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家丁》 第1章 穿越 朦胧中。 一股清雅的幽香不住的往鼻腔里钻,甚是好闻,让李嗣忍不住猛吸了两口。 突然听到“嘤咛”一声婉转的低吟。 李嗣睁开迷糊的眼睛,接着猛然瞪大。 他是在做梦吗? 如果不是做梦的话,为什么躺在一位绫罗锦绣的古装美女怀里? 紧接着,脑袋顿时一阵猛烈的胀痛,就像是天灵盖被打开,然后被粗暴的往里边塞了一大堆东西一样,无数的画面瞬间涌进脑海。 融合着这些陌生的画面,李嗣很快反应过来,他穿越了! 他来到了一个名叫大周的王朝,不属于他所知道的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 成为了苏家大宅里一名平平无奇的家丁,李四。 “呆子,看什么呢?” 清脆的娇嗔让李四回过神来,看向对方,苏家大小姐,苏滢。 刚才李四侧躺在她大腿上,无意识的猛吸气,灼热的吐息让她大腿和小腹一阵酥麻,可看着李四伤痕累累的身体,还是忍住将他扔在地上的想法。 只得娇声呵斥,她却不知,自己含羞带俏的娇嗔,让人听了,骨头都酥了几分。 “小姐,你怎么来了?” 李四稍微一动,便感到浑身一阵疼痛。 “别动!”苏滢连忙何止,斜了他一眼,面色不 悦,“你叫我什么?” 李四这才想起,自己从小进入苏府,和小姐也算是青梅竹马,两人早已暗生情愫。 只不过碍于身份,李四一直发乎情止乎礼,唯有在两人独处之时,才会亲昵的称呼对方。 “滢儿。” 苏滢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 可看到李四身上的伤口,又心疼的娥眉紧蹙:“你也真是的,怎么那么不小心,干个活把自己摔的这么重。” 零碎的片段在脑海闪过,李四发现,把自己这具身体搞成这样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滢的父亲。 他和苏滢的事情不知怎么被老爷知道了,不忍责骂女儿,便找了个由头,把李四狠狠教训了一顿,把他扔在柴房里,希望他能认清自己的身份。 苏滢不明就里,不见了李四,听说干活受伤了,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李四被扔在柴房,担心情郎的伤势,便偷偷带着药箱来看望情郎。 李四注视着苏滢,青涩还未完全褪去的精致容貌,一颦一笑,都如此明艳动人。 她明显从未做过这种事情,略显紧张的咬着嘴唇,一双手小心翼翼的将药膏涂抹在李四的伤口上,笨拙的可爱。 在李四原来的时代,这样的美女向来是高高在上,李四何曾感受过如此温柔 ,一时间内心大为触动,更是不忍告诉她实情,让她为难。 便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柴房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的空间,让周围的一切声音仿佛都放大了一般。 苏滢甚至能听到自己紧张的呼吸声,以及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她清晰的感受到了一双肆无忌惮的目光,跟以往李四看自己的目光不一样。 以前和李四在一起的时候,虽说对方对他事事顺从,可她也分不清那双眼睛里到底是尊重还是爱恋。 此时李四的眼神,让她手心出汗,心脏如小鹿乱撞。 但她的内心一点儿都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有种欣喜,有种刺激的期待。 苏滢的脸蛋上爬上一抹羞怯的红晕,红晕顺着颀长的脖颈,向下蔓延,连若隐若现的锁骨都染成了粉色。 手指一颤,不小心倒多了药粉。 李四的伤口就像是摸了风油精一样,立刻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苏滢心虚的嗔怪:“谁让你这么看着人家,害人家紧张。” 可说完,又担心李四的伤口,生怕自己毛手毛脚又弄疼了他,只得低下头,轻轻的将药粉吹开。 清凉的香风吹过伤口,像是打了麻药一样。 李四的疼痛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顺带连他的心也一起酥 麻。 不禁脱口而出。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我生怕一眨眼,滢儿就消失了。” 苏滢水汪汪的眸子一亮,以前竟然不知道四郎竟然有如此文采。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如此盛赞,让苏滢不禁羞红了脸。 然而李四后边的一句话,却让苏滢的纤手猛地一颤。 一想到自己即将被迫嫁于他人,从此将与情郎天各一方,不禁悲从中来,一滴泪珠从眼角滑下。 李四一怔,这首堪称穿越者把妹神器,虽然是传世经典,可也不至于把人给弄哭了。 “怎么了?不喜欢听吗,那我再换一首。” 李四急忙坐起,轻柔的为苏滢擦拭眼泪。 苏滢轻轻摇头,想要说话,但却如鲠在喉。 她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可李四越是温柔,她就越是泪如泉涌。 李四察觉出苏滢情绪不太对劲,梨花带雨的模样,让李四也心中一揪,下意识的将她搂在怀里。 “滢儿,怎么了?” 第一次感受到李四坚怀抱,坚实而又温暖,让她实在不忍离开。 可是这却也是最后一次,苏滢眼角的涓涓细流眨眼间如江河决堤。 一双玉臂紧紧的环住了李四的脖子,将嘴唇贴上了李四的脸颊。 “ 四郎,要了我吧……” 苏滢笨拙的索取,一反常态。 李四觉得蹊跷,抓着苏滢的肩膀,注视着对方凄楚的眼睛。 “滢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感受着李四目光中的担忧与关切,苏滢嘴唇轻颤,终于哽咽着吐露事情。 “四郎……对不起,对不起……父亲已经把我许配给了沈家。” 听闻此话,李四眉头一拧。 根据记忆,苏家和沈家都是经营瓷器生意,两家向来不对付,怎么会把苏滢许配给沈家? 苏滢突然间的热情,甚至不顾自己的名节,只求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的交于他! 在这个被封建礼教束缚的时代,她就没想过,一旦沈家发现她非处子,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吗? 这种丑事,沈家势必不会宣扬,不过这种奇耻大辱,没有任何男人能够忍受,到时会她将会遭到何等凄惨的对待? 甚至会死! 李四凝视着苏滢梨花带雨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他不禁为之心疼,握紧苏滢的玉手,直视着对方泪眼朦胧的双眸,斩钉截铁的说:“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你从我的手中夺走!” “我这就去找老爷,让他成全我们!” 说时迟那时快,便听哐当一声,柴房门被撞开。 第2章 难道你一个家丁就配 一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进来。 不是李四的便宜丈人、苏滢父亲、苏家家主苏秉,还能是谁? 苏秉一进来便看到,女儿衣衫不整,李四光着膀子,顿时目眦欲裂。 “淫贼!找死!” 一声怒喝,抄起旁边一根小臂粗的原木棒子,朝着李四劈头盖脸的砸去。 “四郎!” 随着苏滢一声凄厉的惊呼,棒子结结实实的落在李四的脑门。 李四身形一晃,旋即站定,额头顿时血流如注。 苏滢无视乍泄的春光,奋不顾身的扑在李四的怀里,手忙脚乱的帮李四止血。 “滢儿,让开,让我打死这个淫贼!” 苏秉余怒未消,高举棒子。 苏滢泪眼朦胧,一边是情郎,一边是父亲,她凄然的哀求:“爹爹!不关他的事,我是自愿的!要打,便连我一起打死好了!” 李四握住苏滢被血染红的手,将她拉回自己身后。 他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这种事情哪有躲在女人身后的道理? 李四上前一步,坦然地迎向苏秉怒不可遏的眼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老爷,小人与小姐两情相悦,小人对小姐更是一片赤诚,此心昭昭,日月可鉴,还望老爷成全。” “还望爹爹成全!”苏滢也跟着跪下。 苏秉看着女儿固执的眼神,棒子举起又放下,如此两番,终是不忍,将木棒恨恨的扔在地上。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明明已经将你许配给沈家,你怎么能做出这种荒唐事!”苏秉悲痛欲绝。 苏滢面色凄然,望着尊敬的父亲,三分难过,三分委屈,三分决然。 “爹爹,女儿早已经向爹爹禀明,不同意这婚事,可爹爹仍然一意孤行。女儿与四郎情投意合,爹爹逼迫太紧,女儿只能以此向四郎表明心意!” 说道最后,苏滢看向李四的目光饱含深情,十指相扣。 “老爷,恕小子直言,沈家绝非小姐良配!”李四跟着说道。 “沈家家世显赫,与苏家门当户对,沈家大公子更是才貌双全,沈公子不配,难道你一个家丁就配!”苏秉指着李四,气得发抖。 “苏家与沈家所经营的都是瓷器生意,两家联姻,便可垄断本地的瓷器生意。可老爷膝下无子,仅有小姐一女,若是小姐嫁于沈家,不消几年,恐怕世上只知沈家而不知苏家。难道老爷愿意将苏家的百年基业,为他人做了嫁衣?” “承蒙小姐厚爱,我愿意入赘为婿,协助小姐,让苏家百年后依然还姓苏!” 听到这话,苏滢心肝一颤。 家丁虽说是下人,也不过是受雇佣而来,依然有自己的姓,可以传宗接代。 而赘婿……那可是要从此抛弃自己的姓,改姓女方。 在传宗接待观念沉重的这个时代,赘婿的地位连下人都不如! 宁可饿死,也不为赘婿。 不是一句 空话。 听到李四愿意为自己抛弃尊严,苏滢一时间芳心被幸福填满,痴痴的眼中只剩下李四的身影,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四郎”。 苏秉没想到从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丁嘴里,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李四身材匀称,仪表堂堂,若是能稍加打理,也是一位俏公子。 难怪能把女儿迷的神魂颠倒。 可这一切,苏秉又岂会不知? 眼底闪过一抹悲痛。 “都怪我,都怪我太放纵你了……哎!” 看着父亲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十岁,曾经的一幕幕画面闪过脑海,想起父亲对自己的宠溺,苏滢不禁泪如泉涌。 “父亲,我以后事事都可以听你的,唯有这件事,女儿是宁死不从,可不可以让女儿再任性一次,最后一次?” 苏秉沉默良久 ,才缓缓的说:“一直以来,我不想让你为家里的事物所扰,我希望你可以永远的快乐幸福下去,所以家里的事情一直都没跟你说。也罢,你们跟我来。” “先去让四郎看看大夫吧。”苏滢关心情郎。 李四温柔的对她摇摇头:“滢儿,我没事。” 用苏滢的绣帕按在伤口处,整理好衣服,两人跟着苏秉一路来到库房,十多位家丁把守着库房四周,苏秉带着两人一路穿过三道门,才进入内库。 苏家乃当地有名的富商,经营着瓷器生意,一手独家秘传的 飞龙釉更是备受皇室独宠,也让他们一举成为皇商。 依靠着皇商的背景,不过三代,已成为一方巨富,地位遵从。 飞龙釉乃皇室贡瓷,就连李四也不曾见过,此时一瞧,婉若游龙,异常精美! 不过很快李四就察觉到了问题。 这些龙身上,都有轻微的裂痕,就像被从中斩断一般。 虽然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这是贡瓷! “这些飞龙釉……” 苏秉看李四突然严肃的脸色,没想到这小子竟然一眼看了出来,接着沉默的点了点头,顿了顿才说:“没错,这一批飞龙釉全出了问题。” 飞龙斩断,对以龙为象征的皇帝来说,这意味着什么还用说吗? 别说企图用这些残次品蒙混过关,苏秉甚至根本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这一批飞龙釉的问题,所有的师傅都封了口,他们都是苏家的人,自知事情轻重。 这事若是传出去,他们肯定也性命难保。 而且马上要到上缴贡品的时间了,飞龙釉程序繁复,根本来不及再烧一批新的出来。 贡品若是无法按时上缴,那可是欺君之罪! “沈家答应,可以帮我们缓一段时间,并且也会帮我们烧制一批。” “飞龙釉不是孙家独家秘术吗……”李四疑惑的说,接着很快反应过来,皱眉看向苏秉。 苏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没错,代价就是我将飞龙釉的技术交给他们,还 有滢儿……” “沈家同样是经营瓷器,底蕴深厚,若是将飞龙釉交给他们,那恐怕以后苏家就再也不能翻身了。”李四点出。 苏秉终于正眼瞧了一眼李四,紧紧从几句谈话间就能分析出来,确有急智。 可惜,可惜啊…… “若是不给,上贡时间一到,我们交不出贡品,那苏家上下几百口人,都得人头落地。”苏秉摸着瓷器上断裂的飞龙釉,悲痛、苦涩。 一边是秘传的飞龙釉,一边是苏家上下上百口人。 孰轻孰重,苏秉拎得清。 此事之后,怕苏家会一落千丈,可若是人没了,世间就再也不存在苏家了。 苏滢身子一晃,一个坚实的臂膀将她搀扶。 看着李四的侧脸,苏滢却是一片惨然,她咬着嘴唇,看向父亲,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楚,她艰难的低下了头:“父亲……我嫁。” 她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眼睁睁的看着苏家满门抄斩。 苏滢最后感受了一点情人的臂弯,艰难地拨开李四的胳膊,一点点离开,她低着头,不忍看。 怕自己又一次任性。 可她任性了这么多年,这一次她真的不能任性了。 满门抄斩下,李四一个小小的家丁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四郎,对不起……” 即将分离的那一刻,感觉胳膊上的力量又突然加大,将她猛地拉回。 李四掷地有声。 “飞龙再续,倒也不难!” 第3章 续飞龙 苏家世代经营瓷器,能创出飞龙釉,在瓷器一行,不说是泰山北斗吧,却也有一番造诣。 若说修补瓷器,倒也不难。 可瓷器本就是一体煅烧,浑然天成,寻常的补釉法,难免会留下色差。 纵使使用特殊的手法二次煅烧,可是新釉和老釉本身受热不均匀,即使手法再娴熟的老师傅,也不敢保证能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而飞龙釉可是贡瓷! 此次出事的地方又是万分棘手,但凡有一点点瑕疵,被人揪出来,苏家都将面临欺君之罪。 苏家上下几十号的老师傅,上百号的匠人,全都束手无策。 苏秉更是心力憔悴。 可李四一个连瓷窑都没进过的毛头小子,竟然口出狂言,说是“不难”?! “那我倒是要看,你有何高见!”苏秉冷哼一声。 李四闭口不语。 苏秉见状,讽刺道:“我看是说不出来吧!飞龙釉制作极为复杂,想要修复,其中的困难岂是是一个黄口小儿能明白的?” “你若是真能修复飞龙釉,就是将滢儿下嫁于你又何妨!” 李四微微一笑:“非是说不出来,而是不能说。” “有何不可?” “敢问老爷,以往飞龙釉一窑有多少的合格率?”李四问 道。 “合格率?”苏秉听不懂这新鲜词。 “就是一窑烧出来有多少能达到贡瓷的标准,有多少是瑕疵的。” 苏秉明白过来,对此更是了然于胸,信口拈来:“飞龙釉对温度、环境要求很高,正常来说,一次煅烧大概能出是十之三四。” 以飞龙釉的繁琐程度,就现在的工艺水平来说,百分之三四十的合格率已经非常高了。 “那这一次呢?” “这一次全部出了问题……” 李四笑而不语,苏秉倒也不是傻子,越是繁琐的工艺,要求就越严格,但是反过来说,想要搞破坏,就越容易。 只需要轻轻做点手脚,就可以轻易将飞龙釉全部搞废。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害我们苏家?”苏秉眼睛寒芒一闪,继而皱眉,“每一次煅烧飞龙釉,所有瓷窑都是重重把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难不成有内鬼?” “不可能!” 苏秉下意识的不信,或者说是不愿相信。 “有能力进出所有瓷窑的只有四大管事,我苏家对他们一向不薄,更何况此事他们也根本脱不了干系,若是我苏家出了事,他们同样自身难保!” “敢问老爷,不知道沈家是如何得知苏家贡瓷出了问题?” 李四淡淡的问了一句。 苏秉陷入沉默,双目惊疑,时而眉头紧皱,最后手中精美的瓷杯,在他手里生生捏碎。 随便扎进掌心,却难抑眼中怒火。 “吃里扒外的东西!” 苏秉能掌管这么大的家业,自然不蠢。 之前不过是深处漩涡中心,面对突然降临的关乎苏家生死存亡的危机,疲于应付,无暇细想。 但凡事后一切平稳下来,他稍微想想,估计也能反映过来。 不过到时候,大错已成,一切晚已。 可现在被李四点了出来,苏秉也瞬间理清了一切,心中自也锁定了目标。 苏滢心疼的为父亲小心翼翼的将碎片挑出来,还好看望李四的时候带着药包,刚好为父亲处理伤口。 苏秉深深的看了一眼李四,区区一个家丁,竟然看的如此透彻。 “那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苏秉第一次正眼看待李四。 尽管李四这一番表现,已经让他刮目相看,但是核心还是修复飞龙釉。 只要飞龙釉还没修复,他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用女儿和飞龙釉的技术换取苏家的苟活。 李四从放置瓷器的架子上,挑选了一个痕 迹最严重的瓷碗,对苏秉道:“还请老爷借我一间窑坊,不能让任何人 打扰。若是无法令老爷满意,任凭老爷责罚!” “好!偏房便有一个小瓷窑,以前是给滢儿玩耍用的,你拿去用吧,还有什么需求,你告诉我。” 李四又是提出了一些材料的需求,很多都是和瓷釉无关,苏秉搞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不过他只要结果,于是大手一挥,让他去仓库随便拿,仓库没有的,就让人去买。 偏房和小姐闺阁仅有一墙之隔。 苏滢小时候不爱女红,倒是酷爱与这些泥巴为舞,也算是家族遗传。 苏秉宠溺女儿,便在这偏房给她修了一个小瓷窑,供她玩乐。 这里的工具,倒是一应俱全。 李四一进窑坊,便忙活了起来。 釉是覆盖在瓷器表面的一层玻璃质薄层,飞龙釉便是以有色黏土,利用黏土中不同元素的熔点与氧化反应的差异,经过煅烧,最终形成宛若游龙般图案的釉面。 苏秉所言并非夸张,以这个时代的科技,他们估计都根本不知道这里边究竟发生了多少种化学反应,只是大概知道这么个配比,可以形成这样的图案。 因此,这飞龙釉的合格率才不到百分之四十。 要说煅烧瓷器,李四是一窍不通。 不过曾经玩黏土手办,其中高端黏土 同样会使用到上釉的技术。 以前他心爱的手办就惨遭熊孩子光顾,为了修复这些,他在网上关注过不少修复瓷器乃至修复文物的up。 所以,在看到飞龙釉的瑕疵后,李四才会如此自信。 只是将飞龙斩断的裂痕弄的肉眼看不见,对他来说岂不是信手拈来? 若是搁在他的时代,一个某宝的链接甩过去,3天后就可以完好如初了。 不过当下没有那些趁手的工具,李四只能利用手头的资源,自己调配实验。 苏滢本想帮忙,她从小耳濡目染,即使比不上那些匠师,打.打下手却也毫无压力。 可是看着李四一阵鼓捣,完全傻了眼。 他在干什么? 一时间是满头问号,但看着李四认真的模样,却也不忍打扰。 便在一旁看着,让下人送来了食物,李四也顾不得吃。 “你回去吧,这估计还得好久。”李四看苏滢累了,忍不住说道。 “没事,我不累。” 苏滢摇摇头,坐在工作台一侧,胳膊支在桌子上,撑着下巴,看着李四。 烛光下,李四认真的神态,有种神奇的魔力,让人心安。 几日来,愁肠百转的苏滢感受着从未有过的安宁,疲乏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 第4章 病倒了 等她再睁开眼睛,天已大亮。 没看到李四,苏颖霍然直起身子,披在身上的衣服突然滑落,她才看清是李四将自己的衣衫披在了她的身上。 同时也看到了躺在地上,只穿着一件粗布马甲,睡着了的李四。 心底泛起一抹蜜意,可当她瞥见工作台上那个飞龙釉的瓷碗,顿时一愣。 明媚的晨光,透过窗纸,笼罩着瓷碗,釉面的金龙宛若腾云驾雾,呼之欲出! 苏颖猛地捧起瓷碗,飞龙栩栩如生,哪还有半分断裂的痕迹? 苏家有救了! 满心欢喜的捧着瓷碗,想要快些让父亲看到,刚走两步,才想起李四还躺在地上。 哪能这样子放着情郎不管,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看着李四疲惫的睡容,实在不忍心叫醒他,于是想要将他搀扶回床上。 可奈何李四人高马大,娇小的苏颖实在搀不动他。 好巧不巧,苏颖的贴身女婢杏儿推门而入,正好看到苏颖在李四的身上上下其手。 她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仓惶转身,却是一头撞在了门扉上,将门撞的关上。 疼的快要哭出来了,可还是无暇顾及自己,想要开门出去,可是越是焦急,越是打不开门。 “嘘 !” 害怕杏儿吵醒了李四,苏颖做出禁声的手势。 杏儿背对着苏颖,面红耳赤的捂着双眼,颤声说着:“我什么都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 原本没什么的苏颖,也被杏儿搞的莫名其妙的羞红了脸。 “乱想什么呢!” 她戳了一下杏儿的小脑瓜,杏儿自幼被卖入苏府,比苏颖略小几岁,两人情同姐妹。 杏儿手指撑开,透过指缝,怯怯的望着苏颖。 “他忙了一宿,累的睡着了。” “快来帮下我,把他搀回房里去。” “噢。” 杏儿红着脸,和苏颖一起,将晕晕乎乎的李四搀起。 “小姐,四哥昨日好像犯了错,被老爷责罚让他睡柴房了。” “哼,送我房里!”苏颖一咬嘴唇。 “小、小姐,这、这合适吗?万一被老爷发现了……” 杏儿脸色一变,虽然也清楚李四和小姐的事情,不过这么明目张胆的来,老爷到时候怪罪下来,可如何是好? 苏颖心想,只要让爹爹看到了这个飞龙釉的瓷碗,还怕他说什么吗? 更何况,他可是已经亲口说了的…… 想到爹爹当时说的话,苏颖脸上浮起幸福的红晕。 让李四躺在她的床榻上,叮 嘱杏儿,让李四好好休息,不要打扰到了他。 接着返回瓷窑,用丝帕小心翼翼包好瓷碗,紧紧抱着,向下人打听到父亲正在书房。 …… 书房。 苏秉一夜未睡。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眼一瞧,苏颖小跑进来,苏秉眉毛一皱,下意识的说道:“都快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如此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可当苏颖将丝帕展开,他的表现比苏颖还要不堪。 哐当一声! 苏秉最心爱的茶盏被他的衣袖带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他也浑然不觉。 一下冲到苏颖的面前,等大了满是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那个金龙腾飞的瓷碗。 他颤抖的从苏颖的手中接过瓷碗,几乎贴在鼻子上,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查看飞龙釉的每一丝、每一毫的纹理。 他用力的揉了揉眼睛,没有任何的裂痕,完美的像是刚刚从瓷窑里煅烧出来的一样! 难不成,这是用一个完好无损的飞龙釉来忽悠他? 这个念头在苏秉心里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否定。 飞龙釉精美华丽,举世无双,然而这釉面的含义实在是特殊,寻常人等哪里敢用这玩 意? 即使是苏家,也从来没留下过一个 飞龙釉瓷器。 每次煅烧出来的飞龙釉,所有的合格品全部都会送往宫里。 其余的残品,也会进行销毁,回炉重做成其他东西。 所以,除了宫里外,市面上不可能存在任何飞龙釉。 苏秉用力扣着釉面。 瓷器的釉面经过煅烧后会是一层玻璃质薄层,倘若进行修复,基本上都是在旧面上覆盖,不论是材质还是颜色,总会有些瑕疵。 可苏秉手中的瓷碗却光滑如新! 苏秉难以置信,可是事实摆在眼前。 他真的做到了! “快让他过来!”此等神乎其技的技术,让苏秉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李四,“算了,还是我去找他!” 苏颖急忙拦住父亲:“爹爹,李四忙了一晚上,太累了,已经睡着了,让他先好好歇息吧。” 能早一天学会这种修复技术,就能早一天将那些贡瓷修复,苏秉如何能不急? 可看女儿的眼神,他就知道,在李四睡醒之前,怕是见不到他了。 只得生着闷气,郁郁的坐回去。 “不知父亲昨日说的话,是否算数?”苏颖突然问。 苏秉抬头,看到女儿羞涩的眼神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又是一声咔嚓。 还好,飞龙釉没碎。 但 是一个老父亲的心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碎成了渣滓。 他知道,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水嫩水嫩的小白菜,大概已经被偷走了。 …… 一直等到傍晚,李四还是没有醒来。 苏滢闺阁。 苏秉被拦在门外,焦急的询问女儿:“还没醒来吗?” “您这一盏茶的功夫都问好几遍了,父亲您也是一晚上没睡,我早说让您也去休息,他醒来了我自然会去叫您。”苏滢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可苏秉这时候哪里还睡得踏实? 手里瓷碗上的金龙都快被他盘出包浆了。 苏秉心急如焚,就算知道了方法,他还得安排人来跟李四学习,几千件贡瓷不知道修复起来需要多久。 毕竟时间可不等人。 苏滢抵不过父亲的催促,也觉得李四这一次睡的有点久。 返回闺房,苏滢叫了几声李四都没反应,伸手去推,却感觉像是推到了一个火炉,李四身上滚烫无比,苏滢顿时色变。 “爹爹,四郎他身上好烫!” 苏秉疲惫的身体顿时一晃,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生病了? 谁出事,李四都不能出事! 他咬牙站定,立刻吩咐下人。 “快去把城里最好的大夫都请来!” 第5章 泄密 “大夫,他怎么样?” 诊断完毕,苏秉急忙询问诊断结果。 老郎中拈着胡须,微微一笑:“苏员外不必担心,此人只恰逢受伤体虚,又遭寒气入体,感染了风寒,老夫开点驱寒补气的药,再多加休息即可。” 苏秉闻言,眼神一闪,却是不敢去看女儿。 心中更是一阵懊悔,若是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让人下手轻点了。 唯恐老郎中说漏了嘴,便让管家为老郎中封了个厚实的诊费,送老郎中离开。 一番折腾,骤然放松下来,苏秉顿感腰酸背痛,瘫坐在椅子上,揉着腰。 苏滢瞧见,心疼的为父亲揉捏肩膀。 “爹爹,你也去歇息吧,四郎这边我照看着就行。” 苏秉无奈的轻叹一声,想当年他一进瓷窑,两三夜不休息,也能生龙活虎。 现如今不过是一夜未睡,却已经如此疲乏。 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不由得想起李四先前所说,他琢磨着确实该为苏家考虑培养继任者的事情了。 他只有一个独女,让女儿家抛头露面执掌苏家这种事情,以前压根就没考虑过。 可是倘若有李四辅佐的话,或许可行! 不过苏秉也同样心疼女儿,自己都舍不得宠溺,那能容忍自己的宝贝 疙瘩照顾旁人? 更何况,李四一大男人,睡在女儿闺房实在不妥。 “你也忙活了一天了,李四就让他去下人那边休息好了,我会安排专人照顾他。” 苏滢却是不依,即使苏秉答应给李四一个单独的卧室,都不同意。 她轻咬嘴唇,看向李四:“四郎是将衣服给女儿,自己睡在地上,才受了风寒的。女儿若是将照顾人这种小事都假他人之手的话,以后又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他?” 苏秉深知女儿固执的秉性,执拗不过,只得闷哼一声,长袖一甩,以生气的模样来掩盖自己醋溜溜的老父亲的玻璃心。 按照老郎中留下的药方,苏滢将中药倒进煎药的砂锅里。 “小姐,这种事还是让我来吧。”杏儿说。 “煎药嘛,我会,小时候我还给爹爹煎过……对了,下一步是干什么来着?”苏滢思索。 杏儿大惊:“小姐,还是让我来吧,这煎药是要控制火候的,少了、过了,这药效可能就发挥不出来。” 听到如此,苏滢才不再坚持,将砂锅交给杏儿。 杏儿熟练的添水加炭,将砂锅置于炉火上,苏滢就蹲在旁边,眼睛不眨的看着,每一步都事无巨细的询问。 …… 李四醒来,发现自 己躺在一个绣花软榻上,纳闷的还以为自己又穿越了,直到看到趴在床沿的苏滢,才反应过来这里是苏滢的闺房。 毕竟古代女子的闺房不能乱进,虽说他俩早就暗生情愫,可这还是李四第一次来苏滢闺房。 他刚一动,就将苏滢惊醒。 “早……阿嚏——”李四刚准备打招呼,可一开口,便是一声喷嚏。 “四郎,别起来,大夫说你染了风寒,需要好好休息。”苏滢不由分说的将李四按回床榻。 一番交谈,李四方才得知自己竟然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他修补好的飞龙釉也已经交于苏秉。 想起爹爹当时看到飞龙釉的表情,苏滢不禁莞尔。 李四一醒来,杏儿立刻向苏秉禀报,苏秉刚起床,脸都顾不得洗,急匆匆的赶来。 一进门便立刻问道:“快告诉我你是怎么修补好的!” “现在还不能说。”李四摇头道。 苏秉神色不悦,还当是李四坐地起价,心想老子心头肉的闺女都给你了,你还想要啥?! “四郎,你就告诉父亲吧。”苏滢知道事情紧急,这一次倒是站在了父亲这边,同时也生怕李四提的要求多了,父亲一气之下反悔了。 李四解释:“你们误会了,对方此举冲着 苏家的飞龙釉而来,势在必得,倘若现在贸然修复,我担心对方狗急跳墙。” 苏秉眉头一皱,李四的担心不无道理。 “我已经大概猜到是谁,不过暂时没有证据,那我就将他调开。” 李四摇头:“四位管事,你单单调走一个嫌疑最大的,这同样会打草惊蛇。老爷若是相信我的话,那就按我说的来,这几位管事,我另有妙用。” 看着李四自信的眼神,苏秉沉默片刻,便同意下来。 同时这也是他对李四的一番考验,单纯的懂技术,是无法掌管苏家庞大的产业,先前的一番说辞,也只能说是李四略有机智。 若是能不动声色的解决内鬼的问题,这番用人的手腕,才可以让他放心的将苏家交于苏滢。 李四对苏滢招招手,让她附耳过来。 苏滢悄悄看了眼苏秉,不好意思的将耳朵靠过去。 李四虽然吃了药,依然有些低烧,呼出来的吐息更显得灼热,烧的苏滢的血都仿佛滚烫起来,耳根子瞬间红了。 苏秉背着的双手紧握,拳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再待下去他生怕自己忍不住,把李四打一顿。 于是厉声咳嗽一声,提醒两人光天化日,有辱斯文! 接着转身出了门。 片 刻之后,苏滢出来,将门轻轻带上,一转身就看到父亲严肃的眼神。 就仿佛被抓奸在床一样,脸色又红了起来。 “那小子对你说什么了?” 对李四的称呼已经从“他”转为“那小子”,可见苏秉的内心有多么不爽。 “他说绝对不能让旁人知道。”苏滢为难的咬着嘴唇。 苏秉眉毛一竖,闷哼一声:“难道我也算‘旁人’不成?” 苏秉答应让李四做主,但是具体要做什么,也得让他心里有点底,关乎苏府上下的性命,他不可不察。 “滢儿,可以告诉老爷。”这时候,房内传来声音。 苏滢这才开口:“四郎说,让女儿告诉四位管事,就说是找到了修复飞龙釉的办法,并将那个修复好的瓷碗给管事门看一下。四郎还格外嘱咐女儿,四位管事每一个要单独约见,相互错开,并且每一个管事都让他们去收购一个不同的材料。” “给管事们都说同样的话?只有材料不同?”苏秉眉头一皱。 “是的!” 苏秉沉吟片刻,暗自心惊。 既然是冲着苏家来的,一旦知道苏家有了修复的办法,势必不可能坐视不理。 那只要市面上又有哪个材料被人暗中收购,那是谁泄密的岂不一目了然? 第6章 管事 一场秋雨笼罩着整个苏家。 苏府书房外,房檐边汇聚的雨滴形成一层细密的雨帘。 一行几人踩着青石板,在檐下合伞,沾满泥泞的鞋在屋檐下的石阶上留下杂乱的鞋印。 “也不知道大小姐这么着急让我们回来做什么!” “下这么大的雨,官窑里的事都忙不过来!” “闭嘴。” 前方一位看起来年龄并不大的文人轻喝,众人这才止住埋怨。 门外的杏儿见到来人忙行了一礼,递上干净的毛巾:“苏管事,小姐吩咐过,其他人不得入内。” 苏管事点了点头,简单将身上淋过雨的地方擦干,将其他人留在了外面。 书房内的苏滢听到门外的声音,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苏管事甫一走进书房,苏滢便连忙起身行礼:“成安大哥。” “不知大小姐找我有何要事?” 苏成安礼貌地回礼,脸上一副和煦的笑意。 待其入座,杏儿关上门,端着案几,将一杯泡好的茶水连带着几块小巧的糕点送到苏成安面前。 “苏管事请用茶。” “多谢!” 苏成安点头微笑,眼里仍旧只有上面的苏滢。 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的美丽,可 是就这样的女子,就要嫁到沈家了。 想必苏滢也是不愿的吧。 苏成安的心里满是心疼。 “若是大小姐不愿嫁去沈家,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得小姐周全。” 收到苏滢的密信,他慌忙从官窑里赶回来,就是想知道苏滢的态度。 飞龙釉瓷器破损一事虽然无人议论,但在苏府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非是此事,成安大哥也不必担心。父亲为了飞龙釉的事几夜未眠,如今终于找到了弥补之法,已安稳睡过去。” 苏滢脸流露出的担心,更让她看起来楚楚动人。 苏成安听到这个消息,脸上隐藏不住的欣喜:“找到了修补之法?此事当真?” 作为苏家管事,他太清楚飞龙釉的珍贵,若是有弥补之法,一开始苏秉怎么可能想着苟且偷安。 “这是修复好的。” 苏滢将搭在飞龙釉瓷碗上的丝帕揭下,上面完整的纹理让苏成安顿时一惊。 这模样,哪里还有先前半点残破的样子。 苏成安刚坐下连椅子都没坐热,便站了起来,慌忙冲到苏滢身旁,伸手就拿起那价比黄金的飞龙釉。 怎么可能! 其中的细微裂痕还真被修复好了? “苏家有救了,苏家有救了!” 苏成安后知后觉地欢呼起来,两只手仔细摩挲着瓷碗的釉彩,颤抖的手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 苏成安总算松了口气,至少苏滢也不用被嫁到沈家: “大小姐,这是何手段?真是巧夺天工,有此技巧,我苏家必然兴盛!” “父亲嘱咐过,这是苏家的秘辛,万万不可托付于他人。但成安大哥是我苏家的中流砥柱,人品实力都是信得过的,所以有一样材料需要大哥去秘密采购,万万不可被旁人所知!” 苏滢将一张折好的纸递给苏成安,苏成安拆开一看,顿时皱起眉头。 这些材料真能修复吗? 他也在苏家做了十多年,可从未听说过用这些材料就能修复的办法。 苏成安再次看向飞龙釉的瓷碗,又看了眼苏滢那双纯洁的眼神。 还是相信了苏滢的说法。 “多谢大小姐信任,在下定不辱命。”说着苏成安握紧那张纸条,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书房。 杏儿将苏成安送出府后,这才折返回来,嘟着嘴调侃: “我就知道苏成安管事肯定是第一个赶回来的,他对小姐的心意都写在脸上了。” 苏滢笑着拍了 下杏儿:“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其他三位管事还在何处?” 杏儿扳着手指头回忆道:“任伯伯在另一处民窑,李伯伯的商队今晚才回来,陈伯伯在店铺里,好像是下了雨腿脚不便。” 苏家依靠着皇商的身份做大做强,除了苏秉之外,四个管事也是重中之重。 除了苏成安之外,其他三个人的资历,苏秉在都要执后辈礼。 苏成安的父亲原本也是四大管事之一,在负责经商途中被山贼杀害,苏秉才提拔了他的儿子,也就是苏成安作为管事。 苏成安也不负众望,在管事职位上做的极好,兢兢业业才被他人信服。 “任伯伯,李伯伯,陈伯伯……” 苏滢脑海里渐渐回忆起三人的容貌,都是古板的五十多岁的老头。 他们都是自从爷爷那辈就跟着苏家了,面对不知道多少竞争对手的挖角都没有弃苏家而去。 到底谁是谁将苏府这么大的秘密透露给沈家呢? 苏滢一时也无法判断,只能看四郎的计策是否有用了。 四位管事平时就在负责各自的事,既然要单独和他们见面,召到府里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 府里人多眼杂,他们也都是府里 的熟人,只要一问就能清楚有谁来过。 不能让所有人都来书房。 “杏儿,跟我走一趟。”苏滢打定主意。 “可是小姐,外面还在下着这么大的雨。”杏儿听着屋子外的雨声,有些不愿意。 这样大的雨,就算有伞,也免不了湿透衣服。 “你不愿意,那我就不带你了。” 苏滢将飞龙釉瓷碗包好,就要出门。 “别,大小姐!老爷知道肯定会罚我月钱的。我去,我去还不成嘛!” 杏儿努着嘴去门口打伞。 看着杏儿埋怨的模样,苏滢也是不禁莞尔,以她们情同姐妹的关系,她怎么可能吧不了解杏儿的为人。 “好了,等这件事过去,你想要什么都成。” 苏滢笑着说道。 只要等这件事过去就好,可苏滢知道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既然沈家打定主意要苏家的飞龙釉,肯定还会有其他后手,她有些担心父亲。 若是沈家狗急跳墙,苏秉这个家主很可能就是他们的目标。 还有四郎…… 听到苏滢的许诺,杏儿立刻开心地笑了出来,连整理行装都变得积极了不少。 不久之后,两道身影打着伞离开了苏府,乘上马车消失在了茫茫雨幕之中。 第7章 管事(二) 苏家商铺,这里是城内专门售卖苏家瓷器的地方,处在定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高高的匾额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定瓷魁首”据说是出自当今陛下之手。 笔触刚劲有力,看得出当今陛下也是一位精通书法之人。 定瓷名满天下,自诞生起都是历代的贡瓷,但定瓷也分多种,苏家的飞龙釉便是其中佼佼者,更是在几十年前一举从沈家手里夺得了贡瓷的地位。 皇商带给苏家的地位是不言而喻的,哪怕是在雨天,这里依旧人满为患。 来往的商贾,依旧喜欢从苏家买些瓷器回去装点门面。 只是这些瓷器,相比飞龙釉来说,还是不免落了下乘。 “客官想要些什么,我苏家的瓷器行销全国,各种……” 商铺里的小二见到苏滢她们进来,热情地迎了上去,却见从杏儿手里取出一枚玉牌,当时吓了一跳。 “我这就去找管事。”说罢小二忙不迭地逃开。 很快,一个身材有些胖乎乎的老人着急地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都显得有些紧绷。 见到是两个女子还愣了片刻,这才低眉顺眼地笑道:“不知大小姐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陈伯伯这可不像是腿脚不便的样子啊。”苏滢轻轻笑着。 陈管事脸上顿时涨成猪肝色,忙捂住自己的膝盖:“大小姐还是别打趣老夫了,亲自到店铺里来,可是闺阁里缺了什么用具?” “陈伯伯,此事非同小可,还请寻一僻静之处。”苏滢压低声音,严肃地说道。 “好。”陈管事将两人带到了贵宾室,一般和豪商签订契约便是在此处。 见无旁人在,苏滢和杏儿才将面纱揭下,露出面容。 “大小姐可是为了飞龙釉一事?”陈管事见状也直接挑明,“此事事关我苏家生死之事,或许唯有与沈家和解一个选择。” “不过,若是大小姐不愿嫁予沈家,我可以代为和沈家商谈。毕竟大小姐是家主独女,沈家总要给个面子。” 陈管事一谈判仿佛变了一个人,仿佛所有的事在他眼里都是可以变动的筹码。 “非也,陈伯伯请看。”苏滢让杏儿将那只修复好的飞龙釉瓷碗拿出。 “这是?官窑又产出一批了?” 陈管事接过,一双闪着精光的小眼睛仔细观察着上面的纹路,不禁问道。 苏滢摇头。 “我记得苏家可没有私藏的,这是修复 好的?”陈管事顿时精神了几分,仔细地想要去分辨上面修复的痕迹。 “正是,父亲亲口嘱咐过此事极为机密,需要陈伯伯帮忙收购一种材料。” 说着苏滢将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可陈管事看过之后却随意地把纸条丢在一旁:“大小姐,你也别来试探我了,这种烂石头怎么可能用来修复瓷器。” “当然可以。”苏滢自信地说道,毕竟是四郎说的,肯定能修复瓷器。 看到苏滢这么肯定,陈管事对自己产生了一丝怀疑,重新拿起那张纸条,可上面写的确实是很普普通通的材料,烧制瓷器根本用不到的那种。 “那要收购多少?”陈管事问道,毕竟大小姐拿着家主的牌子赶来的,就算是坑他也踩进去了。 “有多少收多少,”苏滢见陈管事接受,便起身告辞,“既然陈伯伯已答应,那我也要告辞了。” “大小姐稍候,只是在下有一句话必须要说。”陈管事起身说道。 “愿闻其详。”苏滢回头说道。 “沈家敢以此威胁我苏家,那便说明其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飞龙釉虽好,可被饿狼盯上之后,足以让苏家寝食难安。想想 沈家为何有信心帮我苏家拖延一段时间上交贡瓷?”陈管事一口气说了许多。 苏滢柳眉微蹙,她先前确实没有想那么 多。 “陈伯伯,告辞。” 苏滢面露笑意,然后离开了苏家商铺。 陈管事见她离开之后,才随意地瘫倒在椅子上,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刚刚苏滢的眼神,怎么都不像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 只可惜,他虽然势利,但出卖苏家的人可不是他。 “来人!” …… 苏家的民窑,是专门生产民用瓷器的地方,相比于官窑,这里的规模更大,工匠也更多。 浓郁的汗味儿在门口都闻得到。 雨已经小了不少,杏儿打着伞,不断地扇着鼻前的气息。 “大小姐,我们还是在府里等任伯伯吧,以往老爷都不让我们进民窑里。” “没事儿。” 苏滢脑海里还是陈管事的提醒,她的疑惑不比其他人少,家主是父亲苏秉,而不是她。 当时沈家威胁父亲的时候肯定有更多的信息。 “大小姐。您确实不该来这个地方。”任管事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身上刚穿上的短打已经被雨淋湿,贲突的肌肉格外显眼。 憨厚的像是个 农家人,却是苏家民窑的主要管理者。 “任伯伯,事出紧急,容不得在乎这些。”苏滢笑着说道。 “既然大小姐都不嫌弃我们这些大老爷们,我们还矜持个什么劲儿。” 任管事带着苏滢她们来到这里充满汗臭味的宿舍。 “这是飞龙釉?果然名不虚传!” 任管事蒲扇般的大手抚摸着瓷碗,小心翼翼的样子惹得杏儿有些好笑。 任管事一直负责民窑,从未见过官窑里产出的飞龙釉,质量确实不是一个档次。 “实不相瞒,父亲找出了修复飞龙釉的手段,但是修复的材料还差了不少,还请任伯伯帮忙,此事事关我苏家上下性命,务必不要让旁人知晓。” 