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妾》 1、落北原岗 这是余姝被流放的第六十天。 六十天之前她还是山花烂漫的扬州城的余家小姐,满城女儿中占尽风流,无人能比,打马自长街而过时甚至傲慢到不愿看一眼街边为她倾倒的目光。 余家倒下前,是扬州权倾一方的豪族。 余家倒下后,是扬州城沸沸扬扬人人喊打的落败货色。 她余家男子抄斩,女子流放,父兄被杀那天,她与姐姐正被戴上枷锁,仿若货物一般走上前往千里之外落北元岗的路上。 六十天一个曾经金尊玉贵的小姐会遭受什么,能遭受什么呢? 她被打断了骄矜的傲骨,放下了无谓的脸面,身上被鞭子抽打出的伤痕层层覆盖,她已经能为了喝一口水跪地乞求押送官员,哪怕面对他们施舍一般的目光和下流笑意也会狼吞虎咽着喝下,再麻木地继续向前走。 落北元岗在魏朝西北边境,向外便是野蛮落后的域外之族。 苦寒、危险、秩序混乱。 这就是余姝要面临的地方。 可是她已经麻木了。 六十天,她的祖母最先死在路上,然后是才七岁的小妹,再后是她的姐姐,余氏一族,被流放女眷一百二十一,最后到落北元岗的只剩下二十八人。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给余氏的惩罚和最后的出路。 余姝觉得这样子活着还不如死了,但她不能。 她的祖母临死前握紧她的手,对她说:“姝儿,你要活下去,你要给余氏满门报仇。” 她的小妹临死前握紧她的手,对她说:“阿姊,你要活下去,你要帮我看看我还没有看过的风景。” 最后她姐姐死前也握紧了她的手,对她说:“姝儿,好好活着,逃出这个地狱。” 她最亲的人,都让她好好活着,那她只能活下去。 麻木、痛苦、无望地活下去。 朝廷被流放而来的犯人大多会被拉去做最泥泞、最肮脏的苦力,落北元岗最需要的就是人,尤其是犯人,管你大人小孩男人女人,只要没有死,那就只能不停地干活。 余姝到落北元岗的第一天,站在漫天风雪中打了个寒颤,她分到的屋子闭塞且沉闷,厚重的石砖垒砌,冰碴儿穿过细小缝隙涌入,能让人从头冷到脚,她几乎在这样的寒冷中陷入昏迷。 可第二天她就被管人的婆子用鞭子抽了起来。 皮革坚硬,穿透骨髓,本应该很痛,可是她太冷了,冻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她迟钝地顶着婆子尖锐的漫骂起身,去干属于自己的活儿。 她们这些女眷全被吩咐去浆洗衣物,一件两文,收入收归落北元岗的官府。 余姝从来没有洗过衣服,可是不会也得会。 她手腕上还有枷锁勒出来,破皮又长新皮的痕迹,鞭子抽打出来的伤口尚未好全,此刻落入水中,终于有了密密麻麻刺骨的痛。 “姝儿,昨天晚上,老三走了。” 这是她二堂姐告知她的事,可她却已经毫无波澜地接受了,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悲伤的权力,她已经眼睁睁看着那样多的亲人死在她面前了。 来到落北元岗的第五天,余姝见到了傅雅仪。 再如何边陲的城市都不缺少有权有势的人,这里哪怕再苦寒,也总有人过着金尊玉贵的生活。 这些天在她们面前作威作福的管事婆子到了傅雅仪面前几乎匍匐在地,余姝于是也就跟着一块儿匍匐在地只能见着流光溢彩的华丽衣摆和露出的一丁点儿厚重鞋尖。 傅雅仪懒散地依靠在这片与她身份并不相符的落败软榻里,婆子给她敬的茶丢在桌子上没动,她手里捧着一个暖炉,一一扫过跪在自己身前的这些姑娘,最终将目光定在余姝身上。 无它,因为她的皮肤最白,脸最好看,身段儿最漂亮。 可也只是这么随意一扫便移开了视线,丹凤眼底压着些不耐,冲身旁站着的老妈妈说道:“扬州来的贵家小姐你若有看得上眼的,便给老爷纳回去,可别让我挑了。” 傅雅仪嫁的是落北元岗最大的武器商人,可偏偏这老爷身子不算太好,傅雅仪嫁进去第二年便瘫在床上再也动弹不得,从此府中上下,家族生意都改归傅雅仪管理。 这老爷有个八十来岁的老母亲,在大夫判定治不了之后,坚定地认为多纳几个八字相合的妾冲冲喜,说不定能够给他冲好咯。 傅雅仪懒得管她怎么想,要纳就纳,每年纳一个也行,纳两个也行,反正她养得起,正好她借此把自己的人一个个都插进府里,再转为生意上的手下,还免了许多纷争。 这年头女子出嫁从夫几乎是共识,女子嫁人了就失去自我了,全心都要为夫家着想了。 所以,她想直接把自己的手下安插进王家的生意里,反对无数,怕她有不轨之心,她的手下作为妾被纳进来,再被她安插进王家的生意里不止没有阻力,还人人夸她贤惠。 就这么好几年了,她年年都往王家输送自己手下的人才,偏偏今年王老太太觉得过去的平民女子命格不够才冲不好她的儿子,要找个名门贵女。 傅雅仪都没好意思嘲笑她痴心妄想,那天来拜访王家的亲戚倒是灵机一动,说是幸晖馆来了一批扬州获罪发配而来的高门贵女,那一个个长得青葱似的,关键还无人可依,任人揉搓,王老太太一听来了劲儿,连忙吩咐傅雅仪来这里挑挑。 傅雅仪倒是不想理会这个老太太,可她明面上还是王家儿媳,王老太太闹起来会很麻烦,于是也就只能带着王老太太身边的老妈妈到这里来了。 她冲婢女伸手,一杆白玉烟杆被双手恭敬地递到了她掌心。 她往旁看一眼,那老妈妈还真挑上了,便更觉无趣地令人给自己添了烟丝。 - 余姝这几日的身子已经到了极限,此刻跪在地上,连膝盖都有些麻木起来,她已是发热好几日了,可幸晖馆内是不会管你有无病痛,更加不会替你请个医正来瞧瞧了,只能熬,只能挨,运气好就挨过去,运气不好就尸体僵硬,草席都没有丢出去。 她的二堂姐昨日就是这样被丢出去的,死前眼睛还紧紧盯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大抵也想说让她好好活着的话,可想想这地狱一样的生活又说不出口。 有时候死了反而是种解脱。 余姝半夜靠着她渐渐凉透的尸体,心口空空荡荡,不知不觉竟然落下泪来,最后伏在她冷硬的肩头痛哭出声。 她此刻脑子很痛,痛极了,可不耽误她知道,这是她离开这个地狱的一次机会。 哪怕没有见过,在这里的五天也听过傅雅仪的名字,听过王家每年纳妾给瘫痪在床的老爷的稀奇事。 过去骄傲自满的余姝会想到有一天,她会为了能否成为别人的妾而匍匐忐忑吗? 那自是不可能的,可是现在的余姝会。 那老妈妈像在拣选货物似得,挨个抬起她们这群女孩儿的脸,干瘦的指尖捏住余姝下巴时,带出一片刺痛。 “这个长得一脸狐媚像,怕是也不行。” 她这样评价余姝。 余姝头疼,心底却更凉,甚至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傅雅仪,却也发现这位夫人同样正看向自己。 是玩味且漫不经心的目光,烟雾遮挡住她的脸,转瞬又被散开,现出一张冷淡精致的脸,头顶金翠冷僻的鎏金发簪仿佛也与她一般透着股刺骨的冷意。 余姝哪怕在扬州城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对视一眼就令她胆战心惊,连剪影都像尾潜藏在暗处危险的毒蛇。 老妈妈没有注意到两人对视的那一眼,她松开余姝,转而去了另一个人那里继续相看。 余姝半垂着头,握拳的指尖掐进掌心,仿佛要用疼痛来刺激自己的胆量,抛弃最后那一点自尊。 她膝行到傅雅仪身前,露出一截白净脆弱的脖颈,大胆却又怯懦地低声说:“夫人,求您看看我吧。” 2、算账 “哦?” 傅雅仪的声音自余姝头顶而来,低低地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只保养得宜的手,白皙修长,指尖未染丹蔻,大拇指上戴着翡翠扳指。 这只手顺着刚刚那老妈妈在她下巴上掐出来的红痕再次抬起了她的脸。 “我凭什么看你呢?” 她低头凑近,轻轻晃了晃余姝的下巴,缓缓问:“你会做什么?” 傅雅仪靠得太近,余姝晃了下神,她感受到她的拇指正沿着唇角摩挲上她的唇珠,冰凉的触感重而慢地碾过,带出她不自觉的轻颤。 “求、求求夫人垂怜我,”余姝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眼角被羞耻和痛苦逼得泛出泪花,“我会好好伺候老爷和夫人。” 跟这句话一起流出体内的还有来自于扬州余氏那个大小姐的最后一点自尊,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让她感受到自己所面临的到底是什么,卑贱入尘泥。 这句话落下后屋子里沉静了下来。 老妈妈板着脸站在身后,显然对余姝的行为很不满意,她冲傅雅仪福了福身,指着身后另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说道:“老奴觉得这个姑娘很不错。” 可她的话也没有回音。 傅雅仪摩挲余殊唇角的手并没有放开,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老妈妈,只莫测且玩味地盯着余姝,过了良久才淡声说:“这个姑娘实在很不会说话。” 余姝闻言几乎要跪不住,眼底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削瘦的肩抖颤不已,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下一瞬,傅雅仪笑出声来,她替余姝将鬓边的碎发别去脑后,懒散地坐直了身子,对一旁的婢女说道:“春月,把她带回去,我亲自调/教教教规矩再纳进门。” - 余姝被带上傅雅仪的马车时已经趋近昏迷。 她本就发着高热且精神紧张,情绪大起大落之下最后聚着的那口气一下就散了,人也倒了,最后甚至是被抬进的马车。 温暖又绵软的塌,陷入其中连腰肢都能软几分。 余姝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样金贵的东西了,她轻阖着眼,感受到身侧落下一片阴影,华贵如水般丝滑的布料拂过脸侧,她用最后的力气揪住了身旁这人的衣摆,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兽。 傅雅仪没有在意她的动作,白玉烟杆里的烟丝已然燃尽,被她随手丢去了小几上。 马车里垫着厚实的貂绒毯,四角点着团簇的雕花吊顶暖炉,关紧马车门窗,半点风雪都透不进来。 春月是傅雅仪的贴身婢女,此刻正跪坐在小几前用磨具细细捣实了香料,她看一眼已然完全陷入昏迷的余殊,没忍住好奇问道:“您怎么选的余娘子呢?” 傅雅仪抽了本书,靠着腰后的软枕,边看边淡声答:“反正都是要纳一个进门的,何不纳一个顺眼又乖巧的。” 春月笑起来,“这位余娘子确实楚楚动人。” 不知想起来些什么,她又忍不住叹口气,“幸晖馆的女子又哪个不乖顺呢?” 落北原岗的都知道幸晖馆是什么地方,里边皆是些东边繁华地区流放过来的官眷女子,生活凄惨,再如何桀骜的性格都能给你磨得乖顺小意。 “因为只有她求我,”傅雅仪解释了一嘴:“主动争取的人,自然可以得我另眼相待些,她又是那边不喜的人,那我更是乐意。” 春月不说话了。 后面的话她接不起了。 她十八岁的时候跟在傅雅仪身边,现在二十一了,依旧对自己的主人有些敬畏。 傅雅仪的本质是个可怕的人,冷漠薄情,性情莫测,手段高深,行事狠辣,原北落岗这样一个地方,生生给她一个女子开辟出了一条路,成了此地人人都要敬畏三分的人物,春月至今都没有摸透过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只明白说多错多,少说少做才能一直留在夫人的身边。 马车一路缓行,最终驶入了枝山巷的傅家私宅。 跟随着一路而来的老妈妈被挡在门口,傅雅仪甚至懒得开窗见一面,春月不卑不亢地将刚刚自己摘抄过的关于余姝的名籍递给她。 “扬州过来的官眷女子怎么也得夫人瞧瞧性子,打磨打磨再送进府里,”她面上带笑,“您且先将名籍拿给老太太看过,若她也认同,咱们再过户名籍,将这良妾纳入府中。” 老妈妈知道这是没得说了,青黑着脸接过名籍,临走前阴阳怪气地说道:“夫人,奴倒是不知哪家娘子掌着夫家的权柄还会在外置办私宅,您惯是个任意妄为的,可也得注意着点外头的闲言碎语,切莫给王家蒙羞。” 傅雅仪在马车里轻哼一声,让马夫驾着车直接进了内院,金排大门当着老妈妈的面轰然关闭。 她半敛着眼,垂眸扫了一眼依旧紧紧抓住她衣摆的余姝,没什么感情,抽出自己的衣摆,第一下没有抽动,第二下抽出来一点,昏睡中的余姝却显出几分慌张,秀气的眉紧紧皱起,这回两只手一块儿又紧紧将她的衣角拽住,硬生生将那里绣的牡丹花抓出大片褶皱。 傅雅仪都给她气乐了,也干脆坐回去不下车了。 “大抵捡了个小无赖回来。” 她淡声评价。 - 余姝醒来时头顶是轻暖芙蓉帐,身下躺的是罗烟软床,屋内熏着聘婷香,古董文玩摆放雅致,只有她,满头大汗,面色惊恐,与此处格格不入。 醒来前她还在做梦,梦到的依旧是幸晖馆,她梦到自己病得要死了,她梦到自己尸体僵硬被丢去荒郊野岭被野狗吞噬,濒临死亡的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想活着。 想好好活着。 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放下身段,可以压抑本性,只要能够好好活着就可以。 余姝睁大眼睛喘着气,死死盯着头顶的帘幕。 大抵听到了她的声音,有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是个陌生的姑娘,天生一张圆圆的脸,笑起来甜而娇俏。 “你醒啦?”她走近用汗巾给余姝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你已经睡了三天了,烧终于退了。” 余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姑娘瞧出她的不方便,温和地说道:“你病得很重,大夫施了一整天的针才救回来,现在说不出话是正常的。” “夫人让你先好好休息,等能够下地了再去书房见她。” “我们这里是夫人的私宅,你安心住着,一切养好身体再说。” 余姝近乎懵懂地点了点头。 落北原岗的冬季漫长寒冷,余姝在傅宅养了三天病才能下床。 她终于见到了离开幸晖馆后的第一抹阳光,金灿灿地洒在雪面上,晕出大片晃眼的七彩流光。 傅宅很大,几乎要与扬州西韵巷的余府一般,可这仅仅是傅雅仪的一套私宅。 穿过大理石廊桥,她入了傅雅仪的大院,也不知从哪里移植来那么多常青作物,覆盖着雪,招摇张狂。 站在书房门前,余姝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缓缓推开了这扇门。 这三天里她都没有弄明白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情况,照顾她的那位姑娘叫念晰,看着温软,实际上嘴格外严,任谁都不可能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 直到现在余姝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不知晓能够决定她命运的这位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性格,这种未知与无力感令人本能地忐忑而不安。 门里的傅雅仪正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写着什么,屋子里有地龙,她穿得单薄,却坐得笔挺,垂眸凝目,令人不敢上前打扰。 “进来了就找个地方坐下。” 傅雅仪淡声吩咐道。 余姝看了一圈,最终选了个她面前的位置坐下了。 傅雅仪在看账本,看了小半晌才有时间理会她。 “说说你都会些什么。” 余姝闻言下意识想抬头,却想起自己此刻身份卑贱,眼睛盯着鞋尖,软声说:“自、自是夫人需要我会的我都会。” 书房刹时安静下来,余姝心口不自觉砰砰跳起来,她能感觉到傅雅仪的眸光正凝视着她,掺杂打量和锐利,几乎让人产生被她看穿到无所遁形的想法。 “哈”,傅雅仪发出一声低笑,托腮懒散地冲她招招手,“过来。” 余姝连忙走到她身边,然后跪下。 那只熟悉的手再次扣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傅雅仪玩弄般用拇指擦过她的侧脸,余姝被激出一阵轻颤又死死忍住抵抗的想法。 “那在这个家,你进门后听谁的?” “您”,余姝鼓起勇气与傅雅仪对视,眼睫轻颤,“您的。” “你倒是识时务”,傅雅仪不知喜怒地说了一句,随即放开了她,整个人姿态优雅地靠进座椅里,喝了口茶,“识字吗?会算账吗?会管家吗?” 傅雅仪居高临下问道:“扬州余家的嫡出小姐不会只学了一身邀媚取宠的功夫吧?” 余姝一愣,刚刚强迫自己做出柔弱姿态,此刻却近乎呆滞地睁圆了眼,等反应过来后连忙跪直了身子说道:“会,我会!” “我识字,会算账,会管家。” 随着她话音落下,丢到她面前的是一本账簿,傅雅仪用下巴点了一下,“那你算完。” 她似笑非笑,眼尾略弯,“让我看看你是只适合做困在床上的宠妾呢,还是也能安排你管管金银筹算,我们家不养闲人。” 3、撞见 余姝最终暂时留在了傅宅。 那天她算了半本账,一直托腮在旁边看的傅雅仪抽出了她手中的账本,只淡声留下一句,“你先回去吧。” 就将她打发回了自己的屋子。 随之而来的是源源不断送进来的衣裳珠宝,念晰最后走进来笑着拉她换了身华贵的布料,开始给她介绍这傅宅里的组成。 傅宅顾名思义是傅雅仪的宅邸,她是这里的主人,而这座宅邸中只有女人,没有男人。 上到王家老爷的三十二房小妾,下到服侍的婢女嬷嬷,一共三百六十二人。 王家老爷的这三十二房小妾分管了傅雅仪手下的各个产业,奉她为主,维持着王家产业的正常运作,支撑起了一个庞大的商业系统。 念晰,排名三十一,是前年被纳进来的,她现在的工作是统管整个傅宅。 而余姝则是三十二,未来的工作是接替念晰统管整个傅宅。 “我啊,盼夫人纳新人进来许久了呢”,念晰一边亲手给她梳头一边近乎热情地说道:“管家是件无趣的事,有你来接任我就可以去外头闯闯了。” 傅宅产业实际繁多,人员构成也较为复杂,实在是一件很难的事,余姝从傅雅仪给自己的那本账本就能窥得一二,可是念晰说什么呢?她说无趣,她说管家这种事信手拈来,太过简单,她想去外头闯一闯。 出身扬州的余姝无法理解。 她哪怕曾经是扬州城最傲慢张扬的女眷,也说不出这种话,想不出做这种事。 去外面闯荡,她从来不知,一个女人还可以去外闯荡。 可这个念头,在落北原岗的傅宅中却稀松平常,平常到她有些恍惚。 等到念晰将那一大摞账本丢给她,兴高采烈地在第二天与她道别,跟着马队前往附近的永安镇去谈生意时,这种恍惚的感觉让她头晕。 主持中馈是件多么重要的事啊。 哪怕男女成婚后都不一定会将举家中馈交与妻子,傅雅仪竟然就这样简单地将整个傅宅交给了她这个才刚刚进门不到七日的陌生人。 余姝不理解,却也不敢问。 她有些怕傅雅仪高高在上的目光,明明不浓重,冷淡而懒散,可她就是有些害怕。 念晰坐在高头大马上,背上背着小包袱,跟在马车最后,正在给余姝和傅雅仪挥手道别,夕阳洒落在她身上,映照出橘红一片。 余姝站在傅雅仪身旁,也给念晰挥了挥手。 傅雅仪掌中依旧握着自己的白玉烟杆,极轻地扫了一眼,见再见不着念晰的背影便转头向里走去。 她穿了身黑狐绒的厚重大麾,长发盘得干干净净,琼鼻臻首,唇不点而红,行走姿态雍容雅致,从后看去,隐约可现笔直的背脊。 余姝低垂着头跟在她身后,思虑半晌,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傅雅仪淡声说道。 余姝踌躇一刻,最终还是低声问道:“您真的就这么放心将傅宅事宜交予我了吗?” “哈”,傅雅仪笑了起来,“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背叛我的人下场都不太好,你应该不会想知道不好在哪里。” 余姝咬了咬唇,“不、不是背叛,是万一我没有能力管好呢?” “你在怀疑我看人的能力?” 傅雅仪与她对视,漆黑的眸,略弯的眼尾,却带出沉沉压力,“没能力就做到拥有能力,我说过的,傅家不养闲人,你若做不到那便自己回幸晖馆去,或许一个月后进了王府别出来了,安心做你床上的宠妾就是。” 余姝闻言打了个寒颤,被她盯得膝盖有些软,偷偷扶住一旁的树,瞬间指尖冰凉,哑声说:“我会好好管的。” 傅雅仪没有再说什么,余姝也没敢往前跟,她指尖扣在树上,直到半边手都麻了才松开。 她能感觉到傅雅仪不是在胡说,她的眼里只有有用和没用两种人,有用的人就留下,没用的那便没有资格留下。 幸晖馆和王府她都不想去。 哪怕她对念晰的行为感到震惊,却也不能否认,她羡慕她,羡慕她的自由自在,羡慕她的洒脱坚定。 而这一切,都是傅雅仪带给念晰的。 余姝必须承认,在听到念晰和她说起这一切时,在看到傅雅仪重新给她带来的绫罗绸缎时,她是贪婪的——对傅雅仪的贪婪。 她要留在这里。 这是余姝此刻最强烈的念头。 - 自那之后余姝便开始忙得脚不沾地,要熟悉傅宅的一切事务,实在是一件艰难的事。 忙到最困最累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坐在桌子边睡着又迅速惊醒。 可是这样的忙碌也是有回报的,短短半月,她已然将傅宅的条理打通,上到家用贴补,下到杂役奴仆,熟悉了个七七八八。 而余姝也在众多奴仆口中多了个余小娘子的尊称。 就这半个月,她发现傅雅仪的权势乃事她至今所见最大。 她父亲官拜三品,便也在扬州城可算一级人物,可那样的权势与傅雅仪相比,差了不止一截。 王家,又或许该说傅雅仪这个人,称之为落北原岗的地下帝王也不为过,任何阴私的、边缘的都绕不开她,手中的情报机构掌握了不少官员隐私,也难怪所有人都敬着她了,因为真的惹不起。 明明白白见过了傅雅仪的权势富贵,余姝反而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简直不敢想象得罪她会是什么下场,更觉得当初傅雅仪说尽可以试试背叛她的下场时目光越想越令人胆寒。 扬州余家姑娘那些傲慢张狂早已缩起,在傅雅仪面前恨不得夹起尾巴做人,怕得厉害。 念晰这半个月内回来了一趟,说是永安镇的生意谈成了,多了一大笔单子,回来交接了单据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千木峪,据说那是王家第二十五房小妾单叶的主场,近期遇着了些麻烦,修书特意让念晰前去相助。 这一回依旧是余姝相送的。 彼时傅雅仪不在傅宅,念晰的单据要紧,最终是嘱托余姝替她亲手交给夫人。 余姝原本不想应,可念晰动作太快,转瞬人就跑出去老远,单据也已然塞进了她怀中。 余姝磨蹭到戌时才从自己的院子往傅雅仪院中走。 平日傅雅仪院中并不守人,哪怕是春月回了府也不会时时伴随在她身侧,而是有其它更为紧要的事。 遥遥望去铛云阙只余几盏正房前的灯火飘摇,想是傅雅仪已然自书房回了卧房。 余姝在雕花房门前停下,刚敲门一下,那尚未系牢的门扉便缓缓开了一层缝隙,琥珀烛光自内散开,有夹带熏香的热气氤氲,吹散了外界的一片风雪料峭。 