才意识到,为什么陆子吟能够以稚子之年当上七品县令,而自己却始终越不过举人这一坎。 所为的越河县神童和眼前神童,亦有明显的区别。 “孙尧要杀你。”张俊来一脸肃然道。 “本官知道。”陆子吟想也不想就回道。 张俊来顿时坐不住了,他一脸惊错道:“你知道?你怎么会知道的?” “本官怎么会不知道?那在城外袭击本官的马匪,就是他 指示的吧?”陆子吟冷笑道。 这下张俊来是真的被陆子吟震住了,他难以置信道:“既然陆大人你早已知晓此事,那为何还能让孙尧这般蹦跶?” “预先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陆子吟一脸淡然道:“张员外你饱读史书,难道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你没听说过?” 张俊来呆呆的看着眼前陆子吟,突然笑了起来:“孙尧不是你的对手。” “不过孙家可不是好惹的,别看孙尧只是一个举人,但他的叔辈以及叔公辈,有一人在京城为官,三人在南京为官,就是这松江府上,亦有他孙家曾经资助过的官员十数之多,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是斗不过他们的!” “果然上头有人好办事啊。”陆子吟耸了耸肩,毫不紧张道:“那你呢,你们张家又有几人在京城,在松江府为官?” “我们张家?”张俊来微微一怔,“陆大人你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想要出去吗?”陆子吟反问道:“有求于人必先礼下于人的道理,还要本官再赘述一遍吗?” “哈哈哈!”张俊来大笑道:“陆大人果然不简单,孙尧他必死无疑!” 彻底释放了心中郁气后,张俊来渐渐冷静道:“只要陆大人能够 让老夫出去,老夫一定会动用张家的关系,阻拦他们孙家的,不过孙尧此人,还需要陆大人自己亲自对付。” “不够。”陆子吟摇了摇头。 “什么不够?”张俊来反问道。 “只是这些,还不够。” “这些还不够?” “你们张家在下河乡所收投献的七千八百亩田亩,都得交出来。”陆子吟脸色平静道。 “什么?陆大人,你可知道这些田亩加在一起价值几何吗?” 张俊来脸色有些不渝了,他低声说道:“老夫原本以为陆大人年龄虽小,却是一个明事理的人,可现在看来,您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贪得无厌了。” 此刻,就连一直旁听的陈一帆,也觉得自家大人有些贪婪了。 以当下一亩良田,价值十两至二十两的市价来看,这七千八百多亩田地,少说要十五六万两银子啊! 十五六万两银子,陈一帆简直不敢想象那得是多少。 “看来咱们的张员外并没有拒绝这个提议。”陆子吟继续说道。 张俊来一阵沉默,好半天才开口问道:“越河县百姓都说陆大人您是一个贪官,可直至现在,老夫才明白,您不是。” “那只不过是您迷惑老夫这些士绅的障眼法罢了。 ” “可老夫现在又弄不明白了,您既然不是贪官,那要那么多田亩做什么?” “难不成陆大人您要将这些田亩免费发还给越河县的百姓吗?” “这都被你猜到了?” 张俊来望着笑而露齿的陆子吟,一脸呆滞。 ...... 陆子吟心满意足的出了地牢的闸门,临走前他还不忘拍了拍刚才那狱卒的肩膀,嘱托道:“半个月后本官再来一趟,若是这地牢还是这般臭不可闻......” “您就摘了小的脑袋当蹴鞠!”狱卒连忙赔笑道。 “算你聪明。” 陆子吟带着陈一帆刚回到县衙,在门口来回踱步卢县丞瞧见后,连忙小跑而来。 陆子吟嘴角直抽,不免扶额道:“不就是五百两嘛?竟然让你急的都赌门了?” “什么五百两?”卢县丞一头雾水,随后不由分说的便拉着陆子吟的衣袖,就要朝着外面走去:“大人,我的好大人,快别贫嘴了,松江府的孙同知来了,您要亲自去三里郊外迎接。” “谁要来了?”陆子吟猛然一停,“姓孙?和越河县的孙家有什么关系?” 卢盛泯闻言十分讶然,他不知道陆子吟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吃惊于对方尽然能从一个姓 氏,瞬间联系到本地孙家头上,他思索再三,最终还是提醒道:“孙同知确实是越河县孙家人,真要算起来,他好像还是孙尧的堂七弟!” “哦?原来是这样啊。”陆子吟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扭头就朝着县衙继续走去。 “陆大人,您不去郊外迎接了吗......” “一个六品同知而已,也配本官再郊外迎接?”陆子吟头也不回道:“在县衙门口迎迎他都不错了!” 卢盛泯目瞪口呆,随后意识到陆子吟虽是七品知县,但对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那就是当朝状元公。 状元及第后朝廷会授予六品翰林院修撰一职,陆子吟在品级上和孙同知同级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但一府同知虽然不是一县县令的顶头上司,可好歹也是上司,陆子吟即便再不怕对方给他穿小鞋,该有的礼数也该做齐全吧? 毕竟所为的官场就是互相给面子的地方,陆子吟今天不给孙同知面子,那就是彻底得罪孙同知,难道他不怕孙同知报复他吗? 陆子吟若是知道卢盛泯心中所想,一定会嗤之以鼻。 对方明摆着就是冲自己而来的,既然对方已经决定了要给自己好看,那自己为什么还要热脸去贴冷屁股,自己找不自在? 第25章 宴无好宴 响午,一行十数人的队伍,出现在越河县县丞以北三里外的凉亭中。 为首之人年纪莫约三十左右,他身穿六品官服,神情不怒自威。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孙家在松江府任职的同知,孙竟。 孙竟先是斜睨的看了一眼在自己身旁行礼的卢盛泯,略有些恼怒道:“陆子吟呢?他竟然不来亲迎本官?” 卢盛泯有苦难言,他倒是想要坑陆子吟一把,不过他内心权衡利弊了下,最终还是替后者修饰了几分:“我们陆大人这几日在下河乡忙于公事,今早才刚刚回来,得知孙大人要来之后,立刻去安排宴席了,所以便只有下官等人亲迎。” 忙公事?忙什么公事?怕是在忙着怎么继续扳倒他们孙家、欺负他们孙家吧! 孙竟冷笑数声,听得卢盛泯心头直跳,为了缓解气氛,后者连忙问道:“不知孙大人巡视我越河县,可是有什么大事?” 一府同知就相当于一县之县丞。 同知分管一府之盐税、粮税,还负责协同巡检道的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权利比县丞要大得多。 “也不是什么大事。”孙竟 头也不抬,不咸不淡道:“不过是临近清明,故特意向老公祖休沐十天,回家扫墓罢了。” 尼x,挂清明就挂清明,整的好像要打仗一样! 卢盛泯心中腹诽不已的同时,也对孙竟多多少少产生了一点羡慕。 这就是八品官和六品官的差别,竟然还能主动休沐和随意回家。 他这个县丞若是无事擅自离开越河县,怕是好不容易熬到头的县城官职,得当场被撸下去不可! “孙大人,眼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咱们进城入宴吧?”卢盛泯示意道。 孙竟摇了摇头,拒绝道:“不用了,本官的兄长早已在家中设宴,明天本官再来见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陆大人!” 言罢,孙竟一挥手,便带着亲随朝着孙家所在的田湖村赶去。 卢盛泯脸色铁青的等到孙竟等人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后,紧接着如同稚童一般,猛然一脚踹向凉亭旁边的石柱,破口大骂道:“他奶奶的狗腿,瞧不起谁呢?” “老子真应该学那陆子吟,躲在县衙不出来,让你像个蠢物一样,在这凉亭吃西北风!” 发泄完脾气后,卢盛泯很快又回归到了现实。 孙竟 这般目中无人,自然是又其实力的,先不说孙家有一人已经快走到六部九卿之位了,单单是这松江府,这南直隶,孙家在各个士绅、乡绅家族中的实力亦是中等偏上的存在。 卢盛泯这个县丞铁定是惹不起的,陆子吟惹不惹得起卢盛泯不知道,当务之急应当是让陆子吟按照他所给出的借口,在城中设宴宴请孙竟一番。 卢盛泯自然是不怕陆子吟拒绝,因为这事约定成俗的潜规则,上级领导来当地视察或者盛情,知县都应该为其接风洗尘。 “设宴?” “而且还是本官出钱,宴请他孙同知?” “没门!” “不对,是没钱!” 此时的陆子吟正双腿翘在案桌上,用太师椅充当摇椅那般摇晃,宛如一纨绔子弟。 面对卢盛泯的隐晦劝导,陆子吟毫不犹豫的说不! “陆大人,不是你出钱,钱是由户房出,算是平日里的火耗、柴耗等支出。”卢盛泯有些无奈,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哄一个小孩。 遇到大事或者命案时,活脱脱的一只成了精的小狐狸。 可怎么一到这微不足道的小事时,就像一个闹脾气了的小孩一样,这般折磨自 己呢? 自己忙前忙后是为了谁?为了自己? 还不是为了你! 见卢盛泯自我感动,自我欺骗着,陆子吟不免翻个白眼,疑神疑鬼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错事,要不然你干什么要费劲巴拉的讨好那孙同知?” 卢盛泯强装镇定的同陆子吟对视,他才不会告诉对方,他收了孙尧的一千两银票,却没有办事这件事。 “带着夏粮、秋粮进府移交是本官的事,按理说你和那孙同知没有交集才是,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陆子吟眯眼说道: “难不成你得罪了他?” “是您得罪了他!”卢盛泯深怕陆子吟越猜越准,连忙强行转移话题道:“您这次没有城郊三里的去迎接孙同知,孙同知发了好大的火。” “下官是为了陆大人您着想,这才几次三番的想要您出面宴请他,算是解开误会!” “怎么?老子亲迎他,不宴请他,他孙竟还敢咬老子不成?”陆子吟起身负手道:“老子还偏不,看他能拿老子怎么办!” 只要老子不露破绽,就算松江府知府来了,也拿老子没辙! 明朝的知府可不是汉末可管军政的州牧郡守,亦不是唐 末宋初可以割据一方的节度使。 陆子吟才不搭理那捞子孙竟。 卢盛泯见陆子吟态度这般坚决,顿时无话可说了,他拱了拱手就要告辞,想着干脆要不要自己代替陆子吟设宴宴请孙竟算了。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两虎相争,可别波及到自己这个脆弱的狐狸。 可就在卢盛泯转身的那一刻,陆子吟的忠仆陆成闯了进来,见卢盛泯也在,顿时松了口气道:“少爷,卢县丞,孙家送了请帖过来,说是邀请你们赴宴。” “嚯,我不向山走去,山便想我走来啊。”陆子吟冷笑道。 卢盛泯也没想到孙尧在看见孙竟回到孙家后,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向他们发难。 这是一点也没将他放在眼里啊。 这一刻,卢盛泯都不由得捏紧了拳头:“陆大人,这次您也不去吗?” 让卢盛泯有些意外的是,陆子吟这才并未拒绝: “去,为什么不去?”陆子吟又哈哈大笑道:“难不成他孙尧还敢学那项羽,设个鸿门宴来当众谋害本官不成?” “再说了,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陆子吟慢条斯理道:“这一次,本官非让孙家大出血不可!” 第26章 谁是小丑 孙尧宴请之地还是在那赏月楼。 陆子吟同卢盛泯带着陆成陈一帆二人,一身便服的朝着赏月楼走去。 一路上,陆子吟拉着卢盛泯窃窃私语道:“老卢啊,现在可以告诉我,那孙尧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吧?” “咱们现在可是一根绳上的难兄难弟,得联起手来对抗孙尧这个黑暗势力!”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谁要和你称兄道弟,我这年纪都可以当你爹了! 卢盛泯心里委屈,脸上却碍于某种原因,强颜欢笑道:“也不怕陆大人您笑话,那孙尧曾给了下官一千两银票,让宋典史将他的两间典当铺给取消封禁。” “嗯?”陆子吟诧异道:“这是怎么没听老宋提起过?” 陆子吟旋即又看了看卢盛泯那不自然的笑容,顿时大笑道:“你莫不是拿钱没办事?” “你这老狐狸还真是焉坏焉坏的!” 咱们彼此彼此吧!卢盛泯暗自翻了个白眼。 “回头分我五百两,听见没有。”陆子吟自顾自道。 卢盛泯的笑容顿时凝结在了脸上。 恰逢此时,陆子吟等人刚好站在了赏月楼的门口。 许是孙尧深怕陆子吟等人不来,竟站在了大门处 亲自等候着。 看见陆子吟和卢盛泯结伴而来后,眼角先是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愠怒,随即很快收敛,大笑着上前迎接道:“老父母,卢县丞,两位大人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陆子吟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本官在和卢县丞聊怎么平分那一千两银票。” 这下轮到孙尧的笑容凝结在了脸上,一直到陆子吟和卢盛泯上了赏月楼,他都没有顺过气来! “这该死的陆子吟,该死的卢盛泯!”孙尧阴毒的看着二人上楼而去的背影,咬牙切齿道。 卢盛泯感觉到背后如芒在刺,顿时有苦说不出,这陆子吟还真是一个小狐狸,说坑人就坑人。 “老父母,卢县丞,这边请。” 负责在二楼接待的孙尧侄子孙彦直,看见陆子吟和卢盛泯二人后,连忙将其迎进了孙尧包下的雅间。 此刻的雅间里,早已坐下了七八位,头戴方巾,身着儒衫的秀才、举人。 而在这些秀才、举人的中间首位上,正坐着一名和孙尧有着三四分相似的中年男子。 不用说陆子吟也能猜到,那便是府城来的那位孙同知孙竟了。 “见过孙大人。”卢盛泯下意识的上前行礼。 同桌的秀才、举人们纷纷站起,以示避礼。 而陆子吟只是淡然的看了孙竟一样,十分随意的拱手道:“孙大人。” 孙竟面无表情的装作没看见,可他身后随行,却没有落座的从九品捉刀吏忍不住了,出言呵斥道: “好胆,下官见上官为何不下跪行礼?” 陆子吟撇了他一眼,轻笑道:“那你见到本官为何不下跪行礼?” 雅间内的一众秀才、举人哄笑,其中笑得最夸张的,还当属被孙尧一同邀请来的张胜之! 虽然他也同属越河县士绅、乡绅的一员,可在面对陆子吟这个替自己爹娘洗脱冤情的大恩人时,张胜之还是下意识的站在了他的这边! “你!” 这名捉笔吏神情挣扎了一下,最终跪地向陆子吟行礼道:“下官见过陆大人。” 行完礼后,这名捉笔礼随即像是被臭屁虫咬住了膝盖一样,立马跳起,尚未站定就朝着陆子吟挑衅的看去。 像是在说,现在轮到你了。 陆子吟直接无视了他,找个桌位便坐了下去。 这名捉笔吏顿时急了,顿时怪叫道:“陆大人,你还没有向孙大人行礼!” “哦,本官忘记跟你说了。” 陆子吟见尚未上菜,便随意的抓起桌上的点心,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本官是 嘉靖二十年的状元,除却四品官员外皆可不跪!” 那名捉笔吏顿时瞠目结舌,脸色涨红! 这还不算完,待陆子吟说出自己状元郎的身份后,同桌的秀才、举人们纷纷肃然而立,朝着陆子吟作揖行礼道:“见过状元公。” 上位的孙竟,以及刚进来的孙尧,脸色霎时铁青无比! 前者孙竟甚至扭头看向身后的捉笔吏,满脸厌恶道:“丢人现眼的玩意,这里也是你待的地方?还不快滚?!” 那名捉笔吏闻言是又惊又惧,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得罪陆子吟没事,若是惹得孙竟厌恶的话,那他就全完了。 于是他没有任何犹豫,弯着腰便想要灰溜溜的离去。 可陆子吟是谁? “来而不往非礼也”可是他的座右铭。 所以他起身说道:“本官还是蛮惜才的,你若是在府城待不下去了,可以来越河县,本官身边正缺人手。” “哗。” 整个雅间的秀才、举人们,借讶然的看向陆子吟,眼前这位状元公是真的不怕得罪孙竟这位六品同知啊。 不仅当 面无视对方,甚至还在折辱了对方手下后,当面挖起墙角来! 卢盛泯也是看得一愣一愣,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陆子吟若是真将这名捉笔吏请来越河县了,那越河县谁挪位子给他? 不入流的典史、主簿? 还是他这个勉强跻身于官字行列的县丞啊? 这臭小子咋这么损啊!卢盛泯被吓的咽了咽口水。 “陆!县!令!” 孙竟见陆子吟竟然当着自己的面挖墙脚!顿时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正要起身和陆子吟掰扯一番,自知还不到时候的孙尧,连忙开口和稀泥道:“陆大人,您还不知道此次宴请您和卢县丞来,是干什么的吧?” “我来给您讲解一番,在座的诸位皆是我越河县最有文采的秀才、举人乃至于进士!” “今日恰逢清明时节,为了纪念先祖,也是为了感谢老天爷爱惜我越河县,春季以来风调雨顺,庄稼顺利生长。” “某特意办了一个诗会,希望诸位俊才、文宗不吝各自文采,赋诗数首。” 孙尧笑吟吟的说道。 清明办诗会? 有点意思啊。 陆子吟差点笑出声,这是想要告诉你们的祖宗,你们出息了吗? 第27章 针锋相对 “陆大人,您一直笑是什么意思?” 孙尧见自己说完后,陆子吟便一直笑而不语的看着自己,这让他觉得对方肯定在内心不停的编排自己,不由得脸上一沉,语气颇重道:“陆大人可是觉得我们这些人身份低微,不配和您这位状元公,坐而论诗?” 这话可不是一般的重,简直就是在将陆子吟架在火上烤! 往小了说,就是在暗戳戳的告诉所有人,陆子吟是一个非常桀骜,不好相与之人。 而往大了说,就是在给陆子吟的性格盖棺定论,光明正大的告诉所有人,今后只有同为状元的同僚,才配和陆子吟一同参加诗会!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你陆子吟身为状元,才七品就这么猖狂了,日后让你爬到宰辅的位置,那还不得飞上天与太阳肩并肩? 陆子吟目光一凛,看着孙尧那十分得意的贱脸,似笑非笑道:“孙员外有一点说得很对。” “在座的各位不是朝廷命官,便是未来的朝廷命官和中流砥柱,和你这位沾满了铜臭味的商贾来说,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陆子吟话里话外不仅变相夸赞了在座的秀才、举人,还深深的刺痛了孙尧一直不想回忆起的痛处。 他孙尧也是举 人出身,可就因为屡次会试不第,便被孙家所放弃,让其帮助掌管家族产业,成为了平日里被他最看不起的商贾之流! 再看看他的堂七弟孙竟,明明读书时没他勤奋,更没有他聪明,只是侥幸通过了会试,于殿试中侥幸得了一个三甲同进士出身,这才被家族看重,从而补了松江府同知的缺! 一场会试,早就了官商之隔,这让孙尧怎么没有怨言? 举人又不是不能当官,只要他们孙家舍得出分力,补个县令的缺,是完全没问题的! 可同人不同命,孙竟和他孙尧虽然都不是孙家嫡系子弟,但前者的祖父曾是长房一脉的嫡次子,他孙尧的祖父是三房的庶子,所以得到的家族资源,被拦腰砍了近一半! 这也是为什么,陆子吟明明有着状元公的身份,却在被贬谪到越河县当县令后,处处遭到孙尧的针对。 一方面孙尧是嫉妒陆子吟十六岁就考中了状元,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证明,十六岁中了状元又如何,还不是要被他孙尧玩弄于鼓掌之中! 不过从目前来看,自从他孙尧安排土匪差点弄死陆子吟后,对方就像是突然开窍了一样,每次的反击都十分的凌厉,让他有些无从适应。 一如今日的此 时此刻! 孙尧被刺激深吸一口气,正想着该如何反击陆子吟时,一道微不可查的小声,让他脸色一黑。 他扭头看去,却见张胜之正涨红着脸,拼命的憋着笑声,可他那一耸一耸的肩膀,早已出卖了他真实的态度! 焯! 自己为什么要请这个猪队友来! 孙尧一想起自己曾看在张家的面子上,将张胜之也请过来后,顿时无比后悔起来! 孙尧现在严重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已经被陆子吟成功策反,成为了越河县一众士绅、乡绅们的内奸了! “你笑什么?这难道很好笑吗?” “本官兄长可不是那些贱籍商贾,他也是举人!” “什么样的人越缺什么,心里越想什么,就越会将他人也看作和他一样!” 孙竟知道自己得帮忙了,不然自家这位兄长,非得被陆子吟这个稚子当猴耍下去不可。 所以他看似在斥着张胜之,实则是在对陆子吟指桑骂槐。 可陆子吟是谁?他才不懂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话语,有矛盾当场就得解决不可,于是二话不说就反讽了回去:“既然不是商贾,那为什么几次三番的前去县衙希望要回那两间典当铺?” “莫不是有些人就像那妓女 一样,又当又立?” “又当又立是什么意思?”张胜之朝身旁的好友窃窃私语问道。 好友也十分配合,沉吟思索了片刻,一拍掌道:“是又想当婊x,又想立贞洁牌坊!” “你!” 孙竟勃然大怒,猛然站起身来,指着陆子吟咬牙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所以你比老子空活这么多岁,就是为了以年龄说事?”陆子吟毫不留情道。 “放肆!”孙竟当场气得胸膛猛烈起伏着,如同烧火时的鼓风机一般,看上去非常骇人。 卢盛泯颇为可怜的看了孙竟一眼,生怕这人会成为第一个被陆子吟给活生生气死的人。 那小子的嘴,他反正是见识过,简直是得理不饶人! 而随着孙竟的加入,原本处于对喷中心的孙尧,反而是冷静了下来,他很快就意识到了陆子吟的真正目的,连忙摁住孙竟,避免试探继续下去,平白无故让在座的一应秀才、举人们看他们孙家的笑话。 “三哥?” 孙竟渐渐冷静下来,扭头疑惑道。 孙尧先是对其摇了摇头,示意对方先不要说话,随后又侧身看向老神在在的陆子吟,“陆大人一直在左顾而言他,莫不是身为状元公的您,不敢参加 我们这次诗会?” 不得不说,回过神来的孙尧,也不是一个蠢蛋,他敏锐的直觉差点直击陆子吟的心脏。 陆子吟当然不敢参加这所为的诗会,真正的状元公早就他娘的嗝屁了,现在的他可是来自后世的陆子吟。 虽然在穿越之前,陆子吟对明史颇为涉猎,可涉猎的范畴只和人文历史有关系,和诗词还有八股文,那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让陆子吟和这群学了十几年四书五经的人吟诗作乐,探讨诗词曲歌之道,那还不如让陆子吟上去唱几首流行歌曲痛快! 不过话虽如此,真让陆子吟拍拍屁股就走,那也不是他性格,他绞尽脑汁的搜刮着前世明清时期有关清明的诗词,最终眼前一亮。 只见陆子吟从旁边的案桌上拿来文房四宝,当即一边挥毫,一边说道:“不就是想要本官赋诗一首吗?本官写给你看。” 写完,笔落。 随即负手潇洒离去。 雅间内的一众秀才、举人纷纷好奇上前,就连孙尧也一时间忘记阻拦陆子吟,连忙挤上前去,“让某先瞧一瞧!” 只见宣纸上赫然写着一首七言绝句: 吴头楚尾路如何,烟雨春深暗白波。 晚趁清潮渡江去,满林枯叶鸟声多。 第28章 最好的防御便是进攻! “这首诗......不是描写清明的吧?” 有举人看了数遍,也不找不出哪里不对,只能死咬着诗会主题不妨。 “这首诗已经很不错了,毕竟来时有人并未告知陆大人这是诗会,临时想出一首诗词来,已经殊为不易!” 张胜之瞥了他一眼,想都不想也知道,这人定是亲近孙尧之人,所以他连忙替陆子吟解释道。 “陆大人都走了,你就别继续拍马屁了!”有人不爽道。 “你说得对。”张胜之并不气恼,而是很认真道:“陆大人都走了,我们也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润云兄、景元兄,我们走!” 张胜之一挥衣袖,竟带走了四人! “看来咱们的状元公,在诗词一道并不行啊。”孙竟许是找到了机会,趁着陆子吟和张胜之走后不久,便抚须讥讽道:“这般沉不住气,日后的成就也就到此为止了。” 余下的秀才、举人们纷纷附和起来,马屁声连绵不绝,更有人希望孙竟也写一首,将前科状元公比下去。 孙竟难得有机会被人吹捧,一时间自然飘飘然起来,还真就即兴也写了一首。 当孙竟写完,希望自家兄长点评一二时 ,却忽然发现,孙尧居然看着陆子吟的那首诗,至今不曾开口过,这让孙竟感觉十分纳闷,不由问道:“三哥,你这是干什么?” 只见孙尧缓缓吐出一口杂气,非常郁结的小声道:“老七,这陆子吟是在暗讽我们,是枯叶,是杂鸟呢......” “什么?” ...... “老卢,他们没追来吧?!” 陆子吟都走了,和他同来的卢盛泯自然也不会久待。 只是让后者没想到的是,刚刚还装得有模有样的知县大人,刚离开赏月楼没几步,就开始原形毕露了! “陆大人,您也怕他们啊。”卢盛泯神情莫名道。 “怕他们?他们也配?”陆子吟白了他一眼,“老子只是不想和这群憨货多待,怕被传染咯!” 怕被传染了?卢盛泯嘴角抽了抽,有时候陆子吟突然冒出来的词汇,还真别说,太特么形象了。 就在二人“勾肩搭背”,同陈一帆、陆成几人返回县衙时,身后却传来了张胜之的声音。 “老父母,您等等!” 陆子吟回身看去,不由笑道:“是浮山啊,怎么不继续诗会了?” “您都走了,浮山还留在那里 作甚?”张胜之大笑着上前,向陆子吟与卢盛泯各作了一揖,欲言又止道:“不知老父母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子吟欣然点头,卢盛泯则自觉的后退数步,暗道:“这张家小子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带着张家改换门庭了。” “不过他一个庶出的秀才,能够说动张家那几位主事的人吗?” 此时的卢盛泯并不知道,原本在囚禁在地牢中的某人,早就被放出去。 “可是你伯父让你来的?” 陆子吟笑眯眯道。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老青天您。”张胜之哑然一笑。 “可别给我戴高帽。”陆子吟摇了摇头:“我算什么青天?” “您在浮山眼中,就是这越河县的青天。”张胜之眼神坚定道:“若不是您给浮山爹娘还有伯父洗刷了耻辱,将凶手绳之以法,浮山怕是要怨恨伯父一辈子不可。” “前几日浮山才知道,自爹娘走后,这么些年的私塾先生的束脩,还有四书五经注书的书本以及族里的救济,都是伯父暗中令人给予浮山的,他从来都不恨浮山的爹娘......” 陆子吟一阵默然,这都是一笔糊涂账,其中的真假曲折,怕是唯有 当事人才能体谅。 “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了,事情都过去了,人都要向前看。”陆子吟打断了张胜之的回忆,将其拉入正题道:“喏,你伯父 让你过来,是想和本官说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浮山想要跟在老青天你身边做事,哪怕当一名长随也行。”张胜之正色道。 陆子吟有些诧异,反问道:“浮山,你不继续参加乡试了?” “老青天您有所不知。”张胜之叹了口气道:“屡次乡试落榜,已经让浮山有了自知之明,自己的本事最多也就考个秀才,再继续下去,不过是空耗时间罢了。” “与其这样蹉跎下去,还不如替老青天办点事,用以偿还老青天的恩情。” 陆子吟默默点头,这就和后世高考完,成绩不理想的人不想上大学是一样的,与其学不进去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早点进入社会打工,积蓄自身实力。 “你有这个想法是好的,不过你一个秀才来当本官的随从,还是太屈才了。”陆子吟摸了摸下巴,沉吟了良久,当余光看向张胜之身后的赏月楼,他灵光一闪道:“你张家的福来赌坊关闭了吧?” “伯父归家后,第 一时间就已经令人关闭了福来赌坊,毕竟那东西害人不浅!”张胜之小声回道。 张胜之还说,那赌坊其实是张俊来之妻打着张家名义开设的,为的就是沟通外部,大肆敛财。 甚至张胜之还告诉陆子吟,说张俊来在此前,是一直不知情的。 张俊来知不知情此事,陆子吟并不太在意,人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动物,真要说张俊来是一个完人,那也不现实。 陆子吟询问此事得目的很简单,那就是希望张胜之也开始经商,同那孙尧打擂台,甚至去抢孙尧的生意! 一直被动的防御,可不是陆子吟的性格,孙家不是既然不敢在明面上找自己麻烦,老喜欢背地里偷偷的阴人,那陆子吟就非得好好让他们见识见识,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你孙家不是爱财吗?那老子就让你们敛不到财! “看来老青天您已经知道,赏月楼的背后,是孙家了呀!”张胜之神情有些纠结,“这赏月楼都是越河县十来年的老字号了,咱就说现在临时开一家同样规模的酒楼,未必就能将生意给抢过来。” “山人自有妙计!” 陆子吟露齿一笑,决定祭出一个大杀器来! 第29章 舌尖上的大杀器 翌日后衙内。 陆子吟同张胜之几人围在桌前,望向厨屋的方向,翘首以盼着,一直到一名倩丽的身影,端着一盘数碗的炖鸡缓缓走出。 “来了来了。” 陆子吟拍了拍张胜之的肩膀,略显兴奋道:“浮山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鱼可沁,你叫......” “大嫂好!” 都不等陆子吟说完,张胜之二话不说立马站起,朝端着炖鸡的鱼可沁鞠了一躬。 大嫂? 被年龄还要大几岁的人喊嫂子是什么体验?鱼可沁羞的俏脸通红,将盘中的数碗炖鸡放下后,白了陆子吟一眼,便落荒而逃了。 陆子吟见状嘿嘿一笑,也不在意,而是摸了摸鼻梁,示意张胜之和陈一帆试一试他未婚妻的手艺。 随着这阵子的接触和相处,再加上陆子吟和张胜之的年龄也相差不了多少的缘故,两人的关系渐渐亲近了不少。 至少从称呼上,张胜之不在执着于叫陆子吟为“老青天”,而是改口大人。 “那浮山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张胜之随即撸起衣袖,拿起筷子就夹起了一块位于鸡胸附近的鸡肉,浅尝了一口,紧接着张胜之就不动了。 陆子吟疑惑的看向他,还以为对 方觉得不好吃,正准备也伸一筷子时,张胜之突然动了,腮帮子像是装了一个齿轮,上下咬合的吓人! “好吃,太好吃了,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鸡肉?!”张胜之一边含糊不清的咀嚼着口中鸡肉,一边还不忘用汤勺盛起满满一碗鸡汤来,狼吞虎咽道:“鲜,太鲜了!” “这哪是鸡汤,明明是山珍海味熬制的高汤!” “有这么夸张吗?”陈一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虽然从未吃过鱼可沁亲自下厨制作的炖鸡,只知道鱼可沁的厨艺确实不错,得到过自家大人时常的夸赞,可应该不至于这么浮夸才对。 原食材本就是后衙院内散养的大母鸡,它还能经过自家夫人之手,变成凤凰不成? 陈一帆亦是半信半疑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然后......就变得和张胜之如出一辙的状态了! “好吃!太好吃了!” “鲜!确实鲜味十足!” “焯!你们给老子留点。”陆子吟见不到盏茶的功夫,一盘炖鸡就剩下一碗了,不由笑骂道:“看你们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怎么样?好吃吧!?” “好吃。”张胜之明明觉得自己已经饱了,却还想再喝一口这鲜美的鸡汤,眼见陆子吟至今还 没动一筷子后,不由强忍着谗意,依依不舍的看着眼前的炖鸡说道:“大人,大嫂的厨艺确实太棒了,怕是和京城里的御厨相比,也不逞多让。” “可咱们筹备的酒楼,需要的是掌勺大厨,您总不能让大嫂跑到外面去当掌勺厨娘吧?” “废话,那当然不可能。”陆子吟瞪了他一眼,随后才道:“我实话实说吧!这盘美味的炖鸡,可沁只有三成的功劳,剩余七成的功劳,全靠的这个!” 说罢,陆子吟从衣袖中拿出了一瓶巴掌大的药瓶,里面装的指甲大小的晶体,并不纯粹洁白。 “这是什么药?”张胜之目瞪口呆,看向陆子吟的眼神都变了。 我认你做大哥,你居然给小弟下药! “这不是药!” 陆子吟拍一下张胜之的脑袋,没好气道:“我没事给你下什么药!这东西叫味精。” “味精?”张胜之眨了眨眼,呢喃道:“让味蕾成精?” “是让味道溶于精华之意。”陆子吟无奈扶额。 先知者不好当啊,光是给别人介绍名字的来意都足以令人头疼万分。 “大人,这味……味精,是怎样炼制而成的?”张胜之几乎下意识的问了一句,随后好似反应过来,连 忙小声道:“对,此乃机密之物,不应暴露!” “其实也不是什么机密。”陆子吟先是摇了摇头,随后附耳小声解释道。 “竟这么简单?”张胜之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是这么简单。”陆子吟笑而不语。 其实味精的作用很简单,就是给饭菜提鲜而已,其实用糖也能做到这一点,不过效果没有味精好而已,毕竟糖的主位是甜。 再加上尽管华夏百姓给饭菜提鲜的做法由来已久,可除却极少数有菜谱传承下来的厨子外,很多人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就给了陆子吟拿味精做文章,给自家筹备的酒楼主打味道,夯实了地基。 张胜之听完陆子吟的计划后,连连点头,那是赞不绝口。 可随后他又忽然低头看向了那碗仅剩的炖鸡,惆怅道:“食材和菜谱方面是准备好了,可掌厨上哪找去?” “怎么?越河县有实力的厨子,都跑到他赏月楼效力了?”陆子吟有点不信邪,难道没他张屠夫,还吃不了带毛猪? “那倒不是。”张胜之摇了摇头,解释道:“主要是赏月楼的掌厨实力放在整个松江府都是数一数二的,再加上对方人脉又光,几乎没有几个厨子愿意和对方对着干 。” “原来如此。”陆子吟一听这话顿时明白了,合着现在就玩起来后世的商业手段是吧? 那简单! “拿银子砸!我就不信这年头会有人因为人脉,而连钱都不要。” “大人,您知道那赏月楼的掌厨每个月多少钱吗?”张胜之叹了口气,伸出了一个手掌。 “五十两?”陆子吟挑了挑眉,一个厨子的俸禄,竟然比他这个堂堂七品知县还高,当真是没处说理去! “五十两?是五百两啊大人。”张胜之耸了耸肩。 “五百两?”陆子吟彻底绷不住了,这要是让卢盛泯知道,他辛辛苦苦从孙尧那边薅来的一千两银子,也只是一个厨子两个月工钱时,不知道作何感想。 “这个厨子能给赏月楼赚回来这么多?”陆子吟忽然有种在后世七八线小县城中,看见了国宴厨师来到一家普通酒店当厨师长的感觉。 要不要这么夸张? “难怪没人想和他打擂台,出五百两找个厨子,还是有点太奢侈了。”陆子吟倒不是觉得不舍,这件事觉得没那个必要。 “其实也不是没人。”张胜之好似想起了一个人,有些欲言又止。 “是谁?” “您原先的厨子,朱三……” 第30章 当街行凶 “朱三?” “不行!” 陆子吟毫不犹豫的便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试图对自己不利的人,陆子吟才不会将他放出去! 不然岂不是让别人以为,他陆子吟好欺负。 张胜之一想也是,办酒楼的目的,是为了和孙尧打擂台,赚钱都是次要的,岂能因小失大。 “厨子的事情先不着急,咱们出去走走,从侧面看看赏月楼的经营情况,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方能赢过对方。”陆子吟这般说道。 张胜之深以为然,便同陈一帆、陆成二人一起,跟着陆子吟换了便服,出了县衙。 越河县虽只是一个县城,可因为地处江浙一带,乃最繁华的江南地区,除了地方大小比不过某些大城之外,在繁华程度上还是能追上去的。 别的不说,越河县的青楼产业,就要比那些酒楼、食肆还要多。 “看来越河县的有钱人还真不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基本上都是走南闯北的徽商们,临时落脚于此。” 陆子吟侃侃而谈道:“他们出手极其大方,又极好面子,所以养活了江南近一多半的青楼。” 说别的陆子吟可能会困,但一提起青楼来,陆子吟就很来劲了。 一 方面研究明史或古代史时,男人总会不自觉的向这一点多探究一二。 另一方面实在是这玩意简直是横贯古今,哪怕是后世亦不能禁绝。 “大人看来在京师时,对此道涉猎颇深。”张胜之露出一副同道中人的模样,显然也不是一个初哥。 陆子吟见状,斜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那你就误会了,我不好这一口。” 不好这一口自然是假的,但陆子吟不敢玩,确实真的。 这年头哪方面的病,比后世还多,尤其是没有在这个没有消毒后“宝宝嗝屁袋”的年代,一旦中招,英年早逝都很正常。 对于陆子吟的话,张胜之自然是一万个不信,不过他也没深究,反正在他看开,只要相处的够深,男人有关这方面的秘密,都会暴露出来的。 “咦,兜兜转转竟又转到这来了。” 陈一帆看着不远处的赏月楼,下意识说道。 陆子吟顺势看去,不由笑道:“不得不说这赏月楼的选址不错,不管是从县城何处过来,都基本上能看见它的轮廓。” “所以我已经决定,在它的对面,开上咱新的酒楼。”张胜之坏笑道。 陆子吟也无声的笑了笑,这小子够坏,我喜欢。 忽 地,赏月楼前一阵吵杂,陆子吟示意陈一帆过去看看怎么回事,不一会儿后者神情莫名的走了回来。 “大人,好像是有人在赏月楼那条街的角落里摆摊,被赏月楼的管事掌柜发现后,咒骂摊主滚远点,说是影响他们赏月楼的格调。” “可摊主不听,反骂他们赏月楼强取豪夺,夺走了他的祖业!” “双方随即越吵越凶,赏月楼的伙计们似乎恼羞成怒,然后便大打出了。” “动手了?”陆子吟眉头一挑道。 “是的,大人。” “嗯,陆成,你先回去带十几人过来,浮山,老陈,我们过去看看。”陆子吟立马做出了安排。 张胜之闻言亦是一脸兴奋,纵奴当街行凶,这罪名可不小,那孙家莫不是真当他们可以在这越河县一手遮天了? 很快,陆子吟一行人便强行挤过围观热闹的街坊百姓,看见了被砸的稀巴烂的摊位,以及倒在地上正在挨打,已是头破血流的二人。 那二人看上像是父子二人。 “大胆,住手!” 陆子吟见状大怒,也顾不得陆成尚未带人过来,身为越河县父母官的使命感瞬间涌上心头,看着仍在殴打地上二人的赏月楼十来名伙计,他大喝道: “老陈,这群狗日的 目无王法,给本官拿下!” 陈一帆闻言,也是个愣头青,二话不说就一个人赤手空拳的冲了上去。 赏月楼的一众伙计听到动静,手中的动作一滞,看见一人冲了过来,顿时气笑,暗道这是哪来不怕死的憨货,敢和他们动手? 没看见地上两人的下场吗? 就在他们狞笑着,准备对那人动手时,一旁冷眼旁观的赏月楼管事,认出了陆子吟。 他整个人顿时如坠冰窟,连忙怪叫道:“且慢,不能动手!” 打个普通百姓,孙家还能救他,可多事光天化日之下,殴打本县老父母,朝廷命官,那便是府城的知府老公祖来了,亦救不下他的狗命! 一众赏月楼的伙计闻言,顿时面面相觑,直到他们看见自家管事朝着那少年猛然跪下,一边磕头一边喊着“老父母”三字后,他们这才如梦初醒。 一边迅速丢弃手中的棍棒,一边有样学样的也跪了下去。 围观的街坊百姓一见知县大人都来了,顿时一哄而散,将这片被围的水泄不通之地,给让了出来。 陆子吟铁青着脸,不一会儿,陆成便带着十几名衙役、捕快赶到,立马就控制了,殴打百姓的赏月楼管事伙计 们。 “好啊,很好。” “在县衙不远处当街殴打百姓!” “谁给你们的胆子?” 陆子吟冷眼在他们的脸上来回扫视,后者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都不说是吧?” 陆子吟见诈不出某人来,眯眼看了眼十丈外的赏月楼,某人熟悉的身影恰好躲了进去,旋即便没有了耐心,挥手吩咐道:“将这群人都带回去,押入大牢!” “老父母,冤枉啊!” 赏月楼的众伙计一听要被押走,顿时慌了神,连忙求饶道。 陆子吟冷笑连连,“你们也配喊冤?” “那被你们围殴打伤的二人,不是更冤?” “带走!” …… “三哥,这陆子吟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 孙竟站在赏月楼的阁楼上,看着楼下的这一幕,不由寒声道。 这种事情在他看来,是在正常不过了,谁让那地上二人给脸不要脸,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犯他们底线。 打伤又怎样?没弄死他们都不错了。 “咱们这位老父母,可是励志要当包青天,为百姓除暴安良的。”孙尧亦是一脸冷笑:“几个伙计而已,抓了也就抓了,大不了再召几个,有的是人想当我们赏月楼的人。” 第31章 意外收获 “三哥你不怕那几个伙计进去后,攀咬出你来吗?”孙竟迟疑道。 “你怕吗?” “我怕什么?”孙竟反问道。 “是啊,我怕什么?”孙尧淡然道。 两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笑了没多久,两人的神情又变得阴翳道:“不过这陆子吟留在越河县,终究是一个祸害。” “三哥,你有什么计划?” “七弟,你这几日可曾发现了什么?”孙尧不答反问道:“你身为松江府同知主管一府粮收,眼下陈粮……” 听完孙尧这话,孙竟眼前一亮道:“我知道怎么做了,七哥。” “不要怕事情会闹大,越闹越大,才对我们更有利!”孙尧脸上再次浮现笑容,且渐渐变态。 跟我们孙家斗,你还嫩了点! …… “情况怎么样了?” 县衙三堂偏房内,陆子吟看着床榻上的父子俩,对着刚问诊完,正在写药房的郎中问道。 谢郎中闻言,停笔起身回道:“回老父母,这两人都是些皮外伤,涂点膏药就行,并无大碍。” 皮外伤? 陆子吟和张胜之相视一眼,又问道:“那为何还没醒?” 谢郎中只是指了指身上的腰间,笑而不语。 哦~原来是囊中羞涩啊。 陆子吟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笑容,对着谢郎中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先写过郎中了,陆成,带郎中去领诊金。” 等陆成带着谢郎中走后,陆子吟来到了床边,笑道:“诊金和药钱本官已经出了,现在该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见床榻上的父子二人依旧没有反应,陆子吟笑了,他故意板着脸道:“既然你们不愿意醒来,也不愿意说明原委,那这事本官就不管了。” “咳咳!” 陆子吟话音刚落,父子中的儿子便沉不住气了,装出一副刚醒的样子,艰难的撑起身子,迷茫道:“这……这是哪儿?” 拙劣的演技。陆子吟哭笑不得,却没有揭穿对方。 毕竟人艰不拆。 “这里是县衙,你们眼前的这位,便是咱越河县的老父母,陆大人!”陈一帆有成为第二泥腿子的趋势,第一泥腿子自然是咱忠仆陆成。 “老父母?” “小的二人见过老父母!” 这下连父子中的老汉也沉不住气了,翻身下床,连忙下跪道:“还请老父母为我们这些卑贱之人做主。” “你尽管将冤情说来,咱们大人一定会为你做主的。”第三号泥腿 子张胜之比陆子吟还自信道。 陆子吟不禁莞尔,却没有出言否认。 这父子俩见状,顿时喜极而泣,连忙说出原委。 …… 原来,这两父子姓罗。 老汉叫罗好德,儿子叫罗庆。 他们都是越河县本地人,祖祖辈辈都是在这里生活。 自罗好德的祖父在一家酒楼学得一身厨艺后,再经过罗好德父亲和他自己共三代人的努力,终是在越河县开了一家属于他们的酒楼。 不过好景不长,厨艺好的厨子,却不一定是个好老板。 开过店子的陆子吟非常清楚,经营这一道不光需要实力,还需要运气和天赋。 很显然,罗好德就没有他父亲有天赋,自罗好德从他父亲手中接过酒楼之后,生意每况愈下,最终为了止损,只能将酒楼给租赁出去,然后维持生活。 后来的事,这罗好德不说,陆子吟也猜到了几分。 肯定是那孙尧在契书上做了手脚,将所谓的租赁,变成了买卖,用最少的代价换来了一座价值不菲的酒楼。 “可怜小的媳妇,因为这事郁郁寡欢了很久,最终病死在了榻上……”罗好德双手捶地,愤慨万分道。 罗好德的儿子罗庆亦 是一脸不忿,他膝行至陆子 吟腿前,抱着哭求道:“还请老父母为我们父子做主!” “你们的厨艺如何?” 陆子吟忽然神情十分诡异道。 罗好德父子俩闻言一愣,后者颇为自豪道:“老父母有所不知,俺爹的厨艺,便是那王丑也要甘拜下风!” 王丑? 陆子吟看向张胜之,后者上前小声说道:“大人,那王丑就是赏月楼的掌厨。” 陆子吟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光说无凭,先让本官试一试你们的厨艺。” 罗好德虽然不太清楚陆子吟为什么要试他们父子俩的厨艺,但还是听话的照做了。 经过两个时辰的准备工作,一直到即将日落西山时,罗好德父子俩才将烧好的几盘菜肴,端了上来。 有江浙一带特别考验火候的一道名菜松鼠桂鱼。 也有看似不起眼,却处处彰显厨艺的八味珍。 更有考验刀工的,味似红烧肉的宝塔肉。 陆子吟提筷浅尝一口,虽然比不上后世吃过的诸多美食,但在当下缺乏太多调味料的水准上,肯定是中上游的存在。 陆子吟示意张胜之等人和他一并享用完后,对着有些惴惴不安的罗好德道:“契约是你们自己签订的,官府只能充当中间人,不好强 行更改。” 原本还十分期待的罗好德、罗庆父子俩,顿时面露失望。 陆子吟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本官可以给你们一个弄垮赏月楼,报仇雪恨的机会。” “老父母,是什么机会?” 罗好德像是溺水中抓住了一根稻草的绝望之人,连忙追问道。 “由你来说吧。”陆子吟看向张胜之。 后者随即起身,正色道:“我准备在赏月楼的对面,也开一家酒楼!让你们让当这家酒楼的掌厨。” 罗好德父子俩顿时眼前一亮,可旋即又黯淡了几分:“小的厨艺虽然比王丑略胜一筹,可客人们并不是冲着好吃去的,光凭这一点,似乎不足以扳倒赏月楼啊。” “这一点,本官自然知道。”陆子吟嘴角上扬,他当然不会光指望这个,因为他非常肯定,后世的商业套路随便拿出一点来,都足矣完胜这赏月楼。 “你们只需最好各自的准备,然后静看他赏月楼起高楼,宴宾客,然后楼塌!” …… “爹,老父母真能帮我们为娘报仇吗?” 深夜里,罗庆蜷缩着身体,迟迟不能入眠。 “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罗好德的眼中,藏着不属于他此刻颓然的尖锐。 第32章 郎君,缺钱了 翌日,陆子吟如往常一样上衙点卯了一番,随意的翻看了这几日的案宗,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后,便准备带着陈一帆、张胜之等人,继续进行布局。 可才等他回到厢房内更衣,换上便装,便见鱼可沁忽然凑了上来,十分扭捏道:“郎君......” “怎么了?” 陆子吟只当是鱼可沁无聊了,也想跟着一块去,便笑道:“想去就换衣裳。” “不,不是的。”鱼可沁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螓首,呢喃道:“妾身是想和你说,银......银两不够了?” “嗯?库银中不是还有几千两吗?”陆子吟眉头一挑,“没想到县衙内竟然还有硕鼠!连官银都敢上下卡拿!” “哎呀,不是官银!”鱼可沁跺了跺脚,娇嗔道:“是我们的银子!” “我们的银子?!”陆子吟闻言一愣,随后有些不可置信道:“从孙尧那弄来的五百两,还有卢县丞那弄来的五百两,都没了?” “嗯!”鱼可沁可爱的点点头,有些委屈道: “前天就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果在没有进项,咱们就得喝稀饭,吃咸菜了!” 陆子吟下巴都要落到了地上,咱家的开支有这么大吗? 他寻思着 也没怎么用过钱啊,咋就十天不到的功夫,就没了一千两...... 陆子吟忽然一怔,他猛地想起了鱼可沁房间里置办的奢华家具和首饰,在瞧了瞧对方从不重样的华丽衣裳,顿时明白了结诊所在。 养一个如花似玉的败家娘们,前身可不得成所为的“贪官”。 陆子吟有心想同鱼可沁敞开心门的交谈一番,告诉她勤俭持家的道理。 可当陆子吟看见鱼可沁那双会说话的美眸,可怜巴巴的望向自己时,他顿时心房一热,雄心万丈的对自己说:男人嘛,不就是赚钱给心爱女人花的吗? “可沁!不要慌,你郎君是谁?不就是银子吗,你在家等着,我出去一趟就能给你拿回来。” 陆子吟思绪转腾间,就了法子,于是一脸诙谐的对鱼可沁说道。 “嗯嗯!郎君,妾身相信你。”鱼可沁仿佛陆子吟的小迷妹一样,美眸中仿佛出现了爱心。 ...... “老陈啊,你说既不能贪污受贿,亦不能强取豪夺,还有什么办法一天之内暴富吗?” 离开县衙后,陆子吟忽然回头问道。 陈一帆听见后,居然还十分认真的思考了一番,道:“那就只能去借高利贷了。” “你是想让本官被那些青皮催债?”陆子吟踢了他一脚,笑骂道。 “大人可以向我借,我现在有钱。”张胜之颇为认真道:“而且我不要大人利息,大人想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 “那和白给有什么区别?”陆子吟微微摇头,“占外人的便宜就算了,自己人的便宜,我可不想占。” 张胜之听陆子吟说他是自己人,心里别提有多美了!勉强抵消了不能借钱给陆子吟的遗憾。 “钱这东西,只有从别人手中心甘情愿的赚取过来,才用的放心。”陆子吟酷酷的说了一句,忽地问道:“对了浮山,你张家可认识卖丝绸的徽商?” “这我得问问那位。”张胜之回道。 他口中的那位不是别人,正是被陆子吟悄悄放归家中的张俊来。 陆子吟也没指望张胜之这个曾经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秀才,懂生意中的道道,所以他点了点头,让张胜之速速去问。 大约一个半时辰后,张胜之气喘吁吁的跑来,对着陆子吟点头道:“大人,那位确实认识不少徽商,而且十分凑巧的是,眼下正有一位跑船的徽商,停驻在了越河县。” “那位亲手写了拜帖,咱们可以直接过去找他。” 陆子吟一听,那还等什么?于是叫上张胜之和陈一帆一起,立马朝着那名徽商 下榻的客栈赶去。 ...... 徽商即徽帮,同后来的晋商一样,是一片区域商贾的总称。 徽商大部分都来自于徽州府,而徽州府包括了歙县、休宁县、婺源县、祁门县、黟县、绩溪六县。 康命新便是祁门县人,曾同张俊来一同参加过会试,结下了不解之缘。 后来的康命新和孙尧一样,在考中进士无望之后,便回到了家中,继承了家业,不过在规模上,比不上孙、张两家罢了。 当此时的康命新得知,越河县的知县递拜帖想与自己一见时,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起来。 康命新此行来到越河县,一方面是为了收购当地蚕民的蚕丝,另一方面自然是同多年未见的好友张俊来一面。 不过就在几天前,康命新就已经得知,自己这位多年未见的好友,因为其妻子杀人一案,被当做了同犯而锒铛入狱了。 而那是的康命新出了感叹自家好友遇人不淑外,对此也是毫无办法。 加上越河县蚕民的蚕丝已经收购完毕,康命新便打算择日带着蚕丝回去。 只不过眼下越河县县令突然 找上门来,让康命新有些措手不及,难不成对方以为,自己也和张俊来一案有关? “老爷,咱们可是正经商人,何须害怕这越河县县令?”康命新的长随,就差没把“问心无愧”刻在脸上了,康命新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对其吩咐道:“去将这位知县大人请进来。” 不一会儿,陆子吟便同张胜之见到了这位跑船卖丝绸的徽商。 康命新一见陆子吟,便拱手行礼道:“祁门县举人康命新,见过......” “本官陆子吟。” “见过陆大人。” 陆子吟一听康命新自称举人,便明白有一个弃文从商之人。 尤其是当陆子吟发现康命新和他的长随们看见自己过来后,神情有些不自然,像是很紧张一样,便明白了对方的担忧,所以陆子吟也懒得和对方讲那些文绉绉的话,直截了当的说道:“康举人你无需紧张,本官此番前来见你,是为了共赢而来。” “共赢?”康命新不解,陆子吟旋即看向张胜之,后者立马将拜帖递上:“此乃晚辈伯父亲笔信,还望康叔父一览。” 康命新狐疑的接过拜帖,粗略的浏览了一番,当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33章 双赢的合作 “陆大人不愧有青天之名,探案洞若观火啊。” 康命新令长随沏上一壶好茶,热情的邀请陆子吟入座后,笑道。 陆子吟对这样的马屁早已免疫,他小抿一口清茶后,直奔主题道:“本官此番前来,是想让浮山和康举人你,做一场生意的。” “陆大人所为的共赢,是怎么共赢?”康命新十分冷静,十余年的商海经历,让他非常清楚,做生意有赚有赔,说能够双赢、共赢的人,十有八。九是骗子。 更别说眼前的“陆大人”模样实在是太过于年轻,比自己的孩子都大不了多少,对方怕是连官场都没有弄清楚,现在跑到商场来说共赢二字,委实让人信任不起来! 不过康命新可不傻,在别人的地盘上二话不说就拒绝对方的提议,这显然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 所以他决定先静观其变,看看对方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若只是为了钱财而来,康命新觉得割点肉也无妨! “大量收购丝绸。”陆子吟一字一句道。 “收购丝绸?”康命新一听这话,顿时绷不住了,他强行忍着笑意,颇为认真的朝陆子吟解释道:“陆大人有所不知,我虽然是徽商,还是买卖丝绸的徽商 ,可却不会去购买成品丝绸。” 其实道理很简单,购买成品丝绸根本毫无利润可言,华夏丝绸的买卖史最早都可以追溯到汉朝时期,这么多年下来,除却乱世之年,一匹丝绸的收购价格可谓是非常稳定。 再加上同行是冤家,他康命新若是大量收购丝绸,难保不会有同行疯狂涨价,让自己血本无归。 所以大部分的丝绸商人,都只会去向蚕民收购蚕丝,然后再雇人纺织成成品丝绸,从而节省大量的成本。 于是陆子吟一开口,康命新便知道,对方真的是一个商场萌新。 “你是不是在心里认为,本官是一个蠢货?”陆子吟对于康命新的想法,可谓是完全不意外,好在他也没有想故弄玄虚的想法,再次开门见山道:“本官这么跟你说吧,如果要不了多久,大部分丝绸商贾手中的丝绸,将会突然消失,并且损失惨重呢?” “陆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康命新被这番话给吓得脸色瞬间惨白一片,他猛然站起道。 “放轻松,不是朝廷要对你们动手,不然你们徽商这些年疯狂资助的各级官员们,怎么可能不会给你们通风报信。”陆子吟示意康命新坐下,不要这么大惊小怪 。 康命新惊魂不定的再次坐下,陆子吟便又说道:“本官这么和你说吧,自今上登基以来,海禁愈发松散,你们徽商这些年乘船南下南洋,又或者东进倭国,用丝绸、瓷器等物品,可谓是赚的盆满钵满,殊不知这会造成沿海地区倭寇势力的迅速膨胀。” “要不了多久,那些狼子野心的倭寇们,便不会满足于向你们购买的那一点点丝绸、瓷器。” “而是会动手抢夺你们!” 康命新闻言,鬓角顿时被汗液浸湿。 “看来你也有所察觉了。”陆子吟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到时候我们大量囤积丝绸,等到倭寇突然对他们出手,让他们损失惨重之事,我们将会成为最大的赢家。” “可是倭寇抢过去之后,丝绸的价格,不应该降到更低才对吗?” 康命新越听越是心惊,不过他很快发现了漏洞,不免皱眉问道。 倭寇抢走的丝绸并没有消失,那就代表着总量未变,再加上如果倭寇不仅仅是自己消化这些丝绸、瓷器,还将其卖到了南洋诸国的话,那他们这些没被抢走的丝绸商贾手中丝绸,不得因为减少了销路,而迅速暴跌? “可如果本官告诉你,那些倭寇抢走了这些 丝绸,很快又被其他人抢走呢?”陆子吟淡然道。 “这怎么可能?”康命新有种在听天书的感觉,在大 海上,谁又能抢过那些倭寇? 难不成是朝廷水师? 康命新看着陆子吟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的问道:“敢问陆大人上面可是有人?” “康叔父!”就在这时,一直不曾参与进来的张胜之小声提醒道:“陆大人可是前科状元公。” 状元公?还是被贬谪为县令的状元公?康命新身躯一震,忽然想起了去年嘉靖二十年,朝堂上发生的大事,再联想到陆子吟的姓氏,他顿时起身,深深一拜道:“是在下冒昧了,我觉得陆大人此计可行,我们康家必定全力配合!” “甚至陆大人和张贤侄只需要占股,我们康家愿出所有本金!” “哎,本金都让你们出了怎么行?这像什么话?”陆子吟连连摆手,“那不成了欺负你们康家吗?” “再者若是日后出现了分歧,我们不出钱,岂不是会理亏?!” 果然,还说什么和张家合作,依我看张家还不是你捞钱的白手套。 康命新心中腹诽不已,脸上却满脸堆笑:“一切都全凭陆大人做主便是。 ” “浮山,接下来你跟他谈。” …… “陆大人,张贤侄慢走。” 康命新亲自将陆子吟和张胜之送至门口,待他们一直走到消失背影后,康命新这才扭头进屋。 “老爷,仅凭那知县一家之言,您就拿出二万两银子出来与其合股,是不是有些太草率了点。” 一名看上去快六十岁,在康家当了三十多年掌柜的老者,旁观了整个过程,一直到现在才突然开口道。 “他们张家,不也拿出一万两银子出来,陪我们玩吗?”康命新一脸平静道:“而且对方不想让我们康家一家独出本金,就代表着对方合作的意图,十分的真诚。” 三万两白银可不是小数目,可放在整个徽商的丝绸份额上来看,最多算个零头。 在康命新看来,陆子吟既然这般少年老成,不会不先调查一番,再来和他谈合作。 想来在对方看来,三万两银子,足以狂赚一笔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陈叔你还是带人去一趟平湖,看看这陆大人,是否真是那位的后辈……” “若果真如此,这场生意便是亏了又如何?” “只要我们康家能够搭上那一位的船,三十万两,我康家也愿意出!” 第34章 先知 “这康命新不简单啊。” 陆子吟看着张胜之怀中抱着的铁盒,摇头道:“二万两的银票说给就给,也不怕我们空手套白狼。” “想必他也被大人的潜力所折服了。”张胜之笃定道。 “这样的马屁不要停。” “额……”张胜之忽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好了言归正传。”陆子吟收起笑脸,朝张胜之伸手道:“我们早就说好的,我以技术和讯息入股三成,这二万两得给我一万两,回去给你大嫂交差。” 张胜之没有丝毫犹豫,果断的将怀中的铁盒,整个都推入陆子吟手中,“大人,我也事先说过,您占主导地位,我是给你打下手的,这二万两都是您的,剩下的钱,我们张家出来。” 陆子吟闻言不喜反怒,直接用手掌很敲了张胜之一顿:“还我们张家,你现在就一个秀才的名头,能代表张家?” “这二万两我只拿一万两,你以为是为了你?屁,我这是不想让康命新白白占上便宜。” “要不是看在他在丝绸商贾和徽商之中,都有人脉关系,我才不会便宜他,将他拉进来发财的。” 张胜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随后又好似想起 了什么,纳闷道:“大人,您真能确定那倭寇会卷土重来,甚至抢夺我们大明商贾的财富?” 何止是抢夺商贾,等汪直、徐海接连成为这一片的“海贼王”后,整个东南沿海地区都要遭受长达十几年的袭扰,一直到戚继光横空出世后,才勉强解决这一现状。 当然,这话陆子吟不会和张胜之明说的,他只是微微点头道: “不是确定,而是一定会来。” 说完这句话,陆子吟心中忽然一动。 在原时空中,胡宗宪就是因为在休宁剿灭倭寇有功,从而被嘉靖皇帝越级提拔,连升数级,一直走到浙闽总督位置的。 就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也风风光光的调回京师? 等等,调回去干什么? 陆子吟连忙摇头驱散这个念头。 调回京师去当受气包吗? 在这越河县当一个逍遥的小县令不好吗? …… “诺,可沁,拿去补贴家用吧!” 陆子吟风风火火的回到县衙后,拿着刚到手的一万两银票,对着有些呆呆傻傻,还没弄清楚状况的鱼可沁,挥手说道。 鱼可沁微皱着柳眉,不明所以的接过银票,在她看来, 自家郎君出门才不到一下午的时间,能弄回来多少银子? 怕就那么点,不够她买一件首饰,买一盒胭脂吧。 可等鱼可沁看清楚这些银票的面值后,顿时美眸中全是金星闪耀。 鱼可沁的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且呆呆的看向陆子吟,失声道:“郎君,你难不成带人将张家给抄家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陆子吟有些哭笑不得,他捏了捏鱼可沁那可爱的小琼鼻,洋洋自得道:“这都是你郎君,凭本事骗……哦不,赚来的!” “今后还有更多,你只管放心花便是!” 不过话一说完,陆子吟就有点后悔了,他想了想,还是迟疑道:“但是有一句话,可沁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郎君,我们可是以后生同穴,死同墓的夫妻,有什么话不能讲的?” 此刻的鱼可沁注意力全在小钱钱上,根本就没有注意到陆子吟的神情有多么精彩。 “咳咳,那咱们能不能学学汉高祖,也来个约法三章?”陆子吟干咳两声道。 “约法三章?”鱼可沁歪着脑袋问道。 “就是……花钱可以,咱能不能尽量别买些重复且没什么大用的东西?”陆子吟幽 幽道。 别的不说,光是梨花木的屏风就多了四件,这让陆子吟很是难受。 好看是好看,可他娘的不实用 啊。 “啊,这样呀,妾身尽量克制吧。”鱼可沁的眼眸下,闪过一丝皎洁的坏笑。 陆子吟见状就不禁苦笑的摇了摇头,这妮子明显没听进去啊。 不过好在,鱼可沁也并非是后世那种,只知道花男人钱,却没有一点自知之名的女人。 在陆子吟上交一万两银子的“工资”后,鱼可沁便变得格外乖巧起来,不仅忙前忙后的伺候着陆子吟吃饭、更衣,还像个可人的小丫鬟一样,给躺在摇椅上的陆子吟捶腿揉肩,极大的满足了陆子吟的虚荣心。 甚至让陆子吟产生了,得多赚点钱,来养自己这位美丽且乖巧,还会伺候男人的小娇妻的念头。 午休后不久,张胜之如期而至,这一次他向陆子吟汇报了同康命新商晤合作的进度,同时给出了他命人列出的酒楼开张前,所有准备工作的开支。 “赏月楼前面的几家屋子已经买了下来,花费了差不多八百多两……将其推倒,然后重建一座新酒楼的预算,差不多在五百两左右。”张胜之拿着一本账单, 向陆子吟慢慢汇报道。 陆子吟有些讶然:“我记得赏月楼前面都是民宅吧?买下来怎么需要这么银子?” 八百两都能买近五十亩良田了,这年头县城里的房子又不值钱,买一块前后不足五百平方米的地,最多二百两,怎么足足溢价了四倍不止? “难不成有人走漏了风声,知道你张浮山要开酒楼了?” 陆子吟想了想,觉得这很有可能。 毕竟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张胜之前阵子天天去找厨子,未必就不会让有心人知道这件事。 “是啊,大人,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孙家也知晓了此事。”张胜之无不担忧道:“他们若是知晓了,一定会从中作梗的。” 陆子吟沉吟了片刻,摇头道:“我倒觉得未必会如此。” “试想一下,赏月楼如果是我们的产业,你会惧怕一个毫无根基,没有任何客源的新酒楼吗?” 张胜之怔了怔,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事实上,陆子吟猜得不错,当孙尧知道张胜之想要在赏月楼对面,也开一家酒楼时,差点没把嘴笑歪。 他甚至当着孙竟的面说道:“这张家是没人了吗?竟把钱财给一个毛头小子去挥霍。” 第35章 想让我吃亏不可能 “既然他张家不顾往日的情面,得要跟着那陆子吟走到底,和我们作对的话,那我们也不用给他们好脸色了!”孙竟冷笑道。 孙尧点头,“七弟你说得对,猛虎不发威,他们真把我们孙家当病猫了。” “在这件事上不能让他们这般轻松好过,另一件事也要抓快进度,在你休沐结束回去府城复命之前,让陆子吟感觉到焦头烂额,甚至要让他因此辞官不可!” “另一件事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事情,还得三哥你亲自出马才行。”孙竟回道。 “放心吧,交给你三哥我。”孙尧非常自信道: “都不需要打出孙家的旗号,只需要放风出去,越河县的大部分商贾们,定然会知道如何去做的。” 当天下午,正在负责采买酒楼一应用品的师爷陆灏,便发现了不对劲。 原本商量好,以一百三十七两的价格来购买,总数在六十个的红木太师椅和楠木圆桌,却在今日进行统一付款时,遇到了变故。 卖家不仅临时变卦,甚至还将价格翻了一番。 同行的陆家长随非常生气,指着那名卖家掌柜质问道:“你怎么能够说话不算话?” “诶,饭可以乱吃 ,话可不能乱说。”卖家掌柜并不慌张,而是慢条斯理的说道:“买卖不就是这样?价高者得,别人出价比你们高,我自然就要提价了。” “你们若是不要,我也可以卖给别人不是。” “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一下,下一批红木椅子和楠木桌子还不知道要等多久,而其他的同行,基本上也是这个价。” 言下之意,陆灏若是不愿意出这么多钱将其买下的话,那短时间内是别想再买到了。 这简直就是变相的强买强卖! “你!你就不怕我们去告官吗?”另一个长随气恼道。 “告官?有本事你们就去告啊!”卖家掌柜顿时笑了,有恃无恐道:“咱们又没有白纸黑字写着契书,你们以什么罪名给我定罪?” “太嚣张了!我们可是......” “住嘴。” 陆灏先是瞪了那名想要开口的长随一眼,随即对着卖家掌柜道:“你说的对,买卖不成仁义在,告辞。” 说罢,陆灏便毫不犹豫的带着人离去了。 望着陆灏的背影,卖家掌柜只冷笑着,不曾说话。 倒是他一旁的伙计见状,不由担忧道:“钱爷,这可是张家的买卖,大家伙都说背后 还站着县太爷,您这么得罪他们,会不会......” “你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就算他们要报复,也不会报复到你的头上。”卖家掌柜不屑一顾道:“再者这越河县的天,可不是那十六岁的县太爷,而是咱们的孙老爷!” 一个有可能只在越河县待几年甚至一两年,而另一个却已经在越河县耕耘了上百年的势力,但凡一个越河县出身的商贾,都会做出选择,去选后者。 而且卖家掌柜已经考虑的非常清楚,自己作为一个正经买卖人,只要没有触犯任何大明律例,陆子吟就完全没办法对自己下手! 可孙家不同,作为越河县的地头蛇之一,对方有的是办法弄死自己。 别的不说,光是以孙家的影响力,就足以号召整个越河县的家具商,挤兑死他。 “看着吧,要不了多久,咱们的这位陆县令,就得和之前几任县令一样,臣服于孙家的淫威之下。” ...... “少爷。” 陆灏刚回到县衙,见到陆子吟后才开口,后者就挥手打断道:“我知道了,椅子和桌子也涨价了,对吧?” 也? 陆灏顿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一 改往常淡然的性子,急忙问道:“少爷,可是其他卖家也加价了?” “嗯,看来某些人确实不想 让我们好过。”陆子吟一脸平静。 就在这时,陈一帆亦是一脸大汗的跑了进来,气愤道:“那些答应将宅子卖给我们的人,也反悔了,非要我们加价,不然就卖给其他人。” “可恶!” 正在门口来回踱步的,十分烦躁的张胜之听见后,顿时一拳砸在了门口的石柱上:“这孙尧当真是奸诈小人!” “不行,我要找他说理去!” 张胜之说完,便气冲冲的朝着院外走去,陆子吟见状,便开口将其叫住:“回来浮山。” “大人?” “这些时日,我怎么教导你的?” “凡是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尤其是在情绪激动时,千万不能做出决定!” 张胜之一听这话,登时渐渐冷静下来,他缓步走到陆子吟的跟前,态度诚恳道:“大人教训的是,浮山定会紧记!” “那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陈一帆连忙问道。 倒也不怪他如此紧张,为了让陈一帆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干下去,陆子吟可是非常慷慨的允许对方,用自身全部身家的一百两银 子入股,就算做一厘股。 眼下若是酒楼开不成了,那奢望着靠这一厘股赚大钱的陈一帆,可不得欲哭无泪。 “还能怎么办?咱们既然没有和他们签订契书,那只能按照他们所言那般,将价格翻倍购买了。”陆子吟耸了耸肩,将手一摊道。 酒楼是肯定要开的,并且还要尽快,陆子吟总有一种预感,对方的手段,肯定不止如此。 为了避免后面更大的麻烦,陆子吟决定速战速决。 “少爷甘心吃这个亏吗?”陆灏突然问道。 “吃亏?谁说本少爷吃亏了?”陆子吟不屑道:“你们记住了,为了以防他们再次坐地起价,这一次必须要跟他们签契书。 “至于怎么签,我来教你们......” 陆子吟让众人围过来,传授他们方法。 当张胜之将陆子吟的方法,从头到尾听一遍后,原本有些阴沉,心不甘情不愿的脸色,瞬间阴转多云,甚至喜上眉梢道:“大人,这个方法,当真有效吗?” “若真是有效,我们甚至还能反过来让他们亏成狗!” “只要你们按照我所说的去办,定然有效。”陆子吟语气阴寒道:“我要让他们,偷鸡不成还要蚀把米来!” 第36章 陆家少爷 等民宅交接完,开始推到重建后,按照陆子吟的吩咐,做完一切准备的张胜之,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而陆子吟见事情步入正轨,和厨子罗好德父子俩谈了会薪资待遇,以及讲解了一番何为绩效提成,何为技术入股之后,便再次褪去了官服,同鱼可沁、陈一帆等人,微服出了门。 越河县因越河而得名,这条河自昌江为始,钱塘江终末流入大海,所以来往的商船很多,甚至陆子吟偶然见还看见了一艘三层的花船,上面的鸳鸯声连绵不绝。 经由陈一帆解释,陆子吟这才明白,这艘很有可能是由武昌驶向南京,想要赶上秦淮河三年一度的花魁大会的花船。 一听到秦淮河三字,作为穿越者的陆子吟,自然是一番心神向往,可惜他现在是越河县的父母官,轻易不能离开辖地,不然罢官丢掉乌纱帽都是轻的,严重点的,甚至会失去性命。 陆子吟可不敢以七品官职的身份,去挑战皇权,所以也只能看着花船驶去的背影眼热一二,然后在鱼可沁吃醋后捏着自己腰间细肉的疼痛下,收回了视线。 “陆少爷看来也是同道中人啊。” 康命新不知何时带着长随们窜了出来,他一身锦衣佩玉, 不像是一个商贾也不像是一个举人,更像是二者的结合体。 陆子吟感受到腰间细肉越来越疼后,不免瞪眼道:“谁跟你是同道中人,少爷我可从没去过那个地方。” 康命新闻言一愣,随后又看了看紧挨在陆子吟身旁,乔装打扮成士子模样的鱼可沁,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陆子吟敢打赌,对方绝对不是认出了鱼可沁,而是觉得自己有那种癖好! 该死,自己到底要不要解释? 陆子吟一想无论怎么解释,都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于是干脆转移话题道:“老康啊,卖丝绸的商贾呢?还要我们在这里等多久?” “哦,我忘记说了,咱们不在这里买。”康命新指了指对岸,笑道:“在河对岸呢。” 陆子吟顿时眉头一挑,那边是越河县同华亭县的交界处,自己贸然过去,应该不算离开辖地吧? 第一次同康命新打交道,陆子吟不想露怯,于是欣然点头道:“那便过去吧。” 康命新随即令人将他的商船驶来,这艘船不大,算得上是中等的商船,除却船舱外,亦有两层之高。 众人依次登船后,康命新便下令开船。 船只在江面上缓缓行驶,陆子吟同鱼可沁 站在船头小声解释着什么,后者倒不是那么不依不饶的小女人,她只是嘟囔着嘴,说男人都是花心的鬼。 陆子吟还能说什么?只能无奈的抚摸着鱼可沁的俏脸,许诺着日后多带她出来,终于安抚住了这位打又打不过,骂又不能骂的可爱小娇妻。 不多时,商船便来到了对岸。 岸边上停泊了大.大小小,近数十只商船,而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正有一个不大的集市,集满了上百人。 “那里便是我们徽商,和湖州帮、江南会在松江府的集市了。”康命新一边让人搭建船梯,一边向陆子吟解释道:“别看地方不大,可里面交易的东西,却囊括林林总总数百件之多。” “丝绸在这里都不算什么,就连景德镇的官瓷,成都贡锦、苏州宋锦都有。” “没有南京云锦?”陆子吟似笑非笑道。 “陆少爷不要开玩笑了,那可是贡品。”康命新苦笑道。 不过他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却带着点自豪,“不过这里却有蓝绸。” 蓝绸? 陆子吟有些惊讶,和后世遍地蓝色不同的是,在古代蓝色是一种极其珍惜的颜色,尤其是在染色这一块上,纵使金黄色都要难望其背。 陆子吟 不得不提醒康命新道:“我们是来大量收购丝绸的,可不是来……” “这我知道,陆少爷你放心便是。”康命新认真的点了点头。 对方也是个老商贾了,话既然都这么说了,陆子吟也就不再多言。 就在陆子吟同康命新一同进入集市,悄悄大量收购丝绸时,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府。 历经二月有余,好不容易处理完壬寅官变的陆炳在得到了嘉靖皇帝一应赏赐后,终于有了片刻休息时间。 可有时候就是这么让人无语,忙的时候想休息,而还不容易休息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陆炳在床榻上闭眼小憩了足足半个时辰,见无论如何都不能入眠后,不禁自嘲了一句:“当真是属牛马的命。” “老爷,长久以往,这可如何是好?”陆夫人一脸担忧道。 “怕什么,你男人我年富力强的,不休息就不休息吧!”陆炳无所谓的笑了笑。 忙点其实也好,像他陆炳身处的位置,若是真敢掉以轻心的话,那等待他的,唯有被打落尘埃,身死道消。 “绎儿那臭小子最近在干些什么?” 许是太久没见自己这位嫡子,陆炳看 向自家夫人问道。 陆夫人闻言身躯一震,支支吾吾道:“前几日都在刻苦学习《大学》,今天妾身看天气不错,就放他出去玩一会儿,妾身估摸着,应该快回来了。” “还在学习《大学》?”陆炳瞪大眼珠道。 陆夫人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陆炳就来气! 快及冠的人了,连个四书五经都背不出来,天天不是斗鸡走兽,就是和狐朋狗友厮混,但凡有小九一点自律,何至于连个童生都不是? “看你将他惯成什么样了!”陆炳大怒道:“等他滚回来之后,告诉他,不允许他再踏出府外一步,什么时候背完四书五经再说!” 陆夫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她明白自家男人也是为了儿子陆绎好,于是点头应允:“全凭老爷之意。” 等陆夫人走后,陆炳又唤来陆安,惆怅道:“小九现在怎么样了?” “可曾寄来书信?” 陆安有些无奈,心说您都没回信给九少爷,九少爷指不定以为您还在生他的气,不敢写信亦是常态。 不过陆安作为陆家老奴,自然不会这么说,只见他沉吟道:“回老爷,听南边九少爷身边之人来讯,九少爷似乎办了几件陈年旧案。” 第37章 械斗 “这么说,小九在南边还干的不错?” 陆炳很是欣慰,他们陆家虽然骤贵,且自身底蕴不高,还是武将出身,可谁让他们出了一位文曲星呢。 当初小九被点今上为状元时,族里的长辈们,别提有多高兴了,哪怕是他这位二伯,也打心底替他这位亲侄高兴。 虽然后来小九意外被卷入了某事,遭到诸多大臣排挤,一度被贬谪为了一个小小县令,但陆炳相始终信,自己这位亲侄,一定不会止于七品之列的。 一想起小九幼年丧父,十岁丧母,还如此勤奋好学,出类拔萃。 在想起自家的那位高不成低不就是嫡子陆绎,陆炳心中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告诉那些人,让他们给我将小九保护好了,要是小九少了根毛,我唯他们是问。”陆炳沉声道。 陆安连忙点头,随后犹豫了一番,要不要将这位九少爷遭到了地方乡绅、士绅针对的事情,告诉自家老爷。 不过随后陆安又在心中否决了此事。 在陆安看来,九少爷既然已经成为了他们家老爷内定的陆家继承人,那雏鹰一定不能一直寄托于长辈的翅膀之下,不然是成不了雄鹰的。 况且以陆安对九少爷的了解,他知道 后者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当地的一些士绅、乡绅们,绝不是后者的对手,他们只需要暗中保护后者的安危就行。 不过……九少爷缺钱的事情,要不要跟老爷说呢? …… 商贾之间买卖的事情,自然就交由商贾去做。 趁着康命新和其他丝绸商交谈,让张胜之在一旁学习的间隙,他带着鱼可沁和陈一帆等人,决定围着集市逛逛。 期间鱼可沁看中了几匹五颜六色,模样鲜艳的布匹,和一只可爱的大橘后,准备返回时,突然看向一侧,道:“郎君,那处山头似乎有矿。” “有矿?” 陆子吟闻言一怔,随后顺着鱼可沁所指的方向看去,那一处山坡遍地都是绿藤的青草,除此以外,并没有任何显眼的特征,不禁笑道:“没想到可沁你还会堪舆风水啊。” 鱼可沁见陆子吟有些不以为然,便也没有纠结此事,而是可爱的冷哼了一声,道:“郎君爱信不信。” 陆子吟坏笑道:“那可沁告诉我,那一处是什么矿?” “既然不信,还问那么多干什么。” 鱼可沁抱着大橘扭头走了,陆成好似想起了什么,凑上前来:“少爷,少夫人说不定还真看出来了,咱们要不要 试着挖一下?” 若真是矿,你会开采吗你就挖! 陆子吟闻言一挑眉,似笑非笑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本少爷?” 陆成被陆子吟盯的心中一凛,连忙摇头道:“少爷,小的怎会有事瞒您呢……只是想起了您常说的,实践出真理。” “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再派人来试一试。” 陆子吟一琢磨,觉得陆成说的很有道理,让人试着挖一挖,他又不吃亏。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打骂声,陆子吟寻声看去,竟看见十来个村民,举着镰刀、锄头等工具,正围着一名壮汉奋力打杀! 吓得陈一帆和陆成二人,连忙拦在了陆子吟和鱼可沁的面前,身旁这些“刁民”杀过来,误伤他们。 在这个时代,村民之间因为水或矛盾发生械斗实在是太正常了,哪怕是后世七八十年代,都没能完全禁止此事。 法不责众这个成语,不是说说而已。 “这人的身手不错啊,一个人竟然能挡住十来个人,这么久的进攻。”陆子吟那名大汉竟然独斗围殴至今,居然没有受到一丝伤害,不禁有了一种想将其收入麾下的想法。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他也有自知之明,做不到虎躯 一震,就让人彻底臣服自己。 “这人的一招一式 ,好熟悉呀。” 鱼可沁美眸一眯,下一秒竟冲了过去,“郎君你等妾身一下。” “少夫人!” 陈一帆和陆成大惊,前者怕鱼可沁吃大亏,下意识的跟看上去。 而后者却无动于衷的,仍护拥在陆子吟面前。 “你怎么不跟上去?就不怕你家少夫人遭遇不测?” 陆子吟的声音冷不丁从陆成身后传来,后者头也不回,且坚定道:“和少夫人相比,少爷您的安危才更重要!” “你该不会是害怕吧?”陆子吟猛地又问。 陆成扭头望向陆子吟,眼神坚定道:“少爷你莫要激小的。” 他一早就知道可沁会武艺。 陆子吟察觉到这一点后,并未声张,而是不动声色的继续试探:“也不可沁的师傅是谁。” “那当然是赵本学老先生。”陆成不假思索道,随即身体一僵,惴惴不安的小心望向陆子吟,说道:“少爷,小的……” 赵本学?那不是抗倭名将俞大猷的老师吗? 合着自己的未来老婆,来头这么大? 陆子吟一脸震惊,喜欢明史的人,就绝对不可能越过戚继光和俞大猷二人,而若是了解了 俞大猷,那也不得不佩服其老师赵本学。 赵本学,原名赵世郁,本学是这位老先生的字,他不仅学问和武艺惊人,曾亲自给孙子兵法注书。 当然,这些都是后天学成的,赵本学最让人在意的一点,则是他身为前宋皇室直系子孙的身份! “你都知道的事情,本少爷却最后知道。”陆子吟见套出陆成的话后,并没有生气,而是摸着下巴深思。 鱼可沁到底什么来历,自己所在的平湖陆家,究竟又是什么来头? “少爷对不起,小的不是故意瞒着您的,实在是二老爷他……”陆成连忙垂头说道:“让小的们,不要告诉少爷您,怕少爷您不喜少夫人。” 陆子吟哑然失笑。 自己就这前身还真是个怪人,只知道读死书不说,还示这么娇嫩可人的未婚妻为无物,活该便宜了他。 “本少爷知道了,下次若再敢瞒着本少爷,当心你的屁股。” 陆成连忙讪笑点头应允,说自己下次再也不敢了。 而也就在这时,远处的战斗,亦进入了尾声。 鱼可沁一人在陈一帆和大汉惊恐的眼神下,三下五除二就干趴下了七人,剩余三人见状,也吓得弃械而逃,深怕命丧于此…… 第38章 相识 “你们什么人!竟然敢管闲事?” 三人中,有一人气得破口大骂起来。 剩余二人也在逃走前不停的放狠话道: “你们给俺们等着,俺们这就叫人去!” 鱼可沁有点失望多了,还不容易有机会活动一下拳交,没想到对方都是一群弱鸡,完全不经打。 而仅仅只是对上一人的陈一帆,见状不禁松了口气,他原先就是一个普通的刑房衙役,根本就不会一点武力,寻常都是仗着身份去压制对方,这实发太突然了,以至于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冲了过来。 想到这,陈一帆上前对着鱼可沁拱手道:“没想到夫人竟有如此武艺,让小人佩服万分。” “从小就练罢了,勤能补拙。”鱼可沁一脸平静道。 陈一帆见状,也不在意,或许鱼可沁和陆子吟都不曾发现,前者唯有和后者交谈时,才会有情绪外露。 鱼可沁在面对除了陆子吟的外人时,始终都是平静脸。 “多谢二位兄弟相救。”原先的那名大汉见敌人走后,终是松了口气,向陈一帆、鱼可沁二人道谢。 陈一帆这才想起了还有人在,于是扭头便向他直言无需对他们客气,要救他的是他们家少爷。 可刚说完这段话,陈一帆就愣住了,因为他凑近之后才发现,此人很是脸熟! “是你,老陈!” 那大汉显然也认出了陈一帆,略显激动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对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几位兄弟先跟我来!” 那大汉说着,发现躺在地上的七人,有爬起来的痕迹,于是便急忙说道。 陈一帆也怕那群村民真叫一群人来堵他们,连忙让陆成带着陆子吟跟上去。 地上的七人一脸痛苦的从地上爬起后,发现大汉和陆子吟等人都不见了,其中一名较为年长的村民顿时大怒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咱们直接去堵那厮的家,有本事他就别回来!” “是!” …… “你们两个居然认识?” 陆子吟一行人跑到一处山坡背面后,终是停下来喘了口气。 “少爷,此人名叫岳争,乃岳王爷之后,五年前曾和我一起当过巡检司的士卒,参加过剿灭湖贼……”陈一帆解释道。 “当初这货曾经一人砍死砍伤了十余名湖贼,现在却没想到连几个村民都打不赢。” 听见陈一帆的话中促狭之意,那名名叫岳争的大汉不由 脸色一红,嘟囔道:“这还不是因为手中没有称手的武器?” “不过话说回来,还是要谢过这位公子的救命之恩了。” 说罢,岳争边要给陆子吟行大礼。 陆子吟连忙阻拦,将其扶起,上下打量着岳争的仪表,不由赞叹道:“没想到壮士竟是岳王爷之后,现如今怎么沦落到被村民欺负了?” 岳王爷自然就是岳飞,但凡是华夏男儿就没有几个不崇拜这位民族英雄的!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光是岳家军的这一项铁律,明代也就戚家军勉强做到,后事更是只有人民子弟兵可以勉强胜出一筹…… 陆子吟上下打量着岳争,眼中显露出爱才之色。 岳争被陆子吟的眼神有些吓到了,再联想到某些世家子弟的癖好,他不经打个寒颤,连忙解释道:“这位少爷谬赞了,某只是岳家旁系子弟,代表不了先祖。” “至于为什么会被村民追赶……”岳争叹了口气,“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们怎么朝相反的方向追去了?” 一直冷着脸不曾开口道鱼可沁忽然说道。 正在组织语言的岳争顿时脸色大变,着急万分道:“不好,他们定然是去潘家庄找贱 内了。” “你竟然成家了?”陈一帆有些惊讶,可还没 等他话说完,岳争已经跑远了。 “去帮帮他,若对方人多,无需纠缠,带着他和他的媳妇回到县衙饥渴,本少爷会为他做主的。”陆子吟拍了拍陈一帆的肩膀,这般说道。 陈一帆感激的朝陆子吟一拜,也不多说什么见外话,立马起身朝着岳争追去。 鱼可沁见状略显兴奋,直接说道:“郎君,妾身也去。” “你……你小心点。”陆子吟沉声道。 鱼可沁心中颇为感动,陈一帆要去时,陆子吟只给对方分析了利弊,并未多说什么。 而等到她想去时,对方关心之色便涌上于表…… “郎君放心,他们这些乌合之众,伤不得妾身半分的!”鱼可沁嫣然一笑,随后从袖间拔出一只三尺长的软剑来。 望着鱼可沁轻若翩鸿远去的背影,陆子吟无奈扶额道:“就是因为他们伤不得你半分,我才担心你会伤害那些村民性命啊。” “少爷,您就放心吧,少夫人会有分寸的。”陆成讪笑道。 陆子吟瞥了他一眼,“你别以为说好话,你的事情就抵消了,日后再找你算账。” “咱们先回集市去。”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眼下就他们两个人,若是被那潘家庄的村民围住了,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所以二人不敢逗留,连忙朝着徽商集市赶去。 …… 集市上,康命新被烘云托月般,拥护着坐在一间大棚中的首座上,周围是大.大小小的丝绸商,正在讨好着他。 按理说能贩卖丝绸的,都不是做小本买卖的,有他们各自的渠道去贩卖丝绸,不至于这般围着康命新来转。 可架不住康命新要的量大,并且丝绸的价格比市价还要高上那么一丢丢,这就怪不得他们这般急迫了。 像这样的凯子若不抓紧和他交易,便宜迟早要被别人占光不可! 而康命新真是凯子,是傻子吗? 并不是,他虽称不上是个老狐狸,但好歹也走南闯北十来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 他坐在太师椅上,就这么倚靠着,仍有周围的丝绸商说尽了好话,他就是端着茗茶,优哉游哉的小口抿着,不松口。 “康爷,怎么个章程?” “对,康爷,您要买多少丝绸?” “只要您说个数,我们保证给您凑齐咯!” 康命新见状微微一抬头,无奈道:“你们人太多了,我怕吃不下啊。” 第39章 内卷起来了 有些小丝绸商沉不住气了,他们推出一个代表来,说道:“康爷,您先说个数出来,我们也好商议一下,谁出,谁不出不是?” 你们会有人放弃不出?不赚这个钱?康命新一万个不信。 不过有些话基本上都是心知肚明的,康命新也不打算将其撕破。 于是康命新稍稍思忖了下,将茶盏往旁边一放,淡然道:“大家都是生意人,就不讲那么虚的了,南边那里我有新的渠道,丝绸的量,肯定是越多越好的,不过我要先看看你们的诚意。” 这番话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十几名丝绸商相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名姓潘的丝绸商终是忍不住,开口说道:“我手中的丝绸大部分都是蜀地收来的蚕丝,加工仿制制作出来的,虽称不上正宗的蜀锦,但和正宗的蜀锦也相差不了多少,所以我希望康爷能够出到八两一匹的价格。” “八两一匹?你他娘的想钱想疯了吧?” “就是!什么叫和蜀锦相差不多?那他娘的相差甚远了行不行?” “大家都是同行,别把我们当外行看!” 正所谓枪打出头鸟,这位潘姓丝绸商怎么也没想到,他只不过是起了一个头而已,就差点快被贬低的连人都不是了。 八两 一匹虽然高了市价近乎六成,但他这也不是为了大家有钱一起赚吗? 可这潘姓丝绸商还是低估了人心,有钱一起赚,哪有自己一个人赚香? 商贾对官吏和权贵们分享大部分利润,那是因为他们要拿对方做保护伞! 可对同行们来说,他们巴不得对方亏死,没钱赚才好! 潘姓丝绸商怎么也没想到,这还只是刚刚开始而已。 很快就有其他丝绸商开始压低价格道:“我的是湖州丝绸,可以七两半一匹!” “我的是杭锦,可以七两!” “他妈的,老子的可以六两!” “老子五两半!” “五两!” “我我我......四两半!” “那我就四......四个屁啊!”有丝绸商反应过来,他妈四两半、五两上下不是市价吗? 在他妈的内卷下去,赚肯定是能赚的,但变相来说,不也算亏吗? 只要没能赚到预期的阈值,那都算亏! “怎么不继续说了?” 一直没说话,微笑看着他们压价内卷的康命新开始拱火道:“可是这个数!” 只见他,伸出一个手掌,向前探了探。 “五百两?”有人试探问道。 康命新脸色一僵,大怒道:“不是两 ,是匹!” “娘希匹,五百匹?”有人吃惊道。 一般丝绸商一个月,最多也就卖出七八十匹左右,这还是在旺季,五百匹都足够某些丝绸商,卖上半年或者一年的了! “瞧你们那点出息!五百匹算个球?!”康命新有些恨铁不成钢道。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惊讶万分道:“康爷竟然要五千匹?” “就不能再往大点猜吗?”康命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是五万匹!” “噗通!” 一众丝绸商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万匹!我的老天爷!” “他娘的这么多,究竟是谁吃得下?” “我我我......我手中也才一千多匹。” “我就比你好一点,才一千二百多匹!” 一众徽商、湖州帮、江南会的丝绸商贾合计了一番,才惊愕的发现,他们手中所有的丝绸加在一起,竟也才接近两万匹,距离康命新所需的五万匹,居然还有三万匹的缺口! “哎,看来有些赚钱的机会给你们了,你们也把握不住。”康命新遗憾的摇了摇头,就要起身离去。 “别!别啊康老板!康爷!” 一众丝绸商见财神爷要走,顿时慌了神,连忙围上去谄媚 道:“两万匹也是不少了,您要不先收着?” 错过这个冤大头,下次就不知道要等什么时候了! 正所谓同行是冤家,康命新虽然知道商贾都是见钱眼开的家伙,但他无论也没想到,眼前这些丝绸商的一言一举,竟然都在那位陆大人的预料之中。 康命新感觉到不可思议的同时,也不免打起了精神,将陆子吟交给他的这场戏,演到底。 “如果只是两万匹的话,那就不是高出市价的价格了,因为没有那么大的量,我也就没有赚钱的利润!”康命新在他们一再请求下,终是坐了回去,淡然道:“大家都是同行,我要说不赚钱,只赚一个成本,你们肯定不会信的,对不对?” 是商人就要赚钱,吃亏的事情只有傻子才会去干。 一众丝绸商渐渐也回过神来,对康命新点头道:“康爷说的是,既然没有那么大得量,康爷您要改价格,不知道这个价格是多少?” 哪怕不是市价,只要价格不低的太离谱,他们也咬牙认下了。 丝绸制作工艺不仅复杂,而且不易保存,还贵! 所以每年他们令人纺织的丝绸成品都不多,可即便如此,也很难都卖出去。 毕竟能用得上丝绸的,都是达官贵人,富家子 弟,平民百姓根本就用不起这玩意,这就造成了丝绸销量不佳的主要原因。 现在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冤大头,能将他们一年乃至于几年的存货都销出去,他们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所有的丝绸商,都死死的盯着康命新,只要对方一开口,他们立马喊“成交”或者“合作愉快”! 康命新看着他们那成功被自己勾引出来后,十分期盼的神情,不由轻轻一笑,缓缓三根手指道:“三两!” “三两一匹,这个价格如何?” ...... “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 所有丝绸商瞬间哗然了,最先起头的潘姓丝绸商,更是骂骂咧咧道:“三两?还是一匹?打发叫花子呢?光是成本都赚不回来?” “就是!我们可是有名的杭州锦和苏州锦,光是收购的蚕丝价格,都足有一两一斤!” “少他娘的放屁了。” 康命新见他们有些急躁时,还有些幸灾乐祸,可等到有人说出杭州锦和苏州锦的蚕丝,要一两一斤时,他顿时破口大骂道:“都把老子当外行呢?” “你苏州锦的蚕丝要一两一斤,那你一匹布,售价岂不是要十几两往上?你真以为你家是专供皇家的织造商呢?” 第40章 待价而沽 一匹丝绸所需要的蚕丝,得七八斤,这还不算制作工艺时间和工人的价钱。 若真按照那位丝绸商所言,他所织造的苏州锦需要上等的一两一斤是桑蚕来充当原材料,那别说八两一匹的去卖了,哪怕是涨到十两一匹,也得亏! 康命新气得不是他们张嘴说瞎话,而是气他们将自己当外行看! 真把平时忽悠其他人的话语,用来忽悠自己了? 一众丝绸商一听康命新这话,顿时意识到平日里说话说习惯了,把康命新当个商场的新雏来对待了。 一见康命新气的再次起身就要走,他们又连忙一拥而上,将其劝住:“康爷别生气,您消消气,实在是三两的价格太低了,你赚钱不说,也多多少少让我们也赚点不是?” “合作,然后共赢,才是长久之道不是?” “三两你们还没赚头?”康命新冷笑不已:“三两你们至少要赚一两多,还跟我说没赚头?” “我实话告诉你们,整个南京的丝绸商多的是,别的不说,我要是拿五万匹丝绸的需求量,往扬州一跑,你们猜有多少人愿意拿三两的价格跟我合作?” “我这是看在都是大家是湖州帮、是江南会,和徽商关系 不远的面子上,才拉你们入伙的,你们既然不想合作,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康命新说完,便作势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几名丝绸商,继续朝着外面走去。 一众丝绸商明知道康命新是在玩待价而沽的小把戏,对方根本就不会走,但架不住他们不是一条心,有人敢赌,有人却不敢赌。 其中几名就指望这一单吃一年的丝绸商,继续上前讪笑道:“康老板,康爷,您看这个价格是不是往上再提一点点,我们好歹也谈了这么久不是?何必半途而废呢?” “外面太阳毒辣,刚好也到饭点了,咱们去华亭县的醉仙楼摆一桌,给康爷您接风洗尘。” “康爷......” “这样吧,加半两是不可能的,就多加五十文。”康命新也不好逼的太过,于是淡然道。 明初时,一两银子的价格,差不多要一千至一千五百文,后来随着铜钱的紧缺,再加上铸银时掺杂其他成分太多,以至于兑换比例渐渐变低,到弘治正德年间时,一两银子只值七百五十文。 而到了现在,因为咱们的嘉靖皇帝已经十余年不上朝,开始大兴土木,建造宫殿,使得银两、宝钞一贬再贬,以至于逼 近了一两银子五百文的峰值。 而康命新所加的五十文,就相当于多给了三十分之一的利。 别小看这五十文的利,若是放在两万匹之数中,也足有二千两的利润。 一众丝绸商见状,先是相视一眼,随后咬牙点头道:“行,就按照康爷所说那般!” “那咱们就马上签订契书吧!” 康命新一见他们同意了,生怕他们等下反悔,立刻让看完这简单的心理博弈,对商场有些叹为观止的张胜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契书来,就等他们盖章让契书生效! 忽然,康命新瞳孔一缩,望着集市外,小跑回来的陆子吟、陆成二人,顾不得再谈生意,连忙上前道: “陆少爷你们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康命新可是记得非常清楚,陆子吟带了三个人过来,怎么这会儿就剩一个了? “先别说那么多了!老康把你的人都先交给我!让他们带上棍棒,和本少爷一起去救人!”现在的陆子吟可谓是汗流浃背,他杵着膝盖弯着腰,大喘气道:“没时间解释了,快!” 别人不知道陆子吟是谁,康命新可是非常清楚的! 所以他二话没说,直接招手道:“咱家的伙计都过 来,听陆少爷吩咐!” 不多时,十几名五大三粗的大汉,手持着手臂粗的从长棍,便从岸边上的船只上一跃而下! “好老康,仗义!” 陆子吟拍了拍康命新的肩膀,颇有些欣慰道。 “大......少爷,可是出什么事了?”张胜之在一旁干着急道。 “你现在乘船回越河县,去县衙找宋典史。”陆子吟凑到张胜之的耳旁,吩咐了一番,后者没有丝毫犹豫,果断点头道:“我这就去!” 陆子吟颇为欣慰,张胜之有些书生意气不假,可在悟性上,也称得上是一个好苗子。 “本少爷现在要带人去一趟潘家庄,老康你去不去?” 陆子吟正准备转身就走,猛地又回头问道。 康命新心中一动,知道这是陆子吟信任自己前的预兆,于是十分果断的那位潘姓丝绸商道:“我记得你就是潘家庄人,带我们走一趟!” 那潘姓丝绸商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副要去潘家庄打架的阵势,也不知道他们去潘家庄究竟要干什么,可商人逐利的本性告诉他,若是带康命新过去了,那对方说不定愿意加价买他的丝绸,于是非常兴奋道:“好,我这就带康爷去!” 而其他丝绸商因为尚未签订契书,怕康命新是故意想要反悔趁机逃跑,于是皆相视一眼后,竟也跟了上去。 加上他们各自都带着长随和家丁充当打手保护自己,一行人跟在陆子吟身后,竟隐约形成了上百人的大队伍。 这倒是陆子吟始料未及的。 ...... 所为的潘家庄说是一个庄子,其实更像是一个同姓宗族聚集而成的村落,其范围大小类似于汉晋时期,地方豪族为了保护自己的私有产出,而建造的豪堡。 庄子的周围建起一丈高的石墙,是明朝东南沿海地区,早期抵御倭寇入侵的第一道防线。 潘家庄内的村民,基本上都是姓潘,除了几个隔壁村嫁过来的女儿外,很少有外姓人住进来。 一方面是因为潘家庄并不富裕,外面的人看不上这里,住进来也没有土地耕种。 另一方面自然是潘家庄的村民格外排。外,据传闻是其先祖在明初是迁徙到这里时,受到了本地人不少的欺辱,于是立下祖训,潘家人必须团结,应对一切外人。 所以一路上康命新非常疑惑,心想陆子吟怎么会有相识之人,住在潘家庄呢。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潘家庄外。 第41章 法不责众 “老七家的给俺们滚出来!” “有本事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怎么没脸来见人啊!” “当初就不该让你嫁给这个混蛋,嫁了也应该让你们滚出潘家庄,现在好了,帮着外人欺负俺们自己人了!” 潘家庄最边缘的一处小院外,正聚集着二三十来人,对着小院内不停恶骂着,更有甚者,竟然试图爬过围院的篱笆栅栏,直接闯进去。 而院内的小屋中,陈一帆与鱼可沁相视一眼,随即不约而同的看向屋内更里面的一男一女。 那女人年岁不大,摸约二十多岁,如果没有脸上烫疤的话,从面相来看,定也是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 此时的她正专心致志的替岳争处理着胳膊上的伤口,对外面之人的恶骂,一副熟视无睹的样子。 可唯有脸色涨红的岳争知道,他的媳妇并非是不在意这些,而是他无能,帮不了自家媳妇出气。 若是他现在还挂着巡检司的职,给外面的人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如此对他! “娟儿,是我无能,我对不住你。”岳争身体微微起伏着,内心的怒火已经愈演愈烈。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古人诚不欺我也! 若不是怕放开手脚,一个不慎怕打死了人,让自家 媳妇在乡亲乡邻面前抬不起头,他早就用拳头告诉他们,人多没用! 能打才是硬道理。 “别说这么多了,是我连累了争哥你才是,不是当年我死缠烂打,争哥你也不会跟着我来到这潘家庄......”岳争媳妇岳潘氏神情有些黯然,显然是内疚极了。 鱼可沁有着一颗玲珑心,看不得这样相互菲薄的场景,不由扭头看向陈一帆,平静道:“你跟着郎......少爷也有不少日子了,根据大明律例,刁民欺负良家,犯了什么罪?” 陈一帆不假思索道:“根据大明律例,无故擅闯民宅者,杖棍二十,闯民宅偷窃者,杖棍四十,并服刑劳役三年,闯民宅且伤人者,杖一百,徒刑千里,主家可随意反击!” “也就是说,他们只要敢闯进我家宅内,我杀他们无罪?” 岳争神情一震,面露凶狠道。 陈一帆有些犹豫,他心说那只是最理想的情况,还有一条不曾写进大明律中的潜规则,便是法不责众。 尤其是在皇权不下乡的地方上,某些时候,宗族里处理自己家的私事,完全是民不举而官不究。 “争哥,不要。”岳潘氏有些慌乱,一边是自己族人,一边是自己男人,选谁对她来说, 都是一种煎熬。 当然,在岳潘氏心中,更多的还是不希望岳争陷入死斗的场景,万一对方有了个好歹,她也不想活了。 “难道要眼睁睁看他们闯进来吗?”岳争狠锤大腿道。 “再忍忍,说不定少爷已经在带人前来的路上了。”陈一帆相信还有一个人比他们更加急切,那就是陆子吟。 毕竟他陈一帆和岳争还好说,陆子吟的媳妇鱼可沁可也在这里。 正如陈一帆所预料的那般,很快,屋外又传来了另一波人的声音,为首之人他有点耳熟,好像是那同陆子吟一同前来的丝绸商,康命新! “潘老板,你们潘家庄是怎么回事?合起伙来一起欺负人是吧?” 康命新也不去制止那些试图爬进岳争家的潘家庄人,而是劈头盖脸的向那位潘姓丝绸商骂去。 康命新的想法很简单,他在潘家庄有没有什么话语权,自然只能利用自己的优势,让可以左右潘家庄的人,去处理这事。 那潘姓丝绸商虽不是潘家庄的村长、里正,但在潘家庄的影响力还是有的。 毕竟这个世界上,人除了性命健康之外,缺什么都行,就是不能缺钱。 钱可是英雄胆!亦是权利的另一个底气来源。 再加上在 来时的路上, 康命新已经悄悄向他透露,陆子吟就是他们越河县的老父母、县太爷之后,潘姓丝绸商顿时明白该怎么做了,康命新向他施压,他立马向潘家庄内的潘家族长喝道:“三狗子,你当族长才几年了?就当成这副模样了?” “咱们族里的孩子以前可是很淳朴的,怎么被你调教成了试图翻墙而入民宅的强盗了?” “还不快让他们住手!” 潘家新的族长才四十多岁,和潘姓丝绸商是同辈,两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看见对方带着一群锦衣华服,且大腹便便的商贾过来后,顿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一拍脑袋道:“误会,都是误会。” “他们许是在看热闹呢!”潘家族长结结巴巴的说道。 “看个娘希匹的热闹,让他们都滚回去。”潘姓丝绸商突然冲到最前面,向潘家族长狂打眼神,后者立马醒悟,顿时大喊道:“听见没有,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有些本来就是看热闹的潘家庄村民自然是一哄而散,可有些死脑筋的村民,却被岳争、陈一帆等人,打出了肝火,见到潘家族长和潘姓丝绸商后,一点都不虚,还扬言要将岳争家给拆了,将岳争媳妇岳潘氏这个吃里扒外的女人,给沉到越河里 面去! “反了!你们反了天了!现在嚣张到连族长的话也不听是吧?”潘姓丝绸商表现的十分愤怒,而愤怒之余,他也还十分惊恐。 要知道现在跟着他的不只是康命新,还有陆子吟这个少年县太爷。 若是真惹怒了后者,这潘家庄还不知道要遭受何等劫难。 破家县令灭门府尹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有人见潘姓丝绸商用潘家族长来拿乔,顿时冷笑道:“三爷,叫你一声三爷,你还真把自己当爷了?你不就是摊上一个好爹好祖父,在城里学了点本事,然后发家了吗?” “现在才富贵了几天,就开始忘本了?” “现在潘家庄被外人欺负,你不仅不帮着族人,反而还帮着外人呵斥我们啊?” “我们可告诉你!哪怕是知县大人在这里,我们也依旧要打死岳争和那个吃里扒外的妮子不可!” “还有王法吗?你们不怕触犯大明律法吗?”康命新眯眼笑道。 “王法又如何?我们只知道法不责众!” “好一个法不责众!” “本官看你们是要造反了!” 陆子吟突然冷笑道:“本官看谁敢提‘法不责众’这四个字!” “给本官将他们拿下!” 第42章 公说公有理 一听见陆子吟自称“本官”,所有潘家庄村民顿时一愣。 紧接着陆子吟带来的康命新的那些家丁们,立马乌压压的冲了上去。 别的不说,气势上虽然看上去差了点味道,可在听话这一项上,就要比县衙内的某些衙役们,强多了。 陆子吟很是欣慰,一旁的潘姓丝绸商和潘家庄的族长却心慌了,后者更是毫无底气的直接一膝盖跪在了陆子吟面前,连连叩首道:“老父母饶命,老父母饶命,他们都是被小人蛊惑的,并非是要造反!” “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甚至还要喊打喊杀!” “这不是要造反,是要干什么?” 陆子吟面露狰狞,故意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同时他还不忘用脚,不着痕迹的提了提身旁的康命新几下。 后者立马明白过来,陆子吟是想自己负责扮黑脸,让他来扮红脸,于是康命新装模作样的干咳了两声,劝慰道:“陆大人,我看这些潘家庄的村民,也没有拿什么利器,不像是要造反的样子,咱们不如先弄清楚了原委,再将他们拿下,如何?” “是极!是极!”潘家族长如小米啄米般连连点头,连忙说道:“还请老父母 给我们潘家庄一个自证的机会!” 陆子吟装作非常为难的样子,在所有人屏住呼吸,艰难的静待结果时,这才慢条斯理道:“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弄清楚缘由,不然......呵呵。” 陆子吟没有将话说透,可即便如此,亦让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潘家族长,立马将心又悬了起来。 只见潘家族长猛地起身,径直朝闹事村民中最为青壮的一人冲去,指着对方的脸,大怒道:“老六家的,老子记得你是成字辈的是吧?潘成力,你不认老子为族长,老子也懒得和你计较,可按辈分,老子可是你二太爷!你他娘的连老子的话都不听了?老子看你想去跪三天祠堂?” 一听要去跪祠堂,刚才还一脸叫嚣之色,无惧无畏的潘成力,顿时脸色惨白无比,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愿意回忆起的往事,身躯猛烈颤栗着,吓得瘫倒在地道:“不,不,族长,我不去!” “这可由不得你!”潘家族长对待陆子吟,像是一个孙子,可对自己的族人,就像是他们的祖宗,是这里的土皇帝一样,可以随意的宰割他们:“你现在说出事情来,老子可以让你少关一天。” 可谁知道潘成力早就被吓 得六神无主了,结结巴巴的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陆子吟有些不耐烦了,对着潘家族长淡然道:“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康命新紧接着也瞪了潘家族长一眼,说道:“潘家族长,陆大人给你的机会,你要把握住啊。” 潘家族长一听连忙点头,旋即咬牙看向潘成力身旁的几人,喝道:“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几人吓了一激灵,相视一眼后,垂头说道:“今日不是该给田里洒水施肥了么,等我们相约一起过去时,恰好看见岳争那王八蛋,在偷摸的挖地改水道,想将我们这条水道的水,全引到他们家田里去!” “这我们怎么能忍,直接上去就找他要一个说法,没想到他理不直气还壮,竟然敢动手打我们……” “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果然村民械斗,基本上都是和水有关系。陆子吟眯了眯眼,心中一动。 可若是说往日里相处时,双方之间没有发生过口角,做口舌之争的事,陆子吟是一万个不相信。 不过既然这其中的误会只是水源,而不是哪家被戴了绿帽,那就很好解决了。 潘家族长此时也看向陆子吟,讪笑道:“老父母 ,您看这事是不是有些太小题大作了,回头我就收拾他们,让他们知道邻里邻间的,得互相和睦……” “要不咱,就不劳烦您老家出手了呗?” 陆子吟故作沉吟了几分,正想一口答应,将此事揭过。 可谁知道屋里的岳潘氏听见他们的话,顿时气炸了,直接推开了屋门,怒不可竭的跑了出来,大喊道:“老父母,您别信他们的!” “他们在撒谎!” “那水道明明是月前我争哥一人一锹挖了足足十天挖出来的!” “他们非但没有帮忙不说,看见修好了水道,竟直接从中间挖开,将水引到他们田里去了!” 岳潘氏气的都快要落泪了,掩面说道:“我争哥去找他们说理,他们不仅不停,还先动手打人勒!” “看看他们把我男人伤成什么样了!”岳潘氏将岳争的左手举起,上面竟然满是淤青和伤痕。 “九房的妮子,这里没女人说话的份!”潘家族长脸都要绿了,眼瞅着事态就要平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结束了。 谁知道这岳潘氏会半路杀出来再掀波澜? 于是一着急下,便说出了这极为大男子主义的话。 若是平日里,怕是没 人会在意这话妥不妥。 可谁让跟着岳争和岳潘氏一同出来的不止陈一帆一个,还有咱们未来的越河县县令夫人呢。 只见原本脸色非常高冷,全程不曾有任何表情的鱼可沁,闻此言后,柳眉顿时倒竖,狠狠的瞪了陆子吟一眼。 那双会说话的美眸仿佛在说,你也是这般认为的吗? 得罪方丈,也不能得罪方丈老婆啊。 好不容易才将鱼可沁哄骗到同床同被而眠的陆子吟,可不想一朝回到解放前。 于是他果断上前制止潘家族长的话,斜睨道:“本官让你审问了吗?本官的位置要不要让你来做?” “草民不敢!”潘家族长没想到这位少年知县的气势这么足,当场就萎了。 可正所谓不知者无畏,潘家族长害怕陆子吟,可大部分潘家庄的村民却不是很怕,当即就有人在人堆中嘟囔道:“老父母别信她的,若不是她不告而婚,嫁给了这个外来户。” “我们潘家庄的水源,也不至于越来越少,要去几里外的越河去挑!” 人每天的常用水就那么多,跑一两趟也无可厚非。 但庄稼每次需要的水那就海了去了,光是靠人挑着去洒水,那不得把人累死了。 第43章 婆说婆有理 “水源少了怪他人?” 陆子吟差点笑了,这就是典型的不讲道理了。 不过岳争和岳潘氏竟然是不告而婚的,这就让陆子吟十分诧异了,也难怪潘家庄的男人这么愤怒。 在古代宗族里若是出了这样的事,简直就在打所有男人的脸,哪怕是后世那般开明的社会下,敢这么多人的也不多。 “老父母,您别听他们血口喷人!”岳潘氏明显非常不服气,她先是向陆子吟磕了一头,旋即猛地起身,叉着腰环顾四周,看着那群潘家庄的男子们,深呼吸一口气,喝道: “老娘什么时候不告而婚了?” “我爹娘都不在了,我要嫁给谁,还要你们做主不成?” “哼,让真让你们做主,还不知道得给你们欺负成什么样!” “老父母,您是不知道,我爹娘死的早,你们就一个个看我好欺负,我爹留给我的十亩良田被你们换成靠近山坡的五亩荒地,我都懒得说了。” “我一个女人好不容易开垦出来,你们还要找借口以租赁的方式借去,这都快五年了,租赁结算的粮食呢?租金呢?” 岳潘氏越说越来气,越说眼角的泪珠就越大,不仅掩面擦试着,抽泣道: “当初就是因为你们蛮不讲理,气的我想去县城状告你们,去求老父母替我做主。” “期间遇见了土匪,差点连贞洁性命都不保,若不是争哥带着人将我救了出来,并且替我要回了那五亩田地,你们以为你们能有多少好果子吃?” 陆子吟听得真切,说来说去,这也就是一个英雄救美,然后美以身相许的故事。 正所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这种事从古至今,从来没有根除过。 陆子吟只是一个县令,帮得了一个,却帮不了成千上万个。 不过今日之事,他肯定是要出手的,一方面是因为岳争和陈一帆相熟,若是自己今日帮他解决后顾之忧了,那获得他忠诚的几率,将大.大提高。 至于陆子吟为什么要将岳争收下,很大程度还是因为陈一帆的一句话。 岳争在巡检司时,曾担任过把总,颇有练兵的手段,手底下的巡检将卒的战斗力还不错,剿匪的胜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七。 剩余的百分之三,还是因为岳争被某个原因撸职后,巡检将卒的士气暴跌引起的。 既然这么好的一个练兵将官苗子在自己面前,陆子吟说什么也不会放过。 他虽不至于私募 士兵谋反,但培养一些家丁护院还是很有必要的。 想到这,陆子吟神情冷漠的看向潘家族长,寒声问道:“这种事情,你知不知晓?” 没问是否是对的,只问你知不知道。 这就是陆子吟言语中的巧妙之处。 潘家族长拿不定陆子吟究竟是一个什么态度,反正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就是,于是只能苦笑道:“回老父母,草民知晓。” “既然知晓,为何还要纵容族人,欺负自家族人?就因为她说女人,还是没爹娘了的女人?”陆子吟大声呵斥道。 潘家族长有些委屈,这年代但凡是没爹娘没丈夫没儿女的女人,那个不被亲戚叔伯们吃绝户? 自己还大发善心的给岳潘氏留了五亩地嘞。 陆子吟一见他这般模样,就知道对方一点也没服,顿时给了康命新一个眼神。 就这也不愧是跑商道的老江湖了,察言观色可谓到了极致,看见陆子吟的眼神后,立马就做出来反应:“潘家庄连自己的族人都欺负,和他做买卖还不得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不做了,不做了。” “别,千万别,康爷!”潘姓丝绸商见所有的丝绸商都愤怒的瞪向了他,顿时慌了 神。 今日这一单做不成,他倒不至于会饿死,或者损失什么,最多是没赚到钱罢了。 可若是因为 他和潘家庄的原因,让康命新停止收购丝绸的话,在座的丝绸商,有一个算一个,都得生吞活剥了他不可。 “三狗子!”潘姓丝绸商连忙看向潘家族长,而后者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深呼吸一口气,看向潘成力等人,挥手道:“聚众斗殴,死不悔改,杖棍三十,关入祠堂半月!” 