苏滢依旧拿着一张纸递了过去。 任管事拍着胸脯应下:“这是小事。” 他连纸条上的内容都没看。 苏滢走出民窑,也松了口气,里面的气味儿真是对她来说是极强的挑战。 现在三位管事都已经见过,只剩下最后一位李管事了。 这李管事负责的部分更重要,常年都不在定州城,带着苏家的瓷器远销大周朝南北。 平日里见一面都难得,这次还是得到苏秉的传信这才抓紧回来。 第8章 四大管事3 夜晚的苏府灯火通明,挂在檐下的灯笼在风雨之下摇摆不定,似乎下一刻就要熄灭。 一如此时苏家的命运。 李管事回来了。 刚走到门口,高高悬挂的灯笼砸在他的面前,雨水浇灭了蜡烛,门外的光亮暗了几分。 他捡起灯笼交给门口的家丁。 家丁连忙接下,弯下腰尊敬地说道: “李管事,老爷已在大堂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好。”李管事点头,大步走了进去。 苏府的大堂平常便是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以往家族聚会也会选在此处。 主要是一点,宽敞。 李管事也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来到大堂外。 将身上御寒的草衣交给身旁的侍女,李管事换上准备好的鞋进入大堂。 宽敞的大堂中间摆放着一张圆桌,桌旁坐着两位。 家主苏秉,大小姐苏滢。 “见过家主,见过大小姐。” 李管事恭敬地行了一礼。 “绍文兄,何必如此多礼。怎么,去了京师一趟,也跟着京师那群酸文人学坏了?” 苏秉起身,抓着李绍文的胳膊将他拉到身旁的椅子上。 “见过李伯伯。”苏滢也起身行礼,眼睛打量着这位传说中带着父亲玩乐,被 父亲当做兄长的人。 和其他三位管事不同,李绍文要沉稳的多,国字脸上平日不苟言笑,而且作风简朴,但却是苏家的老好人。 也是苏秉最信任的人。 “大小姐如今也是大姑娘了,不知如今可有心上人?”李绍文问道。 被李绍文这么一问,苏滢偷偷瞥了一眼苏秉,苏秉刚端起的茶杯都有些颤抖。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秉哪怕承认了李四这个女婿身份,可说出去还是嫌丢人。 “想为你家公子求个亲?”苏秉笑问。 “父亲。”苏滢有些急了。 “我家那兔崽子怎么配得上大小姐。”李绍文摇头叹了口气。 “你不是这次亲自把他带到身边,说要好好教育教育他吗?今天怎么没一起回来?”苏秉继续话着家常,却没注意到李绍文明显迟疑了片刻。 “见惯了京师的繁华,这兔崽子不愿意跟我回来。不回来也好,也免得给我添麻烦!” 李绍文喝了杯酒,酒有些凉。 苏秉眼神示意一旁的随从下去,这才低声询问: “朝廷那边有消息了没?” “今年来查验贡品的是杨公公,据说是大内总管收的义子。大内总管前前后后收了沈家很多 孝敬,恐怕……” 李绍文又叹了口气。 没说出的话自然是凶多吉少。 要论财力,苏家是绝对不可能与根深蒂固的沈家相提并论的。 沈家底蕴之深厚,从大周立国以来便是定州城一霸,这些年来和官场上的联系不断,这也是沈家屹立不倒的主要原因。 而苏家,也是自从苏秉当上家主之后才决定效仿沈家,派一位管事专门负责对朝廷的联系。 可哪怕苏秉如此谨慎,还是出了这档子事。 “杨公公大概几日能到?”苏秉问道。 “我也不敢打听杨公公的动向,不过杨公公若是为沈家站台的话,那只会来的更早。”李绍文也皱紧眉头,他这次其实也多少算是无功而返。 “既然兄长回来了,就先暂且留下吧,府里正是用人之际,我担心会有内应在府里。”苏秉平静地说道。 “那飞龙釉……”李绍文禁不住询问道。 “这是我要拜托兄长的另一件事。”苏秉轻轻敲了敲桌面,苏滢这才将修复好的飞龙釉拿了出来。 “我已找出了修复之法,只是府里有一样材料极为紧缺,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 苏秉 缓缓说着。 李绍文只是稍微有些 惊讶,他更多是在观察着苏秉的脸色,这也不像是在骗他。 手里的飞龙釉瓷碗也找不出任何缺陷。 “好。”李绍文点头。 苏秉这才将一张纸递给李绍文看,看过后就放在烛火上点燃。 “记下了?”苏秉询问。 “嗯。”李绍文应下,虽不至于过目不忘,但这些材料属于常见,想要得到也不难,就是路途有点远。 一旁的苏滢轻掩着小嘴,她还是阅历太浅,父亲行事比她要稳重太多,她还有更多要学的地方。 李四是询问过苏秉后才确定的这四样材料,它们分别处在不同的市场,保证这四位管事不会互相遇到。 谁心里有鬼一看便知。 宴会算得上宾主尽欢,李绍文告辞,身为四大管事他们一般不在苏府居住,在城里都有各自的宅邸。 马车在深夜里行驶,到了李绍文的府邸前却并没有停下,而是绕了一个圈,来到了一处奢华的院落外。 李绍文思虑良久,这才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从偏门进了院子。 身后的门上了锁,仿佛连他的退路也一并阻断。 “怎么,苏秉那家伙怀疑你了?” 略带调侃的声音响起,一位衣衫不整的男子走了出来, 身旁几个侍女还在帮他穿着衣服。 “沈长风!”李绍文强忍着怒意喊出了对方的名字,牙都咬的直响。 “你叫我什么?”沈长风走到李绍文身边,挑衅地将耳朵贴近李绍文。 “沈大少爷!”李绍文换了个称呼。 “哈哈,这就对了嘛,在定州城,可还没人敢直呼我的名字。” 沈长风伸出手拍了拍李绍文布满胡渣的脸。 哪怕是如此带有侮辱的动作,李绍文也只能忍气吞声。 “说吧,苏秉让你回去做什么了?你可千万别说苏秉让你回去只是陪他喝茶? 万一他要是知道你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回到了定州城……啧啧~我都不敢想!” 沈长风后退几步跨坐在桌子上,那些寻常人家都用不起的瓷器掉落在地上,也惹不得沈长风的半点注意。 “苏秉找到了修补飞龙釉的办法!”李绍文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他知道他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但是悔恨和痛苦一直在煎熬着他。 “什么?”刚刚还云淡风轻的沈长风顿时不淡定了,一把将李绍文扯起来,“怎么可能,你不是说这飞龙釉不可能有修复的可能吗?又怎么会恰巧在这个时候修复?” 第9章 背叛 “我一开始也不相信,但是完整的飞龙釉瓷碗就在我面前,这是不争的事实。”李绍文木然地回答道。 沈长风大脑宕机,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椅子上,只能听到李绍文的声音徐徐传来。 “苏秉并不是个天赋异禀的人,他从小钻研制瓷之道,比其他苏家子嗣都要努力,他学会了飞龙釉并加以改进,或许那时他就有办法修补了。” 李绍文平静地讲着苏秉以前的事情,脸上也露出几分满意。 “操!那你现在回去,把那些修复好的全部破坏。”沈长风失去理智地大吼大叫。 “没那么麻烦,苏秉把修复所需要的材料告诉了我。” 李绍文与沈长风对视。 从小到大,师傅就教过他们,交易的前提是平等,不平等的交易那是勒索。 “你想要什么?” “沈大少爷,你我在这里就不要故弄玄虚了,我想要的只有一样,放了我儿!” 李绍文急切地说道。 “啊~”沈长风故意把声音拉的很长,“你我不是说好了么,等到此事结束,就放过你那儿子。” “我等不到那时候,多等一日,我儿在牢房里就多受一日委屈。” 李绍文拿出了所有 的筹码,但是沈长风的不屑一顾还是让他颜面扫地。 “既然如此,从小你就该教导他遵纪守法。现在好了,强抢民女,若不是当地县令恰好是我的熟识,从我口中听过你的大名,帮你压下了此事,不然此事传出来,轻则流放,以你的身子,还能有见得到你儿子的那天吗?” 沈长风再次强调了遍。 果然是沈大少爷的话术,几句话就把沈家的关系摘得干净。 “所以,是什么材料?”沈长风威胁地看向李绍文。 “长石!”李绍文憋出两个字。 “哈哈!你李绍文一世英名,这种材料能修复釉彩?你这几十年是活到肚子里去了!” 沈长风肆意嘲笑着李绍文。 笑了一会儿,见李绍文对此毫无反应,沈长风也有点怀疑:“你是认真的?” “我相信苏秉。” 就这么简单的五个字,李绍文却说的很艰难。 他相信苏秉,却又背叛了苏家。 沈长风闭上眼睛,思考着对策,李绍文的言之凿凿让他产生了动摇。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我不会给苏家任何翻身的机会!”沈长风狠厉地说道。 “来人!”沈长风高喝一声,“把附近州府的 长石,包括矿产的长石给我全部拿下,一颗也不许留给苏家!” …… 次日一早,苏家的院子里,早起的李四正在悠闲地做着恢复训练。 大病初愈的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孱弱,所以自己刚刚恢复便投身在锻炼之中。 府里的家丁和仆从都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以前的李四也是这样,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可偏偏能赢得大小姐苏滢的喜爱。 苏秉同样起的很早,事情还没解决,他现在睡都睡不安稳。 今天一大早雨都停了,苏秉坐在书房里静候着即将传来的消息。 “沈家差不多该有动静了吧。” 苏秉嘴里念叨着。 频率稳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是靠近书房便很快远离,苏秉皱了皱眉头。 这不是来找他的吗? 过了半刻钟,同样的脚步声再次传来,苏秉被吵得有点烦躁,打开门,一道身影已经消失在道路拐角。 直到第三次,脚步声在远处消失,苏秉才看到那个惹得他烦躁的罪魁祸首。 身穿着短打的李四,气喘吁吁地倒在地上,一旁自己的女儿苏滢还在给李四递水。 这一幕让苏秉看不下去,一拳重重地砸在门板上 。 “老爷,有消息 传来了!” 一个刚跑到他身边的家丁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苏秉重重地将书房门关上,巨大的响声让据此不远的李四都不禁望了过来。 “长石,市场上长石被抢购一空了!” 苏秉愣住了,想要去坐回椅子上,却站都没站稳,差点摔倒,还是身边的人眼疾手快扶住苏秉。 “老爷,老爷你没事吧!” “我没事!”苏秉坐在椅子上,想要端起碗喝口茶,但是手却抖得不行。 茶碗摔碎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将李四和苏滢引了过来。 “这里没事了,你先走吧。” 苏滢已经下意识地担起苏家少主人的身份,对正在清扫地上破碎瓷片的家丁说道。 家丁如释重负,慌忙离开书房。 李四还是第一次看到苏秉这样子,双眼失神,仿佛天塌下来了一样。 “绍文兄,为什么偏偏是你啊!” 苏秉用力地捶着自己的腿,这条腿是小时候苏秉顽劣摔断,还是李绍文亲自把他背回来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苏秉早猜到这个结果,但是当他真的证实的时候,潜意识里还 是不愿意承认。 四大管事,李绍文最没有作案可能,最没有作案时机。 但是其他三位管事一直都活跃在其他人的眼皮子底下,当排除了所有的嫌疑之后,哪怕最后的那一位再不可能,他也是凶手。 “滢儿,扶我起来。”苏秉轻声说道。 苏滢连忙上前将苏秉从椅子上扶起。 “从今日起,将李绍文逐出苏家,管事之职由……”苏秉选不出合适的人选,不禁把目光看向李四。 李四却躲开了这个眼神。 开什么玩笑,做管事肯定是很麻烦的事,他可不想做别人的替代品。 “由我本人兼任。”苏秉叹了口气。 “老爷,我希望你收回成命!” 李四这时候却站了出来,反驳道。 “怎么?当初设计找出内鬼的是你,现在我要驱赶内鬼你也反对,好人坏人全让你一人做了,你想干什么!” 苏秉愤怒地吼着,宛如一只被激怒的狮子。 “李管事在苏家兢兢业业几十年,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背叛,其中必有隐情。 倘若老爷真的把李管事驱逐出苏府,外面会怎么看待苏家,自家人又怎么看待老爷? 到时候苏家的崩塌就在一夕之间。” 第10章 玻璃 “女儿也希望父亲能收回成命!” 见李四和父亲僵持不下,苏滢也站出来劝道。 “好,好,好!”苏秉一连说了三个好,每个字说的都是咬牙切齿,“现在是连你们都不愿听我的了!” “父亲,为今之时,最重要的不是把李伯伯赶出苏家以儆效尤。 苏家上下都不清楚苏家出了内鬼,倘若此事一成,苏府上下人人自危,都开始思虑自己的退路。 到时候即便依靠四郎修复飞龙釉的技术,我苏家勉强度过难关,怕是也不复先前的团结了。” 苏滢焦急地辩解道。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一旁李四也悠哉悠哉的说了句。 苏秉渐渐恢复平静,他看着自己的女儿,严肃地问道:“你口中这些,确实是你自己想到的?” 苏滢一愣,轻轻颔首。 “果然不愧是我苏秉的女儿。”苏秉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在危难面前,确实不该意气用事。 但是最信任的人背叛,让苏秉如鲠在喉,他很想现在就和李绍文当面对质。 究竟是什么原因才让李绍文选择了背叛? “做的不错!”苏秉看向苏滢,这几天都是苏滢在忙里忙外。 “都是四郎的计谋有效。”苏滢忙把功劳分给李四一份。 “此事李四确实有大功,不过正如滢儿所说,我苏府要想度过难关,需要依靠的事李四修复飞龙釉的办法,距离杨公公到来差不了几日了,这些日可能将飞龙釉完全修复?”说着苏秉看向李四。 言外之意,李四很清楚。 也听他的话找出了苏府的内鬼,那修复飞龙釉的技术也该拿出来了。 “光凭我一人修复的速度自然不够,可苏家还有谁是老爷信得过的?” 李四盯着苏秉问道。 在刚刚发现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通常人都会进入一种自我怀疑和自我否定之中。 苏府肯定不是铁板一片,单独赶走李绍文并不能让其他内鬼投鼠忌器,关键是苏秉现在还能信任谁? “……”苏秉仿佛被抓到了软肋一样,思虑良久才把目光看向苏滢。 现在能让他放心的,姑且只有自己的女儿了吧。 “女儿愿意帮忙。”苏滢冰雪聪明,看到这个眼神就懂了。 她平日里也对烧制瓷器了解颇多,现在府里确实没有合适的人了。 猜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如今沈家一直盯着苏家,我们确 实不能自己乱了阵脚,李四你要与滢儿尽心尽力地修复飞龙釉,其他事无须你们担心。” 苏秉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状态又调整到往日的状态。 “是!”李四点头应下。 明显苏秉对他有所改观,但是也只改了一点点。 见李四和苏滢联袂离开,苏秉又喊了句:“以后不许在府里奔跑。” 似乎觉得不妥,苏秉又解释了句:“你现在还是家丁的身份,这样会引起恐慌。” …… 苏府后院,苏滢闺阁边上的偏房瓷窑里,李四正手把手地教苏滢修复飞龙釉。 在第一次修复之后,第二次就显得不那么困难,只是需要极强的专注度,才能将飞龙釉的纹路补的完美无缺。 苏滢歪着头偷偷看着李四的侧脸,认真的模样更让李四显得帅气了许多。 “这种原本有花纹的釉彩,要想补齐,最简单的方法还是手绘,将同样的颜色填充在断裂处,再以火定型!” 李四边动手边讲解着。 苏滢看完整个过程,记下了十之七八,可还是有个很大的疑问,不吐不快: “可是到现在你也没用到沙子,长石,还有碱啊。你之前给的那些材料根本不是用来 修复飞龙釉的。” 李四点了点头 :“那些确实不是飞龙釉的材料。” “那这些材料是随意挑选的?” “不是,我记得好像在一本古书上曾见过这个配方,好像是一种叫玻璃的东西,我没烧制过,想借这个机会试试。” 李四面不改色地编出找个理由。 “……”虽然苏滢潜意识里有了怀疑,但她还是相信了李四的话。 “玻璃,是和琉璃类似吗?” 苏滢撑着头狐疑地问道。 “不妨试试,也耽搁不了多久。”李四鼓励道。 苏滢本就对这种亮闪闪的东西感兴趣,二话不说便起了炉火。 材料按照比例的放入火炉之中。 随着温度越来越高,屋子里的温度也愈发膨胀,李四和苏滢身上都出了大量的汗,衣服浸湿贴在身上。 “或许是温度不够。”李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炉子里的变化,材料尤其是主材料沙子都还没到熔点。 “还能升温吗?”李四询问道。 苏滢点了点头,这边的瓷窑虽是苏秉给苏滢玩乐之用,但规格和官窑里的没有太大区别。 因为烧制瓷器的温度也极为重要。 继续升温,屋子里溢出的高温几乎已经到不能人 待的地步。 烧制玻璃还和烧制陶瓷不一样,瓷器的温度远没有达到玻璃的下限。 只听到“嘭!”的一声,靠近瓷窑的一块瓷器炸开了。 仿佛这是一个信号,瓷窑里的材料终于熔化了一部分。 四个时辰之后,浓稠的胶状玻璃液终于成型。 最简单的一步终于走完,剩下处理玻璃液要更麻烦的多。 若是单纯制作平面玻璃,就需要把玻璃液碾平。 若是制作瓶子还需要人工吹制,在这个时代要搞出瓶子实在是困难的很。 考虑到自己这小身板,李四还是放弃了吹玻璃瓶的想法。 将一团玻璃液从瓷窑中取出,在其凝固之前,将玻璃液碾平。 随着周遭的温度降了下来,一整块不规则的粗制玻璃诞生了。 透光度远没有李四印象中的那么好,相比寻常的玻璃更像是毛玻璃,不过第一次能做到这种地步就已经很让李四满意了。 “四郎,这就是你说的玻璃?” 苏滢震惊地看着成形的玻璃,在火光的照耀下仿佛每个区域都折射出不同的光彩。 “是,但还……”话都还没说完,外面传来杏儿的尖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 第11章 众人皆惊 小瓷窑和闺阁只有一墙之隔所留下的隐患出现了。 上千度的高温让苏滢的闺阁起了火,杏儿端着一盆水泼了进去,只是依旧杯水车薪。 火势渐起,很快便笼罩了整个闺阁,包括隔壁的小瓷窑。 李四当机立断,用水沾湿两块毛巾,捂住自己喝苏滢的口鼻,冲出火场。 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聚集了过来,各尽所能救火,但是火势依旧冲天。 一刻钟后,随着一声轰响,苏滢的闺楼倒塌,激起了漫天的尘土。 “滢儿,滢儿!” 苏秉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却四处都找不到人。 “爹爹,我没事儿。” 苏滢招了招手,苏秉看到她的样子脸都黑了。 现在的苏滢哪里还有大小姐的模样,浑身沾满了灰尘,脸上也被熏的黑黢黢一片。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李四呢?关键时刻他去哪里去了?” 苏秉怒从心头起,高声质问。 “爹爹,四郎他带人救火去了,还把里面修复好的飞龙釉带了出来,现在还在试着去把我房里的东西救出来。” 苏滢将身边用湿布遮住的飞龙釉瓷器展示给苏秉,这些几乎都是李四一人的成果。 苏秉这才松了口气,至少李 四还算尽职尽责。 “那就好,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会无故起火?”苏秉问道。 “此事,说来话长。”苏滢苦笑着将里面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苏秉。 “堪比琉璃瓦?不过玻璃这个名字倒是少见。” 苏秉一惊一乍,他对自己的女儿的话肯定还是相信的,但是比肩琉璃瓦那就有点夸张了。 琉璃瓦在市场上的价格也是极高,哪怕苏家都不愿意采用。 “西方倒是有一名为颇黎的国度,京师把从那里传回的水玉称之为颇黎,会不会与此有关?” 身后,李绍文带着其他三位管事一并走了过来。 原本是苏秉在和他们四人商议着杨公公到来前的事物安排,这一天也是每旬苏家都要进行会议总结的日子。 苏秉突然离席,他们问清缘由也跟了过来。 “怎么可能?那小子又没去过别处。”苏秉嗤笑了一番。 “那玻璃还在吗?”李绍文问道。 “在瓷窑的废墟之下。”苏滢看着自己父亲,希望他真的能以大局为重。 不过她也无论如何想不明白李绍文背叛的原因。 随着人手越来越多,火焰被完全扑灭,家丁们将被烧毁的木头从废墟上挪走。 李绍文从地 上捡起破碎的玻璃残片,用袖口擦去上面的灰尘,将其对准太阳。 这种透明度也是极其稀有的。 “绍文兄,这玻璃可是你见过的那种?”苏秉笑着问道。 “是我孤陋寡闻了,此物倒是稀奇。”李绍文看着玻璃边缘,和瓷器边缘也不同。 究竟是怎么煅烧而成的? “这是谁烧制出来的?”胖胖的陈管事手里也握着一片,笑起来像是弥勒佛一样。 滴溜溜的眼睛已经思索着怎么把这种东西卖出高价。 “是滢……大小姐烧制出来的的。” 一旁的李四刚说出一个字就遭受了苏成安的怒视,只得变了个称呼。 苏滢眼睛里有些惊讶,她刚想说什么,其他人的赞美就已经淹没了她。 “不愧是大小姐。” “大小姐天赋异禀,真是我苏家之福。” 苏滢并没有沉浸在这些奉承话里,她的眼里只有那超然物外的李四。 她暗自嘟囔了一句:“呆子,你就那么不想要名声吗?” “还能再烧制一次吗?”苏秉也很吃惊,不过相较于别的,他更想知道这个能不能算作底牌。 苏滢点头:“但我需要李四来 给我帮忙。” 在外人面前,她也收起了四郎这个亲密的称呼。 苏秉望着李四,还是点头同意了。 他女儿的性格他也清楚,看样子李四也在制造玻璃中出了不小的力。 来到苏家的私有民窑,任管事已经腾出来了一座高炉,还亲自上阵帮忙。 李四要了一个铁桶做的模具,一根长长的铁管。 苏秉和其他三位管事就在这里等着,任由耗费着时间。 从商这么多年,这名为玻璃的器物之上所潜藏的商业价值,所有人都一清二楚。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从夜里直至白天,一整个昼夜过去。 