余姝愣了愣,在外头低声说道:“夫人,念晰让我给您送永安镇的单据。” 房间里没有人应答,余姝是知道傅雅仪的卧房有多奢靡宽大,若非在外室说话,里头甚至不一定能够听见。 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决定推门走进去。 穿过层层叠嶂多帷幔,见着内室的白纸门帘时她却控制不住地停下了脚步。 透光的门帘里现出傅雅仪线条流畅的肩,纤细的脖颈和高昂的头,一同传出的,还有她低哑细碎的喘息。 余姝几乎一瞬间,从脖子红到耳朵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原地眼睛像被烫到一般连忙看向地面。 可一到这种时候,反而更容易出错,稍一后退就弄倒了堆在地面的白玉花樽,清清脆脆的一声,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便停了下来。 余姝眼底现出一抹惊慌,下意识想往后跑。 白纸门帘中映出的窈窕身影正抬手拿了纱衣,朝外走来。 “别动”,属于傅雅仪的声音穿透而来,依旧地清冷而浅淡,可这一次余姝偏偏听出了几分艳而媚的音调。 但傅雅仪发话,她自然是不敢再动。 她怕她,怕到听了这句话,连膝盖都有些软。 只是瞬息,傅雅仪便推门而出,大抵刚刚沐浴完,她的长发披散在脑后,面色平静,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带审视。 “我是来送单据的”,余姝连忙跪下,解释道:“念晰托我将永安镇的单据交到您手中。” 她目下之处,一双玉足走近,最终停在她眼前。 “抬头。” 傅雅仪的声音自头顶而来。 余姝下意识抬头,骤然与俯下身的傅雅仪对视上。 她又慌了一瞬,却又发现了夫人今日的不同。 眸光越发冷诮,浑身上下都带着酒气。 她醉了,也就不再收敛属于自己的威压与尖锐。 余姝的下巴再次被捏住,身前的女人混身散发着危险气息,令她有些战栗,忍不住得想要逃脱。 “你都看到了?” “没、没有,”余姝颤声回答:“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那就是看到了。” 余姝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傅雅仪突然托住她的腰打横抱起她朝内室走去。 出来时她只穿了件单薄纱衣,余姝几乎与她肌肤相接,能够感受到她身上的热意。 没敢挣扎,余姝缩在女人怀里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直到见着了内室那个硕大的浴池才后知后觉起来,可下一秒就被傅雅仪丢了进去。 浴池大概及腰深,余姝狠狠呛了两口水,挣扎间被一双手扣住腰抵到了墙面上。 傅雅仪的脸在她面前放大,最终定格在她耳畔,这个女人此刻仿若朵危险又摄人心魄的花,浑身湿透,俯在她耳边半是拒绝半是不容拒绝地说道:“好好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4、一夜 傅雅仪的气息太过有侵略性,这令余姝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她被她紧紧压在浴池边,背后冰凉一片,胸前却热气腾腾,说是冰火两重天也不为过。 她怎么也想不到就来送个单据,居然会碰到傅雅仪自、渎,而且这个脑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骤然回想起那样强大的女人动情时高昂脖颈的那抹剪影,本就被热气蒸得醺红的脸彻底红了个彻底。 “看来你瞧见得还挺多?” 傅雅仪睨她一眼,指尖捻过她的唇,看了她的神态后骤然笑了,“你最好不要脸这样红,露出这样好欺负的表情,不然只会令我越发想吓哭你。” 余姝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了些,妄图将眼底的泪憋回去,可是最终还是失败了,眼尾沁出抹泪痕来。 这是委屈的。 她知晓傅雅仪强势又恶劣,也知晓自己既然入了傅宅,那也只能将她当作自己今后要听令的人。 可她也是余家正正经经教养出来的姑娘,被人褪去外衫,浑身湿透地抵在浴池中,连身形轮廓都因为衣物紧贴而一览无余,这足矣令她羞愤至极。 偏偏始作俑者还一副强硬的模样禁锢着她,半点动弹不得,目光上下打量间,令她觉得自己像她掌心随意把玩的玩具,从里到外都被她看了个透彻。 “夫人,你……” 傅雅仪大抵醉酒醉糊涂了些,听着她的话略一蹙眉,一节指尖浅浅入了她唇齿间,将她尚未说完的话逼了回去。 “别哭啊,”她轻声说:“哭了我也不会心软。” 余姝眨眼,眼角的泪珠就这么落了下来,此刻张嘴说话也不是,不张嘴说话也不是。 傅雅仪看她的模样看得愉悦,懒散说道:“你让我带你回家前自己怎么说的呢?说会好好伺候我和老爷?” “年轻姑娘谁会乐意跟个五六十的老头子?” “你爱撒谎求生,可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像株努力生长的草,哪怕知道你在撒谎,还是想给你机会。” “你做得不错。” 要是在书房,余姝听到这么一番夸奖的话,那必然会笑着应声夫人过誉了。 在傅雅仪面前要练就一副不卑不亢或肆意无辜的脸,才能令她侧目一二。 可现在这个状态,余姝直接被吓傻了,压根不卑不亢不起来,也完全不知晓自己要回应什么。 空气中有些许沉静,余姝瑟缩了一下,随即感受到唇间的手正在往下压,按在她的舌尖,仿若玩弄般。 余姝睁大了眼,脑袋下意识向后仰,却又被傅雅仪扣住了后脑勺。 眼泪流得更凶了些。 余姝哪怕做了好几个月的重活儿,那也改不了她曾经被娇养数年的过往,本身便柔弱些。 可傅雅仪不同,她看着清瘦,巧劲儿却不少,完全能够压制住余姝令她脱离不得。 鼻尖氤氲着女人身上淡淡的浴香,余姝却有些恐惧,明明都是女子,她却总有一种被夫人透视轻薄的感觉,令她越发瑟缩起来。 “在怕?” 傅雅仪停了下来,自她唇间抽出手,不知想到了什么,嗤笑起来,“若是我一开始没想留你在傅宅,真将你送去了王家做老爷的妾,你怕不是会哭死在王家?” “我、我,”余姝缓了口气,虽然脑子晕,可此刻到底没有失去分寸,“是要多谢夫人的搭救,令我脱离幸晖馆。” “啧,”傅雅仪轻哼一声,倒是终于放过了她,酒气依旧萦绕着,却一步一步自浴池中踏出,也不避讳余姝,素手一挑便褪了身上湿透的浴衣,拿过一旁轻薄的睡袍穿上。 余姝还站在浴池中,近乎仰望,眼前乍然一片白皙,看山是山,看丘为丘,仿若被烫到一半,从耳朵根红到了两靥,睁眼也不是闭眼也不是。 幸好傅雅仪穿衣动作很快,也就只现出来这么一瞬。 她连忙想从浴池中走出,脑子不知为何有些昏沉,刚走两步便扶住了浴池边缘,忍不住喘了口气。 她眨了眨眼,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傅雅仪蹙眉走到她身畔,将她接入怀中。 就如同她将她从幸晖馆带出来那日一般,余姝明明那样怕她,可跌进她冷香氤氲的怀中时却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余姝醒在第二日清晨。 她醒来的地点陌生又熟悉,便是她那傲慢且毒舌的夫人的床榻。 迎接她的也是她尊敬的夫人不太耐烦的冷脸。 想起昨夜的事,余姝懵懵懂懂,仿若做了场旖旎的瑰梦,甚至有些不知是真是假。 醉酒的傅雅仪与平日太不相同了。 “女医正说你这些时日太操劳了,让你静养。” 傅雅仪说这话时正倚靠在小塌边,手中握着自己那杆白玉烟杆,眉眼下垂,没什么太大的情绪,“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知道吗?若是有佯,我倒也不需要你强撑着管家。” 这话落到余姝耳中却像傅雅仪要夺了她的管家权,这一理解令她顿时慌了神,眼圈通红,“我没事,我可以的——” “你急什么?”傅雅仪睨她一眼,打断道:“全府上下除了你可没人乐意管这傅宅,你养好了点再接着干就是。” 余姝这才松了口气,顿时觉得浑身都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我把你救回来之前可不知道你这般爱哭。” 傅雅仪看了眼她依旧红着的眼眶,从昨夜到今日,她已经见着这眼眶红了数回,回回都梨花带雨地惹人心怜的模样,让人更想欺负欺负,初看还觉得有意思,看了好几次之后她便忍不住在心底给余姝加一个娇气的标签。 到底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欺负多了好像也不太好。 可等余姝强忍着眼泪要哭不哭的时候,傅雅仪又觉得这模样也很有意思,比她哭的时候更漂亮几分。 “夫人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余姝被傅雅仪盯着有些尴尬,也就是两个人现在说话内容都有些跳脱她的情绪又大起大落,但凡平静点,昨晚上那样刺激的画面涌上脑子,她便连看都有些不敢看傅雅仪了。 傅雅仪被她的话提醒得回了神,伸出只手略压了一下锦被,淡声说:“你先在这里休息,今日傅宅有客人,你现在回去会碰上。” “是我不能遇见的客人吗?” 傅雅仪原本起身的动作一顿,饶有兴致地看她一眼,慢条斯理披上雍容的狐裘,拿上汤婆子之后才在门前逆光回答道:“是王家老太太,估计是来问我你这个妾何时与他儿子圆房,好作冲喜。” 说罢便走,只余半张利落冷淡的侧脸,仿若故意一般,甚至令余姝来不及问一句她会如何应答,心情忐忑不安起来。 5、交易 自从傅雅仪将余姝带回傅宅后王家其实遣人来问过好几次。 这种事她听过一耳朵之后就让春月不卑不亢打发走了。 实在是懒得理会。 明眼人都看得出但凡进了她傅宅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她庇护遣用的人,哪儿还真轮得到那王家老爷享用? 可偏偏王家人从上到下总带着那股十年前见傅雅仪的傲慢,认为她应该对王家服服帖帖,俯首称臣。 傅雅仪以前还演演,到了如今便是连演都懒得演了。可她也想不到,她的狼子野心在王傅两家都暴露成这样了,王家的人居然还看不清。 傅雅仪向来生了一副心狠手辣的恶劣心肠,能忍王家这么久,主要看在王老太太的面子上。 十年前救下她的是王老太太,若不是有王老太太,她怕是饿死在了冰天雪地里。 可后来她入了王家,也是因为王老太太这一饭之恩,上门感谢时着了王老太太的儿子的眼,花了大聘礼娶她过门。 十年前,傅雅仪颇为窘迫,最终应了。 王家不是个好相与的家族,高门大户的宅院,傅雅仪在里头受了不少罪。 不过索性最后掌控大权的是她。 也是因那一饭之恩,哪怕她这位婆母有些天真地过分,有些作,傅雅仪也勉强忍了,甚至干脆些搬出来眼不见心不烦。 傅雅仪能给王家老太太的尊重也就这些了,从为人处事上,她其实并不十分认同她。 王家老太太出身名门,年轻时大抵被宠坏了脑子,一心跟着父母都死活不同意的情郎私奔,断了父母那头的关系来了这苦寒之地。 若是两人真情投意合也就罢了,可偏偏这王家的老太爷实际是个宠妾灭妻的风流种,接近王家老太太全是为了她显赫身世,本以为她家爱女,哪怕嘴上说着断绝关系也不会来真的。 可谁知岳家居然是真的干脆不再认这个女儿了。 他顿时变了脸。 可想而知,王老太太后来的日子其实并不怎么好过,直到她生了个儿子,才被丈夫稍微给了些尊重。而她,也将儿子视作自己的命根子。 傅雅仪其实是可怜她的,这是个后宅的可怜女人。 可王老太太一旦涉及她儿子,整个人就会变得十分锐利,与平常时候不太相同,也异常气人。 这些年傅雅仪并不十分收敛脾气,面对王老太太自然也不会有多少收敛,实在怕两厢对上,将人气个不轻。 可偏偏王家老太太就喜欢往枪口上撞。 王家的问询被傅宅频频挡回去,大抵惹火了那头,老妈妈这回推着轮椅带王老太太直接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王老太太今年八十二,一张面皮皱得像晒干的橘子皮,眼皮耸拉着,带出一片阴翳,她问傅雅仪,“那女子在哪儿?” 傅雅姿端坐在主座,连身子都没有挪动,淡声回答:“自是还没有调教好。” “傅雅仪!”王老太太不由得发起火来,“这么多年,你纳妾究竟是给王家纳的还是给你自己纳的?进了府的女子一个个的倒是不伺候主人,都到你那儿去了!现在好,我儿子纳妾,你连妾都不让我们见见,这是个什么说法?” 傅雅仪没回答,反而慢条斯理地将杯子丢去桌子上,骨瓷底发出一声轻微磕碰,在安静的大堂中磕碰到了每一个人心尖。 “婆母,我劝你不要问这个自取其辱的问题”,她的丹凤眼略弯,勾出一个近乎刻薄的笑,“您那儿子见了也不能人道,动动不得,立立不得,有个名号冲冲喜就够了,至于女子他见或不见都没有差别。” “你还想翻了天了不成?” 傅雅仪哼笑一声,接过春月递给她的手绢擦了擦手,态度明确。 她确实早就翻了天了,王家不该让她接手王家的生意,在她接手的那一刻,反骨与叛逆就翻了天了。 只有她婆母这个以夫为天苦了一辈子的女人还存在点幻想,认为她依旧是过去那个孤女任人宰割,要听她差遣。 平日里傅雅仪倒是无所谓陪她演演戏也无所谓,可今天实在没什么兴致。 这世上如同王老太太一般,抛弃尊贵的身份追求爱情前来苦寒之地的天真女子其实根本没有那么多。 逆来顺受的女子,也没有那么多。 但凡给她们一丁半点的可能与机会,都会牢牢抓住,不顾一切地向上爬。 如傅雅仪,如余姝,如春月,如夏花,如她这傅宅中的每一个女人,如她安插进王家的每一个手下。 越混乱的地方越容易浑水摸鱼,当实力和武器为尊成为这里的准则时,也等于女人有了翻盘的机会。 既然都翻盘了,还守着那些无伤大雅的礼教干嘛呢? 待到王家产业里她的人占据半数,连纳妾这个程序都再也不需要了,她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将这一切据为己有。 “春月,送客,”傅雅仪站起身,懒得再应对,直直着就要往后院走去。 老王太太瞪大了眼,她想强撑着站起身,最终却还是跌在了座椅上,眼见着只能见着傅雅仪的背影,着急道:“萱知,算我求你了!让那女子过来吧!说不准那就是我儿最后的救命稻草!” 傅雅仪闻言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萱知是王老太太过去给她起的字儿,她刚刚嫁进王家,老太太对她颇为同情,予了她这个字。 过去每每与她发生争执,必定最后这么叫着她的字走软路。 “您难不成还真以为让那女子服侍一次,您那儿子就能好起来?” 她给自己点了烟,烟雾自白玉烟杆顶端袅袅而出,拖曳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王老太太咬牙,“你若让那女子过来,南城那块你一直想要的地,我给你。” 傅雅仪闻言手一顿。 落北原岗幅员辽阔,其中大部分荒地归于王家。 前些日子她手下有一笔生意需得新建一个仓库,她考察过后发现南城的地是最合适的,也是最省钱的。 可这块地握在王家老太太手里,她自认为可以暂时用这块地给傅雅仪添堵,便一直没有点头答应卖给她。 本来老太太不答应也无所谓,顶多傅雅仪费点功夫再找一块,多耗点钱罢了。 现如今老太太愿意给,那她也不愿拒绝。 不过就是让余姝去王府走一遭罢了。 于是傅雅仪又转身走了回来,她坐回主位,慢吞吞吸了口烟,让春月去拿了文房四宝来。 “现在立字据,让您身边的方妈妈回去取了那块地的地契来”,傅雅仪淡声说:“你今日写完,后日我便让那女子去王府走完纳妾礼。” 6、王宅 余姝披上嫁衣被一顶小轿从偏门送进王宅里时尚且没有弄清发生了什么。 傅雅仪决定的某些事,总是很吝啬于告知她人缘由和内里的弯弯绕绕,只要你去执行就可以了。 在王家老太太签了地契转让文书的第二日,那水红的霞帔便由春月送进了她房中。 面对她的困惑,春月只如同往常般看不清情绪地说道:“余娘子既然早已上了王宅的妾籍,那入府一遭也是不可避免的了,还请您做个准备,明日会有媒人替你绞面送出门去。” 余姝闻言,对账簿的手一顿,指甲近乎发白。 她想咬唇却先稳了住,只端正坐在太师椅中,应了声好。 可等到春月离去,她忍不住发起愣来。 目之所及的嫁衣甚至不是大红。 余家一朝湮没前,余姝正是待嫁的年龄。 家中替她择的对象是扬州少府卿(1),孟家的小儿子,孟潮丛。 此人年仅二十便过了殿试,为二甲十三名的进士,前途不可限量。 十二岁时拜余姝父亲为师,与余姝也算青梅竹马。 余家对这门亲事是极其满意的,余姝的母亲在她十五岁时便开始替她准备嫁衣和嫁妆,她自己曾偷偷见过一次,金线绣在流光溢彩的绸缎上,仿若触手即化的手感,连腰间的配珠都价值连城。 当时余姝在交好的世家小姐们面前试了那件嫁衣,顾盼神飞,迎来一片惊呼。 哪怕花团锦簇中,她依旧是最尊贵最惹眼的那朵牡丹。 可现在呢? 过去的一切有时候余姝都恍若隔世,她再配不上那样华丽尊贵的衣裳,也再做不得顾盼神飞的模样。 低眉顺眼,小意讨好,谁敢认现在的这个是辉煌一时的余家嫡女? 谁能知晓她明日便可能要委身于几乎可做她父亲的男人身下。 余姝恍惚缩在靠椅中,只觉得浑身发冷。 若是一开始她向傅雅仪跪地乞求时就被送进王宅走了这个流程再被她带来此处,大抵会感激涕零如面新生。 可她一开始便被傅雅仪带来了傅宅,予她权力,护她周全,哪怕有那么些微的恶劣心惊却也顶多令她睡一觉便忘却。 现在再让她去面对王家老爷,不吝于将人拖出火海又推入深渊。 可余姝怨不了任何人。 她只能去走这一遭。 手指握紧又松开,不知何时,掌心竟然多了圈冷汗。 余姝咬牙,将险些夺眶而出的眼泪压回去。 余姝!你还当自己是扬州的小姐吗? 你只能靠自己!不要怯! 不要怯。 余姝在书房枯坐了半夜,到了天蒙蒙亮时向来清冷的傅宅多了些许喧嚣,只片刻,那喧嚣便到了她的院子里。 媒婆拿着大红喜帕,身后跟着一长串的侍女和一个妆容精致的妇人。 她们给她梳妆,给她打扮,给她绞面,规训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拉着她上了早在院外的小轿,从傅宅偏门走了出去。 落北原岗的冬季人少得可怜,余姝坐在小轿子里,被迫穿上的嫁衣薄薄一层,冻得她瑟瑟发抖。 轿子旁的媒婆尖声说道:“余娘子可莫要乱动,届时入了王家,还得规规矩矩地才成。” 余姝没说话,只将冻僵的手在唇边哈了口气。 小轿子摇摇晃晃地又进了王宅的偏门,她低垂着头紧紧盯着走过的大理石路面,没一会儿就听着了热闹的乐声,被扶着跪进了王家祠堂。 王老爷瘫痪在床,自然拜不得堂,成不得亲,可王家老太太怕后头来的都成了傅雅仪那样,也要派嬷嬷挨个训一遭。 余姝跪在她认不得的王家列祖列宗前,听着一旁沉静古板的嬷嬷念着冗杂的家规,只觉得又冷又饿,荒诞不经。 祠堂里燃着香,浓而异,令人都有些许晕胀。 直到了最后,那嬷嬷丢给她一本册子,只瞄一眼,上头的内容便令余姝忍不住脸红起来。 那嬷嬷却走到了她身前,居高临下道:“妾室伺候家主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可咱家的家主情况特殊,需得你更用心些。” “这上头所写,所画,你须得记牢,到了今夜将爷们伺候得舒坦。” 余姝抿着唇翻开这本书,从耳尖红到了眼角,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都感到一股奇异的燥热。 也不过片刻,她便被嬷嬷提了起来,一路搀扶着入了后院的一间宽阔房室内。 那处早有丫鬟等候,拉着余姝卸了头上的钗环,又换上了专为她准备讨好主君的里袍。 余姝细细一嗅,只觉得刚刚在祠堂的那股浓重香气依旧萦绕在鼻尖,可再看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却也不再纠结香,只觉一阵耻辱。 这穿了还不如不穿,这是正常人家该给良妾准备的东西吗?勾栏瓦舍都做不出这样惑人的衣裳。 肤白如凝脂,韧腰似细柳,从手到腿,那裸露的大片肌肤令余姝莫名感到一阵恐慌。 “换一身,给我换一身,”普一开口,那沙哑的嗓音便吓了余姝自己一跳,但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的酸软。 “再燃一线香”,嬷嬷开口说道:“将余娘子扶去床上。” 余姝下意识伸手去推拒,却被那几个丫鬟一把按住手,强搀扶着倒去了床上。 刚刚四肢的酸软令手脚都仿若有千金重,半点抬不起来。 而从一开始便无视她的丫鬟嬷嬷将她的两只手捆在床头后便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一道老迈沙哑的声音。 “余娘子,屋内燃的香有益用,为防你自己撑不住,暂且束缚了你的手脚,待老爷来后再拆封。” 余姝这种时候要再不知晓她所闻到的香是什么,那她就是个傻子了。 哪怕告诉了自己要隐忍,要蛰伏,比之以往更大的屈辱还是令她几乎怒火冲到了脑门。 那香令又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面上渐渐红润。 余姝眼底涌上眼泪,连身体都开始发抖。 她以为她为了活下去能忍的,她以为她为了活下去已经够没有尊严了,剩下的门槛都能跨过去的。 可此刻的孤身一人,此刻的孤立无助,还有身体的难堪,瞬间击垮了她。 她痛恨这样的不公无力,她痛恨自己所处深渊却无力挽救,这样的愤恨与恐惧几乎要超过求生的欲望,令她只想在那所谓的老爷来后找时机一发簪捅进他的脖颈,让血液喷溅。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她听见了门外的脚步声。 7、误会 门外的脚步声平静而悠然,只一会儿就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那脚步的步调却依旧没有变,缓缓朝余姝躺着的大床而来。 等等,脚步声? 余姝快晕作浆糊的脑子有了一瞬间清醒。 若是那王家瘫痪老爷,怎么发出这样的脚步声? 不知何时,她浑身上下都汗涔涔,半阖着眼,勉力看了一眼来人。 可却看不清。 她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惶惶然不知边界在何处。 只有靠近她的人带着微凉的气息,令人神往,无法把持。 有一只微凉的手挑开了她手腕上的系带,仿若叹息了一声,“你可还好?” 余姝微微迷茫,这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传入耳膜中自带回音,听不清原样,她的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四处都是五彩斑斓的迷蒙境。 她想起来了自己曾经在被发配落北原岗时做过的梦。 彼时她饥寒交迫,因过度缺水而跪倒在地。 那个梦,也如现在一般地迷蒙不清。 可她见着了神仙。 多稀奇啊,余家的嫡小姐,向来不敬鬼神,不奉仙家,哪怕她祖母和母亲带着她前去上香,也从未心诚过。 