半个月? 潘成力等人顿时一阵哀嚎,三天都能要他们的老命,这十五天还不得关成疯子? “族长……族长,您可以打五十棍,一百棍都行,但千万别让我进祠堂。” “还敢提条件?”潘家族长都快气死了,一个个人牛高马大的,怎么就是不带脑子,现在向他们问责的不是他,而是在一旁施压的陆子吟! 等陆子吟走了,什么时候放出来,还不是他说了算? 怎么就拎不清大小王呢? “潘族长,既然他们愿意挨打,那就照做吧。”陆子吟这般说道。 潘家族长脸色一僵,只能恨铁不行钢的一挥手,令人照做了。 很快岳争的屋外,便响起了极具节 奏感的惨叫声。 十几棍下去,惨叫声就没有了,只有棍棒敲打屁股的肉感声。 “这么不禁打。”陆子吟摇摇头,见潘家族长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不由笑道:“别看本官,去看苦主。” 潘家族长闻言,连忙看向了岳潘氏和岳争,前者有些犹豫,毕竟再怎么说,也是跟着她一同长大的族人…… “大人,就这样吧。我们也气消了。”岳争拍了拍岳潘氏的肩膀,随后对着陆子吟鞠躬道。 潘家族长顿时大喜,一边谢恩的同时,一边连忙让人停止继续杖罚。 “等等,打人的事解决了,良田换荒地的事情,该怎么去解决?”陆子吟斜睨了潘家族长一眼,淡然道:“有些事情别想着当做没发生一样。” 潘家族长哪还有脾气,连忙点头哈腰道:“草民等下就去安排。” “多谢青天大老爷相助,但我们不需要了。”岳潘氏摇了摇头,眼神坚定道:“我们夫妇俩决定离开潘家庄。” 今天这事看上去像是解决了,可实际上那是因为陆子吟在这里。 若是陆子吟走了呢? 与其待在这里,日防夜防的担心是否会被报复回来,还不如离开这伤心之地。 第44章 撑腰 岳潘氏一开口,陆子吟便明白对的的担忧,于是他立马笑着接话道:“潘家族长听见没有,正好本官有一个提议,可以为你省下诸多事。” “你看这样如何,良田也不用换回来了,这里的屋宅也不要了,直接换算成钱财,最好是现银。” “充当拆迁费,如何?” 潘家族长不知道什么叫拆迁费,但从陆子吟言语中的意思不难听出,这是要自己破财免灾啊。 潘家族长有些犹豫,一旁是潘姓丝绸商却急了,这犹豫个屁啊,不就是钱吗?你没有我有啊。 于是他立马答应了陆子吟,点头说道:“妮子的地我买了,她的屋宅我也买了。” “大人您只管说个数。” “真要本官来说?”陆子吟似笑非笑道:“本官做为越河县父母官,不应该开口的,但你既然都开口了,那本官就勉为其难的替这两口子算一算吧。” “一亩良田在松江府市价为二十两,考虑到你们租用了这么多年,那就算作二十二吧,加上这间宅屋,一共付二百五十两银子吧!” 二百……五十两?! 这个数字怎么这么像是在骂人呢? 潘姓丝绸商有苦说不出,只能尝 试问道:“大人,要不咱还是多加几两吧,二百八十八两这个数怎么样?” “这个数很吉利的!” 陆子吟没有回答对方,而是扭头看向了岳争和他媳妇。 然而还没等他们两口子开口,潘家庄的村民中,有人顿时叫嚷:“老父母,您那市价也太离谱了,便是在南京,一亩靠近水源的良田,也不值二十二两银子!” “买的人都没意见,你怎么有意见了?”陆子吟故作沉思了下,随后恍然大悟道:“让本官猜一猜,用手段改换,然后租赁岳潘氏田亩的人,该不会是你吧?” 那人脸色大变,正要急忙否认,却见岳潘氏气汹汹道:“大人英明,正是此人从我手中骗走是田亩。” “陈一帆。” “小的在!” 陆子吟沉声道:“按照大明律例,故意骗取他人土地、财富者,该当何罪?” “禀大人,按律当杖八十,以匕墨刑,押车示众!”陈一帆阴恻恻道。 所谓墨刑,便是在人的脸上刻字,宋代很喜欢给将士们的脸上也整上一出,于是宋军又叫贼配军,重文抑武之意简直好不遮掩。 “老父母,草民不曾骗取啊。”那名刚才出声的潘 家子弟瞬间傻眼了,连忙跪地求饶。 可陆子吟才不想搭理这种人,他直接斜睨了一眼陈一帆,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将其拿下,带走!” “遵命!” 陈一帆在陆子吟话音刚落的瞬间,就了过去,对方还试图反抗一二,结果被陈一帆手段凌厉的扇了两巴掌后,顿时眼冒金星的老实下来,紧接着便被陈一帆用绳索捆绑着,先一步拉走了。 此举立马就将所有人给镇住了。 这时某些潘家庄的村民才意识到,陆子吟看可不是说说而已,有权利他是真用啊。 那位潘姓丝绸商沉默了一会,下一秒立马从衣袖里掏出了价值三百两的银票,恭敬的递向岳潘氏,诚恳道:“这里是三百两,除却那购买田亩,屋宅的二百八十八两外,剩余的都是给岳兄弟的医药钱。” 岳潘氏和岳争有些不可置信,十亩良田能换回来就不错了,竟还真能换三百两银子? 他们两口子惴惴不安的看向陆子吟,似乎在确定这种事的真伪,陆子吟则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大胆收下。 等岳争做出决定,心一横真的收下这三百两银票后,陆子吟这才扭头对康命新说道:“这位潘老 板还算是聪明人,你的丝绸买卖就先和他交易吧。” 陆子吟说完,便“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带人走了。 而潘姓丝绸 商闻言大喜,当即便迫不及待的和康命新商议起细节来。 三百两对他来说算个屁,若是能以三两多或者四两的价格,将他库里的数千多匹丝绸都卖出去,或者同康命新建立起稳固的双方渠道,他迟早会将这三百两赚回来的。 而其他丝绸商见状,也一拥而上,深怕轮不到他们。 别看他们一个个都说自己手中的丝绸数量不多,可在座的各位都是商人,商人的嘴巴是比男人还要离谱的存在,藏拙和财不露白,可是隐藏在他们骨子里的习惯。 哪怕他们手中的丝绸数量真的不多,可他们随时也能去南京方面进货不是? 有康命新这个稳定的销货渠道,他们或许能够拿到更低的价格,从中赚取一笔差价来! ...... 夜幕降临,越河岸边上,灯火通明。 康命新带来的手下们,正在连明连夜的搬运着丝绸,康命新则站在甲板上,目不转睛的盯着现场,丝毫不惧疲惫。 在大明以前,丝绸可是和银两直接挂钩的 。 尤其是在缺少铜钱的唐宋两朝,他们干脆拿丝绸当银钱用! 换言之康命新手下们搬运的不是丝绸,根本就是丝制的银子! 可银子能够泡水,丝绸能够泡水吗? 所以康命新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两万七千多匹丝绸,可是拿他八万四千多银子买来的。 毫不夸张的说,这就是他现有的所有家当。 若是有可能,他恨不得自己变成一条船,亲自载着这些丝绸过河才好。 刚睡完一觉的陆子吟带着岳争夫妻打着哈欠,从船舱内走了出来,看见康命新还在亲自盯着,不由摇头笑道:“难怪老康你生意能够做到这么大,就这负责任的态度,就已经碾压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 “不过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三四十岁的人了,我劝你还是少熬夜为好。”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最大的财富,是身体健康,人若是不行了,赚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康命新虽听不懂“革命”二字是什么,但陆子吟的意思,他还是听懂了,只见他苦笑道:“陆大人您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里可是我的全部身家,若是打了水漂,那活着可比死了还要难受。” 第45章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打水漂?” 陆子吟笑了,因为他知道,康命新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也说出了两种意思。 “放心吧,不仅不会让你亏本,还会让你大赚一笔的。” “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说完,陆子吟也不知道何时拿出来了一份用油纸包裹的半只烤鸭,笑眯眯的递了过去。 康命新顿时有些受宠若惊的接了过来,感受着手中烤鸭内的温度,心都暖了几分。 烤鸭都是其次,让县太爷伺候着吃东西,这场景可难得一见。 不过等康命新撕下一只烤鸭腿,狠狠的咬了一口后,忽然反应过来,这他娘的不是他经常给自己手下伙计,赏几个甜枣吃的手段吗? 我竟然成了对方伙计了! 康命新有些哭笑不得,可让他更加惊讶的是,他的内心居然并不抗拒。 也许是陆子吟的手段打动了他,又或许是陆子吟的身份打动了他,反正现在就连康命新都不曾察觉到,他已经隐约有了以陆子吟为马首是瞻的趋势。 “你们二人呢?接下来又有何打算?” 暂时安抚住康命新有些不安的小情绪后,陆子吟走到商船一角,扭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岳争夫妻,笑道:“不要紧张,我只是有些好 奇而已。” “老父母......” “诶,我年纪比你们小很多,嗯,如果非要有一个称呼的话,我更喜欢听别人叫我少爷。” 岳争和岳潘氏相视一眼,旋即轻声道:“陆少爷,说实话,我们夫妻二人是很感谢您的。” “可若说接下来要去做什么,我们还真没有想好。” 岳争憨厚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三百两银子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一笔很高的财富了,或许我们会进城之后,买一间铺子,夫妻二人干一点小买卖,借此生活下去。” “嗯,不错,骤然得到一笔横财后,不想着坐吃山空,反而是找点踏踏实实的事干,就是最好的选择了。”陆子吟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们二人对经营一道,从未涉猎过,贸然一股脑扎进去,很有可能不赚反赔。” “这......陆少爷说的在理。”岳潘氏显然比普通的乡下女人,要聪慧许多,不然早就被族里的那群小人给吃绝户欺负死了,所以在听见陆子吟这话后,顿时眼前一亮:“不知道陆少爷能够给我们指一条明路?” “娟儿!陆少爷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你怎么还要麻烦陆少爷!”岳争脸色立马有些不渝了,低声 呵斥道。 难怪听陈一帆说,岳争会被他人踢出巡检司的职,就这对谈话间话语中的嗅觉,比其妻子差了可不止一星半点啊。 想到这,陆子吟也没有了卖关子的意思,直接摆了摆手,“还别说,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们的帮忙。” “陆少爷您直说便是,哪有什么帮不帮忙的,你才是帮了我们夫妻二人的大忙。”岳潘氏没有搭理岳争,而是连忙回道。 而岳争也反应了过来,立马应声道:“陆少爷,贱内说得对,您只管直说,草民定当仁不让。” “别说的那么悲观,我又不是让你们下刀山。”陆子吟见他们一脸肃然,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老康身旁的那位名叫张胜之的小伙子,准备在县里开一间酒楼,里面正缺人手,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来做工,顺便吸取一点经营店铺、酒楼的经验。” 还有这种好事? 岳争夫妻二人狂喜,毫不犹豫的应道:“陆少爷,我们愿意!” 不过答应完后,岳争夫妻又开始纠结了,相视一眼道:“可我们夫妻二人的做饭水平......会不会耽误那位张老板的生意。” “谁让你们去做饭了。”陆子吟不免失笑道:“你们敢做,我 们还不敢让客 人吃呢。” “只是让你们进去跑跑腿,处理一些杂事,你们若是能将掌厨的厨艺都学去,那最好不过了。” 恰好在这时,这边收来的丝绸已经全部搬运上了商船,康命新派人告诉陆子吟,他们准备开船返程了。 ...... “到了!” 去时用了多久,来时就用了多久。 看着康命新命人将商船靠在距离越河县县城最近的码头,并让人卸货进仓后,陆子吟顿时疑惑道:“为什么不进城?” “将这些丝绸都放在城外,难道不担心会有人趁夜偷走吗?” 哪怕没人偷,万一走水了,那可就真是毁于一旦了。 “陆少爷你就放心吧。”康命新见商船靠岸后,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还有闲心情和陆子吟打趣道:“越河县外的货仓,比县城里面还安全,只需要给某些人一点银子,除非老鼠搬家,不然就是天上下刀子,他们也会拿布顶在货仓上的!” 陆子吟一听就懂了,感情后世某些涉黑组织合法化的操作,几百上千年前,老祖宗们就已经玩个遍了。 果然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 “当然,货物不进城,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康命新犹豫了一会,最终 附耳同陆子吟说了一个字。 “税。” 有明一朝虽然商税低的令人发指,可别的税高啊。 尤其是城门税和丝绢布税,他们这一行可是收了两万多匹丝绸,这要是真进了城,甭管日后能赚多少钱,想起今日这割肉一出,也会非常不舒服。 “你们就这么,毫不收敛一点吗?” 陆子吟看着岸边上来来往往的商船,忽然沉默道。 要知道他这个越河县的父母官还在这里,这他娘的同皇帝老子面前,说自己要造反,有什么区别? 康命新顿时嘿嘿一笑,低声道:“这都是弘治年间留下来的潜规则了,总得给守城门的人和那些小吏们,留点好处不是。” “再者这买卖也有陆少爷您的一份,难不成陆少爷真想当这清官?” 陆子吟顿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瞪了他一眼道:“说什么狗屁话。” “这里只有陆少爷!哪来的官?” “哈哈!陆少爷说的是。”康命新没想到这陆子吟也是一个有趣之人,于是他也不妨多说了一句。 “陆少爷也别觉得心里难受,这江南又不只是越河县是这样,错不在您。” 就因为如此,大明才只剩下一百年不到的国祚了啊。 陆子吟有点惆怅道。 第46章 后悔的卢县丞 陆子吟只是一个县令,哪怕有着状元公的身份,也只是一个县令。 他连自己的处境都尚不能左右了之,又如何管的了这些狗屁倒灶之事? 所以陆子吟只能将满腹的担忧放入肚子遗忘掉,静静的看着康命新轻车熟路的前去交钱,将货物入库,然后封存,一气呵成! 当康命新拿着三张盖有猩红章印的存票,分别递给了张胜之与陆子吟二人后,并叮嘱道:“陆少爷和浮山可千万要将这存票保管好,缺失了任何一张,咱们可就领不到存物了!” “咱大人都领不到?”张胜之没经历过这些,听见康命新这般严肃的说出这话后,顿时新奇道。 “领不到。”康命新十分正经道:“当然,若是陆少爷动用手中权力,强行查封了这些货仓另说。” 关键是陆子吟不会这么做。 他虽然是越河县县令,是越河县的父母官,但不是土皇帝! 权力是朝廷,是皇帝赋予的,他要是敢这般胡作非为,别说朝廷了,松江府的知府都能拿下他。 “十两银子三天,五十两银子一个月?”陆子吟看见存票上的金额后,顿时嘴角一抽。 这他娘的都快赶上他当知县的俸禄了,难怪大明朝的贪官前 仆后继的...... 但凡是个人,都要比官吏有钱,这谁受得了? “咱的陆少爷哟!”康命新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不能单以金钱衡量,贵自然有贵的道理,他们再贵能有咱的货物值钱?” “这本少爷知道,钱不是省出来的。”陆子吟只是有些不爽而已,他还是能够理解的。 三人随后又约定时间后,陆子吟便带着鱼可沁,张胜之还有岳争夫妻往回赶。 途径赏月楼时,发现对面自家的酒楼,已经建起了地基和轮廓,再用不了几天,酒楼就快建好了。 “少爷!您回来了!” 正盯着酒楼的师爷陆灏瞧见陆子吟回来后,连忙笑着迎了上去。 陆子吟见状点了点头,对着陆灏介绍道:“这是岳争还有他娘子潘娟,今后就在酒楼里做事了。” “这是咱的师爷,也是我陆家人。” 岳争和潘娟连忙上前行礼:“见过陆师爷。” 陆灏见状大喜,拉着二人就要向里面走去:“你们来的正是时候,现在正缺人手呢,赶紧过来熟悉熟悉。” 陆子吟随后又待了一会,见他们相处的还算融洽,便带着鱼可沁回县衙休息了。 “妾身去给郎君弄完酸梅汤,去去火 。” 看着回到县衙后院,便迫不及待的脱去常服,露出一个自制大裤衩的陆子吟,鱼可沁顿时俏脸一红,白了他一眼道。 陆子吟见状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江南就是这鬼天气,清明前后还不停的下雨,可过了清明之后,气温都快赶上北方的盛夏了。 前世还有空调和电风扇度日,现在他连冰块都不能实现自由,又何谈那些高科技呢? “这若是六月天到了,由该咋办啊。” 陆子吟又惆怅起来。 硝石制冰的方法,他自然是知道的,可这玩意在唐宋时期就已经烂大街了,元代的时候,街上都有人卖冰淇淋了! 可那玩意只属于府城或者都城那样的大城市,越河县这个中等县,就别指望街道上有商贩卖了。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有钱。 钱是英雄胆啊。 ...... 第二天一大早,陆子吟像往常一样,早起点卯升堂后,便将一些杂事交给了卢县丞还有宋典史之后,便去掉官服换了常服,带着鱼可沁和陈一帆等人,向赏月楼走去。 卢县丞望着陆子吟远去的背影,有些欲言又止。 陆子吟和张家小子张胜之在赏月楼对面开酒楼的事情,早就不是 什么秘密了。 尤其是经过孙尧、孙竟二人的大肆宣扬后,县城里不少乡绅、士绅们,等着看他们县令大人还有张胜之的笑话。 酒楼,即后世餐饮行业,其实远没有他人想象的那么简单。 越河县不止赏月楼这一个酒楼,可为什么赚钱的只有它?其他酒楼却没有赚钱? 这其中的道理,陆子吟还很年轻,想不懂很正常的。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 开酒楼这件事,也要看是谁开的。 像赏月楼那样,背靠孙家孙尧这样的地头蛇,哪怕饭菜做得难以下咽,只要有人想巴结他,那自然也就有人捧场。 而陆子吟也是一样,作为越河县的父母官,想赶走他的人很多,但想巴结他的人照样不少,张家就是很典型的例子。 所以卢县丞和一部分不同的是,他看到了陆子吟所开酒楼的前景。 既然陆子吟开酒楼赚钱是必然的事情,那为什么他不能加入其中呢? 谁又会嫌自己的钱多? “老卢啊,既然你想要入股陆大人的酒楼,何不开口直言呢?” 宋典史在一旁有些看不下去了,便开口说道:“咱们都是同衙为官的,只要你开口,想必陆大人也不会拒绝。” “老 宋,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卢盛泯有些郁闷。 他打心底觉得宋典史这是在炫耀! 因为对方都不曾出钱又或者出口提及过,陆子吟便已经为对方准备了酒楼的半成干股。 要知道宋典史只是衙门里的四老爷,他卢县丞才是陆子吟的副手啊! 可他什么都没有,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而宋典史不用猜,从十来年共事的经验上来说,也能知道卢盛泯在想些什么。 对此宋典史只能说有些事情一步慢就会步步慢。 谁让这货自陆子吟调任越河县县令开始,就一直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给陆子吟偷偷摸摸的下绊子呢? 现在“迷途知返”,感觉到后悔了? 早干什么去了? 还是他宋典史聪明,在除了儿子还有朱三那档子事后,立马就转头了陆子吟麾下,成为了对方最忠实的马犬! “真当老子三十多年的典史,是白干的啊?” 宋典史心中怡然自得一番,随后也不管仍在郁结的卢盛泯,扭头就走了。 卢盛泯看着宋典史那小人得志的走路样子,气的牙齿都要酸了。 不过他也没有气馁,而是打定主意,认为自己还有机会,要和宋典史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第47章 顾横波 “少爷。” “少爷好。” “大人早!” 随着陆子吟和鱼可沁一行人的到来,酒楼里的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向陆子吟问好。 因为陆子吟曾特意强调过,无特殊情况时,不需要向他下跪行礼,尤其是在他没有穿便服的时候。 酒楼里的伙计包括陆灏、岳争肚夫妻在内,基本上都是自己人,所以他们对陆子吟的称呼,也基本上是称其少爷的。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张胜之,相比之“少爷”这个称呼,他更喜欢称呼陆子吟为大人。 用张胜之的话来讲,他的恩情是陆子吟给的,他必须要时刻告诉自己,那是他是大人,是他的青天。 陆子吟见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老罗,厨房和菜单的事情,忙活的怎么样?”陆子吟点头示意后,第一个找到了罗好德。 酒楼,顾名思义,那是吃饭喝酒的地方,饭菜的好坏,可是决定生意的唯一标准,怠慢不得。 罗好德闻言,连忙微微前躬道:“回少爷,一切都准备就绪,就待酒楼建好了。” 陆子吟点点头,又找到了酒楼的主要负责人,他的长随监师爷陆灏,问道:“酒楼预计多久完工?” “大概还需要十天。 ”陆灏回道:“只是有一件事,好让少爷知道。” “十天到也不慢了。”陆子吟点了点头,见陆灏有些欲言又止,便笑骂道:“什么事还藏着掖着,这里又没有外人,有话就直说。” 陆灏抬头看了同样十分好奇的鱼可沁,旋即又看向陆子吟,心中暗道:“少爷,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事后可别怪我。” 想到这,陆灏一咬牙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您要找的妓女,我已经帮您找来了。” “噗!” “咳咳!” 刚刚接过岳争递来的茶水,并小抿一口的陆子吟,差点没被陆灏的话给呛死! 然而更大的伤害还在后面,一旁听到陆灏这话的鱼可沁,脸色顿时红润无比。 这不是羞赧,亦不是愤怒,而是气恼! 自己不就是没给他嘛,他竟然想要去狎妓! 鱼可沁越想越气,更是直接将纤手放在了陆子吟腰间一拧,让后者瞬间回忆起了前世学生时期,被同班女生用同样手法蹂躏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啊,误会,误会啊!” 陆子吟见不只是鱼可沁,就连岳争,岳潘氏等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变了,他顿时一边惨叫,一边解释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本少爷请来的都是 艺妓,卖艺不卖身的那种!” “哦,原来是这样。” 众人恍然大悟,鱼可沁更是小脸一滞,原地跺跺脚,娇嗔道:“这种事,怎么不提前和我们打声招呼!” “我这不是怕你们误会嘛!”陆子吟一边吸气,一边委屈的揉了揉被拧的腰间,无奈道:“可谁知道还是让你们误会了。” “还有你,陆师爷!” 陆子吟可谓是狠狠的瞪了陆灏一眼,咬牙切齿道:“会说话就多说一点,不会说话就闭嘴。” 陆灏一脸悻悻点头。 “前来应聘的都有哪些艺妓?” 私底下,陆子吟将陆灏拉至一旁,悄悄问道。 陆灏如实说道:“都是一些名传松江府的艺妓,还有一些曾在秦淮河的花船,不过那些老鸨的要价太高,我觉得请来有些不划算。” “不要怕花钱!贵有贵的道理,何况只要她们能在酒楼里做得出色,再多的花费也能赚回来!”陆子吟对此可谓是信心十足,如果连后世给出的答案他抄都抄不会的话,那也太白费穿越者这个身份了。 可相对来说,陆灏的担忧就不少了,作为陆子吟的狗头军师,他觉得他还是要提一点意见:“少爷,您要请那些艺妓来酒楼唱曲,我 不反对,毕竟 松江府虽不多见,但秦淮河却很常见。” “可有一点我必须提醒您,我听附近的百姓提起,当初赏月楼也不是没想过也请一些艺妓来唱曲弹琴,可最后他们还是放弃了。” “谁跟你说,我要请她们来唱曲了?”陆子吟脸色古怪的看向陆灏,不屑道:“等着吧,到时候绝对让你眼前一亮!” ...... “秦杏儿?柳菊儿?” 陆子吟翻看着陆灏给他列出来的艺伎名单,头都要大了。 这些艺伎是不是不会取艺名啊? 怎么就离不开那些花花草草了呢? 陆子吟有些气馁,都不用亲自去面试,但是这些艺名,就让他没有了看下去的欲望。 也难怪她们只能在松江府一带出名,这样下去,自己是不是要亲自培养一名才好? 正纠结着,陆子吟突然瞥见了一个名字,心神一荡。 “顾横波?” “看玩笑呢?顾横波?” 陆子吟差点手一抖,将那一张宣纸放在油灯上烧着。 那可是明末八艳之一! 在一看此人所在的位置,还真是南京的秦淮河上! 这下陆子吟彻底凌乱了,要知道所为的八艳,基本上都生于天启年间,和他所在的嘉靖二十一年,相差了近 乎半个世纪,这莫不是同名之人? 陆子吟的好奇心瞬间被勾引上来,他将陆成叫了过来,并亲自写信交于他,让其跑一趟秦淮河! 若是这顾横波,有历史上明末八艳那位一半的水准,那他陆子吟说什么也要拿下她,哪怕花费再多代价。 “大人,眼看着咱们酒楼没多久就要开张了,您是不是该题一个响亮一点的名字了。” 没多久,张胜之找到了陆子吟,他双眼放光,一边搓手的望向陆子吟,“不怀好意”道。 这可是当朝状元公,他若是给自家酒楼题字,肯定会有不少才子佳人,希望吸收一点文曲星的文气,而不远千里跑来一见的! 当然,张胜之可不会明说,在给酒楼题字拓印之前,他会将原版留下来,当做传家宝的! “题字?我可以题,但字我不会去写,你得请书法大家来写。” 陆子吟有些心虚,也有自信道。 他虽然继承了前身的状元公的身份,可文采和书法却因为记忆,变得中庸,且中规中矩起来。 为了不让别人贻笑大方,陆子吟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去献丑了。 不过酒楼叫什么名字,他倒是能够给出来。 “就叫......” “山水故园吧!” 第48章 划时代的驻唱歌手 五月的越河县,天气已经开始燥热起来。 太阳发威般的悬挂在天空之上,本就怕热的陆子吟,更是缩在县衙后院,靠着自制一拉一缩就能转动的简易电风扇,乘凉不肯动弹了。 “酒楼都建好七天了,郎君你还没决定多久开业吗?” 鱼可沁依旧贤惠的搬着小板凳,坐在陆子吟身旁,给他亲自将晶莹的葡萄剥好,放在一盘青玉色的碟子中,供陆子吟随手一吃。 “不着急,刷好的红漆都还没干透,人冒然进去,可是会得病的。”陆子吟没办法和鱼可沁还有张胜之他们讲解,甲醛等有害物质对人究竟有多么厉害,他只能以还没有到最佳开业的日子为由,尽量拖延十天半个月,来延缓开业的时间。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陆成没有回来,若是少了那个环节,山水故园还真不一定能打赢赏月楼。 “只能希望那几首诗词,能够打动这位名动秦淮的名妓吧!”陆子吟只能心中想道。 至于这种事情的可能性有多大,陆子吟也不敢确定。 他只是想着若是诗词攻势没用,那就只能指望花大钱培养几名了。 鱼可沁有些欲言又止:“其实,郎君。” “别看妾身 平日里舞刀又弄枪的,但琴棋书画这些,妾身多多少少也有一点涉猎。” “要是实在没人,妾身上去也是一样的。” “不行!开什么玩笑!?” 陆子吟想也没想就否决了,他断然道:“你是我的老婆,我怎么可以让你去抛头露面。” 鱼可沁心中一暖,嘴上却不服输道:“我们八字才一撇呢!订婚都没有。” 陆子吟闻言一愣,随后伸出咸猪手,邪邪一笑:“是不是只要订婚了,咱们就能......” “想得美!” 鱼可沁一巴掌打开陆子吟的咸猪手,白了他一眼顺势将手中刚剥好的葡萄,塞进了他的嘴巴里。 “葡萄都堵不住你的嘴!” “少爷!陆成回来了!” 就在这时,院内的月亮门外,一名陆家长随喊道。 陆子吟神情一怔,终是松了口气:“这狗日的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本少爷都要怀疑,这货是不是被山匪劫了道!” 鱼可沁暗地里偷笑,陆子吟明明很担心陆成,却非要将好话说成这样。 没过多久,满头大汗的陆成,便冲了进来:“少爷,我回来了!” “结果怎么样?” 陆子吟一边拿起树下案桌上的 凉茶,一边递了过去。 鱼可沁则不着痕迹的给陆成拿来了一个板凳。 陆成吓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推辞道:“不可不可,少爷和少奶奶这是要折煞小的啊!” “少他娘废话,有那功夫赶紧坐下喝一口凉茶,然后将事情全盘告诉本少爷!”陆子吟瞪了他一眼,不由分说就将陆成摁在了板凳上。 陆成顿时感动的一塌糊涂,差点鼻涕眼泪都要一起出来了。 他连忙用衣袖擦了擦脸,随即猛地喝了一口凉茶,快速说道:“少爷,您交给我的信,我送到了,只是您不知道,那其中的曲折,当真是一言难尽啊......” “怎么回事?有人拦着不让你送信吗?”陆子吟有些诧异,陆成又不用特意去见顾横波一面,只需要给钱让别人递进去不就行了吗? “何止是拦着!”陆成语气幽幽道:“您若是没给我那一百两银子,我怕是连那花船都进不去!” 原来,那顾横波终日居住在秦淮河一艘花船的雅间里,想要给对方递信,就要上花船。 可秦淮河的花船岂是什么人都能上的?就和后世那些高档会所一样,要么办卡,要么先交定金,证明你的身份和资产。 陆成也是一样,还没上船,就被要求交六十两的上船钱,以及三十五两的茶水钱! “合着你是路上没钱了,走路回来的啊!” 陆子吟顿时哭笑不得,“本少爷说你怎么一去大半个月,还以为你在路上贪玩,误了本少爷的正事。” 说完,他还不忘横眼斜视了一旁偷笑的鱼可沁一眼,得意道:“我说了吧,你的郎君从未去过那种地方!” 鱼可沁带着些许妩媚的白了陆子吟一眼,继而看向陆成。 陆成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看见自家少爷和少夫人的打情骂俏,一直到陆子吟没好气的踢了他一脚,他这才继续说道: “少爷您是不知道,我也是运气好,在路上遇见了一支来越河县的商队,好说歹说才让我蹭了他们的牛车一程,不然想要见到您,还得多等几天......” “行了,少废话了。”陆子吟笑骂了一句,随后正色道:“那顾横波可曾回信?” 陆成闻言,露出一副快要五体投地的神情,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问道:“少爷,您真神了,正如您所预料的那般,那顾横波看了您的书信没多久,立马就让她的丫鬟告诉我,她准备一番,就会前来越河县与您商谈 细节!” “并且她还让丫鬟告诉我,说她不需要少爷您的银子,只需要您时常同她通信就行。” 说完,陆成还十分好奇的朝陆子吟问道:“少爷,我能问问,您在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吗?” “这是你该问的事情吗?”陆子吟感觉到背后有凉意传来,立马狂给陆成打眼色。 陆成似乎也感受到了杀气,连忙点头道:“少爷教训的是,是小的多嘴了!” 不过很显然,某位小娇妻并不想放过陆子吟,只见她皮笑肉不笑道:“郎君,你不告诉陆成,那总归能告诉妾身吧?” 陆成见事态不好,立马躬身告辞:“少爷,少奶奶,小的还有事,先走了。” 见陆成二话不说就遛了,留下陆子吟独自一人面对醋意大发的鱼可沁,前者不由揉了揉脸,苦笑道:“可沁既然想知道,那自然是能说的,不过咱们可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听我说完,千万不能生气!” 可我已经开始生气了! 陆子吟不说这句话还好,越说鱼可沁心中的醋意就越大。 “快点说!” “好好好!我只是在心中写了几首诗而已!” “什么诗?” 鱼可沁大声娇嗔道:“情诗?” 第49章 诗词与楹联 “这怎么可能!” 陆子吟急忙否认,“就是一些很正常的诗词。” 眼见鱼可沁眼角蕴含晶莹,嘟着小嘴小声说着“郎君都没给妾身写过情诗”之类的话,陆子吟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连忙将自己给顾横波写的诗,念了出来。 “独起凭栏对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 “始知昨夜红楼梦,人在桃花万树中。” 鱼可沁怔了怔,旋即呢喃道:“始知昨夜红楼梦,人在桃花万树中。” “还说不是情诗!” “还有!” “青青庭草上人衣,柳絮随波更不飞。” “绿野好风吹踯躅,红楼幽雨泣蔷薇。” “这也是情诗!” 陆子吟:“......” 就在陆子吟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如何安抚住“暴躁的小娇妻”时,鱼可沁歪着头,十分可爱的紧盯着陆子吟,突然皱起柳眉:“妾身不管,你也要给妾身写一首,并且要比写给她的还要好。” “这好办!”陆子吟写给顾横波的诗词,基本上都是日后陈子龙写给柳如是的。 现在既然自家小娇妻也要,那就拿出点有逼格的来! 陆子吟思考了一番,最终选定了郑板桥的这首…… “两小无 猜,诗文情愫,十年幼小娇相护。 不须燕子引人行,画堂到得重重户。 颠倒思量,朦胧劫数,藕丝不断莲心苦。 分明一见怕销魂,却愁不到销魂处。” “这……这……”鱼可沁一听这诗,俏脸顿时羞赧不已! 两小无猜岂不是和李白的那句竹马青梅一样? 还有“十年幼小娇相护”,岂不是类同于苏轼的“十年生死两茫茫”? 难道郎君知道他们小时候就见过面的事情吗? 鱼可沁越想越激动,越激动就越觉得呼吸急促起来,看向陆子吟的美眸,仿佛要将其融化一般。 要不怎么说,热恋中的女人,智商能够跌入阀值呢。 陆子吟见自己用一首诗就将鱼可沁弄得顾盼生嫣了,心中不由得意万分,心想着要不要再来几首纳兰性德的情诗,乘胜追击时,忽然心中一寒,连忙暗自摇头否决。 诗词这玩意,终究不是他想出来的,拿出来一首就少一首,还是用在关键的地方吧! 万一那顾横波只是好奇写信的人是谁,单纯的想要见他一面呢。 要知道请顾横波这样的人,来酒楼抛头露面的唱他“抄”的曲,就好比后世让某个一线女歌手,去酒店大堂里唱歌一 样,太掉价了。 陆子吟还真不敢保证,顾横波就一定会同意自己的提议。 当然,陆子吟还有另一种猜测,或许是这位顾横波只是和前世的八艳同名罢了,可能现在在秦淮河上,没有什么名气。 “郎君,还有没有呀……” 陆子吟感觉到怀中一沉,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紧接着低头一看,却见鱼可沁如同黏人的小猫咪一样,紧紧的抱着自己的身躯,满眸火热的贴了上来。 陆子吟只觉得大脑一片金黄,小腹有邪火直冲天灵盖! 一直和自己表现的若即若离,看似亲密,实则还有点疏远的鱼可沁,因为自己的一首情诗,就彻底变了样? 自己难道无意中,戳中了鱼可沁的g点吗? 陆子吟不由得呼吸沉重起来,他丝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将纳兰性德的那首广为流传的情诗念出来,鱼可沁怕是会当场沦陷,任由自己抱进房间里驰骋! 但。 这样真的好吗? 自己注定要和对方结伴一生,何须如此乘人之危呢? 陆子吟渐渐冷静下来,他先是给了自己两巴掌,然后又撑手将怀中的鱼可沁稍稍推开,一脸正色道:“可沁,我确实还有几首不错的情诗,但我想留着咱们大 婚时的夜晚,悄悄说给你一个人听,行吗?” 鱼可沁闻言一愣,红晕布满俏脸,随后她猛然起身,跺了跺脚,颇为嫌弃道:“哼,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你这小妖精!”陆子吟目瞪口呆,望着鱼可沁落荒而逃的倩影,咬牙道:“站住,别跑,我让你看看我到底中不中用!” 衙门后院里,落日余晖下,少男少女的情愫,正如曲折的藤蔓,缓缓向上方爬去。 …… “浮山,牌匾做好了没有?” 三天后的一早,陆子吟神清气爽的来到了山水故园下,朝已经等厚多时的张胜之问道。 此时的张胜之难得褪去了平日的士子儒衫,穿上商贾们最喜欢穿的黑红绸衣,腰间挂着青玉佩,一副暴发户的模样。 但还真别说,人靠衣裳,马靠鞍。 张胜之穿上这一身之后,还真没人觉得这是一个初入商场的雏鸟了。 倒是陆子吟穿得有些寻常,不像是一个朝廷命官,更像是家道中落的穷酸秀才。 “以后有机会,还是得让他们像后世汉服那样,将这些青衫、绸衫的改良一番。”陆子吟总觉得,这个时代的汉服,一点也不实用,一点也不炫酷! “大人,早就准备好了 ,就等你亲自挂上去了。”张胜之笑着回道。 陆子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酒楼,可和本少爷没关系!” “大……少爷说的是,末学知道。”张胜之赔笑着点了点头,将陆子吟迎了进去。 山水故园的大堂里,包括掌厨罗好德与七名帮厨,还有他的儿子罗庆,岳争、潘娟夫妻,陆灏等人都在。 见陆子吟带着鱼可沁施施然进来后,便一同向其行礼。 陆子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无需多礼,就当他只是山水故园即将开业的一名客人就行。 一听这话,众人紧绷的神、弦,稍稍放松了一点。 鱼可沁看见牌匾上的“山水故园”四字后,有些好奇,故向陆子吟问道:“郎……少爷,怎么会取这个名字?” “这自然是有缘由的,看见大门口两侧的楹联没有?”陆子吟得意一笑,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包括鱼可沁在内,尚不知情的众人顿时齐齐看去,便看见了这么一对楹联。 “山一程,水一程,山水皆前程。” “风一更,情一更,故园在此间。” “好。” “好联啊!” “不愧是状元公!” 陆子吟的头号迷弟,张胜之拍掌激动道。 第50章 从不屑到眼红 在张胜之看来。 加上这《山水故园》的牌匾,再配合这一对楹联,整个酒楼的档次和逼格,瞬间就攀升了数十下,将赏月楼远远的甩在了脚下。 “而且所谓故园,似乎还有另外的解释。”张胜之像是思想严重迪化了一样,自动解读起来:“要让客人来咱们酒楼,就像回到了家乡一样感受到温暖!” 人才,张胜之你他娘的就是个人才。 陆子吟暗中给他竖起大拇指,面上却干咳两声,说道:“低调,都低调点。” “既然都准备好了,就劳烦少爷您,亲自挂一挂这牌匾吧。”陆灏狂给还沉浸在陆子吟夸赞中的张胜之打眼神。 后者猛然反应过来,立马将盖着红布的牌匾掀开递给了陆子吟。 “大人,您小心点。”张胜之提醒了一句。 陆子吟顿时白了他一眼。“你当我三岁小孩吗?这么点高都怕?” 紧接着,不由分说的,举着牌匾就踩在了岳争扶好的木梯上,吃力的向上攀爬了一阵,终是将牌匾给挂了上去。 可还没等陆子吟下来,他便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身后方突然炸响,吓得他一激灵,差点摔下楼梯。 “搞什么!没说过今天开业啊?”陆子吟见鞭炮居然是 陆成这混蛋放的,顿时一脸黑线。 古代版的驻唱歌手都还没就位,现在开业是几个意思? “少爷,是这样的。”陆灏见陆子吟脸色有些不渝,连忙解释道:“这都是张掌柜的意思,说是咱们山水故园先提供一些菜肴,让周遭的百姓都免费进来品尝一下,吸引一下人气。” “顺带着让他们提一提意见。” 陆子吟一听,顿时直呼好家伙,张胜之跟了康命新几天,连这举一反三的能力都学会了。 这特娘的不就是后世一些商家常用的套路——试营业么? 陆子吟点了点头,看着周围的百姓,确实被门口的吆喝声以及鞭炮声给吸引了一部分进来后,又低声对陆灏说:“这个办法确实不错,让后厨的罗好德尽量多提供一些菜肴出来,不过记得告诉他们,不要放味精。” “少爷,您这是?”陆灏有些不解,陆子吟随即一叹,解释道:“不是我舍不得那点味精,是怕他们尝完之后……” “就忘不了这个味道,吃这么都食之无味了。” 陆灏立马露出了然的神色,不由在心中感叹,咱们少爷的心肠就是好,知道体贴他麾下的百姓…… 不过下一秒,陆子吟便露相了:“等以后我们能够大批量量 产味精后,再赚老百姓的钱!” 合着刚才都白夸您了。陆灏有些哭笑不得。 …… “三哥,我还当这陆子吟和张胜之有多厉害,开个酒楼和我们面对面打擂台。” 山水故园对面的赏月楼雅阁中,孙尧的侄子孙彦直站在阳台上,望着脚下争向想要挤进山水故园门口的百姓们,顿时失笑道:“莫不是他们想钱想疯了?都不知道该赚谁的钱?” “这群百姓能有多少钱?加在一起能有咱们一顿饭菜的钱多吗?” 孙尧亦是一脸嗤笑,侧身对着孙彦直说道:“你七叔回府城之前交给你的事情,办妥没有?” “三叔,侄儿办事,您还不放心吗?”孙彦直贱贱一笑,十分自信道:“您就看着吧,不出半个时辰,这所为的山水故园,就要手忙脚乱,乃至于开业即关门!” “还是不要太过了。”孙尧故意装作十分不安道:“万一咱们的陆大人恼羞成怒,开始胡乱咬人怎么办?” “哈哈哈,三叔,那你不是巴不得他变成这样吗?”孙彦直顿时捂着肚子狂笑道:“那陆子吟还真当这越河县他能一手遮天了?别说上面,就是府城之中,有的是人能够收拾他!” 在这皇权不下乡的时代,他们孙家,越 河 县鼎鼎有名的士绅、乡绅,才是这越河县当之无愧的天! 不过很快,孙彦直就有点笑不出来了。 眼尖的他,很快就发现了山水故园外的异常。 “三叔,您快看!那不是隶娄县的陈老板吗?他怎么跟着那群‘贱民’混进山水故园了?他难道不怕掉价吗?”孙彦直大吃一惊,指着一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连忙说道。 孙尧顿时微微皱眉,立马上前一看,发现果然是他们赏月楼的常客隶娄县的陈锐,陈老板! 此人在隶娄县的身份有些特殊,虽不是乡绅士绅之流,却白手起家,混成了隶娄县的首富。 再加上陈锐出手特别大方,凡是何其交往的生意人,都会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叹一声“豪爽”。 而现在陈锐突然跑到了对面山水故园去,会不会带走不少同陈锐关系不错,亦是赏月楼常客的人? 孙尧神情顿时不淡定了,很快,他果然又发现了几名赏月楼的熟客,跑到了对面山水故园! “那是钱老板!” “那是青浦的李员外!” “那是......” “三叔,这是怎么一回事!?”孙彦直也慌了,不安的咽了咽口水。 你问老子,老子怎么知道? 孙尧 心中也憋着一股气,连带着,也埋怨起他们来! 这山水故园有什么好的,竟然让他们舍自己的赏月楼而去?! 也不怪孙尧搞不明白这些,哪怕是后世经营酒店饭馆的商家们,亦弄不清楚这一点。 其实这一点非常好解释,那就是人们的猎奇心理。 随着孙尧所在的孙家,平日里令人散布山水故园要和他们赏月楼打擂台的信息时,就已经在他们这些有钱人的心中,埋下了一颗好奇的伏笔。 孙尧觉得陆子吟和张胜之傻,可像陈锐、钱老板这些人却不这么认为,他们心想着张家敢和孙家打擂台,肯定有什么底牌才对。 于是这才有了他们在山水故园开业的前夕,试图进店一瞧,满足一下好奇心。 “老七的人还没到吗?” 孙尧忍不住了,脸上也不复刚才的轻蔑,而铁青着脸,对着孙彦直喝道。 孙彦直有些委屈,心说这关他什么事? 您有脾气也不要这么对待我啊! 可这话他却不敢明说,只能低头回道:“快了三叔,应该......” 孙彦直话还未说完,街道上就传来了几道强锣打鼓声。 “都察院御史高大人办案!” “闲杂人等,” “退让!” 第51章 都察院御史? “都察院御史高大人道!” 伴随着几道旗牌迎风而至,原本围挤在山水故园的百姓们,顿时鸟作状,一哄而散。 有不少张胜之请来的“托儿”也被这一幕吓到了,纷纷脸色不安的看向张胜之,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张胜之扭头看向陆子吟,后者却眉头一挑,心想都察院监察御史跑越河县来干什么? 不过他虽然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懂神色道:“让伙计们继续招待客人,本少爷去会一会这所为的高御史!” 与此同时,山水故园大门处,两班人马正紧张的对峙着。 一方是刚刚下轿的都察院监察御史高航,带着一众由松江府带来的驿兵,傲然的站立在山水故园外。 另一方则是陈一帆、岳争二人,带着几名伙计,脸色平静的望着对方,颇有一副对方只要敢上前,他们就敢动手的架势。 “大胆!见到高御史大人,竟然不行礼下跪?”一名身穿差服的刀笔吏,立马喝道。 不远处的陆子吟觉得此人面熟,细细想来,竟然那日孙尧相邀,参加清明诗会时,站在孙竟身旁唯二的刀笔吏。 这一下,陆子吟瞬间明白,感情这是孙家找来的人,专门来闹事的! “御史只能监督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 狱、肃整朝仪,可管不到我们庶民头上!”岳争在陈一帆的提醒下,当即反击道。 年近四十的搞好,好不容易下方巡视一次,在其他地方受尽了阿谀,没想到初到越河县,就被别人怼了。 此刻高航可谓是不怒反笑,只见他抚摸着胡须,大声道:“说得好,可本官怎么听说,这山水故园不简单!和知县陆子吟受贿有关?” “你是御史,可以闻风上奏,但却没有权利,在事情尚未盖棺定论之前,就下决定污蔑同僚!”陈一帆咬牙道。 “好个牙尖嘴利。”高航有点生气了,他当即说道:“不过这些事情和你们这些百姓无关,都给本官让开,本官要先查封了这间酒楼。” 这就是典型的讲不赢道理,就要耍流氓了。 岳争大怒,直接就操起了放在门后的木棍,横在大门中间道:“我看谁敢过来!” “大胆!” 高航目光愈发冷漠,那名刀笔吏更是桀笑道:“你敢动手殴打办案官吏,我们就有权将你押进大牢中,关你一辈子!” 岳争神情变换着,心中想的却不是他自己,而是害怕他进去之后,自家媳妇潘娟又会受到其他人的欺负! “没那胆子,就给老子滚开!”那名刀笔吏可谓是将狐假虎威发挥到了 极致,不由分说就要上前,夺过岳争手中的棍棒,然后顺势将其推开。 岳争将心一横,正要反击,却被张胜之给拦住了。 只见后者脸色阴翳的上前,无视了那名刀笔吏,直接对着都察院监察御史高航说道:“高御史是吧?您似乎只是七品官吧?” “应当无权查封地方上的产业吧!” 高航冷哼了一声,并未否认。 汉唐时期的御史,品级非常高,几乎只比宰相差一线。 可到了大明时,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为了让御史更好的监督百官,便特意将御史的品级下降至了七品,成了末流中典型的位卑权重。 自永乐年间到嘉靖年间,他们这些御史厉害时,可以将尚书和内阁辅臣弄得灰头土脸,哪怕是现在的首辅夏言以及后来权倾一时的奸臣严嵩,亦拿他们没办法,只能尽可能的拉拢他们。 不过能够制衡宰辅和尚书的御史,又名六部给事中,和巡查地方的监察御史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而且巡查地方的监察御史如果不是朝廷任命的钦差御史的话,那只有检察权,并无办案权。 高航现在的行为,在有心人眼中,根本就是完完全全的越俎代庖,是不成体统的! “ 本官是没有查封越河县任何私产的权利, 但松江府知府周大人有,这是办案文书!” 高航从官袖中掏出了一本文书,神情冷漠的扔给了张胜之。 张胜之捡起一看,脸色终于不淡定了。 这孙家为了对付他家大人,还真是不折手段到了极致! 围观的百姓这时也哗然一片,先是御史,又是府城里高高在上的老公祖,这山水故园还真是惹了不少大人物,这下怕真是刚开门,就要关门歇业了。 ...... 赏月楼雅间上。 孙尧得意洋洋的看着下方场景,大笑道:“你一个小小的知县,我看你拿什么和我孙家斗!” “三叔说得对,他陆子吟查封了我们孙家的典当铺,我们就查封他的酒楼!” 孙彦直也是大笑道:“这叫礼尚往来!” ...... “少爷,接下来该怎么办?”陆灏脸色难看道。 陆子吟微微皱眉,他想过孙家回来惹事,却没想到对方根本就不按照套路出牌,不仅将御史都给叫了过来,还带着松江府知府的文书! 别说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哪怕是他仍是状元公,有着六品翰林编修的官职,面对此时此景,亦无可奈何。 “让你请来的人,能来吗?” 陆子吟深呼吸一口,旋即看向陆成。 后者脸色一正,肃然点头道:“少爷您就放心,咱们这位可是张公子的亲族,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的!” “我的意思是,他能不能对付的了这御史!”陆子吟没好气道。 “只要这高御史不是京师来的,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御史,哪怕是南京衙门里的六部堂官,亦能解决!”陆成颇为自信道。 这他娘的好大的口气! 陆子吟有些无语了,就算南京的朝廷是养老的地方,却也没必要这么轻视吧? 还是说张胜之的这位堂叔来历确实不凡? 可又能对付御史,还能对付南京六部尚书的人,会是谁? 难道说...... 陆子吟想到了一种可能,于是向陆成追问起来。 在得到后者肯定答复后,陆子吟顿时神情一震,站在山水故园二楼,底气十足道:“呔,顽那狗官!” 此言一出,整个山水故园门前顿时一静! 所有百姓,包括高航带来的驿兵还有岳争、陈一帆等人,都满脸不可置信的抬头,齐齐望向了上方。 前者吃惊的是有人竟然敢当街辱骂朝廷命官,后者岳争、陈一帆、张胜之等人却是听出了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吃惊于自家大人为何要这般喊话。 这是彻底的将矛盾激烈化了! 第52章 陆子吟谋反 “谁?” “是哪个敢口出狂言!?” “不要命了吗?” 高航铁青着脸没有说话,他身旁的那名刀笔吏,却活像一只炸了毛的野猫,龇牙咧嘴的四处张望着,试图找出敢说此话的大胆刁民。 陆子吟看笑了,他从二楼缓缓走下,眼神凌厉道:“是本官,你又待如何?!” “你……”那名刀笔吏一惊,没想到应该对这件事避之不及的陆子吟,竟然还主动露头了,于是朝监察御史高航说道:“高大人,此贪官从山水故园里走了出来,恰恰就是验证了我们的猜测!” “此山水故园必定有此贪官之股,咱们何不当场将其拿下!” 高航听完刀笔吏这话,脸色顿时黑如煤炭。 孙竟究竟是从哪儿找来的这人?到底有没有带脑子出门? 先不说他只是一个监察御史,哪来的权利将陆子吟拿下? 再说了这陆子吟好歹也是状元郎的身份,就连朝廷的那位,都不敢随意将其定罪入狱,自己若是将此事闹大了,对他和陆子吟都没有好结果。 这不是高航所想要看见的,至少孙竟给他的那五千两银子,不足以让他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可对方突然站了 出来,和自己当年对峙了,自己又该以什么方式,在不失脸面的同时,又稳站上风呢? 高航刹那间想了很多种办法,就在他准备开口时,令他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名刀笔吏语气不善的指着陆子吟,说完狠话没多久,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炸了锅。 一名头戴麻巾的大妈,提着竹篮,就欲上前打砸那名刀笔吏,嘴里还不听嘟囔着“叫你污蔑咱们的老父母”“我们老父母可是青天大老爷”“看你长的脸上满是铁疙瘩,一看就不是好人”之类的话。 而这话,也瞬间引爆了周围越河县百姓的情绪。 一名赤裸半身,身上满是汗渍的大汉也站了出来,怒目而视道:“你这狗官肯定在陷害我们老父母,当初若不是老青天给俺做主,俺这辈子都要背负小偷之名,凭白让那工头陷害!” 不一会儿,接二连三的有受到陆子吟秉公断案,而洗刷之人站出来替陆子吟正名。 高航被这一幕吓到,此刻的他在心底可谓是埋怨死孙竟了。 谁说这陆子吟是贪官的? 哪里的贪官会受到百姓这般拥簇和爱戴? 这不是扯犊子吗? 此时此刻的高航,才是真真正 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骑虎难下,进退两难! “各位乡亲,你们冷静一下!” 眼看着周围的百姓就要一拥而上,陆子吟连忙劝阻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不过正因为如此,你们更不应该如此冲动才是!” 民众的心里有一杆称,谁对他们好,他们都会记在心中,反之亦然。 陆子吟很感谢他们愿意帮自己出头,但他不能坐视他们这么干下去。 打一个高航在陆子吟看来不算什么大事,可若是因为这件事,而害的他们被有心人利用,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眼见自家老父母都发话了,围观的百姓们渐渐冷静下来,这让一直背流冷汗的高航以及他身边的那名刀笔吏,终是松了口气。 他们带来十几名驿兵不假,可真让他们和怒发冲冠的百姓们发生了冲突,他们能否全须全尾的活着出越河县,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不过很快,那名刀笔吏便眼珠子一转,面露凶狠道:“好你个陆子吟,竟然敢串掇百姓意图谋反?!” “什么?!” 此言一出,别说是陆子吟这边了,就连监察御史高航也被吓了一跳。 不过好在高航的反应也不慢,他立马上前一脚 将刀笔吏踹飞,并咒骂道:“王八蛋!你想害死本官是不是?” 想要诬陷陆子吟谋反?先 不说陆子吟不过一个七品知县,是否有能力真敢去谋反,再者单单陆子吟的身份连朝廷那几位大人都不敢轻言下罪...... 若是时候被朝廷知道了,自己还想不想活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官职还要不要了? 高航越想越生气,竟撸起了官服衣袖,试图上前继续殴打刀笔吏来泄愤。 “高大人,您冷静一下!”身旁的驿卒连忙拦住了高航,高航仍觉得不解气,在被拉下时,还不忘多踹了地上刀笔吏几脚。 陆子吟和张胜之以及周围的百姓都看呆了,怎么突然就内讧了呢? “这狗日胥吏竟然敢污蔑大人谋反,当真该死!”张胜之反应过来后,咬牙说道。 “依照大明律例,民告官仗八十,徒刑百里,吏告官则仗四十,罢职!”陈一帆亦冷冰冰说道:“属下这就带人打他们四十大棍!” 自古以来,百姓告官或者下级告上级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大明朝还好,太祖高皇帝出生于微末,自幼便深知民情,等到他位列九五时,更是亲自写下“太诰”,准许百姓遇到贪 官污吏欺压时,头举太诰一路进京告状! 他不仅会亲自审理此类案件,还下旨不允许任何官员进行阻拦,并且还要给予对方路费! 但这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是嘉靖年间,民不是不能告官,但告官之前,就得先打八十棍,然后才会审理被告的官员。 胥吏告知县亦是如此,先打四十棍,再看看他所言是否属实! 陈一帆的想法很简单,先打那名刀笔吏四十棍再说,最好能够一鼓作气的将其打死才好,以泄他们此刻的心头之恨。 可陆子吟并没有答话,而是直勾勾的看着不远处的赏月楼,此时的赏月楼大门口,孙尧正带着侄子孙彦直,不紧不慢的走来。 “大人的山水故园刚刚开业,当真是好热闹啊。” 孙尧轻摇着折扇,微笑着边走边道。 “是你,是你在背后捣鬼?”张胜之一见孙尧那痞笑的模样,顿时就沉不住气了,上前大喝道。 孙尧佯装大吃一惊,连忙摆动折扇道:“张公子,陆大人,要打人在面,你何故污人清白?” 张胜之看对方一副死不承认的模样,就更生气了。 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陆子吟伸手拦住。 第53章 你再说一遍 “大人?” “浮山,冷静点。” 陆子吟平静道:“忘记我怎么告诫你的?愤怒只会冲昏了你的头脑,御史之前先放空大脑,让自己平静处之。” 张胜之怔了怔,旋即点头道:“我知道了。” 远处的孙尧见状不由心中一凛,这陆子吟年纪轻轻的,竟然没有沾染上少年气盛的毛病,反而遇事这般老成,今日若是不能将其赶走或者封掉山水故园使其灰头土脸,来日不知道要给他们孙家带来多大的麻烦! 想到这,孙尧给了身旁侄子孙彦直一个眼神,后者微微点头,不着痕迹的朝不远处的高航,打了个手势。 后者瞧见后,内心顿时愤怒无比,孙彦直在干什么?这是在提醒自己,收了那五千两银子,就应该办事,再磨磨唧唧下去,信不信孙家将这件事给捅出去! 好你个孙家,老子记住你们了。 高航心中不爽的很,却对此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道:“来人,给本官继续查封山水故园!” “你敢!” “无凭无据的,哪怕是你当今巡抚、总督,亦不能随便查封他人私产!” 陈一帆和张胜之纷纷大怒道。 “哎,贤侄,若你不想山水故园被查封,其实很简 单,只需要证明这间酒楼和陆大人无关便是。” 孙尧忽然说道。 只见他一脸坏笑的摇着折扇,深怕别人不知道他才是幕后黑手一样! 可怎么才能证明陆子吟和山水故园无关呢? 根本就没有办法! 张胜之非常苦恼,因为从一开始,高航就说对了一半,山水故园虽然没有陆子吟的股份,但从选掌厨,再到家具,建造酒楼,负责此事的人都是他家大人的师爷陆灏。 甚至山水故园的楹联和名字,都是陆子吟亲自取的! 真要强行摆脱关系,那根本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徒增笑耳罢了! 而且经由陆子吟的提醒,张胜之也意识到了孙尧的真正目的,对方就是故意引诱自己主动去找借口,然后彻底将陆子吟和山水故园捆绑住。 现在该如何是好? 这孙家还有这孙尧,当真是焉坏无比! 张胜之有些苦恼的看着高航指挥着驿卒上前,却毫无办法。 就在孙尧十分得意之时,陆子吟忽然开口道:“高御史,本官若是你,就不会听孙尧的话,而是立马住手。” “孙尧?孙尧是谁?本官可不认识!” 高航并不上当,而是连连摇头道:“陆知县,本官也劝你不 要在一意孤行下去,你若是和这山水故园真的无关,那就待本官将山水故园查封之后,随本官去一趟都察院和刑部还有大理寺自证清白吧!” “没有周大人文书和吏部调令,本官不能擅离越河县。”陆子吟头也不抬道。 “还有,你说的是南京都察院吧?”陆子吟嗤笑道:“洪熙皇帝曾明令下旨过,南京各部衙门,得冠以南京二字,你说这话是想误导谁?又或者你别有用心?” “你!随你怎么说好了,本官不过口误而已。”高航心想自己反正没有白纸黑字的写下来,你就算告到京师去,他亦没有任何损失。 现在又不是洪武年间,还不允许官员说错话了? 弘治皇帝也曾下旨过,允许百姓不必忌讳,可言任何事。 自己又没有诽议当今和王公贵族,你能奈我何? “你真的是口误吗?”陆子吟似笑非笑道:“这附近的乡亲们,可是听的一清二楚啊。” “嘿,听见又怎么样?本官就是再说一遍,你们又能拿本官怎么样?”高航有些不难烦了,随即叫嚣道。 就在此时,他身后不远处,一道仿佛抽了几十年大烟嗓的声音,阴恻恻由远而近:“有本事你就再说一遍!” “你谁啊 ?” 高航生气的转过头去,张胜之和陈一帆有陆子吟护着也就算了了,这年头阿猫阿狗都敢对自己这七品监察御史不敬了吗? 可下一秒,高航就笑不出来了。 飞鱼服,绣春刀,再到几十名身穿青绿色锦绣服士卒...... 这是,锦衣卫! 高航瞪大着眼珠,浑身颤栗不止,看着眼前熟悉且陌生的身影,再到洪武永乐年间至今,都凶名远赫的名头,高航快吓尿了! 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没有忘记立马下跪行礼道:“下官南京都察院监察御史高航,拜见刘百户!” “举人孙尧拜见百户大人!” “草民孙彦直,拜见百户大人!” “拜见百户大人!” 一瞬间,整个街道上都为之一静,孙尧、孙彦直包括所有的越河县百姓们,都争先恐后的行了跪拜大礼。 陆子吟斜睨看了身旁陆成一眼,恨不得将其埋怨死,心说让你去请张家救兵,你怎么请来了“臭名昭著”的锦衣卫? 驱虎吞狼的前提,是被别恶虎所伤! 请神容易,送神难! 现在无论陆子吟怎么看,这场闹剧都没办法和善解决了啊。 一想到这,陆子吟忍不住低声对张胜之说道:“这刘百户 和你们张家什么关系?等会可否让他下手轻点,然后早点离开越河县?” 张胜之一脸茫然,心说咱们张家什么时候和锦衣卫的人搭上线了? 他正想告诉陆子吟,他并不认识这锦衣卫的刘百户,却被一旁的陆成,紧张的踩了踩脚,对其隐晦的猛摇头:“别说话。” 张胜之顿时立马闭嘴,陆子吟见状也只当他没有什么好办法,于是无奈的摇了摇头,同样准备行大礼。 陆子吟可不想被眼前这位刘百户找到破绽,从而拿捏住把柄。 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陆子吟还没跪下去,就见那刘百户声音嘶哑的喊了一句“免礼”,然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无视了高航和孙尧等人,径直向自己走来。 “您就是陆大人吧?在下南京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官,刘归航,久违陆大人清官之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刘归航许是平日里没怎么说过这些话,突然说起恭维话来,让人怎么听怎么奇怪。 而与表现得十分吃惊的陆子吟相比,高航和孙尧二人就彻底入坠冰窟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陆子吟的背后,竟然有锦衣卫相助! “你可坑苦本官了!”高航私底下对着孙尧,咬牙切齿道! 第54章 丢了魂魄 “你们孙家可坑苦本官了!” 高航依旧跪在地上,对着孙尧咬牙说道。 “我真不知道这刘百户为何会在这里,难不成是张家的人请来的?” 孙尧也很委屈,因为他同样跪在地上,刘归航这个南京来的锦衣卫百户不开口,纵使他是越河县的地头蛇,亦不敢贸然站起。 在经历过洪熙至弘治年间的蛰伏,被东厂打压了百余年间的锦衣卫,现在可早已今非昔比。 虽不至于赶上洪武、永乐年间那般威风凛凛,目空一切,但也知道了仅此于这两位皇帝在位士时期的程度。 究其原因,还不是因为嘉靖皇帝朱厚熜的奶兄弟陆炳! 等等陆炳? 高航心中大骇,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陆子吟的脸庞打量,最终在心中自言自语道:“难不成这陆子吟和陆炳有亲?” “可是不对啊,没听说陆炳的儿侄中,有子字辈的。” “何况陆炳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他的子侄只有可能走世袭锦衣卫千户、百户等武职这一条路才对,又怎么会出一个状元公呢?” 高航百思不得其解,渐渐的他的膝盖开始疼了,可怜巴巴的抬头看向紧盯着他的那名小旗官。 后者咧嘴一笑,不咸不淡 道:“你们都起身吧,该干嘛干嘛去,除了这位,监察御史……高大人。” 高航顿时如坠冰窟,他知道这是刘归航在为陆子吟锄头呢,但他没有任何办法,文官碰上锦衣卫,那比秀才遇到兵还悲催,简直就是羊入虎口。 而且刘归航若是一直不让高航起来,那他膝盖今天非得交代在这里不可。 简直就是要他老命! 周围的百姓听见小旗官发话了,登时连忙起身,像是看见山水故园里面有洪荒猛兽一般,皆立马转身就走。 一瞬间的功夫,整个街道就没有了人影。 孙尧和侄子孙彦直也想要趁机起身就走,准备留下高航与那名刀笔吏还有十几名驿卒顶包。 毕竟明面上同陆子吟、张胜之等人作对的是他高航,和他孙尧无关。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但让孙尧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才和侄子孙彦直刚有所动作,那名小旗官顿时斜睨过来,冷冰冰道:“谁让你动了?可是想走一遭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 孙尧一个激灵,霎时又跪伏在原地,不敢动了。 锦衣卫真正可怕的并不是“北镇抚司”这四个字,而是隐藏在北镇抚司背后,迫害了无数文武百官的诏狱! 那可真是人如其名,有去无回的炼狱啊! 从洪武年间至今,能活着,并且全须全尾走出诏狱的,真没有几个。 孙尧可不想成为诏狱的第二个亡魂。 见高航和孙尧老实了,那名小旗官这才满意的收回来目光。 他根本就不怕这些人和他们锦衣卫掰扯一二,因为他们锦衣卫从来就不讲道理。 …… “浮山,你不是说你家只请得动松江府巡检司的千户官吗?怎么把锦衣卫的人招来了?” 请锦衣卫百户刘归航上二楼雅间的功夫,陆子吟将张胜之拉到一旁,小声问道。 张胜之心说自己是真不知道啊,他为难的将目光看向陆成,后者看见后,便继续对他狂打眼神,做嘴型。 表……表哥? 读懂陆成嘴型的张胜之心中一动,对着陆子吟结结巴巴道:“这……这刘百户好像是我的远房表哥。” 远房的表哥?还好像? 陆子吟一脸黑线,这孩子就连说谎都不会,难不成是张俊来在背后操控,花了大价钱将这刘归航请来救场的? 因为价钱太高,怕自己误会,所以才不说出实情? 就在陆子吟猜测万分时,前面的刘归航却忽然回头,表现的十分诧异 道:“浮山表弟,你 叫某?” “啊,没有没有,表哥你听错了,咱们快进,山字号雅间里面,已经为表哥您准备了丰厚一桌。”张胜之见刘归航回头了,不由身体一僵,紧张的解释道。 这一幕,让陆子吟更加起疑了,心说张胜之和刘归航还真是表兄弟? 可为什么一个表现的非常熟络,另一个却像是面对陌生人一样呢? 算了,他们既然不想说实话,那就不说实话吧,有一个锦衣卫百户的亲戚摆在山水故园的明面上,能震慑住孙尧这样的宵小也行。 至于请刘归航过来,花了多少钱,那是张俊来张家的事情,陆子吟装作不知情便是。 因为只是试营业,再加上陆子吟身份的缘故,席间陆子吟向刘归航敬了几杯酒,后者有些不自然的连忙回敬后,陆子吟便找了个借口离去了。 留下张胜之和陆灏陆成等人作陪。 看见陆子吟走了,刘归航先是眼神示意了一下张胜之,见陆成点头,默认其为自己人后,他这才大松一口气,望向陆成埋怨道:“以小九爷的聪慧程度,他能不知道我的到来,意味着什么吗?” 张胜之心中可谓是惊讶万分,他没想到联络刘百户的人,真的是陆成 ,要知道陆成明面上的身份只是陆子吟的亲随,充当联络人的,不应该是陆子吟的师爷陆灏吗?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刘百户竟然称呼陆子吟为小九爷? 难不成自家大人除了拥有状元公的身份外,还有着其他来历不凡的背景? 张胜之没有开口询问,而是继续静静的旁观着。 只见陆成微微一叹,十分惆怅道:“刘百户放心吧,自从上次少爷遭遇土匪袭击后,已经遗失了一部分关于陆家的记忆,好像连大老爷也忘记了,这也是为什么快两个月了,他连一封家信也不曾寄回的缘故。” “给少爷看病的郎中说,可能是当时少爷受到了惊吓,从而三魂七魄丢了一魂一魄。” “什么?!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刘百户见陆灏也跟着点了点头,顿时站起身来,惊骇道。 陆子吟若是有了什么闪失,整个南京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会遭到怎样的清洗,他刘归航简直不敢想象。 “其实这样也不错,至少随了某人的心意,不是吗?”陆成面对这位锦衣卫百户的怒火,表现的十分冷静。 “要知道少爷状元郎的身份,可是实打实考出来的!并不像是那群人猜测的一般,走了后门。” 第55章 划时代的歌手到 “可他毕竟是小九爷!虽然受到了某些文官的排挤,他依旧是小九爷!” 刘归航眯眼说道:“这件事我会如实向陆大人回禀,并且我还要留下一个总旗的人手,以配合巡检司剿灭河匪的名义,留在越河县保护小九爷!” 陆成和陆灏相视一眼,皆点了点头:“早该如此了。” “我是没想到你们这么没用!”刘归航斜睨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 等陆成和陆灏也起身离去后,刘归航突然叫住准备一同而去的张胜之,见对方有些惊慌,不由淡笑道:“别紧张,本官留下你没别的是,是怕小九爷误会,还有山水故园外的几人察觉到什么。” 张胜之这才松了口气,感慨道:“没想到表哥,看似魁梧,实则心有中亦有猛虎,在细嗅蔷薇。” “表哥么?”刘归航先是笑了笑,旋即正色道:“那从今以后,咱就是你表哥,你就是我表弟了。” “切记,刚才我们所说的事情,别让小九爷知道了。” 说完这话,刘归航还颇为感慨道:“其实在某些方面来说,小九爷丢失了那一段记忆也好......” 张胜之不明就里的点了点头,心中亦是无限遐想。 当初只不过是为 了报答恩情,而主动依附上了陆子吟这个县太爷,却没想到这位大人背景非同寻常,连南京北镇抚司来的锦衣卫,也要尊称一声小九爷,看来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 试营业的几天后,当初山水故园外的风波,渐渐平息。 据附近的百姓讲,那位气势汹汹杀来的监察御史高大人,足足在山水故园外跪了三个时辰,才因膝盖疼的晕倒过去,被人给抬走了。 而和他同跪的孙员外也是十足的倒霉蛋,差不多也陪跪了两个时辰,才被那位小旗官示意离去。 也正是从那一天起,越河县乃至于附近几县数乡二十来保的人才意识到,山水故园的崛起已经锐不可当,哪怕是赏月楼在这段时间内,都要稍逊几分锋芒了。 嘉靖二十一年,五月初六,端午节后的第一天。 岳争照例起了个大早,和妻子潘娟一起,打开了山水故园的大门。 门外的街道上薄雾未散,几乎看不见行人的身影,岳争伸了个懒腰,也并未在意,山水故园主打中晚餐,并不提供早饭,没人进来也很正常。 因为根本就没有到达营业时间。 就在岳争准备让潘娟给他俩准备早饭,他自己则简单的打 扫一下卫生时,薄雾中有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山水故园之外,一名怀中抱有琵琶,身材消瘦如秋竹的少女,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 “客人,掌厨还没来,现在可没有饭食吃。” 岳争好心提醒道。 “妾身不是来吃饭的。” 少女摇动着螓首,声音如同灌了蜜一般清甜,让人心神一荡:“妾身顾横波,是你们东家请来山水故园唱曲的。” “啊?你?” 岳争大吃一惊,随着薄雾渐渐散去,他这才看清楚了这名少女的面容,怎么形容才好?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楚楚可怜乃至于天仙下凡这一词,怕也会玷污她...... 见少女蹙眉的看向自己,岳争顿时结结巴巴道:“不,不你误会了,我不是质疑你,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一旁传来了咬牙切齿的声音,紧接着岳争腰间一疼,他这才回过神来,对着自家媳妇道:“娟儿,快松手,疼。” “疼了才能让你记住!”潘娟低声骂了一句:“这人是少爷请来的,也是你能惦记的?” “谁惦记了。”岳争有些委屈,他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粗汉子,他能有什么办法? 少女见二人感情如蜜,不由眼神一黯,少时她曾幻想的情感,不就是这样 吗? 可一入艺门深似海,她日后的归宿,怕只有加入商贾之妾,了此残生了吧。 潘娟见眼前少女表情有些不对劲了,连忙道歉道:“顾小姐是吧,快里面请,少爷已经和我们说过了,顾小姐来之后,尽快带入雅间,他稍后就来。” “那就打扰了。”顾横波盈盈一弯,浅笑道。 不一会儿,刚刚点完卯,换了一身便服的陆子吟,便带着陈一帆、陆成等人来到了山水故园。 双方一见面,顾横波便十分讶然道:“没想到陆少爷,竟这般年轻有为。” “顾小姐谬赞了。”陆子吟微微一笑,继而说道:“既然你来了,那咱们就直接奔入主题吧。” 顾横波俏脸一怔,颇有些不自然的看了看陆子吟。 要知道此刻的顾横波,可是没有带面纱的。 从刚才岳争初见顾横波时的窘迫场景就能预想到,至今还没有人能够在看见顾横波容貌第一面时,如此淡定寻常。 就算有,那也是只能狩猎猎物之前的伪装,要不了多久就会原形毕露! 可顾横波却认为,陆子吟并非是前者,而是真的对自己的容貌 ,没有一点在意! 陆子吟若是知道顾横波心中所想,一定会哭笑不得。 他倒不是真的对顾横波的容颜不感兴趣,除了刚穿越时的那股子面对原生态美女的新鲜劲,现在还有什么样的场景,能让他如此激动呢? 要知道前世的陆子吟,可是经历了各种网红脸和明星脸轰炸的。 再加上面对顾横波时,陆子吟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这才造成了他这般淡然。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那就是自家的那位小娇妻鱼可沁,正站在自己身旁,随时有可能伸出她的小魔爪,在他不设防的腰部,拧上那么一下。 “那妾身就先献丑一曲了。” 顾横波将琵琶放置自己的腿上,随即试了试音色,纤细的玉手随着长弦飘逸的抖动了几分,一道悠扬且韵味十足的元曲,便缓缓道来。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 “凭阑袖拂杨花雪。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关汉卿的别情呢。” 陆子吟正闭目欣赏着,耳畔忽然传来了鱼可沁那细咬着银牙的醋意。 他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低声道:“别闹,这是送别词。” “也是相思词!”鱼可沁皱了皱琼鼻。 第56章 什么叫夫妻相 好吧! 唯有此时,陆子吟才会想起后世那一句经典话语。 千万别和女人讲道理! 尤其是恋爱中的女人! 于是陆子吟决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听着顾横波弹奏的这首名为《四块玉.别情》的元曲。 还别说,以前尚未研究明史时,陆子吟最烦的就是自家老爷子天天在电视里面,看什么京剧、黄梅戏、花鼓戏。 可等到某一天,他那负责教授明史的导师,曾这样告诉他。 人只有到了一定的年龄,才能感受到戏曲的魅力。 他年轻时也不曾喜欢过戏曲,可等到他渐渐年长时,才发现了戏曲的别样味道。 陆子吟也是这样。 一直到现在,亲眼看见顾横波的弹奏和演唱时,他才体会到导师的快乐。 也难怪这时代的艺妓和清倌人会这般受欢迎,俨然有了后世明星的待遇,受到万人追捧。 曲声渐渐到了高潮,整个山水故园的任何一个角落上,都能欣赏到这蜿蜒流转的曲声。 闻讯而至的师爷陆灏顿时觉得一阵心旷神怡,紧随其后的张胜之更是连连咋舌,感叹道:“这水平,怕是快赶上南京最顶级清倌人了。” “你是想说花魁吧?”陈一 帆则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摇头晃脑道:“鄙人曾有幸去过一次南京,花魁有时候只是色美而已,有些书法好,画法好,棋艺好的只能沦为末流。” “但这个顾小姐不一般,你们知道寻常人想见她一面,要多少银子吗?” “嗯?你知道?”张胜之毕竟也是年轻人,很快就被陈一帆的话给勾起了兴趣。 在他心中,怕是五百两就顶了天。 可陈一帆接下来的话,还是让张胜之大吃了一惊,只见前者微微摇头,伸出一个手掌摆了摆:“是五千两!” “光这还只是见一面,曾经南京有名的商贾要出二万两要顾小姐陪他一夜,都被其拒绝了!” 张胜之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和康命心为了丝绸的生意,忙前忙后拿出来的本金也才几万两,别人为了得到顾横波,竟舍得出这么大的价钱。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二十两银子,就足以穷苦人家卖女儿了。 但只要将其包装成合格的清倌人,价格竟然可以翻这么多倍? 老实说,张胜之那隐藏在最深处的商贾之心动了。 “我劝你最好别打这样的主意。” 不知道何时,陆子吟突然出现在了张胜之身旁,平静道:“买 卖人口,可是大明律法严明禁止的!” “大人......”张胜之有些略微尴尬,他坦然道:“我也就是脑海中闪过了这一丝年头,知道这样做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你明白就好。”陆子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旋即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走进了雅间。 张胜之感受到肩膀上有些湿润,然后扭头看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道:“原来大人去了一趟茅房啊......” “放心吧,我看见少爷洗过手了。”陆灏打趣道。 “我关心的是这个吗?”张胜之翻了翻白眼,“对了,大人请这位角儿来,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我估摸着,怕是要一千两起步吧。”陈一帆犹豫了一下,这才说道。 在他看来,毕竟请人家顾横波,是做长久打算的,稍微给一点折扣,也是理所应当的。 不过再怎么折扣,也不会低出平均线,因为那样会影响到顾横波的身价。 “一千两?咱们这山水故园能赚回那么多钱嘛?”张胜之傻眼了,这时候的他,才意识到这个严重问题。 那就是请顾横波来山水故园唱曲的钱银,能不能回本! 作为一个初入商场的生意人,在张胜之看来,顾 横波就算再好看,也不能让 他们山水故园亏本做买卖不是? “这你们倒是想错了。”陆成在一旁神秘一笑,颇有些自豪道:“咱家少爷什么时候,能做那等亏本买卖?” “成哥,你的意思是?” 为了解开心中困惑,张胜之连成哥都叫上,这倒让陈一帆十分讶然。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陈一帆忽然发现,张胜之对陆成和对陆灏的态度,发生了惊天转变。 明明二者的身份有些悬殊,一个是越河县张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另一个则只是陆家家仆而已。 为什么前者会对后者的态度,隐约开始恭敬起来? 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陈一帆安耐住心中的疑惑,尝试着解释道:“说不定是那顾小姐,知道了咱们大人曾是状元公的事情,这才投怀送抱而来。” 要知道自唐宋以来,考中进士的人,都会被一些权贵商贾榜下捉婿,更别说咱大明科举到达巅峰后的状元公了! 要知道自洪武年间,至今也才出了四十来个大明状元! “我觉得不太可能。”师爷陆灏摇头道:“整个越河县,乃至整个松江府,民间知道少爷状元身份的,屈指可数,不然别说只是一个顾横波,恐 怕整个南京秦淮河的花魁、清倌人们,都会蜂拥而至!” 年少有为,且模样俊秀的状元郎,哪怕是权贵家中的小姐,亦不能抵挡住当状元夫人的幻想。 哪怕少爷遭受了贬谪,沦为了越河县的七品知县。 “可不是这个,还能是什么?”张胜之彻底摸不清头脑了,他见陆成故作高深的只顾着微笑,顿时气恼道:“成哥,你有话就直说吧,别藏着掖着了!” “呵呵,你们还是太小瞧我们家少爷了!”陆成见状也不卖关子了,淡然道:“你们可别忘了,少爷不光是有状元郎的身份,还有状元郎的文采和学识呢!” “你的意思是?”陆灏眯眼问道。 “笨,诗词啊!少爷的诗词亦是一绝!”陆成非常自豪道:“你们不知道吧,当初少爷让我去南京送信时,我曾偷偷听过顾小姐小声念过,那几首诗词写的,也幸亏我陆成是男的,不然也得向顾小姐那样,非得沦陷进去不可!” “这么说,你知道那几首诗词的内容咯?” 就在陆成得意忘形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前者僵硬的扭过头,见来人后,顿时欲哭无泪的想着: “你们夫妻二人怎么走路都没声音的啊?” 第57章 飞龙骑脸不会输 山水故园的雅间里。 陆子吟同顾横波孤男寡女......哦不对,还有顾横波的丫鬟也在。 这名扎着单马尾的小丫鬟正神情戒备的死死盯着陆子吟,好似深怕对方会突然暴起,冲向她家小姐一样。 陆子吟则直接无视了这个小丫鬟的眼神,看着因为弹奏数曲,而渐渐鬓角流下汗珠的顾横波,轻声说道:“顾小姐,可以了,咱们先休息一下吧。” 顾横波闻言,立刻放下摁在琵琶弦上的玉手,旋即眼含秋波的捋了下发梢,轻声问道:“陆少爷,可对妾身还满意?” 这是什么话? 很容易引起不必要误会的好吧! 陆子吟无奈的笑了笑,也得亏刚才鱼可沁听不下去了,离开了雅间,不然整个雅间内,非得全是鱼可沁散发的醋味不可。 想到这,陆子吟正色道:“我现在正式向顾小姐发出邀请,加入我们山水故园这个大家庭中!” “噗嗤。”顾横波忽然捂嘴笑了,那一抹别样之情,让陆子吟都不免心房一颤,像是触电了一般。 如果说鱼可沁的美,是妩媚中带点俏皮可爱的话。 那顾横波的美,就像是娇弱的花朵,让人我见犹怜,深怕轻 轻一碰,就会让其支离破碎,不敢轻易尝试。 “陆少爷说话真有意思,一点也不像是一个父母官。”顾横波见陆子吟愣住了,心中得意的同时,又对陆子吟有新的看法。 和寻常人看见她的双眼中,都是对色欲或者极具占有欲的情绪不同的是,陆子吟的眼神带着占有的欲望。 可这种欲望又不同于淫秽之色,更像是某种对美好事物占有,然后小心呵护一样。 是自己的错觉吗? 顾横波竟然有些不敢同对方直视,升起了躲闪之意。 “陆少爷,妾身的意思是,您说话,一点也没有您诗词中的洒脱与柔情之意。”顾横波垂眸解释道。 “哦哦,是吗?那可能是因为,我平时说话习惯了这么直来直去。”陆子吟有些心虚道。 陆子吟当然和诗词中的他,有所不同了,因为那些诗都是他抄来的,能一样就有鬼了! 三人就这样突然尴尬的沉默了片刻,随着雅间外面天色大亮,他这才反应过来,正色道:“顾小姐,我这里有一首曲,希望你这样唱……” 顾横波蹙眉倾听着,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小嘴微张道:“陆少爷,这种唱法,是不是太惊世骇俗了一 点。” “是吗?”陆子吟想了想,觉得顾横波说的有道理,唱曲的曲调突然跨度这么大,确实很难让人接受。 于是他眼珠一转,微笑道:“我们也可以先试试这种……” 随即,陆子吟又是一种唱法而出,顾横波美眸渐渐明亮起来,红唇轻抿,夸赞道:“陆少爷果然非常人,不仅诗词出众,就连唱曲也……这般厉害。” 顾横波实在是想不出词来形容陆子吟了,她只觉得陆子吟难怪这么年轻就成为了一县县令,想来是天赋使然。 …… “如此,便这般约定了。” 陆子吟笑着对顾横波点了点头,旋即便吩咐陆成,带着顾横波和她的贴身丫鬟,前去一间专门留给他平日里休息的房间休憩。 “大人,不愧是大人,连顾小姐这样的清倌人都能请来。” 等顾横波走后,张胜之忽然凑了上来,谄媚道。 陆子吟斜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今日怎么这副……嗯,阿谀小人的模样,说吧,你想干什么。” “嘿嘿,还是大人懂我!”张胜之被拆穿后,也不尴尬,而是继续搓手道:“我就是想请大人,也给我写几首情诗。” “给你写诗?还 是写情诗?!” 陆子吟一听张胜之这话,差点没原地蹦起来,当时整个人就不好了。 好你个张胜之,你竟然还有这种癖好!老子可不没有! 张胜之见陆子吟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顿时知道对方误错看自己了,连忙解释道:“大人您别误会了,我要您的情诗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花魁!” “花魁?”陆子吟闻言一怔,狐疑道:“你怎么知道写诗的事情,难道说……” “对,是成哥告诉我的。”张胜之想也没想就将陆成给卖掉了。 陆子吟顿时绷不住了,他连忙问道:“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张胜之说道:“陆师爷还有老陈。” “他们俩啊。”陆子吟松了口气,“那还好。” 可还没等他说完,下一秒,张胜之又补充了一句:“哦对了,还有少夫人也知道了。” “我真是……服了你们了!” 陆子吟有些欲哭无泪的扶了扶额,“可沁她人呢?” 张胜之见状,小声说道:“少夫人回去了,她临走前还要我转告大人,说这次必须写一首超过顾小姐情诗总和的诗词才能原谅大人。” “所以你搁这狐假虎威呢?”陆子吟瞪 了他一眼。 “说正事,让你去请的人,都请好了吗?” “自然都谈妥了。”张胜之见聊到了正题,不由脸色肃然道:“我的那几位同窗,在附近乡县颇有人脉,迟些时候自会带人过来,不过……” 张胜之透过窗外,看了看对面赏月楼大门口门庭若市,再到山水故园外,只有行人路过,却无一人踏足的场景,不由担忧道:“自试营业后,您定下来不接受独客,只允许定宴,每天还只有中晚四桌,会不会太少了?” 这得定什么样的价格,才会赚大钱? 而且只有中晚加在一起也才八桌,如何挤垮赏月楼呢? “你还是太年轻,有够学。”陆子吟微微一笑,非常自信道:“别说才四桌,等到他们尝过咱们山水故园的菜肴后,便是两桌,一桌,都足矣让他们抢破头颅了!” 有味精这种大杀器,再加上后世百试不爽的饥饿营销,陆子吟觉得自家山水故园可谓是飞龙骑脸——怎么输啊? 当然,为了让张胜之彻底放宽心,陆子吟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淡然道:“就算一时没客人也不要怕,只要有客人在我们这里吃了一次,保管他成为山水故园最忠实的回头客!” 第58章 孙家蹦哒不了几天 “所以,打起精神来吧少年。” 第二天早晨,山水故园大门口,陆子吟推理张胜之一把,笑眯眯道:“现在该你这个大东家,前去开张大吉了。” 张胜之猝不及防之下,被推了一个踉跄,可他并未生气,而是深呼吸一口气,径直上前,拉开了红帘,露出了那用瘦金体书写,且苍劲有力的“山水故园”四个大字。 “噼里啪啦~” 紧随其后的锣鼓鞭炮,响彻整座街头巷尾! …… “嘿,试营业这么久,除了那些喜欢占小便宜的庶民愿意进去吃一吃免费的食物外,哪还有谁愿意进去一瞧?” “这山水故园迟早闭店的样!” “可不是嘛,我听说那里面的饭菜,还没有赏月楼好嘞,就这还只有四个雅间,大堂内看见一桌桌椅,能赚钱才怪。” “……” 赏月楼的大堂内,来来往往衣着不凡的商贾们推杯换盏,他们大多数都是依附在孙家下面混饭吃的生意人,自然也就天然的站在孙家这边。 前段时间,孙家掌舵人孙尧和他侄子孙彦直在山水故园外,被锦衣卫的人狠狠戏耍了一番的事情,自然也传遍了整个越河县,以及周边几县数乡几十保。 哪怕山水故园的东家张胜之背景确实不凡,有南京锦衣卫的百户撑腰,可大多数商贾依旧不看好山水故园。 原因自然是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一点,还是这些商贾们皆认为,锦衣卫就算再霸道,亦不可能为了山水故园的生意,拿刀强逼着他们去山水故园消费! 大明在有些地方,有些时候,确实并不公平,但大明终究是要讲王法的。 孙尧显然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在整个越河县的商界以及周边几县放出了狠话,谁要是去山水故园吃饭,那就是不给孙家面子。 而不给孙家面子,孙家也就会让他再也甭想在越河县赚钱! 不管是哪朝哪代,跟谁过不去,都不会跟钱不过的。 于是巳时临近午时,山水故园依旧没有一个客人进门,这不禁让众人都慌了神。 “正式开业第一天没客人,这也太惨了点吧。”陈一帆呢喃了一句,惹得岳争夫妇怒目而视,“老陈你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我也是担忧而已……”陈一帆见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不由缩了缩脖子,低头不语了。 陆子吟也感觉到了一点心烦意乱,毕竟说再多,他也是人,也会产生一点期 待感的。 但谁让他才是众人的主心骨呢,任何人都可以露出担忧的情绪,唯有他不能。 因为陆子吟一旦露出这种情绪,只会让身边的更加慌乱而已,终归于事无补。 “你的同窗看来不会来了。”陆子吟想了想,有些窗户纸终归是要捅破的,早捅破总比晚捅破强。 张胜之闻言低下了头,终于认清了现实,交情再深,也经不起利益的考验。 想来他的那些同窗有心要来,也被各自的家族的长辈,害怕得罪孙尧这个地头蛇,而束缚在了家中,不敢前来吧。 “也不要怪他们,人和人都是有区别的,依我看,打铁还需我们自身硬。”陆子吟安慰着张胜之,后者深呼吸数下,随即猛地抬头说道:“大人,我知道,万事开头难,咱们只要迈过这一关,孙尧也好,孙家也罢,迟早都是明日黄花,手下败将的!” “不过,有志气。”陆子吟点了点头,正想着要不要让众人都休息一下,舒缓一下紧绷着的心弦时,山水故园外,突然传来了数道爽朗的笑声。 “山一程,水一程,山水皆前程?” “好大气的楹联。” “不不不,某倒是觉得,风一更,情一更,故园在 此间这句联,更加形容我们这些游离在外的游子!” 陈一帆、张胜之等人闻声连忙向外看去,却 见几名中年模样的商贾,正从马车上走下,结伴而来。 “是康叔父。” 张胜之一喜,没想到柳暗花明,康命新竟然带人来救场了! “浮山啊,还不快来人,将某的这些老朋友请进去。”康命新站在门口打趣道。 岳争潘娟两夫妻立马上前招待,剩余的几名山水故园伙计,也立马端茶的端茶,迎客的迎客。 陆子吟见到康命新后先是一愣,紧接着便释然了,人家可是徽商,根本就不怕孙家的威胁。 因为孙家再牛逼,也比不上徽商这个大群体。 …… 赏月楼。 “什么?还真有不怕死的人,去山水故园吃饭了?”孙彦直听见家仆来禀,顿时给气笑了。 一旁的孙尧也是频频皱眉,问道:“是谁胆子这么大,连我们孙家的面子也不给?” 说是面子,其实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那名家仆颤声道:“回老爷,好像是和张家走的很近的康员外。” “康命新?”孙尧眉头一挑,面色不渝道:“他们康家不是和张家反目了吗?” “怎么康命 新还要给张胜之捧场?尤其是在我们孙家放出狠话之后?” “三叔,这完全是在打我们孙家的脸。”孙彦直狰狞道。 “看来咱们孙家是得杀鸡儆猴了。”孙尧铁青着脸道。 可很快,孙尧又被打脸了。 “老爷,山水故园又进去了一批人!” “什么?又是哪家的?” “有华亭县吴家,还有青浦县钱家。” “好,很好,都要和我们孙家作对。”孙尧只觉得老脸火辣辣的,怒气攀登到了极致。 因为这两家中有子弟,正是张胜之的同窗。 …… “看来浮山你的这几位朋友,还挺看重你这个同窗啊。” 陆子吟看见张胜之见到这几位同窗后,露出的那种如释重负的笑容,不禁由衷的替他感到高兴。 人生有此几位挚友,显然是无憾矣。 而张胜之在高兴之余,也不由担忧道:“吴兄和徐兄此次前来,不会让你们在家中为难吧?” 吴诠被徐云闻言,顿时相视一笑,淡然道:“来都来了,难不成还要吃了我们?” 只不过这个笑容在陆子吟看来,多多少少有点苦笑之意。 “放心吧,孙家也蹦哒不了几天了。”陆子吟轻笑道。 第59章 仿宋体的含金量 孙家蹦哒不了几天了? 张胜之和陈一帆皆被陆子吟这话给惊到了。 难不成锦衣卫(陆大人)要对孙家动手了? 二人相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了相同,却又不相同的念头。 陆子吟一见他们神情有些不对,马上明白他们想歪了,笑着解释道:“可别误会,我说的,可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回事。” “大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张胜之和陈一帆同时呵呵一笑。 陆子吟顿时无奈扶额,知道他们根本就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 算了,随便他们吧! 恰逢此时,吴诠、徐云这帮人,和康命新带来的商贾门,同步进入了大堂内侧,对山水故园内的陈设、布景,进行了评足论道。 “寻常酒楼的装潢,基本上都是对楼柱进行雕梁画栋,粉饰金银,显得庸俗至极。” “确实,浮山你这山水故园倒是别具一番风味,看上去就像......就像没有装修装饰一样!” “这叫复古风。”张胜之按照陆子吟所言那样,连忙笑着上前解释道:“不过说到底,衡量一家酒楼真正价值的并不是它的装潢,而是它带给客人与味道上的体验。” “其他的,都只是附庸而已!” “说得好!” 康命新带头鼓掌,紧接着张胜之的同窗好友吴诠以及徐云也连忙照做配合。 一旁的师爷陆灏暗暗替张胜之捏一把汗,也难为他了,其实真实的情况,就是陆子吟不想多花冤枉钱,于是干脆就没有弄装潢。 不过虽然装潢没有弄,但却做了其他修饰。 “这是......哪位大家的书法?” 忽然,吴诠发现了盲点,他指着一处墙壁上用一种他从未见过,像是宋代的瘦金体,却又不全似的书法所书写成的一段诗句,不由惊叹道:“这诗句虽也是上上之作,可和这书法相比,却显得少了点韵味!” “这字......真有这么好?”随同康命新而来的一名商贾忍不住说道。 “你见过前宋皇帝徽宗书法的拓本吗?”吴诠神情凝重道:“还不夸张的说,书写这道书法的大家,在笔力上,仅次于那位皇帝了!” “浮山,你叔父我愿意出两千两买下你这幅佳作,如何?”康命新闻言,毫不犹豫的当场就出了价。 跟着康命新来的几名商贾顿时眼珠子一转,其中一名较为年长,身穿青色绸衣的胖子紧随其后道:“那某便出两千五百两!” “齐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康命新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了 ,“君子还不夺人所好,你怎么还加价了?” “康爷,您也是知道某的,某家那老爷子平日里什么都不爱,就爱这点书法,再说了过几日就是某老爷子六十大寿,某正好借花献佛,将这书法当做寿礼给他不是?”齐老板嘿嘿一笑,态度表现得非常诚恳。 “那我还是劝齐老板另寻其他寿礼吧,因为这幅字,我也看上了!” 齐老板话音未落,又一名商贾出价道:“我出五千两!” “老马!你?!” 齐老板顿时急了,又道:“某出六千两!” “我六千五百两。” “某八千两!” “那我就八千五百两。” “这......这怎么还越出越高了?!” 众人闻之一惊,顿时感觉这山水故园的档次,开始无限拔高了。 要知道并不是只有这一面墙壁上有,山水故园大堂的东西南北四面,再加上楼道旁的几处屏风,大.大小小加在一起,近乎三十来幅,这就等同于这山水故园,放着近二十五万两银子在这大堂上...... “一万两!” 齐老板仿佛做出了最后决定,咬牙说道:“老马,你再加某就放弃了!” “行吧,君子不夺 人所好,就让给你吧。”那名马姓商贾又 将康命新的话说了出来,气得齐老板浑身发抖。 可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气笑道:“好啊,枉某聪明了几十年,没想到今日却着了你们的道了!” “罢了,反正这幅字确实让某心痒,一万两就一万两吧!”齐老板看着颇为财大气粗,似乎这一万两在他眼里,只是小到不能再小的小钱罢了。 张胜之早已在一旁看的忘记了呼吸,想他和陆大人忙里忙外的,为的不过是碎银几两,却不曾想,他家陆大人的一幅字,就能卖出了这等天价。 比他娘的唐伯虎的话,还要离谱! 早这样,直接让他家大人多写几幅字,不久发财了吗? 不过一想到,陆子吟对自己的叮嘱,张胜之只能无奈的深呼吸几口,使自己从幻想中醒悟过来,对着齐老板哭笑不得道:“齐老板,对不住了,这幅字我们山水故园......不卖。” “不卖?!” 别说是齐老板,就连吴诠、徐云等人也被这两个字给弄傻眼了。 康命新更是止不住的在心底骂娘,自己好不容易激起齐老板和老马的好胜心,将价格从二千两炒到了一万两,现在你来一句不卖? 这特么不是浪费他的表情吗? “各位爷且稍安勿躁。” 见张 胜之有点应付不过来了,潘娟便连忙笑着走了出来。 岳争有些担忧,怕自己媳妇也应付不来,而一旁的陆子吟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你媳妇在某些方面,比浮山强多了,她能够做好的。” 岳争心想您这样说不是让我更慌吗? 要不是知道陆大人您是什么样的人,我非得给你一拳不可。 不过很快,岳争的注意力便被自家媳妇的镇定发言,给吸引了。 只见潘娟深吸一口气,神情凛然道:“诸位爷有所不知,非是我们山水故园不卖这幅字,而是我们自认为,它不值这个价。” “再加上创作这些字画的人,已经决定停笔不书了,所以我们山水故园便早已决定,将这些都划分成了非卖品,只能远观,而不能亵玩。” 此言一出,山水故园的大堂内,一片缄默。 潘娟的话已经说的很明显了,若是他们再不上道,就配不上他们多年混迹商海的经验了。 倒是鱼可沁不知何时,女扮男装的凑到了陆子吟身边,小声问道:“郎君,你为什么……嗯……不多创作几幅字呢?” “你要知道,一个东西的价值,并不在于它有多好看,多么惊人。”陆子吟故作高深道:“物以稀为贵啊。” 第60章 曲高和寡 “物以稀为贵?” 鱼可沁眨了眨可爱的眼眸,狐疑的上下打量着陆子吟。 陆子吟被看这妮子盯得心虚极了,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口说真话。 他难不成告诉鱼可沁,这仿宋体的字,他可以想写多少写多少,但其中的诗词内容,他陆子吟却已经快要被榨干了吗? 陆子吟不能,因为那和他“状元公”的人设不符! 再者他用屁股想也知道,哪位齐老板或许看重的并不是书法,而是其内容。 所以他只能咬定“物以稀为贵”这个理由不松口。 “不过若是这位齐老板真的喜欢这幅字,我们的东家允许您临摹一份,作为寿礼给您的父亲。” 就在这时,潘娟临危不乱的控场能力愈发熟练,只见她侃侃而谈道:“当然,您也只允许临摹一份,若是外面市面上出现了这幅字的赝品……” “这必不可能!”齐老板脸色一喜,连忙应道。 “老齐,这下你可是里子,面子都有了啊。” 康命新见状,心中感概连连,陆子吟这位小大人,简直是将生意做绝了。 只是简简单单的让齐老板临摹一张字帖,却透露着一石数鸟之计。 第一,山水故园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赢得了众人无限 的好感。 第二,不经意间给山水故园增添了几分逼格外,也让山水故园在这些商贾心中的地位,无限拔高至赏月楼,甚至超过了赏月楼。 而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康命新非常清楚,陆子吟可是一直隐藏着一个大杀器的! 至于陆子吟的大杀器是什么,他就不得而知了。 “诸位爷,菜肴已经准备好了。” 罗好德的儿子罗庆不仅充当掌厨下手,还兼任着传菜上菜的位置。 一见他出来后,张胜之便反应过来,让岳争带着伙计们,将这两桌客人,带进各自的雅间中。 吴诠和徐云本来还想着和张胜之多说几句,忽然有人惊呼了一声,“顾大家”,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而去。 只见那二楼雅间中的高台上,面戴纱巾的顾横波,正在丫鬟的帮助下,施施然的抱着琵琶,掀裙摆而落坐,牵动了无数人的心弦。 所有人都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久久不能回神。 松江府越河县内的一个小小酒楼,竟然能请来顾大家这样的清倌人,就如同皇室成员,在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看见了自己心爱之人那样,不切实际! 可问题是,现实就摆在了他们眼前。 哪怕是戴着面纱,康命新带来的几名商贾,亦是认出了这位在南京秦淮河上,终日难得一请的顾大家——顾横波! 最先认出顾横波,也是同齐老板争价的老马,反应最快,只见他大声喊道:“你真是顾大家吗?若真是,这山水故园花了多少银子请来的你,我老马出三倍,可行?” “马老板,你怎么跑我山水故园来挖人了?”陆子吟踢了张胜之一脚,后者顿时反应过来,上前皱眉道:“顾大家可不是大堂中的字画,而是我们请来的尊贵嘉宾,请你注意一下,不然我们就只能遗憾的请您出去了。” “你小子敢这么跟我老马说话?等你成为张家掌权人再说吧!”老马显然不吃张胜之这一套,毫不犹豫的便怼了回去。 这下别说是张胜之,就连康命新的脸上也挂不住了,扭头喝道:“老马,你注意点,若是将顾大家吓走了,我看你上哪去请去!”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你以为这里就只有你有钱吗?什么德行!”齐老板可是找准了机会,一雪刚才前耻! 他紧跟着康命新的脚步,毫不留情的阴阳怪气了一番。 老马顿时气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可当他发现周围其他同来的商贾们,也都是眼 神不渝 的看着他后,他顿时反应了过来,悻悻道:“看在顾大家的面子上,我老马不说话了,行了吧?!” “铮!” 一道弦音咋响,顾横波一边弹奏着琵琶古曲,一边语气柔柔的说道:“大家远近而来皆是客,便听小女子抚琴一曲,各位和气生财。” 很快,一道激昂的曲奏,在山水故园的高台上,怦然传遍。 “好曲!好曲啊!” “顾大家就是不一样,顾大家若是早生几年,上一届花魁必定是由您摘夺才是!” “......” 以老马为首的几名商贾,还没听到顾横波开口,就各种马屁接踵而至了。 “这是什么曲调?为何我不曾听过?” 但和那些附庸风雅的商贾不同的是,吴诠紧皱着眉头听了半响,却依旧听不到自己所熟知的部分,这让他不禁疑惑的,向徐云问道。 徐云也是听得云里雾里,这曲调虽然古怪,可还真别说,确实有一番别样风味。 二人就这样相视无言的倾听着,直到顾横波薄唇轻抿后,唱出的那第一句词...... “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 “香山居士的琵琶行?!” 吴诠和徐云异口同 声道。 所为的香山居士,便是大唐赫赫有名的诗王白居易的自号。 “这词还能这么唱?” 同吴诠和徐云差不多,一样在倾听顾横波弹奏演唱的张胜之也傻眼了。 这一切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刷新了他的世界观。 “还别说,这曲,嗯确实不错,就是有点太惊世骇俗了。” 山水故园二楼的角落里,康命新找到了陆子吟,这般苦笑道。 “怎么样,你就说好不好听就完事了!” 久违的再从她人口中听见这首前世由奇然、沈谧仁作曲改编的诗歌,陆子吟说不激动都是假的。 现在的他说不上来是陆子吟,还是来自后世的那个灵魂,不过有一点却做不得假,那就是他脑海中,现在不曾拥有的记忆与诗词还有歌曲。 这是他的秘密,亦是他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证明。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 很快,在只有顾横波歌声与曲声的山水故园里,顾横波便唱到了这首《琵琶行》的高潮部分。 犹如楼里楼外,许多人此刻的心境那般......陆子吟忍不住轻声合唱道: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 “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第61章 天价 等到顾横波曲终声消,就连自己也在丫鬟的搀扶下,离开了高台后。 所有人这才徐徐回过神来,眼神渐渐清明。 “真是......太厉害了。” 老马是一个大老粗,没读过几天书,所以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什么赞美词来。 但此刻却没多少人去笑话他,哪怕是齐老板亦不例外,只因他们仍沉浸在顾横波那首曲歌的时间里,不可自拔。 “若是顾大家将这首唱法,带到秦淮河上,那些花魁、魁首有几人能是她的对手?”很快,甚至有人做出了这样的评价。 当然,吴诠和徐云就显得冷静许多,并且给出了客观评价:“不一定,这种唱法虽然新颖,但一时间接受的人未必就多,甚至还会引起那些保守之人的抵触,搞不好会适得其反。” “不管怎么说。” 齐老板回过神来,长舒一口气道:“能在这儿听顾大家倾情唱弹一曲,也不枉此......此行了。” “陆大人,您做了这么多,现在谁还记得正戏啊?” 康命新猛然反应过来,他带人来陆子吟和张胜之开的山水故园,可不是为了看书法,听唱曲的! “急什么。”陆子吟斜睨了他一眼,略带得意道:“ 知道什么叫做铺垫吗?” “没有铺垫,哪来的最后压轴大戏!” 说完,只见陆子吟拍了拍手,紧接着便有八名伙计,便端着早已准备好的头菜,鱼贯而入。 康命新带来的老马仍在回味着刚才顾横波的身姿与歌喉,忽然见山水故园的伙计们端菜上来了,不由眉头一皱,语气略带不善道:“这时候,谁还有心思吃饭啊?” “来点酒,或者请顾大家再为我们弹奏一曲,她不香吗?” 作为走南闯北的生意人,老马什么东西没吃过? 他今日前来,还真是纯粹的给康命新一个面子,只是没成想,还能遇见他心念已久的顾大家,算是不虚此行了。 至于饭菜什么的,吃与不吃,还真没有那个必要。 待他低头一看,发现上来的还是凉菜后,更是忍不住频频咋舌,“这山水故园,莫不是破罐子破摔了?” 齐老板的态度就比老马要好多了,他不像后者那样嘴碎,而是很干脆的伸了一筷子,夹起了一张不知道是什么肉做成的肉冻片。 “嘶。这是羊肉?” 齐老板微皱着眉头,将这肉冻片细嚼慢咽后,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众人以为他被羊肉膻到了,正想嘲笑他一番, 可紧接着便看见齐老板像是八辈子没吃过肉一样,不停的用筷子夹着桌上的肉冻片,很快,那一盘本就不多的肉冻片,消失了三分之一! “老齐,你这是干什么?莫不是中邪了?” “可千万吓我们啊。” 齐老板周围的人都被他的举动给吓到了,再加上齐老板也不言语,只顾着狂吃着肉冻片,使得他们更加一头雾水了。 吴诠和徐云则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向自家桌上的肉冻片夹去,浅尝一口。 刹那间,他们便如同齐老板那般,顿时瞪大了眼珠,手中的筷子也开始快速夹动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好......好吃啊!” 同桌之人询问吴诠,后者则一边咀嚼着肉冻片,一边含糊不清道:“太好吃了,说不上来好吃在哪里,可就是......好吃!” 不是被膻味膻到了,也不是中邪,而是因为太好吃? 众人傻眼了,老马狐疑的尝试着也夹起一片试试,这一夹,便一发不可收拾! 一瞬间,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什么,也开始动起了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可就那么一盘肉冻片,够一桌人夹几次? 几乎是顷刻间,装盘着肉冻片的民窑白蓝色 瓷碗,便见了 底! “这肉冻片究竟是怎么制作的?真有这么好吃吗?”康命新讶然的看向陆子吟,后者笑而不语,而是继续拍了拍手。 很快,还是那八名伙计端着数道菜肴,徐徐走来。 不过令康命新惊掉下巴的是,这数道菜肴,仍是凉菜! 凉拌鱼生。 凉拌萝卜。 凉拌豆笋。 康命新忍不住不停摇头,腹诽这山水故园的掌厨是不是不会开火,只会凉菜啊? 然而,还没等康命新开口,让他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野味珍馐的商贾们,面对他们寻常时间里,碰都不会碰的凉菜时,竟然抢的快要打起来了。 “有这么夸张吗?” 康命新难以置信的看向陆子吟,后者耸了耸肩,现实就是这么滑稽。 就好比后世因为疫.情,被关在家中吃了几个月粗茶淡饭一样,看见许久不曾吃过的烧烤都能痛哭流涕。 这些几十年没吃过加料菜肴的人,怎么可能不会激动。 “赶紧上热菜吧,别让可能久等了。” 陆子吟见康命新仍不信邪的亲自下场,也加入抢菜行径之后,不由笑着对一旁的张胜之说道。 后者点了点 头,见陆子吟准备离去了,便连忙问道:“大人,咱们以后真的要按照那个价格收费吗?” “那是当然,我可没和你开玩笑。”陆子吟正色道。 张胜之嘴角顿时抽了抽,微微颔首道:“我知道了。” 等一群吃了八辈子清汤寡水,忽然吃上蟠桃盛宴的客人们,酒饱饭足后,作为山水故园明面上的少东家,张胜之带着笑意问道:“诸位客官,可还吃的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最先开口的竟然是老马,只见他摸了摸初现圆滚的肚子,感慨道:“浮山,因老康也在,某就托大称呼张少东家你为浮山了。” “今天我老马很满意这一顿饭,该是多少钱,我老马出,两桌都算在我老马的头上。” “不是说好了,我来请吗?”康命新佯怒道:“你老小子也没喝酒啊,怎么就醉糊涂了?” “今儿我老马见到顾大家了,心情好,不行吗?”老马嘿嘿一笑道。 张胜之看了看康命新,见后者对其点头后,这才微笑着亲自将账单递给了老马。 老马起初还不太在意,可当他看清楚账单金额后,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什么?” “一桌要五百两?” “茶水酒钱另算?!” 第62章 有奸情 五百两一桌饭菜的价格对寻常人来说,肯定是天价的。 可对于他们这些商贾来说并不是。 当然,那也要看是在什么地方,吃上五百两一桌的饭菜,若是在秦淮河上,金碧辉煌的花船之上,还有美人相伴,那自然物超所值的。 但这里只是南直隶松江府越河县的一家,名为山水故园的酒楼。 美人确实有,可那也是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清倌人。 那这个价格就让他们,一时间难以接受了。 “诸位贵客且听我一言。” 张胜之深吸一口气,艰难的露出一个笑脸,心里则不停的滴血,道:“今日是咱山水故园第一天开业,为了感谢各位贵客的捧场,我们山水故园决定,为各位贵客免单。” 这话可谓通透之际,便是老马这样苛刻的人,亦不免点了点头,想给张胜之和山水故园点一个赞。 甚至他还在心里想着,日后要不要和其他生意伙伴,将商议生意的地点,选在这山水故园。 一来他既有面子和里子,二来也能蹭对方的饭吃,可谓一举两得! 而让老马做出这种决定的,还是去而复返的顾横波,温声细语说出的一句话: “小女子欢迎各位贵客常来听曲。” “我先预定个七天雅阁!”齐老板直接从衣袖中掏出了七张五百两的银票,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紧接着老马也不甘示弱,大喊道:“我也预定十天的雅阁!不过我老马今日没带这么多银票傍身,若信得过我老马,明日定将银子奉上。” “我也要预定。” “还剩一个雅阁别和我抢!” 几名商贾开始为了预定雅阁,而争抢起来,这让张胜之一脸的错愕,一开始他还觉得,陆子吟将价格定在五百两上,或许会有人打肿脸充胖子,为了博顾大家一笑,而偶尔来上几次。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为了预定雅阁,竟然将时间一直争抢到了数个月之后! 吴诠和徐云相视一眼,皆有些哭笑不得,他们小声嘀咕了一阵,最后起身向张胜之苦笑道:“浮山,你也知道我们俩可没那么多嚼用,这样吧,我们争取一月预定一天的雅阁。” “对了,大堂的价格是多少?” 徐云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哦,一楼大堂的价格便宜点,只需一百八十八两一桌。”张胜之脸色有些古怪道。 “菜肴的味道 是一样的吗?”老马对于价格为何相差如此之悬殊,倒是并不在意,他只是关心味道。 “是一样的,而且菜肴的品类,也是如出一辙的。”张胜之说完这句话后,脸色更加古怪了。 所有人闻言皆沉默起来,在座的各位基本上也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这样的价格差距意味着什么。 吴诠和徐云见状,立马大笑道:“那我们就预定大堂的位置吧!” 他们可不是那些经常参加各种诗会,不思科举的秀才,对他们来说,在某些方面能省就省,无须在意他人的目光。 但很可惜,张胜之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们所有人都失望了。 “各位贵客,不好意思。” 张胜之挠了挠额头,为难道:“我们山水故园不接受一切形式的预定,最好是当天前来,当天消费......” 所有人傻眼了,老马更是不可置信道:“若是我们来晚了呢?” “难道要等别人吃完了,我们才能上桌?” 可问题是,别人吃完了你们也上不了桌啊。 张胜之心里仍在滴血,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解释道:“为了保证山水故园的食材新鲜,以及给贵客们更 好的体验,所以我们雅阁每天只接待中晚各一桌。” “那我预定明天中晚的!”老马立马说道。 “还有我,还有我!也预定 明天中晚的!”齐老板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眼见雅阁的四桌瞬间就被预定出去了,剩余没预定到的人顿时急眼了,拉着张胜之就不让他走,非得让他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不可。 直到岳争小跑着来到他的身旁,附耳嘀咕了几句后,张胜之这时候内心的血瞬间不滴了,他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起来,高声道:“诸位贵客先别急,既然诸位贵客如此看得重咱山水故园的招牌,那我们山水故园便改变规则,允许诸位提前一天预定。” “这还差不多嘛!” 于是在确保所有人的要求,都尽量给予之后,他们这才摸着肚子,心满意足的走了。 而也就在这时,半隐藏在幕后的陆子吟,这才出现。 