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今日赚钱了吗》 第1章 01 金碧辉煌的大殿上坐着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他将手放在宝座的扶手上,仔细地描摹着上面穷工极巧,匠心独具的纹理。 这个皇座他已经坐了五十余年了,可他从未对它有过任何的归属感。 富丽堂皇,雕梁画栋的皇宫既给了他无上的荣耀与尊严,也带给他无尽的枷锁与责任。 他是皇帝,是重华至尊至贵,至高至上的人。 这么多年来,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一声令下,一骑红尘妃子笑也不过如此。 可…… 现在的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内心却是无尽的空虚。准确的说,从白秋烛离开这个四四方方的紫禁城开始,他的内心就陷入了永无止境的空洞。 她走了,没有回头,她说她想要的是无拘无束的自由。 金碧辉煌紫禁城,是她当年幻想中的梦中桃园。 可是,当她真正走进这个幻想中的乌托邦之后,红墙宫里万重门,层层叠叠,将她的自由洒脱全都关在这规圆矩方的皇宫了。 礼义廉耻,是方方正正的明刑弼教;三纲五常,是千钧重负的清规戒律。 那年,她拿着足以摧毁他的一切的一封信站在他面前,撕破了这么多年以来的所有情谊,若是不放她走,他维护一生的皇家尊严也就付之东流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这个世人都向往的宫阙里,他一直在等她,等她知道人间疾苦之后回到他身边。 可是,他忘了,白秋烛就是从民间疾苦中走来,既然决定要走,又怎会想不到她曾遭受过的一切。 回忆似水绵长,将他的尊严全都掰开了揉碎了,再砸烂在脚下。 再次回归现实,只有冰冷的寒气在空中游荡。 抬眼,珠箔银屏,琼林玉树,世间所有的财富都在他一人手里。 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荼毒天下之肝脑,攫夺万民之财帛,只为博他一人之产业。 他本无意伤民,但一生吃食用度无一不是民脂民膏。 自知有罪,但这罪名就像清晨森林间的薄雾一般,难以看清。 直至弥留之际,他想起当年白秋烛说过的不经之语。 “天下之大害,君而已矣。” 直到此刻才明白,他的出生就是原罪,他的身份就是罪孽,他一直信仰君权神授才是不经之语。 窗外乱琼碎玉,他极尽所有的力量想要起身,却还是只能躺在卧榻之下。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此时此刻,他唯求上苍,赐他痴爱之人一瞬白头偕老,赐他挚爱之吻如同悲悯罪人。 可,来不及了。 他死了。 死在大雪的初晨,朦胧中,他想起了两人初遇的禀冬。 一切刚刚开始的时候。 第2章 02 咯吱作响的摇椅里躺着一位垂垂老矣的女人,她已经不清楚,这是她第几天没有吃东西了,想来她的脑子已然糊涂了。 遥遥几步间,火红的炭火将灰暗的房间照得如同正午,劈啪作响的火星子跃动着给死气沉沉的屋子一些些温暖。 许是预感,许是饿糊涂,这些炭火原本是她一个冬天的用度,她却在这个晚上全都投进了小小的盆子里。 温暖环抱着她孤单的灵魂,似是当年故人归。 此时此刻,过去切割成点点碎片落在她的眼前,回忆似激流涌动,涌进她的脑海。 最后,停留在最难以忘怀的时刻。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谁的爱,是天子的爱。朕是天子,是重华唯一的皇帝。抬手间华山可移,东海可填。” “纵使你有泼天富贵,无上权利,你扪心自问,你可配得上这样的荣耀。” 光华夺目的大殿之上,少年俯视着卸下了钗环的少女,对她的不自量力而嗤之以鼻。 “君权神授不过是杜撰出来的手段,陛下还真把它当真呵。” 少女面上皆是不屑,眉眼间是倔强与不屈。 “凤阁龙楼、帝辇之下,天子之地,臣妾是一时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休书在上,还请陛下落字。” 少女从腰间拿出薄薄黄纸,纸上只写下“还望逍遥”,四字平稳克制,既无怨念,也无悲怆。 “休书,可笑,你可曾听说过九五之尊落笔休书的。” “圣上,你我从开始就是错误,这么些年,重重朱门锁深宫,我的手上已然不干净了。” “我不想再这样错下去了。” “还望陛下放过我。” 少年沉默良久。 “阿姊,真的有必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阿姊,久远的名字。 殿堂之上的少年看见休书之后,便走下重重阶梯,步步靠近。 少女顿时警惕,竖起左手的剑,利落地指向他。 但是少年并没有并没有停止靠近的步伐,而是走进剑身,让其抵住自己的喉咙。 又笑着说。 “阿姊,你不觉得着一幕很熟悉吗。” 说着,他又将手放在剑身之上,任由利刃划破他的肌肤,顺着脖颈的纹路,将刃向左挪去,直到达到命脉。 “阿姊,你杀过人吗。” “就这里,轻轻一划,我就一命呜呼。” 他太了解阿姊,嘴硬心软,表面上视财如命,自私自利;实则最珍惜每一个对她好的人,又怎么可能杀他。 “臣妾又怎会杀陛下,臣妾自穿戴凤冠霞帔起,要的就不过是逍遥二字。” 少女还是放下了剑,将休书递给少年。 “还望逍遥……还望逍遥……” 少年看着眼前的休书大笑。 “紫禁城广厦万间,怎么就给不了你逍遥。” 她嗤笑。 “广厦万间,可笑,陛下怎用得安得广厦千万间。” “天下之大害君而已矣。” “陛下睁开眼看看,如今正值荒年,都城之外饿殍遍野,唯有紫禁城依旧饫甘餍肥。” “臣妾当年从开始就错了,错的是不该找生父,不该进都城,更不该搭救陛下。” “臣妾与陛下从一开始看见的世间便天差地别,还请陛下也放过妾。” 少女拿过边上的笔,递给他。 少年微笑着撕碎了手中的休书,大手一挥,片片碎纸翩然而下,似是陨落的玉蝶。 她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递给眼前的人。 “此为皇后娘娘濒死前留下的书信,还望陛下过目。” 少年拆开书信双手轻轻颤抖,后又脖间青筋暴