就是这样一个人,被逼入绝境,竟然也会想起求神。 可那一次,哪怕在梦中,神仙也未曾眷顾于她,只垂着一双慈悲目,低低俯瞰,任她恳求也好,咒骂也好,痛哭也好,佁然不动。 最后余姝是被鞭子抽醒的。 那样地痛入骨髓,那样残忍地将她从梦境中抽离。 此刻余姝已经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妄,她以为自己又见着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神。 可这一次神说话了,仿若对她有几分哀怜。 于是余姝也就扣住神的手腕,目光盯着虚空指责:“我不好,你不是个称职的神明。” “你未曾给过我半点怜悯,”她哑声道:“为什么?” 此刻她脑海中浮现的是今日一整日的委屈。 她不似一个人,仿若一件谁人都能把弄的物。 喜婆把弄她,嬷嬷把弄她,丫鬟们把弄她,未来还有那个劳什子老爷要把弄她。 她的身体不再属于她,她的思想也不再属于她。 她们扒开了她的衣服,挤压着她的脊梁,妄图令她抛弃廉耻,成为自甘堕落的烂人。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究竟为什么? □□焚身都挡不住见到神明这一刻的怨念。 她咬牙,撑着自己酸软的身体挪入那个冰冷的怀抱中,眼泪不自觉夺眶而出,仿佛恨极却又依赖至极,她的脸埋在神明华贵的衣摆间,打湿了厚重的面料。 她近乎哽咽,眼底却带着狠意,似乎终于在此刻在她所认为前来拯救自己的神明面前展露了本性,她嘶声说:“如若救不了我,你必与我同堕深渊。” 她此刻所以为的神明,又或者该说傅雅仪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见多了余姝乖顺柔弱的模样,她都险些忘了,她也是扬州泼天富贵养出来骄纵肆意的小姐,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与任性尚且没有被艰难的生活磨灭,稍微一激,便喷涌而出。 她捏住余姝的下巴,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颗解毒丸,想丢进她嘴里。 可这小姑娘今日哪怕神志不清,却仍旧警惕非常,死死咬着牙,默默流着泪。 余姝此刻并不那么好看,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裳,被她一滚,几乎只剩了个肚兜,浓密的发丝散乱着搭在漂亮的小脸边,令她多了几分楚楚可怜。 “余姝,张嘴。” 她淡声说道。 余姝闻言幽幽看她一眼,扭过了头。 “神明不该这样对她的信徒。” 傅雅仪都给她气笑了,“那信徒就能把手摸到神明腰上?” 余姝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热,难以言喻的热,迫切地想找个冰冷的地方降温。 “我很难受”,她脸上还挂着泪,“我该怎么办?” 一截白玉似的指按上了她的唇,一股冷香向她袭来,激得她忍不住地颤栗,她感觉到那位神明俯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一时没有听清,她忍不住张嘴问:“你说什么?” 就她启唇的间隙,一枚药被迅速塞进她唇齿间。 刚刚抚上她唇角的指尖抬起了她的下巴,强迫她咽了下去。 越来越近的冷香也离她而去。 余姝愣了愣,随即有些惊恐,“你喂我吃了什么?” 傅雅仪饶有兴致地看她,“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神明?神明给你的东西,你还怀疑?” 余姝不说话了。 可她的神情就是表明,她连神明也不相信。 相反,她此刻更想将神明拽入黑暗,亵渎高高在上的神明。 傅雅仪轻哼一声,点了点她的额头,将她推进了床榻里。 余姝还想起身,可浑身却比刚刚还要更加乏力,连眼前发迷蒙到五彩斑斓的场景也逐渐融成黑色。 那抹属于神明的剪影随之一同融进了黑暗中。 她只听见了一句冷淡的话语。 “你好好睡一觉醒来再说。” — 傅雅仪终于给余姝喂了药让她睡下,算是了了一桩事。 这样迷迷糊糊张牙舞爪的余姝倒是比平日的她更有意思些。 傅雅仪刚刚便掐灭了屋里的香,此刻倚靠在床边的小塌上,沉默下来。 她指尖还残留着少女身上的馨香,可刚刚她对她说的话却更清晰。 “如果你救不了我,必与我同堕深渊。” 在最绝望狼狈时,傅雅仪也曾经说过这句话。 可最终没有救她的神,只有她一个人堕入深渊,又咬牙爬起来,爬出一条血路。 她并不希望余姝成为下一个她。 傅雅仪这个人,其实很护短,领地意识很严重。被她看中划入羽翼下的人,向来容不得别人欺辱。 本来她只以为这是走个过场就入洞房,可谁知王家做出这档子事来,还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得到消息时,她是压着火气来的。 见着余姝,被她一顿胡搅蛮缠,这种火气反倒消了些许。 她本想起身去外头点簇烟丝,刚站了一半却发现余姝的指节还死死攥着她的衣摆不愿松开。 傅雅仪于是又坐下了。 她淡声点评一句:“确实是个小无赖。” 8、留下 余姝醒来时,依旧躺在那间屋子里,窗外显然已入了夜,两根红烛虚虚摇曳,却映不亮满室光华。 昏暗与黄白交界处,现出一只捏着白玉烟杆的手,修长且苍白,一枚玛瑙黑戒指戴于中指间。 再往上,是厚重且华贵的衣裳,以及惶惶可视,线条稍柔和些的尖尖下颚。 几乎只一眼,她就知晓那处坐的是傅雅仪。 说不清是什么心境,可总松了口气。 她真怕睁眼时见到的是一张令人作呕的脸,又或者自己正在谁身下婉转承欢。 那还不如杀了她。 可昏睡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却忘了个彻底,只到了嬷嬷丫鬟将她锁在床头,有人推门而入。 后面发生了什么,只要一想便近乎头痛欲裂。 察觉到她醒来,坐在太师椅上的傅雅仪缓缓起身,走到了她床前。 “醒了?” 余姝愣愣点了点头。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余姝摇头。 傅雅仪闻言挑眉,坐到床边,唇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她扣住余姝的后颈,凑近她缓缓说:“你可说了些很不得了的话,做了些很不得了的事。” 余姝被迫与她对视,只觉得头皮发麻。 “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王老爷没来?”傅雅仪笑着说:“王老爷今天有事来不了了,但是外头监视着你的人可还没走,今儿个你得做出倫敦的模样来,让外头监视你的嬷嬷满意了才行。” 余姝刚刚醒,脑子还没有转过来,闻言紧张到有些磕巴:“什、什么模样?” 可傅雅仪并没有回答,她倚靠在床辙边,手伸进被子里扣住了余姝的手腕,只一拽便将人拉到了自己腿上。 在温暖的被窝里时还没有感觉,此刻被拔萝卜一般拔出来,余姝冷得一个激灵。 也就是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只穿了件肚兜和若隐若现的披纱。 平心而论,屋子里并不冷,傅雅仪无论到了哪儿都不会委屈自己,等余姝醒来的这么一会儿,早燃起了上好的银丝炭,可屋里再怎么暖和也不及被窝暖和。 余姝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并没有什么不适,那大片雪白的肌肤更是白皙无暇一丁点儿痕迹都没有。 可此刻坐在包得严严实实的傅雅仪腿上,她还穿得如此放浪形骸,实在令她瞬间便脸红起来。 “就是这个模样”,傅雅仪给自己后腰垫了个靠枕,懒散道:“王家老爷瘫痪在床,你若真给他为妾,只能自己动。” “那嬷嬷们个个都是人精,你打在窗纸上的影子,便是她们判断你是否尽心尽力的证据。” 余姝:! “证、证据?”余姝小心看了一眼窗户,发现自己娇媚的影子当真落在了那上头,忍不住咬唇紧张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先将戏演了,边演我边小声与你说。” 傅雅仪拍拍她的腰侧,示意她赶紧地。 余姝只觉得自己被触碰到的那一侧,有一股酥麻传来,忍不住蜷了蜷指节。 眼见着傅雅仪困惑于她的停顿又要拍第二下,她连忙扶住她的肩膀,颤声道:“您别碰我!” 说罢就坐直腰,将手撑到傅雅仪肩头,默默回忆起那嬷嬷在祠堂里教她的东西。 她僵坐着脑子乱糟糟地回忆,还有闲心想傅雅仪怎么又不催她了,难不成是怜悯她,所以给她点时间做心理准备? 正这么想着,不经意间却与傅雅仪对视上了。 她发誓,她从来没见过傅雅仪眼底藏着这样促狭的笑,眉眼弯弯,肆意又恶劣。 余姝:??? 余姝:!!! 刚刚还是一团浆糊的脑子骤然恢复清明,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胆子,恼羞成怒道:“您在骗我!!” “噗,”傅雅仪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我也没想到,你居然真信了。” 余姝又咬了咬唇,这回她感觉自己已经要从耳朵红到头顶,连忙一个翻身从女人身上下来。 细细一想,傅雅仪的话确实处处是漏洞。 王老爷没来,那王老爷去哪儿了? 说外面有嬷嬷盯着,那傅雅仪为什么会这样大摇大摆在房中走动,那窗户纸透得出余姝的影子难道透不出傅雅仪的影子? 可恨她刚刚睡醒,机灵的脑子还昏沉着,完全跟着傅雅仪的步调走了一遭。 余姝羞耻得连脚趾都蜷缩起来,刚刚的胆子还没卸下去,她指责道:“夫人,您这样戏耍我,太过分了些!” 谁知傅雅仪却只轻飘飘扫她一眼,淡声道:“哦?那你可真不知你神志不清时是如何理直气壮占我便宜的了。” 傅雅仪的话宛如一记惊雷,让余姝心都凉透了。 假如她失去记忆前,进来的人是傅雅仪,按照自己那时候□□焚身的程度,能做出来什么还真是无法把握。 那种热到窒息的感觉,现在还回荡在她脑子里,难以磨灭。 “那我中的香,是如何解得?” 她把自己卷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小心翼翼如是问道。 “自然是我亲手——” 傅雅仪故意顿了顿,果然见到余姝紧张起来,等看足了她的笑话才慢悠悠说道:“喂你吃的解毒丸。” 余姝这才略松了口气。 她眨眨眼,瓮声瓮气地说:“谢谢夫人救命之恩。” 傅雅仪没起身,依旧靠在床畔。 房子里烛火惶惶,她的侧脸顺着火势蔓延出明明暗暗的痕迹。 余姝第一次这样仔细看她,夫人的脸上满是倦怠,轻阖着眼,眼睫卷翘,精致菱唇抿了一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过了良久才听见傅雅仪近乎呓语般的轻飘飘一句话:“你知道,王家的老爷实际上早就死了吗?” 余姝脑子没转过来下意识点了下头,等反应过来后顿时震惊起来。 死了?? 死了?? 这一天,信息量太大了些,一个接一个,打得余姝瞳孔微颤。 可她很快抓住了傅雅仪真正想要透露给她的信息,问道:“是哪一年死的?” “八年前,”傅雅仪似乎在回忆,“也可能是九年前,我不记得了,王家什么时候为了他纳妾冲喜,他什么时候死的。” 余姝下意识咬着唇,仔细揣摩起傅雅仪此刻的表情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揣摩了半天,还是没看懂。 “您告知我这件事,是想让我做什么吗?” 这句话刚问出来,傅雅仪手中冰凉的烟杆便抵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做什么?” 傅雅仪笑了。 “一开始,我想着把王家留给王老太太做个念想,可她老糊涂了,做事越来越出格,总想着糟蹋好好的人,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傅雅仪慢悠悠说道:“王家这座宅子,里面的一切,我都想要了。” “余姝,你若乐意可以待在此处,替我做这件事,若不喜了,也能回傅宅接着管家。。” 说罢,她又状似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 “至于里面欺辱过你的人,是否要报复回来,就看你自己了。” 余姝闻言微愣,随即心情骤然开朗了起来,连愁郁委屈的眉眼都绽开来。 想起今天一整天所遭受的事,她虽然没有提,可还是耻辱至极。 她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想出这么多磋磨女子的主意,也不知道有多少女子受过这套规律的苦。 可她恨极这一切,跪在祠堂中,嬷嬷在她耳边诵读女子为妾的典范时,她眼前幻视的却是自己砸了这祠堂,扬了那本惹人厌烦的典籍。 现在傅雅仪亲手将刀放到了她手中,令她的幻视有了实现机会,怎么能不令她开心起来? “我愿意留下来!” 余姝探出头笑着说道。 傅雅仪睨她一眼,压下想扬起的唇角,在心底默默想—— 她也忒好哄了些。 年轻姑娘总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愉悦的情绪像阵风般刮到她身畔,好像连空气里都氤氲起少女的甜。 9、旖梦 傅雅仪并没有回傅宅,相反,她在王宅留下了,等着喝第二天余姝奉的妾室茶。 临去前,余姝想起那王家老爷有些困惑道:“若王老爷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为何王老太太却不知情。” 傅雅仪彼时并没有回身,所以也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能听着她淡声说:“要找个人伪装成瘫痪躺在床上还不简单吗?” “我那婆母,一大把年纪了,一年能强撑着去看几回呢?” 说完这话,傅雅仪就走了。 余姝还蜷缩在被子里,只能见着她轻飘飘的一片衣角划过,再往外看,那人已然与夜色融为一体,不见踪迹。 她有些恍惚,也是骤然发觉,傅雅仪好像见了这么多回,从未穿过黑色以外的衣裳,连避寒的大氅都是黑色,糅合着她本就冷的气质,令人不敢靠近,更不敢亲近,连多看几眼都有些生畏。 余姝在此前便睡了个小周天,此刻难以囫囵睡去,精神还出奇地好。 她披散开头发,也再懒地穿上衣裳,索性便穿着肚兜和薄纱,浑身懒洋洋地仰面朝天躺好。她伸出一只手看了看,这么些天在幸晖馆做工做到粗糙的手又养了回来,莹润如玉,连指甲上都泛着淡淡的粉。 她的手不是骨瘦如柴的纤细,上面裹着一层适中的皮肉,修长柔嫩,舒展开时有几个漂亮的浅窝,以前她祖母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过后笑着说过,我们姝宝看看手便知是个有福之人。 明明白日她还在怨憎天地,可是到了现在竟然生出一种她祖母说得真对,她是个有福之人的想法来。 流放千里,她以为自己会在冰天雪地中病死,可结果却被傅雅仪带回去治病。 卑微做妾,她以为自己今后的日子大概也只能在一方小小的宅院里望着天,可结果被傅雅仪庇护到了羽翼下,给予信任,给予权力,还让她见着了落北原岗中留在傅宅的女子活出了一番怎样的天地。 被王家狠狠挫磨过后,也是傅雅仪带着解药来寻她,笑着将报仇的机会放到她眼前。 她的福气,好像都来自于傅雅仪。 余姝咬了咬唇,这样的想法一旦产生,便有些难以磨灭,没过一会儿,困意来袭,她拥着被子逐渐睡去。 这一晚,她做了个梦。 余姝自从余家覆灭,便做过无数次噩梦,唯有这一次,似有些不同。 她梦着了自己去傅雅仪房内送单据的场景,依旧站在门外,依旧见着了她仰起的脖颈,听到了令人耳根发麻的低喘,也依旧被丢进了浴池中。 可这一回傅雅仪没有再轻飘飘放过她,探入她唇齿的指尖拉出一条银丝,傅雅仪轻轻笑了笑,俯在她耳边低声说:“给你个选择,要跟着王老爷,还是跟着我?” 余姝被她激地浑身战栗,觉得自己像漂浮在浴池中的一簇浮萍,只需几番水池动荡,便要溺亡其中,她紧紧攀住傅雅仪的脖子,不敢看她的脸,颤声说:“选您,跟着您。” “嗯?” 傅雅仪似笑非笑,拉长的尾音像把小钩子似的,连余姝的心跳都被拉着一块儿快了些。 后头发生了什么,余姝模模糊糊,却只记得那柄傅雅仪拥有整整一柜子的白玉烟杆凉得彻骨,她被冻得瑟缩想逃。 耳畔一同传来的是傅雅仪恶劣的声音,“放松些。” - 余姝第二日是被喜婆丫鬟们叫醒的。 她浑身上下都是黏腻的汗,被拉着去浴桶里时还思绪混沌,她只是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做那么离谱的梦,当然,她把原因归咎在昨日闻的香上,觉得自己神智大概被扰乱,思索着是否要去寻个大夫偷偷看看。 待沐浴完,她才发觉今日前来的喜婆丫鬟似乎换了批人。 其实余姝向来不怎么认人,她做余姑娘时头昂地太高了,带着傲慢与疏离,从来不去看身旁的人,能让她记住的人很少。 后来她想学学那过目不忘的认人本领,也还没来得及学会。 今日能发觉,在于态度。 昨日的喜婆丫鬟,对待她像一件随意把玩的物品,从眼神到行为都令人作呕,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轻蔑。 今日的喜婆丫鬟规矩老实地多,替她梳妆时,有个小丫鬟还笑着对她说:“余娘子真美。” 只要略微一想便能知晓,这必然是傅雅仪做的安排。 余姝昨夜压下去的梦又闪过脑海,她咬了咬唇,感觉到自己耳尖烧得通红。 再将那些旖旎压下去,靠的是自己那颗感激之心。 她摸了摸耳朵上的翡翠耳坠,垂着眸子想—— 夫人想要的东西,她定要替她拿到,以做感激。 王宅请安的时间定在晌午,主要是王老太太年纪大了,嗜睡许多,每日总要躺到午时才有力气起身。 余姝晨早粗略吃了顿早膳便到了老太太的菇林院候着。 王老太太是在温软江南长大的,见惯了雅致繁华的景,初至这苦寒之地并不习惯。 可她不得丈夫喜爱,又无娘家撑腰,便只能忍气吞声,强逼着自己习惯。 待到王家老太爷死了,王老爷瘫痪在床,傅雅仪掌着家后,才在她七十五大寿时替她翻修了整个王宅,完全按照她江南老宅的模样建设。 这原本是替她撑腰的打算。 傅雅仪怜她孤苦伶仃,也从未打算告知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儿子早就死去,便想着时时照顾一二。一开始王老太太尚且感激,可时日久了,便生出些理所当然来。 她掌控不了丈夫,掌控不了儿子,那时却开始异想天开掌控儿媳。 傅雅仪又怎么会是个能令人随意掌控的人物?当即便买了傅宅,搬了出去。 但那些年她分给王老太太傍身的东西,一分不曾收回,其中还有许多她以王家名义购置的重要田产地产。 而这些东西,王老太太都紧紧握在手里,不由旁人染指半分。 余姝在傅宅见过王宅的账本,许多田地产业都快在王老太太手中握烂了,握废了。 但她有信心可以让这些东西重新发挥最大的价值,创造更多财富。 如今已到了二月,落北原刚依旧寒风瑟瑟,吹拂起余姝身上厚重的狐裘。 她立于风中,微垂着头,像片被北风吹落的柔弱樊花,寂静而沉默。 待到王老太太身边的老嬷嬷出来叫她进去时,恰到好处的脸上带一股谦卑小意,柔柔应道:“是,谢谢嬷嬷。” 那嬷嬷精明的眼上下扫过她,显然有些满意她将身段放得这样低,轻哼一声往前引路。 转过身的她看不见余姝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她待在王宅的目标是重新运作起王老太太手中所掌控的资源为傅雅仪所用。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成为王老太太最信赖的人。 10、做戏 如何才能成为老太太最信赖的人,这个问题余姝想了一早上。 最后还是发现,当一个能制衡傅雅仪的傀儡能够最得老太太信赖。 “王嬷嬷,”在临进门前余姝唤住身前的老嬷嬷,在她不耐烦的目光中小心翼翼掏出一颗珍珠塞进了她掌中,讪笑道:“妾还没有见过老太太,不知……” 王嬷嬷瞄了眼掌中珍珠道色泽,见是上好的珠子,下垂的皱纹都要舒展开些,却依旧保持着一副威严的神情,拉长一股荒腔走板的语气道:“你说呢?只要你好好听老太太的话,向着咱老太太,为着咱们老爷好好伺候,传宗接代,自是不会亏待了你。” 余姝眼睫轻颤,点了点头,低声说:“妾身日后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求求嬷嬷怜悯一二,多多提点。” 王嬷嬷眉头略扬,没应下这句话,淡声道:“快进去吧,莫让老太太等急了。” 余姝冲王嬷嬷道了声谢,这才缓步走了进去。 王老太太身体不算太好,院子里常年笼罩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儿,进门的两旁还且种着数排掩味儿的清冽竹柏。 可惜效果微乎其微。 待余姝走到正堂前,已见王老太太耸拉着脸,坐在了主座。 她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拢着,头挂寿比南山蟠桃宽护额,着一身喜庆的暗红金枝批袄,手上戴着翡翠扳指,端端正正坐在椅子边,眸光有些阴沉。 这阴沉当然不是对着余姝,而是对着至今都未曾到场的傅雅仪。 她没想到这夫人竟然比她这老太太派头还大。 余姝垂头站在厅中,一声不吭。 “抬起头,让我瞧瞧。” 王老太太扫她一眼,淡声说道。 余姝闻言抬起了头,她长相偏明艳,今日上装时特意敷了层□□,连唇色都寡淡了些。 “长得还是艳丽了些,”王老太太点评道,随即又问道:“昨日可服侍地尽心?” 这句话却不是对余姝说的,而是对身旁的另一位老嬷嬷说的。 余姝悄然瞄一眼,见到的竟然是今日还替她梳了妆的那位喜婆。 这嬷嬷姓文,是王老太太身边的老人了,闻言眉开眼笑道:“看着挺尽心的,那白喜帕不是给您瞧着了吗?想必老爷过些时日会好起来呢。” 文嬷嬷说话颇为喜庆,老太太听了满意了些,眼底的阴郁也少了不少。 没过多久,有人通传夫人到了,老太太又怂拉起了脸。 余姝觉得她变脸功夫真厉害,她又思考着文嬷嬷不知是何时被傅雅仪策反的还是从始至终都是傅雅仪安排在老太太身边的人,毕竟依仗她的冷默与算无遗漏,不在这王宅留下些什么眼线才奇怪。 余姝眼睛恭敬盯着地面,想东想西,就是不去看傅雅仪。 黑色的衣摆自她脚尖划过,大氅细软的绒毛拂过她落在腿侧的手,微痒,一句若有若无的轻笑响在她耳边,连带着余姝心口也像被挠了一下。 不能瞎想。 她现在一见着傅雅仪,就想起了自己昨晚做的梦,耳根压不住的红与羞耻。 “你倒是来得挺早啊。”王老太太阴阳怪气道:“怎的不等日头西落再来我这儿呢?” 傅雅仪闻言笑了,“也不是不可以。” 王老太太指着她顿时恼火起来,一旁的文嬷嬷赶忙替她顺了顺心口,“老太太,咱们还是赶紧把妾室茶喝了,否则不吉利啊,这可还关系着老爷呢。” 王老太太一听,也不再说什么,只板着脸看向站在中间亭亭玉立的余姝,示意文嬷嬷给她捧茶上来。 余姝看了一眼,连忙挑了一杯,优先端至王老太太面前,柔柔跪着,说道:“还请婆母用茶。” 