正在和丫鬟收起琵琶的顾横波看见后,施施然走上前来,向陆子吟屈膝一福,便要告辞离去。 “顾小姐在越河县可有宅屋?”陆子吟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叫住了顾横波:“若是没有,我可以为顾小姐找一处离山水故园 比较近的宅屋。” 你这是准备让我在你这打白工到多久? 顾横波在心里可爱的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却微微颔首,不动神色道:“妾身昨日便已经在牙行哪儿租到了城东的一家宅院,不算偏也不算贵。” “这样么?”陆子吟点了点头,叫张胜之取来了四张价值五百两的银票,当面递给了顾横波,并说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顾横波小嘴微张,显然是没想到陆子吟会来这一出。 要知道这二千两快等同于山水故园半天雅阁的收入了,陆子吟就这样随随便便的给了自己,真的好吗? 要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弹唱了两曲罢了。 “这太多了,恕妾身不能接受。”顾横波微微摇头道。 “这是顾小姐应得的报酬。”陆子吟态度很强硬。 “报酬妾身已经得到了。”顾横波微扬下巴,得意道:“而且比这二千两珍贵多了。” 一旁的张胜之可谓是看的目瞪口呆,心中止不住的腹诽,这两人是在打什么哑语? 你们若是都不要这二千两,完全可以给他啊。 推来推去的这是在干什么? 是在打情骂俏吗? 果然有“奸情”! 第63章 夏言罢黜 就在张胜之想着,要不要同大人夫人也就是鱼可沁打小报告时,陆子吟和顾横波的“对峙”结束了。 两人本因为这二千两四目而视了半响,忽然同时一笑,陆子吟随即点头道:“既然顾小姐心意已决,那我也就不上赶着送钱了。” “浮山,把银票收好吧。” “再让老陈带人护送着顾小姐回去。” “好的,少爷。”张胜之点头应道。 谁知顾横波摇了摇头,“不用了,妾身已经雇佣了一辆马车。” “现在就停在外面。” “这样吗?”陆子吟见对方似乎有意保持距离,也不强求什么,便随她去了。 ...... 车厢内,顾横波呆呆的看着手中的一封书信,青雉又略显妩媚的端正俏脸上,渐渐浮现出红润之色。 “见青山妩媚,料见我如是。” “什么样的人,才能书写出这段诗句呀……” 同在车厢内的丫鬟,无奈捂眼,不忍去看。 自家小姐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对这些诗词曲儿没有任何抵抗力。 用后世的话通俗来讲,就是文青病,喜欢一个人窝在家中无病呻吟。 “寻常人五六千两银子,都见不了小姐一面呢。” “多嘴,要你来讲!”顾 横波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 “是是是,反正小姐现在也是脱籍之人啦,有钱不赚,我这个做丫鬟的还能说什么呢?”丫鬟双手抱胸,故作生气的扭过头去,看向了车窗外。 看见自家丫鬟这副德行,顾横波一改面对陌生人时的高冷做派,笑的娇躯乱颤:“你这个小不点。” 顾横波伸出玉手点了点丫鬟的侧脸,堆笑道:“我要给你一并脱籍时,不知道是谁哭着抱着我的腿,说不要离开我的,怎么现在就开始后悔了。” “哼,我可没有后悔!” 丫鬟连忙转过身来,义正言辞道。 “是是是,可别到时候跟着我嫁给了不愿意嫁的人,在那里不停埋怨便是。” “才不会!” 马车在街道上渐行渐远,只有两名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女子欢笑声留在了原地。 …… “可沁……啊不对,娘子,夫君错了。” 另一边,尚未从志得意满,取得圆满成功走出来的陆子吟,迎头撞上了气冲冲,非要找他问个说法的鱼可沁。 “说,你错在哪了?”鱼可沁柳眉冷竖。 陆子吟:“……” 停! 这语气怎么这么像后世新时代的打拳人? “这么多人,给夫君留点面子吧!”陆 子吟瞥见楼下陈一帆、岳争两夫妻正竖起耳朵,妥妥的八卦人模样,顿时没脾气了,低声向鱼可沁求饶。 鱼可沁也并非不讲道理的女子,她先是皱了皱琼鼻,旋即瞪眸道:“妾身不管,你要想妾身原谅你也行,那就是再写一首情诗给妾身。” 天哪,饶了我吧。 陆子吟欲哭无泪道。 他是真的是要被榨的一滴都不剩了。 “芭蕉叶叶为多情,一叶才舒一叶生。” 陆子吟深吸一口气,随即揽过鱼可沁的双肩,痴情道: “自是相思抽不尽,却教风雨怨秋声!” 怨秋声…… 鱼可沁呢喃的跟着念了一句,眼眸的瞳色竟化作了心形,眼神开始迷离起来。 陆子吟趁机轻啄了鱼可沁红唇一口,然后趁着对方尚未回神的瞬间,转身就溜之大吉了。 等到鱼可沁猛然回过神来,被自家郎君轻薄之后,不禁用纤手摸了摸嘴唇,“噗嗤”一声笑骂道:“死样~” …… 嘉靖二十一年的五月,就这样一晃过去一半。 在此期间越河县内可谓是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感慨着春粮如数播种, 静待着秋天的收获。 加之也没有什么凶案命案的发生,陆子吟每天点完卯,去了趟山水故 园,便待在后衙内,和鱼可沁你侬我侬的,继续升温着感情。 值得一提的是,这段时间内,山水故园的生意可谓好到了爆炸,虽不至于将赏月楼真的挤垮,让其没有了生意,但生意受到了很可观的影响,这是一定的。 而与越河县静谧安稳不同的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却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大地震。 先是五月初六当朝首辅夏言被河南巡抚弹劾,奏其欺上瞒下,隐瞒河南大灾,黄河泛滥之事。 嘉靖皇帝闻之大怒,派遣都察院数道御史和两名给事中为钦差,下旨彻查此事。 首辅夏言立刻上奏请乞骸骨,嘉靖皇帝批复准许,次辅崔銮进位首辅。 五月初十,都察院右都御史伍关上书弹劾吏部右侍郎刘耀文,言其为张璁党羽,理应撤职查办。 按理说张璁都死三年了,伍关这行为完全就是胡乱攀咬,以嘉靖皇帝的性格,应该不会理会才对,可偏偏嘉靖皇帝一改常态,不仅将刘耀文撤了职,还将其下令交由锦衣卫问责。 五月十五日,兵部左侍郎沈伟病逝。 五月十七日,余姚知县胡宗宪上书,言宁国府、瑶州府等边有倭寇袭扰,南京守备魏国公徐鹏举,不敢带兵剿寇,渎职。 此次上书, 不仅京师震动,南京亦是闹得沸沸扬扬。 “陆少爷,陆少爷,您果然料事如神,真有倭寇袭扰东南沿海了。” 翌日,康命新兴奋的似小孩一样,小跑至陆子吟面前,告诉了他这个好消息。 作为越河县知县,陆子吟显然要比康命新这个商贾先一步知道这个情况,只见陆子吟斜睨了康命新一眼,不咸不淡道:“老康啊,你听到这个消息后,似乎很高兴?” 康命新被陆子吟问的一愣,难道不能高兴吗?他们花那么多钱,买那么多丝绸,不就是等这一天吗? “陆少爷这是怎么了?”康命新傻乎乎的问向张胜之,后者则一头雾水的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唉。” 陆子吟长叹了口气,起身幽幽的说道:“这些该死的倭寇袭扰沿海边境,危害的可不是别人,而是我大明百姓!” 还真不是陆子吟矫情,既当婊x,又立牌坊! 他是真心觉得,那些商贾的商船被倭寇截了也就截了,反正他们有那个能力再赚回来。 出海成商,不可能不担风险,这个时代的出海沉船率,可是高达百分之六十七的! 但那些沿海百姓何其无辜,他们老老实实的以耕作、捕鱼为生,为何要受那些小鬼子的欺辱、劫掠? 第64章 她主动A了上去 也就是陆子吟知道,眼下的抗倭英雄戚继光还是一个稚童,连毛都没长齐。 不然,他说什么也要找到对方,提前十几二十年给倭寇一个颜色看看。 “我们现在屯了多少丝绸了?”陆子吟忽然问道。 康命新闻言一愣,随后不假思索道:“目前有七万多匹,陆少爷若是觉得少了,我们还能再收。” “不用了,够了。” 陆子吟可不是什么贪得无厌之人,有些时候见好就收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很快,五月便转瞬即逝,眼看着就要来到了六月初。 经过一月的奋战,山水故园上下包括掌厨伙计们,终于等来了盘底分账,以及结算一月工钱的这一天。 本来发工资这个工作,陆子吟是全权交给了张胜之的。 可要不怎么说这小子没有一点见识,算账算了半天,把自己算晕了不说,连带着看着账本上那些满意且不可名状的数字,他的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 岳争担心自家这位明面上的少东家,会因为算账而背过气猝死过去,只能连忙让自己媳妇找到了陆子吟,希望他能请一个合格的算账先生,来帮助张胜之算账。 陆子吟一听,这年头的算账先生,哪有他这个来自 后世,经历过各种方程式、微积分洗礼的大学生厉害? 于是他主动接过手来,并亲手传授张胜之更高效,更迅速的算账方式。 等陆子吟亲手算完山水故园一月的结余后,他的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 他不是没想过山水故园会赚钱,但没想到会这么赚钱。 按照一天雅阁与大堂满客能赚五千两来计算,扣除食材和前期投入成本,五月竟然获利尽十五万两银子! 这他娘的比买卖丝绸要赚得多多了! 当然,陆子吟心里也门清,这种好事不可能月月发生,山水故园所占据的优势,只有那么一点而已。 等到有心人刻意的进行模仿,再加之顾横波离去后,山水故园的生意虽不至于一落千丈,但大打折扣肯定是有的。 陆子吟现在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拖延被他人模仿的时间。 一想到这,陆子吟便对张胜之说道:“山水故园的所有伙计,包括掌厨罗好德以及岳争夫妇,每人在他们原有的工资上,多分红一百两到二百两银子不等。” “这是不是太多了?” 张胜之倒不是抠搜,他只是觉得这一百两银子都快赶上一家三口四五年的收入了,现在却只是他们这些伙计一 个月的工资,他就担心有些人会飘...... “多吗?不多。” “从古至今,想要别人尽全力的效力,不给点甜枣怎么行?”陆子吟摇头道:“你再琢磨琢磨这其中的道理吧!” “去,将顾小姐请进来。” 张胜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出去了。 不一会儿,身穿襦裙,头戴薄纱,眼眸满似顾盼生姿的顾横波,便施施然走了进来。 “陆公子找妾身有事?” “顾小姐先坐。” 等顾横波非常乖巧的落座后,陆子吟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倒不是他词穷了,而是有两个方面的原因。 一是顾横波这些时日,可谓是非常敬业,不仅每天天未亮就来了上水故园,甚至还没到饭点,客人尚未坐满,她便开始弹曲引客了。 尽管对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陆子吟心里非常门清,可同样人都是肉长的,谁还没点良心? 陆子吟要说心中没有一点不好意思,那都是假的。 但奈何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的那点诗词存货是真的不能在动了,不然他状元郎的人设,迟早会崩塌的。 这对他接下来的发展,影响会非常大,会得不偿失的。 二来嘛,也很 关键,家中有一个小 醋坛子,现在正藏在自己身后的屏风中,自己若是有一句话说错了,那搞不好就是两虎相争,他这个夹在中间的饲养员就要被波及了。 于是陆子吟沉吟了良久,这才苦笑道:“顾小姐,虽然我知道这样很俗气,但我还是要提一句,这是你这个月辛苦的报酬,还请你收下。” 说完,便将两封由牛皮纸包裹的信笺,从桌上推了过去。 其中一封牛皮纸明显要厚实不少,心如明镜的顾横波一眼就看出,这里面装满了银票。 至于数额是多少,她也隐约有了猜测。 而另一封就薄很多了,看见这封后,顾横波反而是激动起来。 “陆少爷,这是......” 陆子吟微微颔首,淡笑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是鄙人新作。” “呵,谢谢陆少爷。”顾横波嫣然一笑,让陆子吟霎时间失了神,仿佛整个房间内,都瞬间充满了鸟语花香一样。 等他回过神来时,顾横波早就走了。 而且对方只拿走了那封较薄的牛皮纸,对于另一封装了价值一万两银票的牛皮纸,连动都没动过。 这下陆子吟彻底傻眼了,因为在他的设想中,对方应该两封一起 都拿走才对! “果然是郎有情,妾有意啊。” 一道酸味十足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鱼可沁嘟着小嘴,十分不满的走了出来。 她就如后世九品芝麻官里的周星星一样,看着陆子吟嗔道:“郎君,你还说她对你没想法!” “她对谁都是自称小女子,而唯独对郎君你,却和妾身一样,自称妾身!” “不一定,毕竟可沁你已经先入为主了,说不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她也自称妾身呢?” “而且这绝对是一个误会。”陆子吟义正言辞道:“说不定顾小姐和可沁你一样,只是单纯的热爱诗词而已。” 天见可怜! 顾横波虽然确实长得不错,和鱼可沁不相上下,可这不代表着陆子吟,就真的想招惹对方。 他陆子吟一开始确实只是单纯的抱有,利用对方影响力,给山水故园引流的想法啊。 咋就越走越偏了呢? “胡说,妾身可不热爱诗词,妾身热爱的,是写出情诗的郎君!”鱼可沁眸光灼灼,仿佛有一团烈火,正在透过视线,向陆子吟的身上传递。 这是告白吗? 这一定是告白吗? 陆子吟一颗心砰砰直跳,两世为人的他,第一次被女孩告白。 第65章 陆子吟的进步 赏月楼,月字号雅阁。 监察御史高航斜躺在一个摇椅上,正有一名郎中拿着火罐,在其膝盖上耕耘。 高航脸狰狞的可怕,嘴中不停的传出“嘶嘶嘶”声,显然是疼的不轻。 一旁的孙尧见状,止不住的摇着头,叹道:“委屈您了,高大人。” “我已经令人赎买了你家乡容县三百亩良田,过不了几天,您的亲外甥便能在赌坊中遇见一名走投无路的当地乡绅,从他手中低价买回这三百亩良田。”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高航没有吭声,而是死死攥住右手,尽量使自己平静道:“本官这双腿,是不是废掉了?” 从当初山水故园开业至今,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哪怕到现在,高航的一双膝盖也没有完全好,平常走几步路就能感觉到酸疼,若是多走了一段时间,那就更加疼的无以言表了。 这让高航将那刘百户还有山水故园,以及陆子吟恨的牙都要咬碎了。 可偏偏他只是一个监察御史,不管是拿刘百户还是山水故园,又或者陆子吟出气,都没有太好的手段去对付。 为高航诊治的郎中犹豫了一番,最终实话实说道:“回大人,您这双腿倒没有废掉,只不过一点后遗症 还是会有的,您以后还是尽量乘轿,少走路吧。” 言下之意,高航以及做不了正常人了。 甚至夸张一点讲,日后哪怕是房事,高航也只能男下女上的任由她人发挥了。 这对于一个正值壮年的七品官来说,可谓是奇耻大辱! “三百亩良田不够。” 高航深呼吸几次,一脸冷漠道。 “高大人,三百亩以及不少了。”孙尧非常无奈道:“您这阵子都待在越河县,对我们孙家的情况又不是不了解。” “先不说山水故园的崛起,抢走来我们赏月楼近半,乃至于三分之二的生意。” “又因为那要排挤那张胜之所在的张家,我们威逼利诱了越河县的其他十几家乡绅,为此损失了多少生意......” “我们孙家也难。”孙尧一脸为难道。 言外之意,他们孙家能给他三百亩良田就不错了,希望他不要得寸进尺。 毕竟说到底,他们孙家已经付过一次“报酬”给高航了,而且高航并没有完成他们的约定,他们看在面子上,补给高航三百亩良田,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而高航似乎也知道自己有些不占理,所以他笑了笑,准备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孙员外,你别着 急,本官话还未说完呢。” “本官并不是再向你们要东西,甚至那三百亩良田本官也可以不要,只需要你们答应本官,继续对山水故园出手就行。” 孙尧闻言,一脸狐疑的看向高航,他甚至有一种错觉,觉得这人不是膝盖坏了,而是脑子坏了。 在明知道张家与山水故园有锦衣卫庇护的情况下,还要对他们动手,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高航冷冷一笑,“半月之前,首辅被贬,六部尚书、左右侍郎被调任的调任,撤职的撤职,整个京师震动,南京六部亦是人人自危。” “你说这时候,本官上书弹劾南京锦衣卫北镇抚司滥用执法,会发生什么?” 还能发生什么? 你会死。 而且孙尧觉得高航还会死的很惨。 不过孙尧转念一想,又觉得高航不可能这么无知。 这年头敢得罪锦衣卫的,都是不要命的愣头青,可很显然,高航不在此列。 “你究竟想干什么?”孙尧瞳孔一缩道。 “你不是早就看那越河县知县陆子吟不爽了吗?” “对付不了一个张家,还对付不了一个陆子吟吗?”高航逐渐嘴角上扬。 …… “啊嘁!” 暖 阳下,陆子吟忽然打了个喷嚏,让一旁的鱼可沁不免翻了个白眼。 “让你昨晚那么放肆!” 说完,鱼可沁的脸红了。 “嘿嘿。”陆子吟哈哈一笑,伸手轻佻般抚摸着鱼可沁的下巴,坏笑道:“不知道昨夜哪位小美人,一直在高喊,‘云雨巫山忘断肠’呢。” “哼,不理你了。”鱼可沁小手一抱胸,扭过头就不去看他。 陆子吟自然是见好就收,将鱼可沁揽在怀中,轻声道:“既然小娘子不理为夫,那为夫就给你补完下半阙吧。” “是什么?”鱼可沁眨了眨美眸,瞬间破防道。 陆子吟看着怀中明眸皓齿的美人,大笑道:“自然是……” “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鱼可沁跟着呢喃了一遍,随后俏脸顿时羞赧无比,用粉拳轻轻捶了陆子吟一下,娇嗔道:“你这人真坏!” 至于坏在哪,自然鱼可沁将昨晚的事情,和这首诗联系在了一起! 陆子吟大笑着,此时此刻只有种,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感觉。 而殊不知,后衙是情意浓浓之景,县衙前,却又是另一副光景。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 当咱们卢县丞准备外出县衙办差,突然看见一名身着儒衫、头戴方巾的可疑秀才,正在登闻鼓旁边东张西望时,卢县丞顿时心中一惊,连忙出声喝止。 那玩意可不能随便敲响,敲响之后,可是要出大事的。 当然,最操x的是,卢县丞还没有权力直至别人敲响这玩意,所以由不得卢县丞这般大惊小怪! “有什么事,可以进县衙来说,那登闻鼓是真不能随便敲!”卢县丞深怕他不听劝,又苦口婆心道。 那名秀才先是被卢县丞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喝,给吓了一跳。 待发现对方认为自己上来敲登闻鼓的冤屈者后,马上哭笑不得的连连摆手道:“这位大人误会了,学生不是来敲登闻鼓和告状的,学生是来,向见老……老父母一面。” “你要见陆大人?”卢县丞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对着身旁的衙役说道:“且去后衙传廪一声,就说有名廪生想见陆大人。” 因为大明律规定,考中秀才之后,就能每月领取朝廷给予的廪米银两等物,所以在大明,秀才又被比其地位高者,称为廪生。 “哦,对了,你要见陆大人,所为何事?” 那名廪生露齿一笑,“学生特来向老父母拜师!” 第66章 张江陵拜师 “拜师?” “开什么玩笑!” 正在喝着鱼可沁亲手沏出来茗茶的陆子吟一听有人要拜自己为师傅,一激动,差点将舌头都给烫出一个泡来。 自己在越河县当县令,当的那叫一个逍遥自在,无缘无故的为什么要收学生?那不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么! 再者,陆子吟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才几斤几两,教学生那就是误人子弟! 随后陆成便带着陆子吟的原话前去传达,可让后者没有想到的是,陆成一脸郁闷的回来禀告:“少爷,那秀才非要成为您的学生,不然他就不走了。” “嗯?他还跟我一个县令耍起横来了?”陆子吟不气反笑,撸起官服的衣袖就朝着县衙外走去:“走,让我看看谁这么胆子大!” 一行人龙行虎步的来到了县衙外,那名剑眉星目,衣度翩翩的年轻秀才见状,当即一个箭步上前,对着陆子吟便行大礼,道:“学生,拜见老师!” “我认识你吗?” 陆子吟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你也不怕上来就拜错了人?” “我张叔大的老师,一定是人中龙凤,年纪轻轻便学识无双的天之骄子。”那年轻秀才眼中放光,恭维之话仿佛浑然天 成,简直就是张口便来。 哪怕这些时日听惯了这些话都陆子吟,都不免有些神清气爽。 不过,单靠一些口舌之利,就想让陆子吟改变原则,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且眼前这名名叫张叔大的秀才来历不明,上来就要拜自己为老师,这显然十分可疑。 “听你的口音,似乎不是越河县人吧?为什么要来拜我为老师。”陆子吟沉吟了片刻,先是将其请入了县衙偏房,让陆成上一壶茗茶后,落座淡然道。 那张叔大一点也不显拘束,像极了后世社交牛逼症患者一样,大.大咧咧的拱手道:“老师有所不知,叔大乃江陵人士,因要准备考举,特游历四方,遍访名师。” “又因家父常言,说越河县张家乃我们主宗,其主宗家主张俊来幼时有神童之姿,十八岁便已中举,遂特来请教……” 张叔大侃侃而谈,陆子吟渐渐梳理了对方话中之意。 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湖北少年,到处求学的故事,只不过他原本想要求教之人,被自己打落了云层,落入了尘埃,再加上自己那状元公达身份,所以才让他立马决定改换门庭。 “等等,你说你是江陵人?”陆子吟忽然心中一动,诧异 道:“叔大是你的字吧?你本名是?” “回老师,学生本名居正。” 居正?张居正? 我尼x,未来权倾一时,为大明续命五十年的明相张居正要拜自己为老师? 陆子吟感觉一阵眩晕,颇有点不真实的感觉。 可当他看见眼前这位剑目星眉,目光灼灼的少年郎,却又忽然认为,对方很有可能就是历史上的那名张居正。 就像这个时代的文人,人人都好为帝师一样,陆子吟觉得,成为宰相的师傅,便是仅次于前者的第二选项。 没有谁能够拒绝,光宗耀祖还有将名字刻在自家县志、府志这样的成就。 诚然陆子吟已经成为了状元郎,已经完成了这样的成就,可从唐朝科举再到满清最后一个状元,谁能清楚的记住谁是哪一科? 没有! 但成为了张居正的师傅不同,那将大.大提升他名留青史的可能性! “收你为学生,也不是不行。”陆子吟强行按耐住心中激动之情,一字一句道:“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我学生的。” 言下之意,你得拿出你的诚意来,并且证明自己。 “学生四书五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张居正非常自信道。 简单 来说,就是他认为他基础早已扎实,不需要陆子吟从头教起, 只需要告诉他如何考中举人,考中进士便行。 陆子吟自然知道张居正是个什么水平,但同时他也清楚,他自己是个什么水平。 剽窃几首明末至满清的诗词还行,教导对方怎么科举,怎么考举人中进士,那完全就是瞎扯淡。 可关键是陆子吟又不能明说自己不行,所以他觉得,得让对方知道他轻易不能出手才行。 于是陆子吟眼皮子一抬,故作淡漠道:“我身边有一秀才,和你一样,但我依旧没有收他为学生。” 随后陆子吟便让陈一帆将张胜之叫来。 张胜之来时有些茫然,看见张居正后就更加迷茫了,随即开口问道:“叔大,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说你要去拜访名师了吗?” “越河县的名师,不就在浮山你的眼前吗?”张居正反问道。 张胜之顿时张大了嘴巴,无言以对。 张胜之转念一想也是,陆子吟的本事无论是学识还是为官断案都让他为之一绝,再加上对方曾是前科状元郎的身份,当张居正的老师,那简直是绰绰有余!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他张胜之怎么没想到拜陆子吟为师啊? 张胜之一念至此,登时“含情脉脉”的看向陆子吟,温声道:“老师~~” “打住!” “快给打住!” 陆子吟一脸黑线,他能接受张居正,那完全是因为他知道,对方再差,也是一个进士入内阁的料子。 可张胜之什么水平,但对方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从商了,再让对方回来考举人,那不是两头忙白忙活么? 不过考虑到张胜之这些时日,没有太大的功劳,可苦劳却不少。 再加上张居正和张胜之同时“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等着自己进行答复,陆子吟只能低头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我同意收你们为学生了。” “多谢老师!” 张居正和张胜之连忙下跪行师礼。 同时,一旁有眼力见的陆成,立刻端来了两盏茶,示意他们给陆子吟敬茶。 陆子吟挨个接过,并都小抿了一口后,淡然道: “不过咱们先约法三章,当我学生后不允许打着我的名号,在越河县做任何违法乱纪之事。” “而我一经发现,立马逐出师门!” 虽然知道张居正和张胜之都不是那样的人,但有些事情,还是提前说明说透为好。 二者相视一眼,遂点头称是。 第67章 思想迪化的张家人 按理说,收了日后名相权臣为学生,陆子吟应该感觉到更加神清气爽才是。 可让陆子吟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本应该逍遥度日的他,却因为张居正的到来,感觉到压力倍增! 张居正因为是江陵人,在越河县没有居住的地方,于是便暂时居住在了下河乡张家,每日耕读。 可随着张居正拜师陆子吟后,用他的话来讲,为了更好的聆听老师的教诲,他便主动在县衙附近租借了一进的小院为暂住地。 期初,陆子吟尚未发现到有什么问题,等到张居正拜自己为师的第四天,天还未亮,张居正便通过已经混熟的县衙门房为渠道,堂而皇之的进入了后衙前院,在哪里一边读书,一边等着陆子吟起床去县衙大堂点卯升衙。 陆子吟见状便傻眼了,心说哥们不用拼到这种程度吧! 咱们还没到入京为官的年纪还有身份,用得着这么早就起来吗? 可当陆子吟说了几遍,张居正依旧这么早起来后,陆子吟便想着随他去吧。 殊不知,这才只是开始,等到张胜之发现张居正起这么早,深怕对方抢走了属于他在陆子吟这个老师兼大人心中的地位后,也内卷起来。 天未亮,门房甚至都没没醒, 就开始搬着一个小马扎,带着一个小油灯秉烛夜读了! 陆子吟得知此事后,待午时吃完饭,他便将二人叫来,冷声道: “你们两个这是想干什么?” “哪天是不是突然起意,干脆在县衙外卷铺盖睡觉得了?” 张居正和张胜之被陆子吟劈头盖脸一顿教育的没有了脾气,前者因为才来不久,所以不敢进行反驳老师的训斥,而后者就更加干脆了,对于陆子吟的教导,他从来都不干反驳。 “再说了,我是为了你们好。” 陆子吟先是立了一下示威,觉得效果还不错后,便又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们别不觉得睡觉少,多读书是好事,你们现在还处于长身体的时候,睡眠不足,不仅会长不高,还会影响你们健康减寿的!” 张居正眨了眨眼,有些欲言又止。 陆子吟摆了摆手,笑道:“嗯,你老师我不是什么一言堂,叔大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便是。” 陆子吟都这般说了,张居正也就直言道:“其实老师,不是学生要多嘴,实在是我们日落不久,便睡了。” “这期间少说睡了四五个时辰,再多就是在睡不了了。” “而且和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学生相比, 身为知县的老师,您一定很晚才睡,再加可能没有老师您那般操劳吧......” 张胜之在一旁狂点头,如同小鸡啄米。 陆子吟:“......” 这是在隐射我大晚上在干那事吧!? 我看你们更像是在嫉妒老师我,有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老婆! ...... “浮山兄,你说老师什么时候才开始正式给我们传道受业?” 在后衙一同午饭后,张居正一边手拿抹布擦拭着桌子,一边对着扫地的张胜之问道。 两人虽然同姓不同宗,但由于辈分相同,年岁相同的但张胜之却相较之大张居正几岁缘故,张居正便唤张胜之为兄。 张胜之也没觉得不妥,不管是年龄还是先待在老师身边,他都应该被张胜之称之为兄,所以便坦然受之了。 “叔大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张胜之手中扫帚一停,对其摇头晃脑道:“其实真正道、业,老师已经开始传授我们了。” “浮山兄,你的意思是?” 张居正不愧是张居正,他皱眉沉思了片刻,旋即恍然大悟道:“莫不是我这手中抹布,浮山兄手中扫帚?” “孺子可教也!”张胜之一副老学究的模样,甚至还想伸 手着摸了摸胡须,可惜他年纪不到,嘴角 上的那最多也就算作绒毛。 张居正瞥了有些洋洋自得的张胜之一眼,狐疑道:“可这算哪门子学习?” “学习打杂吗?” “你看,当你说出这话时,就代表着你还得多干多练。”张胜之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师曾经说过,学习是一件枯燥的事情,修道之人为什么要讲究修身养性?你想清楚这一点,才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 张居正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一直到回到县衙旁的小院,意外遇见了等候他多时的张俊来,并将张胜之的原话告诉对方后,才得到了解惑。 “哈哈哈,叔大,你的老师确实是一个奇人,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此时的张俊来并不是一副颓废的模样,甚至恰恰相反,自从他媳妇张王氏入狱后,他的精气神便愈发的好,像是换了一个人。 许是没有了压迫,生活回到了正轨,张俊来笑着对张居正说道:“咱们不妨换一个角度去看。” “你年少考上秀才,加上家底不凡,平日里的生活饮食,都有下人照顾,何曾亲自动过手脚?” “娇生惯养可从来都不是一个好的成语。” 张俊来说到这,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越是我们往常认为不起眼的小事,越能磨练我们的耐心与经历。” “因为只有耐得住寂寞,经得起烦意,才能终成大事!” 张居正听完后,便恍然大悟,向张俊来深深一躬,道:“多谢叔父解答迷津。” “哈哈哈。” 张俊来笑着摇了摇头,并不居功:“你应该感谢的不是老夫,而是那位陆大人,你的老师。” “说起来,你拜陆大人为师,确实是一步妙棋,陆大人年少有为,却不骄不躁,处事老练精干,日后定能前途无量。” “说不定你在他身边学习个两三年,就能高中进士,传为一段师生佳话也说不定。甚至二三十年后……” 张俊来摸了摸胡须,眼神深邃道:“待陆大人平步青云时,你还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张居正闻言,感觉浑身都澎湃起来,充满了干劲。 仿佛已经看见他们师生二人,在官场宦海中,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也得亏陆子吟不知道张胜之和张俊来有多么离谱,将自己的意思曲解成了这般模样。 老实说,他真的只是单纯觉得,张胜之和张居正二人免费吃了他老婆鱼可沁做的饭,该付出点劳动当做报酬…… 第68章 狡猾的陆子吟 又是一日艳阳天。 陆子吟闲来无事,正在后衙大树下纳凉小憩。 左右两旁是如同门神一样的张居正和张胜之,这俩兄弟一人给陆子吟摇扇,一人则给他捶腿。 嗯,摇扇的是张居正,因为他忽然发现,在厚脸皮这个学问上,他完全不是他浮山兄的对手。 摇扇或者说是给陆子吟端茶倒水,张居正都自忖自己毫无心理负担,毕竟在古代天地君亲师,老师亦是师傅,算半个爹的。 伺候伺候对方,也没什么。 不过这都是需要时间适应的。 让他现在像个小厮、仆从一样去给陆子吟捶腿,他是真的办不到。 即便张居正现在和张胜之一样,有求于陆子吟,但他还是办不到。 “好了,好了,别献殷勤了。”陆子吟作势要踹张胜之一脚,后者连忙嬉皮笑脸的原地一蹦,站起身道:“这么说,老师是答应我们了?” 陆子吟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我留着假,是为了和你师娘回家省情的!不是为了和你们去南京参加什么狗屁诗社词会的!” “可老师若不去,那诗社词会,岂不是黯然无色也?”张胜之“谄媚”道。 就连张居正也点头说道:“老师, 浮山兄说得对,若是没有您这位当代大明诗首前去,那诗社词会必定是小打小闹,徒增笑耳矣。” 陆子吟一阵无语,诗首?这特娘的什么名号? 怎么这么像假冒伪劣产品? 再说了,谁那个王八蛋把老子会作诗的事情传出去的? 我什么事后说我会作诗了? 陆子吟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我不会去,你们也别想着去!” “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和诗词有毛线关系?” “我对诗词这方面,可谓是一窍不通!” 对诗词一窍不通,还能写那么多情诗情词来? 通过张胜之为渠道,阅读了陆子吟写给顾横波以及鱼可沁的诸多情诗后,张胜之对陆子吟的“低调”行为,大为震动。 在张居正看开,他又在自己的老师身上,学到了名为“谦虚”的品格。 而张胜之就没想那么多,跟在陆子吟身边至少两个月了,前者对后者说不上非常了解,但也绝对不是张居正这样,什么都不了解的存在。 张胜之深知,陆子吟不想去无非就是那么几点,懒和怕麻烦,怕出名。 所以张胜之就没打算一鼓作气的让陆子吟答应下来。 反正他近乎 天天待在陆子吟身边,只要他日复日一日的暖磨硬泡,张胜之觉得,他家老师迟早会答应他请求的。 再不济,他也可以去讨好师娘! 尚不知张胜之心中想法的陆子吟不由仰起头打了个哈欠,恰巧看见后衙院内月亮门处,陆成正带着康命新徐徐走来。 眼见康命新带来的长随手中,拿满了补品与各式名贵胭脂,陆子吟不由失笑道:“老康,你这是准备改行了?” “瞧陆大人说的,这是给您,和您夫人送的礼。”康命新在远处爽朗一笑,旋即令身边长随,将礼品递给陆成,自己则向陆子吟走去。 陆子吟望向张居正,大声道:“叔大,你说这老康算不算当众行贿?” 张居正闻言一愣,竟真的低头深思起来,一直等到康命新走近后,他才颇为认真道:“应该不算,只是熟人间的礼尚往来。” 连未来的权臣名相都这么说了,那陆子吟还有什么心理负担,马上就让张居正沏壶茶,招待康命新。 同时陆子吟还笑着轻踹了张胜之小腿一脚,笑骂道:“你康叔父来了,也不端着马扎请他落座。” 张胜之连忙醒悟过来,屁颠屁颠的就去照做了。 康命新好歹也是 举人出身,一个秀才伺候他落座,他还是挺心安理得的。 毕竟往小了说,康命新和张胜之的父亲与伯父张俊来,都很熟络,张胜之就是他的晚辈。 至于那剑眉星目,气宇不凡的张居正被陆子吟安排前去端茶倒水了,倒是让他显得有些错愕,不由在坐下马扎之前,凑到陆子吟身边轻声问道:“这是您新招的小厮吗?” “康叔父,那是张叔大啊。”张胜之翻了个白眼,哪家县令这么牛逼,让两个秀才公当小厮长随。 “侄儿和叔大一起,拜了陆大人为老师。” “嗯,他就是你伯父常提前的,从江陵来的张叔大?”康命新大吃一惊,心说陆知县不愧是陆知县,人家才来越河县几天,就将其收为麾下令其折服了。 “不说这些了。”陆子吟摆了摆手,显然并无显摆之意,他看了一眼康命新,似笑非笑道:“想来老康你今天不是单纯的来送礼吧?” “说罢,你到底想干什么。” 有求于人,必先礼下于人的道理,陆子吟可是非常明白的。 “和陆大人说话,就是敞亮!” 康命新举了举茶盏,下意识的当成了酒桌上谈生意了,反应过来他的连忙悻悻的将茶盏 放下,右手握拳于下巴干咳两声,这才尬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陆大人,有没有意向,在松江府府城内分开一家山水故园?” 陆子吟深深的看了康命新一眼,心想这人不愧能成为徽商数一数二的商贾,就这个嗅觉和反应速度,也只有后世信息大爆炸时的资本家,才能拍马而及吧。 康命新以为陆子吟要拒绝,顿时一拍大腿道:“差点忘记说了,陆大人您放心,松江府的山水故园的所有用度,全由我康命新承担,所有利润,咱们六四分成!” “山水故园真正掌家的是浮山。”陆子吟缓缓说道。 康命新想也没想就答:“七三,陆大人您七,我老康三。” “山水故园的模式很好复刻,但里面的核心内容却......” “陆大人,您不要说了,八二,最低只能八二了!” 康命新深呼吸道。 “其实老康......我......” “陆大人!九一,九一啊,您总不能不让我老康赚一点吧!”康命新欲哭无泪道。 “其实老康你说七三时,我就已经想同意了,只是你话太快,我没法接啊。”陆子吟耸了耸肩。 康命新顿时傻眼了。 第69章 格物 别看康命新一副亏大了的模样。 但其实二人都心知肚明,康命新哪怕只有一成的利润,他也是赚的! 毕竟越河县终究只是一个县城,若是换成了松江府这样的大府城,他们定价还能再高一点,客人还能再多一点! 也就是陆子吟赚钱的手段不止于此,不然换个人来,也不会如此便宜康命新。 当然,陆子吟也是看在康命新这人确实不错的份上,这才愿意在赚钱的基础上,拉对方一把。 “陆大人,咱们言归正传。”康命新见自己第一个来意已经得到了满意答复后,便话锋一转,正色道: “据可靠消息,七天前浙东文家的一支三十余条船的商队,在东海一百多里外的珠岛近岸被倭寇伏击,击沉了十二条船,二十条装满瓷器、丝绸等贵重物品的商船所俘获……” “而五天前,徽州李家的商船亦遭受了倭寇袭击,货物与伙计共损失高达五十万两银子……” “三天前……” “昨日……” “打住。” 陆子吟叫停了康命新的念叨,慢条斯理道:“老康啊,你究竟想说什么,就直说,这里都不是外人。” 康命新闻言一愣,随后点点头:“既然陆大人都这 么说了,那我便直说了,现在外面丝绸都因为缺货,都快涨到十两一匹了,咱们此时若是抛售,足足可以赚两倍之多......” “这才哪到哪?”陆子吟淡定的喝了口茶,轻笑道:“再等等,别说两倍,就是三倍四倍五倍,亦能赚回来!” 康命新连连摇头:“陆大人,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再过一段时间,桑蚕又要开始吐丝了,到时候他们加班加点,也不是不能赶制一批丝绸来。” “这么浅显的道理,我难道会不知道吗?”陆子吟笑了,只见他瞳孔深邃,语气幽长道:“老康你怎么就能确定,今年的桑蚕吐的蚕丝能制作丝绸呢?” “您什么意思?”康命新神情一变,难不成陆子吟真就神到连这个事情都预算到了吗? 桑蚕难养,尤其是一旦春夏两季有变,桑蚕非但不会吐丝,甚至会成批的绝食死亡,这是从古至今都难以解决的事情,这也是为什么丝绸价格居高不下的道理。 听陆子吟的意思,莫非对方已经推测出,今天夏天气温必定比往年要高上不止数筹,不然对方凭什么肯定,桑蚕会吐不出丝了? 可陆子吟小小年纪,竟学会了那武侯的望天之术? 康命新觉得不 寒而栗的同时,也对陆子吟未来的前途,有了更深层次的看法。 康命新甚至打定主意,一定要跟紧陆子吟的脚步,说不定他们康家也会因为自己,而逐渐超过其他徽商家族! 陆子吟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让康命新浮想连连,他只是神秘一笑,仿佛稳操胜券一般:“老康,咱们且拭目以待便是!” 等康命新一脸兴奋,且对未来跃跃欲试的走后不久,张居正将张胜之悄悄拉至一旁,询问道:“刚才老师和康叔父所谈的丝绸生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是因为张居正和自己同姓张,再加上同样拜入陆子吟门下的缘故,张胜之对他也不隐瞒,而是将陆子吟放在明面上的丝绸生意,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张居正。 后者听完这段事情后,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居正没想到自家老师不仅在文学造诣方面成绩斐然,就连商贾之道都十分精通。 “看来自己遇见老师,是一个明智之选。”未来的张首辅握紧双拳,眼中放光道。 “叔大,你过来。” 晚饭后,陆子吟单独留下张居正,将其领进自家厢房一角。 张居正一开始还有些茫然,不知道陆子吟让他来干什么,直到他看见 陆子吟已经走到案桌后,摊开一垒宣纸,并拿起毛笔之后,他立马反 应过来,主动上前研磨。 “老师,您是不是......” 张居正有些激动,陆子吟连忙伸手叫停:“先说好,这些东西你看可以,千万别让浮山或者其他人看见了。” “老师,这是为什么?浮山兄又不是外人。”张居正疑惑道。 陆子吟心想,正是因为浮山不是外人,他才不想折磨对方,若不是你天天问自己知识,自己疲于应对,也不会让这个大杀器提前数百年问世。 反正自己和张居正相比,后者才是真正的学霸,想来对方也不会因为这点知识,就再也成不了权臣名相了。 一念至此,陆子吟用笔沾墨,用仿宋颜体在宣纸上即兴挥毫出两个大字: 《格物》! “格......物?” 张居正心中一阵,难不成自己老师还是心学门徒? 可紧接着,张居正便发现不对劲了。 重量一词他能理解,可“质量”又是什么? 还有“力”不就是力量、力气的意思吗?怎么在老师的笔下,是形容物体和物体的相互作用? 张居正才看了一会,就觉得脑袋一片空白,细细想来,却又觉得 毛骨悚然。 这和他以往了解到的学识,有着天差地别,甚至流传出去,会颠覆人们对世界万物的认知! 也难怪老师不让自己告诉别人,这简直就是离经叛道的学问...... 陆子吟一边回忆着脑海中有关前世七年级物理的初级知识,一边暗自打量着一旁张居正的神情,见他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顿时内心得意万分。 诚然这些东西都不是他发现的,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先用出来才有冠名权! “对不起了牛顿大.大,你的棺材板我会摁住......嗯不对!你还没出生呢,你那近代物理学之父的名头,就转让给我吧!” 陆子吟内心微微窃喜,脸上却风轻云淡道:“好了,就这么多吧,足够你参悟一两年的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但我不会为你解答太多。” “当然,你也不需要着急,这些东西说到底也和八股文、四书五经那玩意不沾边,你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考中举人。” “那......老师,考中举人之后呢?” 张居正回过神来,从陆子吟话语中也不难发现,对方有关这样的学识,绝对不止于此。 他什么时候才能学得老师七八分的知识呢? 第70章 惊变 “年轻人切勿好高骛远!” 陆子吟狠狠的敲打了张居正一番,等后者醒悟过来,拜谢老师告辞后,陆子吟这才松了口气。 中举之后? 中举之后他知道个屁! 眼下他只是打算堵住张居正那“敏而好学”的嘴巴而已。 至于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 就这样,陆子吟先是美美和鱼可沁云雨巫山一番,然后带着“耳根子”终于能清净几天的念头,便怀抱着鱼可沁安心入眠了。 可有道是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正在好梦中的陆子吟与鱼可沁,便被厢房外的一阵急促敲门声给惊醒了。 陆子吟蓦然睁开了眼眸,朝着房门外敲门的人,没好气道:“敲什么敲,家里起火了还是怎么了吗?” “少爷!” 房门外的陆成略显无奈道:“宋典史跪在月亮门外,想要见您呢。” “嗯?他?” “有什么事情不能天亮以后再说吗?” 陆子吟一边穿衣,一边眼皮子打架道。 宋典史显然是遇到了难题,不然也不会大半夜跪在后衙找他。 考虑到自从朱三案发后至今,宋典史都十分听话,不曾向卢盛泯那样表里不一,陆子吟还是愿意卖他一个面子的。 穿好衣服后,陆子吟跟着陆成一路来到了月亮门处,果然看见了正跪着不停叩首,嘴里念叨着“陆大人救命”等字样的宋典史。 “宋典史,你这是怎么了?快起来!” 陆子吟见宋典史有些不对劲,连忙让陆成将其扶起。 被扶起后的宋典史,显然回过了一点神韵,他抬头看见陆子吟后,顿时抱着他的大腿,哭求道:“陆大人,求求您老人家救救我!” “你总得说出了什么事,我才好帮你不是?”陆子吟一脸无奈的让陆成将对方扶进偏房,给他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宋典史摸着杯中早已冰凉的茶水,整个心也跟着凉了起来。 不过好在也当了三十年县里的老官吏,很快他就振作起来,说道:“陆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是宋典史的儿子,也就是当初给陆子吟送丫鬟的宋书出事了。 宋书作为宋典史的儿子,在陆子吟尚未于越河县上任知县之前,可谓是大明郡县里面的不折不扣“官二代”。 虽不至于做出强抢民女,危害一方的糊涂事,可欺男逗女等纨绔子弟该干的事情,他一样没落下。 换句话讲,宋书大事没怎么犯过,可小错误不断。 再加上这十几年 里和三教九流之辈,称兄道弟有来有往等行径,被百姓们惊惧的叫一声“小五爷”。 陆子吟听到宋典史这个父亲讲述自己儿子的“恶行”时,差点就笑出了声。 一个县的知县、县丞、县尉再加上典史,宋书可不就是排名第五吗? 按理说这样的县城恶霸,谁能欺负的了他? 还真有。 那就是比宋典史待了三十年更久的乡绅、士绅们! 他们可不会惯着你一个小小不入流官吏儿子的身份。 “这个女人是孙家长房的庶女,因为前些年克死了丈夫,现在便寡居在孙家于县里的小院中。” 听宋典史讲述,他儿子宋书,就是栽在了孙家这个女人身上,现在不仅被孙家派人打了个半死,还扬言如果宋书拿不出一万两银子来,他们孙家就告官。 陆子吟嘴角抽了抽,无语道:“这不还是你儿子的问题吗?无缘无故的招惹人家寡妇做什么?” “陆大人!”宋典史顿时叫冤道:“卑下敢保证,绝对是那寡妇勾引的卑下儿子,而且卑下儿子绝对没对她做任何违背伦理道德之事!” “你保证有什么用?”陆子吟瞥了他一眼,这本就是一笔糊涂账。 别说是现在,哪怕是后世, 男女之间一旦过去了许久,便是后世的高科技也难以检查出,女方究竟是否是自愿,是否又真的被侵害了。 “关键是你儿子宋书,现在被别人逮住了。” 宋典史顿时一阵语塞,只能再次下跪叩首道:“还请陆大人帮帮卑下。” “嗯,本官帮你。” 陆子吟点点头道。 此言一出,别说是毫无准备,没想到陆子吟不按套路出牌的宋典史了,就连在场的鱼可沁和陆成也是为之一愣。 鱼可沁更是私底下拉了拉陆子吟的衣袖,低声道:“这件事你要怎么帮?人家孙家都已经人赃俱获了。” “再说了,万一处理不好,孙家岂不是更能拿你‘越河县青天’的名号,来做文章了吗?” 该说不说,鱼可沁确实不是一个花瓶,几句话,就将陆子吟当下的处境给分析清楚了。 而陆子吟也不是空穴来潮的想要帮宋典史,只见他小声解释道:“你还没看明白吗,可沁。” “人孙家就是冲着我来的。” 陆子吟非常肯定:“你想一想,孙家为什么非要那一万两?” 偏偏是宋典史出不起,而陆子吟却可以随手掏出来的数量。 “而且宋书同那孙家寡妇肯定好了不止这几天, 但为什么早不爆出来,晚不爆出来,偏要这个时候爆出来?” 鱼可沁几乎是一点就透,她暗自心惊道:“难不成,他们孙家就是在等郎君出手,然后再……” 鱼可沁没有把话说透,但其中深意,他们二人都懂。 “八.九不离十吧。”陆子吟笑了笑,有些不屑道:“看来这孙尧和这孙家,至今都没有死心啊。” “郎君,你准备怎么做?”鱼可沁有些担忧道:“孙家毕竟是越河县的地头蛇,我们都要小心对之。” “放心吧,我已经想到办法了。”陆子吟笑而露齿,“这次就算不狠狠宰孙家一下,也要狠狠的撕下一口肉来。” 说罢,陆子吟便对一直惴惴不安的宋典史道:“老宋头啊,把你手中的衙役捕快全都叫上,让他们都穿上便服,手持木棍在东城门外候着。” 宋典史一惊,连忙说道:“陆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啊,千万不能因为我儿子,就和孙家发生证正面冲突。” “你能说出这话,就证明你心不坏,不枉我要替你出头。” 陆子吟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声道:“不过你就放心吧。” “能让我吃亏的,还没有出现呢!” 至少这越河县是没有的!陆子吟心中补充道。 第71章 还有王法吗 “天干物燥。” “小心火烛~” 越河县二更天的夜晚银月如盘,群星荟萃。 一名五十岁上下的老叟,正点着灯笼从主干道沿着偏街,向东城门走去。 一路上他敲打着响更棍,嘴里不停的念叨着,提醒着熟睡的百姓。 却也是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街尾震起。 这名老叟明显被吓了一个哆嗦。 越河县只是县城,自然是没有宵禁的,但不代表着这个时代的百姓,会无缘无故夜晚出来玩耍跑步。 在他近二十年的打更经验里,大半夜不睡觉,还起来跑步的人几乎没有,更别说这脚步之密集,根本就不是一两个人。 莫不是应了那些死去多年长辈们的老话,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 老叟吓得浑身哆嗦,跌跌撞撞的找了个角落,躲起来。 好在昊天上帝并没有跟这个老叟开玩笑,当他发现这群近乎二三十个人手提着灯笼快速从他面前而过后,他便明白这些人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 只不过这些人去的方向,怎么好像是…… 城里的孙府? …… “孙府?” 陆子吟非常不适应的从轿子中走出,一 边吩咐身旁的陆成,下次给他弄匹马来骑,一边打量着眼前位于城东,大门处挂有“孙府”牌匾的五进大宅院,不由冷笑道:“还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陆子吟忽然看向宋典史,揶揄道:“就凭这一点,就够他们孙家全族脑袋落地吧?” 在大明,唯有勋贵、勋爵和亲王等的房屋才能称之为府。 哪怕是当朝首辅、内阁大臣、六部九卿等顶级文官大臣,他们的住宅也只能称第。 陆子吟的住宅也能称第,状元及第便是这个意思。 而像孙家这样的乡绅、商贾之家,称第都是奢望,只能称宅,就比如陆子吟曾去过的张家家宅一样。 所以毫不夸张的说,孙家已经僭越了,真要细究起来,陆子吟完全可以从这方面入手玩死孙家。 而作为孙家报复者的宋典史,虽然很想附和陆子吟的话,可他还是不得不出言提醒后者:“大人,孙家曾经有担任过户部侍郎的族人,被先帝爷在京中赏过一座府宅……” “那位孙家户部侍郎已经不禄了,孙家完全可以用那京中府宅牌匾迁徙至孙家祖宅为借口……” “那他们孙家还真是鸡贼啊。” 陆子吟 耻笑道。 也罢,反正现在时间线都已经到明中后期,商贾之家将自己的宅邸美饰成府、第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陆子吟也懒得在这件事上和孙家不停的掰扯,有什么能比直接一拳挥上去,更令人舒爽愉悦的呢? 停驻间,陈一帆和岳争已经领着二十来名衙役、捕快靠了过来。 “大人,接下来该干什么?” “您只管发话。” 他们都目光灼灼的看向陆子吟,只要对方一发话,便是前方有刀山,有火海,他们也在所不惜。 除却陈一帆和岳争外,其他的衙役、捕快们,什么时候这么有执行力了? 说到底,还是利益二字。 作为越河县知县,朝廷郡县的一把手,陆子吟虽然不好明着给他们钱银,但在私底下,让他们的媳妇进入老康的纺织作坊,制作丝绸,很合理吧? 并且她们不单能拿二十两一个月的工钱,平日里隔三差五,还能领数斤粗米,一斤肉,一斤油,也很合理吧? 再这样合理的情况下,二十来名衙门里的衙役和捕快们,自然便要示陆子吟为真正的再生父母了。 所以别说是上门找孙家的麻烦,就是让他们将越河县的 乡绅、士绅们都得罪光了,他们也不在乎。 “去,把门给本……给老子轰开 !”陆子吟此时此刻像极了某位纨绔子弟,他叉腰狂妄道:“只要谁敢上前阻拦,就给老子狠狠的打,只要不打死人,缺胳膊少腿,老子都保他无事!” “是,大人!” 陈一帆和岳争率先应声道,紧接着各带着数人,就越过三级台阶,朝着孙家大门猛踹而去! 一旁的宋典史听见陆子吟的命令后,差点没吓怕下,连忙颤声道:“大……大人,您别忘了您的身份……” “这要是被人传出去了,您可就完了。” 明知道陆子吟为自己出头是带有很强烈目的性的,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宋典史照样感动的要死,所以他认为,他有义务阻止陆子吟走向歧途和毁灭的道路。 哪怕他那儿子宋书不要了,任由孙家打死算了! 陆子吟拍了拍宋典史的肩膀,老怀欣慰道:“放心吧老宋头,本官自有分寸。” 也正是这个时候,陈一帆和岳争同力,踹开了孙家大门。 正听到动静,赶忙打着灯笼看看大门外发生事情的孙家门房和孙家家丁,在措不及防之下,被猛然踹开的 大门,给扇了个人仰马翻。 还没等他们从吃痛的状态回过神来,便看见两个人人高马大的凶人,举着木棍就给他们一人“邦邦”数下,直接将他们给打的晕死了过去。 因为孙家的院子很大,足有五进,前院留守的家丁本来就不多,陈一帆和岳争见没人了,只能将气发泄在孙家前堂的实木家具和各式民窑的瓷器、玉器上。 前院的喊杀声和叫喊声,再加上打砸声终于传到了孙家的大堂处,率先带着七八名家丁,手持木棍铁棒赶来的,竟然是孙尧的堂侄子孙彦直。 当孙彦直意识到他们越河县鼎鼎有名的孙家,竟然被贼人杀上门后,顿时气血直冲脑门,带着身旁的家丁,就冲了上去。 结果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从未打过架的孙彦直,怎么可能是陈一帆和岳争这两个巡检兵出身,打架能手的对手? 不一会就被揍的鼻青脸肿,躺在地上满地打滚的求饶了。 住在后院的孙尧还有其他房的孙家同辈族人,亦被这动静给惊醒了,等他们看见孙彦直和一众家丁都被贼人打趴下后,孙尧不免失声道:“哪来的歹人竟然敢上门劫掠,这越河县没有王法,大明没有法度了不成?!” 第72章 掌嘴 “哪有人劫掠?哪呢?” “让本官瞧瞧。” 陆子吟故意在孙尧的面前露脸,将手放在自己的额前,左顾右盼道。 孙尧一见罪魁祸首竟然是陆子吟,那还不清楚是“恶客”打上门来了,顿时气急败坏道:“陆大人,你身为本县父母官,竟然纵容手下官差私闯民宅,打砸烧掠,你是要造反吗?” “又一个说我要造反的。”陆子吟掏了掏耳朵,放在嘴边吹了吹,不屑道:“上一个好像是一刀笔吏?现在可能还在南京北镇抚司押着吧?” 陆子吟忽然恫吓道:“你孙员外也想走一遭吗?” “你少特娘的吓唬老子。”孙尧见陆子吟将话说开了,也准备撕破脸了,旋即也不在装傻,强硬道:“你以为锦衣卫是你家的吗?” “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你现在的恶劣行径,等着吧,很快就有人来收拾你!”孙尧恶狠狠道。 他孙家自定居越河县起,什么时候被人打上门过? 孙尧刚才早就让人去叫监察御史高航了,他“民”斗不赢官,官还对付不了官吗? 用后世的话讲,那就是要用魔法打败魔法。 听见孙尧似乎要摇人,陆子吟反而更不急 了,陈一帆不知何时搬来了一个椅子,陆子吟施施然坐下,翘起二郎腿道:“既然咱们的孙员外都这么说,你们也别愣着,继续给本官砸。” “你敢!” “陆子吟,你身为朝廷命官,可知道知法犯法是要罪加一等的!”孙尧色内厉茬道。 陆子吟没有搭理他,陈一帆和岳争相视一眼,带着衙役和捕快们,打砸的更起劲了。 没有什么比带着使命感,去明晃晃的做坏事更爽的事情了,如果说真要有,那可能就只有奉旨办事了。 “住手!” “放肆,本官就你们住手,你们焉敢如此?” 也不知道孙家的求救对象监察御史高航,是不是故意掐着点来的。 等到整个孙家都被打砸破坏的差不多后,高航终于带着十几名驿兵赶到了孙家。 此时此刻,孙尧的脸都要绿了,他原本下意识的就像发火,想喝问这高航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可理智告诉他,他不能对高航发火,因为眼下唯一能救他们孙家脱离苦海的,就只有高航了。 远水救不了近火的道理孙尧还是懂得,只要度过了今日的难关,他将不惜一切代价,让族里的那几位在京师为官 的族人,弹劾陆子吟。 最好能将他夺官罢职,押入诏狱! 孙尧这般想着,面上却带着哭腔,主动迎上了高航:“高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可得给我们孙家做主啊!” 陆子吟冷笑观之,岳争、陈一帆等人领着衙役、捕快们,也纷纷停手,看向了这边。 高航一路阴沉着脸大步走来,先是向孙尧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慌乱,随后斜眼看向陆子吟,冷笑道:“陆大人,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岳争、陈一帆等人面色一变,他们都知道,那天在山水故园外,这所谓的高御史可是吃了锦衣卫大亏的。 也正是因为这点,高航不敢去记恨锦衣卫的刘百户,还不敢记恨他们家大人吗? “你怎么还在越河县?”陆子吟眼皮子都没抬,十分嫌弃道:“现在的监察御史都这么闲了吗?那我三年任期一满,看样子也得活动一下,争取调到你们都察院去。” “嗯,最好是回京师。” 言外之意,咱别的都不想,就想当你这个南京御史的顶头上司。 高航一听这话,气的鼻子都差点歪了,指着陆子吟恶狠狠道:“你最好别猖狂!” “高大人 ,您就别和他废话了,赶紧将他拿下,押入府城问罪!”孙尧见高航在言语上不是陆子吟的对手,不由皱眉催促。 在孙尧看来,高 航和陆子吟说那么多话都是无用的,只要将陆子吟身上的官服扒了,后者到最后还不是任由他们折辱? “本官只是御史,若是没了解到来龙去脉,如何能够指挥驿兵抓人?”高航斜睨了孙尧一眼,不咸不淡道。 孙尧没想到事到临头,高航竟然还真敢给自己摆出七品官的谱来,气得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考虑到现状,不得不咬牙说道:“越河县知县陆子吟,无故带着官差私闯民宅,大肆破坏!进行报复” “此等以权谋私之罪,还不够扒了他陆子吟官服吗?” “本官为什么会带着衙内衙役、捕快来你孙家,你当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陆子吟似笑非笑道。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孙尧隐约有了猜测,不过肯定不会说出来便是。 “呵呵,你将县衙宋典史的儿子宋书打成了痴呆不说,现在已经进出多出气少,眼看着就要挂了,你竟然你说不知道?” 孙尧闻言,顿时呼吸一滞,还没说什么,身后的堂侄子 孙彦直立马跳脚道:“你放屁,那宋书白天还好好的,怎么被我们扔回去过了一夜就不行了?” 蠢货! 孙尧大怒,想也没想就反手给了孙彦直一巴掌,被突然打了一把掌的孙彦直还有些懵逼,陆子吟则大笑道:“看吧,你们孙家自己都承认就行。” 说完这句话,陆子吟看向岳争,冷漠道:“去,给本官将这个辱骂朝廷命官的贼子,狠狠扇他十几个巴掌,长长记性。” 岳争一抱拳,狞笑着便靠了过去。 孙彦直吓得身体直颤,连忙求饶道:“不,我没有辱骂朝廷命官,你不能打我!” 可岳争怎会去搭理对方呢?直接就一个箭步上前,攥起对方的衣袖将对方提起,“啪啪”就是十来个巴掌,打的孙彦直两眼直冒金星,倒在地上半天没动弹过。 “是,就算我们孙家派人打了他宋书,可也是他玷污良家妇女在先!” 孙尧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冷笑道:“陆大人您熟读大明律例,敢问像这样的人渣败类,是该按照宗族之法浸猪笼,笞上百,还是该押入衙门地牢,判斩立决呢?” “这样的人,就算是活活打死,也是为民除害吧?!” 第73章 兵不厌诈 “你放屁!我儿子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宋典史差点怒极攻心,好在他没有忘记陆子吟来时的叮嘱,宋典史很快就稳定了心神,反驳道: “既然你非要说我儿玷污了你们孙家女人,那证据呢?可曾捉奸在床?” “哼!若是没有捉奸在床,我们孙家怎么可能拿孙家女人的名誉,冤枉他人?!”孙尧不屑一笑,旋即令人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白字黑字的罪条,递给了高航。 “高大人且看,这就是那宋典史儿子宋书写的认罪书。” 高航缓缓接过这份宋书的认罪书,简单一览后,大喜道:“如此一来,便证据确凿矣!” “老宋头,你竟然骗本官?” 忽然,陆子吟扭头怒视宋典史,气急败坏道。 宋典史脸色顿时惨白起来,他拉着陆子吟的衣袖,神情不安道:“陆大人,那绝对不可能,您要相信我啊!” “那证据都已经确之凿凿了!还有什么不可能?!”陆子吟一摆衣袖,直接将宋典史的手给甩开。 宋典史急的冷汗直流,脑海中灵光一现,急忙道:“陆大人,那不过是那二人的一面之词,说不定那封认罪书是假的!” “嗯?假的?” 陆子吟这时才反应过来,对着孙尧狐疑道:“老宋头说得对,你们该不会是在哄骗本官吧?” 高航一脸鄙夷的看向陆子吟,耻笑道:“是真是假,你陆大人过来看一眼不就行了?” “你当本官不敢吗?”陆子吟不屑一笑,从一旁的师爷陆颢手中接过火把,大步走上前去。 高航随手递了过去,原本只是一直冷笑的孙尧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阻扰道:“我说陆大人,您该不会是想着,拿到这份认罪书之后,立刻将其撕毁吧?” “你把本官当做什么人了?”陆子吟大怒,可这模样在孙尧等人心中,完全就像是一个无赖被人揭穿之后,心虚的表现。 而躺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的孙彦直,更是捂着右脸含糊不清道:“反......正......你......不是好人!” 陆子吟脸色顿时一沉,对着岳争皮笑肉不笑道:“老岳,上去给本官将这厮的左脸也给打肿!” 岳争闻言再次应了声,摩拳擦掌的狞笑上前! 孙彦直登时吓得连地上都不敢趟了,手脚并用的逃到了孙尧的身后求救:“三叔,三叔救我!” 孙尧黑着脸,颇有些无奈道:“陆大人要 看也不是不行,但这认罪书只能在捏在我们手中给您看!” “这都无所谓。”陆子吟缓步上前,凑近道:“再过来点,本官看不清。” 孙尧便将认罪书又递近了几分。 “太黑了,看不太清楚。” 陆子吟示意对方再靠近点,自己则同时举着火把靠近。 “陆大人,你?!” 孙尧看着距离那认罪书越来越近的火把,心中猛地一跳,他突然明白了陆子吟想干什么,可为时已晚! 只见陆子吟骤然将火把对着那认罪书就是这么一砸,纸张遇见明火后猛烈燃烧的场景,便出现在了孙尧手中,感受着手掌心那刺痛的灼烧感,孙尧下意识疼的将手中的纸张一放...... 然后那认罪书,便在一团火焰中,化为了灰烬。 “直娘......” “诶?你也想掌嘴吗?” 陆子吟似笑非笑的看着怒气冲天的孙尧,不咸不淡道:“现在伪证也没了,你还有什么底气和本官斗?” 孙尧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嘴巴,满脸狰狞却说不出话了。 就连高航也是一副见鬼的模样,仿佛第一次看见这般没脸没皮且混不吝的知县! 眼见陆子吟这般无耻,孙 尧胸膛剧烈浮动着,这辈子生的气加在一起都没有今晚多,只见他死死的握紧双拳 ,咬着牙换个法子,道:“陆大人,你既然说那宋书快死了,那人呢?无凭无据的,我们孙家凭什么相信你?!” “对,人呢?”高航紧接着附和道。 孙尧没好气的看向他,心说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你不是恨陆子吟恨得要生啖其肉。 今天怎么像是一个木头人一样,非要打一下才动一下? “你以为本官会忘记将人也带来吗?” 陆子吟不屑一笑,摆出一副早已看穿对方的模样,大手一挥。 紧接着,陆成等人便举着有两根木棍数层白布制作的简易担架,将宋书给抬了过来。 担架上的宋书脸色惨白如宣纸,嘴角那早已凝固的鲜血仿佛在彰示着他昏迷前,究竟遭受过何等毒打。 宋典史此刻正半跪在宋书身旁,影帝上身,老泪纵横嚎道:“吾儿宋书,你不要走啊!不要丢下老爹一个人在这世上!” “这人世间,岂有比白发人送黑发人更悲哀的事情!” 是在哭丧吧?这鬼哭狼嚎! 不远处的孙尧听得一阵头皮发麻,心想这宋书不会真被他那傻侄子带人给打死了吧 ? 他狐疑的走上前去仔细看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看向陆子吟道:“陆大人,我请个郎中来看一看,说不定能救回宋典史他公子。” “去吧。”陆子吟既然有所准备,怎么会忘记这一点呢。 只不过他没有丝毫担心,看着回头安排的孙尧,不忘讥讽道:“你最好能请来能够媲美扁鹊在世,华佗再生的郎中来,不然你们孙家,就等着全家判刑流放吧!” 孙尧冷笑一声,并未反驳。 倒不是他默认了陆子吟给他们孙家定的罪行,只是他认为,陆子吟不过是在吓唬他而已。 真当他孙尧在孙家这么多年,都是吃干饭的。 很快,孙家的人就将一名在越河县医术不错的李姓郎中给请了过来。 这名李郎中刚到孙家时,就被孙家那残破不堪的混乱场景给惊呆了,尤其是当他看见知县大人带着一伙人,高航带着一伙人进行对峙时,他差点腿都软了,颤声道:“老父母,孙员外,还有这位大人,草民只是一个郎中......” “要的就是郎中。”陆子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你不要紧张,只需要正常发挥出你的医术就行。” 李郎中连忙点头称是。 第74章 赔的底裤都要没 李郎中小心翼翼的上前,给昏迷不醒的宋书把了把脉。 孙尧等人紧张的围观着,深怕漏过细节。 宋典史见陆子吟纹丝不动,不禁下意识的上前小声问道:“大人,他们不会看出什么来吧?” 陆子吟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放心吧,让着李郎中把一辈子,也把不出个所以然来!” 见陆子吟这般笃定,再加上对前者的信任,宋典史终于将悬着的心,放进了肚子里。 其实按照他刚才和陆子吟那般配合的默契,他不该质疑犹如武侯、留候在世的陆大人的。 但架不住他对自己儿子的演技没信心,要是因为他儿子宋书这颗老鼠屎,将他们全盘计划给毁掉了,那他不仅要失去这个儿子,怕是连自己典史的位置,也要失去不可。 “这脉象......?” 李郎中紧皱着眉头,时而咋舌,时而深吸一口凉气。 “这脉象到底怎么了?可还有救?”孙尧连忙问道。 “回两位大人,孙员外,草民从医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虚弱的脉象,此人恐怕是回天无术了,还请节哀。” “我的儿啊!”宋典史十分配合的哀嚎起来。 孙尧脸色阴晴不定,孙彦直更是连连后退数步,嘴里不 停的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啊。” “打他几拳,踢他几脚,怎么可能就将人给打死了......” “来人!将杀人犯孙彦直拿下!” 陆子吟眼神一凌,大手一挥道。 陈一帆立刻上前,三下五除二就将孙彦直给擒拿住了,被前者捏痛了肩膀后,孙彦直这才回过神来,惊恐道:“不,不关我的事!我没想杀宋书,都......都是三叔让我去做的!” “蠢货!” 孙尧是真的要崩溃了。 他算是提前数百年,体会到了猪队友究竟有多么拖后腿! 孙尧止不住的在心里骂娘,自己当初到底是瞎了哪只眼睛,才会将对方放在自己身旁,当心腹教导? 简直是愚不可及! 就算是用屁股想,这孙彦直应该明白,把自己供出来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就算他孙彦直自己进去了,只要他孙尧,孙家现任当家人还在,把对方捞出来还不跟玩一样? 可现在...... 孙尧略带绝望的看向陆子吟,后者则皮笑肉不笑的同样望向自己,讥讽道:“没曾想拔出萝卜还带出了泥,孙员外,跟着本官走一趟吧!” “高大人!” 眼看着陈一帆、岳争二人带着衙役与捕快, 不由分说就要上前枷了他,孙尧赶忙看向高航,示意对方快想办法,不然他若是进去了,迟早也要将他给供出来。 高航虽然在心里痛骂不止这孙家都是猪脑子,但也知道救孙尧就是救自己。 经过了半响的心理斗争,高航最终咬牙道:“陆大人,咱们借一步说话。” “本官跟你这个监察御史有什么好说的?”陆子吟尽管嘴上不饶人,但身体却很自觉的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这高航能说出怎样的话来,说服自己。 而同一时间,孙尧犹如蒸屉上的热包子,时时刻刻都处于烟熏火燎的焦急状态。 现在他算是明白了,单凭借自己是斗不赢陆子吟的。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陆子吟的手段。 “先让孙家渡过眼前难关......待日后,我孙尧迟早会找回场子的。”孙尧眼神逐渐阴冷。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高航终于去而复返来到了孙尧的面前:“陆子吟同意了,同意和解。” “你知道老子说干了多少口水吗?” 高航非常不忿道:“下次别想老子再给你们擦屁股了!” 谁料,孙尧不仅没感谢高航,反而是狐疑的看向 他,纳闷道:“他这就同意了?” “怎么?你还不想他同意?”高航斜睨了他一眼。 “那自然不是。”孙尧干笑两声,解释道:“我这不是寻思着,他陆子吟答应的太快了吗。” “他难道就没提什么条件?” “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吗?”高航没好气道:“要没点条件,你安心吗?” 孙尧扪心自问,那自然是不会安心的。 “那他提了什么条件?”孙尧问道。 高航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鼻梁,干咳两声后,说道:“也没什么,就是你孙家在十二保,连同三乡的六千多亩土地。” “什么?!” 孙尧差点惊的跳起来,旋即大怒道:“他这是在狮子大开口,告诉他,他痴心妄想,我绝无可能答应!” 乡绅和士绅至少雅称,他们真正的身份,都有另一个统一的称呼——地主! 地主地主,没有地,哪还能做主? 而且同时,孙尧心里也特别疑惑,这陆子吟已经从张家那边,得到了七千多亩天地。 现在忽然又要他孙家这么多天地,这陆子吟究竟想干什么? “这么说,你孙员外不答应啊。”高航点了点头,立马就当了甩手掌柜,头也不回的就要离开孙家。 “那你亲自去和陆子吟谈吧!” 一见高 航来脾气了,孙尧也知道这件事没办法了,只能连忙上前拉住高航,满脸苦涩道:“行行行,就当花钱消灾,那六千多亩都给他!” 孙尧的想法还是那般,今晚所有的委屈,都先受着,只待来日翻身,他定要让陆子吟好看。 “你同意就好。” 高航无奈的摊了摊手,接着说道:“那我们来说说第二个条件吧。” “还有第二个?!” 孙尧眼睛瞪的老大,直接破声道:“六千多亩良田,快十多万两银子,还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你吼那么大声做什么,你不怕他们听见?还有这话你别和我说。”高航慢条斯理道:“这些条件又不是我提的,你若是有意见,你完全可以亲自去和陆知县谈。” 老子要能和他坐下来慢慢谈,还需你当中间人,由你咋舌? 孙尧只觉得头颅都隐隐作痛,用后世的话讲,那就是他血压都要上来了。 可他别无选择,只能再次咬牙道:“你说吧,我听着。” “第二个条件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得按照越河县的习俗,给那些衙役、捕快,每人一百两的车马费?” 尼x,连车马费都出来了。 你们到底是官还是匪啊? 孙尧嘴角直抽,心中恨得咬牙。 第75章 反转再反转 陆子吟原本以为,孙尧对他提出的两个条件,最多答应第二条,甚至他都已经做好亲自和对方掰扯的打算,却没想到对方全都答应了。 当他看着手中的一沓田亩田契,以及另一沓徽商钱庄的银票后,不由得笑了笑,对着孙尧说道:“知道你不放心,会给你一个合理的答复的。” 说罢,他便看向了宋典史。 此刻的宋典史还没从劫后余生的感觉中走出来,见陆子吟看向了自己,他连忙说道:“准备纸笔,我替我儿宋书,给你们写不追责书!” 孙尧松了口气,一边心疼的五脏皆疼,一边指挥着下人,速速去书房拿文房四宝来。 待纸笔就位后,宋典史也不含糊,满怀着对陆子吟的感激,很快就将这份盖着他典史印章的“不追责书”写完了。 孙尧仔细读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后,便要将其收好。 可收到一半时,孙尧突然问道:“敢问陆大人,宋典史,那我孙家女人怎么办?” 陆子吟眯了眯眼,尚未说话,一旁的宋典史却炸了毛。 他儿子都被这孙家寡妇害的差点被人打死了,照孙尧的意思,难不成还要他儿子娶了那寡妇不成? “子虚乌有的事情, 还提它干什么?”宋典史瞪眼道。 “当真是子虚乌有吗?”孙尧立马反驳道。 钱都出了,“不追责书”他也收了,关于他们孙家女人是名誉,他孙尧却必须要争取。 已经是丧偶之人,早已不被世俗所接受,现在若是再被宋书耽误,那她以后真的孑然一身过一辈子吗? “空穴不来风,不然你以为我孙尧真的闲的无事,让人去打你儿子一顿吗?”孙尧缓缓说道。 宋典史下意识的看向陆子吟,而后者则微微挑眉,暗道:难不成这孙尧一开始真不是冲我来的? 陆子吟随即撇了一眼躺在地上装死的宋书,见他浑身微微发抖,顿时明白,宋典史还是被他儿子坑了。 这件事的始末,绝对不是宋书被勾引而始。 “本官怎么知道,你孙家是不是想留一个祸害在宋典史家呢?”陆子吟说道。 “你说谁是祸害?我妹妹怎么可能是祸害?”孙尧顿时激动起来,比失去了六千亩田地,和近万两银子还要激动。 “嗯?那寡妇是你妹妹?”宋典史傻眼了,就连陆子吟都非常意外。 “不然你们凭什么以为,我孙尧不敢真的打死这个畜牲。”孙尧忽然狰狞一笑,猛地一 脚踹向了地上的宋书。 “啊!” 宋书被这一脚给疼的满地打滚,等到他撑着身子想要骂娘时,正好迎面看到了孙尧那极具杀意的双眼,顿时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吱声了。 “你果然是装的!”孙尧一时间气笑了,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如果他孙尧还没意识到他被套路了,那他也就白执掌孙家十数年了。 他没有去问对方是如何买通他临时请来的李郎中的。 孙尧只是冷冷的看向陆子吟,似乎在期待对方给一个说法。 宋书知道自己坏事了,连忙一脸惊恐的看向陆子吟。 宋典史大怒,捏着拳头就要上去狠揍宋书一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陆子吟摆手将其拦住,他是真的有些无语,不过他也没去搭理宋书,而是淡然的看向孙尧,不屑道:“现在知道,是不是晚了点?” 孙尧闻言竟没有生气,而是长叹一口气道:“不晚。” “既然这小子没死,也不是一副快死的样子,那就让他娶了我妹妹。” “这件事就算了结了。” “你还真疼你妹妹。”陆子吟非常意外,因为对方一点也没提田亩和银子的事,就好像要让这些田亩和银子, 成为他妹妹二婚的嫁妆一样。 “可关键是,这宋书的人 生大事,不是由本官来决定的。”陆子吟摇了摇头,旋即看向了铁青着脸的宋典史。 看这模样,就知道对方绝对不会答应。 然而,让陆子吟和在场众人都始料未及的是,宋典史没开口,宋书反倒着急开口道。 “我愿意娶。” “逆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宋典史气急败坏道:“老子打死你这个逆子!” “爹!”宋书叫嚷道:“儿子和芸儿是真心相爱的!” “自您儿媳妇死后这么多年,儿子一直没有续弦,就是为了等到芸儿。” “爹您就可怜可怜儿子,成全我们俩吧!” 合着一个是鳏夫,一个是寡妇,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呗! “你!你!” 宋典史气得直接捂着胸口,就要瘫倒在地上,陆子吟连忙将其扶住,想了想,还是劝道:“老宋头,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你儿子宋书已经闹到了非孙家那女人不娶的地步,你干脆看开点,成全他们算了。” 宋典史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连陆大人也开始劝他了。 不过当他凭借着火把的光亮,看见陆子吟不停的朝他眨眼间 时,他这才心中一动,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甩开陆子吟的搀扶,愤然道:“既然你愿意,那你就娶吧!不过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断绝父子关系!” 说罢,宋典史直接就转身离开了孙家。 宋书见状立马就呆滞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家老父亲竟这般果决...... 而孙尧更是紧皱着眉头,斜视着一旁的陆子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陆子吟摊了摊手,表示你看老子也没用,老子又不是宋书他爹。 “这下好了,孙员外可以放心让宋书入赘你们孙家了。” 高航不知道何时窜了过来,突然补了一刀,然后就摇头晃脑的带着驿兵走了。 孙尧嘴角抽了抽,紧接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子吟带着一众衙役、捕快,得胜后扬长而去。 孙尧先是看着自家院内满地的狼藉,后又看了看一脸惴惴不安的宋书,终于爆发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真想入赘我们孙家!” “我们孙家可不要上门女婿!” “若是你不能将我妹妹明媒正娶的娶回去,你这辈子都别再想看见她!” 宋书吓得连连点头,然后连跪带爬的追了上去。 第76章 最终反转 “三叔,咱们就这般忍气吞声的吃下这哑巴亏吗?” 就在这时,孙彦直捂着两边脸颊,踱步走了过来,不甘道。 孙尧猛然回头,一巴掌再次将孙彦直扇翻在地,怒吼道:“若不是你这个废物,我孙家用得着损失这么多田亩和银两吗?” 那可是六千亩田地! 哪怕不是每一亩都值个二十两纹银,却也能够卖出十万两银子! 用十万两银子给这废物的口嗨买单,哪怕是孙尧也要气的肝疼! 孙彦直委屈的低下了头,可在他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神阴翳的可怕。 ...... “大人,这一百两可万万使不得。” 出了孙家之后,陈一帆负责的三班衙役们,连忙将陆子吟分给他们的银票递了回去! 尽管他们的眼神之中,充分的体现出了对银票银两的不舍,但在衙门里面待久了,让他们深刻的明白,小钱可以贪一贪,拿一拿,没人回去在意。 可若是敢拿这般数额的大钱,那后果不是他们每个人能够承受住的。 陆子吟显然也明白他们的顾忌,所以没有生气,而是站在他们的角度,替他们考虑:“这样吧,这一百两银子还是你们的,不过本官不会一次性的发给你们,而是将其 平分到每月俸禄里,折合成肉食与大米给你们,如何?” 众衙役、捕快相视一眼,皆对这陆子吟行跪拜之礼,齐声道:“谢过大人!” 回去的路上,众人的心情就要愉悦多了。 毕竟他们不仅合法合规的发泄了一番,还白嫖了一百两银子,但凡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都会感觉到高兴。 不过正如那位伟大的爱国批判家所言的那般,人的悲欢是不相通的。 尽管宋典史心知肚明,自己在陆子吟的帮助下,已经解决掉了他儿子宋书,遗留下来的所有麻烦。 可从今往后,他的儿子宋书,却要成为了孙家的上门女婿,这却成为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疙瘩。 陆子吟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不过他也懒得去和宋典史解释。 一是陆子吟认为,他已经仁至义尽了。 说到底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宋书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脱不开关系。 二来嘛,也很简单,那就是陆子吟觉得,以孙尧的尿性,他是绝对不可能让宋书当他们孙家上门女婿的。 果不其然,还没等陆子吟和宋典史一行人回到县衙,宋书便已经在孙家长随的扶持下,坐着马车赶到了他们前面。 “爹。”宋书弱弱的喊了一声,宋典史立 马心口不一的回瞪了过去:“别叫我爹,我没你这个儿子!” 说完,便再次挥着衣袖,率先进入了县衙。 宋书没辙了,只能求救般看向陆子吟。 陆子吟自然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同样头也不回的带人径直回了县衙。 这下宋书坐蜡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走了,留下自己一个人在吹冷风。 至于送宋书过来的孙家长随,早就驾着马车走了。 …… “陆大人不愧是陆大人,果然厉害。” 宋典史如同见鬼一样,看着先他们一步离开孙家,却忽然出现在县衙内的高航,久久合不拢嘴。 这高航不是恨陆大人恨到直咬牙吗? 这么这会功夫,还敢肚子出现在县衙内? 高航显然没打算搭理宋典史这个不入流的官吏,他径直越过了宋典史,向迎面走来的陆子吟拱了拱手。 陆子吟同样笑着回礼,揶揄道:“高大人的演技确实不错,恐怕到现在,那孙尧还蒙在鼓里吧。” “唉,都是生活所迫,陆大人就别再旧事重提了。”高航无奈的摇了摇头,苦笑道。 高航恨陆子吟吗?自然是恨的,说不恨怎么可能? 但相比之心中对陆子吟的恨意,高航对陆子 吟的惧意占据了上风。 自从那日在山水故园外,差点让刘百户给整的废掉双腿后,高航就留了一个心眼。 一开始他确实以为刘百户是张家的人,可等到他的偶然发现,陆子吟每次出县衙时,周围都跟着锦衣卫的密探后,他顿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待他写信回南京,同他的那些都察院同僚询问了一番后,他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陆子吟之所以在高中状元,荣登皇榜之后,被贬谪为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背后竟然不只有京师文官大佬们的打压,还跟今上嘉靖皇帝,刻意的放任逐流息息相关。 究其原因,竟然是因为,这陆子吟和当朝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有亲! 试想一下,当顶层文官大臣们得知,被他们点为解元、被皇帝点位状元的陆子吟,竟然出身将门世家,他们如何能忍? 再考虑到嘉靖皇帝和陆炳奶兄弟的关系,他们又如何看待陆子吟高中状元这件事? 不过这些都和高航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一个御史,还是南京养老部门都察院的御史。 上层的大佬们怎么想,他并不想知道。 高航只知道除非陆炳挂了,不然他这辈子都别想报复陆子吟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既 然反抗不了,那就好好享受吧! 于是乎高航秉承打不过就加入的想法,果断向陆子吟投诚,并且在这件事上拿出来自己的诚意。 “这是高大人的报酬。”陆子吟将一张写有两百多亩田地的田契递给了高航,同时还抽出来几张价值一千两的银票,一并给了他。 高航没有像那些衙役、捕快们一样拒绝,而是心安理得的接好并收好,这才夸道:“陆大人敞亮。” “高大人接下来准备怎么办?”陆子吟淡然一笑,问道。 高航一脸惆怅道:“这越河县是待不下去了,只能回南京咯。” “高大人有没有考虑往上挪一挪?”陆子吟又问道。 高航心中一动,难不成陆子吟打算动用陆炳的关系,给自己调到京师去? 莫非自己这一步棋,当真走对了? 并不知道高航心中所想的陆子吟,则继续说道:“我有一个办法,能让高大人连升几级,只不过这需要高大人再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来,就不知道高大人愿不愿意了。” “什么办法?”高航非常好奇。 陆子吟随即附耳轻言。 在听完陆子吟的办法后,高航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年轻人? 是真他妈的损到家了! 第77章 心虚的陆子吟 陆子吟究竟和高航说了什么,站在旁观人视角的宋典史并不清楚。 但他心中唯一清楚的就是,这辈子都不能背叛陆子吟,还有和对方为敌。 这个尚未及冠的小县令在宋典史的眼中,已经无限拔高至了,留侯张良、武侯诸葛孔明的地位了。 这倒不是宋典史认为陆子吟日后的成就能赶上这两位,他只是纯粹的觉得,陆子吟单轮阴人的功夫,已经快赶上他们了…… …… 六月初,又是艳阳天。 从一早开始,这越河县的天气就变得格外炎热起来。 陆子吟此时此刻格外怀恋空调房里吃西瓜的日子。 因为简易的风扇已经不能满足于他抵挡炎热气温了,哪怕厢房内四处都铺满了冰盆,陆子吟已经感觉到大汗淋漓。 陆子吟难以想象这个鬼天气,还在田里忙碌的百姓们,是如何熬过来的,至少现在让他去种田,他非累死、晒死在地里不可。 “郎君,你早饭没吃,午饭再不吃可不行,身体可吃不消。” 鱼可沁从屋内端来两盘小葱拌豆腐,还有一盘香油拌腐竹。 “可别说什么没胃口了,喏,这都是按照郎君你所说的来做的,快吃吧。”鱼可沁嘟囔着嘴,让陆 子吟眼见都看直了。 果然,后世那些海王说什么玩腻了,都是扯犊子。 陆子吟自从同鱼可沁每晚睡在一起后,别说腻了,腰都快废了! 当真是只有耕坏的牛,没有犁坏的地。 陆子吟一边笑嘻嘻的将鱼可沁主动揽至怀里,一边食指大动上下其手,夹起一根腐竹放进嘴里,咀嚼了一番,竖起大拇指道:“可沁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这里面是不是还放了耗油?” 鱼可沁点了点头,陆子吟顿时笑了。 味精都整出来了,陆子吟自然不会放过另一个大杀器——耗油了。 不过由于眼下制作工艺不达标,二十斤生蚝才压榨出四两耗油来。 陆子吟未避免浪费,也只弄出来一点试一试效果。 从目前上来看,味道虽没有后世那么丰富,却也比现在的菜肴不逞多让了。 “真香~” 忽然,身后传来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鱼可沁娇躯一颤,迅速的从陆子吟的腿上一跃而下,下意识的整理起眉宇间的偏发。 而陆子吟无奈的向后看去,只见张胜之正闭着眼睛,嗅着空气中弥漫着的菜香,鼻子都快靠近盘里了。 “你若是没吃饱就直说,别整这些没用的。” “多谢老师!” 张胜之现在已经学到了陆子吟三分真髓,得之师命后,二话不说就冲到后屋自己盛了一碗饭,紧接着跑到桌前,拿起来筷子就猛往嘴里扒拉起来。 “浮山,叔大呢?这几天怎么没看见他?”鱼可沁作为师娘偶尔也关心起另一个学生来。 张胜之对待鱼可沁,可不敢像对待陆子吟那般随意,因为他知道陆子吟的性格,对方大事严格,小事却很随性。 他将嘴边的饭菜咽下去后,放下碗筷恭敬道:“回师娘,叔大那小子的朋友来了,这几天在家中招待对方。” “嗯?他还有朋友过来了?”陆子吟有点好奇,张居正这个时间段的朋友,会是谁呢? “去,别吃了,这是你师娘给我弄的!” 说话间,张胜之风卷残云的竟然吃掉了大半盘菜肴,陆子吟顿时一个激灵,差点一脚将对方踹飞才好。 真是一点也不尊师重道! “郎君没事,浮山要吃便让他吃吧,后面还有,妾身这就给你端来。” 鱼可沁捂嘴偷笑了一声,然后便转身走了。 待鱼可沁走后,陆子吟收敛了三分笑意,撇了张胜之一眼,问道:“说吧,把你师娘支开干什么?” 正如张胜之逐 渐了解 了陆子吟一样,陆子吟也对张胜之非常了解。 以张胜之的个性,对方是绝对做不出这么狼吞虎咽模样的,尤其是在陆子吟面前。 听见陆子吟这番话后,张胜之嘿嘿一笑,不禁竖起大拇指:“老师不愧是老师,浮山这点小心思,就是瞒不过您!” “少拍马屁,说正事。”陆子吟瞪了他一眼。 后者悻悻的笑了笑,低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那顾横波顾大家,一直想要再见您一面。” 难怪这小子支支吾吾的,非要将鱼可沁支开,感情是害怕自己师娘吃醋呢? 陆子吟一阵无语,老实说,他和顾横波真没什么! 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两个之间,就必须发生点什么呢? “顾大家还跟我说,说老师您一直在躲着她,不敢见她。”张胜之一脸揶揄道。 陆子吟:“......” 他能怎么办?总不可能告诉张胜之,他确实是在躲着顾横波吧? 这话太装逼了,说出去对方肯定不会信。 但事实上,确实如此。 陆子吟宁愿顾横波爱上的是他这个人,他可以用身体上的行动来满足对方所需。 可偏偏顾横波爱上的是陆子吟所剩无几的“ 剽窃”诗,陆子吟能不躲着对方吗? 他是真的快要被榨干了! “你少关心我的事情,倒是你,你什么时候把你媳妇接到县城里来?” 陆子吟不动神色的将话题移到了张胜之身上。 张胜之的媳妇陆子吟是见过的,就是下河乡的那位张李氏,自打张胜之接过张家事务后,陆子吟就再也没见过那位张李氏了,听张胜之说,是因为对方怀了孕,正在乡里养胎。 “老师提她做什么,一个乡野妇人罢了。”张胜之顿时变得支支吾吾起来,陆子吟眼一横,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派了他后脑勺一下,低骂道:“混账,对外人你介绍你媳妇是贱内,我都懒得计较什么,你对老子还这般说,是什么意思?” “学生不是对老师不敬,只是......”张胜之连忙解释道。 “只是什么?” “只是她从前挺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前些时日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变得斤斤计较,而且时不时喜欢对学生发无名火。”张胜之沮丧的垂头。 陆子吟一听顿时乐了,心想你小子也有今日啊? 不过看在张胜之最近确实挺努力的份上,陆子吟旋即向他科普了后世,女人怀孕时会变的焦躁的原因。 第78章 徐时行?申时行! “原来,妇人孕子还有这么多讲究?” 张胜之听完陆子吟的描述后,大为惊叹:“老师果然学究天人,难怪能高中状元。” “行了,少拍点马屁吧。” 陆子吟摆了摆手,又道:“最近孙家怎么样?” “老师是指哪方面?” 一提到孙家,张胜之顿时来劲了,嘻嘻哈哈道:“现在孙尧指不定正抱着祖宗的牌位哭嚎呢。” “记住我说的话。”陆子吟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永远不要小觑他人,或者小人得志。” “说不定孙尧就在等我们犯错误,然后一雪前耻。” “咬人的狗啊,他永远不会狂叫。” 张胜之心中一凛,连忙作揖道:“是,老师。” “哈哈哈!陆大人、浮山,你们在聊什么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陆子吟都不用回头,就知道康命新来了。 而从月亮门走进来后,康命新丝毫不见外,直接走到桌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道:“陆大人,您真是太厉害了,今年的天气实在是反常的狠,一会热一会冷的,桑蚕别说吃食吐丝了,就连能不能保住命都悬之又悬,现在外面丝绸的价格已经飞涨至了十二两 一匹!” “全部抛售吧。” 陆子吟想也没想,就立马说道。 康命新顿时定住了,他满脸不可置信的看向陆子吟,急问道:“陆大人,这丝绸至少还能涨到二十两一匹不值,您这时候就抛售,岂不是亏大了?” “一匹能赚将近九两,我们还亏?”陆子吟失笑的摇了摇头,“老康啊,做人千万不能贪得无厌。” “要见好就收!” 康命新一脸错愕,他深知陆子吟一旦做出了决定,那便是八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好求助般看向张胜之,后者更加干脆,直接摊了摊手,道:“康叔父,您别看我,老师做出的决定,学生怎么能反对呢?” 康命新顿时沉默了,随后一脸艰难道:“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老康也无话可说,不过陆大人,我多嘴问一句,您为什么要在这个价位抛售?”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历史上,在这个时间点里,丝绸的最高的价格也才十五两一匹。 陆子吟总不可能明晃晃的告诉对方,十二两一匹的价格已经很不错了,再拖下去,说不定会被套牢。 嗯......套牢这个名词,该怎么和他们解释呢? 陆子吟沉吟 了良久,最终决定这般说道:“老康,你觉得在这人才济济的江南,只有我们算是聪明人吗?”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康命新心中一动,问道。 陆子吟叹了口气,在二人面前负手来回踱步道:“我这么同你说吧!我们想到的事情,某些人同样会想到,甚至丝绸的价格能在短短的一个月里,涨了三四倍不止,很有可能就有他们在背后操纵!” 康命新是彻底被吓住了,能操纵整个江南丝绸价格的人,该有多么恐怖? “一个人是没有这么大能量的。”陆子吟似乎看出了康命新心中所想,淡然道:“一个商会或者多个商会联合起来,才有可能,不然光是买进这些丝绸,都得几百上千万两的银子,朝廷都很难做到,何况一个人?” “怕是当年的沈万三,也做不到吧。”张胜之附和道。 康命新则点了点头,他再怎么说,也是一个纵横商海十余年的老商贾了,要说对这些一窍不通,那显然也是不可能的事,在陆子吟的点拨下,他立马明白了其中蕴含着的无穷信息。 所以他当即决定,现在就回去安排抛售丝绸的事宜。 ...... 与此同时,另一边,张居正那位于 县衙不足二十来步的租屋内。 一名 锦衣华服只有十来岁少年郎正捏着鼻子,上下打量着张居正的房间布局,一脸痛惜道:“叔大兄,你怎堕落到了如此境地?” 先不说这租屋在这名少年郎眼中,连巴掌大的地都没有。 单单是里面没有一具陈设半件家具,就足以能让少年郎发疯! 这是人能住的地方吗? 给他养的几条黄狗住,他都觉得寒碜至极! “刘诗豪的陋室铭,汝默你没拜读过吗?”张居正正在案桌前豪放的书写着什么,头也不抬道。 他口中的刘诗豪,不是别人,正是刘禹锡。 而如果陆子吟在这里,一定会惊讶的下巴都掉在地上! 因为被张居正称之为汝默的少年郎不是别人,正是日后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公,历史上继张居正、张四维之后的内阁首辅,尚未改名申时行的徐时行! 按理说两者一个是湖广江陵人,一个是南直隶苏州人,在二人同在京师担任京官之前,不应该有所交际才是。 可正如陆子吟前世所常常听见的那句话一样,随着陆子吟这只蝴蝶的到来,历史某个节点的走向,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在原来的历史中,高中嘉靖 二十年状元的并不是陆子吟,而是名为沈坤的抗倭英雄。 沈坤虽然在这个时空没有高中状元,但也成功的成为了二甲进士。 不过也许是运气不好,成为进士没多久,沈坤便因湖广的祖母因病去世,而丁忧回乡守孝。 其父名为沈炜和徐时行的舅父徐昌是好友,因后者生意做的比较大,在南直隶到处跑,不放心徐时行的徐昌,便将其暂时托付给了好友沈炜。 同样的,沈炜也要守孝,因秉承着负责人的态度,沈炜带着徐时行在湖广暂居了一段时日,期间他也拜托他的好友张文明照顾下徐时行。 而张文明,正是张居正的生父。 也正是这般机缘巧合之下,徐时行认识了张居正,对于后者这位比他大了差不多十岁的兄长,徐时行可谓是颇为尊敬的! 哪怕二者相识的年岁,连一年都不到,可年仅十三岁的徐时行却认定,张居正就是他日后最为倚重的知己。 恰巧的,张居正也对这位年岁不大的好友,颇有好感。 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聪明人和聪明人喜欢做朋友,那是太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只不过张居正却没想到是,徐时行竟然会孤身一人,前来松江府寻他。 第79章 哲学 “刘诗豪的‘陋室铭’小弟我自然是拜读过的。” 徐时行从衣袖中掏出一柄折扇,十分熟练的甩开,并摇扇起来,微微摇头道:“可那是刘诗豪的自谦,叔大兄你这就是纯粹的夸奖自己了。” “这哪是陋室?连室都不算!” “那自然是比不得徐公子的家境了。”张居正挥毫了半响,终于落笔了,紧接着他抬头对着徐时行轻笑道:“不过徐公子说这么多,是要资助我张居正吗?” 徐时行被张居正呛了数句后,也不生气,而是继续嘻嘻哈哈道:“叔大兄很缺钱吗?小弟现在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他们二人在江陵时,就喜欢以拌嘴为乐,所以相互之间说些互怼的话,也没有谁真的在意较真。 “钱再多,也只是身外之物,打铁还需自身硬,唯有知识和学识,才是自己的!”张居正非常认真道。 徐时行傻眼了,他狐疑的打量着眼前的张居正,言语中充满着不自信:“我说叔大兄,你这是怎么了?来越河县只是游学而已,怎么像王明阳那样,在龙场顿悟了一般?” “我拜了陆状元为师。”张居正略微带点自豪道。 徐时行怔了怔,尝试问道:“可是和柏生世兄同一榜的陆 子吟?” 徐时行口中的柏生世兄,便是沈坤了。 张居正微微点头,言语中不乏对陆子吟的推崇:“你是不知道我这位老师,他不仅是状元公,他还......” “停停停!” 徐时行连忙捂着脑袋,退避三舍道:“叔大兄,千万别念经!” “臭小子!”张居正被气笑了,作势要打,徐时行佯装后退躲闪。 “说正经的,老师的本事,确实让人与众不同,我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讲,历届的状元郎,都没有老师厉害。”张居正同徐时行玩闹了一阵后,脸色突然一变,肃然道。 徐时行的神情也稍稍一敛,皱眉道:“叔大兄,这陆子吟似乎也比我大不了多少,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 “你不信?!”张居正声音不由提高了几分。 徐时行耸了耸肩,虽没有正面回答张居正的问题,但其意思显然不言而喻。 张居正也不气恼,而是转身将自己重新照抄一遍,已经风干了墨水的“格物”扔了过去,“以你的聪慧,看了这个就信了。” “真的假的?难不成这是一本天书?”徐时行嘿嘿一笑。 张居正笑而不语,指了指徐时行手中的这本书,仿佛一切都在此书中。 徐时行自然是不信这个,当即答应道:“那行,我徐汝默就来试一试!” ...... 翌日天未亮,张居正便如同往常一样,等候在了陆子吟后衙的院内。 等到陆子吟穿着七品县令第官服,打着哈欠打开房门,准备去上衙点卯时,看见张居正一如既往的在昏暗中读书后,不由摇了摇头,随他去了。 “早点你就在厨房里自己弄点,中午你师娘亲自下厨。” 陆子吟说完这句话后,便准备离去。 张居正见状,连忙跟上,将昨日同徐时行之间的谈话,告诉了陆子吟。 陆子吟一听便无语了,说道:“叔大,不至于,为师的掌控欲还没到那么离谱的程度,你和谁相处,那都是你的事情。” “更何况,那位名叫徐时行的小友,还是你的朋友。” “老师你误会了。”张居正神情有些不自然,“我想说的是,我擅自将您著作的《格物》,交给了他。” 陆子吟的脚步顿时一僵,下一息骤然扭头,眼神凌厉的看向了张居正,言语冰冷道:“叔大,你应该还记得,我曾说过,这《格物》透露给他人时会有怎样的后果。” 张居正腰板一正,向陆子吟深深一揖,“学生知 道。” 知道还敢这么做,你 丫难怪在后世敢强行推行一条鞭法。 陆子吟有些无奈了,不过面上依旧是那副表情,质问道:“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 “还请老师,容学生解释一番。”张居正恭敬道。 陆子吟估摸着距离上衙点卯的时间还有不少,便点头让张居正继续说下去。 “老师,我知道您不让学生将《格物》一书传出去,是害怕那些不够聪慧,和一些别有用心之人,但你放心,徐汝默不是这样的人。他……” “等会,你说谁?” 陆子吟眼珠瞪大,连忙问道。 张居正有些不明所以,茫然道:“他叫徐时行,字汝默。” 陆子吟登时沉默了。 良久,他才语气幽幽的说道:“他的本姓是不是姓申?” “咦,老师您怎么知道的?”张居正身躯一震,是真的惊到了。 难不成自家老师,真是那种生而知之者的圣人转世吗? 陆子吟叹了口气,没想到在这小小的越河县,竟然出现了未来的两位状元郎,两位首辅。 “如果是他的话,那就没问题了。”陆子吟摇了摇头,想来以申时行谨小慎微的性格,也不是一个大嘴巴,会到处聒噪 。 不过话说回来,张居正的这个行为,陆子吟可不能惯着。 于是陆子吟眼皮子一抬,淡然道:“去将我书房内的《哲学》抄十遍吧。” 哲学? 张居正眼前一亮,没想到自家老师又出新书了。 于是他满怀欣喜的躬身作揖,道:“多谢老师。” “你先别着急谢。”陆子吟露出一副渐渐的笑容,揶揄道:“不用多久你就会知道有多痛苦了。” “只希望你不要记恨我就行。” 说完,陆子吟一挥衣袖,便潇洒离去了。 留在原地的张居正,给陆子吟的那抹笑容给弄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心想应该没这么邪门吧。 于是带着狐疑的心情,他来到了陆子吟的书房,翻开了那本被其标注为《哲学》二字的书本。 等他慢慢翻开第一页,读到第一行字时,他整个人都快不好了。 “我是谁?” “我从哪来?” “我要到哪里去?”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书房内传来了张居正抱头痛吟的惨叫声。 哲学三连可是会让古时人怀疑人生的。 正在月亮门处偷摸朝书房看去的陆子吟听见后,顿时捂肚大笑: “小样,让你长长记性!” 第80章 羽毛球运动 将《哲学》一书传授给张居正后,对方已经一连三天没有来了。 这让陆子吟不禁暗自咋舌,难不成日后给明朝续了五十多年命的权臣、名相,要被《哲学》给逼疯了? 为此,在张胜之得知此事后,曾十分好奇的询问自己老师,《哲学》一书能不能也给他瞧一瞧。 陆子吟还没做出回答,一旁的鱼可沁倒是蹙眉冷竖的看了过来,对着陆子吟嗔怒道:“好好的写的什么书?看看将多好的孩子整成什么样了?” “别人是要考举人的,不是要问道成仙的!” “哪有那么夸张……”陆子吟悻悻的做出投降状,心中止不住的腹诽。 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为母则刚”吗? 可关键是鱼可沁只能算师母,半个娘……还是一个比学生更小的师母。 “妾身不管,反正郎君你已经祸害了一个,浮山你是不能再祸害了!”鱼可沁叉腰道。 一旁的张胜之早已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开什么玩笑,张胜之可是亲眼见过,他师娘鱼可沁的武力值有多高的,哪怕是陈一帆和岳争哥联手,都不是前者的一合之敌。 没看见自家老师都不敢惹怒师娘吗? 虽然用老师的话讲,那不是怕,那是爱老婆的表 现,可在张胜之看来,都一个样。 “不教就不教嘛,反正我也没打算教。”陆子吟瞥了张胜之一样,这般说道。 倒不是他认为张胜之蠢,只是陆子吟单纯的觉得,以张胜之的水平,很容易深陷这泥潭中。 见陆子吟这么理解自己,鱼可沁的心里别提多美了,眼瞅着今天天气不算炎热,带点阴凉,便对陆子吟说:“郎君,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再打会儿羽毛球,运动运动吧!” 一听又要打羽毛球,陆子吟的脸色顿时变了。 自从某一天,鱼可沁发现陆子吟吃完就躺,能不动就不动的时候,终于忍不了了,非要拉着陆子吟练一套拳,美其名曰强身健体。 可不管是前世还是后世,都没正儿八经锻炼过的陆子吟,怎么可能接受在太阳底下,天天打拳。 被太阳晒,容易晒黑影响他的帅气都是其次的,他每天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哪有空去专门练习一套对他来说晦涩难懂的拳法。 不过鱼可沁的好意他却不能完全拒绝,不然到时候鱼可沁又不让他上床,那他不得憋死难受死? 很快,陆子吟想起了后世哪位著名“阴阳大师”的话,中国人都是喜欢折中的,开门不行,开窗户可以。 于是 乎,陆子吟对后世锻炼身体的运动进行删选,最终选定了运动量最轻的羽毛球。 最开始陆子吟其实是想选国球乒乓球的,但奈何球拍好制作,乒乓球的球却造不出来,于是他只能退而求次,选择了相对好制作的羽毛球。 然而,让陆子吟万万没想到的是,鱼可沁上手羽毛球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不管是早上起来后,还是午饭之后,只要有一空,她便想拉着陆子吟打上几个回合羽毛球。 甚至为此着魔到,有些时日连剑也不舞了,拳交功夫也不练了。 也就是眼下没有路灯,夜晚照明的油灯蜡烛等,能见的光芒就那么点,否则陆子吟觉得,鱼可沁可能晚上也要玩! “昨晚太操劳了。”陆子吟摸着腰,佯装吃痛道:“还是让浮山陪你打羽毛球吧。” 原本正低着头偷偷暗笑自家老师的张胜之忽然听到第二句话后,脸色也跟着变得白煞起来。 用后世的话来讲,自家师娘简直就是一个“永动机”,根本就不止疲惫二字为何物。 张胜之一个体能比陆子吟还要差的文弱书生,打一炷香的时间就得气喘吁吁,而半个时辰才是师娘鱼可沁的“起步”时间。 好在,还没等张胜之编织个理由拒绝,鱼可 沁就已 经识破了陆子吟的谎言,毫不留情的径直拽起对方,冷哼道:“正是因为这样,郎君你才更应该锻炼身体才是!” “不然日后,你休想妾身在......听你的话!” 鱼可沁最后一段话,是贴近陆子吟耳畔说的,这让后者一阵心猿意马,只能咬牙说道:“行,为夫就舍命陪夫人,打......打个二又一半时辰!” 鱼可沁白了陆子吟一眼,随后接过了张胜之从书房内拿出来的木制羽毛球拍,对着陆子吟说道:“郎君,就接好了!” “来吧!” 陆子吟振臂一呼,为了更美好的未来,他决定拿出点真本事来。 “郎君!你太慢了。” “......” “郎君,你是腿软了吗?” “......” “郎君,你跳起来呀!” “......” “郎君......” “够了!” 陆子吟气愤的胡乱挥了挥羽毛球拍,翻了个白眼道:“你这哪里是在玩羽毛球?” “这完全就是在玩我!” 天见可怜,陆子吟在羽毛球水平上,同鱼可沁真的不是一个段位的。 如果说陆子吟最多算个业余水准的话,那鱼可沁就是世界冠军水准。 一拍一挥,让陆子吟在整个划出来的羽毛球场上,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短短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差点没累死他。 “好吧,那妾身放点水~”鱼可沁调皮的吐了吐舌头,陆子吟所有的脾气,顿时烟消云散。 陆子吟心想,鱼可沁要玩就让她玩吧! 白天丢掉的场子,他晚上必须得找回来不可。 “呀,到房顶上面去了。” 鱼可沁没想到自己稍稍一用力,竟然将羽毛球给打到了厢房上去。 不远处一脸惬意观战的张胜之见状,连忙从摇椅上起身,就要去偏房拿梯子去。 陆子吟却连连摆手:“算了,你爬上去太危险了。” “那羽毛球还有很多,少一个无所谓。” 厢房上距离地面虽不到四五米,但人掉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张胜之闻言点点头,正欲再拿一个羽毛球来,鱼可沁却说:“郎君,切忌不可以浪费哟。” 说罢,竟三下五除二,借着门前的柱子,就这样直愣愣的翻身上了房顶。 陆子吟目瞪口呆,他知道自家娘子武力值高,但没想到对方竟然你还会传说中的轻功! 不过鱼可沁在捡到羽毛球后,并没有径直下来,而是凝神的看向月亮门处,朝其指了指。 第81章 又多一张嘴 陆子吟顺着鱼可沁指的方向看去,却见一名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正偷偷朝这边张望着,在其身旁张居正正一脸尴尬的向陆子吟行礼:“老师。” “见过老师!”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那名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反应比张居正还大,直接就从月亮门处小跑了过来,“噗通”一声便很直接的跪在了陆子吟面前,痛哭道: “今日有幸拜见恩师,如三生有幸也!” 这倒霉孩子谁啊? 陆子吟一脸懵逼,厢房上的鱼可沁亦是有些呆滞,不过和陆子吟心中所想不同的是,鱼可沁在盘算着,往后的时日里,她得多准备多少吃食...... “老师,这孩子就是学生向您提起的徐时行徐汝默。”张居正解释道。 我擦! 这倒霉孩子就是未来的申状元?申首辅? 咋长的这般磕碜,和史书中记载的容貌甚伟相差那么大啊? 陆子吟是既欣喜,又无语,心想着可能是这孩子还没长开吧。 “你起来吧。” 陆子吟沉吟了片刻,便让徐时行先起身,然后问道:“你也想拜我老师,学习我的学识吗?” “是的!汝默对老师的敬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也 !”徐时行眼睛放光道。 正朝这边好奇走来的张胜之听到这句话后,顿时满脸黑线。 得,日后又要多一个马屁精了! 至于上一个马屁精是谁,张居正笑而不语。 “那你可带束脩?”陆子吟问道。 徐时行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说道:“学生这就回去准备!” “孺子可教也。”陆子吟点了点头,待徐时行暂时离去后,便吩咐张胜之准备点瓜果压榨成汁,然后再混成冰块碎,弄个简易的沙冰出来。 张居正一阵眼热,当初自己拜师时不仅没有徐时行这般轻松,就连这待遇,未必也相差太远了吧。 唯有鱼可沁一言道破了真相:“郎君,是你想吃才对吧?” “这些时日郎君你已经吃了很多了,小心独自受凉!” 人艰不拆啊娘子。 陆子吟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胡说,完全是因为汝默还是小孩子,为夫才这么做的。” 至于陆子吟到底想不想吃,等东西做出来,还重要吗? ...... 等到徐时行带着传统的束脩,也就是十条咸腊肉还有六礼再次来到县衙时,陆子吟让张胜之和张居正二人给他递上“拜师茶”,再又徐时行,递给陆子 吟。 徐时行供给的行大礼后,照做了,陆子吟接过拜师茶,小抿一口后,如是说道。 “我收学生,和其他人收学生不一样,这一点叔大应该告诉你了吧?” “汝默知道!”徐时行连忙点头,脸色肃然道:“多听别说勿多问!” “大善!” 陆子吟点了点头,然后深深的看了徐时行一眼。 徐时行被陆子吟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心说自己的态度难不成还不够端正吗? 还是说叔大兄前些时日,说了自己不少的缺点?给老师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徐时行此刻却是错怪了张居正,先不说后者是不是这样多舌的人,张居正也完全没必要在陆子吟的面前,贬低徐时行。 只不过现在的张居正,心中同样不曾平静,心说这徐时行还真是小孩心性,前不久还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不会被那本书折服,这才没几天,就“弃暗投明”了...... “格物学到什么章节了?”陆子吟突然问道。 徐时行下意识答道:“压力与压强那里弄不明白。” 尼x,这才几天,从零开始就学到这里了? 陆子吟干咳两声,故作高深道:“是么,学得快并不能代表什么,学精才 是最好 的。” “学生受教了。”徐时行觉得陆子吟说的虽然是老生常谈,但确实很有道理。 “以后每周可以来询问为师两次有关格物的问题,其余时间,你可以同你的两位兄长相互探讨学习。”陆子吟依旧当起了甩手掌柜,不过他还是给予了这位新收的年龄最小的学生,一点点特权。 不过此刻的徐时行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特权,在张居正和张胜之呼吸急促,满眼红光羡慕的眼神下,他起身再次拜谢了陆子吟:“多谢老师!” 