苏滢脸上满是疲惫,不断打着哈欠,但其他人都神采奕奕。 液态玻璃这次分为了两部分,一部分李四还是将其制作成了平板玻璃,另一部分则交给了任管事,让他按照李四的安排,吹出合适的瓶子。 又忙碌了一上午,玻璃瓶子和玻璃板放到众人眼前时。 他们眼里的困意顿时消失不见。 这次成品比在苏家做的那个要好的多,一个是温度稳定,另一个配料比李四也简单更改了。 “老爷,这种东西!”这次就连陈管事都震惊地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能当成水晶来卖。” 水晶的价格所有人都知晓,其中整块水晶制成的水晶杯更是价 值连城。 李绍文更是用力揉了揉眼睛,想看的更仔细一点。 “你们说,这玻璃杯能不能让杨公公满意!”苏秉说的时候眼神直直地看向李绍文。 “当然,当然!” 苏成安还想去关心一下苏滢,却看到,李四已经将身旁的大衣裹在苏滢身上。 苏滢半倚在李四身上,像是一对鸳鸯。 苏成安顿时面红耳赤,脸上青筋暴起,攥紧拳头,却又缓缓松开。 这一幕任管事也看到了,只是他并不在意这些,他亲历了制作过程,对这个清秀帅气的有点过分的家丁有点佩服。 任管事拍了拍李四的肩膀,翁里翁气地说道:“我叫任强,有什么麻烦以后可以来找我。” “好的,任大哥。”李四笑着接受。 这是第一个管事级别的人向他示好,或许是看到了自己在高炉里挥洒汗水的模样。 但毕竟获得别人的认可,这还是值得李四高兴的。 “那么玻璃的材料是哪些?” 苏秉终于问到了关键。 四大管事知趣地走开,苏滢靠近苏秉,轻轻说了几个词。 得到答案,苏秉震惊地望着苏滢,张了张嘴,看嘴型是在说:“真的?” 苏滢点头,苏秉看向李四的眼神布满深意。 第12章 趁早离开她 苏秉万万没想到,制作玻璃的主要原料竟然是先前李四给出的四种材料。 这种玻璃制品经过打磨之后绝对会对瓷器市场产生新的冲击。 既然这东西是从他女儿手中诞生的,他没理由不把握住这个机会。 可是长石已经被抢购一空,沈家为了飞龙釉的技术,这段时间绝对会把附近的长石全部收购。 换句话说,为了抓出内鬼,无意间让沈家卡了他们的脖子。 果然还是年轻人啊。 只把玻璃当作让滢儿开心的玩物,没意识到玻璃的价值。 得找个办法让沈家松手…… 回府的马车上,李四闭上眼睛,悠然自得地享受着片刻温存。 他当然知道玻璃的价值,同时玻璃的危险他也比谁都清楚。 留下李绍文便是等着他把这个消息传给沈家,要想骗过别人,首先就要骗过自己人。 苏滢紧靠在李四身旁,侧着头看着李四:“你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 “没有。看到老爷对这些玻璃满意,我也就放心了。”李四笑着说道。 苏滢满脸不信,伸手扯了扯李四的衣袖:“你骗骗杏儿还行,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别的打算,但是我只想和你安安稳稳地生活。” 她已经几乎猜到了李四的计划,但是她并不想节外生枝。 “傻滢儿,我也想,可是你我的身份,注定我要做的更多才行。” 李四拨开苏滢的发丝,认真地回答。 “可是我担心……我最近经常做噩梦,梦到睁开眼,父亲和你都不在了……”苏滢坚强的外壳下是颗无比敏感的心。 “或许换张床就好了。” 李四拉住苏滢的手,十指相扣。 回到苏府,苏滢的闺楼倒塌,她没有住的地方,便只能搬去了另一座阁楼里。 这里是苏滢母亲和苏秉闹矛盾时分居所在的地方,两人虽未和离,但已经数年不见了。 苏滢很怕这个地方,其实还是触景生情难免会想到自己母亲。 但还是搬来了这里,只是刚一打开门,看到里面正在为花草浇水的一位贵妇人,苏滢不禁停下。 李四在后面搬着沉重的杂物,只得暂时放到地上。 “娘!”苏滢哭着扑了上去。 李四这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苏滢的母亲,细细看来和苏滢倒是有着七分乃至八分的相像。 衣着绫罗,却气质超然,看起来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不像是北方人,反而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滢儿。”苏滢娘亲轻抚着苏滢的头发,那双眼睛里也满是柔和,轻声安慰着哭到不能自已的苏滢。 “娘,你这次回来还要走吗?” 苏滢擦了擦眼泪,倔强地抬起头。 她早已不是几年前只会哭的小女孩儿了,她要为自己的家尽一份力。 “当然了,我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带你走的,这是你爹前阵子拜托我的事。”苏滢娘亲轻声说道。 “我不走。”苏滢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跟你爹一样倔?飞龙釉的事不是小事,到时候怪罪下来苏家顶不住的。” “娘,飞龙釉已经有修补的方法了,就是我身旁的李四找到的。” 苏滢将李四拉过来,李四有些拘谨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李四见过主母。”李四行礼。 “你们的关系?”苏滢娘亲看着两人的关系不禁问道。 “我爹说了,李四能修复飞龙釉就不会阻止我们在一起。” “真是乱弹琴,我去找苏秉谈谈。” 苏滢娘亲说着便迈着步子离开,苏滢连忙追了上去。 苏家书房,回来的四位管事还在激烈地交流着意见。 直到苏滢娘亲出现,顿时陷入了安静,坐在最高处的苏秉轻轻皱 了皱眉,看到她身后的苏滢, 也大概明白了什么。 “都先回去吧。”苏秉说道。 四位管事起身告辞。 “你信里是怎么跟我说的?为了苏家你敢把滢儿卖第一次,这次又卖第二次?还是卖给了一个家丁?” 苏滢母亲一见到苏秉,一改往日温婉的性格,像是积怨已久,一开口就是愤怒地指责。 “我没有卖滢儿!” 苏秉像是被说到了痛处,直接怒道,“那是他自己选择的夫君。” “我还不知道你们,口口声声说着为了苏家,为了苏家,结果就是逼迫我女儿。想要赏赐,你们二房三房那么多子嗣,为什么偏偏是滢儿?” “你求着我带走苏滢,我来了,就非要带走滢儿不可。” 苏滢娘亲就像是发出了最后通牒,伸手去拉苏滢的手,却被苏滢躲开了。 她对面前的娘亲太陌生了,仿佛印象里的那个娘亲只是她幻想出来的。 “我不走。”苏滢用力摇了摇头,眼里噙着泪花,转身就跑了出去。 靠在门口的李四叹了口气,缓缓跟上,苏家的家庭伦理,他才不愿意牵扯进去。 还没走远,书房里再次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李四在苏府花园的 角落里找到了苏滢,小时候她父母吵架她也是一个人躲在这里。 李四小时候身体虚弱,被其他家丁欺负,他也会躲在这里。 “四郎,你说,爹娘为什么就不能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呢?” 苏滢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 “因为不爱了吧。”李四算不上一个情感咨询师,他只能像以往一样呆呆地坐在苏滢身边。 “总会越来越淡的,当一个人无法为另一个人提供情绪价值的时候。” 苏滢听不懂李四说的有些词汇,她抽泣着抬头看着李四: “我们将来也会变成那样吗?” 李四没有回答,借着微弱的光芒,他看到苏滢眼角滑落的累滴。 李四轻轻吻了上去,苏滢用力地抱住李四,双手紧紧地抠在李四身上。 过了一会儿,苏滢才趴在李四肩膀上沉沉睡去。 “最近辛苦了,接下来就不需要你这么忙了。” 李四背着苏滢回到她母亲的阁楼里,将她小心地安置在床榻上。 恰好此时苏滢母亲回来了,看到这一幕却出乎意料地没有赶他走。 “她有点像我以前,但我无比后悔以前的选择,我不会让女儿跟我走一样的道路,你如果识趣就趁早离开她。” 第13章 泄密 “苏滢是苏滢,她不会走你的老路。”李四只是贴心地给苏滢盖上被褥。 “你很自信,信不信我只用喊一句话,就能让你在苏家无立足之处?” 苏滢母亲依旧寒着脸,看来刚刚吵架属实没把自己积累的怨气给发泄完。 “我信,但我觉得主母不会这么做。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损害自己的名誉对主母来说并无半分好处。” 李四看到她的眼神便已经猜到了,无非还是老一套。 当一男一女独处一室时,那个男人身上已经背上了解释不清的罪孽。 “主母,主母,大小姐可曾回来了?我翻遍府邸都没找到大小姐,是不是李四那家伙带着大小姐私奔……” 杏儿这时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打乱了两人的交谈。 李四趁机离开了这座院子。 他毕竟是个家丁,还有很多要忙的事。 定州琉璃阁。 定州城内除了开元寺榻之外最高的酒楼,从上至下可以俯瞰整个定州城。 在其中的一间雅间之内,沈长风和李绍文相对而坐,桌子上摆满了大鱼大肉。 “杨公公五日之后就会到达此处,这么短时间拿不出飞龙釉,苏家就彻底玩完了。” 沈长风腿 翘在桌子上洋洋自得。 李绍文则低头饮酒,不疾不徐地说着:“苏家已经变了策略,不准备交飞龙釉,而准备交这样东西。” 李绍文将一片玻璃残片扔到沈长风手里。 “啊!”沈长风不小心被玻璃残片锋利的边角划伤。 殷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流出。 “这是什么?如此纯粹的水晶?”沈长风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玻璃残片夹在手指尖,仔细看着。 “玻璃,你可以把它看成琉璃的一种。”李绍文缓缓喝了口酒。 沈长风倒是对此物起了兴趣,透过玻璃看着周围的景色。 “有意思,此物倒是稀奇,不过想要以此来换取飞龙釉怕是难吧。” “若是用这玻璃制成器皿呢?” “价值连城。”沈长风给出了四个字,脸上也认真了不少。 李绍文淡淡地说:“苏秉准备将此献给杨公公,好拖延至下一批飞龙釉的产出。” “这么说苏家并没有修复飞龙釉的手段,其实之前所做的都是在为这个做遮掩?”沈长风笑道。 “很有可能,苏秉让我等搜集的材料反而是制作玻璃的原料之一。” 李绍文并没有完全肯定。 “帮我拿到玻璃的配方, 你儿子犯的事一笔勾销。” 沈长风看着手里的玻璃残片,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轻微的弧度。 这种宝物你苏家想要独占可未免太贪心了一点吧。 “配方和烧制方法就在这里。”李绍文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自己面前。 “爽快,那就让你见见你儿子吧。” 李绍文拍了拍手,本来隔开的包间之间暗门打开,隔壁房间里一个少年左拥右抱,笑着给沈长风打招呼: “沈大少,我就说我那老爹手里肯定还有好东西,你看我说的不错吧。” 见到自己儿子,李绍文的心理防线崩塌了,他从未想过这一切是他儿子主动设计的一场骗局。 “逆子,跟我回去!”李绍文脸上再没有往日的和煦,伸手就要去扯儿子。 “回去干什么,沈大少对我那可是相当大方,反正苏家也要倒了,你还留在苏家干什么,干脆来沈家吧。” 李绍文的儿子一把扇开李绍文布满老茧的手,重新把手伸进怀里风尘女子的衣服里。 “期待下次合作,沈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沈大少走到原本李绍文的位置,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纸条,笑嘻嘻地说着。 李绍文都不知自己是 怎么走出琉璃阁的,他好像什么都听不到 了。 门外一直跟着他的人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但他听不到。 天旋地转,李绍文摔倒在地,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沈长风站在窗边看着下方的慌乱,又转头看了眼沉迷酒色的李绍文之子,轻轻叹了口气。 沈长风独自来到了沈家自己的民窑之内,将玻璃的配方递给自家的管事。 他在民窑里待了一整天,直到看到成形的玻璃杯,沈长风眼底里藏不住的狂热。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有这玻璃,我何必再要那飞龙釉呢?” “从今日起,你们这些人都是我沈家的中流砥柱,月钱翻倍。” 沈长风大笑。 “多谢沈大少!多谢沈大少!” 在场的匠人齐声喝道。 “但是我可警告你们,若是有人胆敢泄露玻璃的制作方法,背叛我沈家,我可向来不讲情面。 沈长风又冷着脸说道。 恩威并施,沈长风年纪轻轻能掌管沈家家业,凭借的可不仅仅是他有一个好爹。 苏家这时又陷入了危机。 距离杨公公到达定州已经不足两日,四大管事之首李绍文一病不起。 这让得知消息的苏秉大为震惊。 派去诊治的大夫只是说了伤了神,要多调养,可究竟发生了什么,李绍文是根本不愿说。 眼看杨公公越来越近,府里唯一能用的怕是只有李绍文这一个人了。 陈泰太轻浮,任强又太粗鲁。 苏成安倒是个合适的人选,但是最近对李四的敌意越来越浓,常常动用自己的权利把李四调到官窑做苦力。 这样心胸狭隘,万一惹恼了杨公公怕是难了。 李四并没有凭借着和滢儿的关系拒绝苏成安的安排,每件事他都做的尽善尽美。 可李四并没有选择向任强求助,这种困难还难不倒他,让他有些棘手的反而是苏滢那里。 他们已经几天没见过面了,只是从偶然遇到的杏儿口中得知,苏滢被她娘亲关了禁闭。 仿佛一切回到了穿越之前,李四还要和苏滢偷偷摸摸地相处。 不过也用不了多久了。 李四回到厢房的路上,看到正在等候他的人:“李四,老爷找你。” 苏家的书房里,苏秉看着站在那儿神态自若的李四问道:“你几日前劝我留下李绍文,就是为了让沈家也得到玻璃的配方?” “只是将计就计而已。” 第14章 开幕 “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但是牧云她做出的决定我也更改不了。” 苏秉叹了口气。 原来也是个耙耳朵。 李四并没有深究,苏秉带他来绝不是为了只为了说这些事。 “为今之计,只有你做出一些成绩,才能让那些看不起你的人闭嘴,现在就有这个机会。” 抛开勾搭上他女儿不谈,李四这个家丁苏秉还是很欣赏的。 吃苦耐劳,也没凭借着苏滢的欣赏而就看的自己高人一等。 思来想去,现在能陪他去见杨公公的人选中,只有李四最合适。 而且要为皇商之事兜个底,飞龙釉还是苏家之根本,此事要和杨公公说清楚。 “明日在定州城琉璃阁,所有定州瓷商都会前去,李绍文一病不起,就由你陪我去吧。” “任凭老爷驱使。” 李四俯首抱拳,他也想去见见,看看那沈家还有何后手。 次日刚入午时,好不容易晴了几天的天气再次阴沉了起来。 一支车队从苏府正门离开,缓缓驶向城中心的琉璃阁,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与此同时,定州城无数瓷商也开始向琉璃阁汇聚。 李四是主动没有乘车,车上太多不想干的人,看 他的眼神,他只觉得本能的厌恶。 那些是二房,三房的人,李四有所耳闻,但毕竟接触不多。 没过多久,琉璃阁出现在众人眼前,特别瞩目的便是阁楼上全是用琉璃瓦制成。 此地的豪奢据说源自于一位皇亲国戚,那时候定州还不是边塞。 后来大周朝前方战事吃紧,节节败退,定州就成了与北方辽国的边界线,那些养尊处优的皇亲早就跑回京师享受余生了。 他们到时,附近已经聚集了大量的人手,一个个在定州叫的上名字的瓷器商,比如宋家,赵家,沈家的人在门外彼此寒暄。 苏家一到,就像是沸腾的汤里突然加了一晚凉水,表面上变得无比平静,只有私下还在议论。 事情酝酿多日,苏家飞龙釉的事算是闹得人尽皆知,他们都想知道苏家此次还能有什么依仗。 而且苏家作为一个暴发户,在扩张期间,难免挤占了其他几家的市场,而且苏家的行事风格很难让人与他站在一起。 当然也有人嗅到了不一样的气味儿。 苏家来的人太稳重了,丝毫没有一点危急。 看来是有备而来。 午时三刻,时间一到,随着琉璃阁门打开 ,手持着请柬的客人鱼贯而入。 “苏老板,久仰久仰,怎么今日不见苏家其他管事?” 沈长风一席正装,直接过来攀谈,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往苏秉的身后看,却只看到李四这个陌生人。 一开始就火药味拉满,有些了解内幕的人等着看好戏。 “原来是沈大少,怎么沈家无人了,还是你爹怕见我,要派出你这么个小辈出来?” 苏秉也不惯着沈长风,反驳了回去。 沈长风脸上浮现出一抹怒意,但转瞬间就藏住怒意,换上笑脸: “苏叔叔此言差矣,家父劳心劳力了一辈子,如今安享晚年,也该我这一辈多操心了。苏叔叔可就不一定了……” 话中没带一个脏字,却暗戳戳地讽刺苏秉只有一个女儿,连家业都没得传。 这在定州又不是什么秘密,顿时便有轻笑声传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这在此时也难免被人说闲话。 “我苏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沈家管。”一个风度翩翩的男子从李四身后站了出来,严厉地指责。 “这不是苏鸿嘛,你一个偏房的庶子,还想着继承苏家的家产不成?” 沈长风调侃的语气让苏鸿顿时恼 怒,但苏鸿还是压抑着心中的怒气,保持着绝对的风度。 “伯父,我等还是不要和他们在这里纠缠了。” 苏鸿,苏秉的大侄子,是苏秉二弟的长子,李四只是大致了解这么多。 不过从苏鸿的表现看来,是被说中了心事。 “沈长风,等会儿再输了皇商之选,可不要说我苏家欺负小辈。” 苏秉听从了苏鸿的建议,转头直奔苏家的席位。 作为先前皇商,苏家在三楼有个不错的位置,李四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好一番热闹的景象,苏秉和其他人正在应付着其他商家来的招呼。 毕竟其他商户和苏家有没冤没仇,有的还是合作关系,这种应酬李四是做不来。 这时间苏鸿表现得很是积极,对别人的恭维也表现得足够拘谨。 看来也隐隐将自己当成是苏家的继承人了。 街道上的人群分出一条通道,由身穿完整铠甲的士兵开道,一架奢华的马车停在琉璃阁之外。 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人,那人似乎很在意旁人的眼神,却又对那些身份低微者的眼神感觉到厌恶。 “杨公公到~” 随着一 声高喝,整个琉璃阁的人都清楚,这场大戏已经拉开帷幕。 皇商并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这是商人一步踏入权利圈的快捷道。 所有人都清楚这点,沈家处心积虑地想要拿到飞龙釉夺回皇商之名可不在于飞龙釉能让他们获得多少赏赐,而在于有了皇商这个身份在,他沈家就能与官员混迹在一起。 其实这样的流程不过是走程序,每年的皇商早在年初就定了朝廷需要的份额。 皇商按时按量地缴纳,朝廷就会发放赏赐,这些赏赐原则意义上不算是付的钱。 有时候年景比较穷苦,皇帝还会将别人上交的次品瓷器送回来。 其实贡瓷都比较赚钱,能入宫的瓷器在市场上价格向来居高不下。 但是苏家的飞龙釉还不一样,寻常人家不敢用这些描龙画凤的玩意儿,这就导致其实飞龙釉所能给的只有皇室,甚至只有皇帝。 皇帝又长居深宫之中,外界的一切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 是好是坏,几乎全在这些太监的一面之词中。 所以对于来到此地的太监,几乎每个商户都为其备了一份薄礼。 这本来只是潜规则,不知何时便成为了例行的习惯。 第15章 玻璃 前面的环节便是展出自家的良品,再给杨公公一点孝敬。 瓷器是好是坏,内行人一眼都看的出来,大家做个点评,公公再做个总结。 有些类似鉴赏会意思,但不是代表献上的孝敬越多,瓷器就能选上来年的皇商。 这些公公只是趁机收点油水,他们之间也有竞争的关系。 苏秉将一枚锦盒交给李四,里面是李四修复好的飞龙釉。 后半段便是要检查年前定下的数额,这些皇商有没有保质保量地完成。 苏秉潜意识觉得杨公公会在后面发难,但是所以他手里的玻璃杯子才是重中之重。 几位定州府的官员也到了现场,安排顺序往往是最讲究身份地位的事,也是扯皮最多的环节。 不过这次却顺利的多。 苏秉拿着手里官员递来的牌子,还是有点意外。 他怎么也没想到,今年还能拿到压轴的地位。 “压轴?”李四站在苏秉身后。 或许是他的现代思维在作祟,他并不觉得压轴有什么好的,在苏家这时候最需要的是先声夺人。 但是苏秉一脸的如释重负让李四打消了提醒的意思。 或许这是个技术交流会? 他只是一个外人。 且看沈家如何出招吧。 杨 公公迟迟没有出现,场上便出现抑制不住的窃窃私语之声。 “听说沈家对这次皇商志在必得,沈大少看来野心勃勃。” “但还是要看瓷器的质量,大家都不是瞎子。定瓷魁首的牌匾在苏家挂了几十年,摘不走这个牌匾一切都是虚的。” “我倒是不希望沈家夺魁,自沈大少经营沈家,沈家行事多少有些不择手段了。” “我也觉得,五年前每逢此时,这琉璃阁都座无虚席,这几年来每一年来的瓷器商都越来越少,如今更是连一层楼都坐不满了。” “恶性竞争压价,这些年多少家瓷器商家破人亡,怕是沈家拿了皇商会更变本加厉。” 头部的瓷器商就那么几家,除了苏家这个新贵之外,其他动辄上百年的传承,所积累的底蕴那不是小作坊能够比得。 而本该出现的杨公公此时却坐在沈家的雅间之间,手里把玩着玻璃酒杯。 眼中隐藏不住的喜爱。 “沈大少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此等宝物,咱也不敢收啊。” 杨公公将这玻璃酒杯递了过去。 “杨公公说笑了,这不是什么稀罕物。”沈大少拍了拍手,一个侍女端着锦盒走了进来。 沈长风亲手打开,里面玻璃制成的 用具闪花了杨公公的眼。 “沈大少还真是每次都能让咱家惊讶,此物咱带给皇上时必会为你美言几句。” 