王老太太见她先敬自己,被傅雅仪落下的面子稍稍找回了些,面对她脸色也不算离谱,喝了茶,给了她说了一番陈词滥调,又给了个镯子算了事。 有她刻意拖着时间,傅雅仪那杯茶算事凉了个彻底, 余姝瑟瑟打量老太太一眼,咬牙捧起茶,端到了傅雅仪面前。 傅雅仪与她目光相接,微凉的指在接茶时触碰到了她的指腹,那样奇异的触感,仿佛这抹凉自指尖攀至心口,惹人轻颤。 余姝刚要跪下,已然品了一口茶的傅雅仪便淡笑这将茶碗丢到地上,咔嚓一声,陶瓷杯摔得粉碎,里面的茶却只沾湿余姝一点裙摆,她刚要弯下的膝盖顿时故作一软,绕开碎渣跌倒在了地上。 傅雅仪站起身,一边擦手一边自她身前绕过,对王老太太似笑非笑道:“您刻意拿凉茶招待我,那我也不必给您和这新妾面子了。” “你!” 王老太太一拍桌子,怒然道:“傅雅仪!你还有没有点规矩!” 傅雅仪没有回答,只剩下一个大摇大摆嚣张离去的背影。 显然,她想说——没有。 王老太太又气了半晌,被顺了半天气才舒坦过来,便见着了倒在地上还未爬起来的余姝,眼底闪过一抹计量后冲文嬷嬷使了个眼神。 文嬷嬷连忙走到余姝身侧,将她扶起来,笑道:“咱们家夫人向来都是这个模样,你可莫怨怪,哪怕是老太太也拿她没辙。” 余姝眼底闪过一抹恰到好处的愤愤不平与屈辱,又立马掩盖,可这一抹神情刚好被老太太捕捉,她眉眼微霁,朝余姝招手,“余氏,一般按照规矩,该先给大夫人敬茶才是,你怎的今日给我先奉了茶?” 余姝回答道:“妾身未曾获罪时,家中长幼有序,尊卑分明,无论做什么,总要先敬着长辈才是,否则岂不是僭越?” 王老太太闻言颇满意,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你可知,你此举等于得罪了大夫人?” “妾身为何得罪了大夫人?”余姝有些天真道:“这茶不是本就该先予婆母喝,婆母对我的训话也是谆谆教诲,若我因为听您说话而得罪了夫人,那不该是夫人气量狭小了吗?您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啊。” 王老太太此刻觉得——有文化的人讽刺起人来就是更加过瘾一些。 余姝的话句句都条理通顺说在她心坎上,令她最后一点火气都消失不见。 “你且先去换身衣裳,”王老太太看她一眼,突然觉得顺眼了许多,却还是吩咐道:“傍晚,你还是再去与她请一次安,她不懂规矩,你不能不懂,礼数需得到位。” 余姝应道:“老太太吩咐的是,妾身会再去一次的。” 王老太太心里舒坦了,人也累了,冲她摆摆手,让她下去了。 - 余姝晚间去寻傅雅仪时换了身打扮,倒没穿那样的水红了,改着了一身青衣,头上戴着挡风的幕离。 门口有丫鬟候着,将她请进了一室温暖的里屋,傅雅仪只着中衣,靠在榻上看书。 傅雅仪见着了她,淡声问:“你来干什么?” 余姝掀开幕离,露出一张特意装点过艳若朝霞的脸,眉眼弯弯,饱满红唇勾起,笑着说了句促狭的话:“奉老太太之名,前来膈应夫人的。” 王老太太哪儿会那么好心让她守着礼仪前来补了傅雅仪的面子,怕是觉得傅雅仪现在厌极了她,特意派了她前来膈应。 傅雅仪只觉得她此刻仿若一枝含苞的春花般明媚,漂亮地晃人眼,却还是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这才慢条斯理道:“等会我牺牲个瓷杯,将你打出去如何?” “雷声大,雨点小,和早上一般,自是极好的。” 她调笑道。 余姝没有落座,傅雅仪也没有接话。似乎她一直都是这般冷淡,手中握着烟杆,能少说话便尽量不说话,仿若一尊不近人情的女佛像,高高在上地俯瞰人间。 室内除了炭火燃烧,再没有别的声音。 余姝咬了下唇,收了笑,突然问道:“您今日为何不让我跪您?” 傅雅仪今日的举动太快了些,两人本可以做场更完美更有张力些的戏,她甚至都做好被傅雅仪羞辱的准备,可结果只有夫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和带着巧劲儿同样雷声大雨点小的水杯,甚至走出去,她都是绕过余姝的。 余姝向来只知晓傅雅仪不择手段,便更想不通她为何这样做了。 “本就要造出不和的假象,早打翻晚打翻又有什么不同呢?早点打翻,你还能少跪一点,”傅雅仪并不觉得这是件什么大事,可余姝却微微一愣,为她的细心和尊重心底泛起一股细细密密的酸胀,像是自己那些被打碎的尊严,被她这样的瞻顾稍稍填补起了些。就这么一瞬间,她感觉喉咙都仿佛被堵了团棉花似的说不出话来。 压了半晌才将这样的情绪压下,余姝向她行了一礼。 “夫人,我会为您拿到您想要的东西。” 话落后便带上帏帽,逃也似的转身离去。 门外的侍女已然听了吩咐,在门前摔了杯子,做出将她赶走的假象,倒也正应了她这逃也似的步伐。 窗外已有一轮满月,星星点点,雪压在挺拔竹叶枝头,时不时便有风吹过,刮出簌簌声响。 傅雅仪细细品着茶,春月一边焚香一边轻声说:“您对余娘子真好。” 察觉到自己失言又连忙补充道:“您对我也是很好的!” 只是对余姝,她总觉得傅雅仪要更特殊些,说不清的特殊。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必须跪谁的,我不太喜被人叩见,”傅雅仪没怪罪她,只用纤细的指摩挲着骨瓷杯,垂眸轻轻补了一句:“她跪完之后,怕是会委屈想哭。” 没有谁比傅雅仪更加知晓,一个贵族小姐落魄至此后会是什么心理。 从天堂到地狱,骨头被打得粉碎,世间的每一项压迫都朝她而来,说不得话,做不得声,一切都只能或沉默不语或言笑晏晏接受,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痛哭。 傅雅仪并不想余姝如此,能填补一点算一点。 她并不想这个世界上出现第二个,沾着鲜血,冷酷无情,手段狠辣,阴郁厌世的傅雅仪。 那太苦了。 11、错抱 余姝在王宅这一待就是小半月。 她不常出门,大多穿一身略显朴素的衣裳去王老太太跟前侍候。 侍候得久了,对方看她也稍稍顺眼了些。 每月月底王老太太名下产业都需得结算一番月末账银,余姝恰巧在她跟前侍候着。 王老太太名下的产业颇为繁杂,大多数都是傅雅仪挪至她名下,因此多了些许戒备,总有些介怀在其中。 连带着她面对各个掌事也总要仔细查问,能连轴问上三四天。 一开始,王老太太尚且防备着余姝,面见管事时都要将她支开,免得被她窃听到什么。 后来王老太太体力不支,余姝恭恭敬敬地入了正室照顾,见她颇为乖顺,从不主动问什么,王老太太也就留下她。 事情的转机在四月末。 王老太太的管事拿上来的账簿做了极其高明的假账,王老太太虽年纪大,可她掌家的时日并不算太久远,王老太爷死前,她大多被小妾欺压在头上,连中掼也未曾握在手上,直到傅雅仪进了门,她才靠这个儿媳稍微摸到了点权力,正式有了田产农庄便是在十年前傅雅仪特意划给她了。 王老太太并未系统学习过如何管家,大部分时候靠的都是自己摸索,也就看不出这账簿有何问题。 可余姝从小在家,她父母家人虽偏疼她,女子要傍身的东西却从未少教过她,甚至她十三岁起便跟在母亲年前跟着管理余家上下,这点问题一打眼便知晓。 在那管事以为瞒过了老太太,眉开眼笑就要离去前,余姝抿了抿唇,说了一声:“且慢!” 王老太太看向她,蹙起眉来,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插嘴,有些不快。 余姝冲老太太福了福身,“婆母,妾身颇通财算,方才这管事手上有笔账,妾身不太明白。” “你?”王老太太睨她一眼,含着打量和审视,最终才沉着脸点点头问道:“你说说。” “多谢婆母,”余姝走到管事身旁,问道:“管事说匆房乡二月米面价格上涨,上下左右多了五百两的开支,可据我所知,匆房乡二月米家最贵不过三十二文,哪怕管事庄子上四百口人,最大用量一月三百两也足够了。” “咱们且不说这三百两,若真是三百两,再多买两百两的储备那也不为过,可您身后的几位随从,牙上齿痕磨损严重,常□□粮不可能造就这般牙口,若您往年给庄上仆从们吃的都是糙米,今年骤然买了精米给上下食用,倒是有些不可信起来。” 管事的与她对视,只觉得此女眸光中的嘲讽有些刺眼,带着一种他过去最为恐惧的属于傅雅仪的凌厉与精明,惊地他冷汗都顿时簌簌落了下来。 王老太太闻言脸色也冷了下来。 这次不是因为余姝的僭越,而是因为她的话。 数年前,从这管事分到她手中起,报的便年年都是这个数,若按余姝所言,匆房乡的庄子上下吃的都是糙米,一月下来,白两都不一定能用到,管事每月报五百两,到了灾荒时年,报七百两每月的都有,这么多年得贪走多少钱! 一想到此,她连心都在绞痛,牙口!她怎么以前就没注意过这些随从的牙口! 可余姝的话还没有说完,她接着说道:“您身上这件黑金丝苏锦缎子做的外袍,虽是扬州去年的款,可哪怕今年来买,价也不低,我记得好像要九百二十俩纹银,还需得订做等时常,也不知管事每月月俸几何,不至于倾家荡产买下的这件衣裳吧?” 管事的闻言脸色发白,扑通一下就跪地了,连忙开始冲王老太太求饶,“求老太太宽恕小人一次!小人只是猪油蒙了心!” 就这,也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王老太太指着他,连手都在颤抖。 她都未曾穿那样昂贵的衣裳! 她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文嬷嬷和余姝立马端茶倒水到她身旁替她顺了口气。 王老太太过了许久才冷静下来,她看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管事,又看了一眼颇有些担忧地望向她,已经规规矩矩垂首站回原地的余姝,长呼一口气。 “余姝,你先下去。” 余姝乖乖应了声好,半点不留念地转身离去。 屋子外还有些冷,可她回到自己院子里时却发现那颗种在院中的枯树不知何时生了嫩芽,浅绿一点,格外喜人。 她抬手轻抚而过,没忍住笑了出来。 傅雅仪前些日子便已经回了傅宅,她还有许多生意要忙,近乎全然信任地将王宅的事交给了余姝。 屋子里的丫鬟乔绿见余姝回来了,连忙迎出来,将早就准备好的汤婆子递到她手中,笑着说道:“余娘子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余姝没有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对她说道:“今日说不定帮了婆母一个小忙,总算能让我觉得自己有点用了。” 乔绿眸光轻闪,陪着她进了里屋。 暖意顿时包裹住了余姝浑身上下,她险些舒服地叹出气来。 余姝身旁的丫鬟并不算多,大部分都是敬过茶之后王老太太拨来的,说是伺候实际上是监视,乔绿便是其中身份最高的,每隔两日便要督促她去那王老爷房中伺候一次。 余姝迄今已经去了两次了,房是王老爷的大院落,里面空无一人,待到后半夜床板下才有密道开了门,傅宅的人将傅宅堆积的账簿拿到她面前来,待她处理完了之后再带回傅宅。 没错,因为傅雅仪手下没有人愿意接受掌家权,到了现在,傅家的中掼还是她在打理,傅雅仪心安理得压榨着工作热情膨胀的余姝。 “余娘子今日想吃什么?”乔绿笑着说道:“早些吃了今日好去侍奉老爷呢。” 余姝说了句随意,脑子里却在想今日要先将傅宅哪些旧账给理清楚,哪边的水池要吩咐了工匠重新灌水进去,前些时日念晰回来了,便是她给余姝送的账本,还一同捎带了北边的特产小吃过来,一边陪她看账一边和她念叨自己的见闻,说得余姝心都酸了,恨不得下此跟着她一块儿去看看那样的大漠风光。 念晰上回和她约定,这次还来,给她带张记最出名的雪花酥和青稞团。 余姝不由得期待了起来。 她随便吃了两口饭便兴冲冲向雀拟院走去,沿途的丫鬟们见着了她像她行了礼,转瞬却不见了她的身影,再回头,余姝已然快步入了院子只能见着个纤细玲珑的背影,她不由得对一旁的小姐妹说道:“余娘子真是奇了,哪有她这么伺候瘫痪的老爷还兴致勃勃的?我听说老爷脾气越来越坏了,对待妾室都格外折腾呢。” 一旁的小丫鬟一边扫地一边附和道:“余娘子嫁进来算是年纪轻轻便守活寡了,她还能心态如此好,实在令人敬佩。” 令人敬佩的守活寡的余娘子不知道小丫鬟们的评价,雀拟院除了大门并没有人留守,这多亏了傅雅仪找来的假扮王老爷的人的功劳,狠狠作了几年之后,便再也无人敢来此了,除了必要的伺候,大多时候都顺从“老爷”心意,让他一个人静静。 余姝透过里室的窗影影绰绰见着了个身影,她以为念晰已至,连忙敲了敲门。 待到有脚步声前来开门,她一如前几次般,眉眼弯弯看都没看一把扑上去搂住对方的脖颈,撒娇般在她鬓间蹭了蹭,笑着说道:“念晰姐姐,今天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啊?” 可她等来的不是念晰温软的声调,而是一个熟悉的带着冷调的声音。 这声音里夹带着几分玩味,“哦?你平日不在我面前,和念晰是这样相处的?” 余姝的笑容肉眼可见一寸寸僵硬在了脸上。 12、狂傲 余姝感受到脸色温软的肌肤有些尴尬,她手脚略显僵硬地松开了傅雅仪,然后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夫人。” 傅雅仪没有过多追究,只淡淡瞥她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屋子。 拟雀院是王宅中最大的院落,主屋也几乎与傅雅仪在傅宅的寝室一般大,却少了些富丽堂皇,多了些雅致。 傅雅仪的爱好很简单,她爱财宝,爱一切值钱的东西,而过去王家因为是商户,地位并不算太高,为了融入文人圈子,刻意追求风雅,于是成了如今的模样。 傅雅仪依靠在房间正中间的圆塌上,手边放着一摞账本,“你先过来将账看了,看完我再与你说正事。” 余姝将这些账本搬到一旁的书桌上,用狼毫笔尖沾了墨汁便认真翻看起来,可仔细瞧却能瞧出她有些神思不属,时不时用眼角余光扫过躺在榻上拿了本兵书浏览的傅雅仪。 “你想问什么?” 傅雅仪头都没抬便捕捉到了她的目光,淡声问道。 “今日来的怎么是您啊,”余姝问道。 “念晰被我派去漠北紧急处理新的生意了。”傅雅仪略一挑眉,“怎么?我来不行?” 余姝哪儿敢说不行啊,连忙摇头否认,不好意思再偷偷瞄人了。 她只是有些不习惯。 哪怕到了如今,还是有些天然畏惧傅雅仪身上传出的冷淡气质,这个女人存在感太高了,高得令人难以忽视。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那股余姝只在自己父亲身上感受过的深不可测与上位者的气息便稳稳扩散出来。 更何况…… 余姝咬了咬唇,她那天做过的奇怪的梦原本压去了脑海深处,可每次遇见傅雅仪又回不受她控制地再想起来,搅得人心口发麻,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羞耻,又或者两者皆有,令她注意力难以集中。 她觉得这主要怪那日自己闻的香,一定是香有问题,现在还有残留,这算工伤,得找个时日和夫人提上一提,找个大夫看看。 毕竟她老这么心口砰砰跳也不是个事儿啊。 好不容易看完账簿后夜色已深,书桌前的烛台都燃了大半截蜡,余姝按了按酸痛的肩膀和手臂,再看看自己的战果,油然而生一种充实感。 傅雅仪也正巧将兵书看到了最后一页,她冲余姝招招手,示意她过去坐。 余姝坐在原地假笑,“不用了夫人,我坐这里就好。” 傅雅仪倒也没有非要她过去的意思,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窝在榻里,淡声说道:“千矾舫是我当初给王老太太的房产之一,是个歌舞坊,开在落北原岗最北边,靠的是那片林间地。” “最近我打算把那片树林开发,以千矾舫为中心,前头做一整条歌舞坊的长街打掩护,后头开成制作军工的仓库。前些日子我得了个火药方子,说不准能做出新的火器来。” 不用她说余姝也能知晓火器的价值,现在魏朝常用的火器大多为开膛式长枪,极易炸膛,不死也是重伤,使用风险极大,而傅雅仪背靠落北原岗这个天然的火药材料库,近些年主要做的就是这方面的生意,也在一步步改良长枪的性能。 但是自从前些年官府同样盯上了这块肥肉后便将目光移向傅雅仪的产业,使过不少绊子都被她一一化解,如今要开发新火器,需要极为隐蔽的场所进行试验,要远离人群,发生异常响动也不会为人注意,没有什么比天然人声鼎沸的歌舞坊更加适合了。 余姝沉吟一阵,“夫人的意思是需要我把那块歌舞坊的掌控权从王老太太手上拿回来?” 傅雅仪点点头,“自是如此。” 千矾舫一旦被王老太太发现背后的秘密,对傅雅仪来说极为不利,将其重新掌控到自己人手中才是最好的打算,而最适合做这件事的显然只有余姝。 “我可以试试,”余姝有些迟疑,“但我需要前往那处实际看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千矾舫位置太过偏僻,做的大多是城内有钱人的生意,偶尔有些中产人士凑凑钱咬咬牙也会去一次两次,对于王老太太来说那处并不算什么重要产业,若要着急地做成一整条歌舞坊产业链为后头的军事基地打掩护,显然很突兀,她需要实地瞧瞧才能确定从哪出入手。 傅雅仪读懂了她的意思,算了算时间,“后日,千矾舫有一场落北原岗夫人们的茶会,较鱼龙混杂,你可暂时打扮成我的侍女,随我去一趟。” “那我从今日起便开始称病。” 余姝飞快接上了她的节奏计划道:“届时可能还需得夫人手下道能人在床塌上假扮我那么一日。” 可这句话却没有得到傅雅仪道回答,她后知后觉看过去,只见床塌上的女人也在看向她,若有所思。 “是、是有什么不妥吗?” 余姝说话磕巴了一下。 “没有什么不妥,你安排地很好,”傅雅仪直言道:“只是觉得你做事很利落,令我颇为省事。” 骤然被夸,余姝脸红了一下,“多谢夫人。” 她的夫人没有应这句话,懒洋洋起身后拎起桌边的账本,朝床边的密道走去,临到要下去之前站在床边说道:“今后,可以继续这样。” 傅雅仪喜欢做事利落的人,若一开始她觉得余姝是个随手救回来的花瓶,偶尔逗弄一二,到了此刻却更将她当成可堪培养的人。 有主见,有见识,有眼界,这样的人才在落北原岗并不好找,她甚至开始琢磨着要不要少奴役余姝一点,免得将人给吓跑了。 余姝抿了下唇,“要是今后我的安排出错了呢。” 傅雅仪闻言反倒笑了,近乎嚣张肆意,丹凤眼上扬,不自觉带出凌厉与自信,“错就错,你害怕我傅雅仪兜不住你们的底吗?” 余姝为她这句张狂到了极点的话怔愣起来,等回过神时屋内已然不见了傅雅仪的身影,眸光变幻良久才没忍住抬手捂住要上扬的唇角。 夫人她好狂啊。 狂得让她羡慕,又格外相信她这句话的力量。 13、女人 余姝和傅雅仪一同到千矾舫的那日第一次感受到了落北原岗的繁华。 在这样一片风雪交加的地方,竟也有不输于扬州的喧闹场地。 因是装作丫鬟前来,余姝今日穿了身浅色的衣裳,头打双峰髻,戴了根碧玉簪子,打眼瞧去水灵灵一个人,跟在傅雅仪身后别提多惹眼了。 傅雅仪临下马车前眉头轻蹙,又多看了几眼,点评道:“你这模样有点显眼了。” 余姝有些无辜地看向她,余姝发誓,她真的特意低调打扮了,长得太显眼并不是她的错。 傅雅仪看懂了,不置可否,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眸光瞬间玩味起来。 她撩开门帘率先下了马车,马车外已然有侍应接待,见着了她立马眉开眼笑起来。 “傅大娘子,您可不常来啊,”侍应躬着腰,举着手,近乎谄媚地对她说道:“葛大娘子和柯大娘子正在里头等您呢。” 傅雅仪搭上对方的手,却不走,站在车边等了片刻后余姝才自马车中走下来,脸上却多戴了块掩面的面纱。 傅雅仪睨她一眼,冲她招招手,淡声道:“过来。” 余姝闻言小步走到她身侧站好。 侍应的目光在两人间打转,嘿嘿一笑,“傅大娘子过去从不曾带人前来,王大娘子和周大娘子还念叨过呢,次次都让您来坐陪宾,此次定让她们大开眼界。” 余姝没听懂侍应是什么意思,可见傅雅仪表情没怎么变,也就乖巧跟到了她身后。 大概是跟傅雅仪跟久了,她便会看傅雅仪脸色了,例如刚刚,对方一露出玩味的神情她就觉得没安好心,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给自己找块面纱戴上以防万一。 千矾舫内部的装饰颇为雅致,长长一条甬道上燃着暖黄的烛火,浮雕画壁,栩栩如生。 侍应只将两人带至上二楼的小木道便恭敬退了下去,临走前还拿了一靥封闭书匣给余姝。 等人走远了,余姝才好奇问道:“这千矾舫真的只是歌舞坊吗?” 她掂量着书篮中的东西,分量并不轻,随着她的轻晃还发出了些响动。 傅雅仪走在前头,淡声说道:“你猜一个远离城镇,背靠树林的歌舞坊为何能吸引如此多的客人还大多是富贵女客?” “是因为地方风光好,歌女音喉漂亮舞女身段柔美?”余姝分析道:“落北原岗大些的娱乐场所过少,若此处背靠傅家,加上少了些喧嚣,要吸引相熟的富贵女客并不难,后续女客再带更多客人前来也就做起来了。” 傅雅仪哼笑一声,“你们扬州的歌舞坊是这样开起来的?” 那自然不是,扬州从来没有过这样专给女性的歌舞坊,大多都是男客,只要歌女舞女漂亮有才能,坊间修得豪华大气,掌柜的会经营吆喝,那总能吸引别人一掷千金。 余姝摇头道:“所以这里究竟还能做什么呢?” 眼见着就要走到门前,傅雅仪也不再打官司,“你知晓落北原岗有多少有钱寡妇吗?” 这个问题令余姝一愣,她想不通这和歌舞坊有什么关系。 可傅雅仪却轻声笑起来,声音懒散,“世人总要求女子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生都只能靠着这三个男人,不可逾矩半分。甚至连改嫁都是一种罪过。” “可若有一个地方,保密、封闭、能令人为所欲为,将这三从四德都抛于脑后,只做自己想要的,只沉溺于自己喜爱的,你会不会想来这儿玩个畅快?” “酒色财气,这里都可以解决。你知道落北原岗有钱的女人其实很多很多吗?其中女人们之间将近七成的地下生意都是在这谈成的。落北原岗将近三成的产业都是她们偷偷做下的,有的人这些年可比她们的家主更富裕。但这是这群女人之间的秘密。” “千矾舫不许带随从,不许带仆役,只允许女子进入,若非要带人只能带与自己有密切关系,永不出卖的人。” 余姝抿了抿唇,为此处给女子们提供的交易场地而感慨,“若是真有这样的地方,那我大概会乐不思蜀。” 感慨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那最后一句,“你这么信任我——” 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她骤然想起了门口的侍应说过的话和傅雅仪玩味的眼神,总觉得自己似乎悟到了点什么,连忙打开了手上的书匣,只一眼就和被烫到了一般马上盖上了。 为什么这里头的东西和那天跪在王家祠堂里那个老嬷嬷给她看的一模一样? 余姝顿时从耳根红到了脸,被面纱掩盖着,反倒更衬得一双眼睛波光潋滟含羞带恼。 “夫人!” 她连忙拉住还在往前走的傅雅仪,压低声音道:“我来此地不是应该被人以为是您的心腹吗?为什么会给我这东西啊。” “因为这个身份最不会令人怀疑,”傅雅仪拨开她的手,“来此处的夫人们,向来都是自己来,将随从丢去门外,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危险。