吩咐完后,陆子吟就准备去午休一番。 他在这世的年纪也不大,今年也才十七岁,正是需要休息的年纪,再加上每晚的操劳和白日的审案、打羽毛球,陆子吟若是不想尽一切办法补补觉,非得“虚”了不可。 而等到老师和师娘都走了,徐时行也就有点原形毕露了,他宛如一个泥腿子般凑到张居正和张胜之二人面前,嬉笑道:“见过两位兄长,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同门了!” 张胜之觉得自己在“陆门”的资历最深,和徐时行的关系还不算亲近,便有些矜持,叮嘱徐时行切勿打扰到老师和师娘的午休后,准备下午去一趟山水故园,便离开了 这了。 而等张胜之走后,徐时行立马对张居正说道:“叔大兄,咱们也回去休息下把!” “休息?”张居正眼神怪异的看向徐时行。 徐时行会错了意,以为张居正是指去哪里休息,便开口解释道:“叔大兄你还不知道吧,小弟我已经在你租屋的旁边,也租了一个一进的小院子。” “不,你误会了。”张居正淡然道:“我们下午是没有时间休息的。” “嗯?什么意思?”徐时行眨了眨眼,暗道,叔大兄这么勤奋吗?从早一直到晚,都在学习不成? 张居正也没打算解释,而是转身说道:“跟我来吧。” 徐时行闻言,便跟着张居正来到了一间偏房,一进门,张居正便找出了两件被裁掉了双袖双腿,类似于后世短袖短裤形制的布衣布裤。 徐时行一开始还很茫然失措,等到张居正再次拿出一双布鞋,并且让徐时行换上时,他终于傻眼了:“叔大兄,你让小弟穿这平民才穿的衣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张居正难得坏笑道:“也让你体验体验,为兄平日里忙碌的感觉!” 张居正将“忙碌”二字咬的很重,让徐时行不免打了个寒颤。 莫非...... 第82章 大人物来了 事实上,徐时行猜对了。 当他被张居正拉到柴房前,看着木墩上摆放着的劈柴斧子,再到一旁的两桶挑水的木桶,还有洗衣服的棒槌...... “叔大兄……” 徐时行两眼泪汪汪的看向张居正,十分痛心道:“你拜师之后,竟然受到如此虐待,这明明应该是仆从该做的事情啊。” “你懂个屁。”张居正难道爆了一次粗口。 “这是在磨练你!” “磨练我?” “叔汝默啊,你还是太年轻了。”张居正指了指,对其摇头晃脑道:“其实真正道、业,老师已经开始传授给你们了。” “叔大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徐时行呆了呆,好半天才尝试问道:“劈柴,洗衣,提水?” “孺子可教也!”张居正下意识的像学前不久张胜之的动作,可惜他在这一点上,他们一样,嘴角上的那最多也就算作绒毛。 徐时行傻眼了,嘀咕道:“可这算哪门子学习?” “学习打杂吗?” “你看,当你说出这话时,就代表着你还得多干多练。”张居正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老师曾经说过,学习是一件枯燥的事情,修 道之人为什么要讲究修身养性?你想清楚这一点,才明白老师的良苦用心。”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只不过传教的由张胜之变成了张居正,受教的则变成了徐时行。 经过张居正一番如同“复制粘贴”般的训导后,徐时行顿时肃然起敬,“老师和兄长教导的是,汝默学习到了。” “那就甭废话了,快点砍吧,今天你还有很多活要干呢。”张居正打个哈欠,给徐时行下达了他下午的“行程”后,便准备转身离去。 徐时行傻了,连忙拉住了对方,质问道:“叔大兄,你不陪小弟一起吗?” “这么多伙计,小弟我一个人怎么做的完?” “做不完就慢慢做,没有人会嫌弃你做得慢的。”张居正摸了摸徐时行的头,安慰道:“放宽心,老师人很好的。” 我知道老师人好。 徐时行心里腹诽了一句,可自从和你变成同门师兄弟后,我怎么感觉我要不好了。 奈何同门中一样长幼有序,徐时行胳膊拧不过张居正这个大腿,只能认栽,捏着鼻子握着斧头,原地劈起柴来。 可从未干过粗活的徐时行,加之不会技巧,没一会儿就没劲握不住斧头 了。 徐时行见这样可不行,于是稍微休息了一下,便决定去打水然后准备棒打脏衣服。 院内就有水井,在他看开,这应该是最容易的事情了吧? 然而……半个时辰后。 当陆子吟睡了一个舒服觉,出了正房就看见徐时行一屁股坐在水井边,看着捶了半天,依旧不见干净的脏衣服,不禁惆怅满脸的模样后,顿时哭笑不得的上前,劝慰道:“谁让你洗衣服的?” 徐时行多讲义气,他心说肯定不能打叔大兄的小报告,于是站起身来,昂首挺胸道:“回老师,是学生自己主动的。” “嗯,很有眼力见嘛。”陆子吟点点头,夸赞了一句,随后又话锋一转道:“不过叔大难道没告诉你,那边有专门洗衣服的香皂,不需要费时费力的捶打吗?” 徐时行顿时呆滞了,就连陆子吟言语中已经猜到了是张居正致使他的意思,都没有发觉。 叔大兄,你坑我! …… 与此同时,松江府府城十里外的码头,一艘气度不凡,悬挂着尚书旗牌、锦衣卫旗牌的福船,正缓缓靠岸。 码头上,以松江府知府周涛、同知孙竟等几十名官员、吏员,在看见一名灰袍老者 被几十名锦衣卫缇骑拥簇下船后,便齐齐行大礼道:“下官拜见首辅大人。” “诸 位免礼,老夫已经不是内阁首辅了。”那名灰袍老者虚扶了一下,神情淡然道。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年五月初,被嘉靖皇帝允许致仕归乡的夏言夏首辅。 在场的都是老官僚了,他们心里门清的狠,谁要是信了这话,那才是倒大霉的开始。 尤其是松江府知府周涛,心知肚明,当今圣上那是一个多疑,且掌控力十足的主,每年不换一两个内阁首辅,心里就跟有虫蚁刺挠一样,浑身不舒服。 别的不说,眼前这位主当初和张璁互相乞骸骨了多少次?轮换了内阁首辅多少次? 说不定明年这时候,眼前这位夏首辅大人,又会被起复,再次当上首辅。 “首辅大人,下官冒昧的问一句,您这次莅临松江府,可是有……要事?”周涛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夏言。 眼前这位可是刚正不阿的主,万一要是顺手将自己也“带走”了,那真是比他娘的窦娥还要冤。 而其余松江府的官吏们,亦不比周涛更加小心。 尤其是孙竟,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 平日里别说按察使、布 政使、巡抚、总督之流的封疆大佬了,就连周知府,都能随意的拿捏着他。 眼下居然有一位内阁宰辅,还是首辅这样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出现在自己面前,他没吓得浑身发抖,就已经不错了。 而夏言只是瞥了周涛一眼,几乎立马知道对方心中所想,他虽然也考虑过要不要拿下这个在松江府风评不佳的知府,但考虑到不能打草惊蛇,于是只能违心说道:“能有什么大事,老夫不过是归乡路过了松江府而已,不日就回启程。” 夏言是江西人,从松江府路过,倒也说得过去。 周涛暗自擦了把汗的同时,又恭敬道:“下官已经在府城内准备了一座园林,恭候首辅大人的下榻……” “不用了。”夏言摆了摆手,抚须道:“老夫现在不过是一个乡野老人,就不进府城了。” 周涛和孙竟心中一喜,不进就好,夏言进去了,反倒会让他们寝食难安。 只不过孙竟还没高兴多久,夏言却忽然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谁是越河县人士?可曾愿意带老夫去一趟越河县?”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孙竟这位六品同知,后者闻言吓得心脏几经差点停滞! 第83章 恐吓 “首……首辅大人……” 孙竟浑身颤栗的看向夏言,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是越河县人士……” 夏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即转身示意他跟着上船。 对于孙竟这种从六品的地方官小角色,以夏言的地位,是真的不会跟他多说半句废话。 而孙竟自然更不敢有意见,都不用去请示他的顶头上峰周涛,直接就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随行的锦衣卫千户手握绣春刀刀柄,斜睨了孙静一眼,并未做声阻止,显然是默许了夏言的行径。 其实按照一般情况,二品文官及以上文官致仕,只需要锦衣卫总旗或者百户官护行返乡即可。 可不知道是不是嘉靖皇帝的体恤,夏言这次致仕返乡,竟是京师北镇抚司的实权千户官带队。 荣誉和体面可谓是当朝文官之中,拔尖的独一份了。 “千户大人。” 锦衣卫千户官可以没有任何姿态,可孙竟却不敢怠慢了,在上船之后,后者立马给前者拱了拱手。 尽管后世普遍认为,自正统年间的土木堡之变后,文官的地位已经开始凌驾于武官之上。 再到嘉靖年间内阁首辅、辅臣制度的完善,武 将已经快要沦为前宋时期的“贼配军”地位了。 但千万别忘记了。 那是在严嵩成为首辅时才最终盖棺定论的事情。 再者孙竟面对的可不是一般的武将,而是锦衣卫千户。 借他一百个胆子都不敢对对方摆出文官的傲慢了,不然对方有一万种方式折磨死他。 没过多久,护送夏言的官船便继续沿着松江向南段行驶。 孙竟躺在给予他暂时居住的舱室内,燥热的环境下他思绪紊乱着。 夏言为什么要去越河县。 去越河县后,他又要见谁? 这两个问题如同一座大山,压的孙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行,我非得问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才行。” 孙竟最终还是沉不住气了,决定走出船舱,向知情者旁敲侧击问出点什么来。 可他刚打开门,就见两名虎背熊腰的锦衣卫缇骑,如同门神一样站在他舱门的两侧,同时凶神恶煞的牛头看来,低喝道:“干什么?” “不……不干什么,就是舱室里面有点闷!”孙竟心中一哆嗦,差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可让他更害怕的还在后面,只见其中一名锦衣卫缇骑接着低喝道:“首辅大人 有令,任何人不准随意进出船舱,滚进去!” “好……好!” 孙竟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然后退了回去,等到舱门猛然关闭时,下一秒他立马反应过。 自己这是被……变相软禁了吗? 夏首辅果然是冲着他们孙家去的? 想到这,孙竟居然吓得汗流不止,眼神呆滞起来。 与此同时,同孙竟所在的舱室,相差两个舱位的舱室内。 两名锦衣卫总旗官正在窃窃私语着。 “听南边的弟兄说,这孙竟所在的孙家,曾经对小九爷出手过,上面的几位千户大人为了讨好都指挥使大人,正在相继动用南边的关系,对孙家施压。” “等会儿,小九爷?”另一名总旗官大吃一惊,仿佛后知后觉,说道:“难怪赵千户要亲自出马互送夏言南归,原来是小九爷也在那里……” “不过这孙家当真胆大,连小九爷也敢动,全家都不要命了吗?” “哼,这孙家也不简单,虽然最出彩的族人只做到了礼部侍郎的位置,可说到底也是六部九卿之下最高的文官了。” “文官之间相互打压,不是稀松平常么?” “这些遭瘟的读书人就是心眼多,不过这 孙竟此番落到了我们的手里……” “就算不能对他直接松手,亦要吓 一下他,给小九爷出口恶气!” 幽暗的舱室内,烛光被微风吹的一闪一闪,两名锦衣卫总旗官相视一眼,皆不约而同的邪邪一笑。 …… “你说此人是人贩拐子。” “她又说她乃孩子生母。” “既然是孤儿寡母外地户没有人作证,那本官就要独断专行了。” 二堂高台上,久违升堂陆子吟狠狠拍了一下惊堂木,对着下方跪着的两名年龄相仿的妇人,大喝道:“来人,将孩子一劈为二,一人分一半。” 此言一出,满堂具惊,卢盛泯想起身说些什么,却被手疾眼快的宋典史拉住了,并对其摇了摇头,轻声道:“大人自有分寸。” 与此同时,台下两名妇人中,尚未抱着孩子的那位,几乎是下意识的喊道:“老父母,不!” “啪。” “给本官将那拐子拿下!” 几乎同一时间,陆子吟立刻让陈一帆上前将那名抱着孩子的妇人给控制住了。 那名抱着孩子的妇人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就要作势将孩子举高摔死,仿佛要让陈一帆投鼠忌器一般。 好在两 边的三班衙役中,有几名反应快速的年轻人,立马一拥而上,将那名装作孩子母亲,实则是人贩拐子的妇人,给控制住了。 而孩子真正的母亲见状,毫不犹豫的上前将孩子抱了回来,心有余悸的颠簸着怀中孩子,试图让正嚎啕大哭的亲子,平静安稳下来。 这场闹剧,伴随着陆子吟的洞若观火,而完美解决,在堂外围观百姓中的一声声“青天父母”的赞誉下,陆子吟便神清气爽的宣布结案下衙了。 卢盛泯后知后觉的坐回了原位,一边收拾案宗,一边对着宋典史苦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陆大人的手段。” “不是。”宋典史微微摇头,感慨道:“陆大人天纵之资,其用意岂是我们这等凡夫俗子能够猜测到的。” 卢盛泯狐疑的打量着宋典史,暗道怎么才几天的功夫,对方就从正常的上下属关系,变成泥腿子了? 当初孙家的事情,卢盛泯只隐约知道个大概,不知道陆子吟是为了宋典史出头,不然他也就理解,宋典史为什么会无端变成这样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妨碍卢盛泯继续追问道:“那你是如何判定,陆大人不是真的想劈了那小孩,一分为二?” 第84章 国公 宋典史颇为无语的看向卢盛泯,“都说了陆大人不傻。” “这明显是为了试探出,在突发情况下,谁才是小孩真正的母亲啊。” 卢盛泯神情一怔,旋即恍然大悟。 想来也是,只有小孩真正的母亲,才会任何极端情况下,率先考虑自己孩子的安危,而不是失神。 老祖宗常言的“为母则刚”,可不是说说而已。 …… “陆大人简直就是包青天第二,断案如神,让人不得不敬佩有加。” 陆子吟小抿了一口未来第一首辅递来,且亲自沏煮的西湖龙井前尖,然后斜睨了一眼常驻的“不速之客”康命新,一脸无语道:“我说老康,你还真把咱这后衙,当你家了啊?” “三天两头的跑过来,万一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本少爷受你贿赂了。” “他们知道个屁。”康命新为陆子吟打抱不平道:“他们若是知道陆大人如同管夷吾在世,绝对会拜陆大人您为财神爷,给您立生祠的!” “打住!打住!” 陆子吟连连摆手:“你少将本少爷架在火上烤!” “说罢,你今日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就知道瞒不过陆大人。”康命新嘿嘿一笑,旋即凑近道:“卖 丝绸的时候,遇见了一点难题。” 陆子吟闻言,眼睛顿时一眯,轻笑道:“可是有人在暗中压低价格,阻止你抛售丝绸?” 此言一出,康命新整个人都惊呆了,好半天才呢喃道:“陆大人真是神了……这您都猜到了?!” “这不难猜到。”这次陆子吟到没有故作高深,而是很干脆道:“七万多匹丝绸,突然抛售在市面上,那些人若是没有一点反应,才是最奇怪的。” 世界上永远不缺聪明人,而在信息不发达的古代,能做到某种行业顶峰的存在,都不是善茬。 也就是陆子吟占据着先知先明的优势,不然让他从头和那些商人们交手,别说赚钱了,可能会被他们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 “陆大人厉害,老康我佩服。”康命新感叹道。 陆子吟却不接话茬,而是继续说道:“看来你已经知道是谁在从中作梗了,所以你这次来,是想让我帮忙的?” 康命新一阵沉默,随即苦笑道:“算是,也不算是吧。” 紧接着在陆子吟不解的目光下,康命新语气幽幽道:“正如陆大人您原先推测那般,整个丝绸的价格,基本上都是同一批人在背后操纵。” “我的人脉与渠道,基 本上都和徽商靠拢,可七万多匹丝绸,他们也不可能全盘接收,那样风险太大了。” “于是我将七万匹丝绸一分为二,准备将另一份卖给扬州商。”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人透露了风声,让南京的丝绸商知道了,有一人名叫汪世兴,同行里传言他是那位国公爷的人,他派人主动找到了,说要以六、七两的价格,打量收购我们的丝绸……” 陆子吟秒懂了,南京城里权贵很多,但国公就只有一位,那就是魏国公。 康命新说那么多,说来说去也就只有核心一点,那就是魏国公看中了他们这次的丝绸买卖,准备从中截胡他们一大半的利润。 这就是现时代商人的地位,再有钱,也比不过权贵的一句话。 “康叔,你难不成,已经答应了?”一旁静心旁听的张胜之忍不住了,搞了半天,最后他们白忙活一场? 嗯……其实也不算白忙活,至少他们的利益可以保证在一倍左右,不过本来他们可以赚三倍的…… 这个落差,张胜之一时间有些不能接受。 一旁的张居正和徐时行亦是感触颇深。 前者还好,他从始至终都明白权力的重要性,不然也不会一步一步,谨小慎微中又 充满着大胆自信的爬到首辅之位上。 那徐时行就更加明白这其中的酸楚,毕竟不管是他的养父还是舅父,都是商贾之辈,从小耳濡目染之下,他比同年龄之人,懂得更多。 “我也不想答应,可对方那国公压我,隐晦的表示我若是不顺从,那七万多匹丝绸,别说是扬州商了,就连徽商亦不会进行接手。”康命新一脸惆怅道。 “这不就是强取豪夺吗?”张胜之有些气不过。 “可谁让对方是地头蛇呢。”张居正拍了拍张胜之的肩膀劝慰道:“这已经不是做生意的范畴了,不能怪康叔。” 康命新连连点头,他也很委屈,可谁让强龙不压地头蛇呢。 更何况他们还不是强龙。 一直没有吭声的陆子吟,忽然说道:“老康,这汪世兴,现在在哪?” 康命新心中一惊,心想陆子吟胆子没这么大吧,强行对付孙家也就算了,还要对付国公的人? 陆子吟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想歪了,不由失笑道:“放心吧,我还没狂妄那个地步,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我只是想见一见他,亲自同他商议此事。” 眼见陆子吟露齿一笑。 熟知对方手段的康命新,顿时心中一动 ,明白了对方有了想法,或许能够找回场子,于是立马说道:“汪世兴现在就在华亭县,陆大人,我去将他请来越河县一晤?” “嗯,这样最好。”陆子吟点头说道。 “那就定在山水故园吧。”康命新接着说道。 “不。千万别定在山水故园。谁知道陆子吟摇摇头,轻笑道:“定在赏月楼吧。” “给咱们的孙员外,也做一会生意~” 坏,太他娘的坏了。 此刻别说是康命新,就连张胜之、张居正等人都是一阵头皮发麻。 这哪是给别人做生意,这是不仅要“杀人诛心”,还要让孙家被汪世兴惦记上啊。 孙家究竟是哪里不对劲,非要找得到陆子吟这个可怕的对手? 殊不知,康命新和张胜之等人都想差了。 陆子吟这么做,不单单是想将孙家也拉下水,分担一点来自魏国公势力的火力。 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同时试探一下孙尧,看看他们究竟在憋什么坏屁。 被他坑了那么一下,竟然至今还没有半点反应,陆子吟怎么想也不认为,他们就这样屈服了。 既然他们孙家不动,那陆子吟便准备主动进行试探。 他陆子吟可从来不是坐等危险上门之人。 第85章 剑拔弩张 又是翌日清晨。 康命新让人前来传讯,说是汪世兴已经同意来越河县商议买卖丝绸之事,差不多午时就能抵达赏月楼。 看热闹可是华夏人的天性,不仅鱼可沁想去,就连张胜之和张居正、徐时行这三名“嫡传”学生亦想去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国公爷白手套,是不是有三头六臂…… 可陆子吟寻思着,他是去谈生意,又不是去打架,带这么多人干什么?恐吓对方吗? 再者陆子吟也不想在众人面前,破坏自己的光辉形象。 别人都欺负到自己的头上了,不打回去,可不是陆子吟的性格。 等到陆子吟只带着陈一帆一人出了门后,徐时行终归是没忍住,拉着张居正躲在角落里,小声问道:“那康命新到底是谁呀?” “他和老师说的丝绸生意,又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但他不能在徐时行面前露怯,因为那样,对方会抓住这个话柄,揶揄他一整年的。 可关键是,张居正也不能瞎胡诌,徐时行毕竟出身于商贾家庭,若是自己说错了,对方也肯定会回过味来。 于是张居正沉思了片刻,决定故作高深道:“这件事同你讲解起来,太费 事费力了点,浮山兄正好帮助老师管理着一间酒楼,你不是曾说过,如果不能高中皇榜,就回家继承家业吗?” “你可以去同浮山兄探讨一番。” “那你干什么去?”徐时行一挑眉。 “我?” 张居正负手而立,当即潇洒转身,边走边说:“我自然是全权继承老师的衣钵,将格物发扬光大呗!” 徐时行嘴角抽了抽,望着张居正远去的背影,小声的念叨了陆子吟经常说出的二字口头禅: “装逼!” ...... 距离赏月楼不远的街巷口,康命新正带着两名随从向这边张望着,看见陆子吟带着陈一帆过来后,顿时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 “陆大人,对不住了,本来老康我准备用马车去接您的。” “但一想到您平日里格外的低调,基本上都是走路后,我便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你这个思想觉悟挺高的,继续保持。”陆子吟觉得自己很苦,但他不想说。 是他愿意走路吗? 还不是因为朝廷明文规定,七品文官及以下,只能坐轿子出行! 偶尔去府城或者其他地方时还只能做牛车和驴车! 如果说这个时代的交通工具, 能让人活生生颠吐的话,那陆子吟这个穿越者觉得,坐轿子只怕是会颠死自己。 所以在出行选择前,如非没有必要,他是肯定不会选择坐轿子的,哪怕是多走几步路。 全当锻炼身体了! 好在赏月楼和山水故园距离县衙其实并不远, 陆子吟一行人走了没多久,便了到了这一条街上。 两间酒楼看上去人流量都相差不多,不过因为山水故园采用的预定模式,倒显得生意比赏月楼要差上不少。 不过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唯有赏月楼自己清楚,已经有不少大客户,被对面的山水故园给无形之中抢走了。 他们的生意虽不至于说是一落千丈,但肯定不似从前了。 利润足足被拦腰砍了一半。 眼见陆子吟一行人来了,赏月楼大门口迎客的伙计们,顿时脸色变幻起来,他们倒是不敢仇视陆子吟,毕竟对方再怎么说也是堂堂一届县令,他们越河县的老父母。 不过惹不起,他们还躲不起吗? 而在山水故园门口迎客的岳争媳妇潘娟,看见陆子吟一行人来了,以为要在自家酒楼里面吃顿便饭,便笑着主动走来,准备迎接。 谁料,陆子吟直接冲 她摆了摆手,旋即同康命新,笑着走进了赏月楼。 潘娟:“......” “争哥!你快来!” 稍后反应过来的潘娟,忽然身躯一颤,立马叫来正在山水故园内忙碌的岳争,指着陆子吟和康命新的背影,纳闷道:“争哥,你说少爷和康叔,为什么跑对面赏月楼吃饭去了。” 是他们自家山水故园的饭菜不好吃吗? 还是说跑对面去观察“敌情”了? 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的道理,潘娟还是懂的。 不过相比之潘娟的大惊小怪,许是同为男人的岳争,明白了陆子吟的想法,于是他便向自己的媳妇解释道:“娟儿,少爷或许不是去吃饭的,而是去坑孙家的。” “坑孙家?”潘娟眨了眨眼睛,心道这孙家究竟是哪门子想不开,非要招惹他们家少爷。 这不是老寿星喝砒霜,找死吗? …… 而另一边,赏月楼的看门伙计们,就没潘娟、岳争这般闲情逸致了。 当他们看见陆子吟携同康命新朝着己方徐徐走来时,脸色皆僵硬起来。 虽然他们没有经历过,孙家被打上门一事,可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关这件事的传闻,早已传遍了 他们这些孙家伙计耳中。 在那个传闻中,眼前的这位少年县令,可是比孙家这个恶霸,还要霸道的存在。 听说光是这位小爷亲手手刃的孙家奴仆,就足有七人之多。 于是他们一个个都慌了神,竟忘记了上前相迎。 陆子吟心想这孙竟是开始摆烂了吗? 赏月楼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不做了啊。 “陆大人,这赏月楼怕是不行咯。”康命新也发现了这一点,不禁抚须笑道。 “神仙难救。”陈一帆也冷笑,旋即话锋一转,“不过若是大人亲自出马,或许还能挽救他们。” “可陆大人不会这么做,不是吗?”康命新和陈一帆相视一笑,让陆子吟不禁摇了摇头:两个小人得志的样。 “别让那位‘贵客’久等了。” 最终还是陆子吟止住了他们的话头,这次他们来可不是对付孙家和赏月楼的。 陆子吟觉得,可不能本末倒置了。 不过等到他们进入赏月楼的雅间后,陆子吟很快就意识到汪世兴的难缠。 他们从中午一直等到快日落,茶壶都换了四五趟后,汪世兴这才带着一众长随和职业假笑,姗姗来迟。 双方一见面,气氛顿时难堪起来。 第86章 年轻 “不好意思,没让诸位久等吧?” 汪世兴一入座,便对着康命新皮笑肉不笑道。 一旁的陆子吟很干脆的便被他无视了,或许在他心中,陆子吟可能只是康命新带来学习经验的侄子辈吧。 陆子吟也不在意,而是继续喝着茶,哪怕这味道的茶水,他都快喝吐了,却已经如此。 但康命新就没这么淡定了,他哪怕没遇见陆子吟以前,好歹也是徽商当中,混的有声有色的商人,虽不是一流,可二三流还是算得上的。 在康命新看来,生意人哪怕私底下看对方不顺眼,或者瞧不起对方,也不会在明面上谈生意时摆脸色或者故意怠慢对方。 毕竟这个时代和下一个时代的商人,都是唯利益主义者,换句话说,和谁过不去,他们都不会和钱过不去才对。 可偏偏,汪世兴一副志酬意满的样子,就好像他已经吃定了他们似的。 这就是江南最顶级权贵的白手套。 将狗仗人势发挥至淋漓尽致的人。 “汪老板,说这话之前,能不能看看我们已经喝光了几壶茶。”康命新心里虽然很是不舒服,但在尚未撕破脸皮之前,他还是尽量沉住气,回了一句。 汪世兴笑了 笑,随后慢条斯理道:“对不住了康老板,路上遇到了一点事情,不过现在已经解决了。” 康命新碰了个软钉子,顿时没话说了。 对方都用处万金油般的借口,他还能怎么办? 汪世兴见康命新没脾气的样子,心中顿时更乐了,不过他到也没有继续乘胜追击,一举拿下对方。 汪世兴这几年更喜欢玩猫捉老鼠的把戏,先是将对方戏耍到精疲力尽,无处可逃而心生绝望和敬畏之后,再一口吞掉对方。 想到这,汪世兴拍了拍手掌,门外早已准备好的赏月楼伙计们,便鱼贯而入,送来了他们一桌最贵,也是最奢华的菜肴。 平日里陆子吟并不好口腹之欲,不过当他看见汪世兴确实没有假大方,这一桌放在外面光是成本就要上百两后,秉承着不浪费,和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理念,陆子吟想也没想就拿起来筷子,吃了起来。 此刻的康命新本没有胃口吃饭,但他看见陆子吟都动筷子了,自己也只好化不爽为食欲。 等到桌上的菜肴已经被消灭了一小半后,汪世兴似乎觉得是时候了,便旋即开口笑道:“康老板,不知道当初的那个价格,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 汪老板,六七两的价格,还是太少了。”康命新按照来时陆子吟的吩咐,放下筷子照原话回道。 汪世兴脸色不变,端起酒盅小抿一口,旋即用手绢不紧不慢的擦了擦嘴,这才开口问道:“为什么?你三两银子买来的丝绸,六七两卖出去,亦能够赚近乎一倍的利润。” “为什么不卖?” “做生意最忌讳的便是贪得无厌。” “康老板难道是觉得,除本人之外,还有人能够收购你抛售的那七万多匹丝绸吗?” 如果说汪世兴前半段话还是在好言相劝,那最后一句话就是纯纯的威胁了。 这也正是汪世兴做生意以往最有利的手段。 谁让他背后站在大明最顶级的尊贵,魏国公徐鹏举呢? 毫不夸张的说,对方就是南京城的土皇帝,整个南直隶最有权势的人。 康命新往日里,不是没见过以权压人的商贾,但像今日这般充满无力感的情况,是真的少见。 于是他将目光看向陆子吟,期待着对方手段。 毕竟他们某种意义上,已经是利益共同体,这次若真遂了汪世兴的价码,本金上亏虽然不会亏,但心里肯定是亏大发了。 陆子吟见康命新看过来后, 也学着汪世兴的样子,用手绢擦了擦嘴,直视汪世兴道:“汪老板,这个价格有失公允啊。” 汪世兴没有立刻答话,而是抬头看向了康命新,眼神中好像在说: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 康命新则解释道:“这位便是我们东家了。” 汪世兴大吃一惊,上下打量着陆子吟,满脸不确定。 因为康命新所言的不是少东家,而是东家。 这表明陆子吟并不是什么享受家族蒙荫的二代子弟,而是白手起家的第一代。 他才多大? 及冠了吗? 这怎么可能? 汪世兴的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可很快就恢复过来,向陆子吟点头示意道:“不知道这位东家,尊姓大名。” “免贵姓陆。”陆子吟回道。 陆? 汪世兴摸了摸下巴胡须,皱眉道:“我听闻,本县县令亦是姓陆,且和陆少爷你年龄相仿……” “不错,正是本人。”陆子吟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这下倒是让汪世兴不知道怎么接话了,难道这位主不知道,在大明官员和权贵皆不得从商吗? 等等……权贵? 这是在提醒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啊。 汪世兴突然笑了,看 向陆子吟说道:“那草民便改口称陆大人了。” “陆大人可是对六七两的价格不满意?” “不,我很满意。” 陆子吟的回答简直出乎汪世兴和康命新二人的意料,不过很快陆子吟外便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们本来可以在这个基础上,让双方都很满意的。” “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汪世兴听糊涂了,随即连忙问道。 陆子吟则笑了笑,“难道汪老板,觉得十几两就是当下丝绸的最高价格了吗?” “您这话……”汪世兴心中一惊,“难道它还能再往上涨。” 陆子吟微微一笑,笑而不语。 这话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过。 有些时候话越是不说透,其中的意味,则更会让人左思右想。 此刻的汪世兴便是这样,他了解过康命新收购丝绸的种种行为,所以一早就断定,对方背后有高人指点,不然也不会在丝绸价格稳定的时候,大批量的收购丝绸,完成囤积了。 不过从目前上来看,那高人难不成就是眼前不足弱冠之年的陆子吟吗? 汪世兴忽然有些迟疑起来。 因为不论他怎么看,陆子吟都太年轻了。 年轻到他不信对方的本事。 第87章 忽悠 陆子吟从汪世兴的眼神,看出了很浓郁的怀疑之色。 “汪老板,是觉得本官太年轻了吗?” “呵呵,陆大人说笑了,年轻亦是一种资本,如果有选择的话,草民也想年轻个二十来岁。”汪世兴似笑非笑的说道。 汪世兴话是这么说,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基本上一致,那就是认为陆子吟年轻了。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这可是古话。 陆子吟十分理解对方,若是换做他,肯定也不会相信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伙子,在他面前空口白牙的说些不切实际的话。 所以陆子吟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对方相信,且坚定的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老陈,将东西拿出来。” 陈一帆闻言,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纸,而在牛皮纸里面,正有一块巴掌大小的葱油饼,褶皱的躺在里面。 汪世兴一见,顿时乐了。 这是要干什么? 刚刚吃多了山珍海味,让他也尝一尝这地道的平民美食? 陆子吟没有理会汪世兴那笑容中的讥讽之意,而是径直从陈一帆接过那张早已泛冷的葱油饼,放在卓中间,示意道:“别误会,汪老板,这葱油饼可不是给您吃的。” “哦?不是吃的?那是做什么 的?” 汪世兴勉强来了一点兴趣,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整个江南的丝绸市场,就如同这一张葱油饼。”陆子吟如此说道。 “市场?” “通俗的来说,市场买卖商品的场所,把货物的买主和卖主正式组织在一起进行交易的地方。” 汪世兴头一次听到这种比喻,不由坐直了身体,让陆子吟继续说下去。 “汪老板您实力雄厚,背景深不可测,再加上代表徽商、扬州商大部分的丝绸商,所以这葱油饼,您有实力,分它个三分之二。”陆子吟言语中的敬称,让汪世兴有些飘飘然,别的七八品官,不是没有讨好过他,但像陆子吟这么年轻的知县,也在讨好他时,汪世兴打心底觉得这太爽了,于是耐性便又增添了几分。 “而老康的生意收购了这么多丝绸,也不过才勉强达到您手中丝绸的十分之一数量,汪老板,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陆子吟眯眼说道。 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一旦他做出这个动作,就代表着他要挖坑了。 康命新和陈一帆在一旁偷着乐,汪世兴却紧跟着陆子吟的节奏,凝神说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您完全可以再暗处继续抬高价格,江南的有钱人多如牛毛, 十五两一匹的价格算什么?二十两,三十两都有人买!” “二三十两?”汪世兴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倒不是被这价格所惊吓到,而是被陆子吟的口气。 三十两一匹的价格,都已经比黄金还贵了,这还有人买?骗鬼去吧! 汪世兴脸色渐渐平静道:“陆大人莫开玩笑了,别说三十两,就连二十两都没人买。” 陆子吟对此并不意外,他缓缓坐下,同样脸色淡然道:“汪老板,今年夏蚕不吐蚕丝这件事,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汪世兴点点头,他明白陆子吟要说什么,于是提前堵住对方的话头,道:“夏天再过月旬便要过去,到时候秋蚕开始吐丝,丝绸的成量很快便会追赶上来。” “可若果本官说,今年秋蚕和夏蚕一样,也吐不出丝来呢?”陆子吟嘿嘿一笑道。 “你说什么?” “陆大人?!” 这下别说是汪世兴,就连康命新都被愣住了。 一连两季的蚕都不吐丝,这意味着什么? 在江南,种植最多的不是稻田,亦不是麦田,而是桑树! 在江南,十户百姓里面,就有两户养殖幼蚕。 “这是要天变,大灾之年啊。”汪世兴 呢喃了一句,紧接着脸色渐 渐兴奋起来:“可越是打大灾之年,越是我们商贾赚大钱的时候。” “可不是嘛。” 陆子吟违心的附和了一句,暗中却腹诽道: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不过秋蚕吐不出丝这种事情,陆大人凭什么肯定?” 汪世兴笑了一会儿后,好似想起了什么,旋即问道。 陆子吟轻轻一笑,“以汪老板的实力,随便找到南京钦天监副监问问一天象,是不是荧惑骤消骤现,不久一目了然了吗?” 汪世兴这下是真的被震住了,他惊愕道:“陆大人还会观天象?” “略懂一二。”陆子吟微微一笑。 汪世兴猛地站起身来,眉头紧皱的在赏月楼雅间来回踱步,一直走了七八十个来回,走到陆子吟都有点头晕,有点不耐烦时,汪世兴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说这么多,陆大人准备以多少的价格,卖我汪某人丝绸呢?” 陆子吟想也没想道:“十五两一匹。” “这不可能!”汪世兴同样毫不犹豫的回绝道:“现在市面上一匹丝绸的单价最高也才十三两,陆大人你张口就是十五两......这样吧,我汪某人给陆大人您一个面子,稍微让上一步,就八两一匹!” “汪老 板,本官废那么多口舌,您就让步一两?”陆子吟连连摆手:“十四两一匹,如何?” “不行,最多九两!” “十三两?!” “十两!” “十二两!” “十两半!” “那就十两半!”陆子吟也不再争执,便定下了这个价格。 汪世兴一脸懊恼,这才意识到上了陆子吟的当。 他就应该咬死十两,这半两的差价,放在七万匹这个数量上,可就是三万五千两银子! 都不知道能换多少个顶尖的扬州瘦马了。 而陆子吟也偷偷松了口气,十两半这个价格他也还挺满意的,毕竟要不了多久,汪世兴就该反应过来,他究竟挖了多深的大坑,等着对方跳了...... 紧接着双方开始签订契书,然后约定多久交货,康命新又要去南京的哪个钱庄取出会票、银票后,便相约告辞了。 目送着陆子吟一行人离开赏月楼后,汪世兴收敛起了笑意,对着身旁的长随说道:“去,立刻让人告诉国公府里的七管事,让他派人去问问钦天监里的人,看看陆子吟所言是否有虚。” 别看他已经同陆子吟签订了契书,若是对方再说假话,那他随时都可以将其撕毁。 这就是权势带来的好处。 第88章 陆子吟的坑 “大人,这秋蚕真的和夏蚕一样,也不吐丝了吗?” 离开赏月楼,前往山水故园的路上,康命新忽然问道。 “大概率是这样的。”陆子吟点点头。 “哎,又该有多少百姓吃不起饭了。”康命新叹了口气。 再怎么说,他也是举人出身,是读过书知道明事理的人,通俗的来讲,那就是康命新的良心、良知尚未泯灭。 能赚钱自然是无不可,毕竟那是人类的天性。 可这种类似于发国难财的钱,康命新是真的不想赚。 “这不是我们现在能操心的事情。”陆子吟也很无奈,他只是一个县令,又不是当朝宰辅,有心而无力啊! “话说回来,大人,那丝绸的价格,真能涨到二三十两吗?”康命新忍不住问道。 “那自然是......” “不可能的。” 陆子吟瞥了康命新一眼,没好气道:“你真当那些有钱人都是傻子不成?他们的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屯粮屯银子还能有赚头,屯丝绸能赚个屁?” “跟着自己进土里当陪葬品吗?” “那因为夏蚕和秋蚕不吐丝的缘故,丝绸的价格不也一时半会降不下去么......”康命新有些吃味,说到 底,那汪世兴还是赚了,在他看来,丝绸的价格肯定能维持十五两银子左右。 “谁说不会降下去?”此时的陆子吟,正好走进了山水故园,故话语中也不乏几丝轻松之意:“看着吧,不出月旬,丝绸的价格得跌至五六两银子!” “嗯?这是为何会跌?”康命新呆了,他这辈子是没办法弄清楚陆子吟的脑袋瓜子,是如何思考事情的了。 或者换句话说,他这个举人水平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状元公的思考方式。 正如陆子吟所说那般,明明夏蚕和秋蚕都吐不出丝,没有新的丝绸来源,这价格如何会降下去? “谁说丝绸就必须要新的?” 陆子吟拍了拍康命新的肩膀,摆出一副你还有的学的模样,摇头道:“当初不是告诉过你吗?” “倭寇抢走丝绸只是过程,他们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换成钱粮的!” 康命新算是彻底被陆子吟折服了,就这走一步算十几步的水平,谁同陆子吟做敌人,都要被套路至死。 好在他康命新福大命大,非但不会成为陆子吟的敌人,甚至还在陆子吟尚未涉足商场之前,就投效了对方。 ...... “少爷,那赏月楼的饭菜如何? ” 正在收拾碗筷的潘娟看见陆子吟带着陈一帆回来了,顿时翻了个白眼,叉腰问道。 “别说和咱们山水故园比了,就连你潘娟的厨艺,都不如。”陆子吟自然知道潘娟想听什么话,于是便笑着说道。 潘娟顿时乐的花枝乱颤,同样在打扫卫生的岳争见状,无奈说道:“少爷,您别和娟儿一般见识,她......她就是农家妇人的心思。” “哼!农家妇人怎么了?还不是一样非我莫娶?”潘娟斜睨了岳争一样,冷哼一声便进了后厨,留下岳争一脸无助。 陆子吟大笑着上前揽过岳争肩膀,同陈一帆一起,进入了他三楼的休息室内。 山水故园一楼是大堂,二楼是雅阁,三楼则是陆子吟设立的员工休息室,其中单属于陆子吟的休息室,就足有三分之一多,这也侧重表明,陆子吟才是山水故园背地里的主心骨。 “孙家怎么样了?” 陆子吟将门窗紧闭后,旋即对岳争和陈一帆二人问道。 因二人的身手和警惕性都不错,于是便被陆子吟安排着观察孙家的动态。 率先回答的是岳争:“孙家这几天很是平静,往常最忙碌的孙尧,更是称病在家,将孙家的生意都交 给了他四弟孙允打理。” 陈一帆紧接着说 道:“本来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孙彦直,似乎被孙尧给打发到了上河乡管理农庄去了,可见孙尧不是没有脾气,而是尚未找到机会发作。” “他怎么可能没脾气?那晚他孙家可是损失了足足十多万银子。”陆子吟笑了,看来孙尧再等待着什么,说不定是松江府同知同家的孙竟,也有可能是他们孙家在南京的几名官员。 不过陆子吟统统不惧,只要对方不是搞什么“暗杀”“毒杀”之流,他将无懈可击。 至于是在官场上,他堂堂状元郎都被贬谪成了七品县令,外放离京上千里了,他还怕什么? 真要再贬谪他,嘉靖皇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对了少爷,今天晚间,有一名老叟要找您。” 回到县衙后,师爷陆灏找到陆子吟,提了这样一件事。 陆子吟怔了怔,十分纳闷道:“老叟?什么样的老叟?” “可是旧相识?” 因为对前身记忆的缺失,陆子吟怕这名老叟认识自己,而自己不认识他,于是便想要通过陆灏来旁敲侧击一番。 熟料,陆灏对于这名老叟亦没有什么印象,只是摇了摇头,说自己不认识:“不过 他在临走递上了松江府知府的拜帖。” “嗯?松江府知府么?”陆子吟心道这就是孙家的后手吗?于是他再次问道:“他有说下次多久来吗?” “好像是明日午时前后。”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陆子吟点点头,便将这件事放在了脑后。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到要看看孙家能有什么手段。 时间转瞬即逝,第二天一早,陆子吟便精神饱满的等待着那位老叟的到来。 可一直到午时都过了,陆子吟左等右等,也没有等到那位老叟到来。 这让他不禁摇了摇头,心道难不成被人耍了? 这就是孙家是手段?这不是纯纯恶心人么? 伤害性不高,侮辱性倒是蛮强的。 陆子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既然对方决定放自己鸽子了,那他也没必要继续等下去了,便准备去一趟山水故园。 前几日张胜之便一直在念叨,说顾横波想见他一面,他思来想去,老拖着也不是一个事,万一对撂挑子不干了怎么办? 那山水故园的收入非得腰斩一半不可。 陆子吟自然不是一个万恶的资本家,他秉承着挽救失途少女思想的理念,决定去和顾横波好好交谈一次。 第89章 包场? “嗯?今天没客人吗?” 还没进山水故园的大门,陆子吟便察觉到了门内的冷清。 和对面的赏月楼成为了鲜明的对比。 若说山水故园的客人只有零星一点,陆子吟倒也能够理解,毕竟有时候就是这么凑巧,熟客都临时有事,或者人在外地也说不定。 但要说一个人都没有,那就太不同寻常了。 难不成是出事了? 又或者说,那位顾小姐真的撂挑子了? 可也没这么夸张吧。 陆子吟心中猜测着,不免加快速度走了进去,正坐在门口打着哈欠的岳争见状,身体一个激灵,连忙迎了上来。 “少爷。” “今天没客人吗?”陆子吟随口问道。 他可不会像后世某些个别人一样,没生意就怪员工休息。 “是,也不是。”岳争有些纠结,反倒是让陆子吟有些摸不着头脑了:“这是什么话?” “本来今天应该满场的。”岳争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说道:“可今日来了一位阔气的主,将咱们山水故园包下来了。” 陆子吟闻言,当即皱了皱眉头,语重心长道:“怎么能允许别人包场呢?那些今日预定雅阁的客人呢?可曾返还他们以一些补偿?” “咱 们山水故园若想要长久经营下去,切忌做一些得罪客人的事情。” 就拿前世的事情举例,陆子吟和他周边的朋友若是去一家餐馆吃饭,哪怕对方的饭菜做得再好吃,只要是服务没有做到位,或者让他和他的朋友感觉不舒服了,那绝对不会再去第二次。 “老师,您误会了!” 恰好这时,张胜之走了过来,苦笑道:“老师您定下的规矩,谁又敢私自更改呢?” “是那位客人,从其他预定雅阁、大堂的客人手中购买了位置......” 尼x的,谁这么有钱? 不对,这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 陆子吟很快意识到,能在山水故园吃饭的人,基本上都是不差钱的主,而有能耐从他们手中购买位置的人,能是普通人吗? 难不成是那名持有松江府知府周涛拜帖之人? 又或者就是他本人? “他在哪个雅阁?”陆子吟眯眼问道:“可曾上菜?” “在水天一色的雅阁内。”张胜之回道:“还不曾上菜,说是在等什么贵客。” 这下陆子吟有数了,点了点头便要上二楼。 “哦对了。”陆子吟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叔大和汝默的秋闱准备的怎么样了?” 秋闱,即江南乡试的别称,是秀才考上举人的唯一途径。 张居正和徐时行有没有考中举人的势力,陆子吟是不会怀疑的,毕竟历史早已证明了一切。 可有句古话怎么说来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陆子吟就怕因为自己的到来,收了这两个学生后,改变了历史的轨迹,让大明少了两个天才宰辅,多了两个格物大师...... 那大明少说得提前五十年进入明末不可。 陆子吟寻思着自己就算活不了百八十岁,但六七十岁肯定是能活到的...... 这要是让自己在人生的最后几年,还要经历战乱频发的年代,那不是妥妥的穿越者之耻吗? 至于自己爬到高位,去拯救匡扶汉室,陆子吟也就是想想而已。 不管是前世还是后世,人一旦确立了阶级,想要去跨越,便是天纵之才也很难做到。 陆子吟是天纵之才吗?连他自己都不敢确定。 “回老师,叔大这几日都在闭门读书,想来成效亦是显著。”张胜之说道:“倒是汝默......” “汝默怎么了?” 陆子吟心道,难不成这个年纪的申时行,玩心还特别重? 可是不对呀, 对方可是在几 天之内,就快自学完近一半“格物”了。 就拿这种勤奋好学的程度来说,哪怕是陆子吟前世所知道的学霸,亦只有少数几人有这种积极性。 更多的还是被人鞭策,“强迫”着学习。 “汝默倒没怎么,只是学生认为,他才十一二岁的年纪,就让他去朝着举人这个目标去努力,是不是太勉强了一点。” 张胜之自忖他在徐时行这个年纪,最多也就是个童生,秀才更是想都不敢想。 要知道四书五经字数虽然不多,想要背的滚瓜烂熟也很简单。 可古往今来,给四书五经注书的人如过江之鲫,想要将那些背熟并且理解,才是难中之难。 张胜之为什么考了秀才之后,就不想去考举人,宁愿待在陆子吟的身边,学习经商之道? 不就是因为太难了吗! “浮山啊。” 谁知道,当陆子吟听完张胜之的解释后,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是叹了口气,语气幽幽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不能以自己或者常人的能力去看待他人。” “就拿你老师,也就是我来说,我什么年纪高中的皇榜?” “啊这......”张胜之傻眼了,也正是这时候,他才猛然意识到,他们三人的老 师,本就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不过你也不要灰心。”陆子吟开始安慰自己的第一位学生:“书读得再好,也不一定是好事。” “这不,你老师我都是状元了,还不是一样被贬谪到这里,从一个七品县令干起?” 这言语中的自嘲,倒是让张胜之有些哭笑不得,他无奈的想着:老师您这七品县令,可是连无数举人,做梦都想补缺的官职啊。 “对了,老师。” 张胜之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陆师爷让我问您,我张家和孙家加在一起的那一万多亩田地,您准备怎么办?” “那不急,我自有用处。” 对于这些田亩,陆子吟心里一直有一个计划,但现在还没办法或者说没有能力去实施,于是便只能暂时搁浅。 “学生知道您有用处,可您不急,某些人该急了。”张胜之无奈说道。 “谁急了?”陆子吟有些诧异。 “这些田亩的佃户。”张胜之认真道: “他们都担心新来的地主,会给他们涨租子,基本上隔三差五就要派人去问,弄得陆师爷防不胜防,这才想来问您。” “嗯?告诉他们如往常一样不就行了吗?”陆子吟对收租这一块,没什么了解,故随口一答。 第90章 言公 可当陆子吟看见张胜之满脸古怪之色后,顿时意识到了什么,错愕道:“难不成你们张家和孙家的佃租,很高吗?” 张胜之尴尬的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老师,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我们张家的佃租和孙家的佃租一样,差不多一亩要收五斗三升粮食。” 陆子吟顿时沉默起来。 他沉默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五斗三升的标准,都快赶上明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定下田税的十倍了。 不用问他也知道,这还只是佃租的支出,还不算百姓们的口粮支出和田税支出和其他课税杂赋的支出。 在没有化肥的当下,田亩的产粮,最多也就是两石多,接近三石的水平。 可想而知,封建时代的百姓,在这种条件下,生活的有多么穷苦了。 “佃租先减免一半吧。”陆子吟这般说道。 “老师。”张胜之有些动容,可很快他就站在了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越河县其他乡绅和地主们,或许会不答应。” “别人怎么样,我管不了,现在孙家和张家大部分田亩既然已经到了我的手中,那被人也甭想说什么。”陆子吟才不惧怕这些。 正所谓虱子多了债不愁。 连 越河县三大员外都被他收拾了两个,其他乡绅若是想要敌视自己,那得掂量掂量他们够不够格。 “老师霸气!” 张胜之还能说什么? 只能满眼陆子吟小迷弟的模样,给老师竖起了大拇指。 ...... 暂时将田亩和佃租的问题抛之脑后,陆子吟稳步来到了被其命名为“水天一色”的雅阁前,在两名身材魁梧,一看就是原先为行伍之人,现在却沦落到给“有钱人”充当护院家丁的保镖面前,轻叩了几声阁门。 “进来。” 雅阁内马上传来了一声带点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陆子吟旋即整了整衣冠,推开了雅阁的大门。 “冒昧的打扰一下,请问贵客是否需要上菜?” 陆子吟自然不会傻到劈头盖脸的去询问,雅阁内的主是不是在等自己。 他选择了最为折中的方法,那就是佯装上菜之人便可,对方若是认识自己的话,铁定会留下自己。 可若是不认识自己,那自己也可以巧妙的避开了尴尬之景,进退自如。 只不过让陆子吟没有想到的是,雅阁内的人并不多,只有两位。 其中一位是一名白发老叟,此刻的他正对着雅阁门口,和另一名身穿绸衣,看不清虚实的男子对弈 。 正拿起棋子,抬到半空中准备落子的白发老叟,在看见陆子吟进来之后,手中动作微微一滞,看向陆子吟的眼神中,充满着笑意。 陆子吟顿时心中一凛,马上明白对方铁定认识自己。 可关键是自己同对方,没有一点印象,这下完犊子了...... “言公,该您落子了。” 那名绸衣男子见白发老叟迟迟没有落子,不免出言提醒了一番。 可随后他便意识到了什么,顺着老叟的目光向后看去,见到陆子吟后,霎时隐晦的瞳孔一缩,紧着露出了一脸微笑。 “陆大人什么时候成为这山水故园的伙计了?” 这人也认识自己? 陆子吟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对方认识自己也就算了,偏偏他却没有一点印象。 还有比当下更憋屈的事情吗? “这店,是我学生开的。”陆子吟试探道:“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母为孩子奔波一下,不算什么大事吧?” “嗯,倒也可怜天下父母心。”老叟许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比喻,颇有些啼笑皆非,不过他只是一愣神就便反应过来,甚至还反向“讥讽”了回来。 这下别说是陆子吟,就连同白发老叟下棋的那位绸衣男子亦是一脸惊讶。 当然, 他的惊讶,更多还是叠加起来的,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二者都不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一定是某个环节出现了问题。 绸衣男子这般想道。 “言公,现在可以上菜了吧?” 陆子吟有些摸不透眼前这名白发老叟,于是准备以不变应万变,继续试探对方。 可谁也没想到,那名被称为“言公”的白发老叟,根本就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就对着陆子吟点头道:“那就上菜吧。” 这下陆子吟傻了,当下是坐也不是,出去也不是。 白发老叟见状又笑了笑,用满是褶皱的手,朝陆子吟招了招,然后伸向离他不远的位置,淡然道:“陆大人还愣着干什么,请坐。” 陆子吟迟疑了瞬息,随后撩起衣袍,坦然入座了。 从目前上来看,对方并不像是孙家找来对付自己的。 且静观其变吧。 “不知言公此番来找晚辈,是又何事?”等待上菜的时间,陆子吟低眉问道。 既然是旧相识,又是长者,陆子吟偶尔降低一下姿态,是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的。 而且从对方的贪图和气质上来看,对方至少也是一个四品官员出身。 难不成此人是自己的座师? 陆子吟突然想起了这一种可能。 座师, 便是考中进士时的主考官。 有明一代,座师和学生的关系,那比干爹干儿子或者什么亲戚还要牢靠。 毕竟前者需要提拔一些关系亲近的学生,来等自己乞骸骨或退下去之后,依靠他们来庇佑自己的宗族家人。 而后者则需要前者的人脉关系,从而达到官场上的平步青云。 不过这种推测,很快就被陆子吟给否认了。 因为从他进门开始,那位“言公”可是明明白白的叫了他一声“陆大人”。 陆子吟可不认为这是一种调侃。 然而,让陆子吟没想到的是,就在他问出那句话后的那一刻,那名白发老叟便微微一怔,旋即哑然失笑道:“没想到咱们的状元公当真是贵人多忘事,连老夫都不记得了。” 而更让陆子吟没想到的,那名绸衣竟然替他解了围:“言公,这事可不能怪咱们的陆大人,他满打满算,最多也就见过您一面,再加上如今在越河县忙着办案,忙着替百姓鸣冤,忘记您的容貌,实数太正常了。” 陆子吟看向那名绸衣男子,后者则对其微微一笑。 目睹这一幕后,陆子吟便心中了然起来。 那白发老叟虽然不至于成为敌人,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友人,而这名绸衣男子却很有可能对自己颇为善意。 第91章 摊牌与意外 这个发现,让陆子吟有些意味深长。 按照常理来说,这两人不可能会同时找上自己,并且还坐在一起安静对弈。 可偏偏,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在了他陆子吟的眼前。 同绸衣男子点头示意后,陆子吟便打算秉承着“少说少错”的准则,静待菜肴的上来。 期间,他如同一个旁观者一般,静静的倾听着二人的谈话。 从白发老叟和绸衣男子的谈话中,陆子吟惊奇的发现,原来那名白发老叟,也就是所为的“言公”并不是专程来见自己的,亦不是孙家请来的“帮手”。 而是一名致仕返乡的京官。 而且从言公对绸衣男子的称呼中,亦不难了解到,这名绸衣男子是一名千户官,并且姓秦。 能让一个正四品的千户官,亲自护送返乡的京官可不简单。 看来陆子吟原先的推测白发老叟为四品文官,还低了点。 对方至少是从三品或者正三品的京官文官。 难不成这白发老叟,还是侍郎职位退下来的? 而且很有可能还是礼部侍郎。 因为结合那位秦千户替自己解围的话,陆子吟唯有在高中状元后,需要了解官场利益时,才会主动却接触侍郎这样的仅次于一部部堂的三品 文官。 “陆大人担任越河县县令之后,一改往年陋规苛税,及时的清理了往年堆积的各种疑难卷宗、悬疑困案。” “若是长期以往,怕是会让越河县成为前宋时的第二个岳阳城啊。” 白发老叟有些微醺后,居然放下了酒盏,轻抚着胡须,对着陆子吟夸赞道。 何为岳阳城? 那自然是前宋名相范仲淹笔下的岳阳城。 是那开篇便是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的岳阳城。 这位言公居然说越河县快赶上文人美化描述中的岳阳城了,这时在夸赞自己,还是在捧杀自己? 陆子吟的疑惑没多久,随着那位言公接下来的一番话,他便了解到了对方的用意。 只见那名言公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淡然道:“这小小的越河县,容纳你这位状元公,还是有些大材小用了,陆大人可想往上提一提?” 可别,我在越河县过的可潇洒了,在顺便培养两名未来首辅,别提有多逍遥自在。 让他调回京师,在那个大染缸里和一群老狐狸还有一个狐狸王嘉靖皇帝斗法? 那不是纯纯找不自在吗? 白发老叟见陆子吟搁那笑而不语,顿时知道了他的真实想法,不由失笑道:“看来你嘴上不说 ,其实心里还在记恨我们。” 白发老叟的这话,让陆子吟心中一动,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颇为不可置信的抬头去看向前者。 白发老叟同样直视着陆子吟,坦然自若道:“没错,当初上奏陛下将你这位状元公贬谪至越河县的人中,就有老夫。” 陆子吟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沉默了。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而是陆子吟本身,并不太想了解这些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还是那句话,被贬谪的那位是“陆子吟”而不是现在的陆子吟。 他实在提不起什么报复回去的心思,一是因为他知道,不仅短时间不可能,或许说长远来看亦不可能做到。 能通过上奏就能改变上百年官场潜规则,并且同时改变那位放在整个大明朝,聪慧程度都能排进前三的嘉靖皇帝心思的人。 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简单人。 再者还是那句话,此时的陆子吟觉得现在还不错,他并不想去打破现状。 “呵,没想到不到一年的功夫,那位曾经在东华门外,挥斥方遒的少年状元郎,眼下竟然已经学会了内敛。”那名白发老叟微微摇头,装出一副颇为惋惜的模样,叹气道:“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不对,这老头既不像是来耀武扬威,歌颂自己“战绩”的,也不像是偶尔返乡途中,想起来看自己一趟的样子。 更像是……更像是在激自己,诱使自己做出选择一样。 嗅觉敏锐的陆子吟,很快就做出了判断,他眯眼笑了笑,拿起桌前的酒杯,就朝着那名“言公”遥举了举,淡然道:“早就没有什么状元郎了,有得只是越河县的一名小小县令罢了。” 白发老叟闻言一怔,顿时哑然失笑了一声。 还以为这臭小子改了性,没想到还是那副德行。 阴阳怪气的本事,也不知道是与生俱来还是跟谁学的,难怪当初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严惟中那厮呛的死去活来。 白发老叟沉吟了几分,正准备开口,山水故园楼下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叫骂声,和打砸声。 陆子吟穆然起身,向白发老叟和绸衣男子拱手道:“言公,秦千户,失陪一下,晚辈先去处理一下事情。” 不等这二位做出反应,陆子吟便已经径直朝着雅阁外走去。 白发老叟和秦千户相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放下碗筷,漫步追了上去。 显然是哪怕地位和权势再高,也改不了中国人融入骨子里的爱热闹的性格。 …… 等 到陆子吟下楼时,楼梯处已经被大堂内原先的客人们,挤得密不透风了。 而原先吃饭的地方,已经被打砸的狼藉一片,岳争正一人一棍和七八名凶神恶煞的大汉对峙着,脸上带着伤,显然是吃了一点亏。 至于其他山水故园的伙计为什么没有上去帮忙……嗯,他们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没有逃离出去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毕竟他们只能算是山水故园的员工,又不是什么“死士”,他们只是来赚钱的,可不是来拼命的。 陆子吟对这样是事情,自然是表示理解的,可理解归理解,可他内心仍有一点疙瘩。 原本认为他们表现不错,决定给他们涨薪资的想法肯定是无限搁浅了。 甚至接下来陆子吟会不会辞退他们,都要看他的心情怎么样。 “陆大人,您可得管管这事,我们的菜肴才上桌,筷子都还没动,就连桌子都被人给掀了。” 有自山水故园开业,便一月有二十几天常驻山水故园的熟客抱怨起来。 倒不是他们真差了这几百两银子的饭钱,而是在寻求山水故园或者说陆子吟的一个态度。 别人不知道,他这个熟客还不知道吗? 山水故园的真正东家,就是这越河县的老父母。 第92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老板放心。” 陆子吟先是朝说话的那名熟客点了点头,旋即又环顾四周,安稳场面道:“本官会和张少东家却谈,让他给今日受诸位贵客一律免单,并且日后在山水故园定桌,享受八八折优惠。” 这些熟客们皆点了点头,这些补偿对他们来说聊胜于无,可胜在山水故园态度不错。 “那今天还能不能继续吃饭了?”有一桌还没上菜的客人,忍不住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了陆子吟,抛开幕后东家这个身份不谈,心说现在有人在闹事,你这个越河县知县还不管管。 “马上就解决。” 陆子吟在出雅阁时,就让张胜之赶回县衙去叫人了。 被人都打上门了,这就是赤裸裸的打脸,不反抗是陆子吟性格么? “陆大人,这件事怕是没那么好解决。” 还是那名陈老板,他对陆子吟微微摇头,指着门外的一人说道:“那人是汪世兴,是……” “本官知道,徐鹏举的人嘛。”陆子吟不屑一笑,他没想到才稳定了对方,对方也表露出了合作的意愿,就连契书都签订了。 对方反手就叫人打上了他山水故园,这人还真是没脸没皮,整个无赖模样。 “陆大人,不好 意思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汪世兴似乎察觉到了陆子吟的视线,不由与其对视一番,淡然一笑道。 那名陈老板似乎非常惊讶陆子吟竟然直呼那名国公爷的名讳,而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对方竟然同汪世兴认识。 不多时,二十来名三班衙役和捕快们便风风火火的赶来,陆子吟斜睨了汪世兴一眼,便不咸不淡的下令道:“给本官将这些擅闯民宅,打家劫舍的贼人通通拿下。” 汪世兴带着两名小厮,一脸笑意的看着,正当陆子吟疑惑着他为什么不出声时,却忽然发现与岳争对峙的人群当中,走出一名身穿灰袍,一看就是家丁家奴的中年男子,正拿着一手借条,傲然的走出。 “老子看谁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若是借钱不还还,便是跑到金銮殿,当着皇帝陛下的面,亦不好使!” “你他娘谁啊?谁又欠你钱?” 看着自家山水故园被打砸一通,带着陈一帆回来的张胜之看见这一幕后,顿时怒了,他甚至一边有辱斯文形象的破口大骂着,一边竟然想撸起衣袖,亲自下场打上一架! 一旁的陈一帆见状,连忙将其拦住,并且小声提醒他:“张秀才,一切有大人做主。” 好说歹说,才将张胜之劝下。 而那名灰袍中年男子只是瞥了张胜之一眼,随后拿起借条扫视一圈,最终锁定在面色惶惶不安的掌厨罗好德身上,不屑道:“就是他,欠了我们的钱!” 陆子吟眯了眯眼,很快就意识到了,这背后并不是汪世兴一个人想要占山水故园的便宜,很有可能是孙家的反击。 因为陆子吟老早就知道,那赏月楼原先的老板,便是这罗好德,而也正是因为孙家拙劣的手段,才迫使罗好德变卖了家产,成为了他山水故园的掌厨…… 换言之,罗好德只有可能欠孙家的钱。 可因为孙家不久前才被陆子吟狠狠打压了一番,为了避免再次承受住陆子吟的怒火,所以他们才将汪世兴也拉进来,充当另类的保护伞? 想到这,陆子吟不由冷笑了一番,看向张胜之道:“本官记得,老罗只欠一千九百多两吧?” “去,找陆灏拿二千两来,替他还上。” 张胜之立刻应声而去。 罗好德身躯微颤,既感激陆子吟的大恩,又感觉到了羞愧。 今日之事竟然是由他而起,说不难过或惊惧,那自然都是假的。 可若是说不恨,那也可能,但他现在只是一届厨子,他凭什么斗得过 孙家? 罗好德 只能将委屈放在心中,低着头下定决心,这辈子就替陆子吟卖命,报答对方的恩情了…… “谁跟你说只欠二千两?” 熟料,就在众熟客以为事情可以这般结束时,那名灰袍中年男子,却徒然冷笑道:“欠了我们翟府的钱,可不是那么容易还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包括本金利息在内,你们山水故园得还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 还是要山水故园给? 还说不是冲着山水故园来的! 众熟客倒吸一口凉气,哪怕是让他们一时间拿出十万的现银来,都十分够呛。 山水故园才营业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赚的到十万两银子。 而这手段太过于熟悉,显然是那些权贵们,强取豪夺的基本操作。 等等……翟府?松江府有姓翟的权贵吗? 别说是这些走南闯北的熟客们,就连陆子吟也闻言怔了怔,顾不上却反驳什么“高利贷”能利滚利到十万两。 他在心底纳闷,孙家这么久没有动静,原来是去某个犄角旮旯里,找来了翟姓权贵啊,可他不曾记得,南直隶有侯爵、伯爵权贵姓翟啊? “陆大人,那是翟首辅家的管事。” 不知何时,汪世兴 一脸憨笑的走到了陆子吟身旁,向起低声说道:“某可以帮你摆平他,不过需要你分某山水故园七成的股份,并且将孙家那里得来的田亩还回去,你觉得这样如何?” 翟首辅?翟銮? 陆子吟顿时了然于胸,紧接着瞥了一旁的汪世兴一眼,心中冷笑不停,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什么狗屁十万两,才不是这翟府管事和孙家还有汪世兴的目的。 山水故园本身,好有孙家的那六千多亩良田,才是他们所想要的东西。 十万两在他们眼里算个屁,只有一个源源不断能够敛财的山水故园,才是根本。 “孙家就许诺了你这点条件?就让你背叛了一个潜力无可限量的盟友?”陆子吟冷笑道。 汪世兴闻言连连摆手,“陆大人可千万别这么说,咱们可都白纸黑字的写在了契书里,难不成那件事你还想反悔不成?” “自然不会反悔。” 陆子吟心说自己还等着坑你一个大的,犹如会反悔? “不过,你汪世兴就别指望着,本官下次再带着你玩了。” 汪世兴笑了笑,只当对方说的是气话。 这次只要他能拿到山水故园的七成股份,陆子吟以后还怎么甩的开自己? 天方夜谭而已! 第93章 依旧强势的陆子吟 “让本官来看看,什么借条值十万两银子。” 陆子吟无视了一旁一副小人得志模样的汪世兴,在众多熟客,以及陈一帆等人讶然的目光下,径直向那名自称“翟府”之人的灰袍中年男子走去。 “这借条可不能给您看!”那灰袍中年男子似乎从孙尧口中,得知过陆子吟的骚操作,连忙将借条藏在怀中,说什么也不给他看。 陆子吟不屑一笑,讥讽道:“本官身为越河县的父母官,不看你这借条,怎么能确定这借条是真是假?” “还是说,这本来就是假的,是你在这里弄虚作假,试图恐吓他人?” “来人,给本官将其拿下!” 陆子吟其目的根本就不是那张借条,而是想要借题发挥而已。 随着陆子吟的一声厉喝,陈一帆带来,且受到陆子吟诸多恩惠的三班衙役、捕快们,根本就不管你是“翟府”还是“孙府”“汪府”的人,二话不说就狞笑着上前拿人。 “且慢!” 汪世兴见事态发展和往日的场景偏差太多,一边暗骂着翟府的下人都是憨货、无脑子之人,一边只能亲自下场,堵住陆子吟话由,道:“陆大人,草民汪世兴,便是翟府这张借条的担保人。” 陆子吟暗道一声可惜,没 想到这汪世兴的反应还不慢。 陆子吟没有去问汪世兴是否担保得起这十万两银子,因为他知道这没有意义,于是他便这样问道:“汪老板你是举人出身?” “不是。”汪世兴先是一愣,随后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陆子吟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老实回答了对方。 “那你肯定就是状师咯。”陆子吟又问。 “也不是。”汪世兴摇头再答。 “那你凭什么担保?就凭你这张老驴脸吗?” “又长又丑?” 陆子吟骤然发难,言辞犀利且难听。 “哈哈哈!” 一些不知道汪世兴背后身份的熟客们,忍不住捂腹大笑起来。 而如那位陈老板一样,知道汪世兴身后站着南京那位国公爷是熟客们,亦是忍俊不禁,忍不住轻笑起来。 汪世兴的脸色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陆子吟连说了几个好字,余下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不是他不想说狠话,而是被气的大脑一片空白,忘记了怎么说。 而陆子吟才不惯着他,直接大怒道:“既没有秀才、举人身份,见本官不拜,甚至还指指点点,言语不敬,陈一帆!” “卑下在。” 陈一帆大喊道。 “依大明律例..... .” “杖责四十!” 还没等陆子吟说完,陈一帆便兴奋的抢答道。 陆子吟面有不悦,心道这老陈怎么抢戏了。 他才是主角啊! 而此刻陈一帆的目光早就如狼似虎般在汪世兴的身上和屁股上扫视着,这让后者不免菊花一紧,神情紧张到了极致。 若是真让陈一帆带人当众打了他的屁股,那他汪世兴日后还要不要脸了? 至于陆子吟敢不敢让陈一帆去这么做,汪世兴根本就不敢去赌。 这就和后世的某些二流子、街溜子,最害怕遇见十四五岁的初中、高中的学生一样,因为前者年纪稍大后,已经懂的了人情世故,凡事都有所余地,可后者们不一样,若真要发生了什么冲突,那些初中高中的学生们,是真敢下死手的...... 汪世兴此刻最怕的只有一点,就怕陆子吟年轻气盛,在气头上,不管不顾的非要弄死他。 要知道这里可是越河县,是陆子吟的地盘。 哪怕他是南京那位国公爷的白手套又如何,先不说陆子吟若是真在这里弄死了他,国公爷会不会给自己报仇,单单是他死了,对于他自己来说,就是白死了。 于是汪世兴 权衡利弊了一番,果断的就怂了。 汪世兴 之所以能在那位国公爷众多白手套中脱颖而出,凭借的唯有一点,那就是识时务。 只见他毫不犹豫的便对着陆子吟下跪行礼,并叩首道:“大人说的是,草民冒昧了,这担保不做了,这就走。” 然后也不等陆子吟做出任何反应,带着跟来的两名长随,立马就转身离开了山水故园。 这一幕别说是陆子吟,就连山水故园一众熟客们都惊呆了,而那会灰袍中年男子更是瞠目结舌的喊道:“汪老板!您?!” 汪世兴根本就不搭理他,说走就走没有半点犹豫! 于是那名灰袍中年男子急了,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汪世兴!你狗攒的可是收了孙家钱的!你敢同时得罪孙家和我们翟府?!” 然而,汪世兴都快要消失在结尾了,从始至终都没打算回头。 陈一帆错愕的看向陆子吟,眼神中似乎在说要不要带人追上去。 陆子吟摇了摇头,制止了陈一帆。 尽管从刚才那一幕中判断,汪世兴多多少少算一个人物,并且自己已经得罪了对方,可能会后患无穷。 但不管怎么说,汪世兴对陆子吟来说,还有不少利用价值,还没到斩草除根的时候。 陆子吟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了那名灰袍中年男子, 冷笑道:“你们果然是孙家派来的。” “是又如何?”那灰袍中年男子渐渐冷静下来,梗着脖子说道:“我可是翟府之人,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也敢对我动手不成?” “汪世兴那个胆小鬼怕你,我翟久可不怕你!” 与此同时,山水故园的二楼。 言公同秦千户目睹了汪世兴被陆子吟逼走,再到那灰袍中年男子,即翟久仗着翟銮的权势,在这里胡搅蛮缠后,秦千户终于忍不住了,手扶着刀柄就要下楼。 言公伸手拦住了对方,在对方不解的目光下,摇头说道:“放心吧,你要相信陆子吟这位知县大人的能力。” “他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不过言公还有一点没有说透,那就是他,不仅了解陆子吟,也了解那位现如今刚刚继任首辅之位的翟銮翟仲鸣的为人。 以对方的廉洁,是绝不可能纵奴为恶的。 若是那位严惟中倒是很有可能。 秦千户狐疑的上下打量着言公,带着不确定的语气问道:“言公,您可是亲口说过,当初不是为了刻意打压陆大人的。” “老夫夏公谨,是出尔反尔之人吗?”言公也就是夏言,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秦千户心想,谁知道呢。 第94章 油嘴滑舌 “你还敢提首辅大人?” 陆子吟勃然大怒:“本官现在严重怀疑,你不过是一个假冒翟府下人的骗子!” “目的就是为了骗钱,败坏首辅大人的名望、名誉!” “来人,给本官将他拿下,杖责四十!轰出越河县!” 只是轰出,而不是押入大牢么? 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一众熟客,包括那位陈老板,都十分惊愕的看向陆子吟,不管翟久的身份是真是假,就冲着陆子吟敢对翟府之人动手,山水故园怕是要一战出名了。 至于这名是“凶名”还是“美名”,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不过这都不影响他们继续在山水故园订桌吃饭便是了。 “你真敢对我动手?!”翟久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向陆子吟。 而早忍了一肚子气,一直不愿出手反抗的岳争,在陈一帆得令上前之后,也立马一言不发的拿起一旁的木棍,目光凌厉的朝着翟久等翟府下人大步走去。 几名翟府下人顿时慌了神,纷纷将目光看向了翟久这位翟府执事,小声道:“久执事,这......” 翟久铁青着脸,还未来得及开口,岳争手中的木棍就已经凶狠的劈下! “还敢反抗?” “揍你!” 翟久顿时吃痛狂叫,连 忙躬身手脚并用的逃避开来,而同行的翟府下人们亦好不到哪里去,被陈一帆带着衙役和捕快们揍的抱头鼠窜。 混乱中,陆子吟在楼梯处甚至看见,有几名熟客虽然没动手,可也故意伸腿试图去绊倒几名翟府下人。 这让陆子吟有些哭笑不得的同时,心中不免泛起暖意。 不多时,被揍的鼻青脸肿的翟久从混乱中逃至了门口,他也顾不上那些翟府下人的求救声,头也不回的就朝着外面跑去,边跑还边叫嚣道:“好,你们很好,竟然敢得罪我们翟府,你们给我等着!” 陈一帆再次看向陆子吟,后者却给了他一个隐晦的眼神。 前者顿时了然,然后偷偷的带着岳争,正欲从后门离去。 谁知道陆成不知道何时冒了出来,突然拦住了他,对其摇了摇头。 “成哥,你?!” “别误会,有人会动手的。”陆成咧嘴一笑。 几个下人狐假虎威的敢招惹他们少爷,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孙家也是,那汪世兴也是,若不是那位也来到了这越河县,他陆成非让秦千户带人抄了孙家不可。 陈一帆顿时心中一凛,同时也松了口气。 有锦衣卫的人出马,那再好不过了,至少在这方面,锦衣卫校尉可是精锐中的精锐。 ...... “收拾收拾吧。” 待事态平缓后,陆子吟看着大堂内的满目狼藉,不由揉了揉眉心,一边吩咐岳争带着伙计收拾残局,一边环顾四周,朝所有客人拱手道:“不好意思了诸位,事后自有张少东家来补偿。” “陆大人您去忙去吧。” 人群中有人笑着说道:“我们都没什么,少吃一顿不碍事。” 想来相比之赔偿,让他们看见了如此精彩的一幕,倒是让他们不虚此行了。 陆子吟自然含笑颔首,待他抽身继续上楼时,恰好看见夏言和秦千户正在走廊上,注视着他过来。 “不好意思了言公、秦千户,让你们看了一场笑话。” 陆子吟微微一揖,说道。 秦千户摆手表示没什么,夏言却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小的县令,却同时得罪了南京的魏国公和京师的翟首辅,你就不害怕吗?” “他们都不需要亲自动手,只要稍微露点口风,你就会死无葬身之所。” 陆子吟一脸平静道:“那汪世兴可代表不了那位国公爷,再者他同我学生张胜之还有利益上的往来,除非他想彻底同我撕 破脸,不然仍有些余地可留。” “至于刚才的翟府执事翟久,他一个家生子可代表不了翟府……”陆子吟略带深意的看向夏 言,“再者我连夏首辅都得罪了,还怕再得罪一个翟首辅?” 夏言愣了愣,然后看向秦千户。 后者连连摇头,说道:“言公,下官可是一直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夏言心想也是,自己对陆子吟有没有恶意,再加上秦千户在来时就答应陪自己演一出戏,没道理这时候点破。 想来也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陆子吟早就猜到了,但他没说。 于是夏言不免摇了摇头,失笑道:“你还说不记得老夫,你小子是真的狡猾,比某些老狐狸还要精。” 陆子吟表面上笑而不语,心中却早已大受震撼。 真的是夏言! 那位刚正不阿,因谏言而收复河套,而遭那位奸臣严嵩构陷,终被嘉靖皇帝判腰斩弃市的夏言夏公谨! 是的,夏言也字公谨,不过和那位周瑜不同是啊,夏公谨的谨字,是谨言慎行的谨字。 可惜自古以来,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夏言的长辈给其取名或表冠,或许是希望他今后的人生会谨言慎行。 可惜事与愿违……夏言最终还是因言而死。 陆子吟没想到自己这么一诈,还真诈出了让他意想不到,却又在预料之中的惊天真相。 其实早在秦千户称其为言公时,并且暴露自己为我武将 时,陆子吟就已经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还真是夏言。 一个前首辅乞骸骨归乡途中,竟然特意来见自己这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这说出去谁相信? 难不成自己和对方渊源不浅,所以对方一边给自己释放善意的同时,一边要举贤避亲的随同潮流打压自己? 可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连文官之首的夏言,都要刻意的打压自己? 陆子吟百思不得其解。 “你放心吧,正如你所言那般,翟仲鸣是不会找你麻烦的。”夏言还以为陆子吟突然不回话在惶恐同时间得罪了两位“首辅”,于是便抚须笑道:“老夫等会就替你书信一封,让翟仲鸣管一管他家的刁奴。” “至于老夫,老夫都乞骸骨了,成为一介平民了,你还惧怕什么?” 也就是陆子吟不知道夏言心中所想,不然一定会出言反驳。 得罪两名首辅算什么? 大不了辞官不做,好好培养自己那两名未来首辅学生,日后照样会东山再起! “谁说晚辈怕您了?”陆子吟立刻回道:“晚辈只是在想,接下来该用什么规格招待您老!” “瞧瞧……瞧瞧,油嘴滑舌的小子。”夏言哭笑不得。 无事就自称本官,有事就变成了晚辈是吧!? 第95章 绝望的孙家人 孙家。 书房内。 孙尧在案桌前,踌躇的负手来回踱步。 他在等待着消息的传回,想第一时间知道陆子吟吃瘪,吃大亏并且大出血后的消息。 响午过后,才有一名家丁慌慌张张的跑来,孙尧一看对方的脸色,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不用说也能猜到,事情很有可能出了差错,甚至没有办成! 果不其然,那名家丁一开口,差点没让孙尧晕厥过去。 “老爷,汪老爷在山水故园被里面的人乱棍轰出去……” “翟……翟府的翟久带的人和他自己更是被打的鼻青脸肿,差点就被抓住了……” “这陆子吟当真如此混不吝吗?” “连南京那位国公爷和翟首辅都不怕!” 孙尧颓然且失神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头疼的捂额问道:“孙允呢?他没出面吗?” “四老爷是想过出面,可被人阻止了……”那名家丁小心翼翼的说道。 “是谁?” 孙尧突然眼露凶光。 再这越河县,他孙家惹不起国公,惹不起首辅,亦惹不起陆子吟,还惹不起其他人? 那名家丁顿时脸上有些古怪,正欲开口,身后半掩着的书房门,却被人忽然推开。 孙尧定睛一看,居然 是孙竟拉着一脸灰败的孙允回来了。 “七弟……你怎么回来了?”孙尧错愕道。 “嘘,哥,您小声点。”孙竟一个激灵,连忙将房门禁闭,神情格外慌张,仿佛在这孙家内部,亦需要小心提防隔墙有耳一样。 “七弟?”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孙尧一脸疑惑,可很快他又色变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知不知道我们孙家被那陆子吟坑的有多惨!?” “嘘!小点声我的哥。”孙竟直哆嗦,见孙尧隐约有些不耐烦了,便咽了咽口水,颤声道:“现在已经不是报复不报复陆子吟的事情了,而是事关我孙家存亡的大事了。” “咱们孙家损失了一万多两银子,和六千多亩良田,能不事关存亡吗?”孙尧有些气急,不免黑着脸闷声道。 “我早同你们说了,钱财乃身外之财……”孙允小声嘀咕道。 孙尧和孙竟同时扭头对准他,骂到:“你个怂货,闭嘴!” 孙允顿时不说话了。 也是因为孙允的打岔,让孙竟勉强稳定了心神,一字一句道:“三哥,我说的不是这个,是上面来人了!” “谁?谁来了?”孙尧闻言一怔,随后满不在乎道:“这松江府和南京我都打点 好了,还能有谁吃饱了没事干,跑到越河县‘这个穷乡僻壤’来自找没趣?” “陆子吟是怎么来的?”孙竟急忙说道。 “那自然是……”说到一半,孙尧忽然说不出话来了,紧接着他眼神呆滞,额头上冷汗直流。 “七弟,到底是谁来了,你给哥说清楚!” “还能有谁?上任首辅夏言夏公谨呗!”孙竟一脸泄气道:“他现在就就在山水故园暂时休憩。” 这下孙尧彻底傻了,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内着急的来回走动,良久才呢喃道:“他怎么会来这里?” “若是让他发现了我们孙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那我们岂不是完蛋了?” 那可是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夏言! “他不是致仕了吗?有那么可怕吗?”孙允挠了挠头,不明白自己这两位堂兄弟,咋这般大惊小怪。 离开权利中枢的首辅,还是宰辅吗? “让你少读点书你不听,这么大年纪都活在狗肚子里去了?”孙尧心中满是无名火没法发泄,不由破口大骂道:“现在朝廷上面的内阁辅臣、六部九卿,哪个不是起起落落?” “再者能当上内阁首辅的,又有几个是酒囊 饭袋?哪个不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上下? ” “就算他真不会起复了,随便找几个学生来,都足以让我们孙家吃不了兜着走!” “可现在不是翟阁老当首辅吗?”孙允被喷了个狗血淋头,仍不服气道:“再者我们孙家于朝廷上,又不是没人!” “可四哥。”孙竟同样是一脸无奈道:“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眼下是夏言在,而他们的族叔不在。 没看见前不久,一个陆子吟就能吃的他们孙家死死的吗? 县官不如现管,自古以来皆是。 孙允顿时哑然,便是反应再迟钝的他,此刻也开始慌张起来,忙问道:“那眼下该怎么办?” “难道坐视夏言找上门来?” “那你说还能怎么办?”孙尧一面颓然道:“咱们逃得了和尚,逃得了庙吗?” 孙允和孙家脸色一阵变化,最终低头认命。 “眼下只能去赌……赌他夏言来这越河县,不是冲我们孙家来的……”孙尧深吸一口气,旋即缓缓吐出,这般说道。 孙允和孙竟相视一眼,暗道只能如此了。 “对了,你刚刚说夏言现在在哪?”孙尧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站起道。 孙竟先是一惊,事后下意识道:“在,山水故园……” “坏了,那汪世兴和翟久二 人,没把我们孙家暴露出来吧?!”孙尧一脸惊骇道。 孙允和孙竟同时面色灰败,呼吸几经停滞…… 因为当时躲藏在暗处,观察山水故园情况的孙允、孙竟二人,可是亲眼看见,亲耳听见,那翟府的翟久,当着众人的面,指责过汪世兴,收了他们孙家的钱。 这难保没被夏言给听去啊! 孙允和孙竟相视一眼,权衡利弊了一番,最终还是向孙尧坦白了。 孙尧听闻这番话后,整个人登时就不动了。 就在孙允和孙竟担心,自家这位堂三哥是不是要被,活活气死和活活吓死时,孙尧终于动了。 只见他长叹一口气,神情像是瞬间苍老了十数岁,驼下了腰,惆怅道:“今年……怕是我们孙家的劫难年……” “三哥。” 孙允、孙竟二人不免动容道。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孙尧,露出如此绝望的神情,哪怕十几年前,上一任孙家家主。 即孙尧的父亲中年因病暴毙去世时,年仅二十五岁,尚未而立之年刚刚考取救举人,却只能归乡守孝,继承祖业的三哥,亦不曾露出这种绝望、失魂落魄的模样。 难道他们孙家,真的度不过此番劫难了吗?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第96章 自己人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忽然,孙尧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起身道。 孙允和孙竟相视一眼,皆有些茫然失措。 “什么办法?” “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 二人有些懵逼,心想这是什么鬼办法? 而且看孙尧的神情,似乎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一样? ...... “顾小姐,怎么能让你来收拾呢。” 山水故园一楼大堂,当陆子吟看见带着面纱的顾横波,竟然亲自下场收拾地上的瓷片,抬起已经稀烂的桌椅,不免神情一怔,连忙上前将其扶起。 而在扶起的过程中,二人不免带有些许肢体接触,顾横波察觉到小臂上传来的温热感觉,面纱下的她,俏脸不由微微一红。 若说这是顾横波第一次与男人这般近距离接触,那自然要不可能的,孩提时的顾横波可没少被父亲和兄长们抱。 但他们从来不会让顾横波在心中升起如此异样的感觉,明明她什么都没做,身体的温度却在极具递增。 “顾小姐,你没事吧?” 陆子吟见顾横波就这样痴痴的看着自己,半天没有说话,心想这顾横波究竟看中自己哪一点了?怎么像是后世那些“痴女”一样。 若真说是对方迷 恋诗词,可自己不是已经告诉过她,近期文思枯竭,很难有佳作问世了呀。 “回陆少爷,妾身没事。”顾横波见陆子吟依旧一手握住自己的小臂,不松开,下意识的抬头迎向了陆子吟那清澈的目光,旋即红着脸不着痕迹的将手臂抽了出来,再道:“不过是一些粗活而已,不碍事的,妾身小时候干粗活可多了。” 是陆少爷,而不是陆大人么? 陆子吟有些头疼。 再者,这仿佛是同最亲密之人炫耀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陆子吟有些抵挡不住了,再怎么说,顾横波也是一个绝美的妙龄少女,正常来说,几乎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抵挡得住对方无时无刻散发出来的“诱人”气息。 那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就好似有着摄人心魄的魔力一般,让男人迷失,随后步步踏入“深渊”。 陆子吟面对顾横波的“攻势”,至今能够保持本心,不是因为他多么正直,更不是因为他不好色。 而是因为他非常明白,顾横波远没有自己表面上所看见的那么简单,再加上家中还有一个醋坛鱼可沁,她们俩人一碰撞,谁知道会产生多大的威力。 陆子吟不敢赌,于是只能再次装傻充楞道:“现在可不同了,顾小姐现在若是被这些瓷片给伤 到了,会有不少人心疼的。” 面纱下,顾横波的脸色愈发红润了,她轻抿着薄唇,内心挣扎了数息,这才细弱蚊蝇般问道:“这些人中......也包括陆少爷么?” “那是自然。”陆子吟脸色古怪的看向顾横波,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说道:“若是因为那些瓷片木刺而伤到了顾小姐的玉手,从而让所有人都听不了曲,那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听完陆子吟这振振有词的话语,只见顾横波娇躯一震,然后什么话也没说,立马就转身上楼了。 稍时,一道悠扬的琵琶曲,便在顾横波的弹奏下,在整个山水故园内游荡。 陆子吟见状,不由苦笑一声,扭头开始帮助大家伙一同收拾残局。 正用麻布裹着一堆瓷片,准备将其扔出去的潘娟见状,连忙放下了手中的伙计,劝阻道:“少爷,您刚才还在劝阻顾小姐呢,怎么一转眼自己也动手了!” “您呀,有空还是上去哄哄顾小姐吧!” 潘娟露出一副“我是过来人,我懂”的表情。 陆子吟翻了个白眼,果然女人八卦的心思,自古有之:“你很闲吗?很闲就去陆灏那边拿点钱银,再去采购一批质量好 点的瓷盘碗筷,还有桌椅来。” “额......是, 少爷。” ...... 山水故园二楼阁楼。 重新回到座位上的夏言初闻这不着调的曲歌声时,眉头忽然紧皱着,就在一旁的秦千户,以为夏言不喜这“离经叛道”之曲,想要叫停时,随后又忽然听见,夏言竟已经渐渐舒缓了眉头,开始小声附和着曲歌轻声哼唱起来。 这个小发现差点没让秦千户给惊掉下巴。 一直惊到都没发现陆子吟何时走了进来。 “言公也觉得这曲歌不错?”陆子吟同样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再次落座笑道。 “你把这称之为曲歌吗?”夏言摸了摸胡须,似懂非懂道:“嗯,似唱曲非唱曲,似诗歌非诗歌,称之为曲歌倒也合适。” “言公若是喜欢,晚辈可以将这曲歌的词意还有曲调写下,然后您带回去,请个戏班子或当地的清倌人来唱亦可。”陆子吟说道。 陆子吟原以为以夏言的性格会毫不犹豫的拒绝,可谁曾向,夏言竟然出人意料的沉吟起来,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件事是否可行。 “也好。” 夏言终是点了点头,略感高兴道:“正好老夫归乡在家无事,偶尔听听曲歌,倒也不至于无聊。” 陆子吟心说你归乡在家能无事才怪! 鬼知道有多少人要踏破你家 的门槛! 夏言终究是年纪大了,加之已经见了陆子吟一面,知道对方并没有因为被贬谪为县令而自报自求后,便准备回去了。 而就在夏言上了马车,陆子吟准备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时,秦千户忽然抽空将陆子吟拉至角落,低声说道:“那汪世兴没有陆大人您想象的那么简单,若是有必要,某可以帮您解决掉他。” “秦千户?” 陆子吟心道自己和你一个武官非亲非故的,有必要帮自己到这种地步吗? 还是说对方也从其他地方得知了他和汪世兴的丝绸生意,想要从中分一杯羹? 难怪这秦千户会在夏言面前,朝自己释放善意,原来根源在这里。 秦千户何其老辣之人?哪怕陆子吟表面上隐藏的再好,他也从对方细微表情中,看出了点什么,知道对方误会了,于是哭笑不得的解释道:“陆大人,别误会,某跟您一样,是自己人。” “自己人?” 陆子吟满脸疑惑,心说自己一个文官,你一个武官,怎么就成自己人了? 还当现在大明是汉唐时期,文武不分家的时候吗? 见陆子吟不相信自己所言,秦千户迟疑了半息时间,随后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令牌。 也正是这一枚令牌,让陆子吟当即色变。 第97章 棋子 “凡遇直宿者,悬带此腰牌者勿拦?” 陆子吟跟着令牌上的字迹轻声念了一句,随后想起了什么,眉头忽然一挑。 秦千户则慢条斯理的将令牌一番,露出了背面八个大字: 锦衣卫千户,秦长远! “锦衣卫!” “秦千户竟然是锦衣卫的人?!” 陆子吟心道自己早应该猜到,能护送夏言这般人物的千户官,能是普通上直亲军卫的将官吗? 也就是秦千户,即秦长远身上穿的青绿锦绣服迷惑了他,让他没往那处想! 若对方身穿得是飞鱼服,带得是绣春刀的话,陆子吟怕是一早就认出对方的身份了。 可等等! 锦衣卫和他是自己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陆子吟正欲再问秦长远,后者却只留给了前者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便上马跟着夏言的马车一同离去了。 是对方不想透露太多吗? 不,陆子吟觉得,对方更像是认定自己知道内情,但因为某方面的原因,不愿意在表露身份后,再亲近自己。 锦衣卫......京城......陆......陆炳? 自己和那位明朝唯一三公兼三孤的传奇锦衣卫都指挥使有旧? 这个发现让陆子吟瞪大了双眼,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可历史上,陆炳 的四个儿子,都是单名,分别是长子陆经,次子陆绅,三子陆绎,四子陆彩。 其中长子陆经未满三十便早逝而去,次子陆绅更是八岁早幺,不然也轮不到三子陆绎继承爵位和世袭锦衣卫同知的位置。 唯有第四子陆彩在历史上并无任何记载,难不成自己在这个世上真名叫陆彩,子吟是自己的表字? 可不对啊,朝廷委名自己为越河县知县的大印上,清楚的刻有,陆子吟三个字!这就表明陆子吟就是他的本姓本名。 “奇怪,太奇怪了。” “我一个文官,怎么能和锦衣卫扯上关系?” 陆子吟一路思绪翩翩的回到了县衙。 这一路,陆子吟是既希望同陆炳沾亲带故,又不希望和对方扯上关系,显得矛盾至极。 毕竟那可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是大明最臭名昭著的职位和人,凡是在这个位置上待过的人,能够善终的基本上十不存一,诸如纪纲、毛骧等,更是凌迟的凌迟,腰斩的腰斩。 哪怕明知道陆炳的结局是好的,可陆子吟依旧不敢趋炎附势上去。 看看陆炳儿子陆绎,还有他弟弟陆炜的下场就知道,朱家人在刻薄寡恩上,和刘氏皇帝没有二样! 但陆子吟心里同样明白,自己怕是和陆炳真就脱不开关系了。 转念一想 也是,自己一个不及弱冠的状元郎,按理说应该是大明的“祥瑞”才是,那些文官放任着自己这个活“祥瑞”不吹,为什么还要处处打压? 可一旦自己这个状元郎,和锦衣卫都指挥使,嘉靖皇帝的奶兄弟陆炳扯上关系后,一切就显得那么正常了。 好不容易把持了兵部,把持了朝堂近一百年,文官们怎么可能会容忍,一个带着强烈武官印记的人,通过文官的途径,混入其中? 甚至陆子吟再大胆一点猜测,自己明明不是解元,却在殿试中被点为了状元,嘉靖皇帝未必就没有在用他试探文官集团的心思。 但很可惜的是,嘉靖皇帝失败了......不,不能说是他失败了,或许嘉靖皇帝本来就没觉得陆子吟能够和文官集团相抗。 他......本就是被推到台面上,吸引火力的棋子而已。 “棋子么?” 陆子吟眼眸低垂,靠在通往后衙的月亮门上,整个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直到太阳西下,在后衙院内舞剑流了一身汗,准备去沐浴一番的鱼可沁,看见陆子吟后,这才出声叫“醒了” 他:“郎君,你在这做什么?” “可曾用过晚饭?” “要不要妾身......” 鱼可沁话还未说完,陆子吟便上前抱住了她。 前者有些慌了,嗔怒道:“郎君,妾身还没洗漱呢,身上全是汗。” “没关系。”陆子吟将脑袋埋进鱼可沁右边的锁骨中,轻声道:“可沁,你知道我父亲名讳吗?” “郎君,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鱼可沁有些迷茫。 这年头,儿子不知道自己老子的姓名实数正常,所以鱼可沁并没有起疑。 她只是见陆子吟没有吭声,仿佛在静待着她的回答后,终是咬唇道:“叔叔讳名好像为灿。” 陆......灿? 不是陆炳? 陆子吟松了口气,却又没全部松完。 陆炳、陆炜和陆灿都是火字旁的名字,显然就算不是亲兄弟,亦是堂兄弟之流。 看来,他终究还是和锦衣卫有了牵连。 也难怪当初高航这个监察御史来找山水故园麻烦时,那南京锦衣卫百户刘归航,会不远上百里的跑来帮忙。 话又说回来,孙家知不知自己背后的身份? 感受着怀中小娇妻在不安的蠕动和扭捏,陆子吟终于从各种思绪中回过神来,大笑道:“管他的!这美好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想那么多烦心事干什么?” 鱼可沁十分不解,不知道自己的郎君在说些什么话。 紧接着她便感觉到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陆子吟拦腰抱起,大步的 朝着房内走去! “啊!郎君,妾身还没沐浴!” “嗯,咱们夫妻俩一起洗!” “......” 最终,鱼可沁还是没让陆子吟完成“鸳鸯浴”的美梦。 在强大的武力压迫下,陆子吟最终屈服了,让自家娘子先洗。 一番巫山云雨后,陆子吟逐渐冷静下来,待鱼可沁睡去后,他小心翼翼的翻身下床,来到了厢房外。 抬头看了一眼头上万里无星的夜色,旋即漫步至了另一处偏房前。 “陆成。” “少爷,您找我?” 偏房内一阵慌乱,好半天陆成才手忙脚乱的打开了房门,恭敬的向陆子吟弯腰行礼。 陆子吟狐疑的看了他一眼,见他发髻上满是汗珠,就像是刚刚蒸完桑拿又或者夜跑了一场一样,不由说道:“你房里有这么热吗?” “为什么不开窗?” 陆成闻言,眼神顿时有些闪躲,急忙辩解道:“回少爷,我刚洗完澡回来,还没来得及开窗!” “是么?” 陆子吟见看他不肯说实话,顿时冷笑了一声,旋即推开了陆成的房门。 陆成神情一变,想阻拦却不敢阻拦,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却见陆子吟继续说道: “让本少爷看看,你屋里是不是藏着一个美人!” 陆成:“……” 第98章 坦诚相待 事实上,陆成的房间里,并没有陆子吟所说的美人。 有的只有干净到一塌糊涂,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还是正常男人该保持的清洁状态的环境。 不,或许说还是有的这样的人,不过不应该称之为男人,亦不是女人,而是娘娘腔。 陆子吟见到这一幕,不仅回想起了后世那位娘炮同学,他的房间就如同陆成这般整洁无瑕,像是从未住过一样。 从未住过? 陆子吟猛地扭头看向陆成,质问道:“来越河县这么久了,你竟然每晚一次都没住在这里?” 陆成闻言顿时一脸茫然,有些手足无措道:“少爷,您是在说什么?” “什么叫一次都没住在这里?我可是您的贴身小厮,不住在你身边不远处,又能住哪里呢?” “是么?”陆子吟狐疑的打量着他,摸了摸下巴,纳闷道:“是本少爷错怪你了吗?” 陆子吟有些遗憾没能对陆成诈出点什么,于是他自顾自的走到陆成床榻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道:“那这是什么?” 陆子吟猛然伸手在其枕头下,掏出了一件夜行衣。 陆成当即色变,低着头不敢去看对方,诺诺道:“少爷……” “和锦衣卫联系的人,果然是你。”陆子吟叹 了口气,“我说怎么你上次去南京,花了那么长时间。” “少爷……我……我知道您还在生二老爷的气,可那毕竟是您……”陆成想要解释,陆子吟却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他没发不制止,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陆成口中的二老爷是谁! 是陆子吟前身的父亲陆灿?还是那位传奇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 陆子吟可不敢去乱猜,因为那会让人发现自己的不对劲。 于是陆子吟内心百转腾挪,决定继续试探: “这些暂且不说,我且问你,那位……咳,你作为我陆家的家生子,应该对那位很了解吧?” 那位? 陆成楞了楞,旋即想到了什么,颇为激动道:“少爷,你愿意原谅老爷了吗?” 老爷? 感情自己生父陆灿不是二老爷。 而那位二老爷,很有可能就是陆炳。 想到这,陆子吟长叹了口气,佯装苦闷道:“毕竟打断骨还连着筋,父子哪有隔夜仇?” “少爷!”陆成神情激动道:“您要是这么想,就太好了。” “说吧,他都吩咐了你一些什么事,让你三更半夜的不睡觉,夜夜往外跑。”陆子吟见对方成功上套后,不由松了口气,继而问道。 陆成挠了挠 头,略显尴尬道:“回少爷,我倒也没有夜夜出去,自从刘百户留下五十余名锦衣卫暗中保护您后,我得时不时去盯着他们……” 五十名锦衣卫保护? 陆子吟对自己的身份背景,又有了新的认知。 要知道哪怕是夏言这位前首辅归乡,护送的锦衣卫最多也不过百来人,而自己不过一个七品县令,暗中保护的锦衣卫人数就高达五十人…… 如此陆子吟敢肯定,陆成口中的二老爷,一定就是那位陆炳。 “至于老爷,他更多的还是在关心少爷您的处境。”陆成一边说着,一边从床下的木盒中,取出了一叠书信。 陆子吟接过后,仔细翻开了一部分后,顿时沉默了。 大多数都是他前身父亲陆灿寄来的,书信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在关心陆子吟的身体,做为北方人,在南方有没有水土不服,吃的东西是否还习惯等。 字里行间浓浓的慈父模样,让此刻的陆子吟不禁疑惑万分,自己前身究竟和对方闹了怎样的矛盾。 在这个讲究抱子不抱孙,严父慈母的年代,为什么要对一个如此疼爱自己父亲这般冷漠。 剩余几封书信,则是陆炳寄来的。 也正是在书信中 ,对方对自己的称呼,让陆子吟了 解到,自己在陆家排名行九,自己父亲陆灿在陆炳那一辈排行老五。 至于陆子吟和他父亲陆灿闹了什么矛盾,陆炳在信中没说,只是告诉他安安心心在越河县待几年,最好趁此机会,来日再回京师,不至于两眼一空,没有任何经验。 从陆炳的信中,陆子吟能够看出,对方非常的喜欢自己,字里行间中也满是对自己而自豪的感觉。 这甚至让陆子吟生出了一种,他不是陆灿的儿子,而是陆炳私生子的感觉。 “二老爷和老爷,还有几位夫人们,都希望少爷您能够多写几封家书回去。”陆成小心翼翼道,好似深怕触动陆子吟的某根弦。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陆子吟对那根“弦”,根本就没有一点印象了。 “本少爷知道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休息吧。” 陆子吟还在消化着这些信息,出门时并没有注意到,陆成的神情变化。 待陆子吟走后不久,陆成探出头四处打量了一番,然后折返回去,挑灯提笔书写道: “二老爷陆公亲启。” “九少爷已知晓……” …… 回到厢房内的陆子吟,久久未能消化掉从陆成口中和陆炳书信中的信息。 他原以为,自己穿越而来,有个 知县的身份就已经很不错了,再加上状元郎的身份,只要他在大事上不犯错,今生哪怕再落魄,也不会比那大才子杨慎差。 可不曾想,他竟然还有一个更大更深,以及更危险的背景。 平湖陆家族人,陆炳亲侄子! 也就是现在他才明白,自己一个状元郎,为什么会被贬谪这么远的当县令了…… 文官集团们能看自己这个状元郎顺眼才怪! 没被调去广州或福建平泉,已经是陆炳极力阻拦的最好结果了。 至少这越河县,也算是江南最繁华的区域之内。 许是感受到了身旁陆子吟的心事重重,熟睡中的鱼可沁轻吟了一声,半梦半醒了,呢喃道:“郎君你还没睡吗?” 陆子吟一阵沉默,手掌心在鱼可沁光滑的背上慢抚,轻声道:“可沁,到现在我都还没问过你。” “你的家人呢……” 自己原以为前身只是一个普通寒门子弟,可现在看来不是,那和自己有婚约关系的鱼可沁呢? 感受到怀中娇躯一颤,久久没有声响传来,陆子吟不由叹了口气:“你不愿意说就算了,你只需要记住,我永远都是你家人。” “嗯。” 月光透过纱窗,两名孤独又不算孤独的人,相拥而眠。 第99章 化敌为友? 第二天天未亮,陆子吟还没醒,就被依旧趟黑而来的张居正所带来的一则消息给弄懵逼了。 “你说有人背着荆条,赤裸着上身跪在了县衙外叩首不起?” “是的,确实是肉袒负荆。” 张居正表示自己没看错,因为他还非常好奇的多看了十几息的时间。 他也不怕陆子吟笑话,还说自己一开始以为,有冤屈而死的魂魄在县衙外叫冤呢。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陆子吟摆手道:“有也是心里有鬼。” “对了叔大,此人是谁,可曾询问过?” 无缘无故的来负荆请罪这一套,说不疑惑自然是假的,陆子吟就怕被别有用心之人拿这玩意做文章,于是顾不得前去点卯,带着张居正就朝着县衙外走去。 “听门房说,好像是孙员外。”张居正老实回答。 陆子吟眼皮直跳,是孙尧? 今日太阳要从西边出来了吗? 陆子吟可不认为孙尧是吃错了药,作为一直想要逼走自己的老对头,对方肯定不是因为怕了自己才想起前来负荆请罪的。 尤其是在自己同时得罪了南京那位国公爷,还有京师首辅的关头。 除非对方已经知道,自己背后站着陆炳。 可这一点也说不过去,越河县孙家不是没有 族人在京中为官,对方会不知道自己背后之人是谁? 依照前者几次三番的大胆行为,说不定孙家在京中为官的族人,早已受到了文官集团部分人授意,想要在这越河县出掉自己。 “看来前身在京师,得罪了很多人......”陆子吟呢喃了一句。 “老师您说什么?”张居正有些诧异。 陆子吟却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紧接着二人便来到了县衙外。 门外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门房,见到陆子吟来了,连忙向其行礼。 陆子吟摆了摆手,让他先行离去后,先是看了一眼仍保持原样,背着荆条,跪在地上叩首的孙尧,随后又看了看即将破晓后的天色,轻笑道:“孙员外这是准备跪到几时去?” “罪民要跪到陆大人原谅罪民之时。” 孙尧头也不抬,闷声道。 这也就是现在天气闷热,若是寒冬之月,陆子吟才不信对方敢这么玩。 “孙尧,孙员外,你好歹也是越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真想在这里跪到天亮,让他人平白无故看笑话吗?”陆子吟平静道:“你若真想,就不会大清早天未亮就跪在这里,等着本官的学生发现你了!” “你显然是做好了准备而来。” “陆大人,以前都是 罪民有眼不识泰山,往日里多有得罪,还望陆大人原来罪民还有孙家。” 孙尧并不接话头,而是仍自顾自说道。 “呵,你以为你吃定本官了?” 陆子吟见孙尧铁了心要跪在这丢人现眼,顿时冷笑一声,上前凑到他的身旁,低语道:“没事,你慢慢跪,要不了多久,那位言公就会过来的。” 此言一出,孙尧顿时一个哆嗦,连忙抬头道:“陆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果然是在害怕夏言啊。 陆子吟内心得意不已,这孙尧还是过惯了顺风顺水的日子,明显没经验,不经诈。 想到这,陆子吟慢悠悠道:“叔大,去给咱们孙员外找一件衣裳来遮体。” 然后又对孙尧说道:“你跟本官过来,咱们在门房内谈。” 孙尧脸色一瘪,自己的态度都这么低下了,陆子吟都没说请上座,竟然要带他去下人暂住地方谈事情。 他有心想要换个位置,最好能去赏月楼或者山水故园都行,但考虑到现在有求于人,只能将委屈放在心里,卸掉背上的荆条后,赤裸着上身跟了过去。 陆子吟落座之后,便吩咐门房的衙役去沏壶茶,待那名衙 役和张居正都被陆子吟支开,整个门房内只剩下陆子吟和孙尧两人后,房内的气氛 顿时寂静起来。 陆子吟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的闭目养神。 他反正不着急,着急的人又不是他,他才不会主动开口,让自己处于交谈的下风。 而孙尧原以为自己沉得住气,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窗外已经渐渐明亮后,孙尧忍不住了,苦笑一声,开口说道:“陆大人,过去是我们孙家不对,今日我们孙家带着善意而来,希望能得到陆大人的原谅,还望陆大人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孙家。” “孙员外这话就说的很没有道理了。”陆子吟轻笑一声,随后不咸不淡的说道:“好像从始至终,本官都没有主动对孙家动过手吧?” “哪次不是你们孙家挑起的头?” 孙尧张了张嘴,有些无言以对。 陆子吟见状又道:“而且你们孙家现在已经快半死不活了,又能拿出什么东西来,让本官高抬贵手?” “莫非靠这些不要钱的话,和负荆请罪的态度?” 孙尧被陆子吟怼体无完肤,他其实很想来一句“别太得寸进尺”,可再想到自己代表的是孙家,而不是他个人,最终只能打碎牙齿往独吞。 与其被夏言盯上,孙家有被抄家,硕果无存的风险,还不如再割一层楼,权当破财免灾了。 想到这,孙尧深吸一口气, 颤声道:“我孙家愿再出......” “等会。” 陆子吟摆手叫停了孙尧。 后者顿时急了,以为陆子吟要改变主意了,旋即连忙站起:“陆大人,我孙家是真心想要同大人和解,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和平相处的!” “本官说了让你等会,先别着急。”陆子吟笑了笑,心想看来孙家是真的怕了,这样也好,正好顺带着提前实施自己的计划。 “孙员外,你误会本官的意思了,本官并不是要逼你们孙家拿钱消灾。” “孙员外觉得,以前的张家如何?现在的张家又怎样?” 听闻陆子吟这话,孙尧皱了皱眉:“陆大人这是何意?” “不好说,是吗?”陆子吟见孙尧还没理解到自己的用意,便又提起一人:“那老康呢?你觉得他以前如何,现在又如何?” 听到这话,孙尧隐约有些明白了,他十分吃惊道:“陆大人,您想要我们孙家,投靠您,替您办事情......” 这好大的胃口和野心。 可孙尧转念一想,这个提议似乎也不错。 看看最近混的风生水起的康命新,以及紧靠一座山水故园,就隐约掌握了整个张家话语权的张胜之就知道,陆子吟不仅当县令厉害,在商道也有独特的理解。 第100章 不,各怀鬼胎 孙尧沉思着,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凡是同陆子吟合作的都赚到钱了,或者有了各自好处,而和对方作对的包括他们孙家和那位高航高御史在内,都被弄得灰头土脸,狼狈至极。 现在陆子吟提出同孙家合作的意愿,似乎有可行之处。 不过得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孙家不能同张家一样,成为陆子吟的附庸,和下手。 “陆大人,我们孙家也愿意同张家和康家一样,和您一起合作赚钱,互惠互利。”孙尧想明白之后,便立刻说道。 陆子吟心说你孙家还真是没脸没皮,都这样了,也敢站在合伙人的身份上,同自己谈话? 真是想屁吃。 你孙尧凭什么一句话就像进入核心圈? 你以为你态度良好,我就该带着你一起玩? 不过心里不爽归不爽,为了日后的计划,陆子吟觉得暂时答应下来,先稳定住孙尧和孙家也不是不行。 反正他近期已经赚够了不少银两,再加上山水故园的稳定利润点,光是这样,就足够鱼可沁随行所欲的花上大半辈子.......短期之内陆子吟自然不可能再有所动作,到时候以孙家人的尿性,在没有利益进账后不久,肯定会翻脸不认人,或者小动作不断。 而到 那时,陆子吟肯定也完成了心中的计划,同也有了借口,彻底收拾他们。 想到这,陆子吟便对孙尧说道:“一起合作赚钱,也不是不行,但孙员外你得拿出诚意来。” 孙尧以为陆子吟兜兜转转回来,还是想要他们孙家出点钱,于是心中盘算来盘算去,最终尬笑道:“陆大人,我们孙家现在最多只能拿出五千两现银了......” “再多就要抛售各处店铺,这样很容易伤筋动骨,甚至入不敷出了。” “希望陆大人能够理解。” “都说了不要你们的钱。”陆子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道若是收了你的钱,逼得你们孙家售卖祖产家业,到时候一段时间内没有收益,你们孙家还不得提前翻脸? “您不要钱,那我们孙家如何入股?”