杨公公脸上笑意更甚。 “那就多谢杨公公了。”沈长风拍了拍手,又有人送来两套完整的用具交给杨公公。 “沈大少还是用心。” …… 杨公公再次出现,午宴正式开始。 苏秉带着李四离开了包厢,坐到大堂里的圆桌旁,这一桌都是苏家的人,只有李四格格不入。 桌上摆放着应季水果还有糕点,大家都很清楚,这里吃饭,才是小事。 “这是我宋家新设计出的墨瓷,其中釉彩用的是新的染料,经过炉火之后,这些光泽……” 上面的是宋家人在仔细介绍着他家新产的瓷器。 光是外表看上去也足够精致,就是墨色有点淡了,看起来作成其他样式会更好。 宋家说完,便有人做出点评。 不算犀利,毕竟大家都在定州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对其感兴趣的,还有人上前与宋家人商谈合作的事宜。 只是这里谈的也最多只是意向,没有人会把自己的秘密完全公之于众。 宋家之 后,是另一户贺家。 只是相对于传统瓷器,贺家没有专注于釉彩的 变化,而是在形状上下了功夫。 只是这却有点走偏,大型瓷器各家都有,上面绘制图案的方式也更成熟,这样除了标新立异,也没其他用处。 大部分人都在摇头,贺家人有些难堪地下了台。 毕竟瓷器的创新很难,能守旧便已经很难得了。 众人兴致缺缺,毕竟像沈家苏家都排在后面。 这时,走上台的一个小瓷器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手中的器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纯白的瓶子,下意识以为是传统的定州白瓷。 但是离得近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比传统定州白瓷还要精细的多。 胎骨洁白,细腻坚致。 瓶身的形状只有靠近看才能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 “这是我们柳家的白瓷,诸位也可以称之为细白瓷……” 话音未落,顿时引起一阵轰动。 “神乎其技,这种技法能让定州瓷更上一个台阶!” “柳家,哪里的柳家?” “不会是河东柳家吧,河东柳家家大业大怎么可能会从商?” “不管,无论如何,一定要和柳家搞好关系。” …… “李四,宴会之后,就由你去联系柳家,这细白瓷很不错。” 苏秉并没有上前,而是转头 吩咐了句。 “是,老爷。”李四记下台上柳家人的容貌,回过头,注意到不远处的目光,那是来自沈长风的。 “那是沈家人?”李四问道。 “沈长风,就是他要滢儿嫁过去的。”苏秉只是默默引了把火。 估计是见柳家家业小,不少人都动了一些歪心思,但还是杨公公出面保下了:“此物,宫里要几只。” 恐怕又要有一个“苏家”诞生了。 有不少人心头冒出了这个想法。 只是柳家之后,下一家却迟迟没有出现。 有不少人嘴里已经埋怨起来了。 但是紧接着一个巨大的动静出缓缓传来。 一辆木制的小车推着一个瓶状的物件上了台。 一旁好整以暇的沈长风嘴角勾出一抹弧度。 好戏开场了。 随着上面的丝绸缓缓滑下,透明的瓶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在瓶子里,能清晰地见到名贵的金鱼在游来游去。 “这是?” “怎么可能!” 苏秉猛地站起来,忽然感觉喉咙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老血。 而另一侧的沈长风笑着起身,又取出透明的杯子,倒上酒水,在手里摇晃。 酒液的晃动也分外清晰。 “这就是我沈家的玻璃!” 第16章 气火攻心 沈长风挑衅似的看向苏家的方向。 苏秉急火攻心,口中又是吐出一口血,直挺挺地倒了过去。 一旁的李四连忙扶住苏秉,苏家人顿时慌作一团。 “快去找大夫。”李四高喊了一声将整个会场搅乱。 没有多少人再关注沈家的玻璃,就连杨公公都亲自下来查看苏秉的样子。 周围其他家族的人也议论纷纷: “不太对,苏家的反应不太对。”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苏老板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怕不是眼前的玻璃吧……” “看来苏家要完了,这个时候,飞龙釉的传言还没消除,苏家的主心骨还倒了。” …… 一时间气氛躁动起来,窃窃低语声从四处响起。 站在台上的沈长风,悠闲地喝着杯中的酒,一旁便有商贾上前低声询问:“不知沈大少,此种玻璃准备作价几何?” “此事之后再详谈。”沈长风脸上露出自信的笑意,这种新产品没有哪个商贩能忍住不买的。 他总觉得台下有一个不善的目光,但却怎么都找不到。 杨公公摇着头回到了台上,一脸可惜:“晕倒了,看来今年的贡瓷要交由你沈家了。” “多谢杨公公提拔。 ”沈长风笑着拱手。 杨公公只是笑而不语,看着那边的场面,苏家内部好像也闹矛盾了。 苏鸿要去拿苏秉面前的那方锦盒,但是却怎么都抽不走,李四的一只手正死死地压在上面。 “放手,家主晕倒,此处当由我安排。” 苏鸿冷着脸,他虽是二房的长子,但论及地位怎么也比这个家丁要高。 李四一边感受着苏秉的鼻息,另一边压着装有玻璃杯的锦盒。 怎么这时候还晕倒了呢? 李四脸上有着遇到麻烦时的不耐,像是思考着用意,苏秉到底为何要带他来? “苏家还有机会,给我放手!” 苏鸿脸色更加阴冷,与先前的稳重截然不同。 “你如果不想让苏家成为笑柄,就停手。”李四侧过头望了眼台上的沈长风,又转过头盯着苏鸿。 “苏家倘若失了皇商的机会,你一个家丁可担得起?” 苏鸿双手用力将锦盒抽出,但那是李四故意松开的手。 用力过猛,苏鸿手也没抓紧,锦盒落在地上,里面精致的玻璃杯摔成碎片。 不少人当时站起,别有深意地看了看苏家,又看了看沈家。 “我们退出!”一道平淡的声音响起。 李四背起 苏秉,朝着琉璃阁外走去。 苏鸿愣在当场,他以为里面会是苏家的飞龙釉,可是怎么会是和沈家一样的玻璃? 整个会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是商人,很清楚生意人之间的商战有多残酷。 不少人都叹了口气,真实情况怎样,玻璃到底是谁家先有的,这都已经不重要了,没人再会关心。 沈家抢先拿了出来,并发掘出了玻璃另一个用处。 苏家再拿出来,除非工艺更有精进,否则不可能从沈家手里夺回主动权。 但苏家确实还有机会,苏家的飞龙釉还在。 可是准备了这么久的东西却被沈家转手拿出,也不怪苏秉气得吐血。 连苏家都被沈家算计了一通,那么定州城还有哪个家族能挡得住沈家? 李四走到门口,转过头看了眼台上的鱼缸,心中还是难得对沈长风点了个赞。 他都没想到第一件事竟然是做鱼缸,做窗户不比鱼缸好? 真是不明白现在年轻人的脑回路。 苏家这次退场,或许也宣告着定州城从此进入一家独大的时代。 也有人注意到李四,敢和苏鸿唱对台戏,而且对待苏秉也比苏鸿这个侄儿更忠 诚,不少人都对他的身份 感了兴趣。 琉璃阁外,李四将苏秉送上马车。 苏鸿面色不善地看着李四,相比于在众人面前丢脸,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苏家的有些秘密,这个外人都比他更清楚。 而现在苏秉晕倒,也是时候由他们二房来接管苏家了。 苏家的马车驶离琉璃阁。 经过这个插曲,但该走的流程还要走完,只是没了苏家和沈家的对垒,还是少了点味道。 台上的沈长风笑得合不拢嘴,光是今日预订的订单,都足够沈家消耗好一阵了。 而且有皇商作为支撑,他还可以让苏家沈家更进一步,一举成为真正的豪强。 沈长风眯着眼思量着未来。 敢不敢赌一把,把沈家的一切都赌在这玻璃之上? 还是等吃下苏家之后再说。 沈长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过了不知多久才下定决心。 赌了。 苏家怎么说也是家大业大,想要一口气吃下他不太可能,其他家族也不是吃素的,市场只会被慢慢瓜分。 除非沈家更强大,强大到苏家不敢屈服的地步。 苏秉晕倒的消息传回苏家,彻底让整个苏家混乱了起来。 飞龙釉的事好在只是在高层知晓,甚至连苏家其他几房都 不了解。 但是此次苏家各房都有人在场,哪怕是李四想要保密,也无用。 下午时分,苏家大宅来了许多人。 四大管事都来了,哪怕是李绍文,都在旁人的搀扶下赶到了苏家。 见到苏秉的那一刻,李绍文整个人如遭重击,也倒了下去。 一日两个能主事的人倒下,苏府人心惶惶。 但是却安静的有些异样。 苏家大堂里,几年未曾出山的苏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盯着此次前去的一众人等。 苍老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三分伤痛,七分怒火。 最怕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是城里最好的医师也对苏秉的病情束手无策。 旁边是苏家的二房,三房,他们的脸上也满是悲痛,只是在李四看来多少有些不用心了。 苏滢依旧没有出现,苏老太爷也使唤不了他家的大儿媳。 院子里三位管事也沉默着,就算是平日里爱开玩笑的陈管事也站的笔直。 再往外是与苏家沾亲带故的亲戚还有和苏家关系斐然的商贩,或许今日就是苏家变动的时候,是一步登天还是一别两散都等着苏老太公的安排。 沉默之中,苏老太公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都散了吧!” 第17章 该大小姐出面了 “不能就这么算了,家丁李四在琉璃阁竟然越过我们直接放弃了皇商,这种人不能留在我们苏家。” 说话的是苏府二房的苏鸿,他只是平静地说出这个事实。 而且他让家里人调查李四,得到的情报更是让他震怒。 “而且他还引诱苏滢大小姐,此人绝对是沈家派来的奸细,试图侵占我苏家的家产。” 苏鸿身边的人也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李四身上,就像是盯着即将迈入刑场的囚犯。 李四脸色平静,做决定的只有苏老太爷,其他人说再多也无用。 若不是苏滢,谁稀罕留在苏家? 但是他不能! 只是他和苏滢的关系怕是要瞒不下去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 苏老太爷用拐杖指着李四问道。 李四从怀里取出另一个锦盒,刚要上前,却被苏家人给拦下。 锦盒被呈到苏老太爷面前打开,里面是两只几乎完全一致的飞龙釉瓷碗。 但是苏老太爷也曾经执掌过苏家,对于飞龙釉也极为了解。 很清楚地发现有一只上面有着明显的裂纹。 “原来传言不假。”苏老太爷说道。 他虽然不问世事,但是自家二房三房,乃至其他脉的人 都偶尔会来给他说些事。 大部分都是对苏秉的不满,尤其是没有子嗣不立少主的原因,而这些传言他也知晓。 “这是你修复的?”苏老太爷也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毕竟是苏秉的老爹,苏秉的手段一大半都是学他来的。 “是。”李四光明正大地承认了。 “但是修复毕竟还是修复,哪怕再看不出来,但他依旧是残缺的。苏秉一定是和你这么说的吧。”苏老太爷笑了笑。 修复好的飞龙釉算不算欺君? 这是马车上,苏秉问他的问题。 李四当然回答了不算,只要不说,就永远不算。 皇帝又不是神,知道所有的事。 他上辈子看过末代皇帝写过的自传,宫廷之中欺瞒的情况比比皆是。 皇帝确实是比普通人活得光鲜亮丽,坐拥四海,但是有些事他了解的并不多,不过只是囚笼里的鸟罢了。 但是苏秉却摇了摇头 苏秉要直接对杨公公说明真相,用玻璃杯子换取下一炉飞龙釉的时间。 可是这个打算,被沈长风无情戳破。 “秉儿向来都是这么倔!”苏老太爷叹了口气,“放弃皇商是他的安排?” “不是,我觉得老爷的性命比皇商更重要。”李 四这番回答却惹得一旁的苏鸿很是不满。 “你的意思是我苏鸿就不重视伯伯的性命?”苏鸿咬着牙,恨不得把眼前的家丁捶死。 李四并没有回答苏鸿的话,而是慢吞吞地说着:“玻璃杯被沈家抢先,飞龙釉能否修复就很重要。” “但你还是越殂代疱了。” 苏老太爷对眼前的李四起了点兴趣,怪不得那么多家丁,却偏偏带了李四。 李四没有否认,当时的情况明显不在苏家的掌握之中,虽然李四已经预料到了,但他在不在无关紧要。 “那你和滢儿?”苏老太爷又问道。 “我们是两情相悦,而且老爷曾答应我找出修复飞龙釉的手段就让我入赘苏家。” 苏秉说出这句话之后引得满堂轰动。 “你只是我们苏家捡的一条狗,别以为你攀上苏滢就能……” 一旁偏房顿时有一个女子气急败坏地骂道。 “闭嘴!” 苏老太公用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板,这下苏家偏房这才闭上嘴。 “你叫什么名字?” “李四!” “很好,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干涉,但是想成为我苏家女婿,可不那么容易。” 苏老太公望着门外的苏成安,这小子先前也让他 十分满意。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幸福的烦恼,一旦处理不好,两个人才总要离开一个。 “如今李绍文也倒了,管事空出来一位,你且先担着,主要是将飞龙釉修复好,需要人手和资源就联系其他管事。” 一旁人都目瞪口呆,特别是苏鸿,本想把李四驱逐出苏家,却阴差阳错让李四当上了临时的管事。 这管事之位几乎从来没有被苏家人担任过,就是苏老太爷为了防止家族内争权的权衡。 可这样四个管事,其中两个都对苏滢心有所属,这让他们二房怎么掌权? “尔等还愣着干什么,我说的话刚没听到?都散了,人还没死呢。” 苏老太爷像是吼了一声,无关人才慢慢散开。 他舒展了下筋骨,路过李四时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该去见些老友了,这段时间就拜托你们几位了。” 苏老太爷说完,又说道:“秉儿苏醒之际,记得差人告知我。” 说罢苏老太爷佝偻着身子在一旁子子孙孙的搀扶中离开。 李四揉了揉眼睛,现在好了,他彻底成为苏家偏房的眼中钉了。 “任兄,陈兄还有苏兄,先莫要离开,我有事要说。” 李四见其他三位管事要 走,连忙喊住。 任强停下了脚步,走了过来,陈泰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李小子,有事之后再谈,我店里忙得很。” 苏成安在李四说完之后,脚步更快,巴不得现在就离开。 “让大小姐出面吧。” 李四仅仅说出了七个字,苏成安就立刻停下了脚步,陈泰也转过身子笑着看李四。 任强憨厚的脸上有些别扭:“李四,现在可不好请大小姐,主母可连老太爷的面子都不给。” “苏家不可一日无主。那些偏房如今蠢蠢欲动,我想看看你们的态度。” 李四平静地说道。 “臭小子,我们的态度?我们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苏家的内事我们可不掺乎。”陈泰挺着肚皮笑着说道。 只是话里可不像面容上那么和善。 “别以为你会修了飞龙釉就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想坐稳管事,你还差的远。” 苏成安转身来到李四面前,点着李四的胸口说道。 不过虽是这么说,但他们的态度,李四已经有所了解。 嘴比城墙还硬,但是身体比谁都诚实。 “我去出面,若是不成尔等再走也不迟。”李四其实也没有自信去劝苏滢的母亲。 但是让苏滢做出选择会更简单。 第18章 我姓苏 “主母出自吴越钱氏,世代名门,其身份就算如今的官家也要重视几分。你可切莫失了礼节!” 路上,任强提及了苏滢母亲的背景,可说出来却让李四一头雾水。 “吴越钱氏,很强吗?” 李四没怎么出过定州,自然对天下局势毫无印象。 况且他怕是已经把主母给得罪了。 “井底之蛙。”苏成安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百家姓中,赵钱孙李的钱姓,可是仅次于官家的赵姓。 钱家可不是强不强的问题,苏家近些年发迹背后,可有不少人忌惮钱家才不敢出手。” 陈泰笑着补充,只是那种笑颇有种看笑话的意思在。 “那现在沈家敢对苏家动手,那是意味着?”李四轻轻皱起眉头。 “前些年的事闹得很大,钱家派人千里迢迢把主母接回了吴越! 而且沈家也不是到现在才对苏家动手的,前两年就一直在试探着苏家的底线罢了。” 陈泰作为管理众多商铺的管事,他所了解的要多的多。 “那么主母为什么会嫁到苏家来?”李四突然问了这个问题。 另外三人顿时沉默。 这个问题谁也解释不了。 和吴越钱家相比,当初的苏家哪怕作为皇 商仍旧小的可怜,属于是根本不可能作为钱家联姻的对象。 更何况好是嫁过来的,还不是将苏秉招为赘婿,这就更惹人怀疑。 十几年前就是让整个定州城震惊的大事,让人把不禁怀疑苏家是不是有什么底蕴在。 要知道周朝婚姻最讲究的就是门第,所谓“婚嫁皆择门户,问家法,不问富也。” 钱家不可能看得上苏家的仨瓜俩枣,最大的可能还是在苏秉身上。 到了苏滢母亲现在住的阁楼里,相比上次,此时内外的仆人也更多,看向苏家人的眼神中也有着一种天生的自傲。 狗仗人势,不外如是。 “尔等滚开,四小姐已经和你们苏家毫无瓜葛,苏秉是生是死也跟我们钱家无关。” 门口两个身穿钱府衣服的家丁,用长棍拦住四人的去路。 “我们不是来找主母的,而是来找大小姐的,老爷病倒,苏家需要有人主持大局。” 李四上前说道。 “我已经说过了,四小姐和你们苏家再无瓜葛,她现在是钱家的人,名为钱滢!”门口的家丁再次重复了一遍,把长棍押在李四脖颈处。 “钱滢……”李四自嘲一笑,“你们这么擅自决定,就没问过她的意见?” 李四没有丝毫犹豫,用力捉住木棍的同时,一脚直接踹在门口钱家家丁的膝盖处。 其他三人木瞪口呆,一言不合就和钱家打起来,这要闹下去怕是…… “还在看什么,别以为你们只是跟过来就能独善其身!” 李四将夺过来的木棍扔向后方,飞舞的长棍被任强一把抓住。 他什么都没有说,而是立刻加入了战局,这里毕竟是在苏家。 “淦!”陈泰暗骂一声,被这小子算计了,本来以为李四会有什么好办法,没想到竟然是硬闯。 他这一身肥肉可禁不起打,可是刚要逃,钱家来人就已经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苏成安看着前面那看似疯魔的李四,他或许就输在这上面了。 他不会去冒着得罪钱家的风险去抢人,但李四会,而且敢这么做。 不知者无惧。 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他也不会轻易认输。 苏成安抡起袖子也上前帮忙,只剩下陈泰一个人面对好几个人的围攻。 “李四,我***!” 标志的国骂声里,陈泰也发狠了,他当初不也是一步步走到这个地位的。 身体发福那是应酬的太多没办法,但骨子里的狠劲儿还在 。 这么大 的动静总算引起了里面的反应。 “都给我住手!”苏滢母亲总算走了出来,那张脸上有着藏不住的怒意,“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儿?”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就冲了出去,却不是前往阁楼里,而是跑到另一侧的楼下。 窗前那抹熟悉的身影还在偷偷望着下面,手里的丝帕扯的很紧,仿佛那些拳脚都打在她的身上一样。 任强,苏成安还有陈泰终于松了口气,打下去肯定没胜算的。 “滢儿,老爷病倒了,苏家需要你,我们也需要你。” 李四高声喊着,他很明白苏滢的心意,在几日前那个老地方,苏滢跟他坦白了所有的心声。 “别白费力气了,我安排了人守在门外。”苏滢母亲冷淡的声音响起。 李四转过头冷冷地看了苏滢母亲一眼,并没有选择更激进的手段 而是张开双臂,对着二楼的苏滢喊道:“滢儿,跳下来,我接住你,就跟以前那样。” 以往的回忆冲进苏滢脑海,那是很小的时候,苏滢被关了禁闭,李四没办法和那些大人抗衡。 那时候就是这样,李四张开手臂,她从窗口跳了下去。 当时李四身体瘦小,一下子给李四砸骨折了,但李 四什么都没说,还是后来苏秉处罚李四时,苏滢才看到的。 “别怕,滢儿,你已经是不再是父母的附属品了,没必要听他们的安排,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李四还在劝说,苏滢母亲已经派人准备去押李四了。 很明显这是李四一个人的主意。 苏滢下定了决心,就像以往那样,把裙子底端系在脚踝,搬来椅子,踩上窗台。 一股微风拂来,撩动了苏滢的发丝。 “滢儿,别听他的,危险!快回去!” 苏滢的母亲终于慌乱了起来。 但是苏滢已经一跃而下,下面所有人都慌乱起来,李四张开双臂,接住了她。 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苏滢顿时泪流满面。 “哦吼!”陈泰见到这一幕不禁欢呼了起来,反正他看热闹不嫌事大。 任强见状,扯了扯他,眼神示意了苏成安的方向,苏成安咬牙切齿,发出磨牙般的声音。 “娘,我是父亲的女儿。于情于理,父亲出事你都不该拦着我。 我不清楚父亲到底亏欠了娘多少,但是娘不该将一切报复在我身上。 “我姓苏,我是苏家人!” 苏滢转过身,坚毅的眼神盯着自己母亲,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19章 阴险的小子 在苏秉的房间里,大夫依旧在盯着苏秉的状态,可还是摇了摇头。 苏滢哭的梨花带雨,可是苏秉仿佛怎么都听不到一般。 李四上辈子也不是医学专业的,他当时在苏秉身边也无法急救,况且也不像是那种呼吸受阻引发的突发性休克,就连他最基础的心肺复苏也做不了。 现在苏秉的呼吸算是平稳下来,可仍旧没有醒来的意思。 大夫虽然没明说,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若是长时间醒不过来,怕是会成为木僵,也就是植物人。 