唯一会带人前来的情况是与自己的情人幽会。她们认为此处是最安全的幽会地点。” “若说你是心腹,反倒容易惹人怀疑。” 余姝将信将疑,手握紧又放松,最终还是咬牙认了这件事。 什么心腹不是心腹啊,也不过是进去被人打趣一二罢了。 傅雅仪笑看她视死如归的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来。 她没多说,推开近在咫尺的门走了进去。 里头已经坐了两个女人,正在品茶赏画。 屋子里燃着热碳,迎面而来便是暖风,令余姝顿时起了层薄汗,一旁的傅雅仪倒是习以为常。脱了自己身上的大氅,露出里头的单薄衣裙,然后走到了那两个女人身旁惬意坐下。 余姝见状连忙也去了狐裘,她里头穿了一身浅色袄裙,在这里头依旧有些热意,可她顾不得这么多,连忙走到了傅雅仪身旁。 坐在地上的两个女人衣服穿得松垮随意,其中一个襦裙下摆拖在地上,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手上正拿了颗樱桃往嘴里丢;另一个则手中把玩着团扇,在认真看桌面上的话本子,仔细瞧还能瞧见些女将军的字样。 几乎瞬间,余姝就凭借聪明的脑子想起了这两个人是谁。 她管理傅宅中馈,自然要把中途生意往来过的对象认认脸才能对上账。 吃樱桃的夫人是葛蓝鹭,葛夫人,本家中乃落北原岗地产大户,后嫁给了城中一位姓张的书生,可后来张书生死了,葛夫人的父母不忍她受守寡,将她接回了葛家,至今未再婚。 传闻她性情温凉端庄,贤惠大度,一行一举都乃优雅典范。 余姝看了一眼她露出的小腿和没骨头似地趟在地上的样子。 余姝:…… 传闻不太可信。 另一位是柯施,柯夫人。夫家为落北原岗的总粮商。 早年丧夫,传闻中病弱娇贵,走两步喘三口,深居简出,性情胆怯,家中生意皆由侧室打理,失去中馈所有权,郁郁不得志,越发不愿见人。 余姝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兵书和手边用团扇当匕首划拉的样子。 余姝:…… 这个传闻也不太可信。 余姝坐下小半晌,她在打量两人,这两人也在打量着她。 葛蓝鹭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傅雅仪,笑着问起来:“是因为我们常常打趣你孤家寡人,所以这一次特意找个了小姑娘来撑场面吗?” “你以前说能带到我们面前的,要么是接班人要么是心腹,这位是哪一种呢?” 心腹两个字被葛蓝鹭说得暧昧横生,仿佛说得是这两个字又不是这两个字,任谁都懂她此刻故意含蓄的说法。可那双含情目却带着凌厉,扫向余姝时多了几分审视。 傅雅仪抿了口茶,冲她扯了扯唇角,“你猜啊。” 葛蓝鹭闻言表情瞬间散了,甚至有些无趣起来,她对一旁又低下头看兵书的柯施说道:“看来被傅雅仪这家伙找到接班人了。” 柯施点点头,从一旁拿了块玉丢给余姝。 “给小朋友的见面礼。” 余姝从葛蓝鹭开始说话就有些怔愣,在心底默默琢磨了半晌傅雅仪和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此刻骤然被丢了块玉佩,更是有些措手不及。 这是上好的和田玉,看着便价值昂贵,余姝拿不准该不该收,她连刚刚葛蓝鹭嘴里的接班人三个字都还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呢。 下意识地,她将求助的目光转向傅雅仪,却发现对方也正托着腮懒洋洋看自己。 “既然是柯夫人的见面礼,你自然要收下。” 傅雅仪笑了笑,“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傅宅最大的生意伙伴,算是我的老朋友,你不是要探探千矾舫的底吗?” “我拉了她们俩给你一块儿打个掩护。” 余姝沉默起来。 此刻余姝心里想的竟不是受宠若惊于三位大佬给她打掩护,而是—— 傅雅仪这样一个恶劣且心高气傲的女人居然有朋友! 刚刚那一书匣子东西一定又是她在故意逗自己吧! 14、搜查 傅雅仪与葛柯二位夫人是许多年的交情了,可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傅雅仪一个人堂堂正正站到了明面上,成为落北原岗能只手遮天人人都需敬畏的存在。 葛蓝鹭是纯粹喜爱当个地下王者,她待嫁闺中时便活得格外肆意,嫁的人是她所喜的,丈夫死了也能洒然脱离,家族宠爱,手上产业富裕,她初识傅雅仪行事时跟着傅雅仪做了不少投资,将手中产业扩大了数倍,却从不轻易露人,皆藏于葛家产业之下。 她不喜欢风头太甚,但也不畏惧任何人的挑衅与喉舌,时不时便泡在千矾舫中赏赏美人,活得格外有滋有味。 柯施家情况稍复杂些,她的夫家人员错综复杂,这么些年来她一直都在和家中妾室一边维持张家的安稳一边发展自己的生意,同时还要防止妯娌连襟篡权。 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家妾室主内,维持住安稳,而她则女扮男装往外商谈生意。 外头都知晓粮商张家在家主死后便逐渐落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位姓施的粮商,生意范围几乎覆盖了整片西北土地,甚至还在向东蔓延,这位施先生数十年来名声大噪,可除了亲近的人无人知晓这位施先生便是柯施。 傅雅仪走武器的路子,在这片西北的土地上走的路却不如柯施多,柯施是真真正正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将自己的生意带去无数土地扎下根。 柯施没想过要把张家延续下去,她做的是自己的产业,一切从零开始,可一个女人要从零开始太过艰难,她便改换了男装,尽情发挥起自己八面玲珑的口舌优势,生生踏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余姝听这几人闲聊,算是将状况了解了个大概。一开始进门的不自在也逐渐消失,反而听得格外认真起来。 傅雅仪比两人都小两岁,可她却是两人的主心骨,葛蓝鹭跟着她一块儿做大的产业,而柯施在遇着傅雅仪之前几乎没有求生的欲望。 余姝其实对这后头的故事很好奇,因为她细细回想后发现自己似乎也是如此,从生无可恋到被傅雅仪激发出努力活下去的欲望。 傅雅仪似乎常常做这种事,明明语气冷淡而薄凉,性格恶劣,却偏偏总是给人带去希望。 葛蓝鹭闲谈到中途将发髻上最后一个金钗取下来递给余姝:“傅雅仪来得太突然了些,我没什么准备,便先送个钗给你,日后若有需得帮忙的,可用此来寻我,我自会帮你。” 余姝这回不再看傅雅仪了,而是伸手接过然后道谢。 傅雅仪正在桌边研究柯施给她新带来的烟丝,据说是在西域小国中采购而来,有的还带了些花与水果的香气,格外清冽。 “你不是要来自己瞧瞧千矾舫有些什么?”她半垂着眸,指尖点过其中一种,漫不经心说道:“待会儿你倒是可以拿了我们这间房的房牌直接自己出去逛逛。” 葛蓝鹭闻言眨眨眼,笑起来:“怎么?你家这位小朋友要拿千矾舫当练手的?” 余姝认真纠正道:“葛大娘子,我不是要拿千矾舫练手,是夫人要求我将千矾舫的管理权拿到自己手上。” “那你知道你家夫人一开始建了这个千矾舫时,是为了令别人少些怀疑才特意将此放到王老太太名下吗?”葛蓝鹭摇着团扇笑道:“千矾舫私下帮女人做的生意要是传出去,莫说落北原岗,哪怕是整个西北都要震两震。” “我们那时除了我情况稍好些,傅雅仪和柯施都颇受制肘,思来想去后决定将这家放到王老太太名下最为稳妥。因为老太太名下的产业不会惹人注意,而傅雅仪愿意划予她的产业大多都被人默认为不会带出太大水花却挣钱的生意,也就不会有太多人盯着了。” “那现在呢?”余姝抓住了这段话的关键,问道:“若现在千矾舫帮女人们做的生意传出去,几位可能兜住?” 这回哪怕是柯施都抬眼看向她,多了几分欣赏,她淡声道:“现在还没到时候。” “你可曾见千矾舫往来之间有过白丁?” 余姝点点头,心里算是有了点谱。 因为现在还没到时候让千矾舫光明正大成为专职让女子之间做生意的场所,所以傅雅仪还不能将所有权拿回来,可她需要千矾舫给自己的军事基地打掩护,也需要将千矾舫发展扩大,吸纳更多不同阶层的女子。而要完成这个任务,显然余姝是最好的对象,她现在站在老太太的阵营中,只要取得对方信任,便可以将千矾舫的扩张变为一件双赢的事。 理明白了该怎么做,余姝站起身来,冲几人点点头,“那我先去外头看看。” 说罢,她就拿起房牌要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却听着了傅雅仪冷淡的声音传来,“你的面纱。” 余姝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件事,连忙自她指尖拿过自己的那块轻软的面纱往自己脸上系,可有时候人越着急越干不好事,那细条的银链不听使唤地勾住了头发,与乌黑的发丝紧紧搅到了一处。 她抿了抿唇,想干脆暴力一点扯开算了,耳后却伸过来一只手,微凉的温度激得她一个激灵。 傅雅仪的指尖这些日子并没有染丹蔻,浅浅一层指甲,能令人感受到柔软的指腹正轻轻摩挲而过她的耳垂,连带指腹上刚刚沾染到的清冽烟丝味儿也一同传进鼻尖。 余姝顿时不敢动了,甚至身子都有些僵硬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尖,低声说:“谢谢夫人。” 傅雅仪将面纱的两个纽扣扣好后冲她摆了摆手:“去吧。” 余姝连忙小跑着离开了茶室,几乎瞬间便没有踪影。 一直旁观的葛蓝鹭托着腮,依照她这人精般的灵敏目光怎么会看不出面前两人氛围中带些汹涌,没忍住笑起来:“你是不是对她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刚刚还好好的,你一靠近人就不自在了,看着还有些想躲你。” 傅雅仪没理她,这回品尝起柯施从西域带回来的奇异水果来,最终挑了其中一种,对柯施说道:“这个好吃,可以在落北原岗种吗?” 柯施:“种不了,落北原岗温度太低了。” 傅雅仪倒是也没有强求,只淡淡应一声,又接着品尝起其它水果。 葛蓝鹭见她不理自己,不依不饶起来,笑眯眯道:“傅老六,你一般要是没做什么事,肯定不容我开玩笑,得是做过又被我说中的事才会故意不理我。” 傅雅仪终于将目光转向她,这回眼底也带点笑,嘴一张却是满口刻薄,“葛蓝鹭,你上回廖记钱庄的烂账还是我替你填平的,我真该依了你的了解,做完之后就在我家门口树块禁止你入内的牌子,故意不理会你。” 葛蓝鹭被抓住弱点闻言连忙举手投降,“行行行,我不问了。” “你可不准再翻旧账,后来我也把钱重新补上,还惩处了几个庄头,这事儿早过去了。” 傅雅仪见话题被转移开,略微弯了弯眼尾,不太明显,一旁的柯施倒是捕捉到了,却不在意,她早习惯了傅雅仪和葛蓝鹭吵吵闹闹,该看书看书,该耍扇耍扇。 于是傅雅仪就着廖记钱庄的事,你一嘴我一嘴地和葛蓝鹭闲聊起来,彻底令她忘了再打趣自己。 两人正聊得入神,门口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行至门前又缓了缓,平复一阵才按着规矩敲门。 傅雅仪蹙眉说了声进,门外的侍应着急推开门走进来低声道:“孟捕头说有个犯人潜逃进了坊内,带着捕令在门前想搜查,恐有惊扰,三位客人要不要先自后门离开?” 傅雅仪闻言想到还在坊间勘查的余姝,问道:“要入坊内搜寻,必得有坊主陪同,你们是否已经去王宅请人了?” 侍应答道:“确实如此,半柱香前就遣人前去了,老太太身边的王嬷嬷估摸着过会儿就到了。” 待到侍应离去,哪怕是葛蓝鹭都蹙起眉来,“这孟昭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她们今日没有谈生意,只是闲聊座谈,倒不必特意离去,留在这里说不准还能看场热闹。 傅雅仪没听清葛蓝鹭在说什么,她心底略一思索,怕不知情的余姝和王嬷嬷撞上,从一旁拿了自己的大氅就向门外走去。 葛蓝鹭眸光发亮地盯着她的背影,一双猫儿似的美目流转,恶趣味地和柯施打趣道:“你猜猜等会傅老六会一个人回来还是两个人回来。” 柯施闻言连头都懒得抬,回答道:“我赌她等会儿不会回来了。” 15、脚步 余姝配了面纱自屋中出来后靠在墙边冷静了一会儿,待耳根上的烫意消下去后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行。 一开始对傅雅仪是又惧又怕又敬佩,自从做了那个梦后,变作了现在的与她稍稍靠近些便控制不住地满脸飞霜,下意识抵触。 来到落北原岗,进了傅宅后她便知晓自己未来能靠的只有傅雅仪,也是真心敬佩与感激,见识了傅雅仪手下的女子活得那样鲜活,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她尚未家破人亡时想做的事,对这世间的理解填补了她过去大部分的困惑后,她想留在这里。 现在做的事,让她感到很充实,觉得自己像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她今后不能再表现出这种异样。 她应该如念晰她们一般,轻松肆意又高效地面对傅雅仪,否则她自己会很累。 可若是被傅雅仪知晓自己曾做过的梦…… 余姝咬了咬唇。 想到的竟然不是傅雅仪若知晓自己作为幻梦主角会不会感到恶心,而是她若知晓了这件事,必然会恶劣嘲笑她再狠狠逗弄她一番。 依照傅雅仪的敏锐,说不准她下次再显露异样时便会追问起原因来。 余姝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七七八八想了半晌,余姝才压下这些奇怪的念头,转而认真在坊内转起来。 因她佩挂着一号房牌,大部分地方她都可以随意出入,顶多是走过的侍应丫鬟会有些诧异看她几眼罢了,大概是在猜测她是一号房哪位夫人带来的人。 余姝通通忽略不管,自二楼的长廊走过,将大部分地方看过一遍后,向着歌坊正中的舞台方向走去。 千矾坊二楼多为雅间,只有靠近门口的位置是一圈环形廊桥,中间中空的地方正对一楼大厅的舞台,此处可以旁观也可以作为投银撒花的据点,自上而下观看歌舞其实也别有一番风味。 此刻正是千矾坊的舞娘上台表演的时刻,环廊上围了不少娘子,其中几个还是与傅宅同样有生意往来余姝见过画像的。 余姝也找了个空隙看去,一时间竟然有些惊艳。 台上的舞娘着装风格偏域外风彩,伴着鼓乐一同起舞,动作流畅,节奏谨然,柔刚相合,二楼的雪穗零零落落地撒,配着台下雪白一片的幕布,平白多添了几分相得益彰的清冷感,仿若美人在雪境月下偏偏而来,哪怕余姝自认在扬州见过无数繁华也不禁站在原处静静欣赏起这幅美人图卷。 恰巧她身侧传来了两位娘子的闲谈声:“初秋跳得越来越好了,以前还只能传形,令人欣赏她的舞力,如今却已然能够传神,连她的心境意境都能传达到观众心底了。” “前两回我与她同饮了半杯茶,替她编了首新曲子,下回说不准要跳我那首了。” 余姝将目光落回舞台上,几乎瞬间便辨认出了两人所说的初秋是哪一位,只见那姑娘婷婷立与舞台中央,一举一动哪怕不太懂歌舞的人也能看出她的技艺比一旁的娘子们高出大截,行云流水,颇具大家风范。 过去余姝在扬州时铺张浪费是习惯,遇着了优秀些的才艺人总忍住不打赏大把大把的银钱以示喜爱,当时扬州艺人总以得到她的打赏为荣。现在虽然经历了不少磨难,可曾经刻在骨子里的喜好和习惯,到了这种她忍不住想对下头的初秋大呼一声精彩时又偷偷涌上来,一时手痒想也加入身旁大把大把丢银票的娘子们。 可她到底囊中羞涩,趴在护栏边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周围氛围渐热,待初秋和舞娘们下了台,又上来另外两位更为技艺精湛的琴师,一筝一瑟,配合从容默契,直令周边的娘子们笑意盎然。 若一开始随傅雅仪进了那茶室感受到的是千矾坊的静,那再切身在这里感受到闹后余姝已经完全能理解,落北原岗的有钱女子为何会都喜爱来此了。 这世道对女子总是不公些,规矩束缚也多许多。此处的放松随心实在难得,可以不顾礼仪规矩地尖叫行走闲聊,可以在此处做自己喜爱却为世俗认为的下九流而不被指责。 余姝在听曲儿的过程中有了些考量,只是需得回去再细细梳理一番。 可恰是此时,千矾坊大门被轰然打开,伴着风雪,门前走进来了一队身着官府的女子队伍。 为首之人马尾高吊,一身绯红官服,腰间配一把大刀,眉眼间自带一股玩世不恭的痞气肆意,却也因那一身官服不缺英气。 余姝身旁的娘子惊呼一声,“孟昭怎么来了?” 余姝这回状似好奇地问道:“这位姐姐,这孟昭是何人?” 一旁的娘子与她对视,见着的是一张被面纱蒙住的脸,唯有一双眼,格外灵动漂亮,令人见之心喜。 她以为这是哪家偷偷跑进来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温声解释道:“这孟昭是落北原岗唯一的一位女捕快,三年内便升为副都捕头,还建了支属于自己的女队,是出了名的要案不要命的女阎罗,办案时疯得狠。” “千矾坊背靠王傅两门,与衙门有约,此处为女子闲暇饮茶场合,若有了案情,不允男捕进入,今日孟昭领队前来,这场功劳怕是又要被她拿下,过不了多久说不定还能再升一阶。” 她的话音落下,另一个娘子托着腮懒洋洋道:“不知哪个倒霉蛋今日犯她手上了,咱们倒是可以看场好戏。” 能出现在此处的娘子,大多胆子大得很,见着了孟昭压根没想着跑,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原本还有些零散的二楼环形长廊转瞬便多了不少人探出头来凑热闹。 余姝此刻是想转身便走的,她总预感着在此处再待下去会碰上些麻烦。 趁着人多热闹,她默默隐进了人群中,想从身后的长廊回一号房,可刚刚迈出一步,便听着了楼下孟昭的声音:“按令查案,还请诸位呆在原地不要动。” 余姝骤然回身,不知何时孟昭的目光正直直扫过二楼,恰巧落在她身上,扬声道:“二楼那位娘子,切莫乱动,若到时出了误会可就不好了。” 若说傅雅仪的目光时不时阴沉恶劣仿若潜藏的毒蛇,那孟昭的一双眼紧紧盯着人看时便明明带着笑意却仿若捕猎前的虎,一颦一笑都带着警告。 余姝假装被吓得一个激灵,往旁边挪一小步站到刚刚搭话的娘子身后,不动了。 孟昭见她乖乖听话,也移开了目光,与一旁的侍应打起官腔来。 皆是些套话,却也能让人听出原委来,孟昭追的犯人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千矾坊,她拿了调遣令便准备进门搜人,而在进门前已经命令门前侍应前去通知坊主,也就是王老太太,令她派人前来协同调查,以担责任。 余姝暗道不好,老太太身边来的无论是谁,若在此处见着了她都会是一场天大的灾难。 眼见着人就要到了,趁着孟昭去外头和来人对接的档口,余姝低声向身前的娘子说道:“这位姐姐,若是孟捕头挨个搜寻审问,我怕是会有祸,您能不能替我挡个视线?” 见前头的娘子看向自己,她眼底憋出来点泪,满目着急道:“我是瞒着家里求姑姑带我偷偷来的,若是被孟捕头查询问起家族姓名,到时被我父母知晓了免不得一顿打。” “你姑姑在哪个包房?” 余姝将自己腰间的一号房牌亮给她看,对方微微诧异,“没听说过葛娘子柯娘子和傅娘子有过侄女啊。” “是远房沾亲带故的,我姑姑怜我们一家迁来此处,颇为照顾。” 对方半信半疑,可见着她手上的牌子也知晓她必然是与一号房中几位有些关系了,便也不介意卖个面子了,于是目视楼下拉着一旁与自己交谈过的友人状似不经意地将余姝完全挡住,余姝道了声谢,连忙趁机朝后走去。 一号房在长廊尽头,余姝一路行来颇为寂静,想来孟昭刚刚出现时千矾坊的侍应们便该挨个通知提醒贵人们,不宜面人的,大抵早通过后头的门提前退场。 余姝走出一段距离后依旧能听着大厅的喧闹,并且间或能听到一两个带“搜”字的音调,想来是孟昭已然开始派人细细搜查起来。 行至半途,她隐约见着一个身影,不知为何刚刚还有些紧张的心瞬间落了下来,连忙小步跑过去,“夫人!” 傅雅仪身后还跟着个侍应,见到余姝顾不得再逗弄,抬手攥住她的手腕,拉她向前走去。 “来陪同孟昭查探的是老太太身边的王嬷嬷,千矾坊有后门,你先从后门出去。”她边走边问:“前面是什么情况?” 余姝如实回答道:“孟昭围了前厅,说是她追查的犯人藏进了坊里,此刻应该已经开始挨间挨户调查了。” 傅雅仪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了抹笑:“你倒是一会儿就了解清楚了,不错。” “这是我应该做的,”余姝谦虚道,眉眼却因为她这句夸奖而弯了弯,显然在这样紧迫的场景下多了几分愉悦。 侍应引着两人眼看便要到尽头,又一个侍应匆匆走来,对几人说道:“孟捕头刚刚命人封了后门,还派了一队人从后门的房间开始搜查,方才已经进了一号房,朝这边来了。” 傅雅仪略一沉吟,冲她们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在余姝尚未反应过来时便径直拽着她进了一旁的六号房。 六号房是间摆设颇带情调的雅室,门后有掩映的屏风和对酌的酒觞。 此刻已至傍晚,窗外穿透而入几率夕阳,映照在屋内的一株红梅上。 余姝被傅雅仪抵在墙上,女人的手捂住了她张口欲问的唇,目光示意她闭嘴。 独属于傅雅仪的冷香瞬间席卷了她的鼻腔,余姝控制不住地耳根又有些发烫,从她的角度可以见到她弧度明显优雅的下颚和一抹红润的唇,两个人过近的距离令傅雅仪另一只还扣在她手腕上,因刚刚太过着急没有注意到的手触感明显起来。 此刻的姿势几乎令余姝觉得自己嵌进了夫人怀里,无法动弹,浑身僵硬。 可偏偏傅雅仪此刻正在偏头认真听门外的动静,完全没有松开的意思。 因为贴在墙边,门外的动静格外明显,跟随余姝砰砰心跳一同响起的是门外的大片匆匆响起脚步声又在六号房前停下的脚步声。 “孟捕头?怎么了?” 这是属于王嬷嬷的声音,恭敬中带一丝畏惧。 余姝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她偷偷瞄了一眼傅雅仪,便见她的脸色略微沉了下去。 还没想通这沉下的脸色是个什么意思,她又听到了属于门外的那位女捕头,哪哪儿都透着股玩世不恭的声音:“里头的两位,是让我请你们出来,还是我推门直接揪你们出来搜查?” 16、春光 孟昭的副都捕头之位是靠自己的真本事打上去的,办案无数,人的呼吸脉搏在她眼底心底都格外清晰,一个房间里有人没人,她甚至站门口稍一探便知。 傅雅仪一开始便没想过能够瞒过她,若不是门外有王嬷嬷跟随,她甚至不在乎是否大摇大摆带余姝出现在孟昭面前。 面对孟昭的话,她没有半点回应,反倒看向被她捂住唇,乖巧背靠墙壁只用一双盈盈眼注视着她的余姝,这回甚至没有再思索,拉着她走到了屏风后,跨坐到自己腿间。 “做什么?” 余姝有些不太适应地动了动,压低声音问道。 傅雅仪:“别动。” 余姝虽还有些僵硬却听话地坐在她腿上不再动。 面纱没有褪去,傅雅仪却扯乱了她的衣衫,露出若隐若现的半片肩,又撩起她的裙摆,令半截小腿也失去遮挡。 这些时日余姝没有亏待自己,原本因为徭役而瘦得突出骨头的肩,莹白圆润,轻轻一睹便是风光无限。 