孙尧脸色有些不自然,听到陆子吟执意不要钱后,心中想着对方是不是从未想过真心实意的原谅他们孙家,甚至带他们孙家一起赚钱? 陆子吟微微一笑,嘴里缓缓吐出一个人名: “罗好德。” ...... 半个时辰后,孙尧上半身穿着一件下人才穿的衣裳,神清气爽的走了。 张居正看着孙尧脸上的笑容,隐约明白,对方此行不但是满载而归,甚至还 有意外收获。 “老师,您就这样放过了孙家?”张居正想不明白,以他家老师的腹黑个性,和聪明智商,会想不到孙家不过是一条临近危险时,祈求喘息的老狗吗? 这样的老狗一旦等到风头过去,就会龇牙咧嘴的咬人啊! “叔大,谁同你说的,为师放过了孙家?” 陆子吟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衣领,随后拍了拍胸前衣裳并没有的污渍,嗤笑道:“他孙尧别的不说,光是买凶试图毒杀为师,为师就不可能放过他和孙家!” “什么?竟还有此事?”张居正并没有听张胜之提起过这事,冒然听见陆子吟这一说,顿时横眉冷竖道:“如此,孙家确实该死!” 倒也不是张胜之故意不提,实则时间就连他自己亦不曾听陆子吟和其他提起过。 “哎,年轻人戾气不要这么重。” 别人若是因此而生气,陆子吟可能会一笑而过。 但张居正不行,陆子吟得改正他嫉恶如仇的性格,不然日后成为首辅了,又是被那万历小胖子清算的样子。 陆子吟的后半生过的是否舒服,可全都在张居正和徐时行这两人身上了。 由不得他不重视。 “不要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少年才 喜欢快意恩仇,叔大你都及 冠了,得看清楚事物的本质。”陆子吟语重心长道。 张居正张了张嘴,难得有迷茫的时候。 他疑惑道:“老师,您所言事物的本质是什么?” “在遇到问题或难题前,得计算得失。” 陆子吟如此说道:“做掉孙家容易吗?说容易也不容易,说难也不难,为师有几种方法,能够让孙家万劫不复,可然后呢?” “做掉孙家之后,还会有其他家族取代它,如此反复又有什么意义?” “你且记住一句话,得拉拢一大批人,去对付那一小批人,这才是长久之道。” 拉拢一大批,对付一小批? 张居正仿佛打开了某种新世界大门一样,眼光灼烈道:“老师果然是不世之才,一句话却道出了官场、商场的本质!” 陆子吟笑而不语,心中却对那教员的敬意,愈来愈烈。 ...... “陆大人,听说孙家的孙尧前来求饶了?” 翌日午间,山水故园。 陆子吟受高航的邀请赴宴,对方开头第一句话,就让陆子吟眯起了眼睛。 “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孙家有你的人?” 高航笑而不语,只是转移话题道:“我还知道,陆大人同时得罪了翟首辅和魏国公。” “这倒是满城人都快知道的事情。” 陆子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没有得知自己家世前,陆子吟本就不怕这二人,现在知道自己后面站着平湖陆家和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后,他就更不怕了。 他们若是弄一些背地里的攻击手段,自有锦衣卫密探保护自己。 可如果说他们敢在明面上做文章......陆子吟巴不得他们这么做,可前提是他们敢吗? 他们绝对不敢!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占理! “可陆大人,阎王好惹,小鬼却十分难缠啊。”高航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陆子吟狐疑的上下打量着他,思考着对方突然宴请自己,却只说这些话的用意。 忽然,陆子吟笑了,直言道:“让我猜猜,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比方说,南京那位国公爷的动向?” “陆大人猜错了。”高航微微一笑,“那位国公爷一点反应都没有,想来也是不准备再派人来了。” 是吗? 陆子吟倒觉得未必是这样。 要么是那位国公爷,根本就看不上孙家那点钱银,要么就是不舍得七万多匹丝绸的生意! 不过依陆子吟来看,更多的还是那汪世兴,并没有派人告诉那魏国公,这越河县发生的事情。 第101章 懂大明律法的衙内 南京。 古称金陵。 是大明王朝开国定都之所在。 后因永乐皇帝朱棣迁都北平,而改称南京,为大明陪都。 和历史上任何一个拥有陪都的王朝所不同的是,南京作为大明王朝的陪都,是真正意义上的陪都。 它拥有除却皇帝之外,北京朝廷所拥有的一切配置! 包括本应该独一无二的大内紫禁城,还有国子监。 甚至除南京皇宫平日里只允许太监宫女进出打扫之外,整个南京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都在正常的运转! 当然,若是南京六部、都察院的官员们有的选,大多数是还是愿意离开南京这个养老地的。 可他们没得选。 莫愁湖与玄武湖并称南京两大名湖。 前者因为临近秦淮河而闻名。 自永乐皇帝迁都以后,便历代魏国公府蚕食划地,至嘉靖元年始,便完整的成为了魏国公府的内湖。 百姓们暗地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可依旧撼动不了,魏国公府那南京第一权贵的地位。 莫愁湖西侧有着一处典型的苏州园林建筑群,名为青斋。 十年前的被魏国公徐鹏举送给了张逊业,五年前收回,现如今又在不久前,送给了一位名叫翟羽的少年。 有心人自 然知道,前者是前内阁首辅张璁的次子,后者则是现任首辅的第三子。 至于为什么没有送给夏言的儿子,倒不是夏言的儿子都是圣人,不食人间烟火,纯粹是夏言的儿子,都不南京罢了。 此时的青斋内鸟语花香,楼台亭阁上,站满着十数位俏佳人,她们“衣衫褴褛”,“蔽不遮体”的来回奔跑着,莺莺燕燕的声音,让人流连忘返。 可能够欣赏这一人间美景的人,只有一位。 那就是正用肚兜蒙遮双眼,在人群中左摸右摸的现任内阁首辅翟銮第三子的翟羽! 此刻的他虽蒙着眼眸,但他那双鼻子却比猎犬还灵敏,仿佛那些少女身上的香味,都牢记于心般,走向谁,就能准确无误的叫出对方的闺名来。 “香儿别跑……” “茉儿,你今晚不想陪本少爷睡嘛?” “还有你!” “抓住你了。” 翟羽在玩到兴头,抓住那名名叫“茉儿”准备就地正法时,院外却传来了服侍他十几年老仆的声音。 “三少爷,出事了。” “哼,能出什么大事?” 翟羽有些不满的摘下眼罩,旋即狠狠的在那名“茉儿”脸颊上亲了一口,狠狠捏了一把,笑道:“晚上再收拾你这个小妖精。” “咯咯咯~” 十数名妙龄少女见翟羽有事,便非常识趣的躲回了楼台中。 以她们的穿着,自然是不便见外人的。 而待他们走后,翟羽收敛了嘴角的笑容,一脸阴翳的走向院外,看向那名老仆嗔怒道:“周叔,你是知道我的,我最烦这个时候被人打搅兴致!” “三少爷,你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被翟羽称之为周叔的老仆一脸无奈,旋即向后招了招手,十几名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男子,便鱼贯而入。 “这都是哪来的猪头?”翟羽先是一愣,随后捧腹大笑,比当初幼年时,跟着大哥二哥却街头巷尾看杂耍的人失误摔下竹竿肚兜场景,笑的还要开心。 “这些都是家里的家丁,来翟府七八年了。” “这些年三少爷您的开销、嚼用,基本上都是他们从府外找来的。” 周叔有些尴尬,而那十几名脸上浮肿盖过相貌的家丁们,同样也是一脸灰败。 他们正是前不久以翟久为首,跑去山水故园敲竹杠的翟府下人。 “哦~都是家里的老人啊。” 等翟羽一听是给他弄点“零花钱”的自己人,顿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佯怒道: “反了天了,你们没说是翟府的人吗?竟然有人 敢打你们?” “是谁?嗯?” 翟久见自家三少爷这般,顿时来了底气,将当初在山水故园发生的事情,一顿添油加醋的说出来。 尤其是重点还说了汪世兴的坏话,说如果不是汪世兴临阵脱逃,那山水故园就已经是他们翟府的囊中之物了。 翟羽听完后,期初非常迷惑,他什么时候派人去松江府了? 在这南京,随便找个商贾,问个来由,报上翟府大名,不就分分钟一笔“零花钱”进账? 周叔见翟羽神情不对,便凑上来,低声提醒道:“三少爷您忘了,当初您和王尚书家公子在秦淮河上喝酒时,听见隔壁雅间的人,吹嘘松江府越河县有一座名为山水故园的酒楼,真正做到了日进斗金,没有任何花酒噱头后,来了兴趣……” “便让我安排一批人,将那山水故园盘下来么?” “还有这事?”翟羽一脸懵逼,在秦淮河上,谁还有心思做生意啊? 他当初距离被酒醺成烂泥,和被花船上的花魁勾得五迷三道,只差一步了,当初怎么下船回到青斋都不记得了,谁还记得曾在上面说过什么话? 可偏偏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无常,正所谓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跟在周叔旁的翟久就记住了这句话 ,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十几人杀向了越河县。 当然,翟久也不傻,他没有第一时间跑到山水故园耀武扬威,而是先在越河县探查了一番,找到了孙家这样的地头蛇当向导,并且还意外获得了罗好德欠条这个“任务道具”为引子。 期间通过孙家又联合了汪世兴这位南京第一权贵的代表,然后以为胜券在握的杀向了山水故园。 只是翟久万万没想到,山水故园的幕后东家陆子吟这么刚。 不仅不将孙家放在眼里,就连那魏国公和自家翟首辅的名头,亦不放在心中。 要知道自翟銮在京为官,高升至吏部侍郎至今,还从来没有那个人敢不给翟府面子的! 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当朝首辅,那陆子吟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是如何敢的? “越河县的知县是吗?”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当翟羽一听竟然是和他们家门房相同等级的知县,让人打了他们翟府下人后,他顿时气极反笑,对着周叔说道:“明天就给本少爷将南京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叫来。” “让他亲口告诉本少爷,生为大明朝的官员,私自经商是什么大罪。” 翟羽要让陆子吟知道,惹到翟衙内不可怕,就怕衙内他懂法! 第102章 美事 “噢。” “原来是这么回事。” 听完高航所言的前因后果,陆子吟顿时放下手中新鲜手动压榨的黄瓜汁,点点头道: “因为那右副都御史将这个艰巨任务直派给了你,所以你才在这个时候宴请能看。” “可不是嘛。”高航一脸郁闷道:“我那上峰就是一个拎不清,只想在南京养老的蠢货,他也不看看咱陆大人是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这般轻视您。” “那翟羽是翟首辅第三子也是幼子,但却因为其性格顽劣,不受翟首辅的喜爱,所以他完全可以回绝对方嘛。” “你别说的那么轻巧,你不也没有拒绝,然后也跑了一趟吗?” “还有你少给我戴高帽。”陆子吟白了他一眼,表示不吃他这一套。 不过从高航的华中,陆子吟倒是听出了两个意思。 一是对方不想在南京这个养老地混乱了,希望陆子吟帮他运作一番,最好能调回京师。 二则是翟羽并不受翟銮的宠爱,对方能够这么嚣张跋扈的连南京都察院御史都指挥动了,完全是因为高航的顶头上司不作为的缘故。 想到这,陆子吟就放松多了,真要让他直视翟銮这个首辅的压力想,陆子吟还是有些虚的。 毕竟再怎么说,对方也是一个宰辅,对方虽然没办法伤害他,可若是一个调令,让他从越河县挪一个位置,那也会恶心死他。 现在能不得罪对方,就尽量别得罪吧。 至于翟羽这个连真正衙内都不算的小衙内,陆子吟有无数个办法,让他后悔惹到自己。 “陆大人看来并没有将那位翟三公子放在眼里?” 高航见陆子吟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不由大敢新奇。 虽然翟羽目前只让南京都察院的右副都御史动手,但这不代表着,翟羽只能驱使的动对方一人! 毫不客气的讲,整个南京想要替翟首辅儿子办事的官吏,能从紫金山排到神策门。 就如同不想当将军的士卒不是好士卒一样。 不想从南京调去京师的,都是一些年纪大了,自知仕途无望的老官僚! 南京虽然作为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在这里可以享受到如同扬州、苏州一样的纸醉金迷,可同样的,他们也失去了无数权利! 试问一下,南京吏部任命官员还得上报京师吏部选司主事,但凡有点抱负,想要权利在手的官员,谁受的了这种鸟气? “屁股上全是屎的人,有什么好怕的?” 陆子吟微微一笑,对其说 道:“我听闻,翟首辅有三弟,其中二弟在福建为按察使,三弟在山东为青州知府。” “翟首辅还有四子,大儿子在老家务农读书,二儿子为南京户部浙江清吏司主司,三子及冠后无所事事、遛狗斗鸡,四子则年幼,同大儿子一样在老家。” “翟首辅二弟怎么当上按察使的先不说,三弟不过只是三榜进士出身,却在几十余名同年之中脱颖而出,五年不到的时间,就从曹县县令连跳七级成为了青州知府,这其中若是没有翟首辅这位入阁后管辖吏部,并当了十余年吏部侍郎兄长帮助,谁信?” 高航面色一怔,好家伙,陆子吟这是将翟首辅一家子信息快要扒光了啊? 而且这个消息详细到了什么程度?现在陆子吟改姓翟他都不觉得奇怪! 不过很快,高航就有些半信半疑起来。 因为一般没去调查过的人,还真不好发表意见,他也不敢肯定陆子吟说的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就太厉害了。 是锦衣卫告诉陆子吟的吗? 看来眼前这位陆大人和锦衣卫的关系,远比自己想象中要亲密。 事实上,高航只猜对了一半,陆子吟确实通过秦长远这名锦衣卫千户,了解了不少翟銮家 人的信息。 翟銮为人清廉、 廉洁不假,但他可不是什么孤家寡人,能走到首辅位置的人,谁不是一大家子要养活? 哪怕是后面的徐阶、张居正亦是如此。 陆子吟眼下对付不了翟銮,拿捏不了他的弟弟和儿子们? 别的不说,前世陆子吟研究明史时曾注意到,正史有关翟銮的描述。 期初的刚当上首辅的翟銮,确实仍保持着清廉的行事作风,可等到半年之后,加之嘉靖皇帝喜欢修道,不喜政务,大权独揽的翟銮便开始以权谋私,甚至利用同年的关系,远程操纵江南的科举会试! 从这一点就能看出,这位翟首辅看上去“无懈可击”,实则“破绽百出”! “可陆大人您说再多又有什么用。”高航摇了摇头,叹口气道:“胳膊肘毕竟拧不过大腿,您就算有那位刘百户帮助,亦奈何不了翟府三公子半分。” “谁说我就收拾不了他?”陆子吟嘿嘿一笑,“就算我收拾不了他,也有得是人能够收拾他!” 高航没有说话,分明是不相信陆子吟所言。 不过他已经仁至义尽,提前告诉了陆子吟这件事,等到翟羽后续派来的人到了,这件事就和他没多大关系了。 “高大人不 信吗?” 熟料,陆子吟根本就没打算让高航从这件事上,干净的撇进去,只见他笑呵呵的站起身来,直接双手摁在了高航的肩膀上,附耳低声道:“我有一个办法,不仅可以狠狠收拾翟羽一番,还能让高大人一雪心中的郁闷!” “可别!陆大人求你高抬贵手!”高航一下就捂住了耳朵,摇头晃脑道:“我位卑言轻官职小,可得罪不起翟首辅,你大人有大量,还是放过我吧!” “别介,高大人不就是觉得没好处吗?”陆子吟拍了拍高航的肩膀,语重心长道:“这件事若是成了,高大人你绝对一战成名,说不定还能调回京师!” 高航一脸“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的表情看向陆子吟。 “就算真如陆大人所言那般,可我一旦得罪了翟首辅,回到京师岂不是自投罗网?高航连连摇头,觉得这样非常不妥! 陆子吟摆明了是要拿他当枪口。 他脑子秀逗了才会上套。 而陆子吟见他不领情,顿时一脸失望的坐了回去,唉声叹气道:“这样么,那看来这种好事只能便宜其他人了。” “好事?” 高航见陆子吟说的煞有其事的样子,不由心生好奇:“陆大人究竟准备怎么做?” 第103章 循循善诱 “你真想知道?” 陆子吟眨了眨眼。 高航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很想摇头拒绝,说自己不想。 但好奇心这玩意有种奇怪的魔力,人越是想抵触,它便越强烈。 高航权衡利弊了良久,最终咬牙,豁出去了:“陆大人你说,我洗耳恭听。” 陆子吟笑了,这笑容让高航愈发不安起来,好在前者也没打算坑他,毕竟对方冒着被上峰问责的风险,也要提醒自己这件事,陆子吟可不是某人,他是不会让亲近自己的人吃亏的。 于是他这般说道:“其实这件事说来也很容易,他翟羽明显不是被当做翟府接班人培养的。” “他大哥是庶出,再加上读书不行,显然也被放弃了。” “从这点就能看出,翟首辅家的二公子翟纬,才是翟府的继承人。” 高航听到这有些懵逼了,心道陆子吟这是准备放着翟羽这个纨绔子弟不针对,反而去针对那一直兢兢业业,在南京户部如同小透明一样的翟家二公子? 这不是舍本逐末吗? “我猜高大人你一定在心中说我本末倒置。”陆子吟仿佛看破了高航的内心,轻笑道。 “难道不是吗?”高航诧异反问道。 “可如果我说,我能让翟府二公子 ,却主动收拾教育翟府三公子翟羽呢?”陆子吟似笑非笑道。 “这不可能!”高航几乎是下意识,想都没想就否定了。 那翟府二公子翟纬脑子坏了,才会帮助你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去对付自己的亲弟弟。 哪怕不是一母同胞,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情也比你这个陌生人,甚至是敌人要强吧? 除非……那翟羽会威胁到翟纬的家族地位。 可一个已经是南京话户部清吏司主事堂堂从五品的官员,而后者不过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拿什么去挑战翟纬在翟府的地位? 靠在秦淮河上,如鱼得水的经验吗? 高航想到这,不免失笑的摇了摇头。 然而,高航又猜对了一半。 陆子吟自然知道翟羽威胁不了翟纬,前者如此肆意放纵的原因,未尝就不是带有一点“心灰意冷”。 但还是那句老话,一个家族,一个阵营里面,总会出现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人。 就如同后世常玩的一个梗,“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而这翟羽的家奴翟久,就是典型的猪队友。 他们千不该,万不该,找上汪世兴做同盟。 “前段时日,整个江浙还有扬州府、苏州府、上海县闹得沸沸扬扬的倭寇 之事,高大人应该不陌生吧?”陆子吟这般说道。 高航有些无语,他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圣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事? 不过他更纳闷,陆子吟是怎么从翟府二公子翟纬和三公子翟羽的身上,将二人之间的话题,挪到了倭寇之事上。 故反问道:“二者有什么联系不成?” “当然有。”陆子吟肯定道:“不过高大人你先别着急,听我慢慢道来。” 陆子吟随后小抿了一口西瓜汁,润了润喉,继续说道:“前段时间,松江府和扬州府的丝绸荒,高大人应该有所了解吧?” “当然知道,听说这和倭寇劫掠东海沿岸商船所致。”高航点点头,这件事他自然有所而闻。 “那高大人知不知道,现在丝绸一匹的价格,已经涨至了十四两银子?” “多少?”高航闻言,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惊骇道:“十四两?江南的有钱人都疯了?” 由于平日里官员要么穿官服,要么穿便服,明令禁止穿戴丝绸,以至于他并不知道,最近丝绸的价格,已经狂涨了往常数倍不止! “还不止这些。”陆子吟继续说道:“高大人 可知道,今年的夏蚕并未吐丝,商贾们赚疯了,桑民们却血本无归?” “亏也亏不 了多少吧?”高航有些迟疑,若真因为丝绸之事,引起了桑民的暴动,他在应天府不应该没有一点耳闻才对。 陆子吟一听这话,就知道高航又是一个不干实事的官员,顿时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没亏多少?” “你知道从弘治年间至今,整个江南有多少农田变成了桑田,变成了棉田吗?” “数百万亩!” “现在之所以没有暴出这个雷,完全是因为这几年无灾,若是突然出现了天灾人祸......” 陆子吟冷笑了一声,慢悠悠道:“那南京户部、都察院上下,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脑袋搬家!” 高航登时傻眼了,细思极恐之下,整个人身体抖动如筛子。 南京户部暂且不谈,他们都察院为什么会担责?还不是因为他们是监察御史! 闻风上奏,体恤民情本就是他们职责。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 高航被陆子吟吓得,都开始有点六神无主了,鬓角的汗液不停的往下流着,再也坐不住了,朝陆子吟问道:“陆大人,您一定有办法,是不是?不然您也不会同我说这么多。” “高大人先别着急。”陆子吟温声安抚道:“这些事情只是有可能发生,并不代表一定会发生。” “况 且就算是发生了,只要咱们先事态一步,上报上去,那不就不用担责了?” 后世的陆子吟刚入社会时,第一时间学会的不是什么人情世故,也不是什么特殊社会技能,而是甩锅。 好事暂且不说了,一旦苗头不对,陆子吟将会使用一切手段,先把锅甩出去。 在尚未积蓄力量或者一步一步爬至最高时,不沾锅,方为社会底层人员的长久之道。 “如何上报?”高航一脸无奈道:“我不过一个小小的七品御史,上书折子必须要有左都御史或右都御史署名。” “一旦他们知晓,那这责任就算不担在我身上,怕也脱不了多少干系。” 官场便是这样,有功上峰得,有锅手下背,古往今来莫不是如此。 陆子吟像是早就知道高航会这么说,顿时摆摆手道:“我不是让你真的去上奏,而是让你通过上奏的手段,向那位右副都御史还有咱们的翟府三公子传递一个讯息......” “汪世兴这个人,高大人知道吧?” “他便是江南煽动丝绸涨价的幕后人之一!” “甚至他觉得十几两一匹的丝绸还不满足,试图联合江南各大商会将丝绸涨至二十两!” “什么?” “真想竟是这般?” 高航一脸怖容。 第104章 继续埋坑 高航一时间觉得信息量有点大,一个汪世兴自然没这么大的能量,其背后站着的那位国公爷,才是关键。 当然,最重要的是,高航早就认定了陆子吟背后有锦衣卫的关系 然而陆子吟还不等他消化完,又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全盘托出。 听完陆子吟这套计划后,高航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半天,他哆嗦着嘴巴,艰难的吐出了一句,和当初宋典史憋出的相同一句话: “幸好我没有与陆大人您为敌。” 不经意间,高航都对陆子吟该尊称为“您”了。 其实陆子吟的计划很简单,简单到只要是个聪明人,都会用,无外乎驱虎吞狼之策。 可若是将几个简单的事情柔和在一起,并且让人丝毫察觉不出是何人所为时,那就有些恐怖了。 若是一切都如同陆子吟所料那般,自己一旦上奏,此举不仅能够狠狠的敲打汪世兴和翟府三公子,还能震慑住户部清吏司的翟府二公子,吓住自己那位顶头上峰,右副都御史梁方。 还能大.大的出一场风头,为日后调回京师升任给事中做准备! 要知道现在的六部给事中,可不是张居正上台之后,和普通御史没什么二样的谏官。 大明前中期的给事 中,那是典型的位卑权重! 先不说他们可以无理由“封驳诏旨”的权利,单单是随意的监察百官,弹劾一切,就足以让不少自诩清流的文官为之疯狂! 一想到这,高航便兴奋起来。 “高大人觉得我这个提议如何?”陆子吟见高航已经入套,便微微一笑。 “善!” “大善!” 此时的高航根本就没有意识,最大得利者并不是他,而是陆子吟。 这哪里是一石三鸟?根本就是一举多得! ...... 得到陆子吟完整计划后,高航立马就坐不住了。 饭都没吃完,就立刻让陆子吟协助自己写完这扎子,随后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南京。 正在办公衙门内,一边逗鸟,一边吹着口哨哼着小曲,给花浇水的梁方得知后,对着前来回禀的小吏点了点头,不咸不淡的回了句“本官知道”了,便没有了下文。 高航事情有没有办成,是否完成了那位翟府三公子的要求,这些梁方一点也不在意。 作为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对梁方来说,看在翟首辅的面子上,帮了翟府三公子一个小忙就行了,再想让他帮更多,便是翟首辅亲自来了,也没用。 他连升官发财,两个男人一生必追求一个 的信念都不在意了,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翟首辅还能不动用任何理由,不远万里的一旨调令,将自己调走或者撤职? 不存在的。 像梁方这种官僚,在古代说不上有多好,毕竟他从不办实事,可若说坏,倒也怀不到哪里去。 因为他也不会去欺压百姓。 不过树欲静而风不止。 让梁方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不主动去询问高航,后者反倒主动过来汇禀此番去越河县的干了什么。 期初一开始,梁方听到高航前去斥责那越河县县令之后,后者表示十分惶恐,甚至想要亲自写信向翟府三公子表达歉意时,表现的还很平稳,时不时的点头予以肯定。 可直到高航说到,他发现了越河县孙家同南京的一位商人汪世兴,试图操纵整个应天府极其周边府县的丝绸交易,并且危害到江南桑民的利益,恐会激起民变时,梁方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梁方身为御史的正义感来了,而是他觉得再让高航说下去,只会打扰到他养老。 于是梁方便出言喝止道:“行了,这件事自有朝廷做主,让你巡视地方府县,是让你看看当地父母官,是否称职,是否有违法乱纪的事情,不是让你去关心 底下商贾和丝绸的!” 高航早知道梁方会这么说,随不咸不淡的拱手回道:“梁大人,桑民亦是我大明百姓!他们的利益受损,和当地官员是否称职自然有关系!” “好了,好了!”梁方已经没有了心思在听高航继续说下去,他一脸嫌弃的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出去记得将房门带上。” 高航先是一愣,显然是有些不敢相信梁方的态度,紧接着他便由心的感觉到了怒不可遏的情绪在暴动。 老子是你的下属不假,但老子可不是你家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奴仆! 以前的高航自然不敢这么去想,毕竟官大一级能压死人可不是一句空话。 但有了陆子吟指点迷津和帮助后,高航可谓是空前的膨胀,他直接冷着脸将一封写好的奏章从衣袖中掏出,狠狠的拍在了梁方的桌子上,冷声道:“梁大人,这是我已经写好上书的扎子,请您看完之后,盖上大印,然后呈递上去!” “你这是想做什么?”梁方差点没被高航这一举动,给气的当场背过去! 他呼吸急促的喘息了十几下,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大怒道:“高子行!你是右副都御史,还是本官是?你竟然敢以下犯上,指挥本官行事了?反了你了!” “下官可没有指挥 梁大人您!” 高航不屑一笑,旋即伸手整理了一下衣冠,漠视一切道:“下官这是在通知梁大人,而不是在征求梁大人的同意!” “你!?” 梁方气得差点将案桌都给掀了,一直等高航走了许久之后,他这才将情绪舒缓过来,看着摆放在案桌上的那本扎子,鬼使神差的,梁方粗鲁的将其掀开一看。 不看还不要紧,这一看,梁方差点没惊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高子行是要捅破天啊?!”梁方开始慌了,他原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商贾暗通款曲的“贿赂案”,没想到竟然还牵连到了整个江南第一权贵,和新晋大明首辅的儿子身上! 这高航究竟是吃了什么样的熊心豹子胆,敢同时招惹这两位? 偏偏这份扎子的内容,还写得十分有理有据。 以今上那掌控欲极强的性格,若是知道新晋的内阁首辅翟銮屁股也不干净的话,那岂不是又是一场官场清洗? 到时候那些被牵连的京官们,岂不是要恨死高航和他们南京都察院? 不,他们只会恨死自己这位右副都御史! 只因他是高航的顶头上峰! “不,这封扎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离开南京!”梁方已经很久没有这般情绪激动了! 第105章 狐朋狗友 没过多久,正躲在暗处观察的高航,便看见梁方神色慌张的离开了都察院衙门,坐上一顶软矫,朝着南京户部衙门的方向直奔而去。 目睹这一幕后,高航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因为那位陆子吟陆大人,竟然连梁方被自己逼着上扎子,盖大印后的反应,都预料到了。 这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高航已经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前者了。 怕是武侯诸葛亮,留候张良那样的人物,在陆子吟这个年纪,都做不到如此运筹帷幄吧? “自己千万不能同这样的人为敌,哪怕当不成朋友。”高航打了个寒颤,回去时,如此念想。 ...... 临近未时,也就是后世下午一两点左右。 咱们的翟府三公子翟羽,才堪堪从两名妙龄少女的环抱中挣脱而醒。 看着窗外有些灼眼的烈日,若非是肚子饿了,不然他说什么也不会走下床榻。 翟羽打着哈欠,拉了拉千工拔步床旁的绳铃,没过半响,便有十一二岁左右的六名丫鬟,端着脸盆、梳巾、更换的锦衣内衬等,有条不紊的替翟羽完成了简单的洗漱。 等到其中一名丫鬟递来一杯“人奶”,翟羽一口饮尽,舒服的伸了个拦腰,走出了房间后, 这才有小厮、奴仆低着头,盯着各自的鞋尖上前躬身道:“三少爷,定远侯家的邓二公子已经在前堂恭候多时了。” “嗯?邓谌来了?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本少爷?!” 翟羽面露不满的看向那名出声的小厮,后者心里委屈极了。 整个翟府内,谁不知道你三少爷的脾气? 敢在上午叫醒你的家丁,不是被你叫人打了一顿然后赶出府外,就是被您亲自打肿了嘴,罚去清洗府内恭桶一个月。 久而久之,谁还敢傻了吧唧的叫醒你? 不过心里腹诽归腹诽,这名小厮面上还是连忙自扇了几个嘴巴子,赔笑道:“是小人的错,还请三少爷饶小人一次。” “行了行了,算你小子机灵,下次再犯,就不是这几个嘴巴能解决的了,知道吗?”翟羽随意的摆了摆手,让他滚远点,自己则在施施然带着一众家丁,朝着前堂走去。 其实翟羽很不喜欢一群男人跟着自己。 和男人身上的汗臭味相比,翟羽自然更愿意去闻女人身上的胭脂香。 可翟羽同样清楚,自家父亲是大明王朝的首辅宰辅,有诸多人脉的同时,亦有许许多多隐藏在暗处的政敌,他们对付不了他家老爷子,还对付不了他一个纨绔子弟? 所以哪怕他心底再不愿意,也不会阻拦他们跟着自己。 等到翟羽抵达青斋前堂时,他的狐朋狗友代表之一的当代定远侯之子邓谌,已经快要坐不住了。 看见翟羽如众星捧月般走来后,连忙站起身小跑过来,笑骂道:“你这是准备让兄弟等多久的?” 按理说一个文官之首的儿子同一个勋贵之子,是很难有来往和交际的,就算有,或许也只是点头之交,相互之间认识罢了。 可谁让翟羽和邓谌有着同样的爱好呢? 非常俗套,却也很真实的事情。 二人在秦淮河同一艘花船上相遇,因为争抢同一个花魁而不打不相识,从而经常相约一同“赏花赏月赏美姬”,结下深厚友谊的故事。 又因两人都是各自家中不得到重视的庶子,或许多多少少带点自暴自弃的意思。 不过同游手好闲的翟羽稍微有些不一样,邓谌因为是勋贵之家的庶子,所以有武职千户官的萌荫。 虽是虚衔,可好歹每月也能从朝廷那儿正儿八经的领到俸禄。 再加上前不久,担任南京五军都督府都督的现任定远侯邓壅或许是看不下去了,觉得邓谌虽然不是嫡夫人所生的嫡子,可好歹也是自己的儿子。 于是便动用 关系,让邓谌的虚职变成了实职,还是南京二十六上直亲军卫的千户。 只不过卫所指挥所在陪都凤阳,算是离开了江南繁华圈,邓谌一直找借口推诿不去。 不是这里痛,就是那里痛。 可偏偏夜里却秦淮河时就不痛了,甚至隔三差五就去,像是在女人身上有用不完的劲一样。 气得定远侯邓壅都想要用鞭子抽死这个混蛋逆子了,还是邓壅的夫人劝阻的他。 邓壅的夫人想的也很简单,邓壅若真要打死了邓谌,父亲打死儿子在这个时代虽然不会被问责,但名声肯定不行了。 若是有他人恶意揣测,说是他邓壅夫人害怕邓谌这个庶子日后分她亲儿子,下任定远侯的家产怎么办? 放在哪个朝代,“人言可畏”都是一柄无形的利剑,让脆弱的人寝食难眠的。 同理,邓壅夫人巴不得邓谌一直这么纨跨下去,只要对方放纵过头,自己把自己玩死了,那她和她儿子也就不用担心日后兄弟阋墙了。 “前几天才去一次,这几天你手头就宽裕了?” 翟羽诧异的看向邓谌,秦淮河上的消费可不低,整个定远侯府的进项就那么多,以邓谌不受宠,财政大权都掌握在邓壅夫人的情况,邓谌往常可是十天 半个月,才去一两次。 这次才隔了三四天,显然有点不对劲。 “听闻上晴苑的花船从四川请来了一名花魁,川中的女子尽显泼辣,又不失火辣……”邓谌嘿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是么?”翟羽一听,便心中一热:“难怪你这么积极,上晴苑可不讲究故颂风雅,而是价高者得。” 按理说以他们的地位,身边应该不缺女人才对,他们更多的,还是喜欢尝鲜。 男人,确实是一种喜新厌旧的动物。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过去占下雅间,免得广昌伯、广宁伯家的那几个同我们争抢!”邓谌连忙说道。 有圈子的地方,一定会有另外几个圈子。 整个南京不知道权贵,一点也不比京师的少。 而且和京师那些永乐年间才被封公封候的勋贵不同,他们这些南京勋贵,可是正儿八经的开国功臣之后。 就拿邓谌来说,别看他这般不堪,祖上可是卫国公邓愈。 虽然承袭了两代就因为胡惟庸案被废除封爵,但好歹孝宗时期又封赏回来了。 经历了三代人的恢复,到邓谌这一代时,定远侯勉强恢复了一点侯爵的逼格。 但某些权贵却不这么看。 比如说广昌伯和广宁伯。 第106章 竖子! 三名勋贵的恩怨,其实要往上追溯三代,在第一任定远侯邓继坤身上。 后者本来无爵多年,一直那一代广昌伯和广宁伯的下属。 突然被弘治孝宗皇帝想起,特摄复爵为了侯爵,一朝得志后,竟然私下在南京各勋贵当中,四处贬低起曾经的两位上峰来,故三人因此结下仇怨,到了邓谌这一代,居然隐约有了世仇的感觉。 要知道别看大明勋贵一爵,分为了国公、侯爵、伯爵三等。 除却俸禄和等级外,其实社会地位是一样的。 无非是大朝会时,谁站在前面,谁站在后面。 可现在京师都迁都到北京去了,在南京的权贵谁还参加大朝会啊? “那两个兔崽子确实不是个东西。” 对于邓谌打心底的咒骂,作为花船兄弟的翟羽肯定是要附和的,哪怕不算一起嫖过姬的经历,他是文官之子,天然的就和武官、武勋之子不对头。 翟羽先示意邓谌先落座,然后熟练的掀起衣摆,翘起二郎腿道:“不过在收拾他们两个之前,我想先请兄弟帮我一个小忙。” “小忙?兄弟你只管说,我邓谌若是犹豫一下,日后定然不举!”邓谌想也没想就回道。 翟羽顿时大笑,“哎,尽管知道兄弟一定会帮 忙,但也没必要发这么毒的誓言。” “其实真的只是小忙,你的兄长不是认识南京北镇抚司的那位刘百户吗?兄弟想让你拜托你的那位兄长,去组个局,就设宴在醉春绾里。”翟羽笑眯眯道。 “兄弟你要找锦衣卫的人?”邓谌顿时有些傻眼,别看他们这些勋贵之子,或多或少都萌荫了锦衣卫千户、百户的职位,可那都是虚职,他们可从没有去北镇抚司或者南镇抚司点过卯! 再者让他们武官、武勋去同锦衣卫接触都有些发怵,你一个文官之子,还是首辅之子去主动接触锦衣卫,是不是太犯忌讳了? 当年永乐朝的纪纲,正德朝的江彬可不都是这么死的吗? 以他们当今圣上嘉靖皇帝的聪明程度,能不起疑心吗? 嗯......邓谌忽然发现,这事还真不好说,因为现在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是陆炳,他是嘉靖皇帝的奶兄弟,亦在文官士林中,风评颇佳。 “你只管去组局,剩下的事情,兄弟我自己一人承担,如何?”翟羽看出了邓谌的顾及,于是便这般说道。 “这事自然不可能让兄弟你一人承担。”邓谌还是很讲义气的,不过很快,他也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可兄弟,我不一定说得动我那位兄长 。” “你也知道的,我们家定远侯府的情况很复杂,兄弟之间的情谊自然是有,可某些长辈......” 邓谌的话并未说透,但翟羽却已经秒懂,他轻笑道:“你那位嫡母,喜欢什么?咱们可以择其所好,去对症下药。” 邓谌摊了摊手,无奈道:“她可能最喜欢我先她一步去死。” 翟羽:“......” “这倒是棘手了。” 为了不打扰他们两兄弟今晚的雅兴,于是翟羽暂时将这件事抛之脑后,改天再换个法子。 可谁也没有想到,翟羽同邓谌才携手出了青斋园林没多久,身后便有留守园林中的家丁惊恐万分的追赶上来,拦住翟羽喊道:“三少爷,二少爷来青斋了,他叫您回去呢!” “二哥?他怎么来了?” 翟羽和邓谌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感觉到了新奇。 翟羽的二哥翟纬,可是他们翟府中,除却老爷子翟銮之外,唯一高中进士的读书人了。 若不是翟銮有心栽培翟纬这个二儿子,将他放在南京户部清吏司锻炼,以对方的能力,老早就调去京师当一部主事了。 也正是因为同为翟銮的儿子,两人的能力和性格相差甚远,自孩童时期过后,两人之间的交际越来 越少,除非同在翟銮这个父亲的面前,不然别说说上一句半句,就连见面的可能都微乎其微。 就拿两人同在南京数年,却只见过寥寥数面就知道,他们兄弟两人之间的感情,早就没有了。 对方今日突然上门,难不成是有什么大事? 翟羽可不相信,他二哥翟纬,会突发奇想的,想来看看他这位同父异母的亲弟弟。 “既然兄弟的二哥相邀,那我要不要我先去上晴苑等你?”邓谌说道。 “也行,想来他也没多少话同我讲,不过是做做面子,免得其他人说我们翟府兄弟阋墙罢了。”翟羽冷笑了一声,旋即向邓谌暂时告别,跟着翟府家丁返回了青斋。 翟羽原以为翟纬会在青斋大堂等他,尽管他们血液里面流淌着同一种血,但也和陌生人没多大区别了。 可谁知道等翟羽来到大堂时,却被告知对方在书房等他。 虽是书房,但自从以低价半卖半送给他翟羽后,他却一次都没去过,翟纬在那里等自己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自己,没事就要多读书吗? 翟羽心中不屑一笑,随即又让家丁带自己过去。 青斋园林占地颇大,等到翟羽有些气喘的走到书房前时,天色已经晚了,书房左侧不远处 隐约有人在被杖责,那惨叫声在傍晚寂静的青斋园林传得很远,翟羽听着有点耳熟,心中却腾的一声,怒火直冒。 什么意思? 跑到我的地盘上,没有任何通知就打我的人? 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你以为你是谁啊? 翟羽直接二话不说,就气势汹汹的朝着书房内大步走去。 门前有两名长随想要先阻拦,后通禀一声再放翟羽进去,后者则直接野蛮粗暴的将他们推开,直接闯了进去。 此时的书房内,翟纬正同一名身穿青色衣袍的老头,肃然交谈着什么。 前者余光瞥见翟羽闯进来后,立刻低骂道:“竖子,给我跪下!” “哈?!” 翟羽刚想喊出的“二哥”二字,直接呃在了口中,满脸不可置信的卡西奶奶个翟纬,随后指了指自己,问道:“你让我跪下?” “你凭什么让我跪下?!” “就凭你是我哥?!” “我是你哥,就这还不够格吗?” 翟纬眼中满是怒火,一脚踢翻了身旁的太师椅,大喝道:“瞧你这竖子干的好事!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不成?!” 翟羽本想反驳对方的前一句话,可听到翟纬最后一句话后,当即一个哆嗦。 整个人傻楞在了原地。 第107章 吓得腿软的翟羽 此时此刻,翟羽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会害死他们翟府一家。 想他翟羽一没有强抢民女,二没有胡作非为,三更没有在南京城内纵马狂奔。 平日里就喜欢玩玩女人,吃吃喝喝的,最多不过是经常去秦淮河上潇洒。 这难道也犯了灭三族的大罪吗? “你别一来就恐吓我,我也不是吓大的!” 翟羽不服道。 “是,你不应该被吓大,应该被揍打。” 翟纬像是早有准备,竟从一旁掏出了一枚棍棒,不由分说的就朝着翟羽打去。 翟羽许是想起了小时候被翟纬这个二哥揍大的场景,一时间竟然忘记了闪躲,被狠狠的砸了一下臂膀。 “哎哟!” 翟羽吃痛一声,终是回过神来,惊恐的在将近三百多平米的书房内,到处乱串起来。 “别打了!” “别打了!” “哎哟!” “我!我替父打死你这个竖子!” “.......” “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说不过我就动手!” “......” “哎哟!别打了!你打我之前,总要让我知道,我究竟犯了什么错吧!” “人死囚犯临死之前,都还要当一个饱死鬼呢!” “......” 许是追了小一刻钟,翟纬有些追不动了,拿着棍子看着躲在屏风后的翟羽,气喘吁吁道:“行,我让你这个竖子死的明白点!” “门外那几个打着翟府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到处敲诈勒索的家奴,你都认识吧!” 翟纬说话间,已经有他的长随们,将那些被打了个半死的翟府家奴给抬了过来。 翟羽探头看了看,果然发现了几个十分眼熟,并且叫得出名字的面孔,其中有一位不正是翟久吗? 他犹豫了一下,随即点点头道:“都认识,怎么了?” “怎么了?!”一听翟羽的语气,翟纬的怒火又“嗖嗖”的直往脑海深处狂冒,大喝道:“我看还是打死你算球!” “你以为你是谁?你当你是你那群勋贵子侄的狐朋狗友吗?可以在外面纵奴为非作歹?” “你快醒醒吧!你是文官之子!” “他们没有了父亲庇护,至少还能承袭爵位,萌荫官职!你呢?” “没有了父亲你屁都不是!” “说得好像你没依靠过父亲一样!”翟羽一边嘶着气,一边揉了揉被打的手臂,小声嘀咕道。 翟纬顿时气笑了,却也没有反驳。 而是心烦意乱的坐回了椅子上,对着一旁的青袍老头叹气道:“梁大人,您将那份扎子拿出来,给这 竖子看看吧!” “看他给咱翟府捅了多大的篓子!” 青袍老头,也就是右副都御史粱方,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那份由高航撰写奏本。 翟羽狐疑的从粱方手中接过奏本,随后翻看了一遍,脸色微变道:“这高航是哪个混蛋,没事弹劾二哥你做什么?” “江南丝绸大涨价,管二哥你什么事?这他娘的汪世兴又是谁?” 翟羽表示自己非常懵逼,这份扎子上面的名字,除了他二哥外,他一个也不认识。 这锅是怎么被按在他头上的? 难道他二哥气急了,没事跑过来,以揍他为玩乐,达到泄除自己内心愤怒的过程? 一时间,翟羽觉得自己委屈极了。 “你还委屈上了?” 到底是亲兄弟,翟纬一见翟羽的神情,就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顿时破口大骂道:“你绝对我冤枉你了是吧?!” “你可别告诉我,你真不认识这个汪世兴!” “我是真不认识啊。”翟羽一头雾水,下意识的看向翟久等人,当他发现对方不敢与自己直视时, 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上前暴戾的踩在翟久正在向外渗出鲜血的屁股上,厉声道:“狗东西,你是不是欺骗了本少爷?!” 翟纬见翟羽好像真的不知情,不免将视线同样移到了趴 在地上的翟久身上,寒声道:“我劝你最好将知道的统统说出来,不然你的下场就是拖到菜市口!” 这个时代的菜市口可不是卖菜的地方,而是死刑犯伏诛,被斩首的地方。 翟久一听这话,顿时抖动如筛子,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倒豆子般全部讲了出来。 “两位少爷,真不是小的故意隐瞒......” “狗东西,你是想害死本少爷......还有本少爷的二哥吗?”翟羽差点被翟久给气死了。 合着这狗家奴竟然擅自接触了那汪世兴,并且还在越河县闹得沸沸扬扬,差点就人尽皆知了! “你也好不到哪里去。”翟纬瞥了满脸无辜的翟羽,恶骂道:“如果不是你这个竖子拍他去什么越河县,索要什么山水故园,怎么会无端招惹到这样的是非来?” “那高航和那越河县知县陆子吟,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翟羽脸色有些铁青,难得嗅觉敏锐了一回。 “看来你这竖子并非蠢到无可救药。”翟纬又是先贬低了翟羽一下,这才逐渐平静道:“搞不好,这几人其实是在联合起来,针对我们翟家!” “这不可能吧?”翟羽觉得有些细思极恐,呢喃道:“我们翟家可没有惹那国公爷。” “他为什么要算计我们?” “二哥,这件事咱们该怎么办?” 翟羽六神无主的看向翟纬。 后者冷笑了一声,讥讽道:“怎么办?那是你该怎么办,和我们没关系!” “到时候我们可以推脱,是家中出了逆子、竖子,在背着我和父亲做了这等糟践事,然后请父亲将你大义灭亲咯!” 虽然心中明白,翟纬完全是在说气话,可翟羽还是被吓到了。 这完全是归功于他们那位首辅父亲,是完全有可能会做出“杀子以保全全家”这件事的! 于是翟羽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翟纬的大腿,放声大哭道:“二哥救我!二哥你要救我!” “这完全是底下的家奴,背着我做的这件事,我只是喝醉了酒,醉意上头随口想要那一间山水故园而已,从未想过要连累到我们翟家!” 许是真的怕翟纬也放弃他,翟羽更是结结巴巴的说道:“二哥,你是知道我的,我也从未想过和你争夺翟府继承人的位置!” 尽管他们翟家出身于文官,家中是没有爵位可以继承的,但成为了家主,不仅是家内地位的象征,也代表着话语权。 到时候万一某天翟銮不在了,能够主持分家产的,自然只有下一任家主。 翟家可不是寒门,在山东老家,亦是一方地主乡绅代表。 第108章 去向陆子吟求饶吧 翟纬看着因为害怕,而吐露心扉的翟羽,无奈的摇了摇头。 说到底,他们也是两兄弟,是从小玩到大,体内流淌着同一种血脉的亲兄弟。 打断骨还连着筋嘞! 翟纬这些年不想看见翟羽,并不是真的厌恶了对方,而是读多了书,明太多事理,对自己这位三弟,有些恨铁不成钢罢了! 喜欢玩女人没什么。 古往今来,那个成大事的男人不喜欢女人? 就算不喜欢女人,汉唐喜欢俊男的皇帝还少吗? 翟纬只是觉得翟羽成天泡在女人堆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行为,太让他无语了。 自己都不想上进的人,那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也不知道今日打他一顿,再吓他一场,能不能让他幡然醒悟,来一个浪子回头,翟纬这般想到。 是的,从始至终,翟纬得真实目的,都不是生气,而是想要借此件事,来打醒这位翟府三少爷。 “这件事,其实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 翟纬将翟羽扶起,让他坐在椅子上,并双手摁住对方的肩膀,与其直视后,一字一句道:“那高航将扎子交给梁大人,没有独自一人上报上去,就代表着这件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此举表 明,他们最想要的不是同我们翟家撕破脸皮,而是要让我们知难而退。” 粱方此刻也点点头道:“二公子说的不错,我观此事,怕是连那位国公爷,亦不知情。” “他知不知情都和我们翟家没关系。”翟纬摆了摆手,“重要的是先同高航和他背后的那位陆知县和解。” “这件事主要得靠你,毕竟是你引起的。”翟纬继续说道。 “我就知道二哥你不会不管我。”翟羽偷偷抹了抹眼泪,终于破涕为笑,拍着胸脯道:“二哥你只管说,弟弟我一定全力配合。” “嗯,很好。”翟纬微微点头,一脸平静道:“那你去向那位陆知县表达歉意,看能不能得到他的原谅吧。” “我一个翟府三公子,当朝首辅之子,对外可称翟衙内的人,去写信同一个县令致歉?”翟羽目瞪口呆,就差没把“不可能”三个字写在脑门上了。 谁料,翟纬只是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谁让你写信了?” “你亲自去。” “亲自去?” “他要是不原谅你,你还要给他跪下赔礼!” “......” 翟羽彻底傻眼了。 ...... 山水故园,山字头号雅阁内。 陆子吟为 即将再次动身返乡的夏言设宴,为其送行。 夏言对此并不拒绝,反而是欣然赴宴,期间仍然不停的点评陆子吟在越河县的政绩,并时不时的提出相对而言的意见。 这种来自支撑一国政务顶级大佬的宝贵经验,陆子吟自然认真吸收,不敢有丝毫懈怠。 哪怕明知道日后自己不一定用得到,但他完全可以借花献佛,以此来教导张居正和徐时行。 而此刻的陆子吟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 谁能想到咱这山水故园,日后将会有三名首辅在此用餐? 可惜现在没有照相机,不然陆子吟非得找个摄影师来,给夏言以及张居正、徐时行,来一张合影,日后挂墙上不可! 至于什么文雅的装潢,可去他娘的吧! 逼格哪有赚钱重要! 夏言吃完饭后,便准备动身了。 陆子吟试着挽留对方,好歹也让对方午休片刻不是? 毕竟上了年纪,会不会在赶路时积食,谁有不敢保证。 “无事,老夫反正也是在马车上,在上面休憩是一样的。”夏言自忖没有那么娇贵,便拒绝了陆子吟的提议。 “言公你莫要诓骗晚辈,您那马车看上去太简陋了,能很好的避 震吗?在上面您能休息好吗?”陆 子吟就差没说那辆马车看上去和破烂没什么区别,完全可以当柴火烧了。 一个前首辅,就算条件再差,也没必要这般委屈自己吧? 历史上的夏首辅,真有这么节俭吗? “咳咳。”一旁的秦长远不由干咳了两声,解释道:“陆大人你不知道,言公的马车只是外表上看起了破旧,其实里面还是挺舒适的。” 嗯,他坐进去,所以可以发表一些看法。 听见秦千户这么说,陆子吟便秒懂了。 这就和后世的某些官员,喜欢开一些外表低调,内饰却十分豪华的车辆,是一个道理。 夏言毕竟是前文官之首,一些表面样子还是要做的。 夏言见陆子吟的眼神中深意十足,不由老脸微微一红,转移话题道:“话说今日你这山水故园,怎么感觉没什么生意?” 这几天的山水故园生意确实奇怪,虽不至于到门可罗雀的程度,但大堂内确实看不到几桌客人。 陆子吟叫来张胜之询问了一下,在得知这样的情况,是从那日汪世兴和翟府下人翟久,大闹了山水故园之后,就出现了。 陆子吟顿时心中了然起来,这是某些熟客害怕在这里吃饭,从而间接得罪了那位国公爷和翟首辅,所以不敢来或 者仍在观望,看看那位国公爷和翟首辅是否会降下雷霆怒火...... 看见张胜之脸上有些担忧,陆子吟不禁笑道:“放心吧浮山,只是没客人而已,又不是天塌下来了,等着吧,要不了多久,他们又会来咱山水故园吃饭的。” “期间你也不要想着降价或者做出其他改变,没有任何意义。” 张胜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说道:“是,老师。” “这是你的学生吗?” 一旁的夏言摸了摸胡须,轻笑道:“没想到你尚未及冠,反倒是先当别人的先生了。” “这位老大人是在轻视我老师吗?” 陆子吟还没说话,张胜之却愠怒道:“您年纪这般大,想来经历也颇多,怎能做出门缝里看人的事情?” “浮山,不得无礼!”陆子吟当即拍了拍张胜之的后脑上,轻斥道:“快给言公致歉。” “对不起,言公,是浮山孟浪了!”张胜之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后退一步作揖,说道。 夏言愣住了,一是没想到陆子吟这位学生反应这么激烈,二是没想到他同样是一个秒人,这般听老师先生的话。 于是他笑着摆手说道:“罢了,你学生说的也没错,老夫也不能倚老卖老,瞧不起人不是?” 第109章 送别与哪都不去 “他就是不知道言公身份,才会这么说的。” 陆子吟怕夏言心中不喜,面上却不说,故连忙解释了一句。 此刻陆子吟也有点后悔,来之前没告诉张胜之,有关夏言身份的事情。 先不说夏言的年纪摆在这里,说陆子吟这个晚辈几句,亦无不可。 单单是夏言是前首辅,未来还会再次起复的身份,就不是张胜之一个小小秀才可以怒怼的。 不过陆子吟在责怪张胜之有些莽撞的同时,内心深处还是挺高兴的。 毕竟再怎么说,张胜之也是替自己出头,这一点陆子吟还是很心知肚明。 帮亲不帮理这句话,放在任何时期,任何朝代,都很是受用。 谁不想拥有一个,不管你对错在不在理,都替你撑腰或帮助你的人? “无碍,老夫不会计较这些的,你放心便是。” 夏言是谁? 他在沉浮宦海的时间,比陆子吟年龄都要大,岂会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到了夏言这个地位,威严和权威一般只对下属,超过四级,相认五六品官,他都不需要却呵斥,自然会有其他下属告诉他们怎么去做。 更犯不着和张胜之这样的小年轻计较什么。 而陆子吟能说什么? 只能陪笑着同这老头出了山水故园的大门,目 送着对方走上马车。 夏言上了马车后,蓦然回首,轻笑道:“不去城外送送老夫么?” 出城十里郊外送迎长辈,可是礼节。 但陆子吟才不吃这一套,你都把我这个状元郎贬谪到七品知县了,我自称晚辈不过是看在你年老的份上,你还真把我当晚辈了? “晚辈就不去了,县衙里还有点事,在等我回去处理。”陆子吟的理由自然是张口就来。 夏言见他脸不红心不跳的,只是笑了笑,旋即掀开了车帘,走进了车厢。 秦长远见状有些欲言又止,正想着要不要向上次一样,拉陆子吟到一旁说点悄悄话,车厢内的夏言却忽然干咳一声,催促道:“秦千户,时间不早了,上马启程吧。” 秦长远随即有些无奈的应了一声,深深的看了陆子吟一眼,然后翻身上马,与马车同行,向着城外走去。 从东城门出了越河县后,秦长远忍不住了,开口问道:“言公,既然您已经在昨日上书陛下,狠狠的夸奖了陆大人一番,并且进言陛下,让其吏部择优调陆大人回京。” “为何不将此事同陆大人讲?” “秦千户,老夫向陛下上书此事,是为公,可不是为了向陆子吟邀功的,请你搞清楚这一点。” 车厢内,夏言的声音格外清冷 ,同面对陆子吟时的略显和蔼可亲,有着天壤之别。 秦长远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从京师一路南下走来,他早已摸清楚了夏言的性格。 这就是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明明是为了陆九少爷好,却偏偏要装出一副为公无私的样子。 你要真无私,为什么不在离京前这么做? 他秦长远可不信,朝廷中没有人关注过他们陆九少爷。 “再者,你也不要代替某人这般高兴。” 车厢内,夏言的声音再次不咸不淡的传出: “老夫上书陛下这件事,对陆子吟来说,未必是好事。” “也许……他会因此而记恨老夫,也说不定。” 秦长远听到这句话后,有点迷茫了。 怎么调回京师,反倒还是坏事了? 这天底下有几个官员,不想入京当官的? …… “老师,学生是不是做错了……” 目送夏言远去后,陆子吟刚一转身,张胜之便眼巴巴的说道。 “是做错了。”陆子吟点点头,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下次再有人这般做,你 直接上去拳打脚踢,不用和他多逼逼。” 张胜之:“……” “老师您这说的是气话吧?” “不然你还真想这么做?”陆子吟瞪了他一眼, 没好气道:“为师平日里怎教导你的?” “要尊老爱幼!” “谁允许你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你不知道私底下骂他出气吗?” “这不是平白给人口舌吗?” 张胜之顿时傻眼,心道还是老师厉害,自己还有得学…… 不多时,雅阁内的客人们,也吃完下楼了。 看见张胜之时,还朝其点了点头,喊了一声张少东家,算是见了礼。 张胜之一见这副场景,就知道他们是不知情山水故园真正的东家,是他身旁老师的,于是主动代替陆子吟回礼。 陆子吟微微点头,想来张胜之这段时间里,确实成长了许多,若不是刚才夏言轻视他这个老师在先,张胜之想来也不会轻易动怒。 说到底,自己收下这个学生还不错,虽然日后的成就没有张居正和徐时行他们高,但胜在对他这个老师最敬。 随着客人们的相继离去,顾横波的曲歌声便再次响起。 相比之以前顾横波在山水故园内,不间断的奏曲歌唱,陆子吟曾略微疼惜般的告诉她,日后在客人进场时,奏一曲,退场时奏第二曲便行,其他时间可以放松休息。 一开始顾横波还不同意,觉得这样摸鱼,会让她心生愧疚,不好再向陆子吟索要情诗。 直到陆 子吟告诉她,只要不听他的话,就再也别想要情诗后,这才让她乖乖就就范。 不过有时候,陆子吟也会止不住的在脑海中升起这样一个念头,自己若是以情诗相挟…… “顾小姐,若是哪天兴致来了,可以去我家位于扬州的园林为曲师!” 忽然,有客人在临走前,对着二楼陆子吟专门为顾横波隔断的“琴室”高声说道。 “琴室”内琵琶声和歌唱声闻之一停,尚未散尽的熟客们,亦是怒目而视,低骂道:“顾小姐去你家了,算怎么一回事?” “我们以后不听了是吧!” 其实不少和这位客人相熟的熟客都知道,对方为的不是“独享”顾横波,而是在给顾横波留一个退路。 山水故园同时得罪了两位大佬,开不下去已然成为了定局,日后顾横波去哪,可不得替这位名妓提前安排好? 可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那些熟客们,才想打抱不平,哪有在别人家店子里刚吃完饭,就咒对方会关门大吉的? 这不是端起碗筷骂娘吗? 张少东家不要面子吗? 然而,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二楼“琴室”内,顾横波那清冷且带着些许莺燕的声音这般响起: “多谢客人好意,小女子就待在山水故园,哪都不去。” 第110章 失智 “能有顾姐姐这样的红颜知己,当真是老师之福分也!” 山水故园三楼。 难得从书卷中释放,可以好好放松一天的徐时行,带着张居正一同来到了山水故园。 从张胜之口中,得知了不久前发生的一幕后,徐时行立刻感慨道。 陆子吟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小屁孩懂什么?要不了多久就是秋闱了,有把握连中三元吗?” 徐时行目瞪口呆,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呢喃道:“老师......便是您也不曾连中三元啊。” 当初的要求不是今年能考中秀才,明年能考中举人就行了吗?咋忽然就改成了连中三元? 要知道有明一代,也才两个连中三元之人。 一个便是洪武年间的黄观,某种意义上,比同时期的解缙还要厉害。 另一个则是第一位状元首辅,曾仕于英宗朱祁镇、代宗朱祁钰、宪宗朱见深三位帝王的商辂。 徐时行自忖自己再有天分,可也比不了前两位人中龙凤呀! “哎,不要妄自菲薄,老师还等着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陆子吟鼓励道。 这不过这种鼓励,在徐时行眼里,同他施加压力没什么区别了! 张居正在一旁偷笑。 陆子吟顿时也横了他一眼,毫不留情道:“叔 大你也别着急得意,这次秋闱,你若是考不中举人,我们师生情谊便会就此缘断。” “出去以后别说是我的学生!” 张居正:“......” “老师!” “叔大一定会考中举人的。” “陆大人,也别给他们太大压力了。” 与张居正哥俩一同前来,正在一旁小口喝着价值百金数两西湖龙井前尖的康命新忽然笑着开口道。 山水故园这几天生意不好的事情,他也听说了,今天恰好有空,便想着来安慰安慰陆子吟。 毕竟做生意,哪有不亏损或者出现生意不好情况的? 更何况山水故园生意差,并不是陆子吟的错,而是被外力所影响,这一点,就更值得康命新去安慰一下陆子吟了。 前者是真的怕后者会一蹶不振。 尽管康命新在山水故园上,并不占有一丁点股份收益,可先不提他和陆子吟合作的丝绸生意,单单是陆子吟同意日后自己在松江府开设山水故园分店,就足以让他重视这个问题。 说句不好听的,不管有没有这层关系,身为商贾的康命新,都会下意识的思考到,这件事会不会影响分店的后续...... 只不过让康命新没想到的是,陆子吟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山水故园生意不好,甚 至对方的心情,反倒有一些不错? 是错觉么? 还是说这位陆大人是在强颜欢笑? 康命新搞不懂,只能静静的喝着茶,听着偶尔响起的曲歌,看着陆子吟在教训三名学生。 却也在这时,三楼的房门被人粗暴的推开,脸色带着些许慌张和凝重的岳争不由分说的闯了进来,结结巴巴道:“少爷,有位自称翟府三少爷翟羽的人来了!” “王八蛋,这是恼羞成怒,亲自过来找场子吗?”康命新低声痛骂了一句,张胜之紧接着说道:“老师,学生过去看看吧!” “老师,浮山兄说的不错,这件事只能由他出面。”张居正见陆子吟已经站起,顿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也连忙说道:“不过老师放心,学生会陪着浮山兄一起去的。” 只有徐时行年纪太小,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涨红着小脸,不停的点头,附和道:“学生也一样!” 陆子吟见状一愣,随后不禁失笑着摇了摇头。 感情你们哥三要桃园结义啊? 张飞的口头禅“俺也一样”都快出来了! 陆子吟示意他们放宽心:“先下去瞧一瞧,对方若 是真来找茬的,早就直接打上门来了,怎么可能会先礼后兵。”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 陆子吟打断了众人的婆婆妈妈,语气坚决道:“便是翟首辅亲自来了,也要讲一个理字。” 众人见陆子吟态度这般坚决,只好作罢,随同着陆子吟,一同走出了三楼,来到了大堂。 此时的翟羽一身白衣,从入门时就站在了一幅书画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身后只跟着两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长随,除此之外,翟羽便什么都没带。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感觉到,这两名长随所带来的的压迫感,比跟着二十名身穿甲胄,手持利刃的将卒更强。 看上去神情十分肃然,像是来兴师问罪一样。 整个山水故园的气氛顿时冻结至零点,有些还没吃完或者说刚刚吃完,尚未离去的客人们,神情皆有些不安的待在原地,深怕因为自己的动弹,而被翟羽这位衙内盯上。 当陆子吟带着三名学生和康命新从三楼走下时,所有人的视线,便齐齐汇聚于陆子吟和张胜之身上。 见陆子吟和张胜之的脸上,没有惊恐和慌乱,甚至连多余的表情外露都没有,一时间,有不少人感觉到了讶然。 顾横波更是一改往日低调,从不在外人面前随意现身的姿态,神情紧张的带着面纱,从“琴室”小跑而出,拦在陆子吟面前,小声劝说道: “你别去,你的身份太敏感了。” 此时额顾横波,在张居正、徐时行等人面前,完全不像是清倌人对待他人高冷的样子。 活脱脱像极了在家看见丈夫即将出征时,苦劝对方不要上战场的妻子。 那娇嫩欲滴的美眸,在面对陆子吟简直快要攥出情意了。 “还说他们两人之间,没有‘奸情’!” 张居正同张胜之相视一眼,心中几乎是非常默契的同时腹诽道。 然而,陆子吟却拒绝了顾横波的好意,他颇为认真道:“畏首畏尾,不是大丈夫所为。” 说罢,便直接越过了顾横波,继续朝楼下走去。 “你们别跟来。” 这句话却是对张居正、张胜之四人所说。 顾横波望着陆子吟那义无反顾的背影,眼眸中那异样的情愫,仿佛愈发浓郁起来。 少时,陆子吟便来到了楼下,和翟羽平静对视着。 翟羽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陆子吟,好像再说你就是那位陆大人? 而陆子吟也不甘示弱,不咸不淡的回视过去。 整个山水故园瞬间寂静万分,周围的人似乎能听见旁人的呼吸声。 就在这紧张万分的时机,翟羽忽然朝着陆子吟深深一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道:“鄙人府中小人失智,还请陆大人原谅!” 第111章 你为什么不早说! 这……是什么情况? 凡是在山水故园内,目睹这一切的人,都傻眼了。 张胜之眨了眨有些干巴的眼睛,对老师的敬仰瞬间从“滔滔不绝”,提升至了“惊为天人”! 那可是翟府三少爷……妥妥的顶级官二代啊,这样的人物都怕自己老师。 不过若是当张胜之知晓自己前不久训斥的老人,是前首辅夏言时,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一旁的张居正就要比张胜之想得更多了,因为他是唯一知情,孙家曾向他们老师“投降”的人。 以为张居正的聪明程度,很快就意识到眼前翟府三少爷的“致歉行为”,和孙家有一定的关联。 而面纱下,顾横波更是小嘴微张,呆若木鸡。 至于陆子吟,似乎也没想到翟羽竟然是来向他表示歉意的! 他站在距离翟府三少爷翟羽咫尺的距离,静静的注视着对方,久久不言。 倒不是陆子吟还没从震惊的神情中回过神来,他只是单纯的想在人群前,继续“显圣”而已。 像这样装逼的机会,可不多见。 尤其是对方还是当朝首辅家的三少爷! 翟羽从未弯腰这么久过,他见陆子吟迟迟不说话,再加上山水故园内的众人,视线如同蚂蚁一样在 他身上乱爬,长这么大,还从未被这么多人如此注视的翟羽,只想着快点应付完陆子吟,然后离去! 不然他得尴尬的在地上掘地三尺不可!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陆子吟没有动静,就好像面前没有翟羽这个人一样。 后者意识到这一点后,只能起身对着外面招了招手,大喊道:“给本少爷将他们带进来!” 很快,便有十几名孔武有力的家丁,每两人拖着一人,差不多拖着六人走进入了山水故园的大堂内。 随意的仍在了陆子吟特意叮嘱采用的大理石地板上。 脏血顿时四溅,围观的山水故园客人们,下意识的捂住了嘴鼻,差点吐了。 倒不是有多臭,而是刚吃完饭,看着有些恶心。 人已经不成人样了,说是体无完肤都不为过。 不过便是如此,还是有当初在现场的熟客们,认出了其中几人,知道他们正是当日来大闹山水故园的翟府下人。 “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怕是连老母都认不出来吧?” “这不是废话吗?某感觉他们都快被打的要见阎王了。” “......” 二楼和大堂的客人们议论纷纷,很快就传到了 翟羽的耳中,后者嘴角有些抽搐,脸上却尽量维持着微笑,看向陆子吟。 后者依旧没有搭理他,而是皱着眉头,打量着地上不人不鬼、凄惨无比的翟久。 是在得意吗? 翟羽眯眼思索了下,这才注意到,陆子吟的视线,根本就没有放在那几人的身上,而是在那些下人身上溅射到地板上血渍上面。 他娘的,真是灼灼怪事,这是觉得老子把他地板弄脏了? 翟羽心里拧巴的要死,脸上却像是一个合格的演员一样,堆着笑意,对陆子吟说道:“陆大人,都是这群畜生,假冒我们翟府的名义,在外面行敲诈勒索等恶劣行径的!” “本少爷已经决定带他们到应天府府衙走一遭,如果您想亲自对他们施刑,亦可以留在越河县。” 换言之,他们翟府已经决定,将翟久等下人的性命,完全交给陆子吟处置。 虽然明朝严令静止蓄奴,可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多的是地主乡绅们,以收干女儿干儿子为契书,去从牙子手里买卖孩童。 再加上还有家生子的存在,所以这个时代的地主乡绅们不把家奴当人看,实在是太正常了。 “只有这些吗?” 陆子吟终于开口 了,可接下来的一句 话,却让原本以为可以松口气的翟羽,不由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这就是你翟府的诚意吗?” 翟羽顿时将心一沉,再次招了招手。 很快,翟羽身旁的那两名长随,立刻从怀中掏出了一叠非常整齐的徽州钱庄的会票,恭敬的上前一递:“这里是价值白银五千两的银票,算是弥补前不久,这些畜生打砸山水故园的赔偿,陆大人可觉得满意?” 陆子吟自然不可能会伸手接过,但深知陆子吟属于“雁过拔毛”性格的岳争,不知道从哪里身穿便服的冒了出来,顺势接过,非常熟练的放进怀里说道:“我便代我们张少东家收下了!” “哇......” 看见这一幕,山水故园在场的所有客人,包括伙计在内,都惊讶到张大了嘴巴。 谁也不曾想到,这位陆大人不仅能够守住山水故园财产安全,使其免于遭受顶级权贵的敲诈勒索,甚至还能反过来,反向“勒索”对方。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情? 难不成咱们这位陆大人,不单单只是状元郎和越河县县令这两个身份? 可这不应该呀,若真的背景不简单,又如何会以状元的身份,成为一届七品县令? 这不合符他们对天朝官员 私相授受的刻板影响。 可有时候,世界就是这么奇妙,往往一件事物的真相,在天马行空的猜想之前,就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但偏偏却无人相信。 翟羽见陆子吟没有吭声,以为对方默许了,便脸色大喜,准备带人转身离去。 “慢着。” 陆子吟突然叫住了翟羽,后者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娘的,自己堂堂翟府三少爷姿态都低到这份上了,不会还要刁难自己吧? 难道真逼着自己给他磕一个,这件事才算了解吗? 翟羽脸色有些难看的扭过头来,愠怒的看向陆子吟,后者却仿佛视而不见一般,伸手指了指地板。 “你!?” 翟羽登时大怒,可一想到自家那二哥便追便喊“竖子”的场景后,又忽然沉默起来,旋即他缓缓撩起衣袍,竟真的给陆子吟磕了一个响头,嘴里咬牙道:“陆大人,这下行了吧!” 整个山水故园为之一静! 依旧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声响,翟羽猛然抬起头,却发现陆子吟正目瞪口呆的看向他,有些无奈的摊了摊手:“翟少爷,您这是干什么?” “本官只是想说,让人将地板弄干净了再走便是。”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第112章 惊呆了老铁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翟羽涨红着脸,从地上连忙爬起,大怒道。 “本官是想说来着,可谁知道翟少爷你膝盖这么软,说跪就跪了。”陆子吟满脸无辜道。 “噗通!” 翟羽气得两眼一白,竟“嘎”了一声,生生气晕了过去! 随行而来的翟府家丁们顿时一阵手忙脚乱,连同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翟久等人,一并抬了出去,紧赶慢赶的上了马车后,直奔县里的郎中所开设医馆。 徐时行见状,用他那略显稚嫩,刚好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喊道:“喂!没听见我老师说,让你们擦地吗?” “地上还没擦干净呢!” “哈哈哈!” 还没从刚才翟府三少爷,给他们越河县知县陆大人下跪一事回过神来的众人,听到徐时行的嘲讽后,不由满堂大笑起来。 若是别人说这话,他们指定会觉得,这人是在小人得志。 可徐时行才十一二岁的年纪,说出来的话才显得直来直去,因为在稚童眼里,这个世界只有黑白之分、对错之分,眼里没有那一道精致的灰。 ...... 送翟羽前来向陆子吟致歉的马车,就在停靠在距离越河县县衙不远的街头。 那马车看上去就像是夏言乘坐马车的翻版,由此可见,大 明首辅们在对待马车上的态度是一致的,基本上都是外简内奢。 当翟羽像是命若悬丝般被翟府家丁们抬上马车后,和翟羽一同来越河县的好兄弟邓谌看见翟羽这副模样,还以为对方不行了,立马就勃然大怒,上前呵斥道:“混账,你们是怎么伺候你们家少爷的?” “我兄弟到底怎么了?” “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必将你们......” “行了。” “少给我在这里装兄弟情深了!” 翟羽忽然坐起身来,将邓谌的话由堵住,然后紧张四处打量了一番,将车厢窗户上的绣帘拉上,低声道:“快快快!快走!” 风紧扯呼! 不知为何,邓谌看见翟羽这般模样,脑袋里第一反应便是这四个字。 “你这是抢了越河县县库,还是在赌坊里面输了几十万两银子,准备跑路了?”邓谌狐疑的打量着对方。 “比这两件事还要丢脸。”翟羽感受到马车渐渐向前行驶后,颓然的叹了口气:“他娘的,今天还是给那个比本少爷小了近七八岁的七品县令下跪了。” “你身上没有一官半职的,给七品官下跪,不是很正常吗?”邓谌顿时笑着打趣道: “还是没躲过去?” “没躲过去。”翟羽恨得直咬牙道: “那小子好像知道我会来一样,非要站在大堂里,在众目睽睽之下看着我!” “看来真是他的手尾?” “一定是他,就是不知道这个陆子吟和那汪世兴究竟达成了什么约定,要联起手来坑我翟府!”翟羽气得胸膛仍不停的急剧起伏。 “会不会和那孙家有关?”邓谌摸了摸下巴,如此说道:“毕竟二者都和他有关联,甚至那你家那奴仆翟久,亦是通过孙家接触的汪世兴。” 翟羽闻言一愣,随后竟真的思考起来,拍掌说道:“还真有可能!” “不管怎么说,先等这段时间的风头过去,等到丝绸的浮动结束,等到我二哥将此事遗忘时,我一定会要那陆子吟好看!” “到时候兄弟一定得带上我。”邓谌一脸兴奋道:“我也想看看,那传说中的状元郎,是否真的有三个脑袋那么灵光!” ...... “大家都散了吧,事情已经了结了,属于是误会,还请诸位同自己的亲朋好友互相告知一声。” 这时,张胜之以东家的身份站了出来,代替陆子吟给客人们说明。 陆子吟则朝着美眸流转的顾横波微微颔 首一番,带着张居正、徐时行三人,又回到了三楼。 “陆大人的手段。真是每每让人处于意料之中,又处于意 料之外啊。” 没有了外人,康命新便迫不及待的感叹道。 原先去坑那汪世兴,还没什么,他只觉得陆子吟日后不仅官运亨通,便是在商场上的的造诣,亦是非常人所比。 可再一想来,拿汪世兴和翟府三少爷相比,前者连给后者提鞋都不配! 毕竟哪怕是那江南第一权贵,亦要对翟府三少爷略带敬意..... “那是,康老也不看看是谁的师父。”徐时行小脸通红,像是喝醉了一样。 仿佛刚才翟羽跪的不是陆子吟,而是他。 “汝默,老师怎么告诫你的?” “胜不骄、败不躁。” “你看看你的样子,哪有半点将老师的教导听进去的样子? 张居正不愧是张居正,他应该属于陆子吟三个学生中,最为淡定的一个。 想来也是,说是一个翟府三少爷,但其实和普通的纨绔子弟没什么区别。 指不定哪天,当翟銮翟首辅,亲自给陆子吟下跪赔礼时,他或许才会惊讶不已吧。 不过那种事情,真的可能吗? 张居正竟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 而被张居正训斥一番的徐时行,立马低头认错起来。 陆子吟见状并没有阻止张居正,因为在他看来,徐时行这些时日是真的有些飘了,一个人年少 时,是最容易走错路的,前世徐时行少年时期是怎样的,陆子吟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徐时行在自己面前散漫下去。 “其实我也没想到那孩子这般实诚。” 陆子吟见气氛有些凝重,便笑着打趣道:“我原以为他翟府三少爷能够提出赔偿,就已经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让步了,却没想到他不仅上门亲自致歉,甚至还......给我磕了一个响头。” 康命新不仅莞尔,摸着胡须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可真要细究下来,他翟府三少爷无官无爵的,也算是一个平头百姓身份,给咱们越河县的老父母磕一个头,其实也不算什么。” “康叔,说是这么说,但人毕竟是首辅之子,真要敢一直让他磕下去,怕是正四品的知府心肝也要打颤。” 就在这时,张胜之也成功安顿好了山水故园的客人们,来到了三楼。 不过同样的,他也带来了一个算不上好消息的消息:“老师,刚才岳大哥跟了上去,那位翟府三少爷似乎在装晕,并且上了马车之后,就开始了骂骂咧咧。” “想来是心中恨极了我们。” “不是我们,是我。”陆子吟淡然一笑:“不过纵使如此,他也没机会报复回来了。” “为何?”众人齐问。 陆子吟则笑而不语。 第113章 暧昧 见陆子吟一副故作高深的模样,已经熟悉他性格的众人,不免一阵气馁。 想要敲开陆子吟那不想说的嘴,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 哪怕是陆子吟的娘子鱼可沁,有时候也想知道,自家郎君到底在心里藏着掖着何等之事。 而陆子吟见他们一副这样的表情,自然也是非常无奈。 他总不可能告诉他们,自己开了剧透挂,知道翟銮当了不多久首辅,就会被夏言再次挤下去,而夏言也当不了多久后,又会被严嵩弄死,至此开启长达三十年的奸臣严嵩掌权的至暗时代? 陆子吟根本就不可能会这么做。 …… 傍晚,待雅阁内的最后一桌熟客离去,山水故园便结束了这一天的营业,开始打烊。 顾横波十分自然的收起怀中琵琶,准备离开“琴室”,同丫鬟一起回家。 自山水故园营业月余,陆子吟给包括顾横波在内的大家伙都分发了名曰“奖金”的绩效奖励后,整个山水故园的所有伙计们,手头都宽裕了不少。 便是给自己赎身后的顾横波,也拿到了以前再花船上为清倌人时,一月薪酬的五分之一银两。 虽然赚的没有以前多,但顾横波却很开心。 一方面是隔三差五就能看见自己 的“心上人”,一方面便是觉得,赚的这些都是依靠自己劳动,如弹琵琶、唱曲换来的,是这绝对干净的钱。 这世界还有什么比做这两件事更开心的事情呢? 顾横波觉得没有了,最多算上自己花费五百两银子,在城西将租来的宅子,买下来这件事。 “只可惜,靠近县衙的几处租房,要么被别人捷足先登,要么就是只租不卖……”顾横波一想到这,不免叹息了一声。 “什么捷足先登?” 一道温和的声音突然响起,顾横波娇躯一颤,差点将怀中的琵琶失掉。 可由于惯性,琵琶确实拿住了,但顾横波整个人,却向一旁倒去。 “小心。” 陆子吟没想到顾横波这么胆小,赶在对方即将摔倒的将其扶稳。 “顾小姐,你没事吧?” 感受着手中的柔软,陆子吟脸不红,气不喘的问道。 因为在“琴室”内,顾横波并没有带上面纱,感受到腰间传来的余温,此刻她妩媚的俏脸上,瞬间布满了血色。 两人四目相对,眼眸中尽是对方的身影,气氛旖旎到了极致。 直到顾横波气息开始紊乱,开始急促时,终是忍不住红着脸小声开口道:“陆少爷,你准备摸到什么时候。” “能一直摸下去,自然是最好的。”陆子吟不假思索道。 说完,他便有点后悔了。 陆子吟的本意是“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的意思,可结合这旖旎、暧昧的氛围,怎么这么想是在耍流氓? 陆子吟原以为顾横波会生气,觉得自己暴露了本来面目,会骂他一句“登徒子”。 可谁知道,顾横波只是脸红的白了陆子吟一眼,轻啐道:“想得美。” “想的再美,可哪有你美。” 顾横波一听这话,顿时痴了。 文青病少女,可经不起乱撩啊。 陆子吟说完之后,看见顾横波双眼迷离的神情后,立刻就后悔了恨不得打自己几嘴巴才好。 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不愿和对方有太多瓜葛,怎么现在还使劲招惹对方去了。 这要是让可沁知道了…… 而见陆子吟撩完自己后,便没有了后续动作,此刻的顾横波似乎也反应过来,察觉到了陆子吟的不对劲,便撩起脸颊上的发梢放置而后,轻声道: “陆少爷今日走路怎么没有声响?” “咳咳,是顾小姐你收琵琶时,太专心了,没注意到我进来了而已。”陆子吟干咳两声,解释道。 顾横波微微一愣 ,心说是吗? 旋即, 二人在这“琴室”内,互相沉默不语,使场面再次尴尬起来。 “陆少爷是喝酒了吗?” “今日倒是感谢顾小姐仗义相助。” 忽地,二人同时出声,相视一眼后,皆大笑起来。 “我倒是不喜欢喝酒。”陆子吟笑着摇了摇头,否认了顾横波的问题。 而顾横波则摇了摇螓首,非常认真的说道:“陆少爷其实早就知道,那翟府三少爷今日会来,对吗?” 陆子吟沉吟了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不敢说有知道,其实只有三成把握。” “三成也很厉害了。”顾横波赞叹一句,随后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相比之陆少爷运筹帷幄的一面,刚才的陆少爷,才是最让妾身最痴迷的一面。” 说完这句话,顾横波也不去看陆子吟是何表情,一脸羞赧的,头也不回的就落荒而逃了。 独留陆子吟一个人尴尬的摸了摸鼻梁,痛惜道: “专一且深情男人的人设,怕立不住了。” “还是想想,该怎么可沁解释吧……” …… 六月南京的天气,就如同某部分女人的性格一样,总是阴晴不定的。 前一天可能连续出了三天大太阳,可就从第三天的晚上开始,天就变了,刮风,暴雨 ,秦淮河涨水…… 乌压压的黑云仿佛一团无形的大网,压的大部分人喘不过气来。 整个南京应天府,只有少部分人可以稳坐钓鱼台,不受此间动荡而动摇。 高航就是其中一个。 他在自己的签押房内,拿出才吃灰数月的铁盆,将柴火放进去点燃,再自己给自己沏上一壶浓茶,坐在椅子上烤着火驱寒,喝着茶暖胃提神,静看云卷云舒。 “看着暴雨的架势,怕是没有两三天不会停了。” 梁方打着一把被风差点吹折的油伞从长廊上一路淋雨而来,官服上几乎没有不湿透的地方。 待他不高而进入高航的签押房后,便自顾自的说道:“幸亏你这生了火,不然一时半会都察院衙门里没有干净的衣裳,我非得染上风寒不可。” 说完,一边将外面湿透的官服褪下,将其放在里铁盆较近的椅子上,准备来将其烤干。 一边又非常自来熟的端起了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随后竟趁热痛饮了一番,也不怕烫,不怕热坏食道。 高航冷眼注视着梁方的所做的一切,待对方终于落座伸手烤火时,前者这才不咸不淡道: “梁大人。” “这都第七天了,您这是准备将下官的扎子,丢了不成?” 第114章 府试 “这怎么可能。”梁方闻言一滞,脸上讪笑道:“本官岂能做出这等藐视皇威,形同忤逆之事。” “那下官的扎子呢?”高航眯眼说道:“梁大人您既不盖印,也不返还下官,这是何意?” “忘记在家了。” “你五天前就是用的这个借口。” “不知道落在哪了。” “你四天前也用过这个借口。” “本官官印不见了。” “梁大人!” 高航愠怒道:“官员官印不见,那可是死罪!” “你信不信下官不仅能再写出一份相同的扎子,还要写一份弹劾你尸位素餐的奏章?!” “你……你为什么非要执迷不悟!”梁方是真的快要被高航气死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个下属,还是一位铁头娃、愣头青? 非要不撞破南墙,誓不回头吗? “行,本官给你,你就呈递上去把你!”梁方有些破罐子破摔了,从怀中掏出一本湿透的扎子,扔给了高航。 做完这一切,也不等高航做出回应,直接气吁吁的拿起椅子上的官服,冒着雨就朝着自己的签押房跑去。 高航看着因为被雨水浸湿,字迹早已模糊的扎子,不免破口大骂道:“该死的老狐狸。” 对方 拖了七天的时间,相比早就将手尾推卸了一多半,自己此刻哪怕是选择重新上扎子,怕是也于事无补了。 不过他们也太小看他高某人……和陆大人了吧。 我们早就预判了你的预判! 梁方在拖延时间,他们未必就没有抱有同样的想法。 高航将手中湿透的扎子,扔了火堆中,看着一股浓烟伴随着噼里啪啦物体尚未燃时,才会打出的声响,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垂眸笑道: “用锦衣卫的途径上扎子,想来不是内阁将扎子压至末尾,便是陛下留中不发吧?” 只要能给朝中的大佬们留下一丝印象,高航便已经赚到! …… 暴雨消停,越河县的街道上除去泥泞之外,便只有潮湿的空气。 陆子吟在县衙的长廊里来回踱步,一旁双眼始终放在陆子吟身上,跟随着对方身影来回摆动的张胜之,显然正走着神。 在场为以后还算镇定的张居正,正继续翻看着手中书籍,像极了考试前,临阵磨枪的学子。 可他半天没有反动书籍的样子,却充分的体现出,他的内心远没有他表面上那么平静。 “我说你们呀。” 等到鱼可沁都亲自下厨,准备了一桌好菜后,看见他们三还是原来 这副模样,不禁叉腰娇斥道:“看看你们,老师哪有为人师表,沉着冷静的样子?” “学生哪有不动如山,戒骄戒躁的情况!?” “你们真担心汝默考不上秀才,那就别让他这么小的年纪,就去考呀。”鱼可沁无奈道。 原来,今天是徐时行去松江府府城,参加府试已经结束后的第三天。 按照越河县至松江府府城的距离来看,今天下午时,应该就有消息传来。 徐时行能否成为十二岁的天才秀才,就看这一下了。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因为年幼,而对考试产生畏惧?”陆子吟表现的十分大义凛然,丝毫没有在前世时,听闻月考、期末考时,那要死不活的样子。 想来也是,一个是每学期差不多都有,没有一点含金量的考试。 另一个则是决定了人生起跑线,实现最初级进升下一个阶级的,改变命运的考试。 它的紧张程度,能一样吗? “既然你这么担心,为什么不多派几个人,陪汝默一起去?” 鱼可沁有些不解,自己郎君是越河县的父母官,无事不能离开辖地,这她是知道的。 可张居正和张胜之为什么不跟过去? “叔大要准备会试,浮山则要山水故园, 老康那里两头跑,都哪有空。”陆子吟叹了口气。 并非是他们刻意为之,在锻炼徐时行的行动力。 而是他们真的没办法空出时间来,陪对方走一趟。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让陈一帆、岳争两兄弟陪徐时行走一遭,而他们自己,更是只能耐心的等待消息的传来。 好在即将落日之前,徐时行和陈一帆等人,终于是风尘仆仆的抵达了县衙。 双方一见面,张胜之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如何?考的如何?可曾考中?” 徐时行脸上满是疲惫,可面对张胜之的询问时,他突然像是换了个人,淡然的点了点头,随后对着陆子吟,竖起了中指。 陆子吟:“??” 三天不骂,上房揭瓦是吧? 见自家老师脸色有些不对,徐时行立马不皮了,正襟危坐道:“回老师,师娘,两位兄长。” “吾,徐汝默,考上秀才,成为贡生了!” “好耶!”鱼可沁拍掌笑道,从不吝啬夸赞:“汝默真棒,今晚师娘给你加餐!” “谢谢师娘!”徐时行眼前一亮,似乎能吃到鱼可沁做的饭菜,那是比考中秀才,还要值得高兴的事情! 张居正眼神柔和的看向徐时行,合起书本,上前揉了揉对方 的脑袋,“还不错,继续努力,早日考上举人。” “叔大哥,你都还没考上举人嘞!”徐时行不免翻了个白眼。 张胜之则是满脸感慨道:“这下咱们三同门师兄弟,都是秀才身份了。” 陆子吟斜睨了他们一眼,毫不留情的泼冷水道:“秀才就满足了?” “等你们都是状元时,为师才会感觉到一丝高兴。”陆子吟非常装逼道:“毕竟你们的老师,就是一位十六岁时高中状元的主!” 张居正:“……” 张胜之:“……” 徐时行:“……” 鱼可沁则伸出牵手扶额,暗道又来了,自家郎君什么都好,就是改变不了无时无刻压力他人的行径。 你说老师都是状元了,他们得怎么样,才能超越这位老师呢? 科举是甭想了,难不成是官位? 许是有些不服,徐时行嘟囔着嘴道:“老师,师娘,浮山哥,叔大哥,你们怎么不问问汝默,汝默是府试第几名呢?” “府试不是录取便行了吗?”作为四人中,唯一一个府试考了几次的张胜之,忍不住皱眉说道:“这排名似乎也没什么影响啊。” “还是有的。”陆子吟拍了拍张胜之的肩膀,安慰道:“若是府试时,成为了案首……” 第115章 所谓集训 “若是府试时,被点为了案首。” “就能成为考场上约定成俗的保送生......”陆子吟淡然道。 “保送生?那是什么意思?”鱼可沁眨了眨眼,别说她一介女子没有考过科举,就算考过的张胜之亦是一脸迷茫。 倒是张居正好像知道了什么,笑着问道:“老师,可是内定成举人的意思?” “差不多吧。” 纵观明清八股取士近六百年,但凡是能成为一府之案首的秀才,基本上就没有考不中举人的。 这里有一半,是乡试主考官,给各府府台面子。 还有一多半,则是实力使然。 试想一下,若是连府试第一名都考不中举人,那会不会有人觉得,该府府台,所在私相授受? 张胜之闻言,顿时点了点头,上前拍拍徐时行的肩膀,安慰道:“没有考中案首也没关系,你还年轻,未必就不能考中举人。” “你浮山兄我就不行了,这辈子怕是举人无望了......” “谁说我没有考中案首?” 徐时行脸色有些古怪,神情十分欠揍道:“老师,学生刚刚伸出一根手指,不就是再说,学生考了府试第一名吗?” 院子内的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好半天陆子吟才咬着牙,伸手在徐时行的头 上乱揉一通,将对方的发髻都给揉掉了,轻斥道:“好你一个徐汝默,小小年纪都学会挖苦长辈和兄长们了?” “不敢不敢!师娘救我!” 院内顿时响起了嬉笑声,看着打闹在一起的师生二人,鱼可沁掩嘴笑了笑,旋即转身准备去热菜了。 张居正则忍俊不禁的继续翻看着手中先贤注籍,唯有张胜之的为徐时行欣喜之余,眼眸中的光彩,却暗淡了几分。 ...... 晚饭后,从舞蹈弄棒到贤妻良母开始转变的鱼可沁,便开始带着两名丫鬟开始收拾脏碗残羹。 徐时行自告奋勇的要去帮忙,张居正则决定回到租屋内继续读书复习,准备月余之后的秋闱。 很快,院内便只剩下了陆子吟和张胜之二人。 “老师,学生就......” 张胜之见天色也不早了,便起身准备告辞。 “你等会。”陆子吟摆手叫住了他,如此说道:“你将手头的事情都放一放,交给陆灏和老康。” “老师,您这是何意?”张胜之脸色一惊。 自己战战兢兢的打理着山水故园的生意......现在因为徐汝默也考中了秀才,所以老师想要将山水故园的生意,交给后者打理? 张胜之一时间心乱如麻,全然忘记了徐时行 才十二岁的年纪,哪怕考中了秀才,连人情世故都不懂,没有经历过社会的毒打,陆子吟怎么可能会将这件事交给对方? 不过好在,陆子吟没等张胜之胡思乱想多久,马上就说出了他的思量:“我看你自汝默回来后,眼神中多有羡慕之色,所以觉得擅自带你入商场,或许不妥,怕耽误你的学业。” “你还年轻,未必就不能考中举人。” “眼下距离秋闱还有一两个月,你要不要同他们一起,去试一试?” 老师是在担心自己心里不平恨啊! 想通陆子吟的用意后,张胜之内心感动的一塌糊涂,明明都快过第二轮本命年的年纪了,眼角硬是飘起零星几点泪雾来,哽咽道:“老师,还是不用了吧。” “学生知道自己的本事,一没有汝默的天纵之姿,二没有叔大的勤奋好学,能陪在老师身边,替老师代管一些商业之事,学生已经很满足了。” “你是在担心自己考不上吧?”陆子吟一脸古怪的看向张胜之,毫不犹豫道。 人艰不拆啊,老师! 张胜之欲哭无泪,自己刚才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点感动,就被陆子吟的这 句话,给击碎了。 “老师,咱能不能看破不说破。” “你才多大的人,实话实说,才能激起你的 奋斗意志。”陆子吟颇为认真道。 张胜之有些无语,心说老师你还没我大呢,却活脱脱的像个拥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小狐狸。 “不调侃你了。说正经的。”陆子吟收起笑意,神情肃然道:“临近乡试的这两个月,为师我,将给你们三人进行统一集训!” “集训?”张胜之怔了怔,陆子吟没搭理他,而是继续道:“对,集训,在此期间,你们的脑海中,只能思考一件事情。” “是什么事情?” “考上举人!” ...... “就在这里吧。” 六月中旬的某一天,陆子吟专门请了一辆驴车,带着三名学生,大包小包的抵达了越河县郊外。 说是郊外,但其实更像是乡下与农庄的结合体,这里没有很明显的一片聚集地,有的只有山林间,远远望去大猫小猫一两间民屋。 “大人,这里是?” 带着十来名衙役,随行从当家什搬运工的陈一帆懵了,作为土生土长的越河县人,他竟然不知道在越河县境内,有这样一处......乡下地。 说是乡下地都是夸赞了,若不是远处还有几处人烟,或者开垦了一部分田地,陈一帆都快觉得自己来到了一处荒郊野外。 “前面有一家别院建在半山腰处,里面有 越河县内唯一的温泉。”陆子吟解释道:“曾是孙家长房一脉,夏天经常来避暑的地方。” 至于陆子吟为什么会带他们来孙家的别院,众人不用问也知道,那铁定是当初打上孙家时,孙家“赞助”的。 “老师您所说的集训,原来是带我们来度假了呀。”徐时行满眼放光,以为这是考上秀才后,老师给他的奖励。 陈一帆等人却没有徐时行这般乐观,若说真要度假,他们的陆大人为什么不带陆夫人一起来? 全是男人度的哪门子假? “汝默,等下你就笑不出来了。” 陆子吟瞥了徐时行一眼,随后率先朝着前方走去,其他人却是云里雾里的紧随其后。 徐时行被陆子吟说的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狐疑的打量着四周,见自己落于最后,赶忙跟了上去。 爬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山,一行人才终于在陆子吟的带领下,有些劳累的的众人顿时懵逼了。 看着面前门框腐烂,门板残破不堪的小院,便是早有心里准备的众人,亦不免有些错愕。 这就是他们接下来,要待一个多月的地方? “别傻愣在那里了,都进来。” 陆子吟率先推开了木门,结果木门“咯吱”的一声闷响,断了。 众人:“......” 第116章 集训开始 众人相顾无言的看向彼此,便是陆子吟也沉默了。 好在陆子吟不仅内心强大,脸皮也是极厚的,他面不改色的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径直走进了别院内。 陈一帆、徐时行等人见状,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别院外面看着不怎么样.......院内看上去也不怎么样。 除却几间青砖红瓦的房间外,最醒目的便是院内用屏风遮盖的一座可容纳差不多三四人的小型温泉。 不过附近杂草横生,里面泉水太久没有人用,密密麻麻飘浮的虫子尸体,别说陆子吟一个来自后世的现代人了,就是陈一帆、张胜之这样的古代人,怕是也不敢轻易下去。 徐时行顿时可怜兮兮的望向陆子吟,开口道:“老师,要不,咱们换一个位置吧?我可以再越河县的任何一个地方,买一个山庄。” 显摆你有钱了是吧?! 陆子吟冷哼了一声,原本刚才他确实想过要不要换一个集训的地方。 为了提现刻苦学习的场景,那自然没毛病,但没必要把环境弄的这般刻苦。 可徐时行的心态不可取,正如前几日,他对张胜之所言那样,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他们必须废寝忘食的努力学习,脑海中只能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中举! “老陈。” 陆子吟没搭理徐时行,直接看向陈一帆。 后者连忙应道:“卑下在!” “你带着几名衙役兄弟,拿着镰刀将别院内外的杂草全部割掉。” “是,大人!” “浮山、叔大。” 陆子吟又看向自己的二名学生。 “学生在。” 张居正和张胜之回过神来,连忙一拜。 “你们就负责房间里的卫生,争取做到没有一点尘埃为止。” “是,学生知道了。”张居正和张胜之连忙点头。 这几个月在陆子吟身边,学到的知识可能就那么点,但有关劳动,而且是卫生劳动这一块,他们快赶上后世家政员的水平了。 “老师,那我干什么?”徐时行入门虽然最晚,但却可以算得上是最聪慧,也是家境最好,却甘愿做些在这个时代,只有下人或者贫穷百姓才会自己做的打杂事情。 这种学生放在后世,陆子吟简直想都不敢想。 就拿他自己来说吧,学生时期的他如果没有旁人催促或者鞭策,他是绝对不会主动去学习的。 用一句老话讲,那就是皮鞭打驴,不进则退。 “你?”陆子吟沉吟了片刻,指了指那浑浊的温泉,说道:“这段时间 ,你就和剩余的人,将那温泉中的脏水盛出来,将泉眼洗干净。”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你们能不能三兄弟能不能泡上温泉,就要看你的了。” 徐时行闻言,忽然觉得使命感爆棚,直接站直身躯应声道:“保证完成老师任务!” 可就在他刚准备转身忙去时,忽然狐疑的看向陆子吟,诧异道:“那老师做什么?” “我?” “我自然是监工啊。监督你们是否干事干的认真。” “怎么?你还管起我来了?”陆子吟笑骂了一句,作势要打,徐时行后退一躲,嘻嘻哈哈道:“可您不是常说,要知行合一吗?” “是身体力行!”陆子吟顿时脸色一黑,那特么可是王阳明的口头禅,你盖在我头上,可是要让我被心学门派的大佬们揍? 要知道王圣人走了才没几年,心血门派的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招惹的。 十几年后的权倾一朝的严嵩都很是头疼他们。 ...... “饭做好了。” “都来吃吧。” 忙了一上午后,众人惊讶的发现,他们的陆大人,陆老师,竟然系着围裙,在院外依靠着带来的厨具,一个人做了满满一 大桌,近十个菜! “老师,您……” “大人,您 ……” 陈一帆和张胜之有些瞠目结舌。 “你怎么能亲自下厨呢……” 而盛水除草早已手酸的徐时行,早就乖巧的站在菜肴旁,打算等陆子吟坐下之后,便开始狼吞虎咽! 什么“君子远庖厨”,什么“老师怎么会做饭”,“怎么能给他们做饭”等问题,徐时行压根就不想去问。 只要饭菜熟了,能吃就行,好不好吃徐时行现在都不在意了。 唯有张居正是一个妙人,在众人都还在迟疑,或者说是发愣时,是唯一一个上前,替陆子吟接下围裙,主动打下手的人。 而这时,陈一帆等人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上前帮忙。 陆子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落座便是,然后笑道:“这有什么,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会做饭没什么了不起的。” “再说了这些菜肴基本上都是半成品,从后衙厨房一并带过来的,我只是简单的加工了一下,到也不会太复杂。” 一听陆子吟这话,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正是因为有了这句话,就侧面证明这些食品安全,有了保障。 “珍惜今天这一餐吧。”陆子吟看向张居正三人,一脸平静道:“自今天开始,便是你们三人正式集训的第一天。” “明天以后,你们所有的饮食,读书时间将有统一规划,这交给老陈负责,我会令人每隔两天给你们送一次新鲜物资的,其余时间,你们不能离开这间别院。” 三人心中一凛,皆点了点头,肃然道:“谨遵老师教诲。” …… 事实证明,陆子吟做的饭菜,并不难吃,甚至在某种程度讲,和山水故园的罗大厨所做的味道相差无几。 吃完饭,休憩了一段时间后,陆子吟便同他们开始集训的一堂课。 “科举考试,需要的不是你有多么聪明。” “而是要有非常人的记性。” 并不明亮的房间内,陆子吟开头第一句话,便让三人耳目一新。 他们的启蒙老师或私塾老师,往往所讲的第一课,都会强调儒家先贤,和朱熹、程颐的文章注解何意。 得抱有崇高的敬意,去领悟先贤们的此间用意。 可陆子吟上来就说,考试记住文章便行,至于其中之深意,关他们这些考试之人屁事? 几百年前的他们写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与他们这些考试之人何关? 能不能采纳他们的先贤语录,最关键的还是在后人。 “在什么后人?” “在你们即将却的应天府乡试主考官,蔡东来的身上。” 第117章 奋发图强的张胜之 “很难理解吗?” 陆子吟见三人都有些皱眉,便轻轻一笑道:“说到底,科举取士的关键,不在于你的锦绣文章诗词曲赋有多么的好。” “而是在于你们书写文章的观点,是否得到出题人的满意。” “如果一个人很喜欢朱老夫子的注解,而你们却偏偏写了程老夫子的注解,并将其办到的文章之上,你们觉得那个人第一印象会是什么?” “恶心。”张居正脱口而出。 “不止。”陆子吟摇头,一字一句道:“是厌恶,嫌弃!” “此事同理,若是你们的文章,并不是蔡东来爱看的文章,会有怎样的后果?”陆子吟反问道。 三人心中一凛,几乎是同时说道:“落榜。” “你们能理解就好。”陆子吟微微颔首,表示孺子可教也。 其实所为的集训,和临时抱佛脚没什么区别,在后世它还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押题”。 “那这怎么办?”徐时行顿时有些慌了,“老师,若是我们恰好写了那位蔡考官不爱看的,岂不是落榜风险很大?” 徐时行不慌不行,因为按照陆子吟所言那般,蔡东来果真是因为爱好而选取的举人,哪怕他徐时行是一府案首,怕也有落榜的可能 ! “所以啊,为师才会安排这场集训。” 陆子吟拍了拍手,陈一帆便同三名衙役,抬着满满一大箱书卷,进了这间屋子。 “这是我托……咳咳,一位熟人,找来的蔡东来考取进士时,读过次数做多的先贤注解和文章。” 三人顿时瞠目结舌,心道陆子吟不会想让他们在这近两个月的时间里,将这些书卷都背熟透吧? “老师,这太多了......光看就不知道要花费多久的时间,您还要我们背下来。”徐时行苦着小脸道:“万一到最后,本末倒置了呢?” “谁说要你背了。”陆子吟摆了摆手,“你和叔大都不用背,最多将其看一遍,心里有一个底就行。” “真正要背的人,只有浮山他一个人!” 张胜之的脸,顿时绿成了苦瓜色,可很快他就领悟到了陆子吟的用心良苦,咬着牙,点头道:“是,老师!” 张胜之知道,以陆子吟的本事,日后定然还会有不少学生前来求学。 日后的那些学生是不是人才,能不能考上秀才和举人,他皆不关心。 他只知道,他身为第一个拜入陆子吟门下的学生,绝不能成为短板。 ...... 因为陆子吟是一县县令, 所以他不可能天天待在这处孙家的温泉别院,去监督督促他们学习。 好在三人心里都很有数,知道接下来乡试,是能够决定他们往后命运的重要考试。 乡试在某种意义上来讲,比后世的高考重要了百倍不止。 高考之后,只是给了孩子们一条路,这条路通往何处,尚且不明,只知道越努力越幸运。 而乡试一旦考中,那就是完全改变了自身命运! 和秀才不同,成为了举人,才是真正一只脚踏在了官场上,凡不是举人或进士出身的官员,顶了田也就同越河县典史宋典史那样,终其一辈子,都很难入流成为九品的小官。 也只有考上了举人,才能补吏部的缺,成为官员。 还知道海瑞,海刚峰便是举人出身! 时间是这世上最不值钱,也是最值钱的东西。 转眼间,便来到了嘉靖二十一年的七月底,距离今年的乡试只有十天时间了。 这一个多月,毫不夸张的讲,张居正三人的学习强度,完全可以媲美后世的高考学子两倍有余。 说废寝忘食可能有些夸张,但常常夜深了都不愿意去睡,非要挑灯夜读倒是真的。 陆子吟和鱼可沁中途来看过三人很多次,每次鱼可沁都担 心他们会因此看花眼,倒是陆子吟却认为,这点程度不算什么。 后世他从小到大,几乎每天都和电子产品打交道,也是十几年后喜爱近视了。 张居正三人也才这么弄了一个多月,不太可能会近视。 不过读得最狠的张胜之视网膜有些损伤是肯定,但只要能考中举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今天就不看书了,都出去眺望远方,放松放松,舒缓一下眼部疲劳!”陆子吟像极了后世让学生们做眼保健操的教导主任,便是陷入疯魔状态的张胜之,想要将继续背下去,也被陆子吟给强制拉出去。 “浮山啊,要劳逸结合懂不懂!?” 陆子吟半轻半重的给了张胜之后脑勺一下,佯怒道:“为师是要把你培养成才,而不是把你变成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 “噢,知道了,老师。”张胜之揉了揉脑袋,傻笑道。 陆子吟无奈的摇了摇头,直到看着张胜之跟着徐时行相约去田里抓点野味回来,打.打牙祭时,陆子吟则心中一动,便带着鱼可沁走出了别院,准备同媳妇给学生们再亲自下厨一次,犒劳犒劳他们。 不过有些时候,就是真不凑巧,刚出别院的陆子吟,正好一眼就看见了山脚下停着的 马车,以及康命新那标志性的微笑。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陆子吟微微皱眉,他知道若是没什么事,对方不可能会追到这里来。 而近期能有什么事呢? 陆子吟立马想到了某人,于是便带着鱼可沁,朝康命新走去。 “江南丝绸的价格开始降了?” 还没等康命新开口,陆子吟便笑眯眯道。 康命新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整个人瞪大着眼珠,竖起大拇指道:“陆大人,您真神了!” 康命新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描述陆子吟,用惊为天人都略显低级了。 早在半个月前,康命新就在陆子吟的吩咐下,将七万多匹丝绸,以十两半的价格,卖给了汪世兴。 虽然抛出人工、商税等一系列成本,他们只赚了差不多每皮五两多的利润。 可放在七万多匹这个数字里面那就是近乎三十五万、三十六万多两的收益! 短短数个月,都快赶上他这十几年的收入了,这怎能不让康命新兴奋? 当然,最关键的是,就在他们将丝绸抛售给汪世兴不到十天的时间里,整个南直隶的丝绸价格,竟然真的开始下降了。 而且下降的速度非常之快,眼看着就要跌破十二两一匹的价格。 第118章 意外 丝绸价格开始跳水,从顶峰十六两一匹,直接降到十二两一匹,降了足足四分之一,要说汪世兴急吗,那自然是急的。 此时汪世兴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找下一批韭菜,想要将手中的丝绸全都抛售出去,尽早止损。 不过说是止损,但他大部分丝绸收购价格,都在七八两左右,抛出人工和其他成本外,似乎还有赚的。 至于为什么有赚的,那还不是因为他不需要交商税! 作为南直隶第一权贵的白手套,他若是会交商税才来鬼了。 “看来东南沿边的倭寇们,已经和某些‘吃里扒外’的商贾们,暗通款曲好了,不然市面上的丝绸怎么会突然增多,从而导致价格大幅度下降呢?”陆子吟自言自语道。 “那些人真该死,果然老话说的不错,商贾只重利,便是卖国叛国之罪又如何,给他们一点点利润,他们连老婆孩子都可以卖。” 他对那些商贾的语气可谓是咬牙切齿,通谁不好,竟然通倭? 陆子吟甚至想着,回去之后要亲写一封家书,让陆成送到自己那位便宜二伯陆炳那里,让他派锦衣卫的精锐好好查探一番! “陆大人……倒也不用一棍子打死一群人……商贾之中,还有某这样 深明大义的。康命新悻悻道。 康命新虽然不知道陆子吟言语中,为何如此痛恨那些同行,但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康命新自然是站在陆子吟这边,同仇敌忾道: “不过陆大人说的不错,那些品德败坏的商贾确实该死!” “好了,你大老远跑过来,不可能只是跟我说这些的吧?”陆子吟瞥了康命新一眼,让他直接进入主题。 “聪明不过陆大人!”康命新干巴巴一笑,随即搓手道:“那汪世兴昨天找到了某,说想要以十两的价格,在将那七万多匹丝绸,又卖给咱们……” “老康你答应他了?”一旁的鱼可沁忍不住问道。 “瞧夫人您这话说的。”康命新叹了口气,无奈道:“某就算再蠢,也不可能蠢到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而放弃大利益。” “他就没拿那位国公爷的权势来压你?”陆子吟好笑道。 “怎么可能没狗仗人势!”提起那位汪世兴,康命新顿时一脸不屑道:“对于如何做生意,可能他就只会一星半点,更多的还是谈不拢,就拿那位国公爷的施压!” “不过我老康却不怕他!”康命新先是冷冷一笑,随后格外膨胀的拍着胸脯道:“他汪世兴背后有人,我老康背后也有 人。” “你背后也有人?”陆子吟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康命新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康命新接下来的话,顿时让陆子吟和鱼可沁忍俊不禁起来。 只见康命新非常笃定道:“他汪世兴背后有那位国公爷,我老康背后有陆大人您支持呀。” “我老康将那位翟府三少爷亲自去山水故园,给陆大人您赔礼致歉的事情,反手告诉了汪世兴,后者立马就吓得落荒而逃了!” 陆子吟:“……” 感情这位不是来求助的,而是来向他炫耀……向他邀功的。 “对了,陆大人,浮山和叔大呢?还有汝默那小子,某给他们带了点补品来。” 康命新说完,便令随从将他带来的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 “他们年纪轻轻的补什么补?!” 陆子吟眼尖,发现了里面竟然还有生蚝、贝壳类的海鲜,顿时眼疾手快的接过,笑道:“还是留着给他们的老师我吧!” “哟,还蛮重的。” 鱼可沁顿时白了他一眼,一边上前帮忙接过,一边低嗔道:“瞧郎君你的德行……” 年少的一对夫妻,虽然仍显稚嫩,但那散发的青春气息,却让康命新羡慕不已。 感慨道: “年轻真好。 ” …… 八月初三,距离应天府乡试还有六天。 为了避免路上耽误时间,陆子吟决定让陈一帆和岳争等人,提前护送他们去应天府参加乡试。 作为老师的陆子吟,自然想陪同的,可奈何他作为越河县的父母官,无特殊情况,不能离开越河县,便只能歉意的看向三名学生现临行前给他们打气: “叔大你可以的,入号考试时,不要紧张,发挥你平时的水准即可,若你考中举人后,老师便传授你第二本格物。” 张居正一喜,拜谢道:“那学生先行写过老师。” 陆子吟点头,又看向徐时行,后者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的老师会说些什么鼓励的话。 可谁知道,陆子吟只是摇头叹了一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道:“当初是老师的错,不应该给你太大的压力,不用想太多,失败了也没什么,你还年轻,才十二岁。” 徐时行傻眼了,内心深处的叛逆,“噌”的一声占据了大脑高地,咬牙道:“老师你莫要小瞧了我!” “我徐时行!徐汝默,高低给您考一个举人回来,让您长脸!” 徐时行小脸涨得通红,斗志如同拂晓前的大公鸡一样,各位昂扬。 还是太年轻,经不得激呀 。 到底是过来人,陆子吟稳稳的拿捏住了徐时行的心态。 只见陆子吟内心偷笑着,表面上却毫不在意道:“等你考上举人后,再来向为师邀功吧!” 随后不再去看,将小脸鼓成面团的徐时行,看向了满脸都写着“我很紧张”的张胜之,叹息道:“至于浮山呢,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为师的第一个学生。” “放在小说、话本中,你就是一个门派、宗教中的大师兄啊。” “学生知道了。”张胜之抿嘴肃然道。 陆子吟一看对方这幅,就知道自己白说了。 对方根本就没听进去。 不过罢了,随他们去吧,就算张胜之真的考不上,自己有办法让对方在商业领域,成为巨擘大拿的! 目送着三位学生上了前往乡试的路途,陆子吟刚带人返回县衙,就意外得知,有吏部派人传来调令。 让陆子吟述职回京,接受吏部调遣。 至于越河县县令的位置,由县丞卢盛泯扶正,宋典史破格代署县丞。 “这……这就升官了?”卢县丞哦不……新上任的卢知县一脸懵逼,心心念念十几年的知县位置,在他看见陆子吟越发稳固后,竟然就这般落在了他的头上? 第119章 坏了,有个马屁精 同样感觉到猝不及防,甚至带着七分欣喜的还有宋典史。 他这个不入流的吏员,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有机会成为从九品的一县县丞! 尽管前缀还有代署二字,可宋典史有信心,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转正! 不过二人虽然内心狂喜,却并没有在陆子吟的面前表露出来,他们也不傻,陆子吟明显是被调往京师去的,又不是再次被贬,得罪这样一个可能会前途无量的后生干什么? 那不是纯纯给自己找罪受吗? 再说了,别人都快走了,犯不着在最后的关头,和一个即将离别的人,闹矛盾,徒增笑耳。 “恭喜陆大人高迁!” 两名得利者先是相视一眼,心中狂笑后,旋即向陆子吟道喜。 而陆子吟就笑不出来了。 虽然在越河县待的时间不长,只有短短的一年时间,可这一年经历的事情却很多。 自己什么没有任何心里准备,也没有做出任何安排,马上就要回到京师了,这不是扯淡吗? 