苏滢的母亲也跟来了,只是远远地望着,连那曾经久居的屋子都不愿踏进。 苏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擦干了眼泪,但眼睛还是通红,她连娘亲都视而不见,径直走向了书房。 书房里,李四一五一十地将在琉璃阁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了苏滢。 苏滢听完,却沉默了半晌。 良久之后才默默看向李四:“这其实是四郎计划的一部分吧。” 其他三人也齐齐看向李四。 李四却摇了摇头:“在前往琉璃阁前,老爷私下找我谈了,他其实也察觉到我的目的了。” “那父亲……为什么还会……” 苏滢的声音有些颤抖。 “或许是因为老 爷还是不愿接受李管事的选择吧。”李四也找不出别的原因,没道理演个戏把自己真的演昏下去。 “李管事怎么了?”苏成安皱起眉头问道,他曾一度把李管事当成自己的模仿对象。 刚刚当管事时,几乎都是李管事在带着他。 “他欺骗了老爷,他早就回到定州城了,而且很有可能飞龙釉的事就是他干的。老爷给了他第二次机会,没想到他还是把玻璃泄露了出去。” 陈泰笑眯眯地说着,刚刚脸上的红肿还没退下,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你怎么知道?”问话的是任强,李四和苏滢的默认几乎已经确认了事情的真实性。 “绍文不是那样的人!”任强又补充了一句。 “带回来的商品有着浓厚的定州味道,我这么说或许你这个一直待在民窑里的不会懂,他如果是着急返回的,所携带货物之中的损毁率不会这么低。 而且他是我们四人之中,唯一有机会懂得飞龙釉制作程序的人。 飞龙釉制作之繁琐世人皆知,若是我们去做破坏,根本就不会有成品出现。 只有精通此道之人才有可能将破坏的痕迹保留在很小的范围。” 陈泰将自己的推理完全说了出来。 李四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胖子,没想到他才是苏家的智囊。 其实苏秉也是按照这个方式推算出来的。 “如果我没猜错,大小姐让我等收购材料之时便是有心在试探,长石已经被沈家收购一空,当时给绍安兄的纸条上写的怕不是就是长石?” 陈泰又笑着说道。 苏滢和李四相视一眼,这才点了点头。 苏成安有些沉默,当这些证据摆在他面前,可他仍旧不愿承认:“可是李伯伯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就要问他自己了。”陈泰叹了口气,他本来以为另有其人的。 “那你原本的计划是做什么?”陈泰迟迟没有猜到李四的下一个计划。 李四见苏滢默许,这才缓缓讲道。 “沈家对我们苏家动手,现在也该我们反击了。玻璃的贵重实用相信很多人都能看得出来,在沈家凭借玻璃拿到皇商的席位后更是如此。” “你是想要扩大生产,趁机抢占市场?”苏成安询问,“可若是如此,你也不必让沈家知晓玻璃。” “欲要其灭亡,必使其疯狂。我们苏家让出玻璃的市场,因为长石全在沈家手里。 但是同时我们手里还有着大量收集的其他材料, 沈家想要扩大生产就会大量 收购这些材料。 我们也不限制他们,就以平日价格十倍的价钱出售。” 李四这才说出自己的目的。 “十倍,沈家是脑子坏了才会买这些高价材料,这些东西又不稀有!” 苏成安又出来怒怼李四。 “如果沈家慢慢推进玻璃制作的话,那我确实没办法。 但是当需求远大于市场存量之时,涨价是必然的。 这些材料确实不稀有,所以十倍价格我已经很给沈家面子了。 你们手中制作玻璃的材料不要一次性全部投入市场,分批次慢慢推进,才能赚的更多。” 李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那般笃定。 苏滢却有些皱起眉头:“那我们苏家就不制作玻璃了吗?” “当然不是,只是不需要现在制作而已!”李四又转头吩咐任强, “任大哥,民窑里制作的那些玻璃要尽数摧毁,那些玻璃打碎之后还可以回炉重造。” “为什么?”这次发问的却是陈泰,作为主管贸易的,他能预料到玻璃在市场上会怎样火爆。 他们就算赚了原材料的钱,也肯定没有沈家赚的玻璃钱要多。 “我特意让沈家限制一种材料就是担心老爷与沈家 产生竞争,拼命生产玻璃,因为现在的玻璃还不完整,有着明显的缺陷,这种缺陷,比飞龙釉的断裂还要致命!” 见其他四人都盯着李四,李四只能稍微透露了一点。 “阴险的小子,不过我喜欢,”陈泰阴险地一笑,“成安,任强,你们手里的材料都运到我这里吧,我定会把这些材料卖出一个好价钱来。” “什么阴险,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李四面色平静,毫不觉得这是亏心事。 “那我们呢?”任强和苏成安问道。 “多生产苏家原有的瓷器,我们将来要狠狠地在沈家身上咬下一大口。” “飞龙釉第二批务必要保证完好,至于时间,会有人替我们拖延时间的。” 李四的安排苏成安倒也并没有多少不满,只是这种发号施令的样子才让他感觉不舒服。 苏滢仿佛成为李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傀儡一样。 “就先按四郎的安排,另外警惕我的堂兄弟,他们的产业不在定州城内,别让他们插手两位伯伯的工作。” 苏滢坐在上面,整个人仿佛变了一个人,先前的柔弱和稚嫩已经消失。 三位管事从她身上看到了些许苏秉的影子在。 “是!” 第20章 我总得有点私房钱吧 定州沈家,豪奢的会客厅里。 沈长风正在与杨公公宴饮,杨公公手里握着玻璃杯,透过沈家新装的玻璃窗看着楼下的世界。 “陛下一定会喜欢这种感觉。” 杨公公自信地说道。 “杨公公,我也为总管大人备了份薄礼,只是需要再拖延些时间。” 沈长风放低姿态,这次关乎着沈家能不能再次跨越阶级,跻身一线豪门。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市场上的材料比之前少了太多,剩下的那些还以远超市场价格的价钱出售。 从其他州郡往定州城调集材料需要消耗的时间更多,可要是把玻璃的配方给到其他人,他也下不了这个决定。 虽然他现在在沈家说一不二,但沈家也有对他这个位置虎视眈眈的人。 “拖延时间?”杨公公转过头,看着沈长风,“你以为我是你家的仆从,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想要多久,就能有多久?” 平淡的声音透露着丝丝威胁。 “小人不敢,小人立刻催促属下去制作玻璃。”沈长风连忙请罪。 “好好干,好不容易当上了皇商,可千万别半途而废。我再给你几天时间,到时候若是交不上玻璃的话,到时候皇商可不是一块招牌了。” 杨公公随 手将酒放在桌子上,然后笑着离开。 沈长风将酒杯握碎,玻璃渣扎入之前还没好利索的伤口处,但他却浑然未觉。 “来人!”沈长风看着杨公公乘上马车离开之后,才冷喝一声。 “大少爷!”沈家的掌柜过来拘礼。 “给我不惜一切代价,将市场上的材料给我全部买下。” 沈长风的脸上已经满是疯狂。 他不想赌,但是杨公公的胃口比他相像中的要大很多。 除了宫里上上下下的打点,能到陛下手中的还有多少他不确定,但是他必须要赌这一次翻身仗。 赢则一飞冲天,输? 他沈长风的字典里就没有输这个字。 “可是市场上的价格已经涨到十倍了,还有人在观望不愿卖给我们。” 沈家的掌柜一脸为难地说道。 “不就是苏家,我就不信光凭苏家那些家产能跟我斗到什么时候,苏秉这个老家伙已经病倒了,就凭那个死胖子?” 沈长风一拳砸在桌子上,让桌子都震动了几分。 “是,我这就去安排。”沈家掌柜刚要走,沈长风又喊住了他。 “等等,先别急,苏家现在还有几个管事,去派重金给我策反过来。” “还有苏秉不是病倒了嘛,派人去送些 药草过去,就说他的小婿送来的,之前答应的事仍然奏效。” 沈家的掌柜抬起头偷偷观察着大少爷耳闻表情,似乎和平日里那运筹帷幄的样子不同。 “是!”沈家掌柜退下。 沈长风笑的有些疯癫,: “等第一批资金到位,等到这些玻璃到了宫里,什么苏滢,什么苏秉,整个苏家都是我的囊中之物!” “长风!你冷静一点。”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沈家真正的掌门人出现了,沈长风的父亲,沈傲。 “苏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而且有一个神秘人秘密回到了苏家。” 沈傲来到沈长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过分聪慧的儿子。 过慧易夭,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而且之前在琉璃阁里发生的事已经让定州很多人不满了,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神秘人?不就是把苏秉抛弃的那个妻子,苏秉这么多年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属实是个没种的货。” 沈长风冷笑道,不过转念一想,脸上又浮现阴险的笑容, “不过苏滢都那么漂亮,她母亲又该是何等国色天香之人,当年就连老爹你们都被迷的晕头转 向。” “啪!”一记耳光差点将沈长风扇倒。 沈 长风耳朵里传来震震耳鸣,他用力摇了摇脑袋,却对耳畔的声音更加不敏感。 “钱牧云这个人不是我们沈家能招惹起的,你别给我惹事。就算吞了苏家,也还远远不够!” “不就是一个女人!”沈长风已经完全不将沈苏家放在眼里。 但沈长风却被沈傲整个人拎起来:“不要以为有些小聪明就能意气用事。” “苏家老太爷已经出马,我也不能落后,你留在这里给我记清楚,别给我目中无人,好好把玻璃制作好,别节外生枝。” 沈傲怒吼道。 “孩儿知晓。”沈长风低了头,但眼底那抹不服输却从未消散过。 …… 苏家商铺。 这是李四第一次来,苏滢脸上明显没有精神,只有杏儿还十分有精神地介绍。 里面的贵宾室,陈泰接待了两人。 光是从苏滢的脸上就能看出,苏秉的情况吧不太好,第二天了还没有复苏的迹象,有点像是活僵。 整个府里的压力都压在苏滢这个刚刚十六岁的少女身上。 “大小姐,现在市场上玻璃原材料已经出售一空,沈家像是疯了一般出现多少就收购多少。 光是今天半天,这些材料就换来了一万贯。” 陈泰说起钱财来眉飞色 舞。 一万贯可不少,苏家的流动资金也不过几千贯,杏儿月钱也才不足两贯。 听他这么一说,李四还是知道他们并没有用全力收购。 一千贯的材料远不足以把市场上的原材料收购完。 “这些钱四郎有什么想法吗?” 苏滢转头询问李四,毕竟这一开始都是李四的计策。 李四也没推脱,他确实有后续的打算,只是现在还不能说清楚。 “四位管事原本出钱购买原材料的钱加倍返还,还剩余八千贯,这些是苏家后来扩张的资本,划出两千贯我留有大用,其他的还是由滢儿安排吧。” 苏滢和陈泰不禁盯住李四,看的李四一阵紧张,是他拿的太多了吗? 虽然都是自己的策略,可还是手下那么多人都努力了,自己只是动动嘴皮子,抽掉两成半确实有点太多了。 “要不一千五百贯?” “一千贯!”李四咬牙,“不能再少了,我总得有点私房钱吧。” 这却让苏滢噗嗤一笑:“就两千贯,但是我要保管。剩下的六千贯,我想先给这段时间内尽职尽责的人奖励一个月的月钱,剩下的先保留。” 陈泰也意外地看着苏滢,掌权第一件事就是聚拢人心,或许她天生就是掌权的料。 第21章 致命缺陷 夜里,苏秉的卧室里。 躺在床榻上的苏秉手指微微弯曲,守在一旁的苏滢猛然惊醒。 苏秉脸上的表情仿佛有些恼怒又好像充满不甘,接着急剧地咳嗽了两声,咳出一口瘀血。 这才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 “爹爹,爹爹,你现在好些了吗?” 苏滢喜极而泣。 “我这是……”苏秉在苏滢的搀扶下坐起,看着周边的布置,这才发现这是他的卧房。 “琉璃阁那场宴结束了吗?我是被谁带回来的。”苏秉虚弱地说道。 “都结束一天过去了,是四郎把你背回来的。”苏滢拿着手帕将苏秉嘴角的血液擦去,将苏秉扶着坐起。 从一旁其他侍女手里接过碗,用汤勺将早已备好的药汤送入苏秉口中。 “医师说爹爹最近劳于心力,最近需要多多调养。” “李四啊,他人呢?去唤他过来。” 苏秉张开嘴,吃了些药,还是那般苦涩。 “爷爷让他带人先修复飞龙釉去了,我这就让他回来。” 苏滢将药汤交给身边的杏儿,起身去找李四。 杏儿小心翼翼地给苏秉喂药,只喂了几口,苏秉就不再吃了。 他的眼睛盯着门外的身影,缓缓摇了摇头。 杏儿端着药碗离开,该去重新热一下药,只是一开门,却看到苏滢的母亲就站在门前。 “主母!老爷醒了!”杏儿还是兴奋地报喜。 但是苏滢母亲并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在杏儿离开后才走进屋子。 “牧云,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苏秉沙哑的声音传来。 “失望?现在你以为我还会对你抱有希望?”钱牧云寒着脸,丝毫不给苏秉脸色。 “咳咳~”苏秉倒也什么都没说,这种态度就算他想要去问钱牧云的来意,对方也绝对不会跟他说。 “你家管事打了我的人。” 钱牧云靠在一旁,双臂环在胸前,说道。 “钱家还能看的上我们苏家的东西?”苏秉自嘲一笑,“除了滢儿,尽管拿去。” “放心我不会白拿你们的东西,我记得玻璃是滢儿拿出来的吧。” 钱牧云拍了拍手,一个陌生女子走进屋子里,将一个锦盒放到钱牧云手中。 打开后赫然是两只玻璃杯子。 “一只是你们苏家产的,另一只则是沈家造的,两只杯子几乎一模一样。 玻璃很美,但却比瓷器更易碎,运输必然困难,江南的玻璃就由我们钱家当地生产出售。” 钱牧 云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而是在说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 一开口就是整个江南的市场,钱家的胃口比沈家要大的多。 “无妨,沈家想必已经凭借玻璃获得了皇商的身份,到时候你们和沈家争夺市场,跟我们苏家无关。” 苏秉说的多了几句,猛地咳了几声。 “作为交换,我钱家可在官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好拖延些时日。” 钱牧云的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李四淡然的声音:“这倒不必劳烦主母操心了。” 李四率先走进屋子里,脸上抑制不住的欣喜,身旁苏滢小跑着跟了过来。 “嗯?”钱牧云一双美眸盯着这个女儿的心上人,除了生了一个好看的皮囊,哪点都不像是能配得上苏滢的角色。 “老爷,杨公公已经通知各皇商拖延上交贡瓷的时间了,应该足以等到下一炉飞龙釉出来。” 李四说出了这个好消息。 “怎么回事?”苏秉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陈泰兄察觉到市场上制作玻璃杯的资源正在被沈家疯狂收购,沈家想要尽快烧制玻璃杯,今年搭上这批贡品进京。” 李四说的很快。 “不过成品率低向来是飞龙釉的特点,你 也要继续修复飞龙釉。” 苏秉安排道,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他已经不再执着于一些根本没必要在意的东西。 “是。”李四答应下来。 “我晕倒后,琉璃阁里发生了何事?你可曾将修复飞龙釉的事与杨公公明说。”苏秉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 李四摇了摇头:“原谅小子越殂代疱,替苏家放弃了皇商的竞选。” 听到这个消息,苏秉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浮现出一抹笑意。 “果然我的预感不会出错,你早有对策。” “那么我倒下之后呢?”苏秉这次看向苏滢。 “二叔想要代管,但是爷爷出面了。三叔那边在挖我们的人,大家人心惶惶,还有不少人已经打算离开苏家,还有常年和苏家有旧的商铺,也准备……” 苏滢脸色不太好看,她发现一有机会,捅刀子最快的,却是说着为她好的人。 “真是欺人太甚!”苏秉怒喝了一声,又不禁干咳了起来。 “爹爹……”苏滢连忙上前。 “滢儿,你最近受苦了。”苏秉摸了摸苏滢的头。 “不苦,只是现在沈家靠着玻璃成为皇商,现在靠着这玻璃处处与我们作对,怕是……” 苏滢最近一直掌管 着苏家所有的资料,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玻璃杯无须担心,我说过这些玻璃有致命的缺陷。” 李四这时候才站出来,直直地走向苏滢的母亲钱牧云,从她身旁拿起那制作完成的玻璃杯。 “四郎是有这么说过没错,但是……”苏滢后面没说,但是沈家的宣传已经掩盖住了任何不同的声音。 “主母也要看吗,这可是很危险的!”李四表面是在询问钱牧云,但实际在问苏秉的态度。 “无妨。”苏秉点了点头。 “那你们离我远一点!” 李四提起一个滚烫的茶水壶,在三个人面前,将热水导入了玻璃杯之中,茶叶在玻璃杯中翻飞。 李四缓缓后退,并扯来一整块棉被挡在三个人面前。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只听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杯子破碎只是转瞬之间的事。 “这只是偶然,不能说明所有的玻璃杯都很危险!”钱牧云眯着眼睛说道。 苏滢也是一脸茫然,她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那可以试试另一个杯子。”李四倒是不在意,无论试多少次结果都一样。 “不必了,我已经懂了!”苏秉平静地说道。 第22章 株连九族 “你们拿出的配方就是错的?” 钱牧云冷着脸质疑。 “配方确实有改进的空间,但并不是造成这种现象的罪魁祸首。” 李四笑着摇了摇头。 苏秉也没故弄玄虚,讲着自己的认知: “我幼时烧制瓷器时也常常遇到过这种问题,瓷器变得易碎,很大可能是在退火的过程出了问题。” 李四打了个响指:“没错,就是退火。玻璃与瓷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极为相似,瓷器表面的釉其实和玻璃是一种东西。” “……”苏秉一愣,“这还真是新奇的观点。” “但是瓷器的退火步骤与玻璃区别很大,用瓷器的退火炉来处理玻璃,导致玻璃有炸裂的危险。” 李四慢悠悠地说道。 “你既然知晓,为何当时不说清楚?”苏秉皱起眉头。 “很简单,因为我并不会烧制瓷器,之前烧制玻璃还是滢儿帮忙,我只能打.打下手。” 李四说的问心无愧,却让苏秉不禁皱了皱眉。 这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那都过去这么几天,沈家人还没发现这个缺陷?”苏秉不禁产生了疑惑。 “发现了,却又解决不了,只能不断地扩大生产,找寻其中的 良品。 以现在沈家的势头,他们还对如何改良玻璃没有头绪。 不过沈家的路也差不多到头了,倘若这些玻璃杯子作为贡品在皇宫,或者说官家面前炸开……” 李四淡定地笑着说。 顿时场上苏秉和钱牧云的脸色剧变。 要是真如苏秉所说,别说沈家走到头了,相干人等一个都逃不了。 伤了如今官家,掉脑袋都是轻的,九族之内还有几个活口都不敢想。 这可不是推出去一个背锅的人就能将这件事抗的下的。 就连钱家也不敢说能抗的下这个罪责。 这时苏秉猛烈地咳了起来,脑海中回想起当初李四当初信誓旦旦的模样。 从一开始李四的目的就是搞垮沈家,捉出内鬼是他,保下内鬼把玻璃交到沈家手里也是他。 李四从来都没想过苏家会怎样,他就是要借官家之手除掉沈家。 连官家都在李四的利用之中,甚至不在意官家会不会因为这玻璃而受伤。 这样的决心和手腕,苏秉不由感觉一丝彻骨的寒意。 “爹~”苏滢刚要上前。 苏秉却摆了摆手:“我没事。天色已晚你们先回去吧。” 李四朝着苏秉行了一礼,接着离 开了苏府后院。 “滢儿,你也回去吧,我身体已经无恙。”苏秉对着一旁的苏滢说道。 苏滢看了眼自己的母亲,默默把屋子里破碎的玻璃杯清扫出去。 “不知者无畏。” 屋子里只剩下这对昔日的夫妻,钱牧云冷哼一声。 “至少做的不错,也不知道将来滢儿能不能驾驭的了他?” 苏秉轻叹,脸上是浓浓的忧虑。 “你当真准备让这小子成为滢儿的夫婿?我还以为你会过河拆桥。”钱牧云言语中调侃着。 “我答应过滢儿,况且李四目前看来很有天分,我准备让他去书院里读书。”苏秉慢悠悠地说道。 “书院?”钱牧云皱起眉头。 苏府的书院,是专门给苏家子弟教书的学堂,偶尔也会收些有关系的外人。 比如四大管事的子嗣,包括苏成安也都曾在那里读书。 大周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商人的地位远非读书人可比。 哪怕他们苏家是皇商,可仍旧被那些书香门第的人所看不起。 更何况这里是定州,就在大周与大辽的边境上。 “书院?”门外的苏滢呢喃着。 苏秉的声音继续传来。 “嗯,如果可能,我还想 让 李四试着考取一个功名,毕竟我也不想女儿将来受苦。你对那小子看不上眼也正常,天下也没几个人能被钱家看重,但毕竟是滢儿看上的……” 苏滢听到这里很想出来说她其实不在乎地位什么的,但是她又不敢出面。 好不容易一次父母心平气和的交谈,她怕自己一出去就打破了平衡。 “也不是我刻意想压一压李四的风头,这段时间等外面的风波静一静,他的计策把苏家,沈家,乃至于陛下都算计了,我怕他闹出更大的乱子。”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没预料到事情会这么容易就解决,所以我才写信求你帮忙。” “玻璃你也看到了,愿意带走就带走吧,回到钱家之后,代我向岳父问安。” 苏秉一口气说了很多,沙哑的声音在夜里很清晰。 