六号房未曾燃碳,肌肤裸露的瞬间,余姝便被冻得一个激灵,她近乎无措地看向傅雅仪,与她棕黑的瞳对视后竟然读懂了她的打算,咬了咬唇,就着这个姿态拦住她的脖颈,趴到了她的肩头。 傅雅仪见余姝配合,唇角略勾,自一旁的小几上拿了那个玉雕的玉兔,猛然向挡住视线的屏风掷去。 随着重重一声脆响,屏风应声倒地。 门外的孟昭听着了声响也不再犹豫,一脚踹开房门。 可房内径直而来的一片春光却令她微愣,稍一扫视便与傅雅仪阴鸷的视线对上,顿时退出去关了大门,挡住门外尚未进来瞧见这一出的众人目光。 傅雅仪垂头,鼻尖浅淡呼吸喷洒在余姝敏感的肌理上,她浑身一颤,拦住她的脖颈的手又紧了紧,伏在她肩头不敢说话也不敢抬头,因为刚刚关上的门又一次被打开,这次却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你们在外头等着,这间房我自己审审。” 孟昭如是对门外的人说道。 她回头见着了里头依旧暧昧的氛围没忍住吹了个口哨,等与傅雅仪阴沉的眼对上后又后退两步,扬眉压低声音道:“这不是傅大娘子吗?” “知道你最好就滚出去,”傅雅仪一边给余姝拉上肩头衣裳一边缓缓说:“你们搜人搜到我房里来了?孟昭,别越界了。” 孟昭闻言不退反进,嬉皮笑脸道:“倒不是我不守规矩,谁不知您是这落北原岗里头的地头蛇?可官府的搜捕令,您总得给我行个方便吧,抓了这人,明年我可就升官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格外重。 落北原岗里谁人见了傅雅仪不退避三分,只有孟昭,从不怕她。 孟昭没有好家世,是落北原岗纯纯自己走到副都捕头这位置的唯一一人,靠的是一股疯劲儿,做事从不为权贵让步,哪怕是傅雅仪也不例外。大多数人给她行个方便是因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很多情况下孟昭就是这个光脚的,无家无父无母,一颗炙热的心疯癫又顽劣,为着自己的前程与经手案件的真相能够豁出性命去。 傅雅仪摔碎屏风就是料定她听着声响会一马当先闯进来。 可孟昭说是疯,却并不笨,也不是非要随意结交仇家,进门见着了傅雅仪的风韵好事,哪儿能让门外那么多人都来看她热闹。 傅雅仪在她心底是尾睚眦必报的毒蛇,若今日无故得罪了,怕是她外头那一圈手下连带她都讨不了好,更何况门口还站着个与傅雅仪息息相关的王嬷嬷,若是被瞧着傅雅仪在外头私会情人还逮个正着,王家怕是会闹翻天。 孟昭脑子转得快,想通了关窍也就变了策略。 放弃搜查是不可能的,她一个本就见着这场面的人自己进来搜倒是可行的。 “原来这位姑娘是你的人啊,”孟昭下巴点了点余姝,似笑非笑,“我说刚刚在大厅怎么见着我就想跑呢。” 余姝闻言背脊微僵,她一手撑住傅雅仪的肩,借力自她身上爬起来,面上强自维持镇定。 孟昭既然说了大厅的事,那实际上也是在无意点出来她已看出傅雅仪余姝这一出是冲她来的,是在临时做戏。 余姝向她福了福身,轻声说:“还请孟大人见谅,我有不可与王宅内人相见的理由,与傅大娘子不得不如此。” 孟昭反倒袍子一撩,坐下了,“哦?你说说看?” 余姝看向傅雅仪。 傅雅仪轻哼一声,嘲讽道:“怎么?王家的内宅事孟大捕头也要管一管了?” 孟昭向来脸皮极厚,被刺一句依旧能抱着刀轻笑道:“听一听也是无妨的。” “余姝,”傅雅仪下巴尖点了点余姝,淡声说道:“我给我家老爷纳的第三十二房小妾。” 她盯着孟昭,咧唇笑了,是个恶劣的笑,“现在是我的妾。” 孟昭:…… 她半信半疑,“你不是一向都把纳进门的妾当驴似的压榨给你做事吗?” 这回轮到余姝睁大眼了,可想想念晰她们的工作强度,竟然觉得这个形容非常贴切,没忍住噗嗤一声差点笑出来。 傅雅仪睨她一眼,她又立马规规矩矩收了笑,乖乖站好了。 傅雅仪抿了口冷茶,目光上下扫过余姝,悠悠说道:“这个不是长得格外好,身段也格外好,求着我将她纳进王家时娇娇弱弱说必会伺候好我吗?” 余姝:…… 余姝原被她露骨的眼神打量便有些紧张,此刻又绘声绘色描述起自己当初哀求她的场面,明明知道是顺势而为演戏给孟昭看,还是控制不出地羞耻起来。 可她这脸红却恰好被孟昭理解成了羞涩,大风大浪都见过的孟捕头此刻反倒被这股小小的暧昧吓到了,浑身不自在起来。 她想起刚刚进门时见着的细腻的肩和一截白得亮眼的小腿,抿了抿唇,总觉得余姝看向自己的眸光都带着股潋滟春情,难得守规矩地将目光放到傅雅仪身上而不是余姝身上,体贴说道:“这句话我可以当没听见。” 说罢,她便站起身来,深深看傅雅仪一眼,“我与傅大娘子行个方便,日后若有需要,还请傅大娘子也与我行个方便才是。” 傅雅仪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冲她略一颔首,“算我欠你一回。” 孟昭算得了个小便宜,也不再逗留,拉开房门便走出去,外头的人包括王嬷嬷都规规矩矩站在门口,她清朗的声音随着离去的脚步声一同传来,“这里没问题,换下个房间接着查。” 余姝算是松了口气,她低头将刚刚被傅雅仪扯散的系带系好,低声问道:“您的说辞,孟捕头信了吗?” “没信,”傅雅仪淡声回答道:“若是信了便不会向我讨个方便了。” 孟昭可不是什么会吃亏的人,她明明看出了两人之间有问题,说的话也有问题,却聪明着知晓这事儿不归她管,只是雁过拔毛惯了,抓着把柄总忍不住给自己先铺个路讨点好处罢了。 屋内一时寂静了下来,余姝骤然想起刚刚两人之间的亲密,总觉得这间屋子的温度都高了好几分,装作淡定自若地找了个离傅雅仪远些的地方坐下了。 傅雅仪似笑非笑,却也没有对她的行为点出些什么,只问道:“千矾坊你看完了吗?可有什么打算?” “看完了,”余姝见她到底给自己留了点面子,心底拉着的那股劲也松了些,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将自己今日见着的先在脑子里过了一轮,“打算还需得琢磨琢磨,不过总得先取得老太太更多信任。” “哦?那你是想好了在她面前怎么做了?” 余姝闻言笑了,面纱下的唇略勾起,一双水盈盈的眼殷切望向自家夫人,“当然还是需要夫人的帮忙啊。” 17、卧薪 余姝自千矾坊回了王宅后又开始老老实实地侍奉到王老太太身边。 她自知上次与钱庄管事的对峙早已给王老太太留下了印象,也让她开始动起了不少心思,而自己现如今唯一需要做的事只有乖乖待在她身旁,展现出自己的敬意与本分就足够了。 果不其然,半个月后余姝便被王老太太叫去了自己房中。 余姝前去时估摸着时候到了,换了身越发单调简单符合老太太喜好的衣裳,掐着往常的时间快步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里,门前等她的是王嬷嬷。 王嬷嬷向来心高气傲鼻孔朝天,这么些时日见着了余姝真心向着老太太孝顺乖巧倒是也给了她几分好脸色,可今日不知怎么地,又开始对余姝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起来。 余姝心底有了些猜测,不动声色地默默听王嬷嬷挑刺,就这么进了王老太太的房。 老太太今日气色并不太好,落北原岗漫长的冬季就要结束了,气温也高了起来,而这倒温的时节对身体孱弱的老人来说向来不太友善,从前些日子起她便汤药不离手了。 余姝熟练地自一旁拿了药碗,摸过侧边的温度后恭敬递给她。 王老太太喝过药后便打量起自己屋子里的这个妾室。 这些年她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有些事是她不懂怎么管,可更多的事是她已经没有力气管了,这种日薄西山的恐惧一直深深笼罩着她,只有权力抓在手中时才是能让她有些安全感的。 但余姝前些日子与管事庄头的对峙与后头对庄头的清算让她那种恐惧又回来了,有了一只臭虫就会有无数只,她已经不敢去想这么些年还会有哪些管事看她一个老太婆好欺负做下那等贪污事了,稍稍想一想她都怕自己会气到中风。 这些事若是要管,那必然会伤经动骨,并且是个庞大而繁琐的事。 若是这些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如鲠在喉,上下难堪。 于是她开始考察起身边的可用之人来,其中尤其是余姝这个对管账一事看上去格外精明的人。 若王老太太真是个长在西北边陲小镇的老妇人,她大概不会对一个发配而来的罪人又被捡回家成了她家妾室的女子有什么关注,可偏偏她是从江南来到的西北,见证过江南的繁华与锦簇。 虽她的母家也是一方官员,可却远远及不上扬州余家那繁衍百年的庞大宗祠,曾几何时,她随母亲前去参加余家夫人的餐宴,甚至座次都只能靠中,要拜见那位老夫人还得等待起码三盏茶的时间。 当她知晓傅雅仪看中的良妾曾经是余家嫡出的小姐时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甚至顾不得王嬷嬷说这女子看着一脸狐媚相之类的话,立马拍案定下了。 正是因为她见过余家的不少嫡出小姐,才更加知晓这十八岁的余姝是个什么分量,余家培养小姐少爷从来都视作一体,其中尤其以嫡出最为肆意傲慢,无论哪一辈都是一个样儿,哪怕表面上表现得有礼温文,也掩盖不了余家小姐少爷们骨子里被钟鸣鼎食和泼天富贵养出来的底气和目下无尘。 王老太太得承认,她是带着些快意的。 曾经的她,只能仰视余姝的姑奶奶,祖姑奶奶,而在她为了情爱离开江南后她必然会成为诸位江南闺秀口中的谈柄,说不准到了如此时节,老一辈相聚时还会提起她这个不尊父母之命,与人私奔的作为谈资。 可如今,那样高傲的家族一朝覆灭,这金尊玉贵的嫡小姐只能嫁与她家为妾,这是件多么令人爽快的事啊! 就是因为知晓余家人的傲骨和主见,她才会在余姝进门那天给她那样难堪的下马威,她很怕自己如同压不住傅雅仪般压不住余姝。 这些时日,余姝表现得实在毫无破绽,温良谦恭且孝顺,哪怕知晓这可能是她为了生存刻意为之也并不妨碍王老太太思量着用一用她,只要将余姝的退路斩断,让她只能依附于自己讨好于自己,那委派她去做些事也没有什么。 王老太太想通了事儿,清清嗓子,睨向恭敬站在一旁,时不时为她的小药炉加些药材进去的余姝,说道:“余氏,你过来。” 余姝听到她的声音眸光轻闪,但抬头时却一脸困惑道:“婆母,有什么事吗?” 王老太太紧紧盯着她,带来一点她所以为的压力,余姝表现得紧张了些,放在两侧的手忍不住捏了捏衣角。 “你刚刚嫁进王家也不过一个半月,服侍地倒是尽心尽力。” 余姝连忙说道:“妾身本就应该尽心尽力。” 王老太太抿了口茶冲淡嘴里的药味儿,淡声说道:“那我倒是有些事需要你更加尽心尽力些。” 余姝福了福身:“但听婆母吩咐。” “明日,你跟着文嬷嬷去我名下的各家庄子一同算账,若有异状,须得回来禀告于我。” 余姝顿时睁大眼,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欲言又止道:“婆母,这……” 王老太太摆摆手,药效上来后睡意袭来,她咬咬牙,“你就跟着去,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些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 说罢,她又沉下脸补道:“你必须尽心尽力,若这件事做不好,你也就不用再出去了,好好留在后宅伺候罢。” 见余姝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眼底多了几分渴望,她在心底暗暗得意,没有谁会比她更加知晓余家的人有多么渴望自由追求洒脱,这也正是她要捏住余姝恩威并施的地方,她要慢慢砍了余姝全部的退路,让对方做她在外巡视庄子,防人贪贿的傀儡,现在可才是第一步。 余姝抿了抿唇,不再有什么犹豫,跪地给王老太太行了个大礼,额头压在手背上感激道:“妾身必定为婆母尽心尽力!” 可在无人能够看见的地方,她盯着地上铺陈貂绒的地毯,唇角咧开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 带一点小小自得和王老太太最忌讳的属于余家人的傲慢,仿佛在愉悦于自己的料事如神。 何止王老太太走出了第一步,余姝也终于走出了第一步。 18、查账 第二日余姝起了个大早,跟着等在门外的文嬷嬷一同上了马车。 昨日王嬷嬷对她的态度便让她猜测到了王老太太最后委以重任的大概是文嬷嬷。 可想一想,若她是王老太太,也会选文嬷嬷而不是王嬷嬷,王嬷嬷虽在她身边待得最久,可性情颇为高傲,不喜低头,若和余姝一同出去巡查庄子,说不准会将自己的面子凌驾于正事之上,还可能会从中捞点好处;文嬷嬷则更加稳重一些,性格八面玲珑,在王老太太身边待了将近二十年,深得她信任,浑身上下都透露着靠谱二字。 直到两人的马车驶离了王宅,文嬷嬷才笑着对余姝压低声音拜道:“夫人说让我多帮衬些余娘子,若此次能将夫人的正事办了,那是最好。” 余姝也不和她多客气,摩挲着自己光洁如玉的下巴,缓缓说道:“千矾坊我倒是有些眉目了,只是还是需得看一遍各个庄子的账本,才能决定能否这样做。” “咱们今日第一家要巡视的庄子是哪家?” 说到这里,不知文嬷嬷想起了些什么,面色有些古怪,“第一家是谷临居的钱庄。” 见余姝露出不解,她解释道:“这家钱庄原本是夫人手下的,庄头受过夫人的救命之恩,哪怕现如今被分派到老太太名下,每月依旧雷打不动先将账簿给夫人看过再移交老太太,为着这事,老太太气了许久,可那庄头一直一意孤行,又做事谨慎令人寻不到错处,这是老太太这么些年来最大的心头刺之一。” 她这么一解释,余姝就懂了。 她昨天还在琢磨着王老太太会给她设什么样的关卡,现在看看,若不是她与傅雅仪达成一致,这还真是个明目张胆的阳谋。 若解决不了这家钱庄,余姝就会失去再外出替老太太管事的资格;若解决了这家钱庄,必然与傅雅仪走在对立路上,加深妻妾间本就有的矛盾。 余姝若要选择离开那方寸院落的片刻喘息,便只能对上傅雅仪,成为王老太太手中的剑刃,失去摇摆不定转向傅雅仪的可能。 余姝没忍住笑了出来。 文嬷嬷困惑道:“余娘子你笑什么?” “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件事多了些意思,”余姝眸光轻闪,悠悠说道:“若王老太太真不堪一击,我才会觉得简单地无趣了些。” 文嬷嬷不懂余姝脑子里究竟是个什么想法,但不妨碍她理解了余姝的胸有成竹。 车行至谷临居已是晌午,头顶的日头正烈,有伴在后车的小丫鬟撑了两把油纸伞替余姝和文嬷嬷遮阳。 谷临居是王老太太手上唯一一家几年来都稳定入收的庄子,这其实主要依靠这位庄头的认真负责丝毫不贪墨。 余姝拢着袖子走过大理石地面,还顺手在一旁的树桠上取了一株红梅拿在手中把玩。 谷临居主要经手冬季棉服和夏季凉衫,落北原岗冬长夏短,几乎没有春秋,而一年四季的昼夜温差都格外大,棉服几乎是人手一件甚至几件的东西,尤其是中下层的百姓,格外需要这又便宜又保暖的东西,其中有特别以谷临居口碑最好,质量最佳。 可等两人进了谷临居正堂才有副管事前来抱歉道:“咱们管事如今还在布料庄子勘查布料,可能还得请两位贵人稍候片刻,饮一盏热茶。” 说罢他又放了一摞账本到了两人面前,恭敬道:“管事还吩咐了,若贵人们来了,便将上月账簿交予两位查看。” 余姝手一顿,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淡声问道:“这是已经交过夫人那边看过的账簿?” 副管事不卑不亢回答道:“是,我们管事的向来怕叨扰了老太太,总先寻夫人那头看过挑了错处,确保万无一失后再呈上给老太太,以表尊敬。” 这番话倒是说得滴水不漏,让余姝多看了两眼这副管事,随后她拿了其中一本看起来,入目便是一手桀骜不驯的行楷,令她微微有些眼熟,再往下看她抿了抿唇,目光有一瞬间古怪起来。 文嬷嬷捕捉到了,眼角余光瞄过两边侍立的丫鬟,问道:“可是账有什么问题?” 余姝此刻面色已然恢复了正常,只略一摇头便含笑向副管事问道:“若是要率先交予夫人那头看过挑了错,那这本应该不是原本?” 副管事认真回答道:“确实不是,每回夫人那头给出了批复后管事总会重新誊抄一本后再交予老夫人,免得那些潦草字迹有碍瞻观。” 余姝将手中的账本丢去桌子上,回道:“将原本拿来给我瞧瞧。” “这……”副管事闻言有些犹豫起来,恰好文嬷嬷配合道:“副管事因何而踌躇?莫不是这账簿上真的有鬼?” 副管事咬了咬牙,不愿自己老大被误解,冲两人行了一礼后只让两人稍等便转身离去。 没一会儿他便又领了另一摞账簿前来,恭恭敬敬放至桌面上。 可这几本上头写的却不是谷临居而是江渡阁。 副管事是个机灵的,还不等人发问连忙解释道:“谷临居是老夫人后来改的名儿,原来就叫江渡阁,这账簿是曾经统一做的,管事的想着也不要浪费了,便将原本先继续用着了,反正未来都会重新誊抄,而原本也会留下作为佐证,那只要知晓两个名儿都是指一个地方就无所谓。随时都可以查证。” 余姝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只随手挑了一本,普一翻开上面是一串比刚刚的行楷更佳熟悉的字迹,属于她自己的同样颇为狂傲的行楷。 余家自小便严格督促子女学习多种书法从中品味前人真意,因此余姝既能写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也能写一手拥有她自己风骨的行楷。在老太太面前为了不露风头,她向来用着竖横折捺都较为规矩的楷书,在她处理傅宅事物时则彻底放飞自我,用更喜欢的行楷。 方才她看那本主管摘抄的账本就觉得眼熟,仿佛在哪儿见过,见着原本上自己的批注才彻底确定下来,上个月谷临居的账还是她过目后给修饰润笔的,甚至还圈了几项没做全对不上的,只是当时一如这原本上所写,她没有将江渡阁与谷临居想到一块儿去。 余姝默默喝了口茶,不动声色又往后看了几页。 不用查,这个账根本不用查,绝对的完美无缺,想从账本上发难拿下管事是绝对不可能的,她有这个自信。 恰巧此时,正堂外来了通传,说是管事回来了。 余姝闻言抬头冲门外的大理石路望去,却见那朱红的门槛前聘婷走进来一个撑伞的女子,一袭白裘,面容清冷,手上还拎着一匣子整齐叠好的提花布料,明明是极淡的打扮,却与这院中的满园桃红相得益彰,独成一道风景。 余姝见了不由得失笑,她轻声喃喃道:“是我着相了,总觉得世间男子管庄管权才是常态。可这样细腻谨慎又从字里行间自带风骨的人是女子才该是正常的。” 她在落北原岗见了太多自己过去不曾见过的女人,实在应该在这座边陲城市中将她过去的思维扭转过来。 这里多了太多女人站在原本就可以由女子站却被世间的规矩剥夺这种权力的岗位上,不知怎么地,令余姝徒然愉悦了几分。 不一会儿,管事便走到了众人面前,她不急不缓收了伞,冲余姝与文嬷嬷行了一礼,淡声说道:“谷临居魏语璇,拜见二位。“ 19、我啊 魏语璇是个很难缠的人。 这是余姝和她对话几句之后得出来的结论。 整个谷临居上下似乎都带着如出一辙的不卑不亢,从丫鬟到副管事再到管事,说话有理有据,令人丝毫抓不着错处。 魏语璇在向余姝行礼后便主动问道:“余娘子可看过谷临居的账目了吗?” 余姝点点头,“看倒是看过了,只是有几个问题还需得问问。” 魏语璇直视道:“您请问。” 余姝便随口点了几个账簿上的钱款大往来,魏语璇对答如流,并没有什么差错,明显那样繁杂的账目,她每一笔都记得格外清晰,哪怕是余姝也自认做不到这样的细致。 她托着腮,笑问道:“魏管事对记账经营倒是极为娴熟,只是为何账簿每每都要经过傅宅查阅再转交老太太手上?你是没有认老太太为主怀有异心?” 这是个极为尖锐的问题,几乎立马将王老太太与谷临居的矛盾挑明,可魏语璇却连面色都未曾变过,缓缓说道:“便是将老太太认为主子才会如此。” “魏某才疏学浅,总有些疏漏的地方,近几年方才刚刚被委以管事重任,若交了错帐上去岂不是令老夫人伤神?并且夫人本就是老太太的儿媳,理应为老太太尽孝,此举既是我对老夫人的忠心又是夫人对老夫人对一片孝心啊。” 她深深躬下去,几乎是个将所有话头堵死的行为。 余姝见了,心底都没忍住乐了,面上却显露出几分难看,她指尖轻敲着桌面,静默许久后才淡声说道:“若我要求你今后账簿不再转交夫人那边查看,每月按时送来我这儿,你可答应?” 魏语璇没什么犹豫地回答道:“璇恐才疏学浅,暂且还需夫人指导,还请余娘子见谅。” 这便是魏语璇的肆无忌惮之处,她的言下之意不过就是要么按她的规矩来,让她先给傅雅仪看过,要么就收回这管事之位。 这正是王老太太郁结于心之处,因为魏语璇实在是个厉害的管事,谷临居在她的管理下,几乎月月的盈利高居前排,若换了管事可能欺上瞒下不说,管理水平也没有这么厉害。所以她不敢动魏语璇。 余姝咬了咬唇,轻轻哼一声,“我看魏管事倒是挺巧言令色。” 这句话没有人回答,氛围一时多了几分尴尬。 “余娘子可还有什么问题?”魏语璇过了良久才说道:“璇下午还需得前往布庄考察布料织染。” 余姝冷着脸说道:“自然是没有了。” 再然后,她便起身径直走了出去,文嬷嬷见状连忙带着身后的丫鬟跟上,一直临到了马车前还不住听她嘴里念叨着大胆,狂悖之类的话语,面色隐有忿忿。 直到上了马车被门帘遮盖住外头的视线余姝才恢复如常。 她拿起车里的凉茶灌了一口,面上隐隐有些笑意,“这魏娘子倒是很有意思。” 文嬷嬷坐她对面,有些担忧道:“就这么走了行吗?你怕是过不了老太太那一关。” 余姝闻言摆摆手,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吩咐道:“我们再把下头几个大庄子都走一遍。” 文嬷嬷欲言又止,似乎想问一问余姝有什么打算,又想起傅雅仪说过的余姝自己心底都有谱,让她由着她做便是了,到底还是忍住了没问。 王宅外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保不定哪个便是老太太派出来的眼线,这样做戏原本实在是有些累,可余姝此刻却精神烁烁,一下午走走停停,将包括千矾坊在内的几处老太太手下的大产业都走了一遍,也挨个听下头的管事报了一次账,待回到王宅已然快入深夜,门前早有王嬷嬷打了盏灯在门前等候。 王嬷嬷也不知等了多久了,见着两人一开始便是一句阴阳怪气,“可算把咱们余娘子盼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外头有文嬷嬷带着乐不思蜀了呢。” 这句话用不着余姝回击,文嬷嬷假笑道:“不过是多去了几个庄子查账罢了,早一日替老太太弄明白账,便是早一日挽回损失,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余姝在门前表现出的情绪并不算太好,王嬷嬷稍一打量便猜测两人大抵不太顺利,尤其是谷临居那儿碰的钉子,老早就传回了王宅,若不然王嬷嬷才没有这个心思站在门前讽刺两人呢。 她没有继续与两人说什么,反倒趾高气扬领着两人直接去了老太太那处。 文嬷嬷冲余姝看了一眼,余姝趁着王嬷嬷在前头走,回了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笑。 余姝刚进了门便率先跪在老太太床前,认错道:“对不起婆母,妾身大抵还是经验有些不足,今日未曾解决谷临居的事儿,但凭婆母责罚。” 