别的不说,张家怎么办?山水故园怎么办? 还有自己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孙家,等自己一走,岂不是又要在越河县兴风作浪了? 没有去搭理卢盛泯和宋典史。 陆子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于是他面色凝重的看向那名前来下达吏部调令的吏部从六品员外郎,沉声道:“这位大人......” “陆大人,本官姓田。”这位田大人倒也不倨傲,而是十分客气的同陆子吟拱了拱手。 “田大人。” 陆子吟向来是人敬他一尺,他敬别人一丈,见田大人这般好说话,便也客气了几分,同样回礼道:“下官有诸事不明,还望田大人解答。” 这位田大人手一伸,作“请说”状,淡笑道:“陆大人但说无妨。” “下官虽是吏部调派至这越河县担任知县一职的,但严格来说,下官接下来的调令,得有南京吏部来管,吏部虽然管着南京吏部,可那是在大事上,小事就未免有些越线了吧?” 卢盛泯和宋典史听到陆子吟这番话,恨不得将耳朵捂着,立马逃离这里才好。 这陆大人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般硬钢吏部的话也能说?也敢说? “这是吏部右侍郎陈大人的意思,本官却也不知其用意。”这位田员外郎倒是非常客气,说完这句话后,便又话锋一转: “话说回来,也正如陆大人所言那般,我大明虽是两京制度,但北京师吏部管着南京吏部 ,依成祖皇帝的意思,只要是涉及百姓的事情,就没有大小事之分。” “涉及百姓?”陆子吟只觉得一阵云里雾里,调自己回京,怎么就涉及百姓大计了? “陆大人还不知道吧?”田园外郎君看陆子吟一脸迷糊,登时笑道:“您在越河县为父母官时,越河县内海晏河清,青皮地瘤们,皆闻风丧胆,历代案宗经由陆大人之手,亦是轻松解决,还冤屈者清白,给予违法乱纪者刑罚。” “就拿越河县张家来说,张俊来之妻,牝鸡司晨,仗着张家的势为非作歹,祸害乡里,手中更是握有数条无辜之人性命不说。” “还妄图将罪名嫁祸给自己的丈夫张俊来。” “如此凶恶之女,最终被陆大人您识破,并且捉拿下狱绳之以法,” “这不就是您有能力的表现吗?调回京师,显然是为了不让陆大人您如凤雏那般,屈居县令职位,从而大材小用。” 陆子吟:“……” 好家伙,这是从京师来了一个马屁精啊。 可对方为什么要这般使劲的恭维自己? 这已经脱离了献殷勤的范畴,就像是……像是在把你捧的高高的,然后狠狠摔下,砸死你一样。 没注意到卢盛泯和宋典史 二人,已经听得起鸡皮疙瘩了吗? 只是让陆子吟没想到的是,田员外郎的“恭维”,竟然还没停! “还有那孙家,平日里行事乖张,欺男霸女,不仅光收田献,甚至还敢在原有田赋的基础上,另增添数倍佃租,可谓是混账至极。” “好在陆大人您果断出手,不仅让其交出了近六千多亩通过投献得来的‘黑田’,甚至打灭了他们孙家的嚣张气焰,还了越河县一个太平!” “这都是您的政绩和考量。” “而且百姓心里面都有一杆秤,再加上他们都称呼您为青天,和包公包青天齐名,这难道都不是涉及百姓的事情吗?” 田员外郎说完,直勾勾的看向陆子吟,那眼神让后者觉得非常不自然,就好像是在看一个圣人……先贤一样。 卧槽,他是认真的? 这种眼神,陆子吟好似在哪里见过,那不就是后世那些追星族,看见自己喜欢明星时的模样吗? 这些事情都算了,可是这货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陆子吟怎么感觉自己那点老底,全都被对方给抖露出来了? 连自己“敲诈”了孙家六千多亩良田的事情,这个田员外郎都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吗? 哦……汪世兴和翟府三少爷的事情,对方不知道。 陆子吟眯眼沉思了片刻,隐约猜到了什么,旋即问道:“田大人是如何知道这般清楚的?” “陆大人不知道吗?”田员外郎显然非常意外,他疑惑道:“公瑾公在乞骸骨之后,唯一给我部部堂写了一封,信中就有描述您在越河县的政绩,并极力推荐您调回京城。” 陆子吟心说我就知道是夏言,这货走了都不安生,临走之前还要坑我一下! 对方明知道陆子吟在越河县待的舒服极了,恨不得多待几年,一直到任期结束。 没了夏言的京师,能是一个好地方吗? 不说自己前脚才得罪了翟首辅家的三儿子,单单是严嵩,徐阶等人,就没有几个省油的灯! 这明显是夏言认为自己下台了,怕翟銮和严嵩,为了争抢首辅之位,而闹得满城风雨。 独立把自己调回去,当受气包,吸引双方的火力? 谁叫自己姓陆,还是嘉靖皇帝钦定的状元,伯父还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呢! “这笔账,我先记住了。”陆子吟内心咬牙道。 亏他还以为夏言慈祥和蔼,看似贬谪他,实则是在保护他,可现在看来,遭瘟的书生果然就没几个好东西。 第120章 卖或不卖 “事急从缓,既然吏部已经下令,下官亦不好更改,不知道给了下官多久的赶路时间?” 陆子吟心想木已成舟,反正也反抗不了了,还不如趁机讨价还价一番,看看能不能给他多余的时间用来收尾。 “这倒没有明说。”田员外郎显然也被陆子吟的问题给问蒙住了,他低头思索了片刻,最终迟疑道:“最迟得在今年的京察之后,上京入吏部报备。” 京察吗? 所谓京察,便是明代各级官员考核的简称。 洪武年间规定,每三年一次,等弘治年间更改后至今,变成了六年一次。 每次京察开始于秋天,结束于次年春天,即春节之前。 这么说来,自己至少有三个多月的时间准备咯? 不过刨除路上赶路的时间,严格意义上的时间其实也不多了。 陆子吟点点头,对着宋典史道:“宋县丞,先去安排住处,带着田大人下去休息吧。” 宋典史被陆子吟的那句县丞叫的舒服极了,立刻应了一声,带着田员外郎便先下去了,浑然没有察觉,那是陆子吟刻意将他们二人支开的。 卢盛泯见送电视和田员外郎都走了,他也想跟着走。 虽然他一个县丞已经修成正果,转正为了越河县 新一任知县,可在陆子吟尚未交出县令大印时,对方一日便是县令,他一日便是县丞。 这就有点难受了,就好像喜欢某种东西,看得见闻得到,就是摸不到。 要多难受就有都难受。 所以他不太想私底下同陆子吟多待。 可卢盛泯不想,陆子吟恰好反过来,他现在太想和对方私底下聊几句了,于是直接拉到他来到一处无人的签押房,开门见山道:“卢县令。” “别,可别!” 卢盛泯一个激灵,还不等陆子吟说完,便色变道:“陆大人您还是叫我县丞吧!” 同时心里腹诽不已,您这一笑,我怎么感觉生死难料? 他实在是被陆子吟坑怕了。 “别紧张,是好事。”陆子吟笑眯眯道:“我听宋典史说,卢县令也想入一股山水故园?” “可为什么迟迟没有动静呢?” 原本有些慌张的卢盛泯一听陆子吟这话,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尝试道:“陆大人,若是我说,现在入股山水故园的话,迟吗?” “不迟,一点也不迟,甚至可以说,恰到好处。”陆子吟这般说到。 “那太好了。” 卢盛泯紧紧握住陆子吟的右手,感激的晃了晃。 此刻的二人,像极了一老 一小两只狐狸,完成了某样不为人知的交易。 下午,陆子吟去了一趟山水故园,把自己即将离开越河县,返回京师,以及卢盛泯入股山水故园的事情,告诉了众人。 罗好德闻言,可谓是满脸苦涩。 这好日子好了才没几天,主心骨就要走了,那这山水故园的日子,还能好过? 别要不了多久,又重蹈赏月楼前身的覆辙。 岳争一听陆子吟要走,二话不说就起身道:“少爷,我和娟儿陪您一起北上。” 陆子吟没有吭声,也许在岳争看来,没有了陆子吟,他们夫妻两在山水故园继续待下去也没有了意义。 倒是潘娟沉默了良久,眼神闪烁道:“少爷,您让卢盛泯入股山水故园,可是希望他升为县令之后,继续代替您庇佑山水故园?” “他,真的靠谱吗?” “不清楚。”陆子吟难得没有自信的摇了摇头:“人都是善变的,包括我在内,谁也不敢保证,卢盛泯的心多久变。” 和分一份股红相比,哪有完整的占据山水故园更转? 更别提,山水故园对面的赏月楼上,还有一个孙家在虎视眈眈。 “要不……咱们干脆放弃这间山水故园,在京师再开 一家?”师爷陆灏,忽然提 议道。 而这个提议,得到了岳争和罗好德等一众伙计的支持。 陆子吟自然无所谓,山水故园建立的初衷,本就是为了一边赚钱,一边对付孙家的。 眼下陆子吟有更赚钱的手段,而自己即将调离,再继续针对孙家也没有了意义,也是如同陆灏所言,还不如干脆关门,却京师重新开一家。 “不行!” 在座之人皆没有想到,潘娟起身否决了这个提议。 “娟儿,不许对少爷无礼!”一向妻管严的岳争,竟难得对潘娟愠怒的喊道。 “还不快向少爷道歉?!” 潘娟显然没想到岳争会发火,她轻抿着嘴唇,并不言语。 眼见岳争满脸不忍心的都要动手了,陆子吟当即喝止道:“干什么,你还想打娟儿不成?” “她是你同床共枕的老婆,也是你的贤内助!因为这点小事就要动手!你算什么男人?” “可,可娟儿对少爷不敬!”岳争涨红着脸,解释道。 “放你的屁。”陆子吟作势虚踹了岳争一脚,大骂道:“叫你们来,就是想让你们畅所欲言的,娟儿还没说什么,你就急了?” “噗嗤。” 看着自家男人,被陆子吟劈头盖脸的训斥成了小媳妇样,潘娟忽然笑了 。 对着陆子吟说道:“少爷,您饶了我家男人吧,你也知道他嘴笨。” “甭管他,你说说你为什么不同意。”陆子吟言归正传。 “到也没什么原因。”潘娟认真说道:“只是觉得,关掉山水故园后,有点可惜,毕竟这是我们大家共事的地方。” “有着我们大半年来,美好的记忆。” 潘娟的话,并没有动摇其他人的想法,所谓美好的记忆,哪有赚钱更实在? 那种虚无缥缈的情绪,对他们这些老实人来说,屁用没有。 可偏偏,潘娟的话,让陆子吟有些触景生情起来。 前世的陆子吟幼时所在的那条老街,承载了他童年的所有记忆,自从某一天政府规划那条街成为新的广场之后,陆子吟就再也回不到记忆中的那天了…… 那一天谁能想到,一别将是永远? 就如同现在他们面临的抉择一样。 “娟儿,等我走后,这件山水故园,就交给你打理吧。”陆子吟先是看向闻言一脸错愕的潘娟夫妻,随后又看向陆灏道:“你留下来,帮助娟儿,同时带着你的人盯着卢盛泯和孙家。” 带着我的人?陆灏心中一凛,难不成少爷已经知道,南京北镇抚司的锦衣卫,一直在和他联系吗? 第121章 应天,南京 越河县的陆子吟正在交代“后事”。 不久后参加乡试的三人,安全的抵达了应天府。 应天府府城治所有两县,分别是江宁和上元二县。 像南京六部,南京都察院,南京五军都督府等重要衙门,都基本上汇集于江宁县辖地,所以这次应天府乡试主考官蔡东来便将考试地点,也就是俗称的贡院,设定在了上元县。 “应天府就是应天府,比松江府府城阔气多了。” 他们这一行人的马车,在进城接受盘问和收取城门税时,徐时行掀开了马车窗帘,看了看眼前高达十数丈,城围足有上百里的擎天之城,不由深深咋了咋舌。 要知道这个时代,城围十里,就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大城了,便是凤阳修建的中都治所,也只是围五十里。 “哪来的土包子,拿咱们南京城和松江府去比?” “那是什么乡下地方?” 不远处同样排队入城,却身骑骏马的一群公子哥们,听到了徐时行的话后,顿时发出了一阵嘲笑声。 张居正和张胜之有些皱眉,徐时行却像是一个没事人一样,将车帘放下来,主动无视了对方。 根本就不像是,后世叛逆期少年,该有的性格。 可换位思考一 下,便能很快的想清楚其中道理。 一个能够考上状元,并且成为大明宰辅的人,少年时能和普通人一样吗? 在徐时行看来,和这群锦衣玉食的二世祖、纨绔子弟们,根本就没有任何必要争论什么。 自己不过是随口一说,而这群一看见就是纨绔子弟的二世祖们,却像是闻到了屎味的苍蝇,一瞬间就扑了上来。 徐时行认为,若是自己站在原地,象征性的挥了挥手,驱赶着这些苍蝇,也就是用言语进行反驳的时话,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不仅不能成功的驱赶掉这些苍蝇,说不定还因为自己曾在这里逗留,而被咬的满身包,就算没有实际性的伤害,可差不多也得恶心死! 事实上,徐时行的判断,是正确的。 那些权贵二世祖门见徐时行这么怂,顿时失去了兴趣,意兴阑珊的“嘘”了一声,哄笑着纵马离去了。 同行的陈一帆这才说道:“徐少爷做的不错,跟那些人却是没必要发生冲突。” 陈一帆的想法很简单,他们人生地不熟的,犯不着同应天府的地头蛇产生冲突。 他们一行人包括张胜之在内,竟都是第一次来到南京这个大明陪都。 张居正不用说了,他前二十 年都在江陵,若不是意外,他估计此生都不会来到松江府,跟别提在南京乡试了。 因为按照大明科举的规定,籍贯在哪,就得回到籍贯所在地的省城进行乡试。 不过又因为张居正和张胜之是同一个姓氏,虽然早百年前就分家了,可架不住他们一同成为了陆子吟的学生,于是张俊来便动用关系,让张居正改了籍贯。 换句话说,日后的张江陵没有了,有的只是张越河了...... 因为一家子都受到过张俊来妻子张王氏的打压,所以张胜之哪怕成为了秀才,亦没有拿到过多余的盘缠,去南京游学过。 而徐时行虽然家境不错,可他年龄太小,家人太忙,也没有来过南京。 就是这样的情况,在他们一行人在进入南京之后,马上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局面。 那就没有地方可住。 要知道整个南直隶加在一起,得有十八个州府,光是凤阳府就足以媲美任何一省,更不要说还有苏州、扬州等大明经济最繁华的州府了。 有钱人多了,读书人自然也就多了。 可想而知会有多少秀才参加今年的乡试! 正因为这样,上元县靠近贡院的客栈,几乎纷纷爆满。 而就算没有 满客的客栈,也只有 了少数一两间房间,自然是容纳不了他们三人的。 张居正和张胜之三人可以挤挤,但陈一帆他们不行。 再者他们大包小包的那些东西,一间也放不下。 “实在对不住了,几位贵客,小店确实没有空房了。”客栈掌柜可不敢得罪这些身穿儒袍,头戴方巾的读书人。 敢在这时候来应天府的读书人,基本上人人都是秀才功名傍身,可不是他一介商贾可以得罪的。 “无碍,我们去别处找找。” 张胜之摆了摆手,他从不会去故意为难他人,或许正是因为他童年时饱受族人为难过,所以他不愿意成为那样的人。 “叔大兄,再远点的话,就距离贡院太远了。”徐时行提醒道:“而且天色也晚了。” 南京城可不比越河县那种小地方,有明一朝,都城都执行非常严格的宵禁制度。 他们一行人若是在天黑之前找不到住处,那就得流浪街头,或者被巡逻的甲士发现,押入牢中渡过一晚了。 若是运气再差点,怕是会错过今年的乡试。 一想到这,张胜之不免开始头疼起来,这可真是出师不利呀。 徐时行也很郁闷,早知道如此,他就应该通知叔父, 让他在南京贡院旁,先租下一个院子再说,现在再想租一个民宅,就算是有钱,可时间也来不及了。 “陈头,大人临行前,不是说过,让你去找那位御史大人吗?” 忽地,有一名随行的弟兄,肘了肘陈一帆的腰部。 后者顿时幡然醒悟,狠狠拍掌道:“几位少爷,怪某,某差点误了你们大事!” 众人错愕的看向陈一帆,便见陈一帆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沿着书信上写的地址,一路询问旁人,终是在太阳即将落山之前,找到了一处,距离贡院不远的两进小院。 而就在这处小院的门口,正有一名身穿七品文官官服的男子,正负手焦急的在门口来回踱步,看见陈一帆等人后,赶忙阔步走了过来,半埋怨,半松口气似的说道:“自从陆大人提前告知本官这件事后,本官这些天,就担心你们天黑之前都没找到这!” “在南京城内,宵禁时间被抓,可不是闹着玩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南京都察院监察御史,高航。 三人见状正要作揖一拜,高航却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一手拉着张居正和张胜之二人,进院说道:“我和陆大人一见如故,再加上官位相仿,你们便称呼我一声师伯吧!” 第122章 好男怕女缠 对于高航这般自来熟的行径,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尤其是张胜之,那可是陪同陆子吟一起,亲眼看见高航当初在山水故园下,那般跋扈样貌的。 现在突然自诩是他们师伯,并且跟他们套热乎...... 这样的感觉,别提有多滑稽了。 不过人在屋檐下,哪怕是心有反感,最好也别暴露出来。 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张居正,这个“师伯”二字,他们反正是叫不出口的。 好在还有一个徐时行,他觉得叫一声师伯也不吃亏,于是便乖巧的叫了声:“师伯。” 高航顿时心花怒放,走路都感觉飘了起来。 兴高采烈的给他们分配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更是在去都察院点卯之前,特意给他们买回了南京最有名的秦淮小吃,当做早餐。 “没想到这位高大人改邪归正之后,看上去竟还有一点可爱。”张胜之看着桌上的五香茶叶蛋、豆腐脑、鸳鸯烧饼、翡翠包、桂花糖山芋、蜜汁藕不免苦笑道。 “这么多,怎么吃的完?” ...... “陆少爷,是要走了吗?” 山水故园三楼,顾横波轻抚琵琶,幽哀的看向窗外景色,说出的话惹人怜惜,余光还一直时不时的瞥向对 面苦笑不已的陆子吟。 “这件事,谁同顾小姐你说的?” “妾身一直以为,就算不是陆少爷你的红颜知己,至少也是朝夕相处了近数月的寻常朋友,调任京城这样的大事,喜事,亦要瞒着妾身吗?”顾横波语气幽幽的说道。 陆子吟顿时头疼不已。 前世陆子吟最讨厌的就是那些现充,身边美女环绕不说,还表现的十分不在意。 当时的陆子吟就发过誓,自己若是有那些现充的实力,一定要成为海王,遇见美女绝对照收不误。 可当戏言成为现实时,陆子吟顿时明白,当初的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齐人之福哪有那么好享受的? 便是作用五湖四海,号称九五之尊的天子,亦处理不好女人之间的关系。 而且别看顾横波现在装的好像一只温顺的布偶猫一样,可陆子吟的直觉告诉自己,对方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弄不好,对方可能还是一位病娇...... “顾小姐,实非我不愿意如实相告。”陆子吟解释道:“你我毕竟是雇佣关系,你的主要责任是在山水故园弹唱曲歌。” “再加上顾小姐你是江南人。” “我告诉了你这件事,你难不成还能跟着我一同去京师吗?” “有何不可?” 顾横波捋了捋发丝,将其弄至而后,脸色羞赧道:“陆少爷去哪里,妾身也去哪里便是。” 陆子吟:“......” 自己都将话说那么明白了,怎么就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不,顾横波其实早就听明白了,只不过仍在装作听不懂而已! 对方到底喜欢自己哪点? 陆子吟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他都快要忍不住说出那句名梗“我改还不成吗”。 “陆少爷,是觉得妾身出身卑贱?”顾横波忽然泪眼朦胧,声线充满着凄凉道:“可出身这件事,是切什么能够决定的吗?” “若非苦难遭遇,哪家女子愿意去当那讨人欢喜的清倌人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子吟无奈道:“我的意思是,你待在江南挺好的,在这越河县,至少我还能托人关照你。” “妾身不想要他人的关照。”顾横波忽然摘开面纱,将俏脸猛地凑到陆子吟面前,一字一句道:“妾身只需要陆少爷的关照!” 夭寿了! 感受到顾横波那近在咫尺的“芬香”,哪怕是后世早已身经百战的陆子吟,也经不住这么直来直去的撩汉行为了,既是投降,也 是转移话题道: “顾小姐,你将以什么身 份跟随我入京呢?”陆子吟沉声道:“没有户籍户引,你都出不了南直隶……” “啪。” 一叠盖满各式官印的契书,就这样被一直光泽如玉的小手,摁在了陆子吟的案桌前。 顾横波好似早就知道陆子吟会拿此事做借口,此刻的她再拍出这些契书后,如同在公家占尽便宜,从而得胜而归的小媳妇一样,仰着下巴,自豪道:“妾身早就自己给自己赎了身,已是民女矣。” “至于什么身份跟随陆少爷您……嗯,妾身观陆少爷身边只有长随,而无一名丫鬟伴身,那妾身不……那奴奴从今往后,便是陆少爷的丫鬟吧!” 顾横波越说越起劲,最后更是反问道:“陆少爷还有什么借口呢!?” 陆子吟顿时沉默了,这顾横波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好不容易从一个名为“妓院”的魔窟解脱了,现如今,竟然为了自己,又要踏入另一个“为奴为婢”的深渊。 这顾横波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吗? 不,陆子吟更觉得,这就是病娇。 “陆少爷,你其实是在害怕你的夫人吧?”顾横波见自己都说到这份上了,陆子吟还畏首畏尾,不像一个男人,顿时气急, 满脸委屈道:“没关系的,陆少爷,您可以告诉您的夫人,奴奴当您的丫鬟就足以,绝对不会有其他想法的!”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陆子吟哭笑不得道:“我只是觉得,顾小姐给我当丫鬟太屈才了,这件事还是不要再说的好。” 陆子吟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一直抗拒顾横波,有鱼可沁这方面原因的! 绝对不会。 可谁知道,陆子吟都将话说到这份上了,顾横波依旧没有放弃,反而是一改常日的高冷作态,轻拍胸脯道:“陆少爷,别看奴奴这样瘦弱,可奴奴什么都会干,什么也能干!” “绝对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女!” “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女,该不会是说妾身吧!?” 蓦地,一道不含任何情感的声音,从门口出传来,顾横波像只被惊吓到的魂魄的白兔,先是“蹭”的一下站起身,“呀”了一声,然后立马躲在了陆子吟身后,或许是感觉到了安全感,这才敢朝着门口望去。 而此时的山水故园三楼门口,鱼可沁若有所思的看向室内的“孤男寡女”,歪头道:“郎君,这是给妾身找了一名姐妹吗?” 一股仿佛正宫娘娘的气场在鱼可沁的身上出现,紧接着由外而内……充斥起来。 第123章 打脸 “你怎么来了,可沁?” 陆子吟有些尴尬一笑,此刻的他,就如一只想要偷腥,却还没有得逞,就被老婆抓住的公猫。 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明明他一直坚守着本心,不断的拒绝着顾横波的爱意,可他为什么会感觉到内心上下,都被愧疚感占据了呢? 而顾横波也没好到哪里去。 平日里那高冷的性格,真不是她装出来的,或许换句话讲,她只有在和陆子吟独处时,才会不自觉的放飞自我。 “郎君,你这话的意思,是妾身来的不是时候吗?”鱼可沁甜甜一笑。 陆子吟顿时打了个寒颤,没敢接这话。 “陆夫人,你误会了。”顾横波忽然装着胆子回道:“人家只是……” “你不用说了。”鱼可沁打断了顾横波的话由,淡然道:“妾身同意你进门。” “凭什么!等会……夫人你说什么?”顾横波原以为鱼可沁是要以正宫的身份拒绝自己,所以正觉得委屈时,忽然听到了鱼可沁的后半句话,整个人都呆滞了。 陆子吟也好不到哪里却,他狐疑的打量着鱼可沁,差点以为对方被人调包易容了,忍不住上前摸了摸自己最熟悉的部位,旋即低头沉思起来。 人倒是真人,可原先 的醋坛子,今日怎么一改常态了? “郎君!” 鱼可沁微红着脸,有些破功,不爽的打开了陆子吟的脏手,低嗔道:“要死呀你!” “你怎么会突然答应这种事情?”陆子吟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这年头可以容忍自己丈夫,喜欢另外一个女人的事情,只有可能发生在话本中。 现实中,根本就没有这样大度的女人。 更别提鱼可沁平日里,那股子醋劲了。 “妾身也不想呀……” 鱼可沁内心这般说道,此刻的她满是苦涩,她有她这么做的道理,偏偏她还不能明说,要怪就怪那夏言,无端非要将郎君调回京师…… “顾横波。” 鱼可沁到底是练武之人,性格之中带着些许直来直去。 她很快从失落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对着顾横波,直呼其名道:“不管你是真想当一名丫鬟也好,或者幻想着上位抬为咱家妾室也罢,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姐姐请讲。”顾横波虽然内心狂喜,面上却仍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肃然改口道。 陆子吟见状感觉莫名其妙,自己才是一家之主好吧,怎么什么事情都没问过他自己? “你一定要照顾好郎君。”鱼可沁抿嘴道。 “ 可沁,你这话什么意思?”陆子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追问道。 鱼可沁却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扔下已经陷入窃喜状态的顾横波,拉着陆子吟走到了门外,依偎在其怀中,叹息道:“郎君,妾身知道你拒绝过顾横波许多次暗示……包括上一次在琴室内……但这次,你无须在意,接受她便是。” “出什么事了?到底发生什么了?”陆子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于是摁住对方双肩,低声质问道:“我还是不是你男人,有什事不能对我说的?” 此刻的陆子吟,都顾不上问鱼可沁,她怎么这么清楚山水故园内,陆子吟和顾横波之间发生的事情。 陆子吟敏锐的察觉到,鱼可沁有事在瞒着自己! 后者轻咬着嘴唇,犹豫了几分,最终说道:“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回去再说吧。” 陆子吟虽然有些心痒痒,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等鱼可沁先行一步归家后,陆子吟又反身找到了满脸笑意的顾横波,迟疑道:“顾小姐。” “叫我怜儿!” 顾横波脆声道。 陆子吟有些错愕,心想怜儿是什么鬼。 顾横波随即“噗嗤”一笑,又一次将耳畔的发丝,撩至洁白 的耳后,羞赧道:“妾身……闺名怜字… …” 陆子吟这才恍然大悟,差点忘记了这个时代的清倌人甚至是姬女,和后世的明星一样,大部分都不会用真名的。 “那怜儿你先回去准备,明日我再来寻你。”陆子吟犹豫了一下,最终这般说道。 顾横波微红着脸,点点头,旋即转身施施然的离去了。 陆子吟呆坐在椅子上良久,直到陆成蹑手蹑脚的走进来后,他这才扭头问道:“都打听清楚了吗?” 陆成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躬身道:“少爷,都查到了,顾大家的背后,确实有吴家的身影。” “果然是一个阴谋吗?”陆子吟有些失望,也有些释然。 失望是没想到这件事是真的,顾横波如此费尽心思的接近自己,果然别有用心。 释然则是自己猜对了,不用让自家媳妇可沁不舒服了。 陆成口中的吴家,正是越河县三大士绅、乡绅的最后一位。 自己先后拔掉了张家毒瘤,虚弱了孙家势力,原本以为吴家聪明,从来不弄什么幺蛾子出来。 却没想到,对方藏的这么深,若是没有刘归航刘百户留下的那些锦衣卫,陆子吟还真没办法深挖这件阴谋。 可很快,陆子吟就被打脸了。 只见陆成微微摇头道:“少也 不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吴家就算在这越河县势力再大,亦做不到左右您做出的想法和决定。” “他们的触手,更伸不到南京却。” “吴家和顾大家的关系,更多的来说,还是巧合……” “巧合?什么巧合?” 陆子吟微微皱眉,难道这其中,还有用隐情? “少爷,顾大家……其实是吴家六爷的私生女!”陆成小声说道。 陆子吟傻了,这是什么狗血事情,自己闹了半天,还帮顾横波找到了生父? “那怜儿……咳咳,顾小姐的生母呢?顾小姐又是如何流落到教坊司的?”陆子吟连忙问道。 陆成挠了挠头,干笑道:“少爷,您这不是难为小的吗,这时间太久了,小的只查到顾小姐三四岁时,被仍在了她当初养父母的家门口,本身是随养父母姓,后来因为养父母自己有了孩子,便将顾大家卖到了青楼……” “行了,别说了。” 陆子吟也不知怎地,越听越觉得生气,对着陆成摆手道:“这件事就不要和顾小姐说了,别平白无故的勾起对方的痛苦记忆。” 也正是因为陆成的这一番话,陆子吟才隐约理解,顾横波为何这么粘自己了。 这是从小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第124章 人走茶凉 难怪前世总有人说。 有幸福童年者,一辈子都在回忆童年。 而童年不幸福者,今后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少爷,这件事要不要同少夫人也说一声?” 陆成小心翼翼的问道。 再从大堂上来时,潘娟曾特别提醒过他,少夫人鱼可沁,离去时的神情很是不对,怕是发现了什么。 知道一切内情的陆成,自然是猜到了什么,故特有此问。 陆子吟摆了摆手,说道:“还是先别说了吧。” 今日这情况就已经够让鱼可沁糟心的了,若是再说这些“可怜”顾横波的话,陆子吟都不敢想象,那醋坛子晚上会不会让他上床。 “吩咐下去,让他们都做好准备,再过三天我们就启程返京吧。”陆子吟这般说道。 其实早在十天前,陆子吟就已经准备返京了,考虑到还有三位学生在应天府乡试,所以他便耽搁下来。 而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五天前乡试便结束了,给张居正、张胜之他们留下休息和赶路的时间,差不多三天之内他们就应当回来了。 陆成应声告退,陆子吟在三楼休息室内一个人静静的待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然后也下了楼,朝县衙走去。 县衙门口的门房见陆子吟回来了,正想上 前行礼,可随后好像想起了什么,竟将脚又缩了回来,只是朝着陆子吟微微点了点头。 我人还没走,就已经开始茶凉了吗? 陆子吟双眼一眯,并没有向这名门房发火。 一是他觉得没有必要,和一个门房犯不着置气。 二则是陆子吟认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能够在县衙门房,这个油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位置,待上数年之久的人,不应该是一个蠢货。 他陆子吟只是被调离越河县,又不是被罢官免职了,再怎么说也是有官,是又身份的人。 就拿后世某些机关大院的门卫室保安来说,他们无视这里面的任何一人吗? 除非是有人授意,并且还打算给他撑腰。 一想到这,陆子吟便不由自主的笑了,旋即无视了这名门房,径直朝着衙内走去。 事实上,陆子吟还真猜对了。 在他从前衙走至后衙短短千余米的时间里,他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世态炎凉。 自己才卸任越河县县令几天,衙门六房的各方典吏,还有一些衙役、皂吏们,虽不至于彻底无视自己,可平日里对自己那般恭维的神情,却再也不复存在。 甚至还有些人,直接就无视了陆子吟。 “是谁对我这么有意见,在我离 去之前,都要恶心我一番?” 陆子吟眯着眼眸,自言自语道。 本来一开始,陆子吟还很生气,尽管他内心深处告诫自己,人走茶凉是一个很正常的现象。 县衙内的基层小吏们在陆子吟即将调任之后,还对他诸般客气的话,那才是最反常的。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七情六欲中的怒意可是连圣人都无法杜绝的情绪,陆子吟岂能一点都没有? 若是没人指使也就罢了,但若是有人在背后授意...... 陆子吟可以不去找这些最底层官吏们的麻烦,可背后之人,他一定要让对方好看! 最有嫌疑的自然是顶替陆子吟,成为下一任越河县县令的卢盛泯。 别看对方在升官之后没多久,就立马找到了陆子吟,想要入股山水故园,态度不可谓不和善,简直就像是在向陆子吟保证,卢盛泯会在陆子吟走后,代替他继续照顾一下山水故园。 可也正是这样的行为,让陆子吟觉得,对方更有可能背后动软刀子。 当然,宋典史的嫌疑也不小。 以对方在越河县当了三十多年“县四老爷”的资历,想要让县里的六房典吏和其他衙役“叛 变”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 就拿他儿子宋书曾经送过两 个想要害死自己的丫鬟就来说,自己虽然放过了他,让对方暂时臣服了自己,为自己马首是瞻,但难保他不过是积怨在心,不敢发作而已。 谁让当初处理孙家和他儿子宋书矛盾时,陆子吟曾让宋书娶了孙家寡妇了解此事呢。 斗米恩升米仇的事情,太常见了。 毕竟人心隔肚皮,谁也不知道谁的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些什么。 “一个屁大点的地方,明争暗斗就这般激烈了,若是去了京师......那还得了?” 陆子吟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心力交瘁。 “自己要不然干脆辞官得了?反正自顾权钱不分家,自己只要有钱......” 陆子吟呢喃到这,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他再有钱,能比得过明初首富,相传能够富可敌国的沈万三? 对方还不是被明太祖朱元璋一句话,给抄的底朝天,家产全部充公了? 再者陆子吟可有个当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伯父,他又怎么可能真的脱离宦海。 说句难听的,就算他愿意,文官集团们愿意,嘉靖皇帝也不会同意!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好好享受吧。”陆子吟自嘲一笑道:“我也未必就是一面团,得任由你们揉捏。” 想到这,陆子吟重 新拾回了自信。 陆子吟可是有着后世数百年的先进讯息做底蕴,他就不信,这都玩不过那群已经被史书盖棺定论的老狐狸们。 不知不觉中,陆子吟走到了后衙的厢房前,他看了看天色,下意识的向厨房的方向看去,见并无炊烟升起,陆子吟找到正在厨房一边做着杂事,一边聊着天的两名丫鬟,疑惑道:“你们少夫人呢?” 见陆子吟突然来了,两名丫鬟先是一惊,然后连忙放下手中的事情,向陆子吟行礼道:“回少爷,少夫人刚才出去了。” “嗯?这个时间段出去?她能去哪儿?”陆子吟皱了皱眉。 两名丫鬟则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尼x,别是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吧? 陆子吟暗道不好,抱着侥幸心理,他推开了厢房看了一眼,想着鱼可沁应该没这么极端,指不定是藏在里面,让自己好好着急一番才是。 可越是担心什么,它就越会发生。 当陆子吟看见厢房内的桌上,摆放着一封信笺后,他的心脏,顿时咯噔了一声。 不祥的预感,瞬间席遍全身。 陆子吟三步并用两步的连忙上前,将这封信笺撕开一看。 信笺上的第一句话,便让他被寒意瞬间从头传遍了脚后跟。 第125章 谎话连篇 “郎君陆子吟亲启。” “可沁要走了......” “可沁不是因为吃那顾横波的醋而离家出走,亦不是对郎君感到厌恶,导致可沁不告而别。” “实在是事出有因,这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原因! 陆子吟一阵气急,接着往下读去。 “可沁师母来讯,可沁的师父李公讳良钦老大人,于半月前病逝在同安古城。” “可沁自幼在李师父膝下学武,近十载,虽不是父女,感情却远胜于父女。” “因事急从权,可沁想给师父守孝一年半载,怕郎君不许,又因郎君即将调回京师,怕给郎君添乱,这才不告而别......” 这傻娘们是觉得自家男人是蠢货吗? 陆子吟气得牙齿都要咬碎了,这娘们找这种借口时,定然是深思熟虑过的。 若是换做他人,或许还真就信了鱼可沁这话。 但很可惜,这封信在陆子吟看来,简直就是漏洞百出! 什么叫师父病逝,作为女性徒弟的鱼可沁要回去守孝啊? 回去奔丧或者上香告慰一下,陆子吟自然没二话说,甚至若是师徒俩感情真有这般深厚,陆子吟请休沐假,亲自陪她走一趟又何妨? 可偏偏鱼可沁提谁不好,非要提李良钦这个后世赫赫有 名的抗倭名将…… 是的,此人不光是鱼可沁和另一位抗倭名将俞大猷的师父,他自身的本领也不输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俞大猷。 这样的人,陆子吟怎么可能不知道对方活了多久? 人家那可是活到万历年间的牛人……鱼可沁竟然同他说,对方提前几十年病逝了。 这不是在骗他吗?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离开自己,甚至不惜编造出,自己师父病逝的谎言来…… 以他对鱼可沁的了解,对方不可能会这般“孝出强大”才是,难不成这其中还有隐情? 陆子吟这下坐不住了,趁着天未黑,又回到了山水故园,找到了陆成。 一见到陆成,陆子吟便开门见山的说道:“你家少夫人不见了!” 陆成:“……” 少夫人不……不见了? 这怎么可能? 陆成第一反应就是不信。 随后又听见陆子吟说;“大概率可能是离家出走了……” 少爷和少夫人两人往日是如此恩爱,少夫人怎么可能会离家出走? 不过……陆成虽然很感激鱼可沁这位少夫人平日里对他们这些陆家下人,特别关照,从不居高临下,不将他们不当人看。 但陆成知道,自己是陆家家仆,绝对不允许鱼可沁做出有辱陆家门风之事 。 于是陆成当即大声说道:“少爷,我这就去告知曹总旗,让他派人去将少夫人抓回来!” “抓?”陆子吟狐疑道:“他曹威打得过你家少夫人吗?” 陆成激动的情绪顿时一僵,一联想到鱼可沁的身手,他不免打了个寒颤。 那可是等闲七八人近不了身,三五人可能会被反杀的少夫人! 当初他可是亲眼见过,鱼可沁一人追着潘家庄几十人打。 尽管那些人都是没有武艺傍身的庄上汉子,可田里刨食的怎么可能瘦小? 各个长得五大三粗的,陆成自忖都做不到一打二,偏偏自家少夫人鱼可沁就做到了。 还是翻数倍做到的。 那些滞留在越河县的锦衣卫,别看上去吆五喝六的,可从他们的体型偏富态上,就能看出。 平日里肯定是作威作福惯了,真让他们去动手,肯定连各府道的巡检兵都打不赢…… “少爷,可即便如此,小的也不允许少夫人,做出有辱陆家门风之事!”陆成咬牙道:“大不了,让锦衣卫的五十多名 弟兄,一起……” “等会!” “你说什么?” 陆子吟瞪大了眼珠,作势要踹陆成一脚,大骂道:“谁跟你说的这些?” 陆成没敢躲,硬挨一脚后,满脸懵逼道:“少爷……您这是?” “不是你想得那样的。”陆子吟也意识到可能是陆成想歪了,顿时哭笑不得的解释了一番。 陆成哑然的摇了摇头:“纵使这般,少夫人这么做,也不对。” “所以本少爷才来找你,一边让你派人尽量去追,一边向问你一件事”陆子吟沉声道。 “少爷只管问便是,小人怎敢知而不言?”陆成连忙道。 “可沁是什么时候来我们陆家的?” 陆成闻言便思索起来,好半天才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道:“少爷,少夫人好像是嘉靖十七年来的陆家。” 四年前? 陆子吟皱了皱眉头,继续问道:“当初我……我父亲可曾说过,可沁来我们家的原因?” “好像是少夫人举家乘船来京时遇难,只有少夫人一人因为在家养病,而幸存下来。” “老爷知道这件事后,便连夜派人将少夫人接了回来,搬进了少爷于京中庭院的隔壁。”陆成这般说道。 又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啊。 陆子吟头疼的揉了揉眉心,他总感觉可沁的不告而别,很有可能就是不想同自己一道回京。 可她为什么不愿回京,却是让陆子吟想破头都想不明白的事情。 两个时辰后,陆成灰头土脸的跑回来,对着陆子吟低头说道:“少爷,曹总旗所率锦衣卫缇骑分 成四个小队,在城内查询少夫人的消息,至今没有下落。” “曹总旗觉推测,少夫人怕是已经出城了……” “我知道了。” 陆子吟把玩着从厢房内找出的一个金丝楠木制作的木箱中,拿出来的一叠书信,若有所思道:“我大概知道可沁会去哪了。” “你把曹总旗叫上,随同本少爷一起过去。” “是,少爷。” …… 夜幕降临,群星闪耀。 一队身穿青棉薄红衣,差不多三十人左右的锦衣卫缇骑,手持着火把,便在山水故园外集结完毕。 曹威曹总旗身穿的军服,和手下锦衣卫缇骑别无二样,但脸上独一无二,从鼻梁沿着眼线笔直划过的刀疤,却彰显着曹威这位锦衣卫总旗官的凶狠。 和后后世电视剧描绘的不同,历史上的锦衣卫,其实并不是人人都能身穿飞鱼服,配上绣春刀的。 要知道飞鱼服是赐服,非皇帝赏赐着不能穿! 这是和蟒服相同规格的赐服,一般来说,只有锦衣卫都指挥使,锦衣卫同知,以及锦衣卫佥事能穿。 其他诸如秦千户这样的,唯有立功得到过皇帝赏赐才能穿。 见陆子吟同陆成走出来,曹威立刻嬉笑着上前行礼道:“见过小九爷。” 陆子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第126章 离谱 曹威的体型偏向富态,和在场的三十多名锦衣卫缇骑有着明显的区别。 尤其是当曹威笑眯眯的微微躬身,喊陆子吟“小九爷”时,更是略显滑稽。 若是陆子吟知道他那锦衣卫总旗官的身份,怕是见他第一面起,还只当是一个人畜无害的有钱人家的大胖子。 可在锦衣卫这个圈子里混下去的胖子,能是人畜无害的吗? “你们一个总旗,只有三十多人吗?” 陆子吟简单的用眼神瞥了一眼,发现在场的只有这么点锦衣卫缇骑后,顿时有些失望。 这么点人,想要将越河县搜索完,怕是十天半个月都够呛。 有这么多时间,怕是可沁那妮子,都已经走到了同安古城了! “小九爷,我老曹可不敢吃空饷啊!”曹威一下就会错了意,当即被陆子吟这句话吓了一个哆嗦,如倒豆子般语速极快的解释道:“还有二十名弟兄,在两名小旗的带领下,还没从城西回来而已!” 再说了,吃空饷可是地方卫所才敢干的事情,他们锦衣卫就算有,那也是南京锦衣卫千户或者指挥佥事、同知们才敢做的,他曹威算老几,敢当着您的面这么做吗? 当然,这句话曹威可不敢在陆子吟的面 前说出来,得罪了陆子吟事小,若是传到了南京北镇抚司那边,或者通过陆子吟,传到了北京那位耳中...... 这下曹威的背后更加凉意密布,头垂的更低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子吟有些无语,这堂堂曹威锦衣卫总旗,从六品的武官,怎么感觉这么怕自己? 陆子吟想不明白,旋即便不再去想,正准备告诉曹威正事,自己为什么要将他们召集时,那两名小旗恰好带着二十名锦衣卫缇骑姗姗来迟。 曹威见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于面对陆子吟时唯唯诺诺样子不同的是,他像是变了一个人,昂首挺胸般就握着刀柄上前,边走边骂骂咧咧道:“怎么没有按照约定时间汇合?” “这也就是不在战时,不然一个延误军机的罪名扣下来,看你们会不会被打的皮开肉......” 曹威的“绽”字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却像是被卡了一口老痰一样,瞬间惊在了原地。 随着火把的靠近,曹威看着两名小旗那鼻青脸肿,他都要快认的模样,失声道:“你们......你们这是被谁打了?” 这年头竟然敢有打锦衣卫的人? 活得不耐烦了吗? 而更让曹威大吃一惊 的还在后面。 随着余下三名小旗的靠近,火把瞬间将这片照亮,只见那余下的十八名锦衣卫缇骑,同样是鼻青脸肿,相互扶持的模样。 显然刚才他们经历了一场群架。 两名小旗面对曹威的询问,支支吾吾的不敢明说,这让后者颇为恼怒,若不是看见自己这些手下,人人都带着伤,他非踹对方一脚不可。 他们可是锦衣卫! 打架没打赢就算了,不知道回来叫人,多带点人去找回场子? 自洪武年间至今,除了东厂、西厂那些老阉人外,谁还敢对他们锦衣卫不敬? 活腻歪了不成?! 唯有陆子吟和陆成面面相觑,前者更像是猜到了什么一样,箭步上前,制止了曹威的大发雷霆,然后看向那两名小旗官,问道:“是可沁打伤的你们吗?” 两名小旗官闻言皆是一愣,随后相视一眼,望着陆子吟苦笑道:“回小九爷,正是九夫人打伤的我们......” “嘶!” 曹威和其余三名小旗官,立马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女人打伤了二十来名锦衣卫缇骑,这确定不是天方夜谭吗? 而且更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陆子吟对此,竟然没有露出丝毫意外的表情, 反而是问道:“她有跟你们说过什么吗?” 其中一人低头道:“九夫人说,让九少爷不要再派人去追她了,她处理完师父的后事,向师母尽孝完后,便会北上返京的。” “不过是说辞而已。”陆子吟叹了口气,挥手道:“罢了,既然如此,也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说完,便扭头走了。 曹威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旋即凑到陆成的身旁,小声问道:“九少爷这是怎么了?九夫人的武艺,竟然这么好吗?” “咱们接下来是不是......” “你的话有点多了。” 陆成眼神凌厉的横了他一眼,语气冰冷道:“刘百户难道不曾告诉过你,不该问的事情,千万别问吗?” 曹威一阵语塞,阴暗中,他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 你不过就是陆家一家奴,牛气什么? 狗仗人势而已! 不过话虽如此,曹威哪怕是从六品的武官,也只敢在心里埋怨陆成,不敢将此话说出口来。 谁让宰相门前七品官呢? 打狗还看主人,能被陆炳安排着贴身伺候陆家九少爷的家奴,能是普通家奴吗? 曹威可是亲眼看见,自家那位上峰刘百户,都要对陆成尊敬有 加的以礼相待。 “是曹某多言了。”曹威低头说道。 陆成斜睨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便想要快步跟上陆子吟。 可刚走没几步,他又回头点醒曹威:“别怪我没将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不管是何事,都别想着上报。” “不然我怕你们,接下来的每一日,都要活在恐惧之中!” ...... 同床共枕许久的人儿走了。 陆子吟说不孤独那肯定是假的。 但是那夜晚翻身睡觉时,一手摸空的感觉,就足以让陆子吟坐起身来,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良久。 日后支撑他度过这些夜晚的理由,唯有再见鱼可沁时,狠狠打她屁股才能泄愤。 而就在陆子吟翻来覆去在床榻上睡不着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应天府内,他的三个学生,张居正、徐时行、张胜之,亦是就寝而未眠。 应天府的乡试,在前天就结束了,而放榜公示结果,却要在明日。 他们不是在焦虑是否考中而睡不着,而是在回忆今年应天府乡试的试题睡不着! 因为正如陆子吟所预料的那般一样,今年的乡试试题,竟真的是蔡东来的喜好文章范畴之内! 换言之,他们的老师陆子吟,给他们押题押中了! 第127章 乡试伊始 时间回到八月初八,应天府乡试第一天。 张居正、徐时行等一行人,天未亮便起床吃完了早饭,在院内汇合于一处。 陈一帆如同老妈子一样,带着一众手下,替三人检查着一应考试用品,包括他们这一天的饭食和预备衣裳。 和会试不同的是,乡试虽然也考三天,但并不是连续考,中间是又休息时间的。 比方说乡试基本上是初八,十一、十五日进场,考试后一日出场,共考九天,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乡试比会试轻松多了。 “东西都备齐了吧?” 有些不放心,陈一帆检查了一遍后,又问了他们三人一次。 张居正和张胜之都不是新手了,回答自然是备齐了,而才考完府试没多久的徐时行,就有些紧张了,毕竟他年纪摆在这里,放在后世也才中考完的年纪,忽然让他去参加比高考还要肃然的考试,怎么可能不会紧张? 好在陈一帆牢记着少夫人临走之前,对他的叮嘱,要时刻注意释放三人,尤其是徐时行小家伙的压力,便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道:“不要紧张徐少爷,陆大人临行前曾私底下告诉过我,这是你第一次参加乡试,就算不中,他也不会怪你的。” “老师当真是这么说的吗?”徐时行 有些狐疑,以他对陆子吟的了解,那可是绝对言出必行的,怎么可能会事后改变呢? “徐少爷若是不相信某的话,那完全可以再考完之后,去问大人。”陈一帆不愧是老油条,说谎话犹如吃饭喝水,脸不红心不跳。 徐时行虽然还是有些怀疑,但也正如陈一帆所希望的那样,紧张感终是褪去了不少。 前者现在一心只想着考完试,中完举人后,回去问老师。 “你们怎么还在呢?赶紧出发吧,这种大事只能早去,可不能晚去!” 也就在这时,秉承着负责任到底的高航,穿着一身便服进来了。 别看高航租赁的别院,离乡试所在的贡院只有千百步的距离,但正是他所言那般,这种事情只能赶早,不能趁晚。 因为贡院大门就那么点大,试问应天府一次乡试,整个南直隶得有多少秀才前来应试? 每次乡试,因为去晚了,队伍过长而没能参加乡试的秀才,不知几凡。 高航也是出于好心,不想他们因为这些细节,从而缺考。 “人生能有几次乡试的机会......额。”高航看着徐时行那略显只能的小脸,感慨声突然戛然而止。 自己十二三岁在干什么?怕是在和家里的丫鬟嘻嘻哈哈吧? 陆子吟 是一个小狐狸精,可这样一看,他几个学生也不简单啊。 ......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吧。” 一行人在高航的领头下,步行至了贡院外。 高航说完这句话后,便走了。 科举是国朝大事,他纵使认识应天府的一名副考官,也不可能做出拉关系或者徇私舞弊的事情来。 既然如此,那他待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能亲自送他们过来,已经是看在陆子吟的面子上,算是不错了。 而说是到了贡院外,可距离贡院大门,至少还有几十步的距离。 倒不是张居正和徐时行他们不想进去,而是他们进不去。 此刻的贡院外,早已被围的里三圈外三圈,放眼望去全是人脑袋,空气都仿佛被挤压的热气腾腾起来! 这才刚刚到五更天,也就是后世四点四十分的样子。 哪怕是在京师,那些王公大臣们也才刚刚上早朝的时间,这群人就已经开始等候贡院开门了...... 张居正甚至看见有些人正在收拾被褥,显然是从夜间就开始排起。 “本来考生就已经够多了,现在还带着家奴来,这是在显摆什么?”张胜之注意 到某些富家子弟的身旁,还有家奴在忙前忙后的扇风递水,顿时有些无语了 。 “许是他们家奴也能进去考举人呢?” 张居正冷着脸说完这句话后,连自己都笑了。 秀才没被学政官剥夺身份前,都可以见官不跪! 哪怕是南京第一权贵家,也不敢将秀才变成家奴! 当然,历史上最为臭名昭著的满清除外,皇帝和王公贵族,就是一群最大的奴隶主,他们看谁都是家奴。 “几位少爷,要不要我带着兄弟们,上去也挤一挤?”陈一帆忍不住说道。 他们这边虽然没有家奴,但也不是没人跟随! 正好他带的越河县十来名衙役兄弟都跟了过来,挤出一条道来,还是没问题的! 自从陆子吟担任越河县县令至今,他们受了对方不知道多少恩惠,从以前七八天全家才能吃一次肉,到现在顿顿有肉有酒,每个人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 若是让他们和卫所的官兵或者锦衣卫的缇骑干一仗,或许他们不敢。 可让他们去欺负那些富家子弟的家奴,那绝对各个凶神恶煞,下狠手不带皱眉的! “算了吧,陈叔。” 张居正和张胜之还没说话,徐时行便摇头说道:“老师让我们出门外在低调一点,这么招摇可不好。” “而且正事要紧,不能耽误乡试。” 陈一帆觉得徐时行 说的很对,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铛!” “铛!” “铛!” 就在夜色即将破晓时,三道锣声骤然响起,紧接着一名身穿五品官服的中年官员,在一众应天府皂吏的护卫下,从贡院负手阔步而出,高声大喊道:“安静!” 贡院前一阵骚动,声音是小了很多,但并没有彻底根绝。 这名文官顿时脸色一沉,再次大喊道:“谁要是再敢喧哗,当即取消乡试的资格!” 此杀手锏一出,所有人登时屏住了呼吸,不敢再发出一点声响。 这名文官见状,脸色终于是舒缓了些,旋即高声道:“所有与乡试无关之人,当立即离开这里!” “而所有参加乡试的秀才贡生,立刻按照各自府试所在的州府区域,进行登册记录,方能进入贡院!” 这名文官显然是一名乡试副主考,听完他的话后,有不少秀才贡生忍不住“啊”了一下。 因为此举将会让不少排在贡院外,距离大门最近的秀才贡生们,被迫让出位置,跑到他指定的区域去。 可他们不敢有丝毫埋怨情绪表露出来,只因他们的乡试资格,皆掌握在这种人的手中。 他们可不想十年的苦读,因为这时候的埋怨,被取消了资格,然后又多等上三年。 第128章 陆子吟真神了! 张居正、张胜之一行人就没有体验到这样的情绪了。 只因他们在高航的带领下,早已等在了松江府登记上册的区域内了。 该说不说,还是古话说得好,有一位懂行的人带进门,确实要少走许多弯路。 甚至不只是弯路,经过那位五品副主考的一指挥,他们的前面,竟然多出了一堆空位,从而导致他们变相的节省了不少时间。 陈一帆见状,也顺势将担忧的心放进了肚里,对着三人拱手道:“那,我老陈就先祝三位少爷榜上有名了!” “嗯,那就借陈叔吉言了!” 徐时行握紧双拳,自己给自己打气道。 张居正和张胜之相视一眼,皆对着陈一帆点点头道:“老陈你就先回去吧。” “那我们明早再来接三位少爷!” 陈一帆也不纠结,带着弟兄们掉头就走了。 反正乡试分三场,一场要考一天一夜,他们守在贡院外有帮不了忙,还不如回去休息。 尽管节省了不少时间,可等到三人依次进入贡院,走到划分给他们各自的考棚中时,天色已经大亮了,等到负责驻守贡院的府军前卫将士,在几名副考官的带领下,依次给贡生考生们,搜查完身体和一应用品后,一天的时间就 这么过去了,徐时行三人只能脱去外衣,准备养足精神,去应对明日一早的考试。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一点。 那就是夏天的应天府内,蚊虫多到吓人! 哪怕是带了类似于后世蚊香的熏香,亦无济于事——谁让考棚只有棚,没有门,并不密封呢。 于是身上瘙痒,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的三人,等到府军前卫的官兵前来敲锣时,眼睛都难以睁开。 这种状态下,如何能够提笔应试? 别说是本就底气不足的张胜之了,就连信心十足的张居正和徐时行二人,也开始慌乱起来。 尽管一次乡试的失利,并不代表什么,这一届应天府乡试的贡生中,四五十岁的都有,他们都还年轻,经得起一次失利所带来的挫折。 但他们心中同样憋着一股气。 要知道他们的老师,可是尚未及冠的年纪,就已经考上皇榜,高中状元! 他们不至于真的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再怎么说,也不能给老师丢脸不是?! 三人就在这一半焦虑,一半惆怅的情绪中,迎来了送纸和送试题的副考官。 乡试第一场的考题很简单,基本上都是两篇四书文,一篇五经文,得用八股文的格式来写。 但凡只要熟读四书五经的秀才,基本上多写得出来,因为这是为了筛选滥竽充数之辈。 可等到试题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三人在各自的考棚中,立马目瞪口呆。 因为这两篇四书文和一篇五经文,他们在集训中都背过,是主考官蔡东来,最喜欢的文章之一。 “不能将那几篇一模一样的背写下来,不然那就不是考试,是作弊了。”张胜之咽了咽口水,心中疯狂感谢恩师陆子吟的同时,他也瞬间消散了困意,斗志昂扬的提笔作答起来。 等到第一场乡试完毕,三人一碰头,那满脸的兴奋,简直不言而喻! “老师真的神了。” “太厉害了,难怪老师能够考上状元。” “打铁还需自身硬,若是旁人光知道这些,没有实力又如何考得上举人和进士呢?” “叔大说得对,汝默你记住了没有。” 小徐时行一脸无辜,心道叔大兄的话,难道不是向浮山兄你说的吗? 我可是少年秀才诶!能没有实力吗? 不过这些心里话他都不敢说,他怕回去之后,会被恼羞成怒的张胜之像揉捏孩童一般,疯狂蹂躏他。 三人简单的交流一番后,便静待第二场乡试的到来。 等到如 同第一场乡试的流程,各自走进考棚后,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二日这一天,他们迎来了第二场乡试的试题。 一般来说,第二场乡试试题的内容是“论”“诏诰表”“判语”等格式。 如“论”用现代话来讲,便是议论文,从四书五经中,任意截拆一道句式,让考生们作答,并用八股文的格式书写。 科举考试中,最难的就是这一点。 不,应该说不止这一点,“诏诰表”就不说了,是要那些从未当过官员的考生们,用历代名臣名相的语气,向主考官讲述某些政令如何如何好,某些政令又如何如何不好。 这就好比让一个从未上过一天学的文盲,告诉他人这个字怎么写一样,简直就是故意刁难人。 可站在朝廷那些文官的角度上来看,倒也情有可原,毕竟宋明两代的秀才举人们,别的本事没有,当键盘侠妄议朝政的行为,却是年年发生。 既然你们这些秀才这么想指点江山,那我们在乡试这进入官僚主义阶级的考试中,给你们发挥的机会,并不过分吧? “希望这一场乡试不难。” 张胜之待试纸发放下来后,先是闭目心中念叨了几句,这才抬头看向墙壁上挂着木板上的试题题目。 “拟宋相范仲淹驳仁宗新政!” “!!” 他娘的,老师当真是神了?! 张胜之见状倒吸一口凉气,因为正如陆子吟所猜测的那般,蔡东来竟然真的将前宋名臣范仲淹引为知己。 要说陆子吟为什么知道蔡东来极其欣赏范仲淹,那是有渊源的。 第一点,自然是因为陆子吟了解明史,偶然听闻过蔡东来这么一个南京三品礼部侍郎。 第二点,则要追溯到数年前,才彻底了解的嘉靖皇帝大礼仪之事。 同仁宗无子,只能在宗室挑选继承人一样,咱们的正德皇帝朱厚照,威武大将军朱寿也是无子,最终通过杨延和于安陆州选中了当时还是兴献王的嘉靖皇帝。 为什么说二者之间有渊源呢?因为宋仁宗赵祯挑选的继承人宋英宗赵曙和嘉靖皇帝朱厚熜一样,在继位之后,立马就来了一场大礼仪,要将自己的亲生父亲送上皇考之列! 换言之,嘉靖皇帝朱厚熜不是第一个干这种吃完饭骂娘的糟践事的人,大礼仪之事,是有先例的! 但坏就坏在,赵曙没怼赢北宋的那些文官集团,而嘉靖皇帝却怼赢了大明的文官集团。 当时的北宋的宰辅是谁?不正是范仲淹、韩琦、欧阳修、富弼等人么! 第129章 江宁莫家 简单的来讲,那就是蔡东来在用另一种方式,发泄对嘉靖皇帝的不满。 可偏偏,某些人还真不好挑出这样的理来。 要不然明初开国大将徐达为何要说“遭瘟的书生骂人不带脏”这句话呢。 有些时候,笔果然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考完第二场的三人再次聚首,自然又是一脸兴奋。 这下不用说也知道,三人的举人身份,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在一切都尚未尘埃落定之前,他们还得继续沉住气,避免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等到第三场乡试考完,三人结伴而出时,早已等候多时的高航同陈一帆上前追问道:“考的怎么样?” “一般般吧。”张居正十分低调道:“举人肯定是考上了,就是不知道排名几何。” “叔大,你这话就不对了。”张胜之脸色肃然的批评张居正道:“老师说了,人虽不可有傲骨,但必须要有自信,为兄就不行了,肯定是在你之下。” 合着你也能考中举人是吧? 高航有些无语了,前阵子怎么没看出来,陆子吟的这些个学生不仅年轻,还很狂妄啊。 举人真要有那么好考的话,他们大明朝两京十三省,也不会再三年时间里,才出那么千余人了。 倒是陈 一帆等人,对此三人的豪言壮语,表示深信不疑。 他们可是知道陆子吟本事的,也是参加过集训的人。 他们相信,张居正和张胜之二人,定能考上举人。 可咱们的小徐少爷怎么没吭声? 陈一帆忽然看向三人中,一直愁眉苦脸,一副郁郁寡欢的徐时行,不免心中一凛,担忧道:“徐少爷,可是考试没考好?” “你也不要太担心,陈某不是说过嘛,陆大人他不会怪......” 陈一帆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徐时行斜睨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本少爷只是在想,这次若是没考中乡试解元,连中不了三元可怎么办呀?” “嘶!” 一听徐时行这狂妄,且非常自大,还很目中无人的话,陈一帆和高航二人,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还是在贡院之外,这种话要是让其他人听去了......还不得笑他们三年不止? 陈一帆和高航顿时相视一眼,眼神中同时出现“赶紧离开这里”的意思,于是便要带着三人,向早已准备好宴席的酒楼而去。 可有时候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们一行人即将转身的那一刻,有考完的贡生讥讽道:“真是一群乡下来的土包子!说话都不会经过脑子。” “还考上解元?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我看呐,别说是解元、亚元,怕是连孙山都不是!” 张居正和张胜之顿时眯眼回头看去,却见一行衣着锦衣,腰携名玉的公子哥,正满脸不屑的朝徐时行以及他们,讥笑着。 他们口中的孙山,正是名落孙山这个成语中的主人公。 “原来是你们?!” 徐时行的记忆不错,立马就认出,这群人正是当初在南京城外,叫嚣他们是土包子的那群公子哥。 让徐时行没想到的是,就这群看上去呆头呆脑,被酒色掏空身体的世家子弟,竟也能考上秀才? 许是看出了徐时行的疑惑,张居正小声解释道:“怕不是一群荫生或监生。” 荫生,即父辈或祖父立下功劳,被皇帝允许萌荫子孙,获得乡试资格的人。 而监生更有意思了,那便是国子监的贡生。 而成为国子监贡生的方式有很多种,其中以乡绅士绅们捐钱的方式最为普遍。 所以从对方谈吐,以及身上华丽的服饰配饰来看,怕是世家子弟的“世”字都要打一个问号。 更像是骤然富贵,暴发户家的富家弟子。 和其 他朝代卖官鬻爵不同,成为了荫生或者监生,一样是当不了官的,只能通过 考过乡试,成为举人才能补缺当官。 这也就造成了荫生或监生,都是混吃等死之辈,别说四书五经了,让他们看书,他们都得脑袋疼。 “我们至少是凭实力参加的乡试,哪怕没考中,那也比你们这些酒囊饭袋强。”徐时行想通这一点后,便毫不犹豫的反击回去,鄙夷道:“大夏天的穿这么多,也不怕长出虱子来。” “出门在外只带了钱囊,没带脑子么?” “你……” 这群富家子弟没想到徐时行小小年纪,嘴却这么毒,差点没气得吐血。 下意识的就想挥手让各自的家奴冲上去,给徐时行的嘴巴撕烂才好。 可他们刚想伸手,却见陈一帆等人眼神不善的上前一步,虎视眈眈的看向他们。 再一对比双方的体量,顿时又萎了,输人不输阵的反驳道:“再怎么样,也比你们这群穷酸样强!” “这么说,你很有钱咯?”徐时行上下打量着对方,好奇道:“既然你这么有钱,你考什么举人啊?” “哼,志远兄可是江宁县莫家嫡子!” “莫家?” 张居正和张胜之二人面面相觑,倒不是这莫家多有名,而是他们听都没听说过。 就连徐时行也是一脸古怪,他原以为要踢到铁板了,可谁知 道是个不知名的小角色! 他舅父徐家虽然算不得江南顶级商贾,可生意再少也遍布了苏州、扬州等繁华之地。 谁见了不叫一声徐员外? 便是张胜之所在的张家,亦是越河县,乃至于整个家松江府赫赫有名的士绅、乡绅家族。 应天府的商贾就算没见过,那肯定也听过。 可这个莫家……恕他们孤陋寡闻,他们真不熟! 唯有高航这个监察御史听到后,微微皱眉,上前一步问道:“莫子问是你何人?” 那名被同伴称呼为莫志远的公子哥,闻言当即一楞,满脸狐疑道:“乃是本公子家父。” “你是何人?为何认识家父?” 高航顿时苦笑不已,没有立刻回答对方,而是凑到徐时行三人身旁,无奈道:“没想到此人竟是我同窗好友的儿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几位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可好?” 别人不知道,他高航还不知道吗? 徐时行和张居正他不熟,可他却知道张胜之出自越河张家! 哪是莫家这个江宁县的粮商能比的。 更别说张胜之的背后,还站着陆子吟那个“小狐狸”! 连翟首辅家三少爷,和南京第一权贵都接连吃过大亏,你莫家算什么东西,敢得罪他的学生? 第130章 豪赌! 若是在拜师陆子吟以前,有人跟咱们的徐少爷说这话,他肯定理都不带理的。 可自从跟在陆子吟身边,学习这么久后,他学到了一个道理。 那就是低调。 用另一句话讲,那就是在没有发育起来之前,尽量猥琐发育。 能化敌为友就化敌为友,实在不行,也要找到一击必杀的方法。 既然这莫志远是高航好友的儿子,看在高航这些时日颇负责任的情况下,徐时行和张胜之相视一眼,表示愿意卖对方一个面子。 可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就在徐时行三人点头,高航大喜,正准备先谢过时,莫志远的一个同伴却大怒道:“纵使认识莫叔父又如何?这小子竟然敢骂我们,我们非要让他知道好歹不可!” “放肆!” 高航差点被气晕过去,然而更绝的还在后面,只见那莫志远脸色有些踌躇,思量了片刻后,最终朝高航拱了拱手道:“这位世叔,这件事同你无关,还请不要阻拦。” “好好好!你们都是好样的!” 高航被莫志远给硬生生气笑了,负手在原地来回踱步数次,最终狠狠挥了挥衣袖,冷哼道:“这件事我不管了!” “高师伯,你 看,这真不能怪我们吧?”徐时行先是无奈的向高航耸了耸肩,随后看向莫志远一行人,皮笑肉不笑道:“你们想怎么对付我们?在贡院这个地方对我们动手?” 虽然在贡院外动手,双方可能都会被五城兵马司的兵卒给抓紧去,关大牢! 但徐时行觉得,这群外厉内茬的公子哥,最多也就敢恐吓一下无权无势老百姓,或者换个地方再动手。 除非他们真的傻到无可救药了,才会脑子一热,真在这地方动手。 而真到了那种情况,徐时行反倒不怕了,因为他们有腿,可以先跑! 徐时行见莫志远一行人,被问的沉默了,顿时大笑不已,主动给他们提出一个办法来:“这样吧,虽然我们都是读书人,你们都是斯文败类,但暴力终究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良策,不如我们换个方式吧。” “你才是斯文败类!”莫志远不服输的反手骂了回去,冷笑连连后,这才继续问道:“你说,什么方式?” “我们不妨来赌一赌,我徐汝默,究竟能不能考中解元!” 徐时行抬头挺胸,傲然道。 “就赌十万两白银!” 此言一出,各自双方都惊愕无比。 张居正和张胜之等人是没想到徐时行玩这么大,一开口就 是十万两! 这简直比后世某些赌狗,为了扳倒庄家,押上了数百万的房子还要夸张! 至少后世有数百万房子的人不在少数,可当下再在这上元县,应天府,能够一下拿出十万两银子的,绝对不多见! “汝默,你这是干什么?”张居正率先垂眸道:“你就是赌个几千上万两,我和你浮山兄都能凑出来,可这十万两,你舅父能给你拿来赌这种东西吗?” 徐时行的舅父是有钱,可再有钱也不会交给前者这样玩。 “放心吧,叔大兄,汝默现在很有信心,一定会考中解元的。”徐时行眼神坚定道。 用他的话来讲,那就是根本不用真金白银的拿出来给他们看,因为他必赢! 许是莫志远这边,有人听见了张居正的话,又或者他们根本就不信徐时行一个小屁孩,能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做赌注。 在经过了短暂的失神后,莫志远这边叫嚣道:“臭小子,你少他娘的吓唬我们,还十万两?你怎么不说一百万两银子?” “反正吹牛皮不用写草稿,张嘴就来呗!” “我真想问问你的私塾老师,到底是收了多少束脩,才愿意教你这样的笨蛋?” “他是得有多贪财?” 徐时行脸色一变。 现在 他人说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他老师陆子吟的坏话。 而徐时行还尚未说话,张胜之却忍不住了,只见他神情大怒,眼中寒光乍现,先是死死的盯着莫志远,随后朝着徐时行决然道:“汝默,你真要和他赌?” 只问真假,也不问有没有信心,这也许就是张胜之的同门小师弟的关怀之处吧! 徐时行确实聪明,一下就猜出张胜之的意思,连忙摇了摇头道:“浮山兄,汝默不能要你的银子。” 谁知,张胜之却带着毋庸置疑道语气说道:“现在已经不是你个人的事情了,他竟然敢辱骂咱们恩师,我张浮山一定要让他知道祸从口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浮山兄……” “汝默,浮山兄说得对。” 这时,张居正也脸色铁青的开口说道:“这事已经不单单涉及你一个人了,老师就是我们的师父,师父是半个父,当子之面辱父者,当死!” 千余年前的儒家有个分支叫公羊学,他们核心理念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复仇! 九世之仇尤可报也! “我出五万两银子。”张胜之阴恻恻道。 “我没你们家世厚,我最多出一万两。”张居正看向徐时行。 后者有些感动,于是兴奋的挥了挥拳 ,傲然道:“那我就出四万两,干翻他们!” 对面的莫志远等人一脸懵逼,怎么自己一提钱,对方反而更加兴奋了是什么鬼? “你就说你敢不敢赌吧!” 徐时行斜睨道:“不敢赌就乘早给我们每人磕三个响头,然后滚到一边去!” “娘希匹……”莫志远等人恼羞成怒,恶狠狠道:“你们先拿出十万两银子出来再说这种狠话!” 莫志远等人笃定,对方根本拿不出来。 因为就连他们莫家粮商,想要拿出十万两的现银来,都是天方夜谭。 几个衣着儒衫,头戴方巾,连像样的玉佩都没佩戴的毛头小子,也敢口出狂言,随随便便就拿出十万两来? 这不是纯纯的天方夜谭吗? 事实上,徐时行他们还真就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因为他们是来科举的,谁没事那这么多银票在身上? 不过他们的底气很足,直接硬怼回去:“你别管我们拿不拿的出来,咱们白纸黑字的将赌约写在契书上,我们若是输了,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任由你是杀是剐!” “嘶。” 这下别说是高航、陈一帆了,就连莫志远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这都碰上的什么人啊,不是要钱就是要命的。 太渗人了! 第131章 从心的高航 这一刻,莫志远顿时犹豫了。 现在钱不钱的感觉已经是不重要了,对方这架势,似乎是要跟他们赌命。 可至于吗?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成了现在你死我活的局面? 莫志远百思不得其解,对面的徐时行见其踌躇不前,不由加大力度,嗤笑道:“刚刚还那么嚣张,怎么现在就像是一个个太监一样,立马就萎了呢?” “臭小子!你说什么呢?!” 莫志远的同伴瞬间大怒,这简直就在指着他们的面说,他们是没卵子的男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于是莫志远的同伴继续怂恿道:“志远兄,和他赌!我看他们有几条命,有几两银子够他们输的!” 尼x,这是盯着莫家侄子一个人坑呢?! 高航坐不住了,当即黑着脸就要上前喝止这一场闹剧。 可他刚走两步,就被张居正给拉住了,只见后者脸色冷漠道:“高师伯,高大人,叔大劝你最好别掺和进来。” “你也不想因为一个莫家,而得罪我们老师吧?”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高航鼻子都快气歪了,低喝道:“那可是我的挚爱亲朋,同窗好友!” 张居正一脸愕然,心说那莫志远身为你同窗 好友嫡子,连你都不认识,你们的关系真有那么好吗? 可下一秒,张居正就被高航的一番话,给笑乐了。 只见高航表情一敛,非常认真道:“今日就当你高师伯没来过,日后莫家提起,你就这么说。” 说完,自己独自一人先走了。 正如张居正所言那般,莫志远都不认自己这个世叔,自己干嘛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去救对方,然后得罪陆子吟呢? 反正在高航看来,他已经做的仁至义尽了,而莫志远非要自寻死路,那就怪不得他了。 徐时行和莫志远双方仍在对峙,除了张居正外,并没有人注意到高航的离去,再者就算莫志远那边注意到了,怕也不会在意。 此刻的莫志远早已被徐时行怼的上了头,再加上同伴的撺掇,他上前涨红着脸道:“赌就赌!纸笔呢?!” 都是刚从贡院出来的考生,谁的提篮中没有纸笔存在? 不一会儿,徐时行便手脚麻利的书写了一份对赌契书,摆在了莫志远面前。 莫志远谨慎的浏览着,直到看着上面的“十万两纹银”这几个字后,终于忍不住手抖起来。 可他一想到自己未必会输,对方一个小屁孩,绝不可能会是乡试解元的料,这十万两银 子自己很有可能赚到后,更是一咬牙,在其上面签了自己的大名! 然后将契书一式三份,另一份直接送到了上元县县衙! 而上元县县令彼时正在和爱妾厮混,听见县衙内的师爷告知此事后,他同样也是满脸惊愕。 十万两银子? 这他娘的他当县令十年,怕是都贪不来这么多钱银吧? 一个十二三岁的秀才,和莫家长房的嫡子怼上了......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这些年就没碰见过比这件事更有趣的事情了。” 这一下上元县县令没有了继续“白日宣淫”的想法,而是坐起了身子,对着师爷道“去同他们说,这个见证人,本官替他们当了!” “东翁!”师爷不免苦笑道:“国朝可是严厉规定,官员不得参与赌博的。” “本官参与了吗?本官只是见证人而已。”上元县县令秉承着看热闹不嫌事大,嘿嘿一笑道:“至于那两人,一个是秀才,一个是国子监的监生,便是告到御前,也拿他们没有办法!” 师爷有些傻眼,他心底仍是疑惑万分,按理说这种引人非议的事情,若是换个人当县令,铁定会强压下去,不让其愈闹愈烈才对,可怎么自家东翁反而乐见其成呢? “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上元县县令抚须一笑,眼露精光道:“今年夏天西北大旱,漕运压力骤增......” 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无需将话说透,这师爷立马秒懂,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东翁原来是看上莫家的粮食了。” “不,是莫家将他们的粮食,送到本官面前来了。”上元县县令看向自家师爷,两人旋即大笑起来。 ...... 乡试放榜的时间,每科基本上都在八月底,九月初。 但凡是都有例外,那便是某一科应考的贡生多了,增加了阅卷难度时,放榜时间便会推移。 这段时间里,张居正、徐时行三人的神态非常轻松,比第一天来到这南京城时还要放松,他们不仅在此期间内,逛遍了南京城的大街小巷,还买了一堆南京特产,准备带回越河县,给他们老师和师娘尝尝。 可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 随行的陈一帆却忍不住了,十万两是什么概念,光是想想就足以让他胆寒,可偏偏这三个半大少年像没事人,就好像赌注只有十,没有万这个后缀一样。 “这样下去可不行,该不会是悲中作乐吧?” 陈一帆一脸的担忧,最终不顾张居正、 徐时行等人此前说过,“不要告诉老师”“不希望老师责怪”等这样的嘱托,暗地里让一名兄弟给陆子吟寄了封信,并说明了情况。 此时恰逢鱼可沁“出逃”没多久,陆子吟这几天睡不好,正是郁闷无比的时候,收到这封信笺浏览一遍后,陆子吟大怒,言道:“都说了几百遍了,出门在外要低调一点,这哪里有半点低调的样子?” 康命新正好给陆子吟送来售卖丝绸所得的利润,凑上前去也一同看了看信笺,顿时摇头道:“终究是年轻气盛啊。” “不过......这上元县莫家,倒有些耳熟。” “老康你认识这莫家之人?”陆子吟诧异道。 “只是听闻过,好像是上元县的粮商之首。”康命新摇头道:“不过他们应该拿不出十万两现银才对。” 陆子吟点点头,然后伸手将康命新递来的一堆银票中,分出了十万两银子,返回给对方,道:“这十万两,就拜托老康你,亲自去一趟南京,交给汝默那个臭小子了!” 康命新怔住了,他吃惊道:“陆大人,这可是十万两,你就这么交给汝默了?” 在他看来,这不纯纯的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小孩子胡闹,您也跟着胡闹是什么意思。 第132章 放榜之日 “汝默的舅父虽然也有钱,但他肯定不会拿出十万两银子来,让汝默去赌的。” 康命新苦口婆心的劝阻道:“再者那莫家未必会将此事当真。” “这不就平白无故的让人轻视了吗?” “都签字画押了,对方想不承认,也没那么容易。” 陆子吟摆了摆手,表现得毫不在意道:“再说了,不过十万两银子而已,不用徐家出,本官一人出了便是!”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之间的冲突,只是单纯的口角冲突,可从他们辱及本官之后,这场冲突的性质就变了。” “作为老师的我,若是看见学生替我出头,而没有进行援助的话,那我还怎么继续以老师的身份处之?” 陆子吟想得很简单,不过是十万两而已,虽然看上去有点多,可他却有无数办法,分分钟赚回来。 而且最关键的是,他们师生几人,未必会在这样的赌注中失败。 从徐时行的言行中不难发现,他很有信心能考上解元。 尽管陆子吟并不知道,前世的徐时行在高中状元之前,是否在乡试中,亦是名列前茅考中了解元,但有了自己集训的帮助,再加上其自身的实力,想来解元就算不是十拿九稳,怕 也是五五开之数了。 有这么多先决条件,陆子吟还怕什么? 甚至毫不夸张的讲,哪怕是徐时行没有考中解元,他这十万两真就赌输了,陆子吟也不会心疼,更不会难过。 试问一下,那十万两银子,去买日后一届内阁首辅的感恩之心,这件事若是被大明王朝上下的所有商贾知道了,怕是会抢破头颅,也要替徐时行出这十万两银子。 那可是足以庇护家族十余年的顶级大佬。 这就好比某些人幻想着穿越至解放前,给那位教员送德械师装备一样。 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惜康命新有些理解不了,若不是往日陆子吟的先见之明,让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陆子吟不是一个吃亏的主,不然他得考虑考虑,陆子吟是不是在赚这么多钱后,有些飘了,会不会把自己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彻底葬送会之前...... 不过虽然康命新相信陆子吟,但他还是觉得,要继续提醒,让其再三斟酌一番:“陆大人,您也别怪老康聒噪,这十万两确实不是一个小数目,您还是再冷静的想一想吧。” “无妨,最会花钱的人已经走了,剩下卖丝绸赚来的钱,我也没处花。” 陆子吟 表示无所谓,“花钱大户”鱼可沁都不知道去哪了,陆子吟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就算有,这点钱银,也远远不够。 康命新见陆子吟心意已决,便只能无奈放弃,心中祈祷着徐时行那小子,确实能考中解元吧。 ...... 时间就这样很快来到了八月三十日。 即乡试放榜的当天。 贡院的告示外,挤满了想要第一时间知道结果的贡生。 莫志远一行人赫然也在其列。 不过让他们意外的是,徐时行、张居正那一伙人,却并没有出现。 见此情形,当初怂恿莫志远的那名同伴,在这时不由嗤笑道:“本少爷还以为他们多厉害,没想到都是死鸭子嘴硬之辈,只敢在背地里逞能,当面却又怂了!” “是呀,连看榜都不敢来,怕是知道自己已经无望中举,干脆放弃了!” “那这样,十万两银子,是不是就已经算做我们得了?”有人开始兴奋起来,用他的话来说,若是将其平分,每人也少说分得二万两银子! 也有莫志远的同伴看不下去了,呵斥道:“那是志远兄一人对赌得来的,你怎么好意思分?” 原先那人顿时面露不屑,鄙夷道:“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别说你不喜欢银子,不想分!?” “你!” 他当然不是圣人,怎么敢说不喜欢银子? 而且就算纵使是圣人在世,也一样离不开银子。 但他是个有良知的人,莫志远承担如此之大的风险,他觉得他们凭什么提出分银子的想法? 若是他们的好友莫志远输了呢?那人莫非愿意一起平摊风险?! 好在也有人看不下去了,打着哈哈道:“银子还没到手呢,那几个臭小子,未必就真的拿得出手十万两来,怕就是徒增笑耳矣!” “学民兄,向文兄,你们二人别吵了,伤了和气。” 最先阻止齐学民的冷哼一声,便不再多言了。 而提出分钱的谷向文,则轻蔑一笑,十分自信道:“他们既然敢提出签字画押,那他们就定然能拿出这十万两银子!” “就算拿不出来,我谷向文也有办法,让他们挤出来!” 此言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沉默。 别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谷向文的背景吗? 其亲叔父在五城兵马司担任指挥佥事。 那徐时行一伙人若是真敢赖账,有的是借口将对方弄进去,审讯到老!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 句吧。”莫志远摆了摆手,老实说,经过这么多天的沉淀,十万两银子的赌约,在他看来早已是一个笑话,现在他们最关心的,应该是他们是否考中举人。 应天府的参加乡试的贡生,足有三千七百多人。 虽然这里面至少有一多半,是靠萌荫而来的荫生,靠金钱买来的国子监监生。 可仍有将近两千余人,去争抢那只有一百三十七位置的举人席位! 这也正是莫志远,谷向文等人,觉得徐时行大言不惭的原因之一。 试问一下,将近二十分之一的录取率,对方还说要考第一名解元,这不是纯纯大放厥词吗? 徐时行才多大? 真以为科举是这么容易考的吗? “壬寅科应天府乡试,第一百三十五名,陈府老爷讳名恩敬,籍贯凤阳府定远县,捷报连登乡试榜!” “......” “壬寅科应天府乡试,第一百二十九名,郑府老爷讳名云鹏,籍贯淮安府清远县,捷报连登乡试榜!” “......” “壬寅科应天府乡试,第一百二十一名,潘府老爷讳名力鹫,籍贯苏州府嘉定县,捷报连登乡试榜!” “......” “怎么就没有我们的?” 第133章 中举了! “怎么就没有我们的?” 虽然明知道那只是幻想,可莫志远还有齐学民、谷向文等人,仍有些心里不舒服。 还是那句话,他们若是连举人都不是,哪怕有国子监监生的名头,亦无法做官。 那他们这几年发奋读书,岂不是白费了吗? 不过很快,当他们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时,顿时全体一震。 “志远兄,快看!” 正在全神贯注,看着应天府的皂吏们,一张又一张的将榜单告示徐徐放出,查询着自己名字的莫志远,听见齐学民的喊声后,略有不约的扭头看来,闷声道:“我现在可没有看美人的兴致。” 毕竟男人就三大爱好,掌权、有钱、爱美人。 莫志远还以为齐学民又发现可人儿了,让他去看呢。 可知道齐学民连翻数个白眼,指着一张红底黄边的榜单,大喊道:“这!这是你的名字,你中举了!” “什么?!” 这话不光是莫志远,便是刚才还和齐学民闹了矛盾的谷向文等人,也非常迅速的扭头看来。 “壬寅科应天府乡试,第九十九名,莫府老爷讳名志远,籍贯应天府上元县,捷报连登乡试榜!”谷向文一字一句的将其所看到的字念了出来。 所有 人都震惊了,一时之间,竟忘记了接下来要干什么。 直到第一个人开始恭贺莫志远高中举人后,他们这个小团体顿时沸腾了! 立马相约去上元县最好的卿香楼摆上一桌,沾沾喜气! 至于和徐时行的赌约,早就被他们忘在了脑后,连他们的志远兄也只能考中九十九名之位,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难不成还能考到九十九名之前? 他们半个月前或许会带着一丝丝怀疑,可现在放榜后,他们便坚信,这件事是不可能的了。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刹那,写有壬寅科应天府乡试前六名的榜单告示,被应天府的衙役们,给抬了出来。 “壬寅科应天府乡试,第六名亚魁,赵府老爷讳名子清,籍贯常州府江阴县,捷报连登乡试榜!” 有人从下往上念道。 “第六名亚魁是常州府的赵子清?” “某知道此人,此人在五年前被称为江阴县的神童,十一岁童生,十四岁秀才,可惜蹉跎了两次乡试,没想到在今年恩科时终于考上了举人。”有相知之人,道出了此次应天府乡试第六名赵子清的底细。 周围的人闻言一阵感慨。 哪怕是有了两次乡试的失利, 对方的年纪依旧在二十岁左右,这般年轻的俊才,若是他们的儿子或者女婿该多好? “壬寅科应天府乡试,第五名经魁,蒋府老爷讳名思奇,籍贯镇江府丹阳县,捷报连登乡试榜!” “这人有点耳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他是不是有个兄弟在南京工部当差?当时城南修桥时,似乎听人提起过......” “是不是南京工部的那位蒋主事?好像是叫蒋思欧!” 围观乡试榜单中的群众中,不乏有能人,立马就将这位应天府乡试中的第五经魁获得者,给扒了出来。 值得一提的是,哪怕明知道此人家世不菲,家中可能不止这一位兄弟当官,但没有人去怀疑他是否舞弊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几十年前的唐伯虎舞弊一案的前车之鉴还没多久,凡是参加府试、乡试、会试的童生、秀才、举人,若是家中有人当官,都会被锦衣卫调查一番,直到确认没有舞弊之后,才会公布成绩。 而且就算锦衣卫一时不查,也不要紧,事后若是真舞弊并且被牵连出来了,那抄家全族入狱都是小的,重则流放千里才是大罪。 那不光是自己抬不起头,便是子子孙孙的后辈们,也别想抬起头来。 “壬 寅科应天府乡试,第四名经魁,张府老爷讳名胜之,籍贯松江府越河县,捷报连登乡试榜!” “张胜之?此人倒是闻所未闻。” “没听说过,每次乡试不也有一鸣惊人之人么。” “话说这位张老爷如今中了举人,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会试可比乡试难多了!整个大明那么多举人老爷,每年高中进士的才多少人?” 有人表示不置可否,也有人表示,能在应天府考中举人前六名的,高中进士也不过是探囊取物罢了。 “等等!第三名经魁,和第二名亚元怎么也是松江府越河县的?” “这越河县的县令是谁?竟如此厉害,培养咱们南直隶排名前四的三名举人?” “不……不止三个!” 有人看见了第一名解元的籍贯,当即失声道:“是四个!应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也是越河县人!” …… 距离贡院足有千步距离,由高航租赁的别院内。 张居正、张胜之、徐时行三人,正吃着由陆子吟发明创造的水果刨冰,吃一口便捂着额头说“好凉”,然后缓过劲来,又是一口下嘴,吃的不亦乐乎。 “果然,炎热的夏天,就应该大口吃冰,大口吃凉。”徐时行非 常享受道。 “今天可是放榜的日子,贡院都挤得人满为患了,你们却是一点也不着急啊。” 正在摇椅上扇着风的康命新见状,不由哭笑不得。 早在几天前,康命新便带着陆子吟交给他的十万两银子,来到了南京城,想要交给徐时行。 徐时行期初得知自己恩师陆子吟,在他如此莽撞的情况下,非但没有怪他,还非常支持他,甚至送来了常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赚到的十万两银子,他顿时感动的痛哭流涕,抱着张居正不停的说,此生有陆子吟这个老师,足矣。 看张胜之和张居正二人是满脸黑线,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家老师去了…… 而徐时行哭了好一会后,想了想,最终还是将那价值十万两银子的银票,又推了回去。 康命新大为不解:“汝默,你这是干什么?” “一人做事一人当,哪怕是真输了这十万两银子,也不该老师来承担。”徐时行如此说道。 康命新闻言,顿时沉默了。 良久后,康命新才微微颔首,赞叹道:“不愧是陆大人的学生。” 说完,还真就将这些银票收了起来。 徐时行见状,不免嘴角抽了抽。 康叔叔什么都好,就是为啥不在坚持坚持…… 第134章 青云阙 “既然汝默你有自己的想法,作为长辈,我就不多说什么了。”康命新准备将此事暂时揭过。 毕竟赌约已经定下,契书也已签字画押,再说多余话也没用了。 于是,康命新便言归正传道:“你们老师即将调离越河县,返京为官。” “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张居正、张胜之三人大吃一惊,自家老师才担任越河县县令不足一年的任期,就要调回京师了? 当然,他们吃惊之余,也由衷的替陆子吟这个老师,感到高兴。 想想以他们老师状元之才,当一个越河县县令,确实太屈尊了。 便是当一届布政使或者一部尚书,都完全够格了。 “你们老师本来是想等你们考完乡试之后,在出发的。”康命新说道:“可惜出了这档子事,你们老师怕你们吃亏,所以决定早点动身,顺带着来南京看你们。” “康叔叔,老师有说多久过来?” 原本还没什么,一听康命新这话,徐时行顿时有些慌张起来,便连忙问道。 康命新说到:“算算时间,大概后天到吧。” 只见“腾”的一声,徐时行立马站起,然后朝着门外就走,康命新疑惑的叫住对方,询问他干什么去 。 “还能去干什么,自然去看榜啊。”徐时行咽了咽口水,不安道。 “你刚才不是不急吗?”康命新坏笑道。 徐时行自觉心虚,所以没有吭声,好在张胜之看不下去了,笑道:“康叔叔你不知道,贡院外人太多了,我们不想去遭那个罪,反正只要上了榜,应天府和礼部的差吏都会亲自过来报喜。” 换言之,去不去贡院外看榜,其实结果都一样,只不过不去看反倒落得轻松自在。 “唔,也好。”康命新点了点头,又道:“既然在哪等都是等,不妨去酒楼等吧,正好我在那里备了一桌,就当是替你们提前贺喜了!” 众人一听,有免费的饭吃,自无不可,纷纷答应下来,便出了门。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高航其实也来了,不过他在都察院衙门里还有事,本来是想问问结果的,一听报喜的还没来,便准备走了。 徐时行觉得高航这个便宜“师伯”,人还挺好的,于是主动回他,待结果出来后,他们第一时间派人通知他。 一行人自别院出发,绕过通济门,穿过一大片丝绸作坊,在经由马府街,抵达由洪武年间,便被朱元璋划分为酒楼聚集区的西南城区。 又因这里离秦淮 河不远,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里比纸醉金迷的花船,还要热闹。 究其原因自然不是因为明初时,身为帝都的南京消费能力不行、有钱的商贾几近于无。 而是因为,朱元璋不仅看不起商贾,将其划分为贱籍不说,还不允许出去教坊司外的任何青楼营业! 当然,无论是哪个朝代,这种事情都是禁绝不了的,百余年过去后,所为的皇明祖训早已名存实亡,除了被某些文官拿来硬怼皇帝外,从上至下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黎明百姓,尽皆早已忘却。 于是才有现在秦淮河上的纸醉金迷。 “我们还要走多久?” 徐时行有些撑不住了,倒不是走累了,而是头顶上的太阳太晒了。 哪怕已经是八月底的天气,南京依旧像是个火炉一样,不停的灼烧着大地。 “早知道就坐康世叔的马车来了。” 别说是十二三岁的徐时行,就连张胜之也有些顶不住了,这个时代可没有高楼大厦为他们遮挡烈阳。 “再忍忍吧,就快到了。”康命新也很是无奈,谁能想到上午的时候还是阴天,这响午一过,太阳就出来了? “康老板,你该不会带着我们去那种地方吃饭吧?”陈一帆打量着四周环境, 忍不住这般说道。 他说出这句话时的内心,可谓是五味杂陈。 一边是有些期待,期待南京的青楼和越河县的青楼,在价格方面有所区别外,到底还有什么区别。 另一边则是担忧,担忧自己所带来的银两不够......从而不能消费一番。 倒也不怪陈一帆这般去想,谁让他们进入西南城区的范围后,街道两旁贩卖“柴米油盐”的商铺明显越来越少,各种酒肆、茶肆出现在他们面前。 陈一帆更是偶尔看见,几处尚未开门营业,门窗紧闭有着三四层的青楼。 “老陈,汝默还在呢。”张胜之有些无语,就算对方此刻心思真的在那上面,但好歹也看看时机啊。 这年代十二三岁成家的人确实非常普遍,可那些人基本上都是黎明百姓,是希望找点传承子嗣,或者给自家多增加一点劳动力。 真正的富家子弟,或者权贵子弟,不到十六岁,是绝不可能谈婚论嫁的。 就是这样,也只是定下婚约,大部分成婚都是在及冠之后。 也就是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之间。 就算不拿徐时行来说事,张胜之也觉得陈一帆是被太阳晒糊涂了。 哪有大白天狎妓的...... “到了,到 了,就是这里。” 康命新擦了擦额头的汗液,看着自己预定的酒楼出现在百步外后,顿时眼前一亮,大笑道:“儿郎们都加把劲,到地方之后,你们康叔我,立马让伙计给你们端来一大盆冰块!” 就好像望梅止渴一般,一听见要给他们准备冰块,张居正和张胜之等人,登时振作了三分,脚步也不由加快起来。 门口迎客的伙计们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康命新等人。 因为能够来他们酒楼的客人,那自然是非富即贵的,若是他们没有乘一辆或数辆马车来,自然会觉得失了面子,有些的甚至都不会进来。 所以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这间酒楼的伙计们,都忘记了如何迎接大门两旁走来的客人,习惯了看见马车再动。 以至于等到康命新一行人,都走到大门前的门槛外时,这间酒楼里的伙计们,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讪笑道:“哟,几位爷,可曾预定或者只是打尖?” 康命新本来觉得这间酒楼的伙计不出来迎接客人,就已经让他大为恼火的,可瞧见这些伙计的态度还算不错,再加上不想再几名侄子辈的孩子面前,表现得过于跋扈,便强忍着怒意,斜睨道:“某姓康,前日曾预定了青云阙。” 第135章 无良酒楼 青云阙。 取自“平步青云,荣登宫阙”之意。 也和祝那些读书人,乡试考上举人,会试高中进士,有异曲同工之意。 康命新找到这家酒楼,并且提前预定这间雅间,想来是非常用意了,顿时让张居正和徐时行感动了不少。 倒是张胜之的注意力没在这上面,自他站在这间酒楼的大门前时,他就已经是条件反射的观察着这间名为“卿香楼”的酒楼装潢。 从外部装潢来看,奢华程度远胜于越河县内,自家开设的山水故园和孙家的赏月楼。 当从内部装潢上细看,档次却要低上不少。 这样的念头,只是在张胜之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轻笑的摇了摇头。 不是谁的酒楼,都能拥有他老师那般才华横溢之人的字画的。 “什么?你说你们酒楼青云阙的雅间里面,已经有客人了?” 康命新的惊怒之声,打断了张胜之的思绪,后者下意识的朝那边看去,却见自家康世叔,正恼羞成怒的瞪向一名卿香楼的伙计,恶狠狠道:“难道你们卿香楼毫无信誉可言,约定好了的事情,也能随意更改不成?!” 这话就有点重了,卿香楼大堂里的散客们顿时好奇的看了过来,看看是 谁敢在卿香楼闹事。 难不成他们不知道卿香楼的背后,站着谁吗?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大堂内的掌柜见状,连忙小跑过来,对着那名卿香楼的伙计,劈头盖脸就是训斥一番。 若是普通人,或许还真就信了。 可康命新是谁? 这话在康命新的眼中,简直就是在指桑骂槐啊! 那名卿香楼的伙计,本来还有些心虚,毕竟是他们卿香楼理亏在先,可当他看见自家李掌柜出来后,仿佛有了撑腰的人,顿时理不直气也壮,道:“掌柜的!我已经同这位客人解释很多次了。” “可他就是不听,我也没办法呀。” “解释?” “你那是解释吗?” “你那完全就是推诿!” 康命新怒喷道:“什么叫青云阙你们已经安排给急需的客人,我们只能去往另一间雅间了?” “做生意,要讲究先来后到懂不懂?” “像你们这样没信誉!我看着酒楼迟早会关门大吉!” “我康某人还就告诉你们,不管你们是将青云阙内的客人赶走,还是请走,这青云阙,我康某进定了!” 若是以往的康命新,肯定想着和气生财,没有青云阙这个意义非凡的雅间,大不 了不在这卿香楼吃饭,换一家酒楼便是。 更不可能如此恼怒,做出这般不理智的行为。 造成眼下其实是多方面的。 一是康命新带着张居正等人一路走来,早已被热的烦躁不堪,情绪自然就上来了。 二则是康命新刚刚跟着陆子吟赚了一笔大钱,人不仅有些飘了,而且也不想在张居正、张胜之等晚辈面前,落了面子! 那名李掌柜,显然多次处理这种纠纷,表现的非常沉稳。 只见他毫不犹豫的打了那名伙计一个巴掌,然后呵斥道:“混账,谁给你的权利擅自做主,将客人的预定的雅间换给别人的?” “老子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还不赶紧将鸿运轩的雅间腾出来,给这几位贵客!” 那名伙计捂着嘴巴当场就被打的转了半圈,一直到眼中的金星散尽后,他这才跪在地上求饶道:“掌柜的,小的错了,小的这就去办。” 这名伙计说完,转身就要灰溜溜的上楼。 “慢着!” 康命新气得浑身发抖,握紧双拳的看着李掌柜,怒视道:“你听不懂康某说话不成?” “康世叔。” 张胜之觉得康命新有 些不对劲,正想要开口劝阻,一旁的张居正却拉住了他,对其 先是摇头,然后小声道:“让康世叔把心中的郁气发泄出来吧,不然憋在心中会生病的!” 张胜之狐疑的打量着张居正,见对方表情肃然,眼神真诚,这才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而那位李掌柜也不得不说,是一个老油条。 即便当着卿香楼大堂客人们的面,被康命新给骂的狗血淋头了,却依旧保持着笑脸。 这样的人,不管身处于何地,都是一个可怕的存在。 康命新心想反正也将这卿香楼得罪死了,自己日后还会不会过来吃饭都另说,这次却无论如何,也要找回场子。 “这位贵客,青云阙的客人,早就菜都上齐了,说不定现在也快吃完,您如果一定要青云阙这个雅间的话,要不要再等一等?”李掌柜躬身赔笑道。 “老子先预定的,哪有让先来者等后来者享受完,然后再享受的道理?” 康命新却不管,直接推开了李掌柜,对着大堂的客人们说道:“大家伙给我康某评评理,你们说是不是?” “是!” “这位康老板说的不错!李掌柜,凡是要讲究先来后到!” “也就是这位康老板脾气好,换做是某......” 李掌柜见状,笑容顿时尽失。 只见他深吸一口 气,随后又堆笑道:“诸位教训的是,这位康老板说的也是,我这就去请青云阙的客人挪个位。” “康老板,您先这边请。” 李掌柜先是安排康命新等人,先去大堂一侧的椅子上休憩片刻,另一边又找到了刚才的那位伙计,将其拉到一旁,低声喝骂道:“瞧你干的好事!” 那伙计仍捂着脸庞,非常委屈道:“掌柜的,小的可是严格按照你脑袋吩咐去做的。” “但你也要灵活变通才对啊!”李掌柜又给了对方后脑勺一下,怒其不争道。 原来,卿香楼在南京西南城区的生意,一向都很不错,经常几个雅间爆满之后,仍有客人临时前来直接就想要进雅间吃饭。 这种事情,哪怕是后世上到星级酒店,下到平民饭馆,都时有发生,李掌柜为了多给东家赚钱,想要打一个时间差,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康命新等人来的这么快,而现在青云阙里面的客人,却吃饭吃的这么久。 以至于两批客人撞到了一起,直接就翻车了...... “你不知道先拖延一下时间,或者直接将这批客人带到鸿运轩里面去?” 李掌柜恨铁不成钢道:“这就是你一直是伙计,却当不了管事的原因!” 第136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 “啊?!” “掌柜的,这可咋办呀!” 这名伙计直接傻眼了,急的如同热锅上的青蛙,直蹦跶。 “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了。” 李掌柜沉吟片刻,对其鼓励道:“你现在只能走一趟青云阙,询问里面的客人,愿不愿意换一桌了。” “可若是他们不愿意呢?” “你可以说,我们卿香楼,可以免费给他们重新上一桌菜。” “啊?”伙计傻眼了,这种事情哪有先例啊? “啊什么啊?” 李掌柜横了他一眼,淡然道:“成本从你的月钱中扣!” 伙计一听,顿时如同霜打了的茄子,焉巴了。 可偏偏他还不敢拒绝,只能继续弱弱的问道:“那要是和外面那一批客人一样,死活不同意怎么办?” 李掌柜想了想,朝其伸手,让他凑上前来,然后附耳嘀咕了几句。 后者恍然大悟,连连伸出大拇指称赞道:“掌柜的不愧是掌柜的。” “少贫!” “顾好你自己吧!小六。” ...... 卿香楼雅间青云阙内。 莫志远同齐学民还有谷向文等人已经喝高了。 他们脸上全是醺红,嘴边的胡话,已经快进至,他们这些年究竟活的有多“ 憋屈”了。 不过幸好,终于有人中举了,给他们这一个圈子里的世家子弟们,都正了名! 他们并非是废物,也并非天天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更不是家里花钱,捐了个国子监监生,却永远读不进书的蠢货。 他们当中亦有人能够中举,远赴千里之外的京师,参加来年恩科会试! 若是陆子吟在,定然会觉得这群人是在无病呻吟。 这就和后世某些明星,说什么不好好唱歌,就要回去继承家业一个道理。 首先,你得要有那个水平,其次你得感兴趣。 像齐学民和谷向文这样的人,或许做梦都想考上举人,向家人证明自己,可他们既不努力读书,又不死记硬背,做足准备。 整天游手好闲,期望着在乡试前临时抱佛脚,然后考中举人,这怎么可能? 天才可能会有,但正如王安石笔下的方仲永一样,只有先天之才,而不经过后天努力,只会泯然众人矣。 可惜,他们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只看见了莫志远能中举,那他们也必定能中。 只不过是一前一后,再等三年罢了。 “来,继续喝,咱们今日高兴,也替志远兄高兴,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好,不过先敬咱们的举人老爷一 个!” 就在这时,青云阙的雅门被人敲响,喝上头的谷向文“腾”的一声站起,手中那这就酒杯,面色不悦道:“谁啊?” “不是和你们掌柜的说过,没事不要来打搅我们雅兴吗?” 谷向文嘴上不饶人,身体却还是主动的起身,推开了雅间的房门。 门外正是卿香楼伙计小六,见到房门开后,连忙躬身赔笑道:“这位小爷,我们小店上错了一道菜,这是我们的疏忽,我们为您在隔壁鸿运轩的雅间,另备了一桌赔礼,你看咱能不能移架一下……” “哟呵,你们卿香楼还挺会来事的。”谷向文听得舒服极了,但却摆摆手,拒绝道:“我们也没吃出来是哪一盘菜上错了。” “不过我们动都动筷子了,再让你们赔一桌也没必要。” “再者我们有钱,免不免单的对我们来说,只不过是毫无意义。” “看在你们这么诚恳的份上,就原谅你了。” 小六闻言,整个人都傻了。 心说这人怎么回事? 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不过好在,有了自家掌柜的点醒,小六也不至于傻愣在原地,不晓得如何应答 。 只见小六神情一皱,格外委屈道:“几位小爷大方,小的很想领情,可偏偏坏事 就坏事在,楼外有一桌客人,吵吵的非要进青云阙的雅间吃饭。” “唔……让他们等一会吧,我们快吃好了。”莫志远有些痛苦的捂着头,显然他的酒量已经到了极致。 再喝下去就要吐了。 “什么快吃好了?咱不是刚才才说,今日要不醉不归吗?”谷向文顿时来气了。 有同伴提醒道:“可看志远兄的架势,怕离醉倒已经不远了。” “那也要醉倒再说。”谷向文摆摆手,然后对着小六说道:“让他们滚,就说青云阙不让。” 小六佯装为难,谷向文不由分说的从钱囊里拿出了价值二两的银锭,塞进小六手中,低喝道:“去,按本少爷说的话照做。” “诶。” 小六接过银子,应了一声后,便出去了。 可他刚关上青云阙的门,旋即哪也不去,就在门口默数了一百声,然后装出哭丧的表情,又推开了青云阙的门,委屈道:“几位小爷,那一桌客人不仅不听小的的话,说无论如何也要进这青云阙吃饭,甚至还扬言……” “嗯?还扬言什么?” 这番话不仅是让谷向文和齐学民等,性格本就有些急躁的富家子弟有些怒意了。 就连已经快要东摇西晃,分不清东南西北的莫志远, 闻言都激灵了一下,酒瞬间清醒一半,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喝道:“有屁就快放。” 小六连忙赔笑,说道:“他们说几位小爷算什么东西,也敢霸占他们的雅间。” “混账!” “哪来道土包子,跑这里找存在感了?” 一时间,青云阙内愤慨声此起彼伏,就连莫志远都不免皱眉道:“这卿香楼是他家开的吗?” “自然不是……”小六立即回道。 “那他们装什么大尾巴狼?”莫志远气极反笑,直接一拍桌子,起身喝道:“走,去看看是何方神圣,还敢在这应天府,在这南京城如此嚣张跋扈!” 随着莫志远的起身,他同桌的同窗好友们,亦接连起身相随。 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小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得逞了的笑容。 “叫你们他娘的都欺负我,非得让你们狗咬狗,咬一嘴毛不可!” …… 卿香楼大堂内,正在拨弄算盘的李掌柜见青云阙的客人们,竟结伴醉醺醺的径直走了过来,以为是要结账的李掌柜,立马赔笑的迎了过去,躬身道:“几位贵客可还用餐愉快?” “滚开,别挡道。” “愉快你的娘!” 谷向文粗暴的将李掌柜给推开。 后者顿时懵逼了。 第137章 是你们这些混蛋! 什么情况? 剧情的发展,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李掌柜感觉有点不对劲了,哪怕他的心思再多、小动作再多,可说到底,也是为了和气生财。 站着把钱给挣了。 可从这个架势来看,怎么双方好像要发生冲突了? 若这样的事情当真发生了,卿香楼的东家还不生吞活剥了他? 一想到这,李掌柜不禁打了个寒颤,扭头看向小六,用眼神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事情的走向,没有按照他规划的情形来? 而小六的心眼和演技都挺不错,面对李掌柜的眼神质问时,他只是装作茫然的摇了摇头,前者就误以为他小六真的不知情,便放过了他。 当务之急,得先阻止冲突的发生! 李掌柜连忙向怒气冲冲的谷向文追了上去。 “这位小爷,您听我说……” 谷向文再次推开了李掌柜,身边的同伴接力,将后者拉了出来,威胁道:“你再敢逼逼赖赖,我将你酒楼砸了你信不信?” 李掌柜气极反笑,心想今天是怎么了,遇见的人都这么勇? 动不动就是非要这个、非要那个,又或者要砸了他们卿香楼? 来之前怎么就不打听打听,这卿香楼是谁开的啊? 那可是…… “向文兄的叔父是五城兵马司,南城兵马司的指挥佥事。” 李掌柜瞬间闭嘴了。 他们东家的权势肯定比南城兵马司的那群只认钱不认人兵匪的强,但却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去得罪他们。 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五城兵马司的“兵匪”,恶名比后世某个时间段的城管还要恶劣数倍! 而没有了李掌柜的阻拦,谷向文在大堂里迅速的扫视了一圈,很快就发现了角落上的康命新一行人并没有用餐,想来就是那伙嚣张跋扈,想要将他们赶出青云阙的人。 于是他立马气势汹汹的跑过去,正欲开口训斥,可已经到嘴的污秽之言,却在看见某人之后,化为了狞笑。 “原来是你们这群小王八蛋!” “小王八蛋在骂谁呢?” 徐时行毫不犹豫的回怼过去。 “小王八蛋当然是在骂......呵呵,你想让老子上套?”谷向文意识到了不对劲,立马改了口风,冷笑道。 徐时行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叹息道:“是啊,小王八蛋不上套。” “混账!” 被比自己小一轮还多的臭小子讥讽,谷向文何时受过这种委屈? 再加上醉意上了头,竟使得他撸起了袖管,就要上前揍人 。 陈一帆怕徐时行吃亏,立马就拦在了他的面前,神情狰狞的朝谷向文怼了过去:“怎么?说不过去就要动手吗?别欺负小孩,来,某同你打!” “住手!” 莫志远叫停了双方,然后一个箭步上前,将谷向文拉开,告诫道:“谷兄,你为什么要和一个莽夫较真?咱们可是读书人。” 徐时行冷笑一声,继续挖苦道:“对,读书人,你们自己瞧瞧,除了身上的衣裳外,哪点像一个读书人?” “那你这小孩呢?” 此刻,齐学民也暂时放下了捅谷向文的不和,一致对外道:“与我们对赌近十万两银子,今日却不敢去看一眼乡试榜,只敢躲在这卿香楼苟且,你怎么好意思说我们不是读书人?” “我告诉你!我们志远兄今日中举了。” “你们呢?你们可曾有人考中解元?!” 卿香楼角落里的争吵,自然吸引了大堂内七八桌客人的注意。 尤其是当他们听见齐学民的那番话后,他们顿时讶然一片,没想到前不久乡试刚刚结束,在贡院外闹出的一场对赌风波的当事人,竟然就在他们眼前! 这让他们感到十分的好奇,十 万两银子可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不管哪一方,都不像是能够掏出来的样子 。 那这件事该如何收尾呢? “哦?这么说,你知道今年应天府乡试的解元是谁咯?”康命新反问道。 这话让谷向文等人一阵语塞,只能理不直气也壮道:“总归不会是这个十二三岁的臭小子!” 徐时行、张居正一行人却不想和对方争辩这些。 毕竟报喜的人至今未来,倒是让他们有点心虚了。 难不成他们真的名落孙山了? 可不应该啊,这次乡试的试题,都被他们老师预判到了…… “嗯?” “不敢说话了?” 一见这般,谷向文、齐学民这边更加肆无忌惮的笑出了声,叉腰道:“呵呵,你们若是现在承认自己狗屁都不算的话,我们倒是可以大发慈悲的让你们少赔点!” “唔,少出五千两吧,收你们九万五千两银子!”谷向文微醺着脸,伸出一个手掌道。 “呵呵。” “这句话,同样还给你们。” “你们也别高兴的太早。” 徐时行梗着小脸,不屑道:“鹿死谁手,还尚可未知呢!” “我看你们是拿不出这些银子来,想要赖账吧?”莫志远和谷向文等人勃然大怒,直接让卿香楼的客人评理道:“签字画押的契约还能反悔,大家来说道论道一番,有这种 说法吗?” “没有!” 大堂内一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卿香楼客人们,顿时齐喊了一声。 谷向文顿时更加得意了,恐吓道:“我们现在就把你们拉去见官!” “我看你敢!?” 康命新大喝道。 自己好不容易第一次请客吃饭,预定的雅间被别人抢了也就算了,对方竟然还敢先挑事,顿时怒火中烧。 谷向文清醒的时候都不怕徐时行一伙人,喝醉了就更不会了。 只见他同样大喊道:“那咱就试试!” “哟,今儿的卿香楼这么热闹啊。” 就在康命新同谷向文针锋相对,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于此时,卿香楼外,却传来了一道戏谑之声。 众人下意识的寻声看去,却见一名中年捕快,正双手抱胸,斜倚在大门边上,不知何时带着十几名衙役出现在了这里。 “这不是上元县刑房的杨捕头吗?今日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有客人认出了这名捕快,不由失声道。 这杨捕头可是上元县内,出了名的贪得无厌,索贿无度! 犯到他手里,被扒一成皮都是轻的,家中若是有老母鸡,被杀鸡取卵都太正常不过。 不过对方是上元县的捕快,跑到这江宁县的辖区来做什么? 第138章 老师 “哎呀,这位差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杨捕头刚一进来,李掌柜就立马迎了上去,神情别提有多谄媚。 “这掌柜的,还真是个八面玲珑之人。”陈一帆见状,就像是吃了几个酸溜梅一样,也就是这里是应天府,是南京城。 不然他早就让李掌柜见识见识,他这位越河县捕快的厉害了。 哪还有青云阙被抢,抢的人还是对头这些屁事? “你们这卿香楼有人报案,说是有人在闹事,可对?”杨捕快看都没看李掌柜一眼,从他进门开始,眼睛就一直盯着康命新、张居正等人。 给所有人一种,他杨捕头,就是冲着他们来的一样。 