钱牧云一直沉默着,她原本此行只是为了带苏滢离开的,苏家的生死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她的时间并不多,本来昨日就要走的,但是苏秉晕倒,她还是等到了苏秉醒来的时候。 钱牧云走出房门,看到门口的泪流满面的苏滢,轻轻抱了上去。 “娘要走了,照顾好自己。” 苏滢没有歇斯里底地哭 喊,她用力点了点头。 她预想到很快,却没意识到这么快。 “四小姐,该走了。” 一道冷淡的女声传来,一旁几个身穿夜行衣的女子淡淡地说道。 “嗯!” 苏秉撑着站起来,站在门前,看着钱牧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在苏家的另一处偏院,这里是苏家二房的住处,此时却灯火通明,还伴有急促的说话声。 “你们确定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钱家人已经离开苏家了,这时候差不多到城门口了。” “那个骚狐狸终于走了,夫妻都已经名存实亡,还意图霸占我苏家的家产。” “大嫂走都走了,还有什么可说的。现在大哥醒了,咱们做的小动作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了,都苏家人,我们这是替他分忧。更何况苏家还能再撑几日,要不是老不死的一再偏袒大房,怎么可能走到如今的地步?” “闭嘴。”伴随着一个耳光响。 沉默了一瞬间。 “你敢打我,我就骂他老不死的怎么了?” 很快便上演了全武行。 边上的苏鸿看着自己的父母,眼中藏不住的失望,正是这样,他们这一脉才永远不可能掌权。 第23章 解决不了 苏家各脉表现不一,但如今老太公尚在,他们还不敢明面上争家产。 自家人都是如此,何况苏家之下摇摆不定的合作商,还有那些工匠。 苏鸿想借此机会展现自己的能力,但是等他去的时候,却发现麾下的店铺里的店员却远比苏家人更团结。 他调查之后才明白,苏滢在用钱笼络人心。 天刚亮,苏鸿一夜没睡,刚起之后,却在府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李四?”苏鸿走近,看着正在做热身的李四,满脸怀疑。 “苏鸿少爷,早啊。”李四随意打了个招呼。 “苏家因为你的失误就要四分五裂了,你还有精神在这里蹦蹦跳跳,还不抓紧修复飞龙釉?” 苏鸿还是不自觉地把李四当成了家丁,随意使唤道。 “修复飞龙釉的事我也不用向你汇报吧。”李四随意瞥了苏鸿一眼,起身围绕着定州城小跑。 百姓日出而作,有太多比他起的早的,看着城里的安静,李四的心情都平定了不少。 穿越过来已经不少天了,没了被刀架在脖子上的危急,李四有时间好好看看大周的社会。 但毕竟定州城处于边疆,此城绝大部分都是为了军队服务的。 身边也偶尔有整齐的部队跑过,手持着红缨枪,戴着笠子的士兵脚步并不齐整,铠甲撞击声有些嘈杂。 李四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冷兵器时代的军队,难免驻足了一会儿。 像他这样看热闹的有很多。 “看样子北边蛮子又来打草谷来了,看这次出动的人手恐怕来的不是仨瓜俩枣。” “嗨!反正也不过是瞎跑一趟,等他们到黄花菜都凉了,连蛮子的马尾巴都看不到。” 这群士兵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精锐的模样,其中有很多面黄肌瘦的,被酒色掏空了身体一样的人。 良莠不齐,出个城都能分成几个部分。 李四晃悠着往苏府回去。 等这次事件结束,不行就往南方走,听说苏滢的母亲就在江南。 留在北方万一被抓了壮丁,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此时沈家的民窑里。 气氛凝重地仿佛要滴出水来,沈长风看着玻璃杯中的那些裂痕,嘴角不禁抽搐着。 像这样的残次品堆满了箱子。 “怎么回事?都告诉我怎么回事儿!”沈长风怒不可遏。 “少爷催得紧,一些匠人们疏忽大意了。”一旁有人小心翼翼地劝着沈长风。 “疏忽大意 ?四个字就想揭过?”沈长风冷笑,这种手段不就是他对付苏家的手段。 原封不动地用回来,看来苏家也没有什么别的计策了。 “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谁心里有鬼,你们比谁都清楚。下次再出现这么多残次品,你们知道后果。”沈长风一脚踩在脚下那具已经被折磨到不成人样的人身上。 痛苦的惨叫声让所有匠人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会是被怀疑的下一个。 沈长风冷着脸来到这里的仓库,完成的玻璃制品成堆地摆放在这里,在烛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而他现在却有种想把他们都给砸了的感觉。 沈家发现了玻璃杯的缺陷了。 为了让一些合作商先交货款,沈长风赠予了几只玻璃杯。 装酒水尚可,可到了装热茶的时候,玻璃杯炸碎伤了合作商的脸。 哪怕沈长风有意压制这些消息,但还是让杨公公得知了。 便有了这次前来查看样品,谁知刚到,就发现最先产出的这批,明明还没装东西,就放在外面就自行裂开。 沈长风已经起了杀人的年头。 “每箱中都取出一支,往里面装满热水。”沈长风对着下属下令。 “是!”沈家 家丁按照吩咐依次往杯里添加热水 。 可还没全部倒满,已经有玻璃杯炸开,剩下的那些也产生了诸多裂纹。 “李绍文,我***!” 见到这一幕,沈长风心里把李绍文骂了千百遍。 他无奈地回到家,家里的玻璃已经被完全拆了下来,一旁忙碌把玻璃搬走的家丁小心翼翼地对沈长风说: “大少爷,家主吩咐让您去正厅一趟。”正厅接待贵客,其实沈长风已经隐隐猜到了他爹在宴请谁。 沈长风沉默地走在走廊里,直到正厅前,他犹豫片刻还是迈了进去。 “怎么样?能解决吗?”杨公公细细的声音传来,看向沈长风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之前那般亲切。 “解决不了,”沈长风轻声说道,“但是我实验过,只要不装过冷过热……” “咔嚓!”是杯子破碎的声音。 “这就说解决不了?把整个沈家都赌上,现在一句解决不了?” 沈傲发怒失控的样子与沈长风如出一辙,或者说沈长风就是学的他爹。 “沈傲兄,别那么急,长风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总要犯错。 但是我时间也拖延了,总不能空手而归吧,沈长风。” 杨公公表面的劝和 ,实际却在逼着沈家做抉择。 “这是苏家的方子,我们拿到的人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稍作改变就会出现问题……” 沈长风刚解释到一半,忽然想到什么,大笑起来。 “苏家的方子,对,苏家的方子!苏家肯定有办法,我手里还有筹码,只要将这些玻璃杯子修复好就成。” 沈长风连忙站起,带着几个家丁闯到一处偏房,将里面衣衫不整的一个男子连抓带扯地抓了过来。 “长风兄,有什么话好好说,我爹是不是又没听你的话,没事我亲自写一封信。” “长风兄!长风兄!” 李绍文之子被沈长风拖在地上,拖行了很久,刚开始的商量,到挣扎再到最后痛苦的呻吟。 李绍文之子两条腿已经磨烂,两道平行的血迹留在沈家的走道之中。 “就是他,李绍文之子。现在李绍文还没被驱逐出苏家,就意味着李绍文对我们还有用,我拿他的性命去换苏家的方子。” 沈长风连忙说道。 谁知道刚说到一半,一巴掌就打到他的脸上。 沈傲冷着脸:“到现在你还不知悔改?就算换来了新的方子,我们还有足够的资源去炼玻璃吗?” “适可而止吧!” 第24章 孤注一掷 “不,我还没有输,我还有机会。我们沈家还有这么大的家业,可以抵押出去。”沈长风想要抓住任何机会孤注一掷。 沈长风带着李绍文之子直奔苏家而去。 沈傲什么都没有说,看向沈长风的眼神里只剩下失望。 “过慧易夭,沈傲兄不该这么早让他担起家业的。”杨公公笑着说道。 “他从小吃过的苦头太少,不过这也有我纵容的原因。”沈傲苦笑。 “没想到苏家竟然还算计了沈家一手,一开始我都以为他们家自顾不暇了。”杨公公说得。 “我也没想到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反咬一口,不过也是长风欠考虑,本来苏秉都同意了两家联姻。” 沈傲说着也叹了口气。 “那沈老爷现在有何打算?”杨公公问道。 “我要去苏家走一趟,不知道杨公公可愿随行?”沈傲起身邀请。 “自然,我也想知道是谁在背后布了这个局。”杨公公欣然应允。 正是下午,苏家大门前,沈长风站在门口却迟迟不踏进去。 这一路 上,他想明白了很多,也知道自己失策,他现在不应该直接来苏府,而是去找李绍文。 “沈大少爷,我家大小姐有请。” 门口来迎接沈长风的,自然是李四。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沈长风看着这张英俊的有些过分的脸,眯着眼睛问道。 “沈大少贵人多忘事,我曾随老爷去了琉璃阁。” 李四这么一说,沈长风就想起来确实有些印象,但并不多,便也没将李四放在心上。 “不知沈大少前来拜访所为何事?”李四忠实地扮演着家丁的角色。 沈长风并未理会李四的问询,毕竟他只是一个小角色。 沈长风脑海中拼命思考着怎么从苏家套出玻璃真正的制作配方。 到了正堂,除了苏滢和杏儿外,陈泰,苏成安还有任强三位管事都在。 沈长风看到坐在上面的苏滢也是微微一愣,他倒是没想到区区一个女眷也能执掌苏家。 “沈家沈长风,叨扰了。” 在外人面前,沈长风总是表现地格外知礼。 苏滢的表 情没有半点波动,哪怕这是让最近苏家动荡的罪魁祸首。 杏儿给沈长风面前送来了茶水和点心,然后才安然站在苏滢身侧。 “苏家倒是沉稳了不少,不知伯父的身体如何?” 沈长风细细品了品茶,笑着问道。 “家父身体康健,就不劳沈大少关心了。”苏滢的话明显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那就好,在琉璃阁时,苏伯父吐血之时着实让我吃了一惊。苏家不能全部事都交在苏伯父一人身上,苏家有什么难处,可以与我沈家商量的。” “这倒是不必了!” 苏滢的果断拒绝没有超出沈长风的意料。 “我听说李绍文也病倒了,不知病情如何?恰好我沈家的商队在外遇到了李绍文之子,顺路就带回了定州。” 沈长风话音刚落,一旁苏成安拳头已经握紧,但是一旁任强的手按着他让他不能意气用事。 李绍文是内鬼的事,到现在都没有公布出来,但是李绍文的变化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苏成安亲自去问了一直 跟着李绍文的老兄弟,得到的答案一度让苏成安不能接受。 “李伯伯身体虚弱,不能亲自到来,沈大少若是信得过我们,就把人放了吧。” 李四话都没说完,只听到苏滢冷淡的声音响起: “玻璃破碎了吧!” 李四不禁抬头看向苏滢,说好的流程不是这样子吧。 不过苏滢既然主动说,他们也只好配合。 沈长风也是一愣,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刻意维持,转过头看着那张看似稚嫩但毫 无感情的脸。 他脑海中模拟过很多遍,但没有一次是苏滢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他那无比高傲的自尊仿佛被踩在脚底,不断摩擦。 果然是苏家,还是这样一个年纪比他还小的女辈。 他所做的一切都在别人的预料之中,他永远都在被牵着鼻子走。 不知不觉,沈长风脸上的青筋暴起,似乎压抑不住怒火。 此时李四已经拦在他的视线前,防止沈长风暴起伤人。 “你很生气?”苏滢依旧在挑衅着沈长风,既然沈长风敢来这 里就要做好走不了的准备。 “但是你凭什么生气,苏家和沈家走到这一步不全都是拜你所赐?” 苏滢声音也不免激动了几分。 “那你觉得你们现在赢了吗?” 沈长风反问,“你觉得就凭借玻璃就能让我们沈家伤筋动骨?” “当然不能。”李四慢吞吞地说着。 此时沈长风脸上刚扬起的笑意一愣,不敢置信地盯着李四。 “谁也不能,我们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你沈家伤筋动骨,而是挫骨扬灰!” 李四淡然一笑。 沈长风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可以平静地说出这么自大的话。 “既然已经撕破脸,那我就直说了,在你到苏府门前之时,我们已经向整个城里散布了玻璃的缺陷,相信不久之后那些和你们沈家签订了几十万贯合作协议的商家都会找上门吧。” 李四仍就平静地说,仿佛这是一件和他完全无关的事。 “是你!”沈长风睁大眼睛。 他这才意识到真正的幕后黑手从来都是这个所有人都不会在意的家丁。 第25章 得寸进尺 “猜对了,不过没有奖励,你现在走不了,除非你把李绍文之子交给我们!” 李四伸手按住沈长风的肩膀,不让他起身。 自投罗网的人,李四还是第一次见到。 沈长风并不愿坐以待毙,只是刚要逃,却被身后苏成安一把抱住摔在地上。 苏成安肆意发泄着自己这段时间的怒气,更是连李四的份一起都算上了。 “够了,总得给沈家人留点颜面。”苏滢并不是同情沈长风,而是打他也只能出气而已。 苏成安这才起来,带着沈长风来到了门外。 沈傲已经来到苏府之外,看到遍体鳞伤的沈长风,脸上也有着几分愠怒。 “放了长风。” “不急,先放了我侄儿。” 陈泰眯着眼笑道:“就是李绍文之子。” 沈傲示意那群人放了李绍安之子,任强赶忙上前,探了探鼻息,有些微弱,像是受尽了折磨。 陈泰也才将沈长风推给沈傲,早就撕破脸还给谁颜面。 沈傲看着鼻青脸肿的沈长风,咬紧了牙,但却并没有发怒,而是寒着脸对着后面的车驾喊道: “杨公公,是时候该收取苏家的贡瓷了吧。” 车驾中,杨公公手持着浮尘下了车,在一旁小太监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沈傲并没有从这四位管事身上看到任何焦躁的模样。 莫非事情有变? “让杨公公站在门口 ,这难道就是你们苏家的待客之道?” 沈傲镇定地说着。 自己不能乱,以不变应万变。 几人相视一眼,还是将两人带到了苏府的大堂。 苏滢去而复返,还和杏儿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苏秉缓缓走来。 杨公公到来,那么主位苏秉就不能坐了,苏秉恭敬行了一礼,这才落座下方。 侍女重新送来茶水,只是这次送来的却是玻璃碗,形状类似于路边摊的粗瓷碗。 透明的模样一度让杨公公和沈傲两人心惊胆战。 “茶水就不必了!咱家来的慌忙,想看看苏家的飞龙釉是否已准备妥当?” 杨公公连忙推辞。 沈傲却并没有推辞,他看到在场几人身边都是类似的玻璃碗。 这是明显在挑衅沈家。 果不其然,热茶水倒进这些玻璃碗中并没有发生任何异样。 第一招,他沈家输了。 一旁的苏秉见到这一幕,也不禁露出一抹笑意。 找到问题的来源,那么需要的就是不断地试验。 苏秉最近没有出现,将家里大事全权交由苏滢处理,他就在民窑那里琢磨退火的步骤。 经过多次试验,虽然不能保证不炸,但使用寿命比沈家的那些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当然!”苏秉看向李四。 李四这才出门,很快便带人将几个箱子抬进了大堂。 打开之后,里面赫然是完整的几 十件飞龙釉瓷器,大到半人高的花瓶,小到搪瓷勺,上面都有飞龙样的花纹。 “杨公公可亲自查验,若有损伤,在下甘愿受罚。” 苏秉笑着说道。 杨公公在宫里也见过飞龙釉的瓷器,他走下来,一件一件仔细观察,眼睛眯得跟缝隙一样,却未找到丝毫不妥。 “果然不错,只是与我曾见过的那些却有些隐隐的不同。” 杨公公不禁看向沈傲,眼神暗示了一番。 沈傲跟上说道:“杨公公,苏家的飞龙釉中间损毁过一次,这些或许是用奇淫巧技修补的。” “怪不得~”杨公公刻意拉长了声线。 “不过苏秉,倘若修补的痕迹被陛下发现,这岂不是成了欺君之罪!” 杨公公的语调特意在后四个字上强调了一下。 “哈哈,沈傲兄,玻璃碗就在你身边那么 近,可曾看到玻璃之中的花纹?”苏秉却丝毫不以为意。 沈傲愣了一下,端起玻璃碗,仔细观察里面果真有一道淡淡的花纹。 “陛下日理万机,岂会关心这等小事?”苏秉笑着答道。 “圣上再忙碌,也不是我等臣子可以揣摩的,倘若有一天发现了呢?”杨公公冷言道。 “敢问杨公公,宫里的贡瓷损毁,是不是也要我们这些皇商负责?”苏秉这次很是正经。 “当……”杨公公下意识就要回答,但他却隐隐感觉 到了里面的陷阱,“这要看是否是你们这些皇商刻意留下的!” “那沈家的玻璃杯倘若破碎!” 苏秉终于把杨公公绕了进来。 “那和沈家自然脱不了干系,只是如今玻璃杯还没送到京师,你多虑了。”杨公公自信地笑道。 “如果我没记错,有一支装着玻璃杯子的车队已经离开定州城了吧。”苏秉终于亮出了獠牙。 杨公公猛然看向沈傲。 沈家竟然瞒着他往京师运玻璃? “公公放心,这些玻璃杯并不是送往京师,而是送往合作商手中,为沈家筹集资金所用。” 沈傲不得已还是说出了这架马车的去向。 “去向哪里不重要,关键是如今玻璃杯子的名声已经传遍整个河北,相信不需要多久就能进入京师,倘若有人拿着此物借花献佛,追究下来!” 苏秉笑着说道。 沈傲脸上已经是铁青一片:“苏秉小儿,别跟我扯别的,你这些修复的飞龙釉本就是欺君之举。” 杨公公已经沉默了下来,他已经不能在定州久留了,早些回到京师,向陛下表明此物之危险,或许还能得到陛下称赞。 “很不幸,沈傲,你和你儿子为我拖延了太长时间,第二批飞龙釉已经完成了。” 苏秉拍了拍手,李四又带着人搬进来了几个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是飞龙釉釉彩残缺的瓷器。 “怎么 可能?”沈傲一脸不敢相信。 杨公公看了几眼,便相信了苏秉的说辞,派人将那些完好的封箱,准备带走。 “杨公公!”沈傲连忙喊住杨公公,他好不容易出身才稳住杨公公,没想到杨公公还是要走。 “咱家要立刻赶回京师,晚走一刻倘若你的玻璃杯在陛下面前破碎,你我的人头都将不保,自求多福吧!” 说罢,杨公公头也不回地离开。 沈傲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椅子上,望着手边的玻璃碗,希望再次出现。 “你究竟想要什么?” 沈傲直直地盯着苏秉。 “那要看看你沈家有多少诚意了?”苏秉没给出价格。 但是商人都知道没明码标价的东西都是最贵的。 “苏秉,你可别得寸进尺,就凭你苏家的体量,想吃掉沈家无异于痴人说梦。” 沈傲讽刺地笑道。 “我可不会和你们沈家一样,拥有着与自己无法匹配的野心。” 苏秉也不在意沈傲的讽刺,输的人又不是他。 “保州、定州、邢州、真定府、大名府……河北之地商业的份额,我要的也不多,五成;还有你们沈家瓷器之中的佼佼者,沈家定州红瓷……” 苏秉作为老对手,对于沈家拥有的东西,那可谓是了解的极为详细。 沈傲听的肝火直冒,有些他都不记得,苏秉还能侃侃而谈。 “欺人太甚!” 第26章 你这是拿我寻开心?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敌人最清楚刀往哪里捅才最为致命。 沈傲像是吃了屎一样难受,苏秉说的都是沈家最赚钱的地方。 虽然只是让出五成市场,但是一家独大的垄断和竞争差别很大,沈家因此损失的绝对不止一半。 “你当真以为你苏家吃定我们了?张口就要我半个沈家,小心崩坏了牙口。” 沈傲气得牙痒痒,却偏偏拿苏秉没有办法。 “不到半个,沈家家大业大,沈傲兄比我更清楚才是。” 苏秉看到老对头这般模样,也不禁笑了笑,胸有成竹地说道。 可再家大业大也不可能这么挥霍,倘若沈傲真的把这些交给了苏家,沈家一旦伤筋动骨,他这一脉也该被赶下台了。 恐怕后续还不止如此,他和他儿子怕是从此都没有容身之地了。 “苏秉,别把人逼上绝路!” 沈傲一拳砸在身边椅子的把手上, “我们沈家不好受,你们苏家也别想好过。你们尽管去释放谣言,我只需要派人快马加鞭把那些玻璃杯重新买回来,到时候你们能怎么办?” “有这么容易你也不会就这么坐在这儿和我们谈了。不过沈傲兄莫不是忘了 ,倘若你们沈家的合作商都得知沈家的资金流断了,会怎样?” 苏秉话语一出,沈傲脸色大变。 苏秉继续加大言语攻势: “当他们知晓付了重金的玻璃只能成为一堆连尘土都比不上的东西,他们该如何讨债?” “其实我也是为了你沈家着想,我们燕赵之人当有壮士断腕的勇气。若是拖的久了,其他人也都有了准备,到时候来索取的就不是只有我一个苏家了,群情激愤下,沈家到时候还能剩多少,这我也实在不能下结论啊。” 沈傲脸色已经和先前来过的沈长风一样,变得扭曲,死死地压制着怒火。 “其实家里人给我提了个建议,让我趁这个机会让你沈家坐实谋害陛下的罪名,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不过你我也斗了二十多年,总归是有那么点交情在的,我不愿见到一位老朋友就这么离开。” “官家仁厚,灭族的罪名岂会那么容易就下?”沈傲反驳道。 “还记得你儿子当时如何威胁我苏家的吗?区区飞龙釉损毁,我苏家也不至于满门抄斩。 你们沈家在朝廷里有人,知晓最近朝廷最近有大动作需要钱,想勾结上下夺走我家飞龙 釉,再将我家的家产送上去。 可我苏家的家产才有多少?全部变卖,撑破天也才几万贯。 你们沈家底蕴深厚,这些年搜刮了多少钱财,置办了多少产业,向上又孝敬了多少? 其实我也不清楚,毕竟这是你沈家的机密,有几十万贯,还是上百万贯? 到了朝廷真的缺钱的时候,哪还会分什么对啊错啊,杨公公这么急于跟你沈家撇清干系,你就不多想想?” 苏秉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沈傲也逐渐平静了下来。 这份威胁就是当初沈长风威胁苏秉的翻版。 “你是怎么知道的?”沈傲问道。 “我苏家在朝廷打点……我苏家在朝廷虽然没有人,但是钱家有。” 苏秉还是将消息的来源告知了沈傲。 “钱家,没想到你竟然与钱家仍旧藕断丝连。”沈傲鄙视的同时却有着几分羡慕。 若是能和钱家搭上线,他沈家是吃饱了撑的才会选择兵行险招。 而面前的男人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也不能这么说,没有钱家我们也会知道的,只是需要花点时间罢了。” 苏秉说道。 沉默良久,沈傲像是故意轻松地说道: “若是给了你苏 家,那么玻璃的真正配方,你苏秉总该给我们了吧。” “从来就没有真正的 配方之说,玻璃也只是家女无意中烧出的东西,我们苏家也对此物在不断摸索之中。” 苏秉却摇了摇头。 “那你凭什么还敢跟我要这么多?”沈傲的脸色顿时又阴沉了下去,“你这是拿我寻开心?” “原本的玻璃配方你们还没给钱!”苏秉看沈傲要反驳,立刻提高了声音,“你也不用急着反驳我。 玻璃的前景很好,但是你们沈家太急,想要用玻璃卖出高价为官家筹集军费,借此封侯赏爵。 但是现在的玻璃还远没有到那个地步,如今只有你我两家拥有配方,如何改良全看你个人意愿。 而这些,乃是我们解决目前沈家的问题所要的报酬而已。” “那这些是什么?”沈傲端起身边的玻璃碗,刚要砸下去,却发现里面也已经布满了裂纹,但却没有炸开的意思。 “沈傲兄,你离开瓷窑太久了,估计里面的林林总总都忘的差不多了,我只是采用了取巧的手段。 但真的想让玻璃能成为瓷器一样的用物,还需要很长时间,而你沈家现在最缺时间。” 苏秉慢 吞吞地说道。 沈傲再次陷入了沉默,思量着目前的对策,过了许久后才说道:“我必须确认我沈家可以从中脱身!” 苏秉看向李四,李四这才从怀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书,这是他们四位管事和苏滢一起计划的。 “玻璃杯的声势乃是由沈家鼓吹起来的,那必然要沈家亲自解释清楚。 至于沈家缺少的钱财,我苏家可以用寻常瓷器价格收购玻璃,这些钱并不能使沈家起死回生,但却可以让沈家不至于内乱。 其次,沈家应该把重心重新转移回到瓷器之上,用瓷器赔偿给沈家的合作商,只有如此沈家才能挽回在同行之中的信誉。 这样原本沈家所能占据的市场必然萎缩,当然我们苏家可以主动去占,但是太麻烦,而且我们想看到沈家的诚意。 最后一点,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 你们沈家必须证明自己存活的价值,比那几十万贯要高。 不过这一点应该很容易,你们沈家的关系毕竟广布朝堂。” 李四将计划念完,其实计划已经在进行了,他们只需要知道沈家的态度。 他不介意真正把沈家干掉,但是苏秉还是觉得维持现有的局势更好。 第27章 你后悔吗? 沈傲到底没给出个答案,至少这次苏家已经把所有的选择给了他。 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这是关乎沈家命运的一天。 沈家不该这么落幕。 沈傲走后,苏家大堂里的苏秉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常年被沈家死对头踩在脚下,这一次他占据了上风。 “李四,你觉得沈家会怎么选择?”苏秉看着李四不禁考校到。 整件事李四一直是背后谋划的那位,包括整个计划书。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李四慢悠悠地说着。 “是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苏秉更加对李四欣赏,“不过你是怎么想到要重新烧制这些有裂纹的呢?” 苏秉站起来,来到那堆损坏的飞龙釉瓷器面前,笑着说道。 杨公公带走的那批并不是重新烧制的,是李四带人修复好的,剩下的这批才是炉子里新烧制好的。 “因为时间,老爷说过飞龙釉复杂的工艺只要一个小环节出现问题,就会毁坏。 而短时间内,老爷若是逼官窑的工匠再烧成一批,失误率怕是比之前还要高。 为官家准备的贡瓷不一定能恰好完美,这些残次品用来反证修复好的那批。 不过老爷早 就准备好了半成品,可是早就预料到了有这些情况发生?” 李四说到最后还暗戳戳地吹捧了一下苏秉。 苏秉作为执掌苏家的家主,视线明显也更长远。 “这倒不是我想到的。” 苏秉摇了摇头,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四觉得提出这想法的,估计就是主母钱牧云了。 “不管如何,飞龙釉一事我苏家已经度过,作为最大的功臣,你想要些什么?” 苏秉在众目睽睽下询问。 李四转头看了眼苏滢,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堂之内所有人都知晓,可苏成安仍旧是满脸怒气。 苏秉也不禁笑了笑,坦然说道: “我既已答应此事,就不会食言。” 苏滢脸上绽放出笑意,看的李四瞬间失了神。 “但是,成婚乃是人生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缺一不可,哪怕你要入赘我苏家,该有的礼节也一丝都不能少!” 苏秉说到这里,便清了清嗓子。 “我这里没问题,但是苏滢娘亲还是不喜欢你,除非你能考取一个功名出身……” 苏秉说到后面声音也不禁小了起来,虽然他扯了自己夫人娘家的虎皮做大衣,但是还是问心有愧。 苏 滢的脸上还是浮现出了一抹失望,那天是父亲先提出的将四郎送进书院的,明明是父亲不愿意。 “好。”李四点头,没有太多表情。 最近不但要修复飞龙釉,还得帮苏滢处理苏家上下的事,有点过分忙碌,能找个时间好好休息一下也好。 “老爷,我也愿入赘苏家。” 苏成安这时站了出来,他的脸上格外的认真,他知道现在不出来阻止一切都晚了。 苏秉揉了揉眉头,让他不愿看见的情况最终还是发生了。 苏成安对滢儿的心意,虽没有李四那般热烈,可寻常人也懂,或者说苏成安这种爱意才是最正常的。 像李四和苏滢之间干柴烈火,视纲常为无物的行为总是让苏秉对李四这个人不能完全信任。 “成安大哥,抱歉!我此生只愿和四郎长相厮守。” 苏滢这时候站了出来,恭敬地对着苏成安行了一礼。 既然早就要戳破这件事,那么长痛不如短痛,如果苏成安当真要离开,那她苏滢也无话可说。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别说苏秉现在同意她和四郎的婚事,就算是不同意,她也不会就这么屈服。 看到苏滢决绝的 模样,苏成安的心仿佛跌进了 谷底,他愤怒地冲上前,伸手拽着李四的领口,挥拳却在李四脸颊前停下。 李四没有挡的意思,苏成安之前虽然针对过他,但是并没有更多害人之心。 苏成安骨子里只是个缺少勇气的人,不然也不至于拖到如今。 所以李四很清楚,苏成安绝对不会打他,因为这会让苏滢更加厌恶苏成安。 “以后若是你敢欺负苏滢,老子把你卸了!”苏成安放完狠话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老爷,我身体不适,就先回去了。”苏成安向苏秉行了一礼,连回答都没听,踉踉跄跄地走出苏家。 “老爷,我等也就此告辞了。” 任强和陈泰也相视一眼,这个姑爷最近和他们相处的没什么矛盾,这又是苏家自家的事,他们也不愿插手。 “等等,两位兄长莫急,随我去拜访一个老熟人吧。” 苏秉喊住两人,如今老友也没剩几个,值得倾心托付的也没多少。 这两个一个圆滑一个憨厚,但是能力和忠心是毋庸置疑的。 任强和陈泰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一行三人离开苏家,沿着青石道来到了一处朴素的宅邸。 看到 门上的匾额,陈泰叹了口气,任强依旧保持着沉默。 事情结束,该处理李绍文了。 之前留着李绍文,一方面是不想事情闹大,另一方面李四要通过他把玻璃送到沈家手里。 三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苏秉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许久,门才打开,一个佝偻着身子,须发皆白的老人打开了门,看到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绍文兄~” 苏秉紧要牙关,轻轻喊着李绍文的名字。 和一个月前相比,此时的李绍文毫无精气神,就算是路边的乞丐都比他干净。 “老爷!”李绍文抬头看着苏秉,慢慢地将门推开。 院子里还是那般朴素,根本没有几件稀罕物,只有一个扫帚在那儿,还堆了一堆树叶。 苏秉知道他向来如此。 “爹,我疼!”屋子里传来李绍文儿子痛苦的声音,沈长风把李绍文放了之后就直接被苏滢派人送回来了。 “忍一忍就好了。” 李绍文朝着门内呼喊了一句,这才转过头拜道,“犬子无知,老爷见谅。” 一旁两人已经不忍心去看李绍文的样子,哪怕到了这种时候,李绍文还是在袒护他这个不孝子。 “你后悔吗?” 第28章 苏家留不下他 李绍文听到这四个字愣了下,接着低下头,声音仿佛仿佛释然一般: “后悔,当然后悔。只是再后悔也没用了,从我决定帮沈长风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屋内李绍文孩子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身边没了下人的服侍,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只会哭喊着父亲的名字。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那亡妻仅有的血脉就这样被毁了。” 李绍文轻声说着。 他已经放弃了,事到如今早已没了回旋的余地,他原本以为苏秉没发现,直到玻璃杯子出现问题,他才发现,这一切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四十年,自我记事起,绍文兄就在苏府。我想不明白,我很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苏秉盯着李绍文的眼睛问道。 “因为苏秉你太耿直了,我天真地以为你发现不了,就算你发现了,我也可以从中斡旋,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样。可我没猜到你身边有能人啊!” 李绍文避开了眼神,终究是他先动了歪心思,他才是最对不起苏秉的那个人。 “能人?”苏秉脑海里浮现李四那小子的身影,摇头否认道,“哪有什么能人,不过是有点小聪明罢了。” “小聪明那也是聪明,能掌控棋局于掌心之中,到现在我还没猜出来他是谁来。 运筹帷幄,功成隐退,苏秉你把他保护的太好了。 然而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这个能人总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到时候苏家 留不下他的。” 李绍文看得到苏秉眼中的犹豫,作为老兄弟,李绍文太明白苏秉的心思了,还是在担心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能人。 苏秉有点沉默,李绍文一下就说到了他的心事上,李四这次表现得太亮眼了,仿佛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算了,那也是将来你要操心的事。”李绍文久违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陈胖子,这次来怎么没带酒?” 李绍文看着陈泰的样子伸手去碰了碰那肚子上堆积的肥肉。 “任强,你也别光杵着跟个闷葫芦似的,这么多年还是啥都没变。” 李绍文打招呼的时候,忍不住动容,想当年都是他带着这批小孩儿一块儿长大的。 可他还是站在了昔日朋友的对立面,他最对不起的还是他们。 “家里的人呢?”苏秉突然问道。 “让他们回去了,我这院子本来就不常住,也用不着那么多人打理。” 李绍文随口应着。 “那也不用生活的这么艰苦。”陈泰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很难受。 李绍文则面带苦笑,缓缓讲述着: “我去见过被我儿子欺负的那户人家。 他们挤在破旧的院子里,唯一的男人被犬子打的瘫痪在床,儿媳妇被逼跳河自尽,一家老小吃不饱穿不暖。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他们了,还托人护着他们。 这是我父子应有的命数,但我有一件事恳求老爷答应。” 苏秉只是沉默。 没等到苏秉的同意,李绍文跪倒在地,哀求道 : “损坏飞龙釉的是我,将苏家秘密泄露给沈家的也是我,这些都与我下面那些兄弟无关。 我随老爷怎么处置,不论是报官还是怎样,我李绍文不会有任何怨言。 但我那些手下是无辜的,他们也从未参与过这件事,希望老爷能法外开恩。” “可是你,发生了这么大事,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我们四十年的交情还……还比不过……” 看到这一幕,就算是铁石心肠的苏秉此时都说不下去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 李绍文这个态度让苏秉怒了,苏秉第一次动了手,狠狠地将李绍文踹翻在地。 “你觉得 你抗下来所有的事就行了?你觉得一死了之就足够了? 我们苏家用了你四十年,四十年!你这次差点让苏家所有人跟着你一起陪葬,你认个错就够了?” “老爷,老爷!”陈泰连忙拉住愤怒的苏秉,再这么打下去万一可真要出人命了。 更何况兄弟一场,李绍文的样子他们也都痛心疾首。 “你他娘的放开我,老子最看不起这种人。这个事很大吗? 他们沈家可以找关系放了你儿子,老子也有关系,不行我婆娘家也有关系,我就不明白,就算是不找关系让你儿子吃几年牢饭又怎么了?” 苏秉怒不可遏,但也只是佯装挣扎,却没有再打到李绍文一次。 “你对不起的不仅仅是我,还有我爹,我爷爷,还有苏家所有人,一个请罪就够了?跟个鹌鹑一样抱着头就觉得自己 能忍受一切。” 苏秉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子,直接甩在李绍文的脸上:“给老子滚出定州,滚的远远的,老子一刻都不想看见你。我们苏家从来都没有你这样的懦夫!” 苏秉在怒骂声中被任强架出了院子。 李绍文已经热泪盈眶,他跪在地上重重地叩了三叩。 任强路过时还是将李绍文搀扶了起来,轻轻拍了拍那个钱袋,塞到李绍文手里。 什么都没说,却仿佛又说尽了一切。 …… 沈家祖宅正厅,当沈傲带着沈长风到的时候已经坐满了人。 底蕴深厚就意味人丁兴旺,也意味着家里张口的人比较多。 也就意味着万众一心根本不可能。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这一对父子身上,有不少人已经找关系到他们这里,再加上外面的传言,沈家也出问题了。 家丁守在远处,尽量不听到里面的机密,可里面的争吵声却远胜以往。 沈傲来之前,这里已经经历过一次争吵,在外人还未踏足之前,这群人就已经把家产分的干干净净。 “沈傲,你如今是家主,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该如何补救?” 声音来自沈傲都不认得的哪个堂兄弟,家里子嗣太多,他也不是每个人都关系好。 “我去了苏家!” 沈傲一开口,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听着沈傲将在苏家所听到的一切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听到苏秉的要求,所有人都跟傻了一样,他们也从未想过苏秉的胃口会这么大。 这个消 息就像是一块巨石砸入了平静的水面,引起了轩然大波。 “苏秉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侥幸交上贡瓷就自以为赢定了?还要我沈家五成的基业?” “他以为他是天王老子吗?” “他不会以为就凭借这些就能让沈家服软把!” “苏秉是不是先前烧坏了脑子,才敢提出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个道理,苏秉是记不起来了吗?我们沈家哪怕再怎么样,也不是他区区一个苏家可以碰瓷的。” …… 沈长风抬头看着自己一脸严肃的老爹,往日的狂妄自大如今已经完全消散。 他不得不承认,苏家提出的要求恰恰就在沈家所能接受的边缘,或者说是他们父子所能接受的边缘。 这五成基业由沈傲沈长风这一房掌管的并不多,多数都在其他房手里,那些人群情激愤是因为要花费他们的利益。 “父亲,苏家能拿出多少钱收购这些无用的玻璃?” 沈长风偷偷询问道。 他从苏家匆匆赶回沈家,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拿出沈家的瓷器才堵住了悠悠众口,但是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不会多,苏秉那家伙不会给你故技重施的机会,今天我们的对手是面前的人。” 沈傲伸手抚摸着自己儿子的额头,沈长风要为自己的过错进行弥补。 他希 望自己儿子经过这次经历能有所成长,成长为真正独当一面的人。 这次他这个父亲还能承担起。 “沈傲,你不会同意了苏秉的要求吧!” 第29章 妥协 这句话一出,所有议论声再次消失,终于有人将矛头指向了沈傲。 “七爷说笑了,我怎么会同意这么无理的要求呢?”沈傲笑着看向那坐在前面的几位老者。 “让出河北之地五成的市场也无妨,那也要看苏家能不能吃下来,强行吃下将来迟早要吐出去。 其实我们沈家家大业大,根本不需要去在乎苏家的威胁,只需要各个地方都抽出六成的资金,那么这件事就可以迎刃而解。” 沈傲又继续说道。 “六成,沈傲你比苏家的胃口还要大,这事是由你和你儿子引起的,凭什么要我们来为你们擦屁股?” 一旁又有人站起来怒喝道。 沈傲根本不给自家人面子,直接戳破这些人的假惺惺: “那你们这时候把我们叫过来作何事?不就是想让我们背锅,再把我们这一房从沈家踢出去?” “家主之位就在这里,有谁觉得能处理好此事,我就算让出位置又如何?”沈傲将家主的令牌举在手里,鄙视着前面众人。 “一群庶子,我们还没死,别想的那么多。”沈傲冷冰冰的话彻底激怒了所有人。 各种谩骂声不绝于耳,还是沈家最有分量的人出 面,这才安静下来。 “咋咋呼呼,成何体统?” 沈傲的三爷用拐杖敲了下锣,然后看向沈傲,“沈傲,你打算如何做?” 沈傲没有多说,而是让了半个位置,让沈长风站在众人面前。 “诸位族老,此事乃是因我而起,我当时威胁沈家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朝中的消息,大周要对夏国用兵,朝廷缺少钱粮。 朝廷缺少一些理由去抄家,我便是借着这个趋势逼迫苏家,无奈却被算计了一遭。 后来玻璃杯也是,我想凭借此物献与陛下,换取大量的财富,由此可得陛下的赏识。 虽然出现了些许问题是我考虑不周。 但关键在于陛下,而不在于苏家。 只要我们拿的出足够的钱财,好让陛下不认为我沈家有抄家的必要便可。 但此时,因为沈家的安排,玻璃已成为无用之物,沈家的钱财便在诸位叔伯手中。 各位叔伯不愿拿出钱来,那我呢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相比被墙倒众人推,我更愿意接受苏家的提议。” 沈长风自以为说的足够客气,但是面前这群人的短视,他这次也见识到了。 “接受苏家的提议,合着刀没砍到你们大房身上就 不算剜肉补疮?” “拿出五成的基业,天下人会怎么看我沈家?” “大不了就鱼死网破,我们不好过,也不让苏家有任何占便宜的机会。” …… 锣声再次响起,沈傲的三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怒喝一声:“还在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喋喋不休。” “长风都说了,是抄家灭族的大事,守着那些钱财是能在你被断头的时候让你少痛一点?” “还不明白吗?这次我们沈家必须要拿出足够的钱财去避免这件事。 你们要是做错了选择,将来这里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了!” “三哥消消气,或许我们再去找找官场的门路,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三哥也多少体谅体谅子孙。” 沈七爷也连忙扶住三爷,说道。 “咱们再去找什么官场,也抵不过钱家在朝堂的一句话,那些个公公一个个就跟貔貅似的,我们孝敬了多少钱,被他们私吞了多少!” 三爷气得心脏病都要发作了。 “况且这些天来不及……”沈傲很认同苏秉的话,他们沈家目前最缺的也是时间。 “向其他联姻家族借钱度过这次难关呢?”下面又有人在询问。 “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先和苏 家谈着,看看事情会不会有转机,就算同意他们的条件,也要先把沈家无关紧要的地方划给苏家。” 沈三爷定下了基调,这下其他人想反对也无能为力。 “这不像是苏秉平日的手段,你们对苏家有何了解,谁愿意去做这件事?”沈三爷又问道。 沈长风脑海里忽然浮现起那个年轻人的容貌,抱拳道:“长风愿戴罪立功。” 他脑海中对李四的手段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既然那个男人是幕后指使,这次谈判,他就要扳回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