王老太太大概刚喝了药,整个屋子里苦味儿格外浓重,她耸拉着脸,坐于床边沉沉望向余姝。 余姝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压力,连脸侧都落下一颗汗珠来,低垂着头不敢直视,王老太太见威慑差不多了,才慢条斯理抿了口茶,“我倒是也没有让你一天之内就解决这事儿。” “距这个月末还有数日,我给你个期限,月末前,无论如何要解决这事,你做得到吗?” 余姝连忙抬起头来,点头道:“妾身必定尽力而为。” 王老太太:“说说你今日可曾查到什么异样的?” 余姝看了眼天色,关切道:“今日妾身与文嬷嬷共查访了包括谷临居在内的整五家庄子,大致情况已然记录在册,晚些可由文嬷嬷呈给您,还有一些有异的地方今日太过匆忙,请您容妾身寻一日好好梳理过后再呈与您瞧。” “今日是妾身要前去伺候老爷的日子,可能……” 王老太太一听,倒是大方放过了她,显然也没指望余姝一日就能给她什么惊喜,只嘱托道让她尽心些伺候老爷便让她退下了,大概是迫不及待想细细问自己的亲信文嬷嬷今日的情况。 余姝也没有客气,直起身子又谢了王老太太两回这才离去,离去前她与尚且站在门口的文嬷嬷对视一眼,不着痕迹地朝她点了点头,眼角眉梢偷偷带了点只有两个人才能看懂的挪揄,随后便错身而去。 里间的老太太正在唤文嬷嬷,她连忙走进去伺候着,脑子里却在想回程的马车上余姝对她说的话。 “老夫人自己都完不成的事,我若是一天就解决才奇怪呢。这不是明摆着告知她我手腕比她高,能力比她强吗?这还怎么让她觉得能掌控我。” 彼时余姝倚靠在马车上,发钗朱环称得她越发容光焕发,金贵狐裘铺散与马车坐板上,手中随意把玩着一只骨瓷杯,明明是如此简陋的马车,却生生被她散漫的仪态动作衬出些高贵来。在文嬷嬷面前,当得知她是傅雅仪的人后余姝便懒得再装出王宅的小意恭顺,也仅仅半天共处便让文嬷嬷感受到了曾经属于扬州余氏的聪颖大气,天生一举一动间都该有的自信张扬。 “文嬷嬷,我们打个赌如何,”她那时在快至王宅的马车上笑着说:“知晓我不曾在她限定的今日内解决谷临居的问题,老太太不止不会责骂我,还会恩威并施地给我起码到这个月底到时间去解决这件事。” 事实证明,余姝说对了,并且老太太的表现与她所说分毫不差。 实际上文嬷嬷虽有担心,实际的猜测却与余姝说的也差不多。 可这份洞察人心的能力是文嬷嬷待在王老太太身边数年,深刻了解了王老太太的脾气秉性后才能完全做到的事,而余姝仅仅花了半个月便摸了个透彻,甚至连最后的时间都猜的一清二楚,文嬷嬷知晓这有多难。 她原对傅雅仪让她听从余姝的安排也略有些不满,按资排辈实在是她们这些老人心底最深刻的想法,可此刻文嬷嬷有些服气了,她甚至还开始好奇起余姝后面究竟想怎么做。 - 余姝这一个半月来到拟雀院不少次,大多时候是念晰来送傅宅的账簿,偶尔会是傅雅仪有别的吩咐来一趟。 她走到房门口正猜测着今日前来的是谁,里头的门便打开了,念晰调笑的声音悠悠传来:“哟,这不是我们今日被魏管事瓜落了一顿颜面尽失的小三十二吗?” 余姝见到她没忍住笑了,一把扑过去抱住她的手臂,姐俩好地拉着她进屋,“你可别笑话我了,你是不是早知道了我今日肯定需要遵循老太太的命令拜访一趟魏管事,就等着看热闹呢?” 说罢她又欢快地补充道:“姐姐,你今日可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吗?” 念晰悠悠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没带好吃的,但是给你带了个人来。” “谁啊——” 在余姝抬头看路的同时见着床边闲散躺着的美人顿时卡了壳,连抱念晰的手都紧了紧。 美人傅雅仪今日化了个区别于她以往淡妆素裹的浓艳妆容,衬得她眉眼越发靡丽,满头珠翠戴出了泼天富贵,金丝暗纹的厚重马面华丽到铺了小半张床。 这显然是刚从某个正宴上下来。 她略勾起唇,摩挲着自己手中的白玉烟杆,漫不经心接上了余姝尚未说完的话。 “我啊。” 20、七日 余姝说起来已经快小半个月未曾见过傅雅仪了,此刻反倒趁着这个僵硬的功夫稍稍打量了她一下。 这一下转瞬便被傅雅仪捕捉到,扬眉点道:“你为什么每次见我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余姝还抓着念晰的胳膊,下意识回答道:“我没有啊。” 念晰闻言拉开了她的手,也笑眯眯打量起她来,凑热闹道:“姝姝这看着好像还有些心虚。” 余姝分神瞪她一眼,强自平静下来,再次说道:“真的没有。” “只是夫人是我的上级,该有的端庄持重,在夫人面前总不自觉多一些,如果夫人想要我活泼一点,那我也是可以的。” 余姝自认这段话说的很得体,七分真三分假,绝对不会暴露她见到傅雅仪时心底真正在想些什么。 傅雅仪今天漂亮得有些过分了,她从未见过她穿得这样正式的模样,那些对她的小小的惊惧都被那一刻的惊艳覆盖。连带地那个极力想被她忘掉的梦也骤然又涌现在脑海里。 可傅雅仪懒得追问她话里的真假对错,念晰却显然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抬起指尖触了触余姝的耳尖,调笑道:“姝宝,你怎么连耳朵都红了?” 余姝:…… 得,白解释了。 余姝恨不得在心底把自己骂一顿,这个脸这个耳朵为什么总是这么不争气!为什么总是明目张胆地红起来!明明以前只有她让别人脸红啊! 一旁的念晰还在笑,悠悠说道:“姝宝,你这个耳朵红得可一点都不端庄持重。” 余姝:…… 毁灭吧。 她甚至都有些不敢看傅雅仪此刻又该是个什么样的眼神了。 可余姝这个人向来都有一种烂到极致就破罐破摔的精神,每当这种时候她反而能显得格外理直气壮来掩盖自己的心虚,闭上眼梗着脖子回怼道:“夫人今天穿得太漂亮了把我看得脸都红了不行吗!不行吗!这事儿能怪我吗!” 她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顿时安静如鸡。 余姝见状不对悄悄睁开眼,却只见傅雅仪和念晰都在看向她,见她终于睁开了眼,念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姝宝不经逗,平日的稳持都不是真面目,这种鲜活可爱的时候才是真面目。” 念晰眉眼飞扬,在余姝逐渐茫然的目光中拉着她坐下了,“今日夫人去参加了城中守备官母亲的八十寿宴,我见夫人今日穿得格外华丽便撺掇她这样子来见你,必定让你惊艳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再逗一逗,平日里你的本性说不准也就露出来了。” “夫人,你瞧,我没说错吧?” 傅雅仪倒是很给面子,饶有意味地扫过余姝,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余姝:…… 余姝闹了个大红脸,觉得现在再装得端庄持重说不准还要被傅雅仪怀疑,便干脆嘟囔道:“念晰姐姐,你怎么能拉着夫人一块儿逗弄我呢?” 念晰这回倒是正紧解释起来,“其实我是怕你在屋子里憋坏了,王宅处处都需的伪装压抑,人要适当放肆些能用本性快活地活一会儿才不至于出问题。” 余姝能看出来她是真心的,刚刚的玩笑没再放心上,反倒心底一暖,没好意思说她在王宅演戏特别上瘾,好像天生就适合干这种事儿似的,文嬷嬷走了一天都快累得想睡了,她还精神头极好,兴奋久久不能散去。 两人说着便开始看起账本来。 傅雅仪今日前来必然是有事要说的,可夫人的规矩向来是等余姝先干完了所有事再丢出最后的重磅炸弹,几次下来余姝都习惯了。 她飞快浏览过傅宅名下各个庄子的账簿,还拽着一旁闲着没事做的念晰也一块儿看,傅雅仪在床边加了张小几,拿了支笔也同样在写写画画,不知在研究些什么。 余姝看到一半想起魏语璇,闲来问道:“念晰姐姐,你可能和我说说这魏管事是什么来历?我瞧着她不似普通女人。” 一提这,念晰就不嚷嚷看账累了,“魏语璇其人,是夫人去北漠做生意时捡回来的。” 余姝见她要讲故事了,连忙分出一半心神细细听来。 - 念晰对魏语璇的描述是十分生动多彩的,还一同伴随着丰富的肢体语言,说是,这位江渡阁的掌事余姝见过是不是觉着这是个气质独特的美人儿,可实际上这个美人儿的出场方式比她的气质更加独特,是受了一身刀伤被傅雅仪命人从黄沙中刨出来的。 起初跟傅雅仪一同见证这场景的念晰还以为她是个被人砍伤后又埋尸的可怜女子。 可站在一旁的傅雅仪却撑着伞淡声说道,她不是被埋的,是主动钻进黄沙中的,应该是为了躲避追杀。 原来念晰听了还半信半疑,可等魏语璇醒来之后一问,发现真的是这样。 她觉得魏语璇是个狠人。 不是谁受着一身刀伤被追杀,敢冒着伤口感染的剧痛风险钻进黄沙下博一条出路的。 后来魏语璇清醒治伤的时候更是让念晰觉得这是个铁一般的女子,居然一声不吭,硬是让大夫清完了所有伤口里的细沙又上了药酒消炎。念晰想不通魏语璇明明气质清冷纤瘦柔弱,是怎么撑得住这样的疼痛的,可后续念晰照顾魏语璇的半个月,又上了好几次药,她依旧强撑着一声不吭,她从未见过倔强固执到这个程度的人,连给皮肉上刑般的治疗都能这样忍受。 这段别说念晰这个亲眼见过的牙根酸,哪怕是余姝这个听转述的也觉得浑身一阵发寒恐惧。 若是余姝大概刚刚上药就能嚎地个天翻地覆。 她合上最后一本账簿,此刻对魏语璇的敬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可念晰接着说道:“等魏管事伤好后她便留在了傅宅,去接管了江渡阁。她自己说自己什么前尘往事都忘却了,我们也不知是真忘了还是因为过去太伤人不愿提及。” 说着,她想起来了件事,扬眉道:“王老太太不是要求你搞定魏管事?这也不过是夫人一句话的事儿罢了,魏管事向来听命于她,只要通个气儿你也是夫人的人,她肯定配合这场戏。” “不必,”余姝回答道:“若是万事都要夫人代劳,还要我做什么。” 说罢她抬起头直视向傅雅仪,刚刚两人聊天时傅雅仪已然收了自己写写画画的纸张,正一手盘着烟杆另一手端了杯茶饮完。 余姝明亮的眸子里盛满了试探与精明,“况且,夫人让我拿下王老太太手下部分产业的管理权,我想未来的意思应该是我不止需要管上傅宅的账还要管理起王家这头的,那日后我应该是魏管事的上级。” 傅雅仪眼底没什么讶异,只放下茶盏后淡声肯定道:“你说得很对。” 余姝不知怎么地,得到傅雅仪的肯定后心底升起了抹愉悦,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自信和理所当然,“若我要掌家,手下管事不是因我本身而尊敬我心服与我,而是因为夫人的命令而听命于我,那这掌家大概也做不长久。” 余姝本质上一直都是个格外喜欢绝对的人,她若要御人必须得到对方的尊重与信服才会放心使用,就如同今日的路上,她何尝不知晓文嬷嬷对她抱有怀疑,所以才会有那场她与文嬷嬷的赌约,她只是想要告知对方,傅雅仪对她的信任不是白信任,她的能力足以让王宅的一切发展都在自己的规划下。 “你自己想闯闯收服人心自然是最好的,我来这一趟倒是有别的事要交代于你。”傅雅仪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白玉,想着时间到了,缓缓说起今日前来的目的,“今日我前去守备官家中宴饮是为了谈谈落北原岗的官僚体系对我这种做武器的最近是何态度。” 说着,她低声道:“结果并不算太理想,官府一直想招安粮、器这两样的商人,可若是普通的让几分利给官府便罢了,落北原岗的管理层却打的从来都是吃下这两个产业的主意。” 余姝问道:“吃到什么地步?” “官八商二,税费另算,尖端武器需得经过官府批准方可兜售,武器制方无条件向官府公开。” 这是一个,任何商人都无法接受的条件,几乎等于将自己投入半生心血的事业完全送给官府还讨不到任何好,随时面临着制方泄漏后被彻底踹开的危险。 无论是主器械的傅雅仪,还是主粮道的柯施都不可能答应这种条件。 “我名下的武器已经许久未曾推陈出新了,若要暂且打翻官府的条件,保持自由,又或者重新与官府商量招安条件,都需得偷偷拥有更多的,足以让他们忌惮的武器,只有这样才能掌控主动权,”傅雅仪盯着余姝,这一回不再有她时常含着的漫不经心与恶劣,反而格外郑重,“我知晓王老太太给了你一个期限解决谷临居的事,可我此刻也要给你同样的期限,这个月还剩下半月,我要你将千矾坊扩张的事定下来,最晚下月,我要在林地后开建研武基地。” 她沉沉问道:“余姝,你能不能做到?” 余姝与她对视,从未见过傅雅仪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样认真,交托给她的事,仿佛天然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显示着傅雅仪给予了她这个才刚刚认识的不到三个月的外来者怎样的信任,她是真的说到做到,敢用便敢信。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余姝反倒笑了,她站起身来比了一个七。 “不用半月,七日,只要七日,我必让老太太同意将千矾坊先扩大一倍。” 谈起正事,余姝身上的狂妄与自信再不保留,眉眼灼灼,下颚轻昂,少年意气风发,仿佛连窗外的竹林与月夜都在为她作配,敌不上她半分风姿。 21、事成 余姝夸下七日的海口并不是凭空说的大话,实际上那一日和文嬷嬷巡视完几个庄子后她心里早便有了底。 老太太给她半月期限解决谷临居的事,她便也花了两三日再去见了几次魏语璇,皆不欢而散。 魏语璇态度格外强硬,话也说得漂亮,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这几回的事传回王宅,老太太看她的目光都多了些阴沉,甚至在有一日晚间还敲打她道:“人若是尽心,下足功夫,不会有办不成的事。” 王老太太觉得余姝没有尽心,不够努力。 于是第二日余姝就开始努力给老太太看,她直接闯上了傅宅,带着王宅的丫鬟们浩浩荡荡活像踢馆的,拿着账本进了正堂,直接与傅雅仪对峙了。 据那天同去的丫鬟形容,余姝表现得那叫一个阴阳怪气,先是软声问:“夫人可是对老夫人有不满之处?连您原来的手下都欺压到这八十老太身上了。” 上来就给傅雅仪扣了顶不敬婆母的帽子。 然后又开始假兮兮反问:“可我想着夫人不至于此啊?肯定是下人欺上瞒下,把着老夫人的产业却回回向您报信,这不是要明摆着将觊觎婆母财产的坏名头扣到您身上吗?这如何得了?” 最后又冲傅雅仪说道:“夫人,妾身原是没资格说什么的,可是最近实在有些看不过去,才过来多嘴几句,夫人心胸宽广,还望千万不要责怪妾身的僭越。” 一套说辞,堪称完美,扣了帽子,给了台阶,还给自己留了退路。 可傅雅仪就不是个正常的夫人,只听得她冷笑一声,然后便是茶盏落地的声响,再然后便是她高高在上冷淡的一句:“一个妾也敢来我这里放肆?给我赶出去。” 随即傅宅养的身强体壮的女侍卫便鱼贯而出,将连余姝文嬷嬷带身后一大群丫鬟一同丢出了傅宅,厚重的雕花大门当着几人的面轰然关闭,徒留一地尴尬,众人只得灰溜溜回了王家。 还是据这位不知名的丫鬟所言,年轻的余娘子气得浑身发抖,在马车上痛骂了大夫人一整条路,这大梁子算是结下了。 乔绿将王宅中传得绘声绘色的余娘子大战傅大夫人,惨败而归一事转述给余姝时,她正在看账本,看的还是王老太太手底下的庄子的账。 再次听这种颇为丢人的传闻,她捏了捏眉心,脸上闪过一抹愤恨,随即又仿佛想起来乔绿在身旁,连忙隐藏了下来,强自镇静道:“夫人根深势大,我与她对上惨败是正常之事。” 乔绿却有些担忧,“若是娘子解决不了谷临居一事,还是需要早做打算才是,这只有十天就要到月底了。” 余姝闻言眸光轻闪,脸上却做出些沉思的模样,只道:“容我再想想。” 乔绿虽是老太太的眼线,可她本身却是真真实实被派来照顾余姝的,若是余姝好不了,她自然也好不了。 这个主子她已经跟了,自然希望余姝越爬越高,自己的地位待遇才会越来越好,就如同余姝这些时日跟着跑庄子,连带着她也水涨船高,在王宅的侍女们中间多了几分话语权。 所以她的担忧提醒是真的。 而余姝就是在等她这一句话。 第二日便带着自己的“其它打算”找上了老太太。 余姝上门时是个清晨,她身后跟着乔绿和几个侍女,捧了大把的账本在门口等着。 这次前来接她的是文嬷嬷,两人在门前对视一眼,多日来的默契几乎令文嬷嬷瞬间明白时候到了。 “老太太刚刚用完早膳,今日还多用了一碗粥呢,胃口很不错,”文嬷嬷闲聊般提醒道:“待会儿你若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老太太说不定也不会太生气。” 余姝几乎秒懂,这话的意思是老太太今天身体不错,气得狠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让她放心冲。 她冲文嬷嬷笑了笑,“多谢文嬷嬷提醒,若婆母对我有了责备,还请嬷嬷多美言几句。” 这话听到文嬷嬷耳朵里自动被翻译成了:等会到了关键时刻你可得给我说点话,打打圆场。 她与余姝对视一眼,并未回应,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率先撩开了门帘走进去,笑着对坐在里间的老太太说道:“余娘子前来拜访老太太了。” 老太太今日穿了身保暖的兔毛内绒锦衣,花白的头发依旧梳得整整齐齐,闻言并未抬头,而是继续修建着花瓶里的盆景,漫不经心道:“你今日来干什么?” 余姝见状朝她深深一躬,说道:“婆母交托我重任,可谷临居之事无论是夫人还是魏管事都格外难缠,妾身担忧影响了婆母大事,也怕自己临到月底后未曾完成婆母托付,愧对婆母,所以特意前来先将这几日熬夜梳理的账簿奉与您。” 王老太太这才抬起了头,盯着余姝不知在想什么,过了良久才淡声说道:“拿上来瞧瞧。” 一旁的乔绿等侍女连忙有序将这些账簿都放至桌面,余姝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余光却细细瞟见王老太太翻看账簿的动作越来越僵硬,脸色越来越差,最后果不其然将手中的账簿狠狠往地上一丢,怒声骂道:“混账!一群混账!” 一旁的文嬷嬷见她脸色不对,连忙在她背后顺了顺气,“老夫人,咱们可不能着急,为那群混账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王老太太指尖都在发抖,余姝递上来的账簿每一本对她的冲击力都太强了,强得她恨不得当场把那些庄子的管事们撕碎,她知道她年老体衰,下头的庄子管事多多少少有些藏污纳垢,可她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多!多得她几乎觉得自己手下的财产都破成筛子,每一笔都是找不到源头的坏账烂账,呈上来的账本里基本没有哪个庄子是真正盈利的!平日里那些管事随便交几百几千两纹银作为每月的盈利,假账做得一流,剩下的钱早被吞得不知到那儿去了! “混账!我要报官!我要把他们都送进去!” 余姝见老太太被激怒得差不多了,连忙说道:“还请老太太三思啊,这些庄头在庄子上少说干了快十年,牢牢把控着庄子的上下运营,若一朝全部下狱怕是会给您手下的产业们带来不少冲击。” “那你说怎么办,”王老太太见她这么说,也冷静了些,却依旧喘着气,捂着胸口,狠声道:“你今日带着这些东西来想必也不是来气我的,你想了个什么主意?” 余姝闻言冲身后的另外两位侍女摆摆手,示意她们将另外的两本账簿递交给王老太太,这是属于千矾坊和谷临居的账本,上面盈利的数额和漂亮的账目极大地安抚了王老太太上升的怒气。 “你什么意思?” 余姝冲她郑重行了一礼,“妾身在初见着前边的坏账时也是如婆母一般愤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后头想想,若是报官,哪怕这些管事有了罪证,最终也还不回我们全部的银钱了,甚至他们若被官府判了,大部分抄没的家产都会充公,这样对我们不利。” “但是谷临居与千矾坊却是确确实实的赚钱庄子,且是唯二两个,原本妾身想着将谷临居拿下之后扩建,再逐步缩减其它庄子的规模,可魏管事顽固不化,极为难缠,哪怕做账清晰,心不在我们这边,也万万不敢使用。于是妾身前些天与文嬷嬷前去考察了千矾坊,发现千矾坊客流极大,吸引的女客也非常多,而整个落北原岗专供女客使用的茶楼仅此一家且已有口碑,若扩建千矾坊天然便有优势,建成之后想必收入只会比现在更高。” 王老太太略一思索了一下她的这个建议,眼睛看过谷临居与千矾坊的账簿,她从未想过千矾坊的盈利竟然会比谷临居还要高。 她是江南出身的大家闺秀,天然便觉得千矾坊这种专供女人聊天喝茶的地方大抵是赚不了什么钱的,在江南最赚女人钱的是珠宝首饰和衣裳,她虽被父兄宠爱,却绝没有在茶楼中一掷千金的资格,甚至该说整个扬州除了余家那几家顶尖门庭,没有哪家的女眷有资格动用家中那样多的钱,对她们来说,家中的资产是要给父兄博功名,博前程,博面子的,他们可以在酒楼中与文人墨客谈天说地一掷千金,可以在青楼中为得花魁一面豪投万金,可王老太太这样的女儿却不可能在与小姐们们聚会时做这样的事。所以专职女性的茶楼,她从未放在眼底过。 但现在这份账本摆在她面前时,却不得不让她承认,在落北原岗女子能动用的钱财竟似乎比扬州自由,甚至将女子们最喜爱的衣裳首饰都比了下去。 “千矾坊若要扩建,可要投入不少钱财,这钱财从何而来?” 王老太太问道。 余姝闻言笑了,“自然不会是我们出,该是庄园里的管事们资助啊。” 她提醒道:“老太太,咱们抓着这账本,虽不好轻易动他们,却也可以算一种威慑,咱们大可以将账本和千矾坊扩建的预算一同摆到他们面前,承诺他们若由他们一同出资,算他们在千矾坊中有一成股,未来哪怕按年按季分红给他们,他们也不亏。恩威并施之下,想必那些管事为了自身和利益,不会拒绝。” “若是咱们千矾坊未来没有建成,抑或是遇着意外,生意不好起来了,那也不算咱们的损失。” “可待到千矾坊扩建成功,收入稳定了,那原来庄子上头的盈亏也就无所谓了,到时候老夫人大可以再拿着今日这些账本将他们送进狱中,再无庄子们陷入混乱的后顾之忧。” 余姝的话说完,王老太太久久没有言语,可看她的表情,显然是在认真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余姝也点到即止,乖巧老实地站在原地不再说话。 这一日,王老太太并未给她一个明确的答复,最终只让文嬷嬷送她出去。 余姝来时,尚且是清晨,离去时却已经是傍晚,天边是一场独属于落北原岗红得似烈焰的火烧云,镌刻在西北尤其宽广的天空上,壮阔而瑰丽。 文嬷嬷将一众人送到了院门口,她看向余姝,眸光轻闪,若有所指道:“老太太可是第一次让我送人送到正门口呢。” 余姝与她对视,唇角略勾,恭敬回道:“这是妾身的荣幸。” 而在两人目光中,迎着这片美得不像话的天,只能看出四个字。 ——这事稳了。 22、撒娇 事情并没有脱离余姝的掌控,几乎第二日,余姝就接到了老太太的命令,让她主持千矾坊的事,包括让各个庄子的管事出资一事也完全交给了余姝解决,至于谷临居的事,可以暂缓。 余姝自是没有什么不应的。 