张居正和张胜之等人心中一凛,难道他娘的从始至终都是一个局? 不然怎么证明,这上元县的杨捕头,为什么要跨县域抓人! 还来的这般及时? 难不成是这李掌柜? 然而,让张居正、张胜之等人意想不到的是,只见那位李掌柜依旧堆着笑脸,摆手解释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只是一般的争吵而已,不用劳烦您大驾。”李掌柜说完,又小声说道:“杨捕头,我们卿香楼这一月的钱,可是早就交够了……” “我们东 家和您一样,肯定也不希望事情闹大,对不对?” 李掌柜不动声色的拿出一锭十两的银锭,塞进了对方的衣袖中。 可谁知道,李掌柜这无往不利的金钱攻势,却在这一刻,失败了。 只见杨捕头掂了掂手中的银锭,先是笑了笑,随后猛地脸上一变,大怒道:“好啊,公然行贿衙门中人,卿香楼的掌柜好大的胆子!” 此言一出,顿时满堂哗然。 这杨捕头什么时候,这么正直了? 有钱竟然不贪? 简直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李掌柜神情猛然一变,凑上前去,低声道:“杨捕头,我们东家可是南京工部右侍郎邓……” “别说那些没用的。”杨捕头丝毫不惧道:“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行贿,给本捕头将其拿下!” 话音刚落,就有两名刑房衙役,飞扑上前,将李掌柜给擒住了。 后者显然没有预料到,会是这种情况,竟忘记了挣扎! 而卿香楼的客人见杨捕头居然真的开始抓人了,顿时脸热闹也不看了,饭也不吃了,连忙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很快,整个卿香楼大堂内,便只剩下了被擒住的李掌柜,还有徐时行一行人,谷向文、莫志远一行人。 倒不是他们两伙人不想走,而是杨捕头带来的刑房衙役们,似有似无的将他们出去的路,给堵住了。 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双方的心中,不约而同的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康命新更是私底下对着陈一帆低声揶揄道:“以前怎么没觉得,你们这些衙门捕快这么讨嫌?” “我可不像这样的人,表里不一。”陈一帆翻了个白眼。 收点小钱自然是免不了的,毕竟他们就是靠这种灰色收入养家糊口的。 但这杨捕头钱都收了,还要反咬一口,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而另一边,莫志远等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不过谷向文却非常正定,注定上前笑道:“这位……嗯,杨捕头,可是代表上元县县令,替我们完成赌约见证的?” “哦?原来是你们?”杨捕头的演技实在是太过于拙劣,他装出一副才发现他们的样子,沉吟道:“本捕头可代表不了咱家老父母,不过既然有人想要耍赖,那我就要请他走一趟上元县县衙了!” 谷向文等人大喜,连连点头道:“正该如此!” “谁说我们耍赖?”徐时行一脸气急,“怎么能够平白污蔑他人?” “十万两银子,我们还不至于拿不出来!”张 胜之亦是一脸冷笑。 “说那么多,还不是不敢!”莫志远不屑一笑,对着杨捕头拱手道:“还请杨捕头直接将他们拿下,押着他们,同我们一起去上元县县衙,对簿公堂!” “你敢!” 康命新气笑了,同样不屑的看向杨捕头和莫志远,讥讽道:“你以为我们都是那李掌柜呢?” “在场的哪位不是秀才、举人身份,你敢无凭无据的对我们动一下试试!” 躺枪的陈一帆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闭嘴了。 而杨捕头这时也有些愕然,细想一下,还真是这个理。 “呵,不去上元县县衙也行,那你们便拿出十万两银子来吧!”谷向文让莫志远拿出那张契书,对徐时行等人讥讽道:“拿不出来,那去不去就由不得你们了,白纸黑字可是写着呢!” 张居正、张胜之等人相视一眼,眼眸中皆有几分担忧。 怎么回事,报喜的人怎么还没来?难道他们三人都没考中解元不成? 就在双方焦灼,杨捕头蠢蠢欲动之时,门外再次响起一人声音。 “那就陪你走一趟县衙吧!本少爷倒要看看,是何人敢算计本少爷的学生!” 见到卿香楼大门处,那熟悉的身影,张居正、张胜之、徐时 行三人,顿时激动上前一拜:“老师!您来了。” 老师? 莫志远、谷向文等人一脸惊愕,眼前这名少年虽然身穿华服,一看就气度不凡,但年龄最多不过及冠之年,看上去就比年纪最小的徐时行大上一点,怎么就成为了他们的老师? 这一幕在他们看来,怎么看怎么滑稽! “你是谁?”杨捕快神情不善道。 “放肆!” “怎敢和我家少爷这般说话?” 就在杨捕头话音刚落的那一刻,陈一帆和来人身旁的一名大汉,同时怒目而视道。 而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卸任越河县县令,途径南京的陆子吟和岳争二人。 陆子吟伸手阻拦了二人,笑眯眯的看向杨捕头道:“问人姓名之前,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 “你这小子,看不出某是捕快吗?”杨捕头扯了扯自己的吏服,没好气道。 “狗都有撒尿划分地盘的行径,你这话就好比问我,路边的野狗家在何处一样。”陆子吟折扇轻摇,一脸无奈道。 “你!”杨捕头大怒,手一下就握紧了腰间的捕刀。 可一想到刚才康命新所言,他们这里尽是秀才、举人身份,他又犹豫了。 刀拔出来容易,再想收回来就难了。 第139章 都在挖坑 就在杨捕头被怼的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时,张居正和、张胜之等人,都快低头憋笑憋疯了。 老师还是那个老师,张嘴就是不饶人的主! 而莫志远、谷向文等人此刻也终于承认了一点,那就是陆子吟这个少年,还真有可能就是徐时行的老师。 毕竟有其师必有其弟子,徐时行怼人的手段,怕就是和对方学的。 甚至可能还没学到精髓…… “很好,希望你等下还能这般牙尖嘴利。”杨捕头冷笑一声,开口说道:“某乃上元县刑房捕快杨清廉,现在轮到你了。” “某看你和清廉也不沾边啊?” “你父亲怎么想着给你取这名字的?” 康命新见缝插针的讥讽道。 和陆子吟待久了,原本秉承着“和气生财”理念的康命新,也开始毒舌起来。 杨清廉杨捕头神情愈发难看起来,不过些许口舌之利,他还是能够忍受的。 秀才、举人又如何,只要能将他们带到县衙去,他有一百种方法,狠狠教训他们一顿。 陆子吟淡定自若的将折扇继续轻摇了数下,随口道:“本少爷姓陆,至于名讳,你就不用知道,你叫我陆少爷就行了。” 杨清廉顿时脸色一黑,这小王八蛋还真是可恶,变着法子糟践他 的人格! 可偏偏,他没有更好的法子,因为自己老父母给他的硃笔官票,也就是后世影视剧中常说的“拘捕令”中,并没有直接传唤他们去县衙能力。 毕竟再怎么说,他们没有违反大明律法...... “看来,那三个小家伙都没有中举?”康命新不知何时,凑到了陆子吟身边,低声问道。 “谁说的?”陆子吟反问道。 “那为什么报喜的人还没来?”康命新不解道。 陆子吟斜睨了他一眼,眯眼轻笑道:“我给了陆成五十两银子,让他带着他们去隔壁茶楼喝茶去了。” 这个小狐狸精! 康命新一见陆子吟露出这标志性的笑容,顿时乐了。 凡是见到他这笑容时,就没有不被他坑的! “再说了。” “某个主角都还没有登场,你我急什么?” “一切都掌握在我的手中,你就放心吧。” 康命新点点头,旋即又小声说道: “我老康可是严格按照你陆少爷的吩咐,将他们引到这卿香楼来了。” “你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 距离他们最近,隐约听到他们谈话的张胜之暗自心惊,感情康命新大老远的带他们来这里吃饭,竟是他们老师的主意? 而且为的,就是 要坑某个人? 要不要将他们也瞒的这么死呀?! 张胜之略带有些幽怨的眼神,看向陆子吟。 后者察觉到了对方,不禁笑了笑,微微颔首,给了张胜之一个“自己非常满意”的神色。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是赞许吗? 是夸奖吗? 张胜之内心深处忽然有点小激动起来。 难不成自己没有落榜,而是考中了举人?! ...... 陆子吟这边在窃窃私语,谷向文、莫志远这边也没闲着。 他们在私底下给杨清廉出主意。 “杨捕头,我看这些人根本就没打算兑现赌注,咱不妨回去直接请示知县大人,让他写一道硃笔官票来,干脆将他们‘请去县衙’算了!”谷向文提议道。 在他看来,对方就是在拖延时间而已,只要将他们带到县衙,就由不得他们不兑现赌注! 到时候他分二万两银子,再给杨捕头五百两银子的好处费,那岂不是完美? “这……不太好吧。” 杨清廉没想到这谷向文这么狠,提的倒是蛮轻巧的,结果出了事让他负责 ? 果然遭瘟的读书人就是花花肠子多。 于是杨清廉假意拒绝道:“对方若是反抗,闹得人尽皆知就完了。” “杨捕头 ,你觉得这件事知道的人还少吗?”莫志远环顾四周,又指了指被钳制在地上,用破布堵住嘴巴的李掌柜,耸了耸肩,道。 杨清廉有点尴尬,他原本是想等他们双方打起来之后,再登场主持公道的,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双方的秀才、监生们,都给带回上元县县衙里。 可谁知道那小六办法忒不靠谱了点,徐时行和莫志远双方明明还在吵闹阶段,并未动手,就急急忙忙的跑到了隔壁巷中,把他给叫过来了...... 是的,不光是陆子吟在坑人,就连杨清廉亦是在谋划着什么,那卿香楼伙计小六,就是被他收买了,故意将青云阙让给莫志远,好让康命新等人暴怒,最终同他们产生冲突。 让他来收尾。 只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完美的计划中,竟然出现了纰漏,以至于落得这般不上不下的境地了。 此时的杨清廉,怕是心底埋怨死小六了。 其实说到底,这也不能全怪小六。 后者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群读书人嘴炮打习惯了,竟互相对骂对喷了足足一刻钟,哪怕是这样,最后也没打起来...... “不过这位举人老爷倒是提醒某了。” 杨清廉忽然想到了什么,俯身凑到一直“呜呜呜 ”挣扎着的李掌柜面前,附耳小声道:“李掌柜,你想不想让我们暂时放你卿香楼一马?” 李掌柜似乎有些懵逼,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杨清廉顿时有点急了,于是继续问道:“也不用你干什么,只需要你配合我们,说他们打砸了你的酒楼,便可。” “到时候你卿香楼某不仅可以当做无事发生,甚至这几位少爷,还能给你一点补偿。” “你若是同意就点头,若是不同意......你便知道后果的。” 听见杨清廉这般近乎连哄带吓的话语后,李掌柜还未做出什么反应,莫志远和谷向文倒是皱起了眉头。 合着你威胁别人,让他们出钱?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偏偏,他们还没办法拒绝。 “罢了,就当多分点给那杨清廉吧。”谷向文将莫志远拉到一旁,小声说道。 “也只能这样了。”莫志远无奈点头道。 然而,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试图说服李掌柜的时候,陆子吟突然问道:“你们还在聊什么?” “走吧,时间不早了。” “走?事情尚未了结之前,你想走到哪里去?” “还能去哪?去你们上元县县衙,将这事情彻底解决掉呗。”陆子吟笑嘻嘻道。 第140章 幕后黑手 上元县县衙原是元庭某位江南王爷王府的旧址,后损毁于明太祖朱元璋攻破集庆也就是南京的时候。 而在南京还是金陵时,上元县县衙,曾是五军都督府的一部分,一直到燕王朱棣靖难之役,赶走了建文帝,自立为帝后。 担心五军都督府做大,裁撤了一部分,后又迁都北平时,更是将金陵改成了陪都南京,划分应天府上元县和江宁县后,这才将这地方归属给了上元县,充当县衙。 按理说上元县县衙是王府改制而成,那理所应当应该是应天府府治所在。 可当时的永乐太子,即仁宗朱高炽却力排众议,选定了江宁县。 此时的上元县县令杨清庆每每想到这一点,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当然,这种笑,是苦笑,亦是自嘲。 而他杨清庆为何这样? 只因官场有句古话说的好,三生不幸,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 而江宁县得倒霉成什么样? 不仅附郭州府,附郭省城,甚至还附郭都城! 轮倒霉程度,怕是仅次于附郭顺天府的县令了。 …… 上元县位于南京城南边,往东相隔五条街便是朱雀大街,往北则和江宁县县衙隔湖相望。 再加上卿香楼 虽然在江宁县的辖区内,可因为相隔上元县不远,陆子吟一行人在杨清廉的带领下,没用多久,就来到上元县县衙外。 然而,让陆子吟和康命新等人皆没有余料到的是,有一名相熟之人,早已在县衙外的大街上,等候他们多时了。 “他汪世兴怎么在这里?”康命新瞳孔微缩,连忙看向陆子吟。 而后者则要淡定的多,他深深的看了一眼,脸上挂着笑意,向他们步步走来的汪世兴,默然道:“这还用说么,想来在背后执棋之人,便是他了。” “某又不傻,到了这份上,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康命新无奈道:“某的意思是,他是以什么身份,来给我们下套。” 生意上有亏损,那简直太正常了,汪世兴若是想拿丝绸之事做借口,那根本就站不住脚。 甚至对方若是非要认为,他自己的损失是他们造成的,非要他们赔偿的话,那和强取豪夺有什么区别了? 尽管这汪世兴,就是南京第一权贵,推出来强取豪夺的白手套,可真要一点脸都不要了的话,是不是太不把朝廷,太不把嘉靖皇帝放在眼里了? 这也是康命新笃定,汪世兴被陆子吟狠坑之后,不敢光明正大的来找其麻烦的原因之一。 可从目前来看,对方还是这么做了。 那他的依仗是什么? 陆子吟没有替康命新解答这个问题。 因为康命新还没问出来,汪世兴就已经走到跟前了。 “好久不见陆大……哦不对,现在应该称呼陆少爷,陆少爷别来无恙否?”汪世兴嘴角上扬道。 汪世兴的主动打招呼,倒是让想要先一步向其打招呼的杨捕快惊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南京城富商之中,都名列前茅的汪老板,竟然认识那位“陆少爷”。 难道这次他们家老父母踢到铁板,要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吗? 不过很快杨清廉就收起了这种担忧,只见汪世兴接着说道:“陆少爷,今儿是怎么回事,跑上元县县衙来当被告了?” “我说汪老板。”陆子吟轻蔑一笑,不屑道:“你那堆积在库房里的丝绸卖完了吗?就在这里关心这,关心那去了?” 汪世兴见陆子吟张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差点头一歪,当场气晕过去。 这一次的丝绸“商战”只差一丢丢,就将他汪世兴的老本都要赔进去了。 足足近一百万两银子!都快赶上漕运的六分之一收入了! 不仅没有赚到自己想要的那个数目,反而是亏了个 底朝天 ,当时汪世兴都想要和陆子吟拼命了! 因为就是这小子告诉他丝绸还会涨,让他彻底陷进去的。 偏偏对方不仅没亏,还因为自己的收购,而大赚了一笔,这其中的恩怨,如何让汪世兴不恨死陆子吟?! 前段时间若不是翟府三少爷的事情,在越河县传开了,他汪世兴早就带着一干家丁,找上门去了! 这不,一听说陆子吟没了越河县县令的官职,甚至即将调离越河县,他便二话不说的花重金,同上元县县令杨清庆对陆子吟的学生徐时行、张胜之等人设了个局,想要请君入瓮。 只是没想到意外来的如此之快,不仅局有了,甚至还多加了谷向文、莫志远等人做打手。 若不是汪世兴他自己亲自下场的立场立不住,又或者怕其他人察觉,他才不会如此……墨迹。 而是会仗着他们家主人魏国公徐鹏举的势,直接平推过去。 “怎么了这是?汪老板莫不是这些时日亏钱亏到人都迷糊了?” 康命新的一声讥讽,又将汪世兴拉回了现实,紧接着毫不犹豫的继续刺激着汪世兴:“听说现在南京的龙船港,每天都有上百艘商船抵达,卸货,里面丝绸的占比将近二十分之一。” “听 说现在丝绸的价格,已经快降到四两半一匹了?”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汪世兴听得眼睛都要冒火了,双拳捏的死劲,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打康命新几拳! 而康命新损完之后,陆子吟又开口了,一点也不给汪世兴喘息的机会。 只见陆子吟这般揶揄道:“老康,这你就不知道了,瞧汪老板这模样,肯定是知道自己卖不掉,亏本亏定了,干脆决定破罐子破摔,直接放弃挣扎了。” “哦,原来如此。”康命新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附和道:“这若是康某人,怕是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急的满夜掉头发的。” “汪老板还是心大呀。” “我大你娘的头!” 汪世兴终究是破防了,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年没被人这么当面讥讽过,直接就咬牙切齿的扑了上去,试图先打陆子吟一顿,泄出自己积攒快数个月的怨气! 可他刚上前两步,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陆子吟果断反手一个肘击给打的如同醉虾一样,蜷缩在了原地,疼得说不出话来。 杨捕头惊了,一是没想到汪老板竟然失去了往日的沉稳,想要在上元县县衙大门前就动手。 二是没想到陆子吟这小子更狠,反击都不带一丝犹豫的! 第141章 攻守易形 “住手!” 眼见陆子吟面无表情的还想给汪世兴来第二下,回过神来的杨清廉,连忙喊道: “放肆,竟敢在衙门之地当众行凶,反了你们了!” “呵,你这颠倒黑白的水准,太差了点。”徐时行摇头说道:“这条街上的人,都看见了是那汪世兴先动的手,你竟然还敢喝责我们老师?” “我是上元县捕快!我说谁违法乱纪他就是违法乱纪。” 许是到了自己地盘上,杨清廉理直气壮道。 徐时行、张居正、张胜之等人顿时气笑了,就连陈一帆也是一脸错愕。 后者心说自己以前还是太收敛了,若是有杨清廉一半的脸皮,也不知道混得那般不太行。 “厉害,厉害,本少爷是不是还要夸赞你几句?”陆子吟不屑的伸出双手,傲然道:“有本事你现在就将本少爷给枷锁住!” 陆子吟的有恃无恐,顿时让杨清廉踌躇住了,心想这位自诩陆少爷的小子,该不会真是某位大家族的二世祖吧? 自己今天若是真枷锁住了对方,自己日后会不会被报复,丢了捕头的位置都是次要的。 某一天会不会走在路上就人间蒸发了,过几天横尸臭水沟里? 这还真不是杨清廉胡乱脑 补,实在是这种事情,曾真实的发生过他面前。 当初他兄长刚刚调任上元县为县令后,将其安排从一名小捕快做起时,领他进门的那位亦师亦友的捕头,就是因为得罪了南京城里的某位伯爷,最后人间消失,再也找不到半根头发的! 杨清廉同他兄长杨清庆的想法很简单,欺负欺负几个穷酸秀才,和有着家产颇丰,父辈却是商人贱籍的监生,还是没问题的。 可若是对方实力惊人,那他杨清廉就要同他兄长杨清庆好好掂量掂量,这件事是否要继续做下去了…… 敛财虽然重要,可那也要有命话,甚至有机会话才行。 就在杨清廉有些骑虎难下,进退两难时,好在汪世兴疼得终于缓过劲来,颤栗着出言阻拦道:“杨捕头不可!” “不能枷锁这位陆少爷!” “既然汪老板都这么说了,那就这样吧。”杨清廉嘴上说的轻描淡写,心中却感激死汪世兴了。 而汪世兴想的很简单,他恨陆子吟吗?当然恨! 可相比之只是枷锁住陆子吟,汪世兴恨不得生啖其肉,让陆子吟把赚了他的钱,全部给吐出来才好。 而这此堂审的主角,是陆子吟的学生徐时行,千万不能本末倒置,以至于 坏了大事。 也正是如此,汪世兴才觉得,小不忍则乱大谋,刚才的肘击,他已经记在了脑海里,只带今日事必,让陆子吟连本带利的全都给吐出来! 就在这时,上元县县衙内,传来了一阵“杀威棍”猛击地面的声响。 当了近一年越河县县令的陆子吟知道,这是上元县县令杨清庆在告诉他们,他这个县令要升堂了。 不过让陆子吟疑惑的是,一个只是涉及经济纠纷的民事诉讼,有必要在县衙大堂,也就是一堂开审? 这不是后世常说的,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吗? 想来这是想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啊。 陆子吟想到这,沉吟了片刻,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便带着徐时行、张胜之等人,走进了县衙大门,朝着一堂走去。 而等陆子吟一行人率先进入县衙后,汪世兴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紧随其后的莫志远和谷向文一行人,上前露出一个微笑道:“两位便是莫家少爷,和谷家少爷吧?” “当不得汪老板这句少爷,不然家父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许是知道汪世兴底细,早就想和对方打招呼的莫志远,顿时紧张的直搓手,堆笑道。 谷向文到没有莫志远那么 拘谨,毕竟他家可没从商, 在某些方面上,并不用惧怕汪世兴这个某位国公爷的白手套,于是他好奇的问道:“汪老板和那所谓的陆少爷,也有间隙?” “岂止是间隙,某恨不得生啖其肉!”汪世兴顿时来气道:“若不是此人,某也不会亏损上百万两银子,让他平白无故的赚去几十万两!” “嘶!” 一听汪世兴这话,莫志远、谷向文、齐学民等人,顿时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十万两的赌注,就已经让他们大半个月没睡好了。 汪世兴突然来一句,他亏损了上百万银子……这他娘的是什么概念? 有这些银子,他们怕是可以花天酒地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那陆少爷竟如此可恨吗?”谷向文顿时红了眼,替汪世兴惋惜:“真是便宜他了!” “不过汪老板放心,我们先替您收他十万两银子的利息来!”谷向文拍着胸膛,向汪世兴保证道。 莫志远和齐学民等人面面相觑,这种事情,也是你谷向文能够大包大揽的? 对此,汪世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太过于在意。 在他看来,这几人不过是他的敲门砖而已,是用来抛砖引玉的诱饵,真指望他们来挽回自己的损失,那肯 定是不现实的。 因为归根结底,还得要他亲自出马才行。 于是汪世兴便说道:“既然谷少爷如此看得起汪某,那汪某便同你们一起进去,看他们兑现赌注。” “理当如此!” …… 一堂内。 《海晏河清》的四字牌匾,高高悬挂在高台的上方。 只见县令杨清廉身穿六品文官官服,正在正襟危坐的直起腰,目不斜视的盯着下方等人。 “奇了怪了,一个个的,怎么都不跪?”杨清庆心里直犯嘀咕,对赌的双方都是秀才、监生,不跪也就算了。 跟着进来的汪世兴是某位国公爷的白手套,不跪他这个附郭都城的六品县令,也说的过去。 可站在一方最前面的华服少年,和看上去就知道,是商贾的锦衣中年男子,为何不跪? 杨清庆的心里顿时不爽了,于是看向了自家师爷。 而那师爷也是一个妙人,在察觉到杨清庆的眼神后,当即起身喝道:“呔,见官不跪者,需报明身份!” 这个场景咋这么熟悉呢? 陆子吟摸了摸下巴,紧接着恍然大悟。 怎能不熟悉呢,往常坐在高台上的,可就是他呀! 现在咋一看,倒有点“攻守易形”的感觉了。 第142章 看谁够硬 “啪!” 上元县六品县令杨清庆拍响了惊堂木,神情漠然道: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紧接着一阵令陆子吟熟悉的“杀威棍”撞击地板的声音,在两旁皂吏们的挥动下,极具节奏感的疯狂响起! 就好比后世公安民警询问嫌疑犯时,哪怕明知道对方的姓名、性别,亦要重复询问一样。 这是要在心理层面上,达到压迫对方的手段,好为接下里的审讯、审问,提供便利。 这是县令审案的常规流程,陆子吟简直不要太熟悉。 所以他没有动弹,连带着他身后的三名学生,还有康命新也没动。 可莫志远、谷向文等人就没见过这等阵仗了。 “杀威棍”每齐齐砸地闷响一下,他们的心房也紧跟着下意识的跳动一下。 莫志远还没坚持三息时间,就已经下意识的跪倒在地,叩首说道:“南京国子监监生,新科应天府举人莫志远,拜见杨老大人!” 小团体的领头人都主动开口了,余下的谷向文、齐学民等人也不再踌躇,也有样学样的跟着莫志远,跪着叩首道:“南京国子监监生谷向文、齐学民,拜见杨老大人!” “这哪来的几个蠢货?” 高台上的杨清庆,和一同进 来旁观着的汪世兴,心中同时骂道。 国朝虽然有两个国子监,一个在京师,一个在南京。 后者以前者为主,但不代表着后者的地位就要低前者一点。 同理,南京国子监的监生,和秀才、举人,享受同一个特权,那就是可以见官不拜,只需作揖行礼即可。 而眼下莫志远这边跪了,陆子吟、徐时行那边不跪的话,那岂不是还没开始交锋,就已经平白无故的低了对方一等? 很快,莫志远、谷向文等人亦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等县令杨清庆出言让他们起身,他们就已经略感尴尬的起身了。 徐时行嬉笑道:“还真是一群文丑。” 徐时行的声音不大,尤其是在“杀威棍”敲打地板声响的影响之下,就更加微乎其微了。 就连站在他身旁的张居正、张胜之二人都没听清这小子在嘀咕什么。 可偏偏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在起身过程中,注意力一直放在徐时行身上的齐学民,似乎像是会唇语一样,当即脸色一变,大怒道:“你说谁是文丑!?” 不管对方指的是三国时期那位被关羽斩杀的袁军将领文丑,还是戏曲里丑角中的文丑,这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词! “谁搭腔谁是文 丑!” 徐时行翻了个白眼。 有陆子吟撑腰的徐时行,可谓是谁都不怕! 莫志远怒目而视,会怼道:“那你是什么?” “你若是跪下叫本少爷一声世叔,本少爷也无不可!” “啪!” “安静!” 县令杨清庆不悦道:“你们二人若是再敢在公堂之上大吵大闹,有辱斯文的话!本官当请示提学使大人,剥夺你二人的身份!” 莫志远好不容易才考中了举人,一听县令杨清庆这话,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半句。 可徐时行却不怕。 一来他年轻,并且聪明,大不了三年之后从头再来一遍! 二则是他笃定,县令杨清庆只是在恐吓他,并不敢真这样做。 “我姓徐名时行,长州徐家人!家父徐准。” 嗯?长州徐家?徐准? 那不是苏、杨两州府排名前三的盐商吗? 这莫家的莫志远,怎么招惹上徐家了。 县令杨清庆眼皮子有点不由自主的直跳,莫家虽然在上元县粮商中的,同徐家在苏、杨两州府于盐商中的地位,差不多。 可实际上却差远了。 江南百姓可以不吃米饭,可 谁敢说自己不吃盐? 不过这也侧重说明了一点,那就是以对方 的家世,十万两的现银或许一时半会拿不出来,可这十万两银子,他是绝对有的! “哼,我三叔还是谷喜武呢!”谷向文毫不示弱道。 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嗯,五品的五官。 因为谷喜武恰好管着上元县近半的城坊治安,所以杨清庆对其并不陌生。 杨清庆在心中补充道:勉强算是扳回了一点,可这一点也有点不够看啊。 “我叔父乃越河县员外郎张俊来!”张胜之眯眼说道。 越河县张家? 杨清庆顿时觉得有些吸不上来气,因为应天府的府丞便是出自越河县张家! 在明朝,地方州府的二把手副官名为同知,可在顺天府、应天府这两个存在于大明都城中的州府,一府的副官便成为府丞。 那可是正四品官,仅次于地方按察使、布政使的文官! 而听到张胜之、徐时行等人自报家门后,别说是县令杨清庆,就连谷向文和莫志远他们,亦有点心虚起来。 遥想当初在南京城外,他们还吐槽徐时行是乡下犄角里来进城丢人现眼的土包子。 可现在一琢磨,他们怎么反倒是有点上不得台面了? 莫志远心中顿时打起了退堂鼓,他下意识的看向谷向文,眼神之中透露出的神情 ,像是在询问对方。 要不要就这般算了。 就算他们真的赢了对方,似乎也拿不到对方手中的银两了。 因为对方背景够硬吗,就这么简单。 到嘴边的鸭子,怎么能让它飞走呢? 谷向文表示不愿意认输,便抬头看向了高台上的县令杨清庆,嘴巴微动,默念了一句。 杨清庆显然读懂了对方的唇语,思忖数息,利用伸手将自己头上乌纱帽扶正的间隙,手掌翻动了一下。 这个老东西,竟然要价一半? 也张的出这嘴来? 谷向文颇为震惊,比得知徐时行和张胜之家世时,还要惊讶。 可谷向文别无他法,若是杨清庆也打起退堂鼓的话,那十万两银子,就真的成水中月了。 紧接着谷向文和莫志远附耳简单商议了一下,决定先稳住县令杨清庆再说。 半响,就在县令杨清庆有点不耐烦时,谷向文终于对其微微颔首,算是答应了对方。 “公堂之上,不许喧哗!” 眼见张居正也要出来自报家门了,县令杨清庆旋即不在犹豫,果断出言道:“你们哪怕是翟首辅之子,若是没有功名在身,亦不能见官不拜!” “这位大人难道从我们的衣着上,看不出我们的身份?!” 第143章 论大明朝国教 “这位大人难道从我们的衣着上,看不出我们的身份?!” 张居正先作了一揖,随后指了指身上的衣裳,淡然回道。 原来张居正、张胜之、徐时行三人统一的身穿交领道袍,头戴唐巾,这是很明显的当下大明正规秀才打扮。 至于为什么不是儒衫,那是因为当今圣上嘉靖皇帝,最喜欢道教。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比效之。 嘉靖皇帝平日里喜爱写青词,然后选出三四个青词宰辅。 喜欢穿龙纹道袍,整日里都呆在西苑吃丹药修仙修道,这些就不说了,今年就因为喜爱喝露水这件事,差点被宫女掐死! 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放弃道教。 以至于到了嘉靖朝末期,一些三品文官为了讨好这位修仙皇帝,将自己的绯红官服都换成了道袍...... 正是在这种环境下,或许会有一些没考上秀才,甚至连荫生,监生都不是的读书人,穿着儒衫,头戴方巾在大街上大摇大摆的闲逛。 但绝对不会出现,没有道教度牒,又或者没考上秀才、举人的读书人,身穿道袍在街上乱跑。 当然,在偏远的乡村这么穿,自然没人较真。 可这里是南京城! 县令杨清庆顿时被噎了个半死 ,往常别人通过一顿“惊堂木”和“杀威棍”的洗礼,早就慌乱无神,自乱阵脚了。 可这徐时行和张居正一行人,怎么就这么淡定? 甚至县令杨清庆觉得,对方还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对他说话。 真是岂有此理! 县令杨清庆铁青着脸,愠怒道:“放肆,这里是公堂之上,到底是本官在问你,还是你在问本官?” “信不信本官判你个言语藐视公堂之罪!” 张居正一点也不怕,而是侧身看向陆子吟,问道:“老师,大明律例中,有言语藐视公堂这罪名吗?” 陆子吟咧嘴一笑:“并没有!” “我大明自太祖高皇帝立国以来,只不许书生妄谈国事,但从未说过不让书生在公堂之上发言。” “大胆!你说没有就没有?”县令杨清庆的师爷看不下去了,许是立马拍桌子起身喝道:“他们身为秀才,能够不经请示大人就说话,也就算了了,你这小子和那商贾连秀才都不是,怎么敢如此的?” “还不跪下!” “公堂之上,哪有你这个师爷擅自插嘴的道理。” 康命新见波及到了自己,顿时眯眼出列道:“还有,谁说某是商贾的?某还就告诉你,秀才在某和陆少爷面前都不 够看!” 说罢,康命新竟从衣袖中,掏出了一张长约一尺两寸,宽约七寸的官票。 随后他将其摊开,只见上面白纸硃字写有三十几个方正大字。 “康命新系南直隶扬州府宝应县人士,男,年三十八岁,面黑、有须一寸、于嘉靖五年中秀才,嘉靖十二年中举人,允许印信缴收部库,准许参加会试,南京吏部扬州司书!” 师爷还有些许迟疑,因为这硃笔官票,看上去还很新,像是假的一样。 他只能扭头看向自家东翁,却不曾想,县令杨清庆早就楞在了原地。 这硃笔官票他太熟悉了,因为他就是当了十几年应天府举人,最终才补的上元县县令的缺! “那你呢?你难不成也是秀才、举人?” 县令杨清庆平复了一下心情,旋即看向在场唯一一个,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报明姓名的少年。 正在一堂门口的杨清廉心中冷笑,暗道:陆少爷?有本事你让我兄长,堂堂上元县县令也称呼你为陆少爷试试! 而此时的陆子吟并不知道杨清廉在心中腹诽着自己,待他看见杨清庆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后,沉吟了片刻,正欲开口。 一道不合时宜,且有点惊慌失措的声音,在一堂靠门 口处响 起:“扬大人,草民可以替这位陆少爷证明,这位陆少爷不需要向您行跪礼!” 县令杨清庆狐疑的看了过去,站在汪世兴身旁的杨清廉亦是一脸疑惑:“汪老板,您怎么替......” “闭嘴,某这是为你们好,不想让你们太难堪。”汪世兴脸色有些难看,低声道。 尼x,这要是让他们知道,陆子吟不仅是进士,还是进士中鳌头般存在的话,还不得吓死他们? 接下来他所布的局,岂不是白费了? 县令杨清庆是不认识汪世兴的,因为同这类权贵白手套接触的人,基本上都是他的堂弟杨清廉,作为六品县令的他,自然得有一点官员该有的矜持,这也造成了一开始,他以为对方是莫志远、谷向文这个小团体的人。 可对方突然替徐时行这边的人说话,登时就让县令杨清庆迷茫了。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好在县令杨清庆的乌师爷反应最快,立马从高台旁躬身窜到了县令杨清庆的身旁,低声解释了一番,前者这才恍然大悟后,神情凝重着,点头道:“既然汪掌柜给你担保了一番,那你且继续站着听审吧!” 陆子吟何其聪明也。 立马就明白了汪掌柜为什么要替自己说话,不过这 样也好,陆子吟巴不得省点事,因为他和汪掌柜一样,不想这么早散了这场好戏。 “咳咳!” 县令杨清庆干咳一声,言归正传道:“徐时行,本官且问你。” “八月十六日,本科应天府乡试结束的当天,你可曾在贡院外,同莫志远对赌十万两银子?” “不错。” 徐时行点头承认道。 “啪。” 县令杨清庆骤然拍响惊堂木,斥问道:“那你为何至今还不兑现?” “兑现?兑现什么?”徐时行一脸茫然道。 “当然是那十万两银子!”县令杨清庆知道对方在装蒜,于是根本就不和徐时行墨迹,直接开口道:“白纸黑字写着,一式三份,你莫说你自己写的你不知道!” “哦,杨大人所言的是这事啊。”徐时行点了点,恍然大悟道:“这个事情,我自然是承认的。” “可杨大人您,为什么断言我输定了?” “今日上午,一百三十八名中举之人榜单,早已公布出来,你们当中若是有人真就考中了解元,会不第一时间来到上元县县衙,让我们兑现赌注?”谷向文嗤笑道。 县令杨清庆点头,表示此话在理。 徐时行顿时不说话了,扭头看向自家老师陆子吟。 第144章 接二连三的报喜 徐时行顿时不说话了,扭头看向自家老师陆子吟。 而后者此刻却忽然闭上了眼见,一手指向堂外,一手放至嘴边轻“嘘”道:“听,他们来了。” 他们? 谁来了? 莫志远、谷向文等人一脸狐疑的看向陆子吟,心里腹诽道:这人又在装神弄鬼些什么? 县令杨清庆更是一脸古怪的看向陆子吟,心想这人难不成是在等吏部报喜的皂吏? 可报喜这种事情,都是赶早的,那些为了讨赏银的皂吏们,怎么可能拖延至响午后? 然而,令县令杨清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还真就猜对了,就在此时,县衙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锣声! 紧接着,堂外有人大喊道: “松江府张老爷可在里面?” 张居正和张胜之下意识的向门外声源处看去。 若是只喊张老爷,他们或许不会如此,可偏偏对方还加了一个松江府的前缀。 在这上元县衙门里,从松江府来到这,并且还姓张的,怕只有他们两个吧? 可还不等他们两个反应过来回答一声,门外那人又连续敲了三声锣,再次大喊道: “壬寅科应天府乡试,第四名亚魁,张府老爷讳名胜之,籍贯松江府越河县,高中举人,捷报连登乡试榜 !” 我真中举了?! 张胜之虎躯一震,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这。 随后张胜之更是直扑到陆子吟身前,抱着对方的大腿,“呜呜呜”的嚎啕大哭起来:“老师,呜呜呜,学生中举了……呜呜呜,学生没给老师您丢脸!” 陆子吟眼神柔和的摸了摸对方的后脑勺,就像是在撸一只因为应激反应后,粘人的猫咪一样。 张居正和徐时行由衷的为他们的浮山兄感到高兴。 同时,他们的心里也开始不停的雀跃起来,连他们当中实力最差的张胜之都是第四名亚魁,那实力比其更强劲的他们呢? 张居正同徐时行相视一眼,皆有战意在迸发。 解元的位置就只有一个,会是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呢? 这时报喜的吏部皂吏进来了,见上元县县衙一堂内似乎正在审案,顿时一愣,下意识的以为走错了地方。 不过当他想起某人给他的一百两“喜钱”后,这这名吏部皂吏又定了定神,先是向高台上的杨清庆拱了拱手,行了一礼后,这才环顾四周道:“哪位是张老爷?” “是我。” 张胜之抬头应道。 早在这名皂吏进来之前,张胜之就已经抹干了眼泪,并在陆子吟的帮助下,整理了一下衣 冠,朝其迎了过去,然后接过代表自己中举身份的“硃笔官票”,顺势又塞给了对方五两银子的赏钱。 那名皂吏连忙称谢,然后心满意足的走了。 能不高兴吗?往年他们给各大秀才、举人报喜时,最大方的也才赏了他一吊钱,连一两银子都没有。 有些甚至给的还是宝钞,那玩意擦屁股都嫌费劲,也不知道怎么赏的出手的! 可这次不一样,前后加起来不算茶钱,就已经一百零五两银子。 这都快赶上他平日里大半年的油水钱了,怎么不让他心怀兴奋。 但正如那位先生所言那样,人都悲欢并不相通,可谓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当杨清庆见张胜之犹如得胜归来的狮王一般,朝他们扬了扬手中代表举人身份的“硃笔官票”后,一颗心顿时跌落谷底。 此刻的杨清庆甚至已经开始思考,现在临阵反戈还来不来得及…… 而也就在这是,谷向文的话,提醒了他。 只见谷向文是这样对张胜之说的:“不过是亚魁而已!连亚元都不是,你拽什么拽?” “到头来,不还是你们输吗?” 对呀,他们的赌注是解元,而不是中举。 县令杨清庆顿时振作了几分,目光灼灼道:“既然你们之 间的赌约胜负已分……” “怎么?什么时候,亚魁在秀才的眼中,这么不值钱了?” 张胜之根本就没有搭理杨清庆,而是毫不犹豫的朝谷向文讥讽道:“麻烦你先考上举人之后,再来嫌弃你叔父我吧!” “你……你这个混蛋!”谷向文差点嘴都气歪了,他指着张胜之颤抖了半天,硬是挤不出几句狠话来。 这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书到用时方恨少啊。 与此同时,一堂角落里的汪世兴,脸色犹如吃了一坨翔一样,难看到了极点。 举人和秀才不同,前者代表着阶级的跨越,彻底由民成为了预备役官吏。 在汪世兴看来,陆子吟身边的助力越多,他就越难以对其报复回来…… 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然自己的几个盟友,也得叛变不可。 汪世兴沉吟了些许,正要开口说话,这时门外又蓦然响起了敲锣声。 汪世兴和杨清庆一样,同时脸色大变。 难不成…… “松江府张老爷可在县衙里面?” 一样的问话,一样的锣声。 众人不约而同的向门外看去,那报喜之人的声音,只差分毫的重复上演。 “恭贺壬寅科应天府乡试,第三名亚魁,张府老爷讳名居正,籍贯松江府越 河县,高中举人,捷报连登乡试榜!” “又一名举人……又是亚魁?” 莫志远眼神充满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望向张居正等人,就像看见了怪物一样。 只差一点……差一点他就输了十万两天价银子! 不过即便如此,莫志远也有点高兴不起来。 不说别的,就算是其他省布政使司的前六名举人,都有来年春闱高中进士的可能。 而应天府乡试前六名是什么概念? 那基本上等同于府试的案首一样,已经算是半只脚内定进士了啊! 一想到自己年近而立之年,才堪堪考虑个举人中游水平,距离进士还遥遥无期时,被自己认为是土包子的乡下人,却很有可能再明年就高中进士,然后补缺,成为一方水土的父母官…… 莫志远的内心深处,就满是苦水肆意。 人和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莫志远正在独自神伤感慨着,忽然感觉到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袖,他扭头看去,却见谷向文的额头散发,早已被汗液浸湿。 “向文兄,你这是怎么了?” 谷向文被莫志远问的猛然回过神来,咽了咽口水,有些不安道:“你说,应该没这么巧,那名叫徐时行的臭小子,真考中解元了吧?” 第145章 包圆前四 “怎么可能!” 莫志远一脸嗤笑道。 “那小子才多大?连他的两名兄长都止步亚元前了,他凭什么是解元?” “唔,志远兄说的对,倒是我太谨慎了。”谷向文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液,悻悻道。 张居正如同张胜之一样,给了报喜人五两银子的喜钱,后者便鞠了一躬,同样满怀欣喜的走了。 忽然,又是一阵锣声响起,报喜声再次传来: “恭贺壬寅科应天府乡试,第二名亚元,吴府老爷讳名立名,籍贯松江府越河县,高中举人,捷报连登乡试榜!” 所有人都有些麻木了,齐齐的看向陆子吟这边,心道他娘的来鬼了,小小的越河县,竟然包揽了南京举人前四名中的第二三四名? 什么时候松江府的文风这么厉害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陆子吟、康命新他们,比他们更加迷茫,心说这吴立名是谁呀? 他们在越河县的时候,怎么听都没听说过? 报喜的人,怎么跑这里来了? “难道是吴家的人?”张胜之小声说道。 越河县有三大士绅、乡绅家族,其中陆子吟接触最多的还是孙、张两家。 至于吴家,陆子吟只排陈一帆去过那福来赌坊,引诱过那位至今还关在 县里地牢中的赵管事…… 陆子吟来不及的思考这吴立名声谁了。 因为又是一阵锣声响起,这一次的动静,竟远胜前三次。 只听见县衙外,好似有数人同时大喊道: “恭贺壬寅科应天府乡试,第一名解元,徐府老爷讳名时行,籍贯松江府越河县,超群绝伦,无出其右,捷报连登乡试榜首!” “扑通。” 莫志远和谷向文顿时瘫坐在了地上,满脸惊恐。 真就……真就有人中了解元? 高台后的县令杨清庆,亦是一脸颓然,他看着眼前的陆子吟一行人,只觉得心脏隐隐作痛。 真他娘的是一群牲口,南京这次秋闱的举人前四名,竟然都让这小小的越河县包圆了? 而汪世兴更是面色铁青至了亟点。 他已经意识到,今日这局,是彻底板不回来了。 于是在众人都注意着徐时行这个当事人时,他已经悄咪咪的摸至门口,在门外两名皂隶讶然的目光下,就这么溜了。 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汪世兴溜走了,哪怕是在他身旁的杨清廉也一样。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徐时行这个小子身上,眼眸中都充斥着不相信。 不甘心快要到手的银子,就这样飞走的杨清廉,忍不住说 道:“假的吧?!一定是你们在作假!随便找来的人,假冒的报喜之人吧?!”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杨清廉。 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堂兄杨清庆,和莫志远、谷向文等人。 只因他们心里非常清楚,徐时行、张居正一行人,哪怕是没高中解元,损失的也不过是十万两银子而已,可一旦他们敢在这上面做文章,造假,那等到他们的,可就是牢狱之灾,甚至可能会波及自身性命。 “老师,这是假的吗?” 徐时行忽然问道。 陆子吟还没说话,他又突然摇头道:“不对,老师,这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康命新笑骂道:“某看你是欢喜傻了。” 此时,康命新也颇为感慨,谁能想到陆子吟这般年纪就已经是状元不说,甚至连他的三名学生,都在同一科秋闱之中,考取了举人功名。 若不是康命新膝下无子,他都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也让他拜入陆子吟门下了。 张胜之和张居正相视一眼,既是苦笑,亦是欢喜。 苦笑是因为他们年长徐时行这么多,竟然被对方给超越,屈居对方之下了。 欢喜则是为徐时行感到高兴,以对方的年纪和天赋,说不定真 能考个二榜进士或者“三鼎甲”即状元、榜眼、探花回来! ...... “公堂之上,不要议论与本次堂审无关的事情!”师爷看不下去了,站起来喝到。 可县令杨清庆反应多块,登时剐了师爷一眼,干咳两声道:“无碍!四名新晋举人在本县衙同时接到报喜,也不乏是一美事!” 说完,就要让人将偏堂收拾出来,让陆子吟一行人前去饮茶休憩片刻。 另一边,也派人将患得患失、精神萎靡不振的莫志远、谷向文等人,拉至后院中,十分痛惜道:“你们这次,算是栽了,没想到那几个年虽不大之人,竟有这般本事,本官已经无能为力,你们还是想办法先凑齐十万两银子吧。” 这一科秋闱的前四名全都被越河县包圆了,想来南直隶的提学官肯定会拿此做文章,向上面汇报,充当自己的政绩。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杨清庆这个六品县令能够主持的了,甚至杨清庆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让自己,从这件事中揭过。 谷向文还好,莫志远则彻底面露死灰,十万两银子? 就是把全身上下百十来斤肉按熟食最高价卖,也卖不来一百两银子,更何况是十万两银子? 这不是纯纯要他的命吗? 他顿 时求救般看向谷向文、齐学民等人,前者立马就扭头躲闪掉莫志远的目光,后者还好,迟疑了一下,咽了咽口水道:“志远兄,学民最多能拿出三千两银子来。” 三千两......杯水车薪。 莫志远此时此刻悔恨无比,尽管他心里埋怨死谷向文、齐学民等人,当初为何要怂恿自己和徐时行对赌,但他却不会嘴上说出来,将这已经降至冰点的友谊,再填上一锤子。 更何况再莫志远的心里,已经隐约有了后世大部分欠债之人,绝望之后的想法。 既然无力偿还,那就赖掉呗...... “咦,那汪老板去哪了?” 县令杨清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突然问道。 莫志远和谷向文等人也回过神来,同样疑惑道:“对呀,他刚刚不还在这里吗?” “他早就溜走了。” 恰好此时,唉声叹气走来的杨清廉,这般说道。 “这个狗东西。”县令杨清庆心道,对方钱还没付清呢,事到临头倒是先飞走了? 难怪都说无奸不商,也难怪本朝商贾是贱籍! 不过看似杨清庆占理,可换个角度去看,汪世兴前面贿赂县令杨清庆的五千多两银子,亦没打算要回来。 总的来说,他县令杨清庆并不亏才对。 第146章 莫欺少年穷 院中那边,县令杨清庆暂时将莫志远、谷向文等人打发走了。 随后又整理了下衣冠,深呼吸几口,一改往日负手而行的习惯,双手不自然的垂至两边,略显僵硬的迈步走向了偏堂。 此刻明明骄阳似火,可杨清庆却好似认为,偏堂里面有着洪荒猛兽一样,让他心悸不已。 “放宽心,放宽心。” “和他们结怨的不是本官,本官现在只要改变态度,未必不会让他们改变对本官的印象。” 杨清庆不停的给自己施以暗示,等到走到偏堂门口时,他立马露出笑脸的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杨清庆就看见了他此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陆子吟一人翘着二郎腿独自坐在位置上,身后站着康命新、张居正、陈一帆三人人,在小声笑着交谈着什么。 而那位高中解元的徐时行和另一名新晋举人张胜之,正蹲在陆子吟身旁,揉肩的揉肩,捶腿的捶腿,尽显谄媚小人姿态。 “老师,这次学生没让您失望吧?” “我说浮山兄,这次最得老师欣慰的应该是小弟吧!” 两人竟为此争吵起来,杨清庆一脸怖震。 心道这“陆少爷”还真是这几位的老师? 他原先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呢! 见门 口出现了县令杨清庆的身影,陆子吟一抬腿,轻轻的踢了徐时行和张胜之各一脚,后者立马醒悟过来,连忙起身整理了下衣冠,分别站至陆子吟身后,神情肃然的看向杨清庆。 县令杨清庆被这几双眼睛看的有些不自然,他随即挤出一副笑容来,朝作了一揖,道:“几位同窗小友,是某刚才冒昧了,竟想着去帮他们。” 同窗小友? 什么意思? 你也想成为我们老师的学生?! 徐时行、张胜之顿时愠怒的看向杨清庆,哪怕是一向恪守“风轻云淡”二字的张居正,亦是眼神不善的看向对方。 这都多大年纪了,咋能这么不要脸呢? 倒是陆子吟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挑,似笑非笑的看向杨清庆,问道:“这次秋闱乡试的主考官蔡大人难不成是杨大人你......” 县令杨清庆颇为得意的扬起下巴,自豪道:“正是某当年中举时的座师!” 座师这玩意,就是明清时期,中举的举人还有会试的进士,对当时主考官们的敬称。 在徐阶当上首辅,东林党初见雏形之前,这玩意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就像“贵人”一词一样,你对我有用处,你就是我的贵人,你若是不帮我,那和陌生人有 什么区别? 这也侧重说明,杨清庆这人有多么厉害,不愧是能在南京城内当了四五年县令之人。 就这能屈能伸,审时度势的本事,哪怕是在乱世,怕也能活的比谁都安稳自在。 见县令杨清庆都这么说了,陆子吟也只能对三名学生微微颔首,表示这个“同窗”你们可以认,反正他也不吃亏。 既然老师都这么表示了,那张居正、徐时行三人自然无不可也,然后向县令杨清庆回礼道:“那就见过师兄了。” 在互相礼毕后,杨清庆便将目光放在了陆子吟身上,抚须说起了莫志远和谷向文等人的事情,其中还指出,他已经措辞严厉的批评了他们,并且告诉他们,立刻回去准备十万两银子,兑现赌约之事。 有一个现管的县令去当马前卒,陆子吟当然是乐得轻松。 紧接着杨清庆又开始了一轮客套,期间他几次三番的想要邀请他们多留片刻,他已经派人去最近的酒楼定席,想要宴请他们。 陆子吟看向康命新,后者果断摇头道:“多谢杨大人的好意了,我们早已预备好了酒楼,若不是今日这事,或许早就庆祝上了。” 杨清庆脸色顿时一僵,知道对方不仅是在推脱,也是在埋怨自己, 弄了这么一出 闹剧。 杨清庆此刻也别无他法,从目前来看,他能够暂时的缓和双方的关系,就已经殊为不易了,再想强求点什么,那无疑是天方夜谭。 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来。 亲自送陆子吟、张居正一行人至衙前的那条街尾后,杨清庆这才略松一口气的反身回到了县衙。 此刻自家师爷正紧张的在县衙门口处来回踱步,见自家东翁回来后,连忙迎了上去,迫不及待的问道:“东翁,情况如何?” “这次怕是要大出血了。”杨清庆痛惜的捂着心脏,叹气道:“你去将那汪世兴送到清廉手中的银票,都整理一下,再外加一点,凑一个吉祥的数字,一并以送他们此去京师参加会试的程仪为理由,送到他们手中去。” “东翁,不至于吧?”师爷颇为震惊,不过是几个举人而已,又没当上官,有必要这么害怕吗? “你懂个屁!”杨清庆低声骂了一句,跳脚道:“宁欺白头翁1,莫欺少年穷!” “你只看见他们才刚刚中举,却忽略了他们此刻的年纪!” 师爷觉得自家东翁有点小题大做了,于是纳闷道:“可哪怕他们再年轻,可想要等他们补了吏部下发官员的缺,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到时候说句不该说的,杨清庆可能都半截子入土了,怕是早就从县令的位置上退了下来,对方就算想报复,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不是官场中人,恐怕理解不了当今圣上,对祥瑞的执著。”杨清庆目光凝重道:“本直隶的提学官就不说了,你猜负责本次秋闱的南京礼部,以及下发‘硃笔官票’的南京吏部,当他们发现小小的越河县,竟然包圆了前四名的新晋举人后,会不会向京师邀功!” “而到那时,他们可就通天了......” “万一他们若是再见到那些高官大佬时,顺嘴提了本官一句,那你觉得本官的乌纱帽还能戴多久?” 有时候打败人的不是对手,很有可能是降维打击! 某些大人物为了送个顺水人情,踩死他这种小蝼蚁,简直不要太轻松。 师爷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键,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神情肃然道:“东翁放心,在下马上去办,定将此事办的极为稳妥。” “嗯,去吧。”杨清庆有些心烦意乱的摆了摆手,待那师爷刚一转身,他又忽然叫住对方:“对了,记得派人去催一催莫家人,那十万两银子别让陆少爷等久了!” 既然已经决定改换门庭,那他这个马前卒,就得有马前卒的样子。 第147章 不会放弃 陆子吟一行人又回到了高航给他们租赁的别院内。 彼时还很宽敞的别院,随着陆子吟、岳争等人的到来,现在却显得有些拥挤了。 “见过几位举人老爷!~” 几人刚入院,便听见一道非常熟悉的声音,从门旁传来。 众人寻声看去,却见一身红黑相间的襦裙,婀娜多姿的少女,正朝他们甜甜一笑。 不过张居正很快发现,对方虽然看的是他们,但其美眸中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他们的老师,陆子吟身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即将随同陆子吟一起北上的顾大家,顾横波。 “顾姐姐,您怎么在这?” 徐时行反应最快,再加上他年纪最小,倒也不用对男女大防之事,去斤斤计较。 “您不是应该在山水故园......” “我现在已经不是山水故园的琴师啦。”顾横波脆声道:“奴现在是陆少爷的打杂丫鬟。” “哈?!” “什么?!” 此时别说是徐时行、张居正、张胜之三兄弟了,就连跟在身后的康命新,亦是大跌眼睛。 这种事情,他怎么没听被人提起过啊? 他们见顾横波垂着眸,低头玩着玉指,便将目光齐齐放在了陆子吟身上,希望得到答案。 陆子吟也没想到顾 横波上来就玩这么一手将军,没办法了,不想当海王或者渣男的陆子吟,只能干咳两声,低声道:“她同你们闹着玩的。” 听见这话,顾横波的眼眸顿时黯淡了几分,可没过多久,陆子吟又道:“她虽然自诩丫鬟,但你们谁都不许这样去看待她!若是为师知道了你们敢对她不敬,哼哼......” 陆子吟没把话说透,但在场的众人都懂了。 徐时行更是聪慧到,立马就改口:“学生见过师姨娘!” 张居正和张胜之相视一眼,紧随其后:“学生也见过师姨娘!” 师......姨娘么? 顾横波没觉得缺少了什么,反倒是“噗嗤”一声,风情万种的笑了出来。 陆子吟刹那间,像是心弦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番,直勾勾的看着对方,忘记了说话。 一直到顾横波白了他一眼,言道去给张居正、徐时行等人亲自下厨,庆贺他们考中举人后,陆子吟这才回过神来。 见三名学生皆眼神促狭的看向自己,陆子吟顿时大为恼怒:“以为考中举人就行了吗?我告诉你们,你们谁要是没高中进士,一个都别想出师!” “啊!” 一道惨叫声顿时划破别院。 对于能不能高中进士,没有一点把握的人,自然就是陆子 吟的某位自诩“首位学生”之人了。 ...... 茶足饭饱之后。 张胜之拦住了想要去午睡的陆子吟。 陆子吟见张胜之一脸肃然,神情特别庄重,顿时失笑道:“放心吧,饭前为师开玩笑的,不管你能不能高中进士,你都是为师的学生。” “老师,学生在意的不是这个。”张胜之紧盯着陆子吟,一字一句道。 这样的场景陆子吟从未见过,因为不管是拜师前,还是拜师后,对方都对自己十分尊敬,从未做出过直视自己眼睛这么久的无礼事情。 这让陆子吟来了兴趣,好整以暇的双手抱胸,朝其点头道:“那你说说,你找为师是为了什么事?” “老师,师娘不见这么久,您就不关心吗?”张胜之有些愤慨道:“甚至......甚至是......” “甚至是转眼就给你们找了个师姨娘,对吗?” 陆子吟平静的说出了张胜之有些难以启齿的话。 张胜之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咬牙点头道:“是的。” “哎。” 陆子吟叹了口气,眼神幽幽道:“你又 怎么知道,为师放弃了寻找你师娘呢?” “可关键是你们师娘太会跑了,前世属泥鳅的,根本就抓不住!” “你是不知道,为师为 了堵住她,费了多大功夫......” “可就是找不到她。” 张胜之有些愕然,听完陆子吟随后的解释后,他顿时满脸羞愧的低下了头,“老师,是学生错怪你了。” “无妨,你也是为了你师娘好,为师又怎么会怪你呢。” 张胜之一阵感动,旋即向陆子吟告辞。 但陆子吟却叫住了对方,嘴角微微上扬道:“浮山等等,为师看你中举之后,颇为闲闷,明日为你准备一些经典先贤经义来,让你参读!” 这就好比,后世某些学生放长假了,老师突然留了一堆隐晦难懂的作业一样。 张胜之立马就傻眼了。 将他刚才的感动,还给他啊! ...... 九月过后,南京的天气就变得清爽起来。 虽然偶尔下的几场秋雨让人心情有点幽闷,但总体来说,陆子吟还蛮喜欢南京的。 期间县令杨清庆曾派他的师爷,几次三番的来请他们赴宴,都被陆子吟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他同他的三名学生一样,最烦这样的放不开的宴会。 但有些宴会是躲不开的,就比如徐时行和张居正中举的消息,传到各自家乡后,他们的父母族人都希望他们回去一趟,让族人和亲人们,也沾沾举人老爷的喜气。 同时 也能警训族中后辈,让他们不要贪玩,向优秀的族人学习。 用一句话来讲,就是让他们回去人前显圣,同时也让他们父母亲族,在同族或者同村人的眼中,成为恭维的对象! 张居正还好,毕竟他当初在江陵考中秀才时,就已经经历过这一番阵仗,所以自然有心理准备。 当然,该不痛快的时候还是会有点不痛快的。 毕竟陪亲友们到处赴宴,亦是一种折磨。 对于亲友们族人们来说,这种宴席,其实就是人情往来的基础,但对于当下的张居正来说,这种人情往来,他目前还不需要,所以觉得无所谓。 这就是和人们常说的人生经历有关。 而徐时行就比张居正惨多了。 一方面是他在松江府考完府试成为秀才后,就没有回去过,没有经历过这些,就继续参加了秋闱。 另一方面自然是他十一二岁的年纪,也正是贪玩的年纪,让他一段时间内,天天和一群比他大二三十岁的人吃饭聊天,他会崩溃的。 “老师,我不想回去!”徐时行两眼汪汪的看向陆子吟,哭诉道:“学生会死在那里的!” “少说胡话。” 陆子吟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笑骂道:“这都是你以后得经历的事情。” “早经历肯定比晚经历强。” 第148章 莫家 同一时间,上元县莫家大堂内。 当代莫家家主,莫常京正手持着一条被血染红的马鞭,不停的鞭笞着眼前的莫志远,嘴里还不停的喊着诸如,“老子打死你”的狠话。 这座建设在整个莫家大院内最大花园中,又称花厅的大堂内,并不单只有莫常京和莫志远两父子,还有其他如二房三房等话事人,正皱着眉头看着“父打子”的这出戏码。 至于对方是不是真的要打死莫志远,他们是不信的。 十万两银子再多,可哪有一个刚考上举人的嫡子重要? 以他们莫家在上元县的级别,十万两银子不是拿不出来,而是拿出来会伤筋动骨而已! 凭什么祸是他莫常京的儿子莫志远闯的,拿钱却要他们几房一起凑,然后莫志远缓过劲来,最后补了一个县令的官,补贴他们大房一脉? 这不是好事他大房一脉吗? 这时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所以他们都在不动声色的喝着价值数百两银子一两的茗茶,继续看着好戏。 莫常京也不知是打累了,还是心疼已经趴在地上,有些麻木已经半天不曾哀嚎一次的嫡子,终是扔掉了手中的马鞭,冲着一旁瑟瑟发抖的家奴们喝道:“没有眼力见的狗东西,还不快将你们小少爷抬回 房里,请郎中来医治!” 家奴们哆嗦了一下,连忙将偏堂早已准备好的简易担架抬过来,然后抬走了莫志远。 二房的话事人见莫常京在骂家奴的同时,也指桑骂槐的说他们没有眼力见,顿时心里来气道:“哎哟,二哥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言而无信,你不是刚才还口口声声的说,要打死这个小畜生吗?” “我们还没走呢,现在就开始反悔心疼了?” 因为莫常京上面有一个哥哥七岁夭折了,所以在同辈中排行老二,被称作二哥倒也正常。 “四弟,我们还没出五服呢,我儿子也是你的侄子,他死了,你心里难不成就过得去?”莫常京愠怒道。 “那可太过得去了,我怕是做梦都要笑醒!”被莫常京称为四弟的二房话事人莫常抚冷笑道:“这个臭小子大概是被你惯坏了,竟然跑去和别人打赌,还一赌就赌去了五分之一的莫家!” 不得不说,莫常抚这般生气,是有缘由的。 不光是莫志远这般坑爹坑族人,欠下了十万两银子! 还有就是出了这么大的事,莫志远不想着寻求族人的帮助,事到临头,竟然还拖了十天半个月,一直上元县县令杨清庆忍无可忍,派人直接到莫家传讯后,他们这些长辈才知道, 莫志远竟然不动神色的欠下了这般数额的钱银! 枉他们前阵子为了莫志远中举的事情,宴请了那么多乡亲故交…… 当真是日了狗了! “我的儿子若是这个,我非溺死他不可!省得他祸害莫家,祸害族人!” “这钱,要出你出,我们是不可能出的!” “还你儿子?你儿子也能考中举人吗?”但在莫常京的角度上,他并不这么看,只见他不怒反笑,“连个秀才都不是,凭什么拿出来和我儿子做比较!” “二哥你这话就没道理了!” “当初你家志远入国子监时,我们也出了不少力,难道他考上举人,就是他一个人的本事不成?!” “而且四哥说得对!” 这时,莫家三房四房的人也开口说道:“这钱要出你出,我们半文钱也不会出!” 其实莫志远若是在事发之后,立刻告诉他们原委,他们到也不会如此生气,他们在那个时候,完全可以将谷家和齐家一起拉进来共同承担。 可偏偏莫志远的脑袋被驴踢了,竟然成为了赌约唯一赔偿方。 他们凭什么要给这个兔崽子擦屁股,当冤大头啊? 莫家可不是莫常京,莫志远两父子的莫家。 莫家能走到上元县今天的地步,亦不是莫 常京,莫志远两父子的功劳! “鼠目寸光之辈。”莫常京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出你们出这钱了?” “那你不要我们出钱,当着我们的面盐这一出做什么?” 莫常抚等人闻言一愣,狐疑的打量着他:“而且那杨清庆已经多次派人过来,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更别说那几名新晋举人皆有背景……” “不要你们出。”莫常京一脸平静道:“但我有个条件,那就是得分家。” “分家?不行!” 三房四房的人立马跳脚道。 就连二房的莫常抚亦是一脸怖震,像是第一次认识莫常京一样。 这就好比就是某位大佬所言那般,国人都是喜欢折中的,他人若是想要多开一间扇窗,或许他人都不会答应,可若是要把房顶掀开,他们又会选择开窗。 莫常京现在要做的就是这样。 你们不是都不愿意出钱吗? 那行啊,分家! 分家可不是按照对家族的贡献好低去分的,而是从长到幼,人人有份! 到时候莫常京虽然亏得更多,可莫常抚和三房四房的人,也自然不会少! 再加上资源人脉都掌握在莫常京手中…… 分家后几乎可以预见,莫常京这一房会在损失近半财产 后,依靠生意快速的恢复过来,而他们二房三房四房的莫家人就惨了,怕是会坐吃山空! 这哪是在分家? 这简直就是在威胁他们,若是不出这一笔钱,就要釜底抽薪! “四哥,你快劝劝二哥!” 三房四房的人急了,尤其是见莫常京态度非常坚决,根本不为所动后,连忙将目光看向了莫常抚。 莫常抚虽然知道,以莫常京的性格,不大可能做出这不算高明,还带点臭棋的一步。 可怕就怕在对方脑袋一抽,还偏就上头了。 于是莫常抚铁青着脸,硬着头皮说着缓和之话:“二哥,有些事情,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商量。” “不用了,我莫常京可不敢劳烦几位莫家四爷……七爷……九爷,帮我莫常京的忙。”莫常京每念一次,便看向那一房的人,神情十分严肃。 莫常抚顿时沉默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二哥,你想要我们出钱,也不是不行,但我们每房,最多出五千两银子。” 莫常京依旧没有吭声。 莫常抚见状一滞,低头说道:“六千两也不是不行。” “……” “七千两最多了!” “……” “八千两?” “……” “一万两!一万两行了吧!” 第149章 渡口送行 莫常京眼见莫常抚半天没出声,就连三房四房的人也缄默了良久后,知道已经到了他们的底线,便终于露出笑容。 只不过这个笑容,看上去十分虚伪。 就在所有莫家人都感觉到渗人时,莫常京终于开口道:“其实,分家也不是一个很着急的事情。” 现在又说不着急了? 莫常抚等人顿时一脸黑线,可他们别无他法,谁让经济命脉掌握在对方手中呢。 “并且我还有一个方法,能够完美的解决这件事情,不让大家破费太多。”莫常京见镇住他们后,又这般道。 “什么法子?“ 莫常抚等人立马坐直了身子,来了兴趣,能不出钱就解决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最好的。 毕竟他们的钱也不全是大风刮来的,能省一点,自然就要省一点。 更何况各家出一万两银子也不是个小数目,都能买十个低质量或者五个高质量的扬州瘦马了。 ...... 嘉靖二十一年,九月十日上午。 桃叶渡。 此处乃是后世南京四十八景之一,不过现在却是应天府人流量最大的渡口。 因靠近夫子庙以及秦淮河,故也留下了数不胜数的凄美爱情故事。 但这些都和陆子吟无关, 今天他之所以来这里,不过是为了在桃叶渡口分别送张居正和徐时行返乡罢了。 “老师不必再送了,还请珍重。” 张居正朝着陆子吟深深一揖,在等到陆子吟微微颔首应允后,便头也不回的上了船。 相比之张居正,徐时行就显得有些依依不舍了:“老师,我能不能就在长州待半个月,就北上去找您。” “胡闹,你才多大,考中解元之后,就应该在家多陪陪父母。”陆子吟瞪了他一眼,就怕他因为自己的存在心野了,也飘了,然后成不了后来的申状元,当不了申首辅。 “哦!”徐时行乖巧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可陆子吟多了解对方?一眼就看出对方是口应心不应,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再管他。 等徐时行也上船走后,张胜之问道:“老师,咱们现在可先回去?” 陆子吟摇了摇头,对张胜之说道:“咱们先去一趟香林寺前街。” “老师也开始信佛了吗?”张胜之颇为惊讶,旁的不说,他虽然没有读过老师的“格物”一书,但也知道对方是万不会信奉那些“只求来生,不求今生”的宗教的。 “你傻呀,为师就算是信道教,也不会信佛啊。”陆子吟没好气道。 政治正确,可是为官者的第一核心要素。 在最喜欢道教的嘉靖皇帝手下做事,你信佛岂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而且咱是去香林寺前街,不是香林寺寺庙。”陆子吟又解释道。 虽然香林寺同一度与鸡鸣寺、古林寺并称南京三大寺,但和其他两座名寺不同的是,香林寺的周边并不是民居和纵横阡陌的田垄,而是一片深宅大院,可以和后世“别墅区”来形容的富宅区域。 “您是要去......莫家?” 张胜之忽然灵机一动,神情怔怔道。 “还算聪明。” 陆子吟难得夸奖了他一次,神情淡漠道:“自家的学生好不容易赢了这么一次,被别人折腾了一番不说,还拖延了近半个多月,老师再不给学生找回点场子,还怎么当你们的老师?” “老师......” 张胜之非常感动,就像是几个月前,陆子吟亲自走乡下地,替他父母洗刷冤屈,严惩凶手时那样。 不过怕陆子吟因为给他们擦屁股,而牵扯到不必要的麻烦,印象到对方调回京师的风评,张胜之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老师,其实那十万两银子,要不要回来,我们哥三都不是很在意。” “ 不行!” 陆子吟态度很坚决。 草。 你们不在意,他可是很在意的! 若不是在前世陆子吟就已经知晓,徐时行考取解元的位置,本就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他才不会任由他们胡闹。 十万两对于陆子吟目前来说虽然不算啥,可对于他日后的计划来说,就是很重要的一环了。 因为积少才能成多! ...... 半个时辰后,张胜之同陆子吟坐着马车,停在了一座距离香林寺不到两里地的宅邸前。 张胜之下了马车,看着面前挂有“谷宅”二字的牌匾,顿时挠挠头,回头看向陆子吟,纳闷道:“老师,您不是说带我来莫家找场子吗?怎么跑谷家来了?”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莫家了?” “那您还说‘还算聪明’?” “嗯,还算,说明你距离聪明还有一段距离。” 陆子吟笑道。 张胜之:“......” “两位少爷,可是寻人?” 这时,一名头发黑白交杂的中年男子,上前询问道。 从穿着打扮上来看,定是谷家的门房。 事实上,谷家的门房见来了两名陌生男子,本不想理会,可架不住二人气质不凡,还是乘坐马车来的。 这就好比后世富人区的保安,看见某人驾驶着一辆普通百姓可能一辈子都买不起的豪车,想要进去。 你是拦还是不拦? 站在谷家门房的角度上看,拦肯定是要拦的,可如何去拦,却是要讲究一个人情世故。 “不错,本少爷认识你们谷家少爷谷向文。” 陆子吟开门见山道:“你去通禀一声吧,就说越河县张家少爷张胜之来访。” 上来就点名道姓吗? 谷家门房暗自心惊,同辈之中能够直呼姓名,怕是关系得是通家之好了。 可谷家门房从未见过陆子吟和张胜之,一时间倒也不敢确定是真是假,不过他唯一敢肯定的,便是听从对方的建议,去向谷家大少爷通禀一声。 “两位少爷且稍等片刻,容老奴去去就回。”谷家门房十分恭敬的微微一躬,旋即便半掩着偏门,转身走了。 而待谷家门房走后,张胜之的眼神也就越发幽怨起来:“老师,你为什么只报学生的名讳,而不报自己的?” 陆子吟嘴角微微上扬,随后摊了摊手道:“我怕报为师的名讳,会吓死谷家人。” “哪有这么夸张。” 张胜之一开始是不信的,直到后来,他才明白,自家老师明显是话中有话。 第150章 谷家老太爷 谷家的门房很快就去而复返。 “两位少爷,我们家老太爷有请。” “老太爷?” 陆子吟登时眉头一挑。 谷家门房解释道:“老太爷是谷家当家家主的父亲,大少爷的夜夜。” 我可没问你这些。 陆子吟有些无语,他是想知道,对方为什么会突然相邀自己。 谷家门房则表示自己就不知情了,他只是一个门房,走到谷家中堂就已经顶天了,想去后院亲自见一下谷向文,那根本就不可能。 换言之,他只是个传话的,去留的决定权在陆子吟身上。 陆子吟见状,和张胜之相视一眼后,便点头而入。 跟着谷家门房穿过谷家影壁,一路走过蜿蜒且优美的花园,终是来到了谷家的大堂花厅。 令人陆子吟和张胜之感到意外的是,等候着他们两个的,竟只有一脸不爽的谷向文,和一个满脸褶皱,看上去年近古来稀之年的秃头老者。 那秃头老者看上去非常和蔼可亲,但眉宇间的凌厉,却总会让人不经意间意识到,这老头年轻时不简单。 多多少少是一个狠人。 “见过谷老太爷。” 陆子吟先一步上前拱手行礼道。 人谷老太爷内在和外在是什么样的, 陆子吟管不着,但他必须扪心自问,尊老爱幼可是华夏美德。 先以礼相待肯定是没毛病的。 老师都这样了,张胜之自然亦不能免俗,也跟着陆子吟拱手行了个礼。 谷老太爷呵呵一笑,挣扎着想起身,亲自将陆子吟和张胜之虚扶起,可奈何在孙子谷向文的帮助下,也接二连三的在半路中坐下。 于是他只能苦笑着锤了锤腿,对着陆子吟二人充满歉意道:“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 陆子吟只是微微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下倒是让谷老太爷有些绷不住了,没想到陆子吟不安套路行棋,这倒让他不知道该如何下子了。 不过愣神归愣神,谷老太爷带也没忘自己起不了身,便让自己的长孙谷向文去搀扶陆子吟,装装样子。 而谷向文的脸上长虽然都能挂着一条臭肉了,但却不敢拒绝自家老太爷的指令,只能神情不悦的上前,装模作样了一番。 同时,他还用仅自己和陆子吟、张胜之三人可以听见的声音,低骂道:“你们来我谷家干什么?” “我可告诉你们,我们谷家可没有十万两银子!” 陆子吟看都不看他一眼,压根就没搭理他。 等到谷老太爷赐座上茶之 后,同样询问陆子吟二人的来意时,后者这才开口道:“在下此番前来,乃是为救谷家而来!” “救我们谷家?你在开什么玩笑!”谷向文一脸不屑道。 “我谷家犯了何事,要你这个无名小卒来救!” “我看你是毛都没长齐,跑这里来装神弄鬼了!” 谷老太爷横了他一眼,后者立马噤若寒蝉的垂下了头。 “陆少爷你继续说。” 陆子吟从始至终都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可对方一眼就道出他的本姓,而不是称呼他为张胜之,从这一点上来看,这位谷老太爷就很不简单。 至于是不是谷向文透露的,从目前来看,对方没有这个机会,也没有这么聪明...... “向文这小子虽然被他父母宠坏了,为人乖张跋扈,但却从没有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谷老太爷的白眉一跳一跳,像是在极力模仿着老态龙钟的样子。 尽管对方的描述,就好比后世某些女子常说,自己在夜店抽烟喝酒跳舞,还纹纹身,但自己就是个好女孩一样。 可陆子吟还是看出,对方并未老糊涂,他只是在装糊涂。 于是陆子吟轻轻一笑,带着些许似笑非笑说道:“谷老太爷,在下何 时说过,谷家的问题 ,出现在谷大少爷身上?” 谷老太爷神情一滞,他活了近七十年,第一次看见如此难缠的小子。 难怪能够教出几名天赋极佳的学生来。 “那陆少爷觉得,我谷家的问题出在哪儿?”谷老太爷微微做起身子,一副还请赐教的样子。 陆子吟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起身旁的茶盏,轻抿一口后,这才慢悠悠道:“谷家大老爷谷从章,任江西九江府知府,谷家二老爷谷从武,任南京五城兵马司都指挥,谷家三老爷谷从有,担任苏州湖江商会会长......” 陆子吟如数家珍的江谷家上下从政从商之人的名讳,一一数来。 谷向文还有些一头雾水,不知道陆子吟说这些做什么时,谷老太爷却面色十分凝重,一字一句道:“陆少爷,你究竟意欲何为?” 谷家的事情虽然不算什么机密之事,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知晓的。 就好比后世一些普通人家的人,能够将当地一把手的家人情况,信手拈来的讲出来吗? “谷老太爷这次怎么不问在下,谷家的问题出在哪儿了?”陆子吟反问道。 这是第三次噎住老夫的话头了。 谷老太爷终于意识到,当初在上元县县衙内,他的长孙 和莫家嫡子莫志远,为什么加在一起也没玩过对方。 不是一个等级呀。 “陆少爷,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不是说了吗?我这是来救谷家了。”陆子吟露齿一笑,那洁白的牙齿竟隐约反射出谷老太爷慌乱的眼神。 谷老太爷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不在自己掌握中的事情了。 陆子吟再三的暗示下,还真让谷老太爷心底渐渐蔓延出,谷家真的危在旦夕的潜意识了。 实际上,陆子吟压根就不知道谷家内在的问题在哪,他只是抱着诈一诈的想法,来谷家登门试探一二的。 至于谷家的情况,一些自然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刘百户告诉陆子吟的。 其实道理很简单,用一句话就能概括,“上梁不正下梁歪”。 谷向文如此嚣张跋扈,未必就没有其父辈故意放纵为之。 这样的一个商政参合的家族,其内部肯定是漏洞百出的。 相比之纯粹的商贾家族莫家,陆子吟自诩,像谷家这样的家族才是最容易解决的。 再加上他从锦衣卫刘百户刘归航那里得知,莫家正暗中小动作不断,试图联合谷家、齐家等南京本地二三流家族,一起违背那张赌约。 故有了陆子吟今日登门之举。 第151章 卖国贼 终于,陆子吟不在卖关子,径直了当道: “在下且问谷老太爷,你们谷家和莫家的关系如何?” 谷老太爷垂眸道:“只是侄孙辈的小打小闹而已,上不得台面。” 言下之意,便是小朋友之间的嬉闹,若是有人上纲上线,不过是白白让人贻笑大方。 “可在下知道的怎么不止这些?”陆子吟笑道:“在下听说谷家二老爷谷从武的辖区内,连接浦口、城南两座码头,可对?” 有明一朝,五城兵马司可谓是京城内,皇城外,唯一的军队。 可他们的职责却很奇怪,只负责京师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的等事,算是后世公安和城管的结合体。 再加上明朝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水师水军,五城兵马司辖区内的渡口、码头等地方,也是他们负责治安的区域。 当然,这都是大明前中期时的职责划分。 随着明宪宗、明孝宗时期的海禁愈发加深,船舶提举司的诞生,和市舶提举司不同的是,他们不管税收,只管船只进码头的事宜。 换言之,他们是在五城兵马司仅剩的一点油水中,刨食抢食。 谷老太爷点头道:“是有此事,但这和我谷家有什么关系?” “那关系就大了。”陆 子吟叹了口气,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因为那关系到你们谷家阖家上下,两百一十八个脑袋!” “啪!” 谷向文拍桌而起,涨红着脸,大怒道:“你放屁!” 这意思不就是说,他们全家都要被斩首吗? 登门做客,竟然做了恶客,还说出这般危言耸听之话,但凡是个男人,都要拔剑而出,让对方尝尝利剑否! 就连随行的张胜之也是有点瞠目结舌,心想老师要玩这么大吗? 万一他们恼羞成怒,将他们两个人围在屋内,给一拥而上干掉了怎么办? 那岂不是亏大发了! 不过让人意外的是,谷老太爷的表现,却显得非常平静。 倒不是谷老太爷不生气,而是这么多年的阅历告诉他,生气是最没用的情绪。 可不生气,不代表着谷老太爷会任由陆子吟在他们谷家大放厥词,只见他终于冷着脸问道:“陆少爷,你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们谷家也不是泥捏的。” “我谷家上下,将名字倒着写!” 陆子吟呵呵一笑,言语间讥讽之意十足:“那就准备倒着写吧。” “莫家暗通贼子,其门下商船假借运粮北上之名,转头就送给了银门岛的倭寇!” “你 说,因为仅仅只是‘侄孙辈的小打小闹’这层关系,值得你家老二谷从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说到最后,陆子吟竟“腾”的一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朝谷家老太爷,大喝道。 谷家老太爷手中的虎头拐杖,被其攥的紧紧的,极具起伏的胸膛,彰示着他此刻的内心,并不如同他的表面那般平静。 就连暴脾气的谷向文,亦是张大了嘴巴,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良久,谷老太爷许是终于缓过气来,他凝神道:“陆少爷,这年岁虽不是太祖高皇帝时期,但说话也要谨慎,莫家事情是真是假,老夫暂且不知。” “可老夫敢肯定,老夫二子谷从武,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等卖国贼才会做的事情的!” “谷老太爷,说话可不要这般武断。”陆子吟轻轻一笑:“说句犯忌讳的话,当年太祖高皇帝,也没想到太宗皇帝会......靖天奉难。” 这话就有点诛心了。 谷老太爷当即色变,惶恐道:“我谷家可不曾有谋反之心!” “爷爷!” 一旁的谷向文看见自家亲爷爷脸色惨白如薄纸,顿时回过神来,握紧对方的臂膀, 对着陆子吟大骂道: “直娘贼!我爷爷身体本来就不好 ,若是有个好歹......我定饶不了你!” “你若是再敢骂一句我老师,我也绕不了你!”张胜之也站了起来,怒视谷向文。 陆子吟摆了摆手,将张胜之拦住后,他的脸色依旧非常平静:“谷老太爷,还是那句话,在下今日是来救谷家的,不是来结仇的。” “陆公子可有办法?”谷老太爷竟然改了口,称陆子吟为“公子”了。 要知道在先秦时期,公子可是对王侯之子的敬称,哪怕是在大明朝,也不是谁都能被称为公子的。 而现在谷老太爷叫陆子吟为“陆公子”,可见他是打心底已经认同了对方的话。 知子莫若父,哪怕不用叫谷从武回来当面对质,谷老太爷怕是也开始担忧,对方一语成谶了。 “其实很简单,总的来说就是一句话……亡羊补牢。” 为时不晚? 谷向文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了这四个字。 …… 出了谷家大门,陆子吟和张胜之在门房和谷向文恭敬的行礼下,潇洒的上了马车。 留在马车上,充当马夫的陈一帆见二人平安而出后,终于松了口气,然后略带疑惑的瞥了一眼前倨后恭的谷向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在张胜之的催促下,挥动了马鞭。 就在前 不久,陈一帆途中返回了一次越河县,向新晋县令卢盛泯提交了辞呈。 后者到没有惊讶,只是以刑房主吏的位置挽留对方。 可陈一帆的态度很坚决,宁愿去当陆子吟的家丁、小厮,都不愿意为陪卢盛泯玩。 卢盛泯见状自然点头同意了。 其实穿衣服就就算不走,卢盛泯迟早也会将和陆子吟关系亲密的人“请走”的。 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 …… 回去的路上,张胜之终是忍不住,问道:“老师,您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 私通倭寇可是大罪。 说举家族灭都不为过。 莫家和谷家谷从武脑子被驴踢了,才会大肆宣扬,肯定会捂得严严实实,深怕露出马脚才对…… 可自家老师是怎么知道的?张胜之想不明白。 同陆子吟相处久了,张胜之便越发看不明白对方。 有些东西,对方就好像生而知之一样。 然而,这次张胜之还真猜错了。 陆子吟是人不是神,怎么可能所有事情都靠猜测? 事实上,有些时候就是这么巧。 陆子吟记得前世大明“海贼王”汪直成长起来之前,就被多家南京粮商资助。 其中资助最厉害,也是卖国卖的最狠的,就有这莫家。 第152章 家庙 有句话说得好。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莫家看上去做的极为隐蔽,哪怕是在后来二十几年里,都不曾被他人发现,甚至慢慢成为了南直隶、苏州、扬州的粮商之首。 但还是那句话,世界上没有真正完美的事情,陆子吟觉得,莫家人之所以没有东窗事发,完全是用钱,建立了一个还算牢固的利益网罢了! 加上嘉靖二十一年,正是大明首任“海贼王”汪直,受到日本北朝宇久盛定的引荐,接受日本战国时期,北朝大名松浦隆信的邀约合作的时间点...... 一想到因为汪直,而引起的东南沿海地区,长达数十年的倭寇袭扰,陆子吟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了。 以前是没机会,也多少有点无能为力,可现在机会却意外的送到了自己面前,陆子吟怎能不好好珍惜? 这就好比莫家都已经将头和财富送到了陆子吟的刀下,这一刀不砍下去,都对不起莫家如此“配合”了! 至于那十万两?十万两算什么!不止这十万两陆子吟要,他甚至要比原来,要的更多。 总得一句话便是,他全都要! “浮山,你且记住了。” 陆子吟平复了一下心情,扭头看向张胜之,一脸肃然道。 张胜之立马正 襟危坐,微微垂头,倾听陆子吟的教诲。 “日后不管如何,都千万不能做出如莫家这般,做出出卖大明和咱们汉人的勾当。” 陆子吟直视着张胜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听见没有。” 张胜之怔了怔,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陆子吟这么严肃的同自己说话。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心慌意乱的连连点头:“老师,学生谨记您的教诲!” 陆子吟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闭目养神。 这种话他自然不会只和张胜之讲。 但相比之后面两位能当上首辅,甚至其中一位,还给大明续了至少五十年命的人来说,说这种事好像没有意义。 因为他们自己明白。 马车仍在向前行驶,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静谧。 张胜之在细品陆子吟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番话。 想着想着他忽然一愣。 自己刚才是在问老师问题吧? 老师似乎还没告诉自己,他为什么知道这些吧? 张胜之的脸色顿时古怪起来,这时的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陆子吟不经意间,转移话题了。 看了看闭目养神,一副“莫打扰我”的陆子吟,张胜之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 而成功躲过“一劫”的陆子吟,心底也松了口气,有些 事情,他是真不好解释。 “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 就在这时,车厢外驾驭马车的陈一帆,忽然探头道。 陆子吟猛然睁眼,淡淡吐出二字: “齐家。” …… 就在陆子吟、张胜之二人走后不久,谷老太爷便派人急传谷家二老爷谷从武回家。 此时的谷从武正在后城兵马司的签押房里,同一位副手,两位千户打着马吊牌,也就是麻将的前身。 毫无疑问的,谷从武的面前堆满了银锭和银票,其他三人输了钱,脸上却并不懊恼,反而是非常开心。 看来所为的业绩麻将,由来已久。 这恐怕也是此物经久不衰的主要原因。 “都指挥大人,门外有您家的奴仆想要见您!” 有负责放风的百户官,在门口单膝下跪道。 谷从武顿时眉头一挑,将面前的马吊一推,佯怒道:“不是说了,老子打牌的时候,谁和别来打搅吗?” “看看老子这牌差的!” 同桌的三人顿时垂下了头,不敢去和谷从武对视,怕引火上身。 而其中的副指挥更是气不过,起身猛踹了 那百户一脚,破口大骂道:“还不给都指挥道歉!” 百户官原还有些不忿,可听见副指挥的话后,顿时明白对 方在救他,连忙单膝下跪变成了全跪,不停的叩首道:“请都指挥饶命,实非下官之意,而是那名奴仆说,都指挥您家老太爷相找。” 谷从武脸色顿时一变,大骂道:“该死的,你怎能不早说?” 言罢,也没工夫去和这百户官置气了,而是立刻收拾了桌上的银票、银锭,头也不回的就往家里赶。 “都指挥就都指挥,说翘衙就翘衙。”有一名千户感慨道。 “怎么,你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往上报?”另一名千户打趣道。 前者心说自己脑袋被驴踢了才会这么做,没看见他们当班时间也在打马吊吗? 况且下属告上峰,这样的事情若是做出来了,那可是到哪里都混不开了。 “都散了吧。”那名副指挥摇头道:“也不知道今日输的银子,够不够都指挥消停一阵了。” “下官看悬……” “谁不知道他是五城兵马司,有名的‘贪得无厌’呢……” …… 谷宅。 说是宅,可规模远超其建制。 不过当年谷老太爷的祖父有先见之明,将周边的民居都给买了下来。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将,谷宅是由三个五进大院组成的。 若是寻常不熟悉的人走了进来,怕也一时半会很难走出去 。 哪怕是在谷宅生活了近四十年的谷从武,没有家中奴仆的带领,有时候也会走错路。 可等到家中奴仆七拐八拐的将他领至位于后院旁的家庙前后,谷从武顿时有些慌乱道:“怎么回事,带我来家庙做什么?” “大哥,三弟他们回来了吗?” “可不对啊,莫不说三弟了,就是大哥也没时间回来,而且就算回来,父亲相找,也该是书房才对……” 谷从武一时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由不得他对着家庙感觉畏惧,因为所为的家庙并不是家中建立了一座寺庙,而是祖庙、祖祠的意思! 这里供奉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谷家的先祖! 和宗祠祠堂不同的是,家庙供奉的是他们由谷老太爷父亲、祖父算起的同一支先祖。 小时候谷从武因为调皮、纨绔,一直到及冠之前,没少被谷老太爷拽到家庙爆笞一顿。 再加上几天几夜的只给水和馒头,不给饭和菜,乃至于哪怕已经是四品武官的谷从武,每每回想起来,都会感觉不寒而栗。 除了每年年关时,到家庙给祖宗磕头上香之外,他谷从武已经快二十年,没被他老父亲,谷家老太爷单独相找了。 距离家庙的一处水榭上,谷从武顿时停足踌躇起来。 第153章 敲打 “二老爷,您怎么了?” 领路的家仆见谷从武突然不动了,立马有些不解的望了过来。 谷从武的脸色很是难看,他先是咽了咽口水,随后十分不安的问道:“你知道我爹叫我去家庙干什么吗?” “这个小的不知……”这名家仆顿时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我爹当时神情如何吗?”谷从武又问道。 “这个……小的也不知,是谷三管事让小人去找二老爷您的……”这名家仆把头埋低,惶恐的看着脚尖。 “那你……算了,你他娘的一问三不知!” 生气的谷从武差点想着一脚将这厮踹进水榭下的小溪算了。 好在他忍住了,仅剩的一点良知告诉他,为难一个家仆有什么用! 还不如想着如何度过这次“难关”。 于是谷从武一念至此,深吸一口气后,带着些许视死如归,大步朝着家庙走去。 不一会儿,谷从武便来到了谷家家庙门前。 此刻谷家家庙大门洞开,里面香火茂盛,烛光摇曳,与谷从武去年年岁时祭拜家庙时的场景几乎一致。 这让谷从武的心,更是跌入了悬崖之底。 因为除却过年祭拜家庙时忽会有这般场景之外,便只有及冠之前,少年之时,谷从武亲 爹要用给他吃一顿“竹笋炒肉”的时候,会先请示祖先,让他们一起见证教子的行径。 这是怎么了? 自己近期犯了什么事,要使得父亲他“大义灭亲”,非要让自己来家庙? 他都七老八十了,还打得动我吗? 谷从武一想起自家老父亲行动都有所不便后,顿时心情好了一点。 他心想着大不了让自己亲爹骂一遍,然后走进了家庙。 谷从武踏入家庙门槛之后,迎面见到的是自高祖谷行至他爷爷近七代直系祖宗的牌位。 紧接着他便发现,自家父亲即谷家老太爷正坐在右侧的太师椅,双手杵着拐杖正闭目养神。 而在其旁边,他的大侄子谷向文正紧紧抿着嘴唇,朝其微微摇头,似乎在传递着某种讯息。 不过这种暗示是什么,谷从武表示真看不懂。 但他唯一懂得的事情便是,有谷向文在,自家老太爷就不会当众打自己了吧? 再怎么说他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而且还是朝廷四品武官,当着晚辈的面被长辈揍,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脸了? 然而,此刻的谷从武怎么也没想到,现在的他就像是戏台上插满旗子的“老将军”浑身都是故事...... “逆子,还不跪下!” 察觉到有脚步声,知道是谷从武进来后,谷老太爷登时睁开了老眼,将手中的拐杖狠狠一杵,厉声道。 谷从武一个哆嗦,下意识“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大门处。 可跪完之后他就后悔了,再怎么说也要拿一块蒲团过来垫着啊!不然他的膝盖还要不要了? 但下一息,谷从武就没时间思考这个问题了,只见谷老太爷在谷向文的搀扶下,竭尽全力的拿起拐棍,朝着谷从武劈头盖脸打来:“你这逆子,竟然敢当卖国贼!” “联手莫家用海船卖粮给倭寇,这是谁给你的胆子?!” 谷从武一脸懵逼,显然没想到谷老太爷还真就当着大侄子的面,亲自动手打他了,这让他一时间忘记了躲闪,结结实实的挨了谷老太爷这一下。 好在谷老太爷已经不复当年的气劲,再加上谷从武本就常年吃肉锻炼,一身腱子肉也不觉得疼。 眼见自家大侄子狂给自己打眼色,谷从武这才反应过来,哀嚎道:“爹!冤枉啊!” 同时心底止不住的纳闷,这种事情,他老爹是怎么知道的? “你还敢喊冤枉?” “看看这些是什么!” 谷老太爷险些被其气死,直接从怀中掏出了 一叠硃票,上面全是五城兵马司让 来往商船通关的字样。 其中除却官印外,最为瞩目的,便是他谷从武的私印! “这怎么可能?!” 谷从武目瞪口呆,这种东西,不是在他签押房内的箱子中,保管的严严实实吗? 就算是发给那些商贾的硃票,他也明确说过,必须要进行销毁,不然流露出去,他们双方都要完犊子...... 可谷从武观自己亲爹手中的硃票,足有三四十之多,俨然不止有几个商贾,没有听从自己的话。 “爹,救我。” 谷从武额头的汗液直流,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低头说道:“我这就回去,将一切甩给莫家,彻底和他们莫家断绝往来!” “只有莫家吗?” 谷老太爷眯眼道。 谷从武彻底惊呆了,自己老头子究竟知道他多少事情? “爹,到底是谁告诉你这些事情的?”谷从武颤声道。 谷老太爷没说话,一旁的谷向文忍不住低头道:“二叔,你被锦衣卫的人盯上了......” 锦衣卫?! 谷从武差点吓尿了,自己怎么被这群该死的忘八端给盯上了,这还给不给活路了! “爹,救我!” “您一定要救我!” “他们没有来找我,反而是让你来,想必 事情还没到那种地步吧?”谷从武气息紊乱,语不择言的说道。 谷家老太爷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不过很快就冷着脸道:“还好你没有蠢到无可救药,不然老夫说什么,也要大义灭亲一次,来保全我谷家上下数百人性命。” 谷从武仿佛看见了希望,连连点头道:“爹,您说,孩儿绝对无条件照做。” “那好,你便继续同莫家他们联系,继续卖粮给倭寇吧。”谷家老太爷神情淡漠道。 谷从武顿时傻眼了,心说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 还是说自己亲爹,只是在诈自己,试一试自己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 于是谷从武咽了咽口水,尝试道:“爹,咱还是不要这样吧?” “你他娘的,老子刚还想夸你一句。”谷家老太爷顿时来气道:“你自己跪在这里好好想想,老子为什么让你继续这么做吧。” “不想明白今天就别想起来了。” 说完,谷家老太爷便杵着拐棍,一瘸一拐的走了。 试图留下来解释一二的谷向文,正欲开口,谷家老太爷便回头呵斥道:“别搭理你二叔,让他一个人呆着!” 谷向文顿时一脸无奈的向自家二叔摊了摊手,快步跟了上去。 第154章 美人心意 时间飞速流逝。 谷家家庙里。 谷从武用手撑着地上,脸色因为膝盖的酸痛,而有些狰狞的看向列祖列宗的牌位,大脑飞速运转,最终惊愕的自言自语道: “老头子该不会......” “是让自己当内应吧?” 以他的聪明程度,想来想去,好像也就这个理由站得住脚。 可同样,他依旧想不明白的是,锦衣卫的人为什么还需要内应? 在认证物证都在的情况下,他们用那“皇权特许”的权柄直接抓人抄家不就行了? 还是说。 锦衣卫的人,所图更多? ...... 从齐家出来后。 陆子吟便让陈一帆直接驱车回家。 而从齐家出来后的张胜之,经过陆子吟一番操作,显然也领悟到了不少对方的意思,于是不免又化为了“好奇猫”,忍不住问道: “老师,您这一番布局,想要收网,怕是得要不少时间吧......” “您十月末就要抵达京师,这时间来得及吗?” “谁说为师在十月末之前,就要解决这件事了?” 也就是陆子吟现在没长胡须,不然他非得故作高深的摸一摸。 “你可知道何为放长线,钓大鱼?” “你以为一个莫家 ,值得我这般布局吗?” 陆子吟笑了,摆了摆手:“他们还不配。” 没过多久,马车再陈一帆的驾驭下,稳稳的停在了高航租赁的别院门口。 张胜之刚下马车,陆子吟却还没下,一道倩影便如同一阵风一样,呼啸而过,挤进了陆子吟怀中。 张胜之连忙装作“非礼勿视”的样子,扭过头去,率先走进了院内,溜之大吉。 而陈一帆却慢了一步,只能呆在驮马的旁边,给对上梳理着毛发,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陆子吟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出声,便闻见怀中充满兰熏桂馥的少女见螓首埋进其怀中,呢喃软语道:“少爷,你终于回来啦!~” “怜儿,有外人在呢。”陆子吟干咳一声,想要提醒顾横波还有其他人在。 可后者却毫不在乎道:“老陈可不是外人。” 这话说得陈一帆心暖暖的,但也更加坚定他离开这里的想法,随后只见陈一帆对着车厢内的陆子吟说道:“哎哟,少爷,人有三急,我老陈先去方便一下,您有事再叫我。” 然后陈一帆也学着张胜之的样子,一溜烟的跑了。 “好了,这下彻底没人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陆子吟轻轻的拍了拍顾横波的小臀,瞪眼道。 顾横波俏脸立马布满羞赧。 要知道二者至今尚未同房,平时私底下搂搂抱抱,就已经让顾横波觉得非常刺激了。 现在陆子吟竟然将魔爪伸向了她的那个地方...... “你若是不说,我可就下车了。” 陆子吟咽了咽口水,面对这样清纯与妩媚同存的魔女,他显然是有些遭不住了。 如果说鱼可沁的美,是那种带着侠义和些许阳刚之气,如同后世那般直来直去女汉子的美。 那顾横波的美,那便是将江南女子的娇柔温柔,展现的淋漓尽致的美。 总得来说,那便是二女各有千秋。 若真让陆子吟来选,他说不定会选择大被同眠...... 一见陆子吟要耍赖,顾横波顿时白了他一眼,撒娇道: “少爷,你可还曾记得对奴家许诺过的事情!?” 这下陆子吟顿时僵硬住了,自己每天要处理的事情不知几凡,坦白的讲,他许诺过顾横波什么事情,他还真就不记得了。 而顾横波也算很是了解陆子吟了,一见后者不说话,顿时明白对方没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立马不依了,在陆子吟的怀中疯狂扭来扭去 。 惹得陆子吟拳头的要硬了。 紧接着陆子吟在心中狂念了十几遍《清 心咒》,这才将邪火压下去,强忍着将顾横波在这车厢内,上演一出“车震戏码”的念头,颤声道:“行了行了,怜儿你快别扭了,直接说正事吧,除了将天上的星星月亮给你摘下来外,你想要什么,我都......嗯,看情况答应你!” 聪明的女人,知道维持与情人之间的根本,除却那有些虚无缥缈的爱情因素外,更多还是要懂得见好就收。 若是连情人的情绪、观感都不在乎,那两人之间的情愫,又能维持多久呢? 可惜后世很多女人不知道这个道理,以至于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悲剧。 再加上顾横波也察觉到了陆子吟某方面的变化,于是她面红耳赤的用细弱蚊蝇的声音说道:“少爷你答应过奴家,来到南京城后,要带奴家出去逛一逛的!” 好吧。 陆子吟算是彻底服了。 不管顾横波和鱼可沁二女之间的差别,有着何等的天壤之分,但归根结底还是喜欢逛街。 “可你不是自幼在南京长大嘛?”陆子吟话一出口,就意识到坏了,因为自己问了一个废话。 果不其然,顾横波明亮的美眸,顿时黯淡了几分,低声抽泣道:“奴家自被卖身于花船后,所见所景,不过是大.大小小的四方天空罢了 。” 这是在说自己前半生就是一个被养在笼子中的金丝雀呢。 陆子吟顿时一阵怜惜,将其抱紧在怀中安慰道:“放心吧,以后你的天空,定然是十分广阔的。” “从今往后,没有人会在将你束缚住。” 顾横波微微点头,陆子吟不知道的是,前者贴在他怀中的面容中,却没有丝毫刚才的神情,反而是微笑个不停。 一方面是依偎在心爱之人怀中,确实能让再坏的心情变得愉悦。 另一方面自然是,顾横波没有尽说实话。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活动范围,确实只有院子那么大,从未见过街道上的车水马龙。 但自大她豆蔻之年,作为清倌人第一次带着面纱登台抚琴弹奏琵琶,再到及笄之年,花名传遍整个南京,乃至于应天府时。 负责她生活起居的老鸨妈子,早就不敢太过于约束对方,怕引起对方的逆反心理,影响自己赚钱。 所以像什么白天带着面纱,领着一两名丫鬟坐着马车逛南京城这样的事情,其实顾横波也没少去做。 但还是那句话,顾横波最想要的并不是去看南京城的各种美景。 而是想要那种和心爱之人,一起去看的这种“经历”。 对她来说,那种事情,才叫爱情。 第155章 意外收获 南京,别称金陵。 自大明以前,便有“十代都会”、“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的美称。 从紫金山登高望去,幕府山、和中国三大名矶燕子矶的无限江山风光,可以一览无遗。 而长江边上,洪武年间才立起的数百年古刹弘济寺,仿佛一座岸边灯塔,遥遥相望。 南京城南区域,鱼目混珠,大部分都是城外的农夫与小贩,贩卖各自私货的地方。 而且出了城南之后,基本上都是寺庙,陆子吟又没有到拜菩萨求子的年纪,也就不会想去那里。 东城属于富贵区,那里尽是王公贵族,文臣武勋们的深宅大院,陆子吟心想自己除非受傻了,不然干嘛要跑去受刺激? 而除却西城的秦淮河、玄武湖、莫愁湖等景点,还有朱雀大街后面的中都皇宫外,想来能选择的去游逛的地方,只有了北城。 南京北城的商铺不少,不仅有贩卖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沿路的丝绸布匹,瓷器金器,以及胭脂店也是层出不穷。 陆子吟与顾横波便在街角就下了马车。 带着面纱陪的顾横波,同陆子吟一路走来后,算是有些看不过来了,就连陆子吟也是连番感慨,这里的民间百态,便是将这些红砖绿瓦的房屋,变成了混凝土钢 筋所制的高楼大厦,怕是也没有一点违和感。 就像是穿越回了数百年之后一样。 ...... “少爷,奴家想买这个!” 顾横波在一间胭脂店里,一眼就相中了一件木盒中的胭脂。 负责兜售的店小二见状,立马堆笑的迎了过来,夸赞道:“这位夫人好眼力,这可是出自张大家的面脂......用丝绵蘸红蓝花汁制,伴以石榴、山花及苏方木等......” 店小二说了一堆专业话,这明显涉及到了陆子吟的知识盲区,他听的云里雾里,顾横波却听得明眸善睐,连连颔首道:“少爷,奴家就要这种了。” “一种怎么够。” 陆子吟虽不懂胭脂,但他懂女人,于是从衣袖中掏出一张价值百两的银票,拍在了柜台之上。 “这里所有的胭脂,都装起来。” 顾横波:“......” 店小二:“......” 这位客人豪气是豪气,就是...... “少爷,太多了,奴家一时半会可用不完呢。”顾横波脆声道。 店小二一听这话,更是绷不住了,垂着头说道:“这位公子、夫人,这一百两银子,要将本店的张大家的胭脂都买下来,略显不够......” “咳咳。” 看着顾横波面纱下,那促狭的样子,陆子吟干咳两声,有些尴尬道:“还差多少?” “还差二千多两。”店小二老实道。 “嘶,胭脂竟然这么贵吗?” 陆子吟知道中国古代的胭脂制作,比后世那些国外的化妆品、香水贵多了。 但却没想到贵这么多! 二千多两是个什么概念?放在后世都快要一百五十多万,稍微值点钱的香水,都可以堆满一个房间了...... 店小二见陆子吟一副后悔打肿脸充胖子的样子,心里顿时腹诽道:买不起就别装啊。 不过面上却仍是笑容相迎。 倒不是显得他比后世某些傲慢的服务生要有职业道德。 可是在当下,一旦得罪了客人,而失去店小二的职业,丢掉的不仅是饭碗,还有命。 陆子吟并不清楚这店小二的心里在具体想些什么,但大概还是清楚的。 毕竟前者在前世上大学打暑假工时,也曾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客人。 抱着互相理解的心思,陆子吟很干脆的又掏出了两张价值一千两的银票,继续按在柜台上,风轻云淡道:“这下够了吧。” 而此刻的店小二,显 然也意识到自己想差了,这位爷指不定是某个二代纨绔,只带 着心爱之人出来却没有带家奴,所以不了解价格。 于是店小二连忙收起轻视对方的心思,毕恭毕敬的给陆子吟将顾横波所挑选的胭脂,给打包完毕,甚至还附送包送服务,亲自送到了街角的陈一帆那里。 “会不会太破费了,二千两,都够在山水故园定四桌了。”顾横波的柳眉星眼中,仿佛蕴含着爱心般,望向陆子吟。 陆子吟当即摆了摆手,表示不过是洒洒水而已,你男人虽不至于富可敌国,但是钱还是够她顾横波随意消费的。 再者陆子吟心底还补充了一句:和可沁那妮子相比,你怜儿买一次东西,还不到对方的零头,怎会让他觉得破费呢? 这或许就是老话常说的“不患寡而患不均”吧。 出了这家名为“李氏胭脂”的店铺,陆子吟同顾横波继续向着另一边走去,一家别具一格,和周围店铺有些格格不入的店子,顿时吸引了陆子吟的目光。 与其他店铺,都将各自想要销售的东西,摆在大门内比较显眼的地方不同的是,这家店铺却将各种带有强烈西洋风的货物,用木板装饰,放在了店门口。 给人一种空有一家店铺,却不放东西,硬要摆摊示人的样子。 在根子上,就给人一种低级感。 用 后世的话讲,那就是定位的销售人群错了。 北城虽然和南城一样,商铺林立,但再怎么说,也要比南城那边的苦哈哈们,要手头富裕不少,消费能力同样也要高出不少。 而从来来往往的百姓,只是将目光在摊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便摇头离去的场景,就不难看出,陆子吟所猜测并无二样,这家店铺的生意不好。 “西洋屋?” 顾横波念出了这家店铺的名字,再侧身看了看,陆子吟停足不前的身影,便笑着说道:“少爷,奴家的东西也买的差不多了,要不进这家西洋屋瞧一瞧?” “唔,是要进去好好瞧一瞧了。” 陆子吟打量着摊位上的西洋大摆钟,西洋单手阔剑,以及明显西洋制的盾牌,对这个西洋屋的主人,顿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大明不禁武器,不禁弓箭,只禁强弩和甲胄。 或许说历代封建王朝,都只禁后两样,到了当下,最多加一个火炮。 所以这个西洋屋屋前的摊位上,出现西洋剑和盾牌并不稀奇。 真正让陆子吟感觉到惊讶的,唯有放在角落里,并不起眼的一柄木质手枪。 “这是燧发手枪?” “可这玩意,不是十八世纪初才造出来的吗?” 第156章 假汉人 陆子吟弯腰将这枚木制燧发手枪捡起,仔细反复观察了一番,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是一个模具。 千万别觉得这是一个废话,通过这个木燧发手枪能获得两种信息。 第一,有模具就代表着有成品。 万一这个西洋屋内,有真正能够开火的燧发手枪呢? 第二,哪怕上述信息并没有,陆子吟有了这个木制燧发手枪模具后,也有信心将其复刻出真的来。 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来自后世伪军迷的男人,谁还没有幻想过,年少时期拥有一柄手枪或步枪,去行侠仗义呢? 这和封建时期少年时的游侠,是一个道理。 陆子吟虽然没有车床,亦没有图纸,做不出精细的现代化枪械来,但他就不信,一个燧发枪会难倒他。 “走,我们进去看看。” 陆子吟很快便收回了思绪,他将木制燧发手枪拿在手中,朝着一旁静静看向他的顾横波点了点头,随即一同踏入了面前这座“西洋屋”。 “有人在吗?” 陆子吟看见柜台后没人,顿时四处张望道。 “在的,在的,两位贵客要点什么?” 很快就有一名中年男子从另一件偏房中走出,朝着陆子吟和顾横波搓着手,堆笑道。 顾横波看着中年 人的眼眸呈现蓝色,顿时小嘴微张,讶然道:“色目人?” 那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正色道:“这位小姐,别看我这样,我是可是纯正汉人。” 陆子吟一脸古怪的看向这名中年男子,你若说只有眼睛不对色就算了,你这一头金发是什么鬼!? 这名中年男子见陆子吟、顾横波二人不信,登时急切道:“我家祖先自元顺帝时,就已经定居南京了!” “我真是汉人!” 说到这,中年男子更是激动道:“韩文宗曾言,中国而夷狄也则夷狄之。夷狄而中国也,则中国之。” 先贤还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呢。 陆子吟心中腹诽,不过对这名中年男子的身份,却不在起疑心。 对方凤阳官话流利,且还知道韩愈韩退之,显然来南京,来大明的时间不短。 甚至真有可能,如同对方所言那般,他家祖先自元末明初时,就已经定居集庆,也就是当时南京的前身。 “不过你既然是汉人,为什么会在南京买卖西洋的玩意?” 陆子吟忽然问道。 陆子吟的问题犹如一根尖刺,直接卡的这名中年男子,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顾横波有些不解,于是帮着自己的男人搭 腔。 “倒不是很难回答。”这名中年男子迟疑道:“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哦?那就说来听听。”陆子吟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这说起来就有些话长了。” “啊对了,两位贵客光临小店,是要点什么?”中年男子忽然转移话题道。 陆子吟摆了摆手,同样笑眯眯道:“东西先不急,我想先了解这位掌柜你的故事。” “咱可以坐下来,长话短说。” 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心说这都是什么人啊!他有种被犬入了的感觉。 就在他琢磨着,这单生意还要不要做,干脆将陆子吟、顾横波二人请出去的时候,只见陆子吟不动神色的掏出一张价值百两的银票,轻飘飘的摁在柜台上。 然后,风轻云淡道:“这是定金。” 中年男子脸色顿时一变,手速极快的将其收入囊中,然后干咳两声,迅速说道:“其实,这件事要从小人的爷爷那辈说起。” ...... 陆子吟面前这名已经汉化,并自称汉人的原色目人姓吕,名葛亮。 据说是他祖父十分喜欢武侯诸葛亮,所以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希望吕葛亮能够向偶像看齐。 这和辛弃疾的父亲 喜欢霍去病,然后给辛弃疾取这个名字,似乎是一个道理。 可吕葛亮的祖父好像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诸葛亮不姓诸,而是姓诸葛。 “这说明你们汉化的还不彻底啊。” 陆子吟心中有些无语,他原以为是吕葛亮这一头金发和碧眸已经够离谱了。 没想到其祖父还这么没有文化。 不过很快,陆子吟就知道为什么了。 只见吕葛亮一脸苦笑,似乎也明白自己祖父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究竟有多离谱,旋即解释道:“其实这也不怪我祖父,在他还小的时候,曾被我曾叔祖接去红夷国二十余年,在那里找了我的祖母,并在其三十岁时,被我曾祖父派人接了回来。” “他能用十年的功夫,学会官话读懂汉字已经殊为不易了。” “难怪你这一头金发。” 就说嘛,金发可是隐性基因,按道理说,不可能在和汉人通婚的情况下,连续七八代还是一头金发,没这么强大才对。 可按照吕葛亮的这套说法,他自身被汉化,应该从他祖父算到他,也才三代而已! “所以这些西洋物件,都是你祖父当年从红夷国带回来的?” 陆子吟又问道。 他不清楚吕葛亮口中的红夷国,究竟是西班牙还是葡萄牙,他总 觉得对方更可能是英国人。 “是的。”吕葛亮点头承认。 顾横波眨了眨眼,看向陆子吟,后者立马意识明白对方在内心吐槽着什么。 这不就是活脱脱的败家子,在变卖祖宗家产吗? 吕葛亮许是这辈子活在他人的莫名视线下,早已懂得了察言观色,见顾横波和陆子吟露出异样之色后,便连忙摇头道:“二位客人别看我现在落寞了。” “可我祖父在红夷国,也是继承过爵位之人。” “虽然爵位不如咱大明爵位值钱,但多多少少也能说一句,咱祖上是阔过的。” 吕葛亮说起祖父时,竟有些向往过去。 陆子吟微微点头,然后淡然道:“你外面摊位上摆放的东西,我都要了,你说一个价。” 吕葛亮闻言一怔,旋即舔了舔嘴唇,伸出一个手掌说道:“客人爽快,我也爽快,五百两您都拿走!” 陆子吟果断将五张价值一百两的银票掏出,继续扔在了柜台上,然后便带着顾横波就要离去。 后者有些迟疑,还没开口,吕葛亮反倒急忙说道:“贵客这些东西您两个人怕是搬不动,您说个地址,我稍后便带人给您送来。” “不用了,我会让人来拿的。” 陆子吟呵呵一笑,然后离开了这间西洋屋。 第157章 破绽 “他在撒谎。” 离开西洋屋没多久,顾横波便拉了拉陆子吟的衣袖,小声说道。 “我知道他在说谎。”陆子吟侧身笑道。 这话让面纱下的顾横波小脸一阵迷茫。 知道对方在撒谎,那为何还要花五百两呢? 顾横波知道陆子吟有钱,光是山水故园一天的利润就不止这些,但有钱可不是这样花的呀。 顾横波觉得作为陆子吟的女人,尤其是自诩贤内助第二的她,有义务,且必须劝阻陆子吟“大手大脚。” 不过顾横波劝阻的话还未说出口,陆子吟便继续解释道:“我甚至还知道,那些东西,其实都不是纯正的西洋货。” “什么意思?”顾横波眨了眨眼。 “意思就是说,那些都是赝品。”陆子吟笑着说道。 “啊?”顾横波彻底傻眼了,急迫道:“少爷,那咱们赶紧回去,退货退钱!” “哎,你的相公我,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陆子吟凑到顾横波的耳边,轻声道:“你就等着瞧吧。” 言罢,还十分乖张的刮了刮顾横波面纱下的琼鼻。 在大街上做出这般有伤风化,且十分大胆的举动。 面纱下,顾横波的俏脸顿时红了。 “老陈,交代你一件事。” 回到街尾的马车前,陆子 吟拍了拍陈一帆的肩膀,眯眼笑道。 后者下意识的哆嗦一下,见到这久违的招牌笑容,立马明白,有人要倒霉了。 ...... 同一时间,在陆子吟走后不久。 刚刚赚了近乎五百八十两银子的吕葛亮,在柜台后面,翻来覆去的查看着这六张银票。 其嘴角笑容的弧度,都快弯到鼻梁旁了。 “哈哈,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难得碰见一个大凯子哟。” 吕葛亮可谓是满脸红光,感觉到有些燥热之后,竟将头上的金发给摘了下来。 同时嘴里嘀咕道:“下次得重新编一个故事了。” “咚咚咚!” 大门突然被人敲响,吕葛亮下了一哆嗦,连忙喊道:“东西都卖完了,今天已经打烊了。” “在下是来般东西的。” 门外传来了一道男声,吕葛亮似乎想起了什么,连忙又将金色假发带起,然后揉了揉略有兴奋的脸,随即恢复平静,上前打开了大门。 “咦?陆少爷只让你一个人来般吗?” 吕葛亮见非常大方的陆少爷,只派了一个人过来,顿时有些纳闷。 “我一个人就够了。”陈一帆一边解释,一边踏步向里走去,打量着四周环境。 “哎,东西就在外面呢。” 眼 见陈一帆竟然朝着后门走去,吕葛亮顿时有些慌了,连忙拦住陈一帆,伸手指向门外。 “就在门外。” “我知道。”陈一帆扭头看向吕葛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中精芒一闪,忽然眉头一挑,似笑非笑道:“怎么感觉你这么紧张?” “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说完,也不等吕葛亮有任何反应,陈一帆便猛然掀开了通往后院的门帘。 可惜,后院除了杂草外,空无一物。 “哎,你怎么回事!”吕葛亮气得直跳脚,陈一帆立马讪笑道:“同你开个玩笑,别生气。” 说完,他就出去搬东西了。 吕葛亮十分不爽的看着陈一帆的背影,若不是今日赚了五百多两银子,他非得好好教训对方不可! 真是太莫名其妙了! …… “少爷,您还真猜对了,这还真是一个假洋鬼子,您是没看见,他那金色假发都露馅了。” 陈一帆驾驭马车返回时,忍不住说道。 “不过,您说的造那些西洋物件的人,我却没看见 。” 车厢内,陆子吟闻言,皱了皱眉头,沉声道:“或许他还有另一个地方作为作坊也说不定。” “你这样,今晚辛苦你一下,带着几个兄弟,守一守他!” “少爷这话说 的,替您办事,就没有辛苦一说。”陈一帆立马拍了拍胸膛,向其保证了一番,并问道:“话说回来,少爷,您是怎么看出这吕葛亮人有问题的?” “说话方式。”陆子吟淡笑道。 “说话方式?” 陈一帆和顾横波同时问道。 在他们看来,吕葛亮的说话方式,和常人没什么不同呀。 陆子吟暗笑不已,心说你们是没看过真老外说汉语,那生硬程度,简直惨不忍睹。 若说吕葛亮的祖父祖母,都是弗朗机人或者十六世纪的英国佬,那他的凤阳官话,是绝对不有可能这般流利的! 再者真当陆子吟前世没见过混儿? 异发碧眸都是次要的,主要是吕葛亮的脸型,就不像是一个混血儿! 漏洞三,那就是那些西洋物件实在是太新了,哪怕是故意做旧了许多,却也难以掩盖其隐藏着的新鲜感觉。 后世但凡研究历史的,都多多少少熟悉一些古玩,陆子吟正好涉猎了不少,其中就有关十六世纪法式钟摆和十八世纪仿英式中式钟摆的细节。 这二者分别对应明末万历和满清乾隆年间。 而刚才陆子吟在吕葛亮店铺门外见到的那木制钟摆,就有着严重的中国特色! 西班牙和葡萄牙,正是雄心勃勃,试图染指华夏包 围圈中的马六甲海峡这一片藩属国的时候,你指望他们来讨好大明,那简直想都不想。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事实上,哪怕是此刻的华夏在大明朝的统治下,对全世界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国家,仍占有绝对优势。 依旧是天朝上国,国威闻名。 但,衰变已经开始了。 换句话说,下坡路已经来临,若是没有意外,后世的两百年耻辱,依旧会重复上演。 陆子吟收回了驳杂的思绪,深呼吸一番,便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二人。 “原来如此。”陈一帆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仿佛又学了一个知识点似的。 而顾横波美眸生莲,望向陆子吟时,宛如要挤出眼露一样。 一直看到陆子吟有些不自然,快要起鸡皮疙瘩时,她这才柔声道:“少爷,不愧是状元郎,便是西夷人的习性,都有所涉猎。” 陆子吟笑而不语,可接下来顾横波的一番话,直接就让他破大防了。 “不过下次可不能如此挥霍了,尤其是不能再买假货了。”顾横波认真的说道。 陆子吟嘴角抽了抽,颇有种前世电视上看见星爷所演的“唐伯虎”娶到秋香后,发现她和前几个媳妇一模一样的感觉。 此刻的顾横波,简直就是“文弱”版的鱼可沁啊。 第158章 前倨后恭 是夜。 繁星全无,乌云密布。 燥热的天气让床榻上的陆子吟辗转反侧,彻夜未眠。 就在他准备起身喝口水,稍稍释放一些体内废水时,门外突然出现了一阵响动。 陆子吟立马拿出了火折子,将其吹燃,看向门外低喝道:“鬼鬼祟祟的,谁在外面?” “少爷,是我。” 门外传来了陆成的声音。 陆子吟松了口气,紧接着推门低骂道:“大晚上的,有什么急事让你这时候跑过来?” 门外的陆成没有吭声,等到陆子吟将门彻底推开后,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四名大汉站在陆成身后,抬着一袋比后世“化肥袋”还要大的麻袋,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 而在那“化肥袋”中,正有不明物体,在疯狂的蠕动着,挣扎着,在寂静到没有蝉鸣蛙叫的夜晚,陆子吟甚至隐约听见,那“化肥袋”中,有“呜呜呜”的声响。 “陆成,你他娘的干什么呢?”陆子吟大为震惊,大骂道:“你把你少爷当什么人了?” “老子可是越河县远近闻名的大清官!你怎么能干出这等辱败你少爷名誉的蠢事,快把人给老子放走!” 陆子吟仍在喋喋不休,陆成却是 由错愕变为了惶恐,一边让人将袋子解开,一边连忙解释道:“少爷,咱们可没有强掳民女,这人是他……” 随着袋子的打开,一头白发,且极具高加索人相貌特征的老者,便伸出了一个头来。 只见他嘴里带着破布,满脸惊恐的看着陆子吟。 “这人是谁?” “把他掳过来做什么。” 陆子吟明显有些失望,同时也松了口气,看向陆成。 后者闻言,顿时挠了挠头,神情茫然道:“少爷,不是你让老陈同我说,安排人去那西洋屋外蹲守么?” “此人三更半夜从那里面出来,我们觉得可疑,便将其绑了过来。” 陆子吟有些无语,不过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让他们将人先放进来。 此人刚放进来,松绑且取出了嘴里破布后,立马跪地不停叩首求饶:“几位爷,放过小的,小的是良民!是大明良民!” 听见这后世烂大街的外国腔,陆子吟有些啼笑皆非的摇了摇头,对其说道:“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没想要你的命。” “我只是想找你交谈一番,没想到手下的人不知轻重,直接就动手将你带到了这里。” 这白发老外虽然汉话不流利,但不代表着他傻。 眼前这名少年衣着不凡显然不是他这个异族人能够招惹的,再加上对方行事与他出生之处的大贵族们极其相像,说不定眼前的少年就是大明的权贵。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不是他能招惹的了,于是连忙小鸡啄米般点头:“这位小少爷,只管问便是,老小儿知无不答。” 陆子吟眼前一亮,从这真老外的谈吐不难看出,说不定此人还真的是西洋屋主人吕葛亮身后制造那燧发手枪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 “老小儿汉名叫牛马。”真老外十分老实回道。 陆子吟差点喷饭了,惊愕道:“谁给你取的这名字。” “是吕葛亮。”牛马老实回道。 “这是想把你当牛做马啊。”陆子吟轻笑道。 牛马面露尴尬,显然在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陆子吟没工夫和他掰扯名字的意义,他只是扯了扯嗓子,将那木制燧发手枪拿了出来,直奔主题:“这东西是你制造的吧?” 牛马顿时瞳孔一缩,表情不自然的垂下头,摇了摇:“不是老小儿造的。” “是老小儿的祖上传下来的。” “哦,你是祖上传下来的啊。”陆子吟点点头,对着 陆成颔首道:“找个地方埋了吧。 ” 跟他来这一套? 大明火铳才出来多少年,你祖上就会燧发枪的制作了?还是燧发手枪? 开什么玩笑呢。 “是,少爷!” 与陆子吟的冷漠和腹诽不同,陆成可谓是兴奋至极。 能给老啊不,能做少爷的忠犬,可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于是他二话不说,朝着两名大汉扬了扬下巴,不由分说就要拽着那牛马往外面去。 牛马被吓傻了,连忙挣扎着,继续求饶道:“爷,大爷,大老爷,小老儿说的都是实话!” “不见棺材不落泪。” 陆子吟闭上了眼,连连挥手,表示自己不再想听他聒噪。 而一直到牛马被拖到了院子中,看见陆成三下五除二就挖出一道深坑后,顿时更慌了,就在被推下的那一刻,他抖动如筛子道:“我说,小老儿我说,是我做的。” “把他带回来。” 屋内传来了陆子吟的声音,陆成连忙应声,然后眼神不善的对着牛马说道:“你最好老实点,让我们白费功夫挖这个坑,你但凡有一句假话,这个坑依旧给你留着。” 牛马没有吭声,此刻的他再度回想起了前半生,被英国那些大贵族 支配的恐惧。 这个天下的权贵果然都是一个样子,不是要绞人,烧人,就是要埋人! “现在可以说实情了吧。”陆子吟老神在在的翘起二郎腿,表情淡然道。 牛马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失魂落魄的点头:“回这位爷,此物确实是老小儿造的。” “早这样说不就完了。”陆子吟坐直了身子,嬉笑道:“快,请上座,奉好茶。” 牛马有些惶恐,陆子吟的前倨后恭,让他感觉非常不自在。 尤其是刚才还放着狠话,一脸凶神恶煞的陆成,竟亲自微笑着送上了一茶西湖龙井后,他就更慌了。 陆子吟一看牛马这样,就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于是果断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淡然道:“请你来,很简单,你给我做事,就造这玩意,每个月给你五百两银子!” “哈?多少?” 牛马“腾”的一声站起,结结巴巴道:“少爷,您给老奴多少银子?” “噗……” 陆子吟口中茶水没忍住,直接喷在了陆成的脸上。 此刻的陆成脸色非常幽怨,倒不是被喷了一脸茶水,而是没想到这个牛马,薪水竟然是他的二十倍! 这他娘的找谁说理去。 第159章 北上济南府 真不愧是个见钱眼开的主,他这刚开口这个顺杆子爬的家伙连少爷和老奴都说出来了! 老不要脸的! 陆成看着牛马的那副样子没好气的骂道。 “跪下!在少爷面前聒噪什么!” 这一脚下去牛马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跪倒在地激动的说道。 “少,少爷,没问题,没问题,您要多少我给您早多少来!” 在他看来,别说是让他造火铳了,就算是让他这把老骨头去送死他也愿意了! “哼,高兴的有点早了。” 瞥了一眼牛马,陆子吟冷笑着说道。 “少爷我一个月可以给你五百两银子,甚至就算是一千两我也可以给你,但是我要的可不是这样的次货!” 晃了晃手中那略显粗制滥造的样品火铳,陆子吟冷声说道。 “这,少爷,老奴的手艺就是如此了,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了呀!” 愁眉苦脸的看着陆子吟,还想讨价还价些什么的牛马下一秒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多么愚蠢。 刷,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刀,牛马差点吓得大小便失禁。 现在他想起来了,自己不是在和客人讨价还价,而是在大明的权贵纨绔中买自己的命 ! 对于这些权贵们来说,寻常奴仆的命都不算是命,他一个西洋人的命那就更不是命了。 就算是今天晚上就被陆子吟打死也没有任何人会来为他伸冤。 毕竟在这个时代的大明人眼中,除了汉人之外剩下不论什么人都是化外之人!都是蛮子!死不足惜! “记住我的要求,一个月内我要见到填装火药后射程可以达到三十步的手铳!长度只需有这么大。” 比划了一下后世左轮手枪的大小,陆子吟继续要求道。 “十枪必须有七枪上靶!而且必须采用定装弹药!” 三十步内,十抢七中虽说有些困难,但是只要认真些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不过这定装弹药事什么东西? 看着牛马一脸踌躇的样子,陆子吟仿佛看穿了他的所想笑眯眯的说道。 “这定装弹药意思就是用纸包将等量的火药和弹头固定在一起,填装的时候可以不用费时费力,只需要将这定装弹药塞进药室就可以完成装填。” 听着陆子吟将百年后才会出现的定装纸壳弹的原理娓娓道来,牛马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他虽然年纪大了,可是脑子却不慢。 作为一个手艺人他一下子就发现了 定装纸壳弹的好处! 寻常的火铳从装填到发射少说也要四十息的时间,这还是老手才能做到的。 所以这个时代的火铳几乎就是打完就扔,或者当砖头扔出去砸人。 毕竟双方交战哪里会给你填装弹药的机会! 记下了陆子吟的要求,牛马连忙放低了姿态说道。 “大人放心,老奴一定会尽快的将大人需要的燧发枪制造出来的。” “嗯,这是一千两,其中的五百两算是预支给你的工钱,剩下的五百两则是制造火铳的成本钱。” “告诉你,给本少爷做的火铳若是敢偷工减料,我不介意让你直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明白了么!” 这东西若是炸膛了那可不是好玩的,所以对于质量,陆子吟有着很高的要求。 而且若是燧发枪可以大规模的列装,困扰神机营多年的雨天无法作战的问题也就可以解决了。 想到这点,陆子吟的心中越发激动起来,不过脸上却是不露声色,不咸不淡的说道。 “收拾收拾,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前往京师!” 第二天一早,在客栈中休息了一晚,陆子吟便带着顾横波上路了。 不过这一次多了一个人,牛马坐在后面 另一辆车里,正好陈一帆觉得在陆子吟面前当电 灯泡不好,这下子去了后车和牛马谈人生谈理想去了。 整整上千里的路程终于在一个月后抵达了济南府。 济南府,说起济南也就是后世的山东省,那就绝对绕不开盐场这个东西了。 盐铁乃是大明朝最为重要的两个核心利益,盐铁专营也是整个朝廷的主要收入来源。 私贩盐铁那可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而山东都指挥使司便设立在济南府中。 若是说这济南城上上下下大.大小小数百官员若是没有一个私贩海盐,陆子吟第一个不信。 明末时期,山东盐商有多么猖獗他可是一清二楚的! 当时每年盐税高达三十万两的白银,可谓是明朝国库的一大收入来源,可是陆子吟更清楚,这三十万两白银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究竟多少银子进了贪官污吏的口袋,多少无辜百姓因为盐而丢了性命,陆子吟想都不敢想。 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历山县,他长出了一口气。 历山县,也就是后世的济南城老城区,是大明朝府衙公署的聚集之地,当然德王府也兴建于此。 大量的官僚军队聚集于此,给历山县带 来的长足的发展,不论规模单论繁华程度,这历山县已经和江南相差无几了! “少爷,咱们马上就要进历山县了,要在这里休息几天么?” 长途跋涉了半个月时间,虽然期间没有遇到什么险情,可是却也足够累人了,在历山县歇一歇也好。 点了点头,陆子吟便开口道。 “直接找一家客栈休息一下吧,两天以后咱们再启程离开。” 寻了一家历城县内最好的客栈,陆子吟出手便是两张银票喜的那个老掌柜话都不会说了。 “唉哟,几位贵客,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带几位上去。” 要了两个房间,张胜之,陈一帆,还有牛马三个住进了大间中,至于陆子吟自然是和顾横波两人一起了! 美人在怀,劳累了好几天的陆子吟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日上三竿,陆子吟这才将自己从床上拔了起来。 揉了揉浑身酸软的肌肉,他在心里狠狠的将那辆破烂二轮马车问候了一遍。 若是被人知道了他是怎么想的定然会直接翻个白眼。 陆子吟乘坐的马车可不是一般的马车,那可是杭州府中最有名的万里车马行的珍品。 这一辆车便是五千两银子! 第160章 难办的事 五千两银子啊! 说句不好听的这些银子足够三口之家过上一辈子幸福生活了。 可是就算是如此这破车依然还是垃圾的很。 没有减震,走在路上过一个坑坑洼洼的地方屁股就能感觉到,再其次双轮马车的稳定性太差太差,坐的陆子吟腰疼。 怎么就没有人坐四轮马车呢? 猛然一下子,陆子吟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连忙将陈一帆叫了进来。 “老陈,这四轮马车能不能买到啊?” “四轮马车?” 陈一帆一愣随后皱着眉头说道。 “少爷,这天底下那里有人做四轮马车的啊?” 没有人做四轮马车? 陆子吟一愣随后想起来了,这不是后世,而是大明朝,四轮马车虽然稳定性比双轮马车好得多,可是转向以及灵活性都是大问题。 没办法转向也就意味着在城中无法通行,这就让四轮马车的通用性减少了许多。 “那咱们就出去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找家能做四轮马车的!” 别人不知道如何改进四轮马车,他可一清二楚。 只需要简简单单的做一个底盘系统酒想小时候玩过的遥控车一样,在加装减震的弹簧,这样一来四轮马车可成! 一边想着一行人便朝着打听好的车马行而去。 康家车马行,整个定山县中最大的车马行,而且他们家的马车销量不错,定山县的这些大官权贵都都喜欢。 可是等到众人抵达时这才发现,店铺的大门竟然关上了!上前敲了敲门等了许久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看起来二十来岁的伙计探出头来,看着陆子吟一行人满脸歉意的说道。 “几位,真不好意思,我们家最近有事,不开业了,各位请回吧。” 见那伙计要关门,陆子吟连忙问道。 “我等几日来不是为了买车买马,而是想问问可有手艺娴熟的大师傅?我等找他有一桩大买卖要谈。” 大买卖?上下打量了陆子吟一番随后那伙计便说道。 “各位稍等一下,我去请示一下老爷。” 没过一会儿,那伙计便回来打开大门低声道。 “诸位里面请,老爷在大堂等着各位。” 穿过前院,陆子吟便见到了坐在太师椅上,一脸愁容头发花白的老头。 看见陆子吟一行人前来,那老人站起身来拱手道。 “诸位,老夫康弘星,不知几位今日前来有什么事需要谈?” 见这康老先生的面色有些愁闷 ,陆子吟抿了一口茶水开口道。 “今日找您来也是有事相求,不过刚才见康老板脸色难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见陆子吟如此客气,那老人长叹了一口气无奈道。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啊!”一提到这件事康老爷子的眼泪便有些止不住了。 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老头便开始诉苦起来。 听着老人的讲述,陆子吟的面色越来越凝重了起来,脸色也是变得无比难看。 原来老人名叫康弘星乃是定山县城南最大车马行的老板,本来也算得上是大富大贵之家。 毕竟能在济南府最繁华的地方开设一家车马行若是没有点实力怎么可能办得到。 可是坏事就坏事在他这女儿手上。 看着已经五六十岁的他其实今年不过四十余岁,这一生拿了不少妾室,子孙也是不少。 可是唯独女儿却只有这一个,也是他最喜爱的小妾的独女,那妾室前两年的病走了,所以他对自己的女儿宠爱更加。 可是前些日子他女儿却不知道为什么在城外的时候被盐帮劫了。 而这盐帮背后究竟是什么人整个济南府自然是人人皆知,除了德王府外还有谁能操控的了盐帮! 四下托人打听散尽 家财的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女儿是被德王府的三少爷盯上了! 说起德王的这个三儿子,那整个济南府就没有人不怕他的。 德王府世子如今是在京城的吏部中某差事,二少爷则是加入了边军,驻守山海关一线。 唯独这个三少爷,乃是德王最小的儿子,老来得子的他对这个儿子可谓是无比宠爱。 从小到大那都是百依百顺,养成了他胡作非为的习惯。 而这位康家的小姐则是被三少爷看上了眼,纳入妾室了。 正常人若是听到自家女儿成为了权贵之家的妾室定然会兴奋的睡不着觉。 可是整个济南府谁不知道,那位三少爷生性暴戾,打死了不知道多少女人。 自己女儿落入了那个禽兽手中还能有活路? 沉吟了片刻,看着康弘星瘫在地上一脸绝望的看着自己,陆子吟长叹一口气。 “老先生看开点吧,说不定也不是什么坏事。” 山东这地方,德王府的势力可不是一般的大,坐拥盐场有着大量的税收,盐帮这些专门替德王当白手套的家伙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若是他真的要深入追究怕是够呛能活着出济南! 将自己心目中的四轮马车的构思告诉 了康老爷子后,陆子吟便起身告辞了。 这件事他就算是想管那也管不了,毕竟对方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无奈的摇了摇头陆子吟便将这些事情抛在了脑后,因为顾横波死缠着陆子吟出去玩一玩。 对于她来说济南府可是真正陌生的地方,是一个新奇的城市,北国有着江南不一样的风景,她很喜欢。 逛了整整一天时间,一直跟在陆子吟身后的张胜之和陈一帆算是苦逼了。 顾横波很快就发挥出了作为女人的战斗力,一条街下来,三个男人身上便大.大小小拿了不少东西。 这还只是一条街,若是在多走一会儿怕是得累死在路上。 大中午时间,任凭顾横波怎么撒娇陆子吟都不应允了,四人找了个酒楼歇歇脚顺便吃个午饭。 点了几道济南府的特色菜后陆子吟便透过栏杆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思索着什么。 “师傅,莫不是还在考虑康家的事情?” 没有说话陆子吟只是点了点头。 “师傅,此事牵连太多,我们准备不足依我看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妙。” 盐帮的厉害纵使是远在江南的他也算得上是有所耳闻,若是和他们结怨可不是说笑的事情。 第161章 袭杀朝廷命官 “不必多虑,我自有安排。” 酒过三巡,才过五味,看着楼下风景的陆子吟突然便看见队面的陈一帆站起身来护在了他身前。 “哟呵?还有个不怕死的?怎么你觉得你能挡得住我们?” 借着余光看着来找茬的人,陆子吟的眉头微微一挑。 一袭青衣,腰间挎着的也都是制式长刀,若是他没有猜错,这些人八成就是定山县的盐帮了。 “几位,不知有何指教?” 陆子吟瞥了一眼酒楼中几桌已经朝着这边看来的客人,随后淡淡的问道。 “哼,小子,那康家车马行乃是我们盐帮黑名单上的店铺!敢去和他们做生意,就不怕自己横死么!” 听着这威胁的话语,陆子吟顿时被气笑了。 “怎么,本少爷我现在和谁做生意还得看你们的脸色?” “哼,废话!告诉你,在定山!不,在整个济南府,我们盐帮的话就是规矩!不遵守规矩的就得死!” 一听这话陆子吟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啊,好一个你们就是规矩,若你们是规矩,那如今京城中的那位是什么!在这里和我谈规矩!” 见陆子吟这小子竟然这么轴,几个大汉的脸 色也是变得难看了起来。 “哼,少说屁话,得罪了我们盐帮,今日你就别想好好走出这里了!至于你旁边的那位美女,我们家少爷看上了!” 哦?原来真正的目标在这儿呢! 不过陆子吟却是全然不惧,笑眯眯的说道。 “来,我倒要看看这光天化日之下谁能动的了我! 许多客人见事情要朝着械斗的方向发展,纷纷躲在了角落中,并且看向陆子吟的眼神也是一片惋惜。 早年间不是没有这么勇的年轻人,只可惜在盐帮这个庞然大物下,蹦跶了两天便被人打断了手脚扔出了城去。 也不知这位小哥能撑得住几个回合,至于小哥身边的那位美女怕是惨咯。 对于陆子吟一行人接下来的遭遇,所有人都保着悲观的态度。 毕竟和这些盐帮硬碰硬那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见陆子吟面对他们的威胁依然无动于衷,觉得盐帮的威严收到挑衅的几人顿时变了脸色,直接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小子,我看你是找死!” 可是话还没说完,明晃晃的几把刀便架在了他们几人的脖子上。 “哦?有胆量,朝廷命官面前亮家伙,你们胆子不小啊。” 朝廷命官?所有人都是一愣被刀架着脖子的两人更是慌了神。 开什么玩笑,大明朝袭杀官员可是正儿八经抄家灭族的重罪! 若是没有人罩着,对朝廷命官下手那就是在找死! 可是面前这个年纪轻轻的男子竟然是朝廷命官?! 看着慌乱的两人,陆子吟冷哼道。 “本官正要回京述职,竟然遇上了你们两个家伙,正好还愁着没事做呢,走吧,去衙门一趟!” 这一听要去见官,两人慌了神,可是面对这些隐藏在暗处保护陆子吟的锦衣卫他们可没有反抗的余地。 没多久县衙中便炸了锅,定山县县令更是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慌乱的整理好仪表坐在了衙门中。 “呀,这位就是陆县令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啊?” 虽然不知道陆子吟究竟是什么路数,可是毕竟是要进京述职的官员。 而且他的师爷刚才也是告诉了他,这位年轻的县令竟然是二十年的状元郎! 好家伙,虽说自己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有哪些弯弯绕绕,但是光凭陆子吟状元郎的身份,日后定然不是一个小小的县令能够打的住的。 他自然能不得罪也不得罪,不过当他见 到了被带进来的人犯时却是在心里暗骂了起来。 这群蠢货!现在是越来越肆 无忌惮了,做事之前连人的底细都不摸清楚了!这下好了,踢到铁板上了吧! 县令自然是认识这两位盐帮的人,都是盐帮二当家的大公子身边的手下。 平日里没少收受这些人的好处,这一次就看这位陆大人如何打算了,若是深究自己也救不了他们! 陆子吟还没有进京述职所以身上依然还有官职在身,进了县衙坐在了一旁预备好的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这态度就有些让人难以寻味了,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思索了片刻,那县令直接一拍惊堂木,指着下面跪着的两个盐帮帮众吼道。 “尔等做了何事!冲撞了陆大人!” 这一吼让盐帮的两人浑身一颤,随后连忙开口求饶道。 “大人,大人,我们真的不知道这位大人竟然是朝廷命官,否则给我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情啊!” 在封建社会,官便是官,民就是民,民告官那是要先被打大板的! 就算这官员乃是十恶不赦的贪官,寻常百姓若是杀了他那也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社会的阶级等级就是如此 严苛,否则为什么大家都抢破头都要做官呢。 “哼,你一句不知便觉得可以将自己的责任推卸干净么!想要对朝廷命官下手,你们真是好胆!” “来人啊!将这两个歹徒给我压进大牢去!择日问斩!” 二话不说上来就要砍头,这下子可给两人吓坏了,浑身瘫软的倒在地上差点屎尿齐流。 一旁的衙役们见状上前将两人叉了起来拖了下去。 “陆大人,不知道您还满意否?” 王县令笑了笑开口问道。 “王大人真是一心为民,是个好官啊!既然刁徒伏法我也便不再打扰了,告辞!” 说罢便直接转身离去。 看着陆子吟离开县衙,那王县令长出一口气,一旁的师爷连忙上前问道。 “大人,大牢那边.......” “先在里面管着吧,等那位离开了定山再放出来。” 开玩笑,盐帮的人没少给他孝敬,因为这么个可大可小的事情得罪了盐帮的人那才叫得不偿失了。 至于陆子吟,呵,他一个路过的还能压他们地头蛇一头不成! 这位年轻的状元郎若是识时务的大家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若是不识时务那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第162章 郡王?你很狂啊 “师傅,那狗官怕是和盐帮一伙儿的,等咱们走了,那两个人肯定也会被放出来!” 刚一出衙门,一旁的张胜之便开口说道。 可是陆子吟确实笑了笑。 “当然,为师又不是傻子,这么明显的糊弄人我还能看不出来不成?” “等着吧,正主还没出来呢,这两人不过是马前卒罢了,杀不杀他们没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他们身后的人是怎么想的!” 上了马车,一行人便朝着客栈驶去,可是刚经过定山县长安街上最繁华的街道时角落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子。 着急忙慌的也不顾其他,扒开马车的门便要往里钻。 一身喜庆的红衣这分明是婚服啊! 别说是陆子吟了,就算是坐在前面的老陈都没有反应过来。 一把将顾横波护在身后,陆子吟手中的短刀明晃晃的抵在了女子的咽喉,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打算。 “你是何人?” 略显慌乱的看了眼窗外,听着后面嘈杂的脚步声,女子语气中满是哀求的说道。 “这位公子,求求您,救救我吧,我是被人逼着嫁人的,求求你发发善心。” 那眼中略显绝望的目光让一旁的顾横波感同身受一般,在陆 子吟耳边轻声道。 “相公,帮帮她吧。” 思索了片刻,陆子吟便开口道。 “老陈,开车。” “得嘞,少爷。” 马车又一次前进起来,陈一帆也知道身后怕是有人追逐,特意让马车的速度快上了几分。 后面街道中冲出来的壮汉一个个身穿家丁服饰,见到那么大的一个活人消失在了他们视野中一个个也急了。 不过还是有人注意到了前面行进的马车,顿时几个壮汉操着腰刀便冲了过来。 “少爷,咱们......” 闹市之中无论如何他们的马车也不可能比人家跑得快,若是被追上了该如何是好。 可是陆子吟那不急不慢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不用怕,胆敢袭击朝廷命官的座驾,就让他们去大牢里配那两个人去吧。” 果不其然很快那些家丁便追上了陆子吟的马车,将车逼停了下来。 “大胆!你等是何人!连我的车驾都敢拦截!”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尔等要做什么!” 陆子吟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将马车包围起来的壮汉怒吼道。 “这位公子,多有叨扰,我等只是想要检查一下您的车驾,家中有人逃窜而出,是个 歹徒,我等怕那人伤了公子!” 皱了皱眉头,陆子吟冷哼道。“谁给你们的权力与勇气拦截当朝官员的座驾!还是在这定山县之中!” “这事已经发生两次了!这定山县的治安就是这般!歹徒竟然可以沿街拦截朝廷命官的车架!” 一听到朝廷命官几个字,护院们的脸色一变,不过想起了自己背后的势力他们的脸色又一次凝重起来。 “大人,不要让我等出手,把事情闹得太难看,只是检查一下,这对你我大家都好。” “大胆!我今天倒要看看究竟谁敢上前一步!” 陆子吟算是彻底怒了,虽说如今陛下多年不理朝政,可是这些人究竟是如何想的!竟然敢藐视皇权! 完全不把他这个由陛下任命的官员放在眼里!简直是无法无天! 陆子吟这一声吼震住了想要上前的家丁,可是就在此时跑来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年轻人后面还有几个管家样子的中年男子追了过来。 “怎么回事!你们是吃干饭的!一个娘们都抓不到!” 一见到穿着婚服的年轻男子,陆子吟知道这位就是正主了。 “少爷,我们追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这位年轻公子的马车,我们 怀疑. .....” “喝,怀疑那就查呗,他还敢不让查不成!” 那嚣张的语气听着陆子吟眉头直跳,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蛋! “你怎么,害怕给小爷查一下?告诉你今个小爷我还偏就要查了!我倒要看看谁敢阻止!” “哼,郡王爷口气还真是不小,朝廷命官的车驾你想查就查,谁给你的权力喝勇气,你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永乐朝后,朱棣为了削弱各地藩王的权利,收回了他们对官员的任免以及处置权,完全成为了闲散王爷,地方事情无论如何也又不到他们插手。 德王都做不到德事情,他一个才分封德小小郡王当然更做不到了! 可是一个被宠翻天了的纨绔哪里会将这些律法放在眼里!二话不说直接大吼道。 “本郡王还真就不在乎这个!我倒要看看今天谁能治的了我!” 二话不说他直接从护院的手中抄起刀就要冲向马车。 陆子吟眼睛一咪怒吼道。 “给我拦住他!” 这一嗓子出去,周围早就蓄势待发的几个便衣就冲了上来,直接摁住了这家伙。 “反了天了!你竟然敢动我!谁给你的胆子!我是朱长洁!我是邯郸郡王!谁 敢动手!” 几个家丁见状纷纷操起腰刀就要上前可是那一个个布衣却也是从暗处掏出绣春刀三下五除二就把他们缴了械。 “真是好胆,不知道邯郸郡王认不认识这个!” 将之前陆成交给自己的那个令牌往朱长洁眼前一扔,陆子吟冷声说道。 看着那腰牌上大.大的陆字在看着周围压着自己的布衣袖口露出来的飞鱼服花纹以及他们手中的绣春刀,这下子朱长洁知道自己惹了祸事了! 这些人都是锦衣卫啊! 瞬间他的脑门上就开始冷汗直流,浑身颤抖犹如筛糠一般。 “我,我没有犯事,你们,你们凭什么抓我!” “呵呵,没有犯事?我刚才怎么听见郡王爷大言不惭的说道这定兴县你就是天啊!” “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若是落到寻常的锦衣卫手里,他也不会如此慌张,可是刚才陆子吟的令牌上那硕大的陆字不是摆设! 那是当今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的人! 那陆炳是什么人,说句不好听的,如今嘉靖帝生性多疑,满朝文武谁也不信,就信自己的奶胞兄弟陆炳。 文臣武臣都畏他三分,却又十分尊敬他,别说是他就算是他爹德王也绝不愿意招惹他! 第163章 德王府的震动 开玩笑一个是十分信任的兄弟,一个是闲散王爷,若是陆炳知道了这件事在陛下面前吹吹口风,德王府上下便是鸡犬不留! “带走,我带要好好和郡王爷聊一聊,这定兴县真的归他管了?” 看着自家小王爷被人带走,所有人都傻了眼,一旁的管家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连忙说道。 “还愣着干什么都!赶紧回去告诉王爷啊!快走,快走!” 这下子好了,整个德王府算是热闹起来了,原本的婚礼直接取消,德王府上下彻底乱了起来。 三少爷被人抓走了!抓的人还是锦衣卫! 听到这消息的德王妃直接昏了过去,好不容易让人救起来后便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我的儿啊,我的儿,你怎么了啊!” “老爷,你得救救洁儿啊!你得救救他啊!” 一旁的德王爷此时正心烦着,听着自己妻子的哭嚎声更是烦躁无比,来回在大厅中走了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着连滚带爬走了进来趴在地上的管家和家丁,德王愤怒的质问道。 那家丁不敢隐瞒连忙将事情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自然 是将自己的等人全都摘了出去,一切的一切都是郡王爷骄纵蛮横的错。 “滚,都给我滚出去!” 听了这些家丁的话,德王爷算是明白过来了。 自己的傻儿子骄纵惯了,今日碰上硬茬子了! 锦衣卫,锦衣卫的人怎么会悄无声息的来定兴县!他们来定兴县又是为了什么呢! 难不成是和盐有关?朝堂上的那位看上了济南府的海盐了? 懂行的都知道,这私盐的利润有多重,毫不夸张的说,如今的德王府全大明也是数一数二有钱的。 只是这笔钱见不得光,因为这是从陛下手里偷来的钱,若是让人真的捅咕到了陛下那里,可是要出事的! “该死的,快去,告诉李文山让他这段日子给我收敛点,这个月的供奉也不用送来了,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和那些盐帮摘清关系乃是重中之重,他必须立刻版明白这件事,否则真的追责起来查到了他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将那位陆公子请来,我要和他好好谈一谈。” “记住,与其态度给我放尊重了,千万不要惹是生非!” 稳住陆子吟是第一要务,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九爷,我 们到地方了。” 看着一家其貌不扬的店铺,陆子吟问道。 “这就是锦衣卫的据点么?安全么?” 陆成见状连忙回答道。 “少爷放心,这地方都是我们的人,锦衣卫上下都是老爷的人手,前来保护少爷的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您大可放心。” “嗯,那便将他带下去看押起来吧,还有那个女子也一起带来我要审问一番!” 将已经嚎不动的朱长洁扔进了一个临时的监狱后,陆子吟便将那女子也带了过来。 “说说看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浑身颤抖的看着陆子吟身旁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朱长洁连忙晃悠着脑袋说道。 “我,我真没有那么意思,我真的不是要造反啊,我只是想要找我的王妃,我招谁惹谁了啊!” 听着他的哭号声,陆子吟冷哼一声对着一旁的女子道。 “你是她的王妃?为何要冲撞我的座驾。” 知道事情大条的女人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着说道。 “大人,大人还希望您明察秋毫,我我是被逼的啊!” “哦?被逼的?难不成你就是那康家的女儿?” 这事巧了,竟然让他给遇上了。 “是的,大 人,家父姓康,小女子十日之前前去街上游玩,碰巧遇见了这 个登徒子!他上来就让人将我掳掠回家,逼我成亲!” 一脸玩味的看着一旁的朱长洁陆子吟笑吟吟的说道。 “郡王爷是不是不太清楚,大明律中强抢民女是什么罪过吧。” 看着陆子吟那令人胆寒的笑容,朱长洁连忙摇着头说道。 “我没有,我没有,我没有强抢民女.” 此时的他再也没有了之前那副嚣张的样子,心里想的全都是赶紧远离这个笑起来令人害怕的家伙。 “呵呵,郡王爷怕什么,既然有胆量做出来这些事那就一定想过后果如何了。” “不,我,我不是。” 强占良家妇女那可是死罪,就算他是郡王却不死爷得脱一层皮,甚至这一身王爵都会被人剥削,沦为贫民。 “哼,等着你父亲来吧,至于康小姐您,在这里等着,我已经去叫你父亲来了。” 很快,陆子吟便等到了闻讯前来的王府管家以及康老爷子。 看见自己的女儿没出什么事情,康老爷子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这位大人不知该如何称呼?” 看着1客客气气的王府管家,陆子吟坐在主坐上 一边喝着茶一边笑着说道。 “看样子德王不太在意自己儿子的生死啊,这么大的事情竟然只要你前来,怎么他觉得我既然出手了这件事就可以轻松了结吗?” 听着陆子吟的话,王府管家的脸色顿时变了起来。 “陆大人,在下不知您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啊,小王爷脾气骄横了些,但是罪不至死吧,您看还是放他一码吧,王爷说了回去后一定会好好管教他。” 听着管家的话,陆子吟差点没笑出声来。 真是王府出来的,凭着几句话就想借坡下驴,真把他当成傻子糊弄了! “呵呵,小王爷的事情可不是主要的,回去和王爷说,就说陆某在这里等着他大驾光临,好好的讨论一下从今往后德王府该怎么走下去,您看如何?” 看着陆子吟脸上那玩味的表情,管家心里巨震,身为王府中的核心人员,他自然知道这些年来德王府涉及的那些事情。 若是这位陆公子真的是来查这些事情的,怕是要坏事了啊! 知道事情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做主了,管家也不废话连忙告辞连滚带爬的就回家去了。 至于朱长洁这个傻子,此时还以为陆子吟是不打算放过他呢! 第164章 合作 “王爷,事情就是如此,对方怕是因为我们的事情而来的!” 管家回去后不敢隐瞒将陆子吟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和德王又说了一遍。 这下子德王的脸色瞬间垮了下去。 “去,立刻命人告诉济南府上上下下的任何人都不得走漏风声!我去会会这位姓陆的看看他究竟要作甚么!” 他德王虽然在一种王爷中不算出头,但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惹急了他大不了就是和陆炳拼个鱼死网破! 此时远在京城的陆炳还不知道,自己的小九给他惹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小九爷,德王爷来了。” 陆成伏在陆子吟耳边轻声说道。 “哦,下官陆子吟参见德王殿下。” 对方无论如何都是大明朝的王爷,是大明朝真正的皇亲国戚。 无论现在事什么情况,礼数他必须要做足,绝不能给对方任何一个找茬的机会。 见陆子吟竟然没有像自己预想中的那样不把他放在眼里,德王爷的心中暗道一声可惜。 “咳咳,陆大人客气了,听闻陆大人乃是二十年的登科状元,如今回京怕是会被陛下重用啊!” 来之前,德王自然是将陆子吟的身世背景了解了一番。 陆炳的侄子,陆家九子,也是陆家这群杀批中唯一的一个文人。 当年陆子吟成为状元的时候,那群当朝阁老知道这位新晋庄园乃是陆家的孩子,当时就集体翻了脸。 这是干什么,这是在打他们文官的脸! 一群成天知乎着也的穷酸书生门竟然比不过一个武勋世家的孩子。 丢不丢人啊! 而朝中明争暗斗之后的结局就是这位状元郎被送出京,远走高飞了。 至于如今为何又一次回京,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让德王想破了头。 猛的一下子他回想起来,几个月前宫中发生的变故,让他紧张了好一阵子。 听闻朝中传来的消息便是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陆大人闻讯前去救驾,当场砍杀谋逆者。 那几夜,京师血流成河,听的德王都一阵胆寒。 想来这陆子吟回京怕是陛下对陆炳救驾有功的嘉奖。 如今陆炳也是圣眷正浓,嘉靖帝除了他谁也不信,整个锦衣卫中,就算是陈寅风头都比不过他。 心里打定了主意,德王的脸上顿时挤满了笑容。 “陆贤侄这是说的哪般话,实在是太客气了,吾儿也是吾骄纵惯了,冲撞了你,回去以后我便好好的管教 他一番。” 如此热情好说话的样子让陆子吟都有些不适应了。 大哥,你好歹也是王爷啊,哪有这般客气的。 可是陆子吟却是对一旁的陆成说道。 “都出去吧,我有些话要和叔叔谈,你们先下去吧。” 听到陆子吟竟然这般上道,德王的脸上顿时挤满了笑容。 “哎呀,贤侄真是一表人才,人也聪慧,比起吾儿不知强上多少。” 陆子吟的态度也很明显了,对方明显是抱着和自己交好的态度,既然如此那下面的事情就好说了。 “哈哈,殿下真是谬赞了,我观郡王殿下也是个聪颖之人,虽然骄纵了些,不过本性不坏,好好教导一番我看也是可塑之才。” “至于那盐场的事情锦衣卫对此不像多问,但是若是盐帮行事过分,惹了民怒,那就不要怪我们心狠了,毕竟若是真的出了事,不告知陛下那就是我们的失职了不是?” 听到陆子吟的话德王的脸上顿时泛起了一阵笑容连连点头道。 “贤侄说的有理,说的有理啊。” “冒昧的问一下,这私盐的利润每年怕是不低于这个数吧。” 看着陆子吟伸出的两根手指头,德王爷的瞳孔一缩随后笑 呵呵的道。 “贤侄真是玩笑了,二 十万两银子那也太多了不是?” 二十万两,嘉靖朝,年年税收都是四百万两左右,低的令人发指。 二十万两已经是税收的二十分之一了。 可是陆子吟却是笑眯眯的道。 “德王知道我说的可不是二十万两,而是二百万两吧。” 哐当,德王身下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整个人的神色都有些慌张起来。 他,他怎么会知道! 陆子吟当然知道了,明朝后期盐商贩卖私盐究竟有多猖獗在后世的史书中可是记录的一清二楚。 最鼎盛的时候,盐商们的家产甚至不少于一年国库的税收,你说大明不亡谁亡! 这二百万自然不可能都到德王手里,不过他最少也得拿走其中的五成。 陆子吟估计若是锦衣卫真的来抄家,德王府中搜出来的金银财宝怕是顶的上好几年的税收! 可想而知,这群大明的蛀虫究竟贪到了什么地步! “贤侄,你可别吓唬叔叔啊,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可是陆子吟却是不慌不忙的拿起茶杯饮了起来。 “哦?叔叔这说的是什么话,贤侄怎么会吓唬您呢,我今日来可不是为了告诉 您我知道这些事情,而是奔着合作来的。” “合作?” 陆子吟这话一出,德王的眼神瞬间明亮了起来,陆家若是也参与到其中,虽说他们每个人每年分的钱少了,可是却多了一个重要的保险! 陆家如今越发强盛,陆炳不死,陆家便倒不了,上面又锦衣卫指挥使罩着,他们下面行事也方便得多了! 不论怎么说,让陆家参与进来那都是利大于弊的事情,德王自然是十分欣喜了。 可是陆子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笑容消失了。 “三成,德王府每年的利润我要三成。” 三成?!德王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这姓陆的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上来张口就要三成利! 脸色阴沉的看着陆子吟,德王刚想说什么,陆子吟却笑眯眯的转过头来说道。 “德王不先听听我的条件么?” 见陆子吟如此自信的模样,德王皱着眉头说道。 “愿闻其详。” 轻轻的打开陆子吟从后厨要来的罐子,德王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这是上等的雪花盐啊!” 轻轻一抿,德王便感叹了起来,这盐不像海盐那样有着一股子苦味,咸中竟然还有这淡淡的鲜味! 第165章 精盐,全都是精盐 “这上等的雪花盐怕是得数十两银子吧。” 王府中的雪花盐虽然也是纯白无垢,可是味道上却和他手中的盐差了三分。 多年浸淫此道的德王瞬间便想到了许多。 “不知贤侄这盐从何而来?可是江浙一带的细盐?” 和许多人想象中的不一样,古时候的制盐技术没有那么高。 晒出来的海盐大都是粗盐,其中有着大量的微量元素,吃起来一股子苦味,口感很不好。 而且受制于制盐技术的落后,盐的产量并不高,成本也是居高不下,所以盐可以说得上是正儿八经金贵的东西。 寻常百姓家能吃上一口盐也都是不易的事情了。 哪里像现在一般,一袋食盐不过一两块钱,把盐当饭吃都没人管你。 而精盐那更是大户人家才能吃得起的,可是却依然带有一丝苦味,让陆子吟很不习惯。 所以他便自己动手将市面上的粗盐买了回来随后用石灰石进行了简单的提纯。 通过石灰石加热变成生石灰,随后加水变成石灰乳,石灰乳溶液和粗盐水反应便会出现杂质。 当然这一遍去除的不过是镁等离子,随后放置在空气中晾晒取出钙离子,。 经过这两次过 滤后就可以得到十分纯净的精盐了,这提纯出来的精盐才是正儿八经的后世盐,吃起来几乎没有苦味,而且洁白如雪。 “据我所知,如今济南府的这些盐场用的大都是煎盐法吧。” 煎盐法,自古以来老祖宗们一直使用的方法,用一口口大锅煎煮海水,进行快速的蒸发水分,提取盐分。 但是这样提取出来的盐口感不可谓不差,而且动用的工人以及木炭也是十分多。 所以制盐的成本一直居高不下。 “德王若是信得过我,便带我去一趟盐场,我的法子别的不敢说,成本最少可以压到原来的五分之一,产量却要高得多,如何?” “五,五分之一?!” 德王此时已经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陆子吟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在他面前说出这番容易被戳穿的话来。 对方既然敢拍着胸脯告诉自己,那就八成是有这一回事了! “贤侄,稍等片刻,我这就让人安排。” 连自己的儿子都顾不上,德王便让管家备车,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海边的一处盐场。 看着盐场中升起的一道道烟柱,陆子吟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来。 煎盐法,呵呵,只要将晒盐法普及 开来,盐价不仅会暴跌,整个大明的百姓也会沾光,最起码有盐吃了。 “王爷,您怎么来了?” 盐场的负责人一见到德王亲临,也是一阵受宠若惊。 “没事,近日来是带贤侄来看看盐场的,让工人们继续忙。” 这规模不大的盐场中也有着上百号人在劳作着。 几个人一组,在一块盐田中烧着卤水。 看着这丝毫没有效率的方法,陆子吟摇了摇头道。 “先让人按照我的要求挖一些盐池吧,之后我让您看看这精盐是如何炼制出来的。” 让下人开始按照后世晒盐的方法挖晒烟池后,陆子吟便跟在盐场管事的身后来到了一处屋子前。 这里摆放着大量已经包装好准备送出的粗盐。 就这一斤粗盐少说也得一两半银子。 “就这些就行,劳烦各位帮我采集些石灰来。” 虽然不知陆子吟究竟要作甚么,可是他们还是将他要的东西一一送了过来。 很快陆子吟就按照之前的方法开始提纯粗盐,不得不说九年义务教育真的帮了陆子吟很大忙。 毕竟这是当年考试要考的东西,他的印象可是十分深刻。 这一批的粗盐品质不算好,陆子吟反复提 纯了两次才最终得到 了成品。 看着锅中出现的洁白的细盐,德王还有一众管事的眼睛瞪得比铃铛还大。 这,这真是自家的粗盐提纯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轻轻一抿陆子吟提纯出来的细盐,德王的脸上瞬间泛起了一阵红光。 “呵呵,叔叔觉得如今小侄的开价如何?” “哈哈哈,不贵,不贵,真是太便宜了,贤侄真是我等的福星啊!” 刚才陆子吟提纯的过程完全没有避人,他相信自己的手下绝对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 这样的制盐手法换三成红利,他觉得不亏! 以前他们济南府的盐因为是粗盐很难叫上价来。 可是如今却是不一样了,他有信心凭借着这雪花盐他们济南府甚至可以将自己的盐卖到整个大明! 别的不说三两粗盐出一两细盐,这么看成本是不低,可是陆子吟可是说了,他有办法将粗盐的价格也降下来! 若是真的如此,他们济南府的盐将会广开销路!济南府的盐商从上到下都会赚的盆满钵满! 周围盐场的几个老盐工看着陆子吟炼制出来的细盐都是一个劲的感叹。 干这行几十年了竟然不如一个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 这让他们可谓是无地自容。 “王爷,这细盐乃是上等中的上等,估计二十两银子一斤怕是都有人收啊!” 二十两银子!几乎是本钱的二十倍了!这其中的利润别人不眼红那才叫出了鬼了! “好,好啊,贤侄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日我们再来,今夜我在王府设宴,好好款待你一番!” 陆子吟能将这方法交给自己,那就是信任他! 他自然不会让陆子吟丢了面子,当即回到王府中便设了宴席,至于朱长洁的事情则是被他完全抛到脑后去了。 恩怨?什么恩怨?陆子吟乃是他们德王府最尊贵的客人!是朱长洁这个不懂事的家伙冲撞了人家! 这一上桌,陆子吟才发现不仅仅是他被邀请来了,就连康家父女俩也被邀请了过来。 自然这一次的身份乃是德王府的客人,甚至德王在陆子吟面前亲自给康佳妇女配了个不是。 这下子可给康老爷子吓坏了。 “哈哈哈,老兄见外什么,今日乃是家宴,这里也没有外人,日后你便是我德王府的客人,车马行的生意我们德王府也包了,如何!” 既然已经做出了姿态那就不在乎做的好看点,拉拢康家也算是一步闲棋了! 第166章 北上进京 “老小儿不敢放肆,能和王爷做生意那是我的荣幸,老小儿谢过王爷,谢过陆大人了。” 虽然这件事惊现了些,可是也算是时来运转吧,这下子他们康家算是要发达了! “还有一事在下差点忘了,我这里还有一些生意,不知叔叔有没有想法?” 听见陆子吟这么说,德王的眼中顿时闪过了一抹感兴趣的神色练练问道。 “哦?贤侄快说究竟是什么生意?” 看向一旁的康老头,陆子吟笑吟吟的问道。 “告诉你的马车可否做出来了?” 一听这件事,康老头连连点头道。 “都做出来了,车就在车马行中,陆大人您要看一看么?” 陆子吟当日给他展现的蓝图可是打开了他新世界的大门,虽然心中挂念着女儿的安危,但他还是先将陆子吟要求的马车做了出来。 虽然时间有些赶,许多东西做的不是那么完善,可是当他试乘之后却是满心欢喜。 稳啊,真就一个字,稳啊! 四轮马车比起双轮马车要有这更好的稳定性以及载重量。 再加上陆子吟前卫的钢板减震设计,让马车的舒适性更是上升了好几个等级! 路过那些沟沟坎坎的时候可要比双轮马车强的多! 见陆子吟如此期待这传说中改良后的四轮马车,德王也起了些兴趣。 平日里出行都是轿子,很少乘马车,毕竟没多少人能受得了那糟糕的乘坐体验。 听陆子吟说这四轮马车的体验比轿子还要稳当,顿时让他好奇了起来。 很快两匹骏马便拉着一个长长的四轮马车出现在了王府门前。 来来往往的百姓见到这东西也都纷纷驻足观看起来。 “嘿?这是咋回事?怎么还有人将四轮马车开进城里来了。” “谁说不是呢,一会儿这该怎么倒车出去啊?不能给路堵死吧?” 面对着众人的好奇,那马车夫直接来了个转弯,马车的前轮顿时转动了起来,整辆马车简简单单的便转了过来。 “霍!这马车竟然会拐弯!” 这下子可让大家伙兴奋起来了,四轮马车能这么快的转弯可是头一回见啊! 一旁的德王见状也是眼前一亮,不顾一旁侍卫的阻止,直接上了马车掀开了帘子。 因为时间紧急,马车内的装横没有那么好,十分朴素,就连凳子也不过是铺了一层步罢了。 见德王上去,陆子吟也紧随其后,笑呵呵对后面的人说道。 “都上来感受一下,咱们绕着定兴县跑上 一圈。” 很快这两奇特的四轮马车便开始加速了起来,虽然比不上后世的那种汽车减震效果,可是却比双轮马车好的太多太多。 最起码陆子吟感觉自己的屁股不会腾空飞起来了! 而且因为平稳性的提升,马车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在城内行驶的速度已经不慢了。 很快马车再一次停在了王府门前,屏退左右,德王看着陆子吟哈哈大笑起来。 “贤侄真的是给了我太多太多精细了,这生意我投了,十万两银子,我占三成,如何?” 十万两银子,真不愧是富甲一方的德王爷,有了这笔钱事情会好办的多! “当然,不过康老爷子我得带到京城去,王爷您也知道京城对于马车的需求可是要比济南府多得多,在哪里也好将我们能的马车宣传出去。” “自然,自然。” 连连点了几下头,德王这才问道。 “不知这四轮马车的货运量如何?” 不愧是做生意的人,转眼之间就发现了这马车的商业价值。 客运只是很小的利润罢了,最主要的是四轮马车对货运能力的提升。 它可以载重更多的货物,而且运输的速度也要快得多,对于济南府的商贸将会是 质一般的提升。 “当然不成问题,算起来一辆马车少说也是双轮马车几倍的运载量了。” “哈哈哈,好,好啊,贤侄真是又解决了我的一大烦心事啊!” 此时的德王心中对于陆子吟的评价可不仅仅只是陆家的子孙,陆炳的侄子而已。 他已经将这个年纪二十岁的年轻人当作了真正可以合作的伙伴了。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第二天一早两人便乘车抵达了盐田,在陆子吟的吩咐下,盐工们开始大面积的进行晒盐作业。 仅仅一天的时间浓度足够的卤水便析出了足够多的盐结晶。 若是将这个方法大规模的施展起来,他们将源源不断的得到大量的粗盐。 “贤侄,此去北上前往京城一定要小心,我听说京里的那些文官们早就想要对付你,若是遇到了什么事可以去找我家老大,他会帮衬你一二,这是我的腰牌,你收好。” 看着德王递过来的牌子,陆子吟笑了笑回道。 “多谢叔叔关照了,我这就走了,不劳远送!” 拱了拱手陆子吟浩浩荡荡带着十几辆马车离开了定兴县。 这车队中大都是康记车马行的人,康家父女也都在车上。 “陆公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多谢您出手相助了。” 和顾横波坐在一起的康瑞秋感激的说道。 至于康大小姐已经和顾横波两人彻底成了闺蜜,这段日子陆子吟和德王忙着的时候他们二人成天都在一起待着。 这一来二去也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密友。 而这康瑞秋也不是一个大家闺秀气质的女子,反而有着几分洒脱的女豪杰的意思,别的不说单单是康记举家搬走的这几天,也都是她在张罗着。 俨然一副后世职场女上司的样子,而且说话做事也是十分利索,有着山东女子特有的气质。 “无妨,只是小事罢了,进京之后你可有打算?” 现在陆子吟也知道了康记的经营全都是出自面前这个女子之手,康老爷子不过是个手艺人罢了。 “陆公子大恩大德,我等人生地不熟也没有什么想法,若是陆公子有什么事情的话我等定然鼎力相助。” 有了这话陆子吟便放心了下来。 “嗯,回去之后先将车马行开起来吧,有这新的四轮马车不愁生意不好。” 这倒不是胡吹,前期只需要提供四轮马车的租赁业务,跑一跑短途的商运线路。 然后再加上后世的公交车概念,整几条繁忙的载人线路,也能赚不少钱,这可是一条发财的好路子。 第167章 抵京被冷藏了 眼看着京师的城墙近在眼前了,陆子吟探出头去好好的欣赏了一下如今这座天下第一大城。 可惜对于后世见惯了大城市的陆子吟而言,如今的北京城也不过尔尔罢了,因为临近北方的原因,北京城的城墙可不是一般的厚实。 而且城墙很高,可谓是城坚炮利,摇遥遥一望陆子吟便满心期待起来。 可是突然车队停了下来,还没等陆子吟发现是怎么回事呢,突然走在前面的老陈便小跑过来说道。 “少爷,前面出事了,马车的马受了惊,乱了整个车队,道路被堵死了,只能等一等了。” 陆子吟伸头一望才看到前面的道路上全都是散落的货物,而且那些货物还都是一个个大箱子,看起来就沉重的很。 “去帮帮忙,尽快清理出道路来。” 双轮的马车本就不稳,加上这货物摆的还高,导致直接翻了车。 看着陆子吟一行人竟然来帮忙,前面车队的人纷纷道谢起来。 整整半个时辰他们才将道路清理出来。 “咦?我说兄弟,你们是哪儿来的车队啊,怎么还用四轮车呢?” 干了一通活,累得不行的几人坐在路边休息起来,看着陆子吟一行人的 座驾也都纷纷好奇起来。 “嘿,我们从杭州来的,这车是我们家少爷让人打至的,稳得很,而且载货也多,一辆车能拉不少东西呢。” 听了老陈的话,几个人都是围着马车上下打量了起来。 一个身穿锦衣的中年男子眼中更是精光闪闪,显然是对这四轮马车十分在意。 “霍,不知你们卖不卖这马车,我等走商的买上一辆也好。” 陈一帆一听这话笑眯眯的说道。 “这个就得问我们家少爷了。” “哦?那就劳烦老弟引荐一下了,这车还真是好东西。” 很快陆子吟就知道了有人找上门来了,而且竟然是因为他的那辆四轮车而来。 “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看着年轻俊朗的陆子吟,中年男子拱了拱手问道。 “在下姓陆,今日也是来京城述职而来的。” 述职?那中年男子一愣随后有些不可思议的说道。 “大人竟然还为官了?” 看陆子吟年纪轻轻的,没想到竟然也是有官身的人了。 “正是,这位大人若是像买这四轮车还等进城之后再说吧。” “那就依大人的。” 一路上两人交流了一番陆子吟这 才打听出来原来中年男子名叫曹兴,乃是曹记镖局的人。 今日也是他们押镖回京的日子,没想到临近进城的时候却出了岔子,马车侧翻了。 而那四轮车的出现让他敏锐的发觉到了这车辆的许多妙用。 车体宽大可以装在更多的货物,而且大的车厢也可以加厚防御,抵挡箭矢,可谓是一个小型堡垒一般。 有这么一个好东西他们镖局的买卖相比也会好很多。 交了城门税一行人终于进了城,而此时的陆子吟这才想起来自己在京师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眼瞅着天快要黑了,在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啊!无奈之下只能跟随曹兴回到了镖局之中。 曹家镖局在京城的西南角落之中,占地不小,院内几辆马车排列的整整齐齐,马厩中也有着不少好马。 陆子吟一行人将车停靠在了院门外,将马送进了马厩,随后便在曹家安顿了下来。 今日衙门也都下了值,陆子吟也只能等明日才能前去复命了。 正好劳累了一天草草的吃了一口饭便带着顾横波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陆子吟带着陈一帆朝着吏部而去,在吏部大堂坐了整整两 个时辰,才被人收走了文书报告。 随后又等了整整一个 多时辰却依然没有消息传来。 这倒是让陆子吟很是奇怪,今日来吏部述职的官员只有他一人,为何会等这么长时间? 看着那通报的小吏进进出出了机会后陆子吟将其拦了下来。 “劳驾,不知里面是什么情况?为何迟迟不见传唤我?” 随后袖子中便将一块银子塞进了对方的手中。 掂量了一番手中银子的重量,那小吏顿时喜上眉梢,凑在陆子吟耳边轻声输掉。 “大人可是得罪了什么人?上官怕是收到了人家的命令让多晾一会儿您,您一会儿进去也别翻脸,回去好好查查再说。” 十两银子,解开了陆子吟心中的疑惑。 可是随机他就更加蒙圈了,这是什么意思?得罪人?得罪谁了? 难不成是崔首辅?可是他堂堂首辅来为难我一个七品小官? 终于在陆子吟即将等的烦躁的时候被传唤了进去。 可是那坐在主位上的官员却依然还是衣服漫不经心的态度,仿佛陆子吟就是个空气一般。 “大热你,不知我接下来要去哪个部门报道?” 见陆子吟这么问,那官员打着哈欠 说道。 “啊,你啊,先回去等消息吧,现在没位置给你了,回去吧。” 深吸了一口气,陆子吟将心中的火气压了下去随后低声说道。 “是,下官告退了。” 摆明了打算冷藏自己给自己穿小鞋么这不是! 崔首辅党羽还真是不少,这么多人急着表现自己给他下绊子。 不给官职?那正好了,陆子吟现在也是乐得清闲,这段不当官的日子里那就好好的发展一下在京城的基业吧! 看着陆子吟出了大门,那官员冷哼一声不屑的说道。 “蠢才,还状元呢,混到这个地步真是给状元丢脸!” 看着陆子吟脸色不善的出了门,再联想到在外面等了这么长时间,陈一帆大概也猜到了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可是他却一句话都没有多问,驾着马车便离开了吏部。 “少爷,夫人已经挑选好了一处铺子,面积不小,还有个三进的院子,不过价格不便宜,得五千两银子,您看.....” “买下来吧,前面的铺面先不要着急,让康老爷子也一起住进来吧,刚到京城一切都凑合着来吧。” “是,我这就去知会一声今晚就能搬到房子里去。” 第168章 宋知秋 果然临近傍晚的时候陆子吟来到了那间店面之前。 店铺的位置不错,就在明石坊中,周围就有着一条繁华的商业街,算上的上十分不错的铺面了。 五千两银子,陆子吟不由得咋了咂嘴,果真是京师啊,钱不当钱花,带来的那老些银子今日算是散了不少。 “明日咱们上街溜达一番,感受感受着京城的繁华。”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陆子吟想要找找看商机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两人便坐上四轮马车在城中逛了起来。 别的不说这马车坐的就是舒服,将马车停靠在酒楼下面随后陆子吟便带着顾横波来到了一家店铺门前。 店铺的门口有着浓郁的酒香闻起来很是迷人,而且这家铺子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大都是拿着一摊子一摊子的酒出门。 “醉仙坊,名字起的倒是不错。” 陆子吟点了点头带着顾横波便走了进去。 小厮看着陆子吟二人穿着打扮不凡笑呵呵的上前问道。 “二位客官,可是有什么需要的?” “来半斤你们家最好的酒。” “得了,一共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半斤,一斤就是四十两银子?这价格还真是不便 宜。 “哦?在就没有贵点的酒么?小爷不差钱。” 见陆子吟这么说,那小儿苦笑着说道。 “这位爷,不是咱不卖给你,而是这好酒都是论坛买的,一坛最小的也是二斤酒,一坛一百两的,一百五十两的,二百两的都有。” 二百两一坛,也就是一百两一斤了,还真是贵的吓人。 “这样吧,二百两的给我来一坛,再称两种你们家卖的最好的散酒。” 将银票丢在桌子上,陆子吟开口吩咐道。 “得了,这位爷,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安排去。” 出手如此阔气的陆子吟一下子就吸引了整个店铺中客人们的注意。 这年头二百两银子足够一家一年不愁吃喝了,用来买上二斤酒,那可真是奢侈的没边了。 不得不说金钱的力量是伟大的,再陆子吟如此阔绰的出手下,短短几分钟时间,小厮便抱着有一坛子包装十分精美的酒来到了台前来。 “这位爷,检查过了,密封没问题,散酒也都给您装好了,您小心。” 将酒水递给了陆子吟后,她一路将二人送出了店门,看着陆子吟二人手牵着手远去。 逛了整整一个时辰,陆子吟还有身后的陈一帆 两双手都快拿不下东西了顾横波这才罢休。 终于将东西放在马车上陆子吟便让陈一帆拎着那一坛子一百两一斤的酒来到了整个坊中最好的酒楼。 点了几个酒楼的招牌菜,陆子吟便轻轻的启开了酒坛,这一开坛子,顿时一股浓郁的酒香便传遍了整个酒楼,无数食客纷纷转过头来,盯着陆子吟这一桌看来。 “我的天,那好像是醉仙楼家的神仙醉!一百两一斤的极品啊!” 一百两一斤!而且这酒还不散卖,只论坛卖,不是达官贵人可喝不起这么奢侈的酒。 陆子吟给陈一帆还有自己到了一杯随后便细细的品尝了起来。 前世陆子吟好歹也算是个会喝酒的,而且身份北方人那更是离了白酒浑身难受。 这神仙醉的度数没有后世的白酒高,大概也就在三十多度左右。 入喉不烈反而有一种绵软的感觉,是个好入口的酒,喝起来最起码不上头。 不过要是说起度数来也就那个意思,刚刚三十度出头,对于喝惯了后世动则四十度起步的白酒来说实在是小儿科级别的了。 比起陆子吟面无表情的喝完了一整杯神仙醉,一旁的陈一帆则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抿了起来。 没办法这酒的度数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烈了,寻常的酒也不过十 几度左右,也就后市米酒的程度。 突然之间接触三十度左右的白酒,能和的习惯那才是出了鬼了。 喝了半斤的量陆子吟便收了手,而老陈则是喝了二两酒有些高了,脸色通红。 “熊样,再尝尝这散酒,不知道味道如何。” 倒了一些散酒,陆子吟直接就着菜便下去了一大口。 这,咋和水一样呢? 砸吧砸吧了嘴,也许是因为刚才的神仙醉度数高的原因,如今那两款酒则显得寡淡了许多。 “你喝这些吧,这神仙醉度数有些高,你别喝了。” 就在陆子吟打算开吃的时候一旁一个文人打扮的男子凑了过来,眯着眼睛笑嘻嘻的说道。 “公子,不知能否割爱一下,给在下尝一尝这神仙醉,在下不占您的便宜,这二两银子您收好。” 见这读书人懂礼貌又会做人,陆子吟笑着给他到了一杯酒拒绝了他的银子。 “无妨,相遇就是缘分,我看兄弟也是爱喝酒的,一杯酒而已。” 书生知道这一辈酒少说也有二两,那也就是十两银子,对方毫不在乎的便给了他也是个豪爽之人。 “那就多谢了!在下厚着脸皮收下了。” 说罢便轻轻的抿了一口酒,眼神顿时闪亮了起来。 “好酒,还真是烈,咳咳咳。” 头一次喝这么烈的酒显然是给这位书生呛得够呛,咳嗽了半天才缓过劲来。 “我观仁兄像是有学问的人,不知可否有功名在身?” 听见陆子吟的话,那男子苦笑一下,摇了摇头道。 “在下愚钝,两次考试未能榜上有名,愧对家父。” 陆子吟点了点头安慰道。 “无妨,我观兄台定能金榜题名,明年便是下一次殿试了,祝兄台能榜上有名!” 交谈一番男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随机开始独自喝起酒来。 酒足饭饱,陆子吟变带着人上了车打算绕路回家去,可是却不曾想到经过一家客栈的时候却遇见了一个熟人。 “老兄,怎么如此狼狈?” 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酒楼中提前陆子吟一步先走的那位读书人。 此时的他身上还有几个脚印,背后背着一个小包袱,脸上的表情也是十分落寞。 “咦?是你?” 看见陆子吟在看了一眼陆子吟乘坐的四轮马车,男子顿时一脸稀奇的绕着圈看了起来。 第169章 给我工作如何 “这,这马车怎么回事?为何是四轮的?天下的马车不都是两轮的么?” 见他一脸好奇的样子,陆子吟哈哈大笑起来,随后问道。 “兄台怎的如此狼狈,可是出了什么事?” 见陆子吟问自己这话,男子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回答道。 “在下实在是没钱了,也不怪这掌柜,我也在这里赖了十余天了,我在京待了整整七年了,身上的盘缠早就用完了。” “以前还能接一些润笔的活计糊口,可是现在却是越发不好干了。” 摇了摇头男子有些落寞的说道。 见他落魄陆子吟便开口说道。 “兄台若是不嫌弃的话,家中还有几间陋室,兄台可以来我这暂住一段日子,好歹把这寒冬熬过去。” 早过极端日子便要入冬了,北方的冬天可和江南的不一样,若是居无定所可是真的会冻死人的。 在马车下踌躇了一番,男子最后还是咬了咬牙登了上来。 “那就多有打扰了,今日之事,我宋知秋牢记在心,他日若是考取功名定然回报于您!” “宋知秋,好名字,在下陆子吟,日后就多多关照了。” 这宋知秋也是个懂礼的人,上了车坐在陈一帆的身 边不进车厢之中。 陆子吟从里面探出头来三人就这样一路唠嗑回到了家中。 “霍,陆老弟家底可真是殷实。” 打量了一番陆子吟买下来的店铺,宋知秋略带羡慕的说道。 “没什么,只是一个落脚之处罢了,这这前面一进的门房都还空着,里面的东西到都是全的,你若是不嫌弃便在这里暂住吧。” 跟着陆子吟走进门房中看了看,宋知秋的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 “好,好得很,这屋子环境都好,真是多谢陆老弟了。” 人家白给的房子让你住,宋知秋当然不会挑三拣四了。 而且这房子虽然是门房可是设施以及墙面却都是洁白如新的,看得出来都是新布置的。 “你先将包裹放在这里吧,一会儿带你去认识认识人。” 跟在陆子吟身后,他们进了二进的院子,此时康老爷子正指挥者手下将自己的东西摆放整齐。 大量如同自己心头肉的宝贝工具都在他的吩咐下搁置在了一起,康大小姐则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着。 “瑞秋,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宋知秋,宋公子,是住在前面的客人。” 康瑞秋这一转过身来,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甜美的微笑,随 后大.大方方的做了个万福道。 “小女子康瑞秋见过宋公子。” 这宋知秋一见到康瑞秋的样貌,整个人犹如傻了一般,呆愣愣的,还是陆子吟捅了捅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了点头道。 “你好,你好,在下宋知秋,平江府人,今年二十又八,家里.....” “咳咳,宋兄......” 陆子吟这一咳嗽,宋知秋顿时脸上一阵羞红,丢死人了,头一次自己见到女子竟然走不动路了! 这,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岂不是丢死个人? “抱,抱歉,康姑娘莫怪,我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知秋也是连连道歉,生怕被当成了登徒子。 可是康瑞秋却是笑眯眯的说道。 “没关系,以后就是朋友了,有什么事情就和我说。” 看着康瑞秋继续指挥者众人忙碌,陆子吟便带着他离开了这里。 “二进院子里住的是康家父女俩,康家的伙计们都住在一进,平日里咱们的伙食也都是康家的厨子解决,若是饿了就去寻他让他做饭给你吃。” 萍水相逢,只是一杯酒几句话的功夫,陆子吟就如此对他,宋知秋顿时感觉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陆兄,今 日之恩情,宋某无以 为报,他日定当重谢!” 笑了笑陆子吟便没有在说什么,将那坛子酒留下后便回到了房间中自己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起来。 今天一上午的观察让他对如今整个京城缺少的东西算是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作为后世穿越文没少看的陆子吟自然知道穿越者的几大法宝。 肥皂,玻璃,蒸馏酒,这几样无论哪一个前期的投资都不少。 没有个几万两银子怕是只能溅出个水花来。 但是不整这些话又能作甚么呢? 沉思了片刻陆子吟只能从后世身为北方人最为熟悉的东西下手了。 暖炕,蜂窝煤,以及火炉。 别看这些在后世都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东西在大明那还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呢。 如今除了皇帝的宫殿里有暖阁是用地龙取暖之外,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大都是点火盆熬过冬天。 可是若是他能够将这火炉打造出来,不仅仅是取暖,还能用来做饭,而且最主要的是无需使用昂贵的木炭了,转而可以使用更为廉价的煤炭! 这煤炭可是好东西啊,可惜的是在现在的大明人看来,烧煤炭那和送死没区别。 煤炭燃烧产生的有毒黄烟可是能杀 人的!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只需要将煤炭稍稍的加工一下,他们就能获得后世使用最多的取暖原料。 “老陈,去帮我买上几斤煤回来,再找来几个铁匠和瓦匠我要修些东西。” 陆子吟的吩咐,陈一帆不敢疏忽,连忙寻找了起来。 很快几个人便被带进了家中。 “少爷,这位是城里的铁匠,这位是瓦匠。” 打量了一下两人,陆子吟满意的点了点头道。 “给你们两人一个机会,日后为我做事,我每个月给你们开五十两银子的工钱,如何?” 五十两银子?这个价钱抵得上平日里他们自己的好几倍了。 在京师这地方,一个月五十两已经足够他们一家生活的很好了。 “大人,当然可以,这是我们的荣幸。” 被这么一个有钱的主雇佣,无疑是很幸运地,毕竟这也就意味着旱涝保收了,一个月哪怕是闲死也是五十两银子到账。 这简直对他们来说就是福音啊! 况且看这位公子的穿着打扮以及家宅的豪华就知道绝对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他们都是匠籍说句不好听的,甚至脸那些兵痞都不如。 能依附上这么一家大人物也算是荣幸了。 第170章 火炕火炉 “大人,不知今日来找我等是做什么?” 两个匠人压下心中的喜悦,连忙询问了起来。 “只是一个小物件罢了,大概就是这样......” 在图纸上写写画画了一番,陆子吟还不时地给两人讲解着什么。 很快他们便开始收拾东西带着徒弟在院子中忙活了起来。 仅仅一个下午的时间,铁匠便将陆子吟吩咐的陆子打造了出来。 虽然受限于如今的铁材质量没有那么好,炉子造的比较厚实,而且看着有些坑坑洼洼的,但是胜在还算结实,而且也算是能用。 陆子吟忙让人将这陆子安置在了房子的厨房之中,随后将配套的几根大铁管子顺着墙角摆放,随后打通墙壁伸进了一旁的屋子内。 而那件偏房中瓦匠正马不停蹄的进行着火炕的搭建。 整整忙活了一天终于将陆子吟记忆中的土炕打造了出来。 晾了一天等待三合土凝固后,陆子吟将做好的煤饼塞进了炉子中点燃了火炉。 很快柴火的火苗便舔舐着煤饼,煤饼的颜色也从黑色转变成了红色,渐渐的变得赤红起来。 “着了,着了,去看看火炕如何了?” 有这么一个 不断散发着热量的大火炉不断燃烧,大量的浓烟顺着管道飘向了户外,而火炉顶上则放上了一口带着架子的铁锅。 这一块煤饼不仅仅能够取暖顺带着连烧火做饭都可以解决了! 半个时辰后,众人在陆子吟的带领下走进了偏房之中,那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众人好一顿适应。 “这,这可真是温暖如春啊!陆少爷真是好生厉害,竟然能想到如此一举两得东西。” 这对于寻常百姓家来说乃是一个福音,虽然这炉子不便宜,但是只要买了之后连灶台都可以省下来了,而且还保证了取暖,可谓是一举两得啊! 甚至条件再差点的可以用火砖堆砌一个炉子出来,只需要将管道引进主屋便好! 这下子成本大.大降低,而且很容易被人模仿了过去,可不是一条生财的好路子。 那到底要靠什么发家致富呢? 一旁醉心于商贾之道的康大小姐很快酒发现了这其中的种种。 在她看来若是推出这个暖炉怕是吃力不讨好,毕竟现在可没有什么专利权,人家买一个回去,研究明白了立刻开始用大量人手量产,分分钟挤兑死你。 她不相信,陆子吟能蠢到这个地 步,连这些都想不到。 陆子吟当然不会想不到了,这炉子甚至是用火砖堆砌土质炉子的办法他都打算直接公布出去。 越多的人模仿,越多的人用他越开心。 因为他的目标可从来不只是这其中的一丁点蝇头小利。 光有炉子没有生火的东西可不行,木炭那种金贵东西寻常人家可用不起。 那怎么办呢?当然是煤炭了,可是这煤炭从哪里来呢?难不成去山西采买? 那还真是想错了,说道煤炭怕是有不少人一下子就会想起来明末崇祯帝自缢于什么地方了吧。 只是可惜煤山之所以叫煤山可不是因为人家产煤,仅仅是因为元朝的时候修建宫殿曾在这里堆放过煤炭,所以叫做煤山。 不过京师附近还真有小型的煤矿产地,而且还有这露天煤矿,虽然规模很小,但是别忘了仅仅只是对于后世来说规模很小。 若是陆子吟能将哪里买下来的话煤炭便是不缺了,而且嘉靖这些年灾荒不少,大量的流民聚集在京城中。 而对于那些流民来说,不怕干活,就怕没饭吃,给一口饱饭吃,他们能孜孜不倦的干到累死为止,对于他们来说能靠着自己的劳动力换 钱,那真是美的不行了。 一想起灾荒陆子吟的眼神便暗淡了下去,若是他没有记错的话,十三年后也就是嘉靖三十四年会发 生一场有史以来最为恐怖的大地震. 按照后世的统计来算,里氏8.3级大地震,发生在华州,隶属于如今的陕西华县,包括山西,陕西,河南,甘肃,河北,山东,湖北,等十余个省市都受到了影响,就就算是在京城也能感觉到明显的震感。 余震甚至持续了整整半年才算消停了一些,造成了大约八十多万人死亡,方圆两千里范围内几乎死伤过半,顶顶有名的王维桢,王尚礼等人均死于非命。 这场大灾难可以说是中国古代最恐怖的了,当初陆子吟翻看资料的时候可谓是触目惊心。 十三年时间,到了那时候陆子吟相信凭借着自己的手段定然能混出名堂来,到时候决计不能让那么多人惨死! “陆成,过来一趟!” 一声招呼,在外面等候多时的陆成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见到陆子吟便开口说道。 “小九爷,您找我有何事吩咐?” 摆弄了一番手上的煤炭,陆子吟笑着说道。 “去给我查查看,京里可否有人产 这东西,或者谁家的地里有这玩应的矿,查明之后回来告诉我。” 锦衣卫出手陆子吟相信很快就能有结果了,毕竟对于他们来说这些事情如同透明的一般。 见到陆子吟问询煤炭的下落,一旁的康大小姐瞬间明白了过来,眼神中满是惊艳的问道。 “陆公子是打算卖这煤炭?” 点了点头陆子吟笑呵呵的说道。 “当然,卖陆子可没有什么赚头,煤炭倒是不错,毕竟暖炉这东西推广开来以后有着大把的人需要廉价的煤炭来取暖了。” “到时候只要开采煤炭顺带卖的价格比木炭要便宜,就不愁销路了。” 这一番解释,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嘿,陆兄,这火炕也给我装一个?” 感受过了这个屋子的温暖,谁还愿意再冬天继续挨冻了不是。 火盆那东西在多屋子也暖和不起来。 如今的京师可不像后世那么暖和,冬天也是随随便便就可以零下十几二十几度的! “行,这点东西家里还是置办的起的 ,让他们给各个屋子内都打上火炕,在将暖炉都安置一下,在寻个偏房堆放煤炭,这个冬天大家舒舒服服的过一过吧。” 第171章 那当然是卖煤了 这第二天一早陆成便敲响了陆子吟的房门。 “哟,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见陆子吟问话,陆成连连点头道。 “是,少爷,那片地是裕王府的。” 裕王府?陆子吟听到这句话顿时一愣脸上的表情也是凝重了起来。 现在别人不知道裕王代表着什么,陆子吟可是一清二楚,那可是未来的隆庆帝。 别看现在裕王因为种种原因不得宠,可是最后皇位还是落在了他身上。 不过思考了一会儿,陆子吟便放下心来。 “嗨,管他什么裕王不裕王的,距离嘉靖帝驾崩可还有好几十年呢,仅仅只是买个地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去让人接触一下,将拿块地买下来吧。” 听到陆子吟的话,陆成欲言又止的想要说些什么。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出来,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见陆子吟这么说,陆成便开口道。 “少爷,那片地方乃是荒山啊,周边荒凉至极,什么东西都没有,距离京城少说也得有三十里的距离,买那地方作甚么啊。” 京师是三十里外的荒山,好吧,这简直和败家没区别了。 “别问那么多,立刻着 手将那片地买下来,他越荒凉我越开心。 荒凉好啊,能把价格压下来,要不然还真不好办呢。 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陆子吟就见到了陆成带回来的契约文书。 “少爷,那片荒地我买下来了,三万两白银。” 虽说京师寸土寸金,可是那是在城内,城外的地也没啥区别,尤其是那么偏远的荒地。 三万两银子,陆成都感觉一阵肉疼,那可都是钱啊! 自家少爷买了这么一处没用的地方,可真是坑人不浅啊。 可是陆子吟却是连连点头,很是满意。 “钱一会儿去横波那里领,不能让你们花钱,明个随我一起在城内招揽流民,告诉他们只要肯干活就有一口饱饭吃,想要过好日子的就跟我走。” 说完这话陆子吟不由得咋了咂嘴,唉,还是大明好啊,这年头人不当人看,当畜生看,流民不算人,只需要一口饱饭就能让他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去吧,尽快在十月底之前在那片荒地上将棚屋修建起来,免得冻死了人。” 与此同时,京城内城的陆府中,陆炳看着堂下跪着的锦衣卫开口道。 “小九进京都做了些什么,跟我一一说 来。” “是大人,九爷回京之后便吃了闭门羹,吏部的那些家伙给九爷脸色看,如今九爷赋闲在家,昨日让陆成买了裕王府的一片荒山。” “哼!吏部的这群王八蛋,都是收了翟銮的叮嘱吧,欺负我们家小九,这笔帐先记上,来日放长!” 自家子孙自家教育可以,你们吏部上上下下欺负小九那就是不给他陆炳面子! 出去问问看,整个大明朝廷就算是翟銮那个老不死的见到陆炳也得客客气气的! 他陆炳还没死呢,就有人敢在这时候给他颜色看。 “大人,您别生气,那些腐儒本就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他们也早就看我们不爽了。” “行了,不提他们,让小九歇一歇也好,出京了这么长时间怕也是累坏了。” “那个买地是怎么回事?” “大人,在下也不清楚小九爷为什么选了哪一片荒地,距离京师足足三十里远,而且荒无人烟。” 买地买那么远的荒地作什么?有钱烧着了? 陆炳皱着眉头虽然很是奇怪可是却沉吟道。 “这件事先看看吧,若是有其他事情立即呈上来,保护好小九的安全就好。” “是,大人。” 话分两头,一早起来的陆子吟今个没坐马车而是骑着马在陈一帆的陪同下来到了皇城根下 。 这里大.大小小的有着不少窝棚,全都是吃不起饭没地方住的流民,整个皇城根下可谓是臭气熏天,那一个个的那里还叫人,都如同牲口一般! 见到陆子吟这样骑着高头大马的富家公子他们一个个连头都不敢抬,蜷缩在窝棚里透着的缝隙小心翼翼的观察者窗外的两人。 可是原本以为只是经过此地的富家公子却在他们的窝棚外停了下来。 “里面的人听着,陆公子如今赏给你们一条活路!如果想要天天吃饱饭,月月有工钱拿!那就在这边站好!一律不许争抢!谁敢争抢,我们家少爷一个都不要!” 听到这话,整个窝棚瞬间骚动了起来,许多年轻汉子纷纷站起身来围了过来。 “这位爷,您说的可都是真的?真的给我们一口饭吃么?” 对于他们来说能给一口饱饭,那已经是开恩了。 “自然,我们家少爷说话算话,绝对不会食言而肥!” 虽然听不明白这位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好像真的管饭有活路,窝棚又一次骚动起来。 “娘,你 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角落中的一个窝棚中一个二十来岁的瘦弱汉子对着一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娘轻声说道。 “去吧,去吧,小心些,咱们哪怕是饿死也不能被那些官人坑死啊!” “放心吧娘,孩儿不傻。” 他们一家都是河南来的流民,河南河北两个地方可谓是经常会出现灾荒,活不下去的百姓就朝着京城来。 希望在这边能讨些活路,可惜了他二十来岁的年纪却因为是流民失了户籍没办法再城内做工。 就算是有人招工那条件也是苛刻的不行,天天累死累活给人当牛做马随时有死亡的风险获得的也是少的可怜。 和他一起来的好几个同乡都死在了那些老爷手中,他害怕自己死了老娘没人扎照顾,无奈之下只能每日在这里陪着老娘,领着官府的救济稀粥勉强度日。 “都给我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不要冲撞了我们家少爷!” 此时的陈一帆有些后悔了,自己咋就没和少爷说一声多带一些人来,这下子好了,他一个人那里忙得过来啊! “陆成!回家一趟让他们交些人过来,再带上一些米面和大锅,给这些人发些粥!” 第172章 流民 “少爷仁义,仁义啊!” 周围的流民听见了陆子吟的话,纷纷跪倒在地高声呼喊起来。 很快康家的伙计们就赶了过来,十来个人打下手,开始起锅熬粥,那些流民们爷都再看管下老老实实的排队领着自己的粥喝。 没多久一碗又一碗厚的能查筷子的粥便分发了下去,整个皇城根下都散发着一股粥香。 城墙上的士兵们看着下面的场景,领头的人皱着眉头走了下来。 “你们,谁是管事的!在这里干什么呢!” 见守城官员周下来,陈一帆连忙上前笑呵呵的说道。 “这位大人,我们家少爷发善心给这些流民一条活路,您看我们要是给这些人带走了,以后你们也看的省心不是?省的这些人给您添堵。” 听了陈一帆的话,那士兵冷笑着说道。 “哟呵,你家少爷要那么有善心,不如也给我们兄弟们发点银子?有钱给这些穷人,就不会想一想我们?” 听了这话,陈一帆顿时暗骂起来,这群臭不要脸的,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揽财的机会,抓住一切时间扣钱。 “没钱,你们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赚?看大门的油水有多少还需要我说?少儿我进城的时候被你 们刮了整整五两银子。” 见陆子吟如此态度,那士兵顿时发起火来,上来就要拎起陆子吟的脖领子,可是还没等他靠近一步,一旁便出来了一个穿着布衣的人,直接拦在了他的面前。 “嘿,你特么......” 可是那布衣男子却缓缓的掀开了自己的下摆露出了一个明晃晃的腰牌来。 “嘶,下官......” 还没等那士兵说什么,布衣男子便冷声说道。 “滚!” 下一秒那士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跑开了。 一边跑心里还是一阵突突。 “他娘的,锦衣卫,竟然是锦衣卫!自己怎么能遇到他们!” 在大明朝,遇见了锦衣卫那就证明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了阎王殿了。 若是刚才他真的抽刀想要靠近那位年轻公子,如今怕是已经是尸首异处了。 “头儿,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那帮混蛋不给咱面子?” 手下见状连忙凑上前来询问了起来。 “呸,王八蛋,别提了,妈的,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着,底下的人可都是锦衣卫!奶奶的今天算是倒了血霉了。”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噤声不说话了,一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 玩笑 ,被锦衣卫盯上可不是啥好事。 “愿意跟我走的,排成一排,带上你们的东西,我们今天就走!” 一碗能让他们吃饱的粥,足矣让他们为了日后而卖命了,想要以后天天吃这样的粥,那跟紧前面的那位公子就行! 很快一百二十来号人就排成一列,浩浩荡荡的离开了这皇城根下。 这里就只剩下三三两两不愿意喝陆子吟一起走的人了。 三十里路,对于这群流民来说已经很远了,虽然刚吃了一碗粥可是常年的营养不良让他们走起路来都是摇摇欲坠的。 好不容易挨到了地方,看着周围一片荒芜,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觑。 给他们这么多人拉到这片荒山来干什么啊,不会是要杀了他们吧? 恐慌很快就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大多数孩童妇孺都紧紧地依偎在自家壮丁身边。 看着这些眼神中满是惊恐的百姓,陆子吟长叹一口气道/ “大家现在这里扎营吧,我一会儿就派人将东西送来,明一早开始你们就开始干活,先建两个大棚屋,男人睡一间,女人睡一间吧。” 事急从权,百来号流民聚在一起,没有住所可不行,要是一个个从头开始建房子也不现实,只能用 后世的那种大通铺凑付一下了。 第二天等到陆子吟再来的时候,流民们已经在康家家丁的看管下开始了工作。 流民中竟然还有人会木工活让陆子吟很是惊讶,短短一上午的时间,百十号人便将简易棚屋搭建了起来。 总算是有一个可以郑风挡雨的地方了,虽然破旧了些但是好歹比睡在皇城根底下舒服点。 “这里是荒郊野岭,不是城内,晚上派人值夜,山上的树都是可以看伐的,你们自己满满建立各家的屋子,不过明日开始男丁就必须开始上工了。” 陆子吟看着这些人开口说道。 “恩公,不知要我们做些什么?” 流民中胆子最大也是有木匠手艺在身的汉子开口问道。 陆子吟知道他叫王老二,就叫这个名字,他哥叫王老大,他弟叫王老三,只不过逃荒的日子里,哥三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我也不瞒大家,大家的工作是下矿。” 下矿?一听这话,整个棚屋内的男子们脸色都苍白了起来。 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矿井相对安全些,但是换个角度说,就算是后世矿井那也是个高危职业,许多矿井一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就更别提现在这个时代了。 那几乎就是再用人命来堆产量的! 看见周围人的恐慌眼神,陆子吟笑着说道。 “放心吧,让你们开采的是露天矿,不用让你们下井。” 露天矿!一听这话所有人都是重新笑了起来,露天矿相比于下井矿可要安全的多了。 对于他们来说无非就是轮着稿子采矿石罢了,只要出力气那就能吃饱饭,还没有多少生命危险。 这样的活他们都愿意干。 “明日开始,矿场这边会有人管着,每日每人出多少力拿多少东西,干的活越多,吃的饭越好!得到赏钱也就越多!” 陆子吟知道必须用一些刺激手段让他们保证产量,否则还不知道他们会如何糊弄自己呢。 “您就放心吧少爷,我们绝对出力,只要您能管一口饱饭!” “哈哈,好,今个让大家开开荤吃一顿好饭吧。” 说着陆子吟便拍了拍手,康家的人便抬着锅来到了众人面前。 锅中的不是别的,正是切成厚片炖煮的稀烂的五花肉。 这年头,别说是流民了,就算是百姓也很少很少有能吃到肉的。 更别说是这种大片肉了,见到肉的那一瞬间,陆子吟甚至都能听到口水落地的声音。 第173章 一份肉粥 就算是他们没有成为流民的时候,一年也吃不了一次猪肉。 更别提这样的大片肥肉了,现在可和后世不一样,肥肉要比瘦肉贵得多,毕竟缺油水,恨不得一点瘦肉没有全是肥肉吃的才香。 就在昨天陆子吟才了解了一番如今大明朝冬天的时候每家每户是如何取暖的了。 在他看来,就算百姓用不起木炭,但最少柴火还是能用的了的吧。 可是事实就是京师周边的木材几乎都被砍伐一空,一丁点柴火都没有了。 一到了冬天那就是靠着一身正气硬生生的挺过去,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样的场景可见不到。 而且出乎陆子吟的预料,不是没有人没使用过煤炭,只是煤炭的价格也不算便宜。 其一他们的用法不对,全都是整块大块的煤炭干烧,燃烧不充分,产生大量的有毒气体。 其二便是当作木炭来烧,没有防护措施,大家都不敢用。 这煤炭若是全凭人力开采的话,价钱不会太低,必须建造一批机器才能扩大采煤量。 至于机器,这东西陆子吟可是一头雾水,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水力带动机器运作。 但是是什么样子的机器他可一点底都 没有。 唉,还是先靠着人采集吧,只需要这些人一天没人能采集一百斤,那这几十号劳动力就能给他带来不少的财富。 一斤煤炭卖三钱银子,一天最少也能获得一千多两的进账,当然陆子吟不可能只卖成品煤炭,制作煤饼才是他卖的东西! 可是这么算下来如今的这点人手可不太够用啊! 想到这里,陆子吟对哼哧哼哧对付着碗中饭菜的王老二问道。 “这城内可还有流民?只要老实本分能干活就一并都找来!孩子也可以!” “恩,恩公,真的么?” 王老二的脸上满是激动,本以为恩公能收留他们百来号人已经是不易的事情了,可是万万没想到陆子吟竟然还要再收人! “人太少了,再招一些来吧,最少也得有了三五百号人才好。” 三五百号人,吃饭是个问题,一天光是吃饭的开销就得个几十两银子。 不过陆少爷不差这点银子,只要煤矿开动起来,这个冬天陆家不愁没银子花! 而且盐场那边还有进项,今年冬天也该送来了。 三五百人,不可能就这么在山上搭窝棚不是。 王老二如今被陆子吟指派为整个营地的管事 ,负责兴建房屋管理营地。 一时间整个营地都变得热火朝天起来。 大家都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毕竟对于他们来说靠着自己的双手造一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才是正事。 第二天一早陆子吟再来的时候,整个荒山的背风坡上坐满了人,大家都是听说这边能吃上一口饭前来讨一条活路的苦命人。 第一批来的流民们纷纷行动起来,妇女孩子也都被组织起来帮忙分发粥饭。 有了一口饱饭吃的流民们纷纷感恩戴德,山呼恩公大恩大德。 看着这些因为一碗厚粥就如此激动的百姓,陆子吟的眼角不由得留下一抹泪水。 见识过后世的时代,再看看如今的大明,说陆子吟心中不痛那是在骗人,如今的他也就只能帮助这五百来号人。 “大家不要争抢,一人一碗粥,不够的可以去添,但是绝对不能浪费!” 这粥经过陆子吟的吩咐,里面掺着肉沫,喝起来那不是一般的香,这些流民在家都没吃上过这些,如今有了这样的饭食让他们激动不已。 “大人,这一天的粮食就得两石。” 两石粮食,也就是大概二两银子左右。 二两银子一天三百多 号劳动力,这买卖可不是一般划算了。 陆子吟点了点头开口道。 “每日让人 去买些猪肉臊子回来,加在粥里,干了一天活也让他们吃口饱饭,每旬抽一天时间让他们吃点好的,具体的账目好好给我记下来,到时候你们家小姐那边会查帐,记住了么?” 现在陆子吟没招揽人手,里里外外忙活的人都是康家的下人,正好现在他们没什么事情,就让他们也动起来吧。 “是,陆少爷,我等明白,您放心这些人我们会看管好的。” “三日后等开矿的家伙什到了以后就准备开工吧,争取在入冬之前囤积好煤炭。” 矿场的事情不用他操心了,陆子吟相信康家这些下人们的能力,管理三五百号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现在嘛,那就是将炉子在京中推广开来的时候了。 毕竟临近入冬,气温也降了下来,街边的小水洼中又是也结了冰,这个时候火炕的重要性便体现出来了。 至于说在哪里推广,陆子吟还真有些想法。 “走,咱们去一趟百花楼。” 一进家门陆子吟便直接大.大咧咧的对着陈一帆说道。 老陈一愣随后连忙朝着后宅看去。 “少爷,您去要去那地方?您小点声啊。” 刚才他还在院子里见到顾小姐和康小姐两人唠嗑呢,这要是让那姑奶奶知道了,自己带着少爷去百花楼,回来不得给自己脸色看! “怕什么,又不是去寻乐子的,有正事办。” 听到这话,一旁张胜之却是开口了。 “师尊,咱们也是老爷们,不过是去那风月之地罢了,有什么值得遮掩的,嘿嘿,徒儿也去,也去。” 看着他笑得那个欢快样,陆子吟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 “哼,糊涂,本少爷都说了是去办正事的,往哪里瞎想呢!” 三人互相开着玩笑骑着马便来到了百花楼前。 不愧是名动京师的好去处,这百花楼的占地可真是一点也不小,陆子吟光是打眼一看便见到了里面的规模之庞大。 “霍,这是谁家的产业?” 陆子吟很是好奇的问道。 能在京师开的了这么大的风月之地,说人家背后没有靠山这陆子吟打死都不信。 开国的时候,朱元璋最是反感官宦开这种地方,所以几乎没人敢胡作非为。 可是国朝一百多年,如今的大明朝可是千疮百孔,没有点实力谁能开得了这种地方。 第174章 百花楼 要知道这风月场所可都是日进斗金的地方,哪家公侯能拒绝的了这样的诱惑! “哎呦,三个贵客里面请。” 门口的龟公一见到陆子吟三人便意识到了这几位是有能力消费的客人。 在加上陆子吟这些年来身为一县之长,更是有一股无名的气势在身。 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感觉,这些向来都是看人眼色行事的龟公们自然是看得出来。 “这百花楼中倒是有些寒冷。” 开门迎客做生意的,寒风顺着大门就吹了进来,不冷那才叫怪了呢。 “三位多担待,屋子里暖和点,大厅确实有些寒冷。” 这段日子还好,过段时间真的冷了下来,大厅中几乎是没人坐,能来着的都不太差钱,谁愿意在这里受冻不是。 自然这冬天,百花楼的生意也收到了些影响,客人的数量少了不少。 不过都是如此嘛,冬天谁没事出门瞎逛悠不是? “叫你们管事的来一趟,有些买卖要和他做。” 陆子吟进了房间,便笑呵呵的说道。 “这位爷,这个我也做不了主,只能跟我们管事的说一声。” 陆子吟点了点头和张胜之三人坐在房间中等待了起来。 “师尊,您还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啊。” 见他话里有话的样子,陆子吟笑着说道。 “废话,年轻时读书考举,上任以后也是忙碌的很,哪里有时间来这种地方。” 听了陆子吟的话,张胜之不由得一脸惭愧。 很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便在门口响了起来,紧接着一个二十余岁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走了进来,笑眯眯的对三人说道。 “三位公子,不知唤奴家来有什么事?” 抬头瞥了一眼面前这个一看就知道是经常办场面事的女子,陆子吟摇了摇头道。 “你还不行,让你身后的人来,一个大老爷爷躲在女人背后算什么男人。” 听到这话,那女人的眉头一挑,脸色却是不变笑呵呵的说道。 “公子这是说的什么话,莫不是看不起奴家?” 看着那女人的脸蛋,陆子吟笑眯眯的说道。 “漂亮倒是挺漂亮的,可惜脑子不太够用,像你这样的女人,经营这么大的地方早就让人吃干抹净了,还能让你在我面前说话?” 听着陆子吟的话,那女人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冷冷的说道。 “不知道公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近日来又有何事?” 见他这 般陆子吟无奈的摇了摇头道。 “说了,这件事你做不了主,让你的主子来见我,我的身份他亲自来见不吃亏。” 见陆子吟如此逍遥的说出这番话来,女人的态度终于发生了变化,不在说话默默的退了出去,只留下了他身边的那个穿着朴素服装的男子。 “你俩也出去吧,在门口等着。” 见陆子吟这么说,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就离开了房间。 终于房间中再也没有了其他人,只剩下了陆子吟和那个年轻男子。 说他年轻那还真不是玩笑,陆子吟刚开始一直以为这孩子只不过是那女人身边的下人。 只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游戏东西掩饰,可是掩饰不了的。 “你究竟是谁?要见我作甚么?” 缓缓的坐在了床边那男子一脸戒备的问道。 “哈哈,小公爷不必如此紧张,我又不是吃人的猛兽,今日来只不过是和小公爷做一个生意罢了。” 小公爷!这三个字一出,那男子的脸色顿时变化了起来,表情也是一脸严肃,大有一番直接挥手让嗯绑了陆子吟的架势。 “你究竟是何人!” 这句话已经有些语气不善了,若是陆子吟不能说出点有用的 东西来,他八 成就要拿人了。 “在下陆子吟。” 陆子吟?男子有些蒙圈,自己好像没咋听说过这号人啊? 思来想去整个京师有什么贵人家姓陆么? 可是寻思了一圈,和他从小在一起长大的人里面还真没有姓陆的....... 等等,陆?男子顿时一愣,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陆!当朝最为显赫的陆家是谁?除了锦衣卫头子陆炳的平湖陆家之外,还能有谁! 怪不得,怪不得这人一上来就知道伶香不是话事人,原来他是陆家人。 锦衣卫的那帮人成天到晚自然是盯着他们这些勋贵们,就他们那些所谓的隐蔽的肮脏事,在锦衣卫面前那都是开诚布公的! 想到锦衣卫,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再想到陆子吟这个名字他突然对去年京师的那件事情想了起来。 怪不得这个名字听的那么耳熟,原来是状元郎啊! 可是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其实陆子吟压根就不知道他究竟是哪家公府的后代。 一切全都是凭借着他的猜测罢了。 “原来是状元郎,果真是一表人才。” “呵呵,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的。” 见陆子吟的表情不 对,男子变开口道。 “在下徐文璧,我想陆兄应该也知道我是谁家的人了。” 听到这个名字,陆子吟心里一个咯噔,随后便是一阵狂喜。 哈哈哈哈,徐家的孩子,徐文璧,若是他没记错的话,他应该就是中山王徐达的八世孙,定国公徐增寿的七世孙了! 也就是未来的第七代定国公! 如今掌控徐家的是他的老爹,徐延德! 这可是一艘大船啊,定国公一脉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勋贵之家。 若是通过这一次的生意合作能和徐家攀上关系,也算是很好了。 “小公爷,今日来却是是有生意要和您谈。” 见陆子吟这么说,徐文璧一脸好奇的问道。 “什么意思?有什么生意想和我们合作?” 他作为家中嫡子,如今也是十六岁的年龄了,家中的生意也开始接触了起来。 否则怎会在这百花楼见到他。 “自然是这青楼的生意了。” 见陆子吟笑眯眯的,徐文璧有些好奇的问道。 “青楼生意?百花楼已经是京师第一了,还有什么需要做的?” 这倒不是徐文璧自负,而是事实就是如此。 如今的百花楼就是京城最大的青楼,无人能比。 第175章 徐文璧 可是陆子吟却依然还是摇了摇头道。 “差,差的太多太多了。” 白瞎了这么多好地方,按照后世娱乐城的标准来,保准这里一天赚的钱比得上之前一个月! “哦?陆兄不如详细说说,究竟是如何合作?” “不知陛下可知鸳鸯浴?” 鸳鸯浴?陆子吟这句话顿时让徐文璧皱起了眉头,随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脸上的表情都精彩了起来。 “冬日本就寒冷,这洗个澡可是会舒服很多,在加上没人坐陪,更是如此了。” “还有便是这火炕的运用。” “火炕?” 徐文璧一脸疑惑,显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徐兄若是没见过的话,不妨去在下家中见识一番,冬日里若是有了这东西,火盆那等破烂不堪之物也可以取消了。” 冬日温度寒冷,若是没有火盆的话怕是会冻死,可是火盆也带来了许多不便之处。 其一便是火盆很容易造成火灾,冬日里若是起了火那几乎是瞬间便能席卷整个房子,而火炕则安全得多。 为了满足徐文璧的好奇心,陆子吟便带着他回到了家中。 看着略显破烂的小院子,徐 文璧虽然好奇问什么不去陆府,可是一想到一些传言却又闭上了嘴巴。 听说陆家这位小九爷和陆家的关系可不太好,还是不要揭人伤疤了。 推开房门,徐文璧猛然被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缓了一会儿这才走进屋来。 “哦?还真是有些暖和。” 脱掉身上的大衣,徐文璧在房间中观看起来。 “来人,告诉伙房,让他们按照我的菜谱坐上一桌,今日寒冷,我和徐老弟在这里喝上一杯。” 如今的气温也是零下三四度了,外面寒冷,进了暖和屋子谁还愿意出去。 正好也到了饭点时间,在这里吃上一顿也好。 学着陆子吟脱掉靴子,盘腿坐在火炕上,感受着屁股底下的温暖,徐文璧差点哼哼出来。 在北方农村生活过的人大都感受过这种感觉,那火炕坐久了屁股都一阵火辣。 正巧陆子吟吩咐做的还是火锅这样的冬日美食。 身为火锅爱好者,在杭州的时候陆子吟就曾在家中整过火锅,如今进了京更是不能忘了。 铜质的火锅被下人抬上桌子来,点燃下面的炭火,随后切的薄薄的肉片以及各类酸菜白菜等物便被下人端了上来。 如今已经快要十一月份了,自然是没有多少新鲜蔬菜了就这些东西大都还是从南方运来的。 不过那酱料倒是陆子吟精心调配出来的,作为北方人,最喜欢的芝麻酱蘸料自然是必不可少,搭配上涮好的滚烫肉片,着吃一口下去满嘴留香。、 “嘶,哈,真是美味,没想到陆公子家竟然还有这样的美食。” “呵呵,徐老弟,在下有些想法,既然百花楼已经是京城中最大的风月场所,不如再进一步,打造成真正的销金窟,如何?” 销金窟?这三个字对于徐文璧可有着无比的诱惑力,他虽然是徐家长子,可是正因为是长子,许多人都在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所以有些时候他必须比别的兄弟们更加努力,否则便对不起他身为徐家小公爷的名号。 “陆兄不如详细说说,究竟怎个改变。” “这其一呢便是楼下大厅的改造,这等火炕可以坐成很大的规模,客人进门之后便可以坐在火炕上品尝火锅。” “当然光是吃饭也没必要来百花楼不是,所以大厅的中央搭建一个戏台,戏台之上演些新戏,这唱戏的自然都是百花楼要捧的姑娘。” “这样百花楼的名声更 甚,数不尽的客人怕是都想要进来一边吃着火锅一边一睹芳容。” 而这二楼便可以改造成数个大.大小小的澡池子 ,供那些贵客们使用。 三楼则设置成各种牌桌,玩些娱乐项目,打.打牌,喝喝酒,自然是美得很的事情。 后面则是姑娘们接待客人的地方,这样以来,客人们只需进了百花楼,就可以感受吃喝玩乐一条龙的服务。 这样的地方谁能不爱?到时候还不是都得乖乖的把钱掏出来。 这徐文璧也不是傻子,经营者家中的不少产业,自然是对于陆子吟的这番描述很是惊喜。 正如陆子吟所说的那般,吃喝玩乐一条龙,鼓着腰包进来,瘪着腰包出去。 能来百花楼的都是富家公子,一个赛一个的不差钱,弄好了这些,不愁他们不掏钱! “好,好啊,可是如果要这样的话,怕是得停业一阵子了。” 看着徐文璧有些纠结的样子,陆子吟开口道。 “徐老弟,这种时候不破不立,只要我们改造的好,合了他们的心意,日后必然是爆火的场景!” “多找些工匠,抓紧时间干,十一月中旬前就能开工,正好是最冷的时候!” “ 好,这件事就麻烦陆兄去办了,钱我徐家一分不会少给你,百花楼的进账我分你一成。” “陆兄不要嫌少,一成是我能批准的极限了,日后若是有其他能帮得上你的地方,尽管来找兄弟我!” 一成,哈哈哈,陆子吟差点笑出声来了,看样子这徐文璧倒也是个讲理的人。 来之前他都做好被强买强卖一分钱捞不着的准备了,只求能将火炕推展开来。 不得不说这徐小公爷虽然年纪不大,但是魄力不小。 笑了笑陆子吟抬起酒杯开口道。 “那就提前祝我等马到成功了!” “干!” 酒足饭饱,喝的开心的徐文璧最后是被陆子吟横着抬回到了百花楼中。 紧接着第二天一早轰动京师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百花楼竟然关门谢客了! 一大早百花楼便贴出告示,说是要进行改造,半月之后才能再次开张。 半月啊!一时间大半个京师的男子们都发出了惨痛的哀嚎。 折磨啊,见不到百花楼的那些俏美人了,这日子过的还有什么滋味啊!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愁,对于某些人而言,百花楼的歇业让他们见到了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