从她答应傅雅仪到今日,正好七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后头几日余姝因为要邀管事们敲诈,狠狠忙碌起来,主要是需要计算出千矾坊扩建到预算,才好弄清楚她要敲诈多少钱,为此她甚至成日待在千矾坊内考察,总要到深更半夜才能回王宅。 可她也没有忘记向傅雅仪邀功,在百忙之间抽了点空隙托念晰带了封信给傅雅仪送去。 傅雅仪见着这封信时正在千矾坊同柯施饮茶,这些时日葛蓝鹭家事忙,急着往北边跑做生意,人都不在落北原岗,一号房里也就只有常驻于此的柯施了。 比起傅雅仪,柯施倒是多了几分悠闲散漫,即将入春,这西北的第一批春小麦才刚刚种下去,她已经收了好几个转售的大订单,半点不着急。去年冬气候严寒,她储备的粮也给她赚了一大笔,此刻钱包鼓得膨胀,几乎可以玩儿到今年七月去,而这中间只要她没有动作,就没有人抓得住大名鼎鼎的“施先生”是谁,在哪里。 傅雅仪是傅宅待累了这才来千矾坊换个环境,念晰送她到门口前特意将余姝要她交托的信放进了装需得傅雅仪过目的信件的匣子中,此刻傅雅仪往匣子里头一摸便摸出来了属于余姝的狂傲肆意的行楷。 她挑了挑眉,用裁刀拆开信,快速浏览过后没忍住乐了。 余姝在她面前和在信上仿佛截然不同的两个人,这封信细细写了她确定下千矾坊扩建这件事的过程,可字里行间的招摇和炫耀之情半点不掩饰,像只刚刚展翼的小鹰崽子扑棱着翅膀在她耳边叽叽喳喳着说:“你看我厉害吧!你看我说到做到吧!”似的。 柯施翻看兵书之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桌面信封上那几个大字——余姝呈于傅大娘子,笑道:“你家的那位余小娘子是做了点什么好事吗?” “不,”傅雅仪淡声回道:“是来找我讨赏的。” 她饮了口热茶,看向窗外绿意盎然的松林。 在这落北原岗,每一年都能瞧见树木生根发芽,抽条长叶,最后再落成光秃秃一片,待到来年春天才重新焕发生机。唯有松林,一年四季明明晃晃地绿,哪怕被大雪覆盖都要顽强地抖落,露出自己的松针。 “官府那头,你做什么打算?”傅雅仪问道。 她去守备官的那场宴会后明明已然入了春,却总有一种风雪欲来的隐忧,柯施和她近况相似,也就比她稍好几分,若她担忧的事真的发生,那必然是需得共同进退,两个人要提前通好气。 柯施手中捏了把团扇,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兵书上一件武器的构造,漫不经心回答道:“若你的火器做成了,我们还用怕官府强取不成?” “若没有做成,也只能以利争取重谈条件了。” 两个人并不介意让利几分后背靠官府,可官府内部真正掌权的几人与傅雅仪虽说明面上相敬如宾,实际上却步步埋藏着陷阱,随时可能翻脸。官场上和生意场一样,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一旦他们觉得傅雅仪不够强大了,那将这个死死把控住落北原岗武器的女人拉下来撕碎几乎是必然的事。 傅雅仪能够和葛蓝鹭柯施成朋友一方面是因为三人有极复杂甚至可以说是互相拯救的交情,另一方面是因为三人的利益不会冲突,甚至可以说是互相帮助,一荣俱人一损俱损的关系。 傅雅仪闻言笑了,她很喜欢柯施这般的直言不讳,玩笑道:“你要背靠我,是不是也要对研武基地投几分股。” 谁知柯施闻言顿时放下了兵书,连向来情绪淡淡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可以吗?是不是我投了就可以自由进入你新建的营地看武器锻造过程了。” 傅雅仪想起她自从开始练武之后对兵器的狂热喜爱,那点恶劣的心思又上来了,似笑非笑,“要自由进入,那可得投不少啊。” “我能拨出来十二万三。”柯施见这事儿有得谈,很真诚地报了个自己心底最极限的数额。 傅雅仪略微估算了一下这个数额,勉强也算十分之一了,她点头道:“可,算你一成股,今后随你进出,里头的武器也随你挑选。” 柯施眉开眼笑起来,“你对我们还真是大度,一成股按顶多三月,我连本带利都能赚回来。” 说罢,她好奇问道:“何日我能去看?” 傅雅仪摩挲着下巴,不知想起了什么,回答道:“今日便可,正巧我也要去一趟。” 柯施将自己刚刚看的兵书拿上,迫不及待道:“那咱们现在就走?” “你且先到后门等等我,”傅雅仪意味深长道:“恰好我们余小娘子也在此处,等我捎上她,她可是嚷嚷着向我讨赏的。” - 余姝见着傅雅仪时正在千矾坊的内室中算账,再过两日便是她宴请几位管事的日子,这几日她带着专门搞修缮的师傅上上下下将千矾坊走了一遍,又定了不少新建的材料。既然自己不用出钱,自然要往狠了开价,要用最好的建材,甚至连新坊的内部设计图纸都是她自己画的,细致到哪一块墙面镶嵌什么珍珠都已经在她脑海里成了型,就等着那群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的管事们汹涌澎湃前仆后继地送钱过来了。 在她看累了抬头的间隙便这么骤然见着了依靠在门口的傅雅仪。 今日傅雅仪的穿着颇为英气,一头长发束于脑后,未曾穿上繁复华丽的衣裳,反而换了身格外修身的藏蓝色骑装,唇红齿白,冲淡了些独属于她的懒散和威压,多了几分锋芒。 余姝从未见过她这样的打扮,一时看得有些呆,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夫人您怎么来了?” “你不是专门写信给我讨赏吗?”傅雅仪扬眉,“账快算完了吗?” 余姝在傅雅仪面前也就嘴上花花,信里得瑟得瑟,真面对面的时候,她瞬间就怂了,老实回答道:“快算完了。” 说罢又低声补了一句,“信上我是开玩笑道,您不用当真。” “哦?是吗?”傅雅仪闻言笑起来,缓缓说道:“原来是我当真了啊,那我要去后头瞧瞧我那新建的研械营,也就不用带你了?” 余姝到底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听到傅雅仪的奖励是要带她出去玩,顿时眼睛都亮了亮,眼见着傅雅仪说完真要走,连忙合上账本提起裙摆跑过去阻止道:“我去我去我去!” 待到了傅雅仪面前她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略一福身,却没来得及掩盖自己眼底的急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紧紧盯着傅雅仪,近乎撒娇道:“夫人,我刚刚只是在客气一下,带我去嘛。” 23、共乘 余姝到底还是跟上故意逗她玩的傅雅仪,她这几日在千矾坊也并未居住,所以也就没有带什么衣服,更别说骑装了。 两人到后门时柯施已经在马上坐好,低头瞧过两人后笑着说:“这千矾坊这几日严格把控,找不着能用的马,我就把我马车上的两匹马卸下来了,你们俩共一匹?” 傅雅仪没说话,只看向余姝,余姝脆生生答道:“无事,我愿意与夫人共一匹。” 于是傅雅仪干脆利落地攀上了马背,然后冲她伸出手。 哪怕是余姝看到她这行云流水的动作都忍不住叫声好,心里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她在扬州时,常常打马自长街而过,在扬州城外的草地间策马狂奔,那般潇洒自在,可自从获罪之后,便再没有碰过马。 傅雅仪的手凉而软,半点不似她恶劣狂妄的性格,在余姝将手搭至她掌心时略一用力便将人拉到了自己身后。 隔着厚重的衣裳,余姝瞬间贴到了她后背上。 “抓好我,”傅雅仪淡声道。 声音顺着后背传来,带着一点震动,令余姝耳尖都有些麻。 过去她只顾着做自己该做的事,面对傅雅仪不是小心谨慎,就是羞耻躲避,今日才骤然发觉,傅雅仪的声音是带着些清隽的冷,不妖不曼,哪怕开恶劣的玩笑压低了声音也不会令人讨厌。 余姝尚且没有来得及应声,傅雅仪已然一抽缰绳,扬蹄而动起来。 余姝很少坐在马背后,一时不察险些掉下去,顾不得其它一把抱住了傅雅仪的腰才堪堪稳住,连脸都重重撞到了她后背,缓了缓才从这眼冒金星的状态脱离,发觉自己的手抱得有些过分连忙就想松开却被傅雅仪压住了手。 “别动。” 傅雅仪的声音顺着风飘来。 余姝在被她触碰到的一瞬便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如今虽已入了春,可时不时还有雪伴着风拂面而来,随着马匹加速而行,刀子似的割人脸。 余姝被刮得受不了立马又缩了回去。 傅雅仪在前头轻声笑起来,“我说了让你别动。” 余姝抓她衣服的手紧了紧,明明冷得要命,却出了一层涔涔汗意,她瓮声瓮气说道:“我不动了,夫人你能放开我的手吗?” 傅雅仪如她所愿放开了她的手,一抖马缰绳,速度又快了一些。 仅仅花了两柱香的时间三人便穿过树林到了后头才刚刚有了个骨架轮廓的器械营。 在余姝给了傅雅仪确定的消息后她便已经开始命人将部分设施和奇技淫巧者迁至此处,短短几日该重组的东西都重组好了,至于屋舍是在去年傅雅仪就已经提前建好的,为得就是此时的不时之需。 柯施刚一下马就被里头打铁的声音所吸引,脚步不停地直奔里头而去,余姝也是第一回见着这种地方,颇有些好奇地往里探了探头。 一旁的傅雅仪在她肩膀上推了一把,直接将她推了进去。 一进去,余姝就呆了。 这个时代烟花是个常见的物什,尤其是在扬州大小节日的时候,烟花更是经常燃放在天际中,无数色彩铺满整片天,美不胜收。 曾经余姝最喜看烟花,仿佛漫天星辰跌落人间,平白多了几分繁华艳丽。 可她从未见过打铁的铁花,也从未见过这样比烟花更佳绚烂的铁花。 只见那握锤的师傅将烧红的铁水落于案板上,石锤落下便迸溅出万千橙红光点,那灼热的温度飘散在空气中,光点下坠时又瞬间冷却,凝成细珠,最近的一颗甚至直接滚落到了余姝脚下。 一同惊呆的还有柯施,甚至还情不自禁地拍手喊了声好。 余姝被这一声叫得回过神来,下意识去寻傅雅仪,却见她的好夫人正倚靠在门边,神情淡淡,手中摩挲着自己的白玉烟杆,是个正在等待两人欣赏完的姿态,闲适而懒散。 见余姝目光灼灼,她指了指前头,示意不要绕了柯施继续看的兴致,悄悄走。 于是余姝也就小心翼翼跟她走进了另一个大营,里面只有几张靶子和一整墙的火统,从大到小依次排列,几乎能晃花人的眼睛,甚至令人觉得自火铳出现起的所有形制应该都聚集在了此处。 傅雅仪站在火铳墙前,挑了把最上面的递给余姝。 “十年前我开始搜集能人异士改良朝廷当时公布的最为先进的火铳,”她指了指最下面一排,余姝手侧的那一把,“那是第一代,易炸膛,管身易热易溶化。威力巨大,却很容易让人命来填。” “你手中的,是第十八代。”她握着白玉烟杆凭空点了点余姝的手,“这是最新的一代,威力不足第一代的十分之一,却是最安全的,不会炸膛,了结人命快准狠,不会如普通的火铳一般,炸得人穿肠破肚,死在十八代下的人,死状都很漂亮。” 余姝瞬间觉得自己手中的这把颇为小巧的火铳烫人起来。 傅雅仪说这句话时的神情,竟然是有些愉悦的,尤其是在说死状很漂亮时,连那双丹凤眼都微微弯起,不像在说生命的逝去,反倒像是在说某一件值得令人着迷的艺术品。 余姝面对傅雅仪突然有了一种距离感,不是如同初见时的尊卑,而是她骤然发觉两人的世界似乎隔了千山万水的那种距离感。 她在扬州是被细心呵护的花朵,到了落北原岗似乎也是被傅雅仪念晰细心呵护的花朵,甚至是葛蓝鹭和柯施与她说话时都当她是个需要细心对待的小姑娘。 而傅雅仪,一个做兵器的女人,在她尚且在扬州花天酒地不知人间疾苦时,她已然在这样严寒而冷酷的边地,靠着手段和自己的武器有了一席之地。 余姝不蠢,反而很聪明,一个人能在诉说死亡时这样不同寻常,那她必然见证过无数的死亡与血腥才能这样,就如同她那在刑部供职的叔伯,因为见惯了血腥才能对恶心的尸体面不改色。 见她发楞,傅雅仪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站到射靶点去。 余姝有些慌乱地站过去,不知所措地回望她,有些茫然。 “你射一次试试。”傅雅仪淡声说:“我已经帮你上膛了。” 余姝举着这把火铳,想着自己平日练习射箭的技巧,略一秒准后直接按了下去。 巨大的后坐力袭来,几乎瞬间震地她一个趔趄,随即是耳边的一声巨响,待她再抬头,那个圆靶最上面多了一个圆洞。 刚刚那点慌张瞬间烟消云散,余姝眼睛一亮,连忙回身去看傅雅仪。 “夫人!我打中了!” 她额头上因为刚刚那一下,挂了层薄薄的汗,可整个人却反而显得明眸皓齿,美艳不可方物。 傅雅仪略一扬眉,点头道:“不错。” 听到肯定余姝愉悦起来,她双手捧着火铳伸到傅雅仪手边,轻声问:“您能教我怎么上膛吗?” 傅雅仪睨她一眼,抬手覆盖住了她的一只手,带着她摸到膛口,往上用力一拉。 伴着“咔哒”一声,余姝感觉自己的心口也跟着跳了跳。 “余姝,我手底下的姑娘,没有哪一个不会用统的,”傅雅仪比余姝高了半个头,此刻说话略微俯身与她平时,恶劣地笑了,“这把铳是我送你的礼物,落北原岗生活走场都需要点能够保护自己的功夫,可你没有功夫,那火统最适合你。” “可这把铳不是白送的,我只给你七日学会如何弹无虚发,若这七日你学不会,那这把统就不归你了。” 余姝闻言睁大了眼,“可我这几日还要做千矾坊的账呢。” “哦?”傅雅仪轻飘飘扫过她,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可我的条件就是这样。” 余姝咬了咬牙,觉得傅雅仪真是可怕地惨无人道,她在流放途中遇到的大地主都没有她会压榨手下的劳工。 可她摸了摸手里冰冷的火铳,一想到它可能不属于自己,顿时心如刀割。 她紧紧盯着傅雅仪,想从她脸上找到点心软,最终还是失败了,嘟囔道:“明明是给我奖励,最后却还要考验我。” 傅雅仪扬眉:“你说什么?” 余姝不太服气地大声回答:“我说好!我答应你了!七天就七天!” 24、野心 余姝自从接受了傅雅仪提出的要求后便忙得仿若陀螺,甚至约庄头们的前一天还在器械营中打了小几个时辰的火铳。 王老太太名下除了谷临居和千矾坊外还有三个大庄,十二个中等规模的庄子,以及三十来个小庄子,余姝的目标对象是那三个大庄和十二个中等规模庄子的庄头,这群人贪财而精明,也能在恩威并施后拿出足够多的钱财。 而不出余姝所料,几乎她拿出这群人的被审查后的账本和千矾坊这么多年的收入之后,只略一斟酌,那几个大庄头便答应了下来,顺便还做足了面子,连连叩谢余姝宽宏大量,一躬到底。 见几个大庄头都应了,剩下的庄头也就不再犹豫,用钱财换坏账,还能捞一笔,他们也不算亏。至于那一成的分红这群人该如何分,便是他们内部的事了。 余姝拿着字据银票从千矾坊中走出来之后只觉得浑身一轻。 这件事算是给她办成了,不枉费这么长时间各方周旋,熬夜算账。 彼时头顶的阳光正尽情挥洒柔和的光,仿佛要将落北原岗连绵不绝的严寒驱散,迎得那短暂的春暖花开,让枝条尽情抽芽,带来一片勃勃生机。 余姝率先回了王宅。 她将所有的字据银票递给王老夫人时,王老夫人却并未多看,反而问道:“你问那些人所要的,正好是千矾坊扩建的预算?” “当然不是,”余姝点了王老夫人手中两张高达一万五千两的银票,“那是妾身刻意多报的价儿,那群管事如此欺瞒您,见您是老弱妇人便不将您放在眼里,妾身替您向他们收点利息不为过。” “你倒是个机灵的。”王老太太睨她一眼,眼底难得多了点笑意。 余姝此刻脸色却郑重起来,“老太太您所给予的信任,妾身自该肝脑涂地相报。千矾坊扩建中,说不准还要打扰婆母一二,每月的账簿需得您过目。” 王老太太最怕的是失去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力与财富,余姝这番话几乎说到了她的心坎上,每月由她看账簿就是在明确表明余姝哪怕督建了千矾坊也不会越过老太太去。 王老太太细细打量着自己身前的少女,也不过十八岁的年华,能力一流,做事稳重,此刻全身心感激着自己,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特别地,她的后路已经被自己打碎,与傅雅仪已然交恶,那只要余姝能够保持着现今的模样,她也不会亏待了她去。 “后日便是清明了,本该是我前去祭祀一番王家列祖列宗,可我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后日便由你替我去宗祠祭祀吧。” 余姝闻言表情略僵,随即显露出一抹惊慌来,“老太太,这是不是太折煞我了,妾身年纪尚幼……”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王老太太打断了她的话,“其中流程当天我会派王嬷嬷协助你。” 余姝见推脱不得,也只能斟酌着应下,“妾身必尽力而为,不让此等隆重之事出现差错。” 王老太太见她应了,也不再说什么,摆摆手示意她退下了。 余姝走出院子后没往自己的院子走,反而去了拟雀院。 拟雀院有一片漂亮的竹林,无人又清净,上回念晰还埋了几瓶女儿红,余姝挖了一坛子,顿时酒香四溢。 她盘腿坐在景湖边,听瑟瑟竹林作响,狠狠灌了一口。 在王老太太面前的表情僵硬不是装的,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清明,此刻需要找个地方缓缓情绪。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1。 她是失魂落魄的行人,也是寻酒浇愁的独行者。 天大地大,竟然在临近清明时骤然有了些无处可归的感觉。 去年清明她还在扬州随父母亲人祭拜先辈,遥登苍风山,遍地都是绿草茵茵,她的祖父对她说先辈会在清明化作清风陪伴在子孙后代身侧。 可今年,她的父母亲人一个都不在了,她甚至不知道她们的祭日是何时,她们死去时她悲怆而迷茫,记不清年月时节,只能记住她们让自己好好活下去。 所以她拼命活下来了,却再不敢去想亲人接连死去的那一刻。 而今年清明,她甚至做不到光明正大祭祀亲人,还要去祭祀王家先祖,这般糟心,险些让她在老太太面前演不下去。 余姝干脆撑着头侧躺在地上,恹恹将女儿红喝完。 她的酒量向来很好,哪怕喝完了这坛也并未醉去,反倒丢了酒坛,呆呆看起天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子平静地看过天了,没有人来惊扰她,也不会被繁琐的事务拉住手脚,一直到了天黑她才想着起身。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余姝下意识回头,见着的却是念晰,有些讶异,“姐姐,你怎么来了?” 念晰今日穿了身天青的衣裳,自竹林中走出来时宛若精怪,笑容一如既往的甜美开阔。 “夫人说你千矾坊的事儿做得好,要我给你送点奖励。” 念晰从口袋里掏出一圆盒,递给余姝前上下打量过她,敏锐问道:“心情不好?” 余姝接过圆盒,扯了扯唇角,“没有,夫人呢?” 念晰干脆也盘腿坐到地上,回答道:“北边的生意需要她亲自出马跑一趟,今日便先去了,大概要清明才能回。” “但是夫人让我叫你清明一同到傅宅去,”念晰笑着说道:“每年清明姐妹们都会从各地赶回来,一同宴饮再放点彩灯给逝去的亲人祈福,虽然你现在在王家,可也是大家的姐妹,可不许缺席。” “啊?” 余姝有些愣。 念晰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有些复杂,“你的经历,我们都知道,这回正好让你认识认识你没见过的姐姐们,傅宅的罪臣之女并不止你一人,世间规矩不允罪臣亲眷祭祀,可夫人允,万灯齐放时,谁又知你祭祀的是谁?我与夫人都怕你临近清明伤心,便想着早早将傅宅这规矩告知你,逝者已逝,咱们清明时节向她们展示一番自己过得不错也算是一种宽慰了。” 余姝有些恍惚,她几个时辰之前还在因自己无法祭祀亲人而痛苦,独自默默消化着那样的孤寂。 可现在念晰带着傅雅仪的细心,仿佛在对她说不要惧不要慌,傅宅总能成为家,让她重新找到关心她的家人。 傅雅仪的安慰,总是在冥冥中来得很及时。 “哟,你这是感动哭了吗?” 耳边传来念晰的打趣。 念晰向来乐天又自在,哪怕见着了人伤感也很少安慰,反倒喜欢用些别的方法逗笑对方,免得氛围悲戚起来。 余姝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摸着了冰冷的泪,可方才压抑在心底的难过却不知何时已经烟消云散,像是那片破碎的灵魂被傅雅仪和念晰细细地用从未明面表露过的温柔填补起来了一般,整个人都骤然疏朗起来。 “是啊是啊,”余姝有些鼻塞,哑着拉长了声音调笑道:“被我的好念晰姐姐感动哭啦。” 两人顿时又如往常般打闹了阵,余姝躺在地面,盯着头顶的竹子和圆圆的月亮,突然轻声说:“还要谢谢夫人。” 念晰躺在一旁应和道:“夫人是个很好的人。” 说着她不由自主叹了一句,“我真是没见过比夫人更好更厉害的人了,你知道吗,王宅一直都是一滩子糟糕的情况,前几任老爷都没少靠着妻子的能力维持王宅荣耀,可王老太太对这些不太精通,下放权柄给了王老爷,王宅在王老爷去世时其实已经快撑不住了,是夫人当机立断,顶着所有人的嘲讽重新撑起来的,后来有人说夫人这是在牝鸡司晨,改王为傅,侵占婆家财产,颇为诟病。可是这一切,本来就是夫人打下来的江山,她甚至还善待了王老太太。” “是吗?”余姝看着天,不知在想什么,缓缓说:“若我有朝一日权在手,必然会为她消除一切本就不该她承受流言蜚语。” 念晰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她摸了摸余姝的头,哪怕知道余姝是个心智城府都很深的姑娘,还是忍不住将她当小妹看待,“我当初刚刚到夫人手下效力的时候也说过这种话,我们姝宝果然和我一样心气儿高。”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忍住都笑了出来。 月夜凉而冷,可余姝的心却是暖的,仿佛那饮下的烈酒在腹腔涌上一把火,将她的野心勃勃都灼烧出来了一般。 - 时间飞快到了清明,余姝起了个大早,她与念晰约定,上午祭祀完王家祖祠后下午便前往傅宅,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快些赶完上午的场。 王家祖祠一如往常,只是却没有了余姝初次来时那折辱人的香烟,可王嬷嬷那日给她念的为妻为妾典范却依旧好好摆在桌案上,作为供奉的一部分。 这个祠堂里,没有任何一个女人的牌位,却供奉着一本女子典范来训诫每一个走入这个地方的女人。 王嬷嬷在一旁唱着祭祀流程,小厮丫鬟鱼贯而入,捧着祭品挨个放置。 余姝站在祠堂正中央,骤然想起自己初入王宅时的狼狈愤恨和傅雅仪对她说过的话。 ——至于里面欺辱过你的人,是否要报复回来,就看你自己了。 “跪。” 王嬷嬷尖锐的声音传来。 余姝端正地跪到蒲团上,眉眼间一片虔诚。 可无人知晓,她双手合十,心里想的却是——王家的列祖列宗啊,请一定等等我,至多三月,我会亲手来拆了你们的祭堂,毁了你们代代流传下来规训女子的典籍,灭了你们留下的所有残余规矩。 她会为王家建新的祠堂,她会找到活在这个宅院里与傅雅仪有相似经历,应该存在祠堂里的女人,为她们立牌。 若王家的崛起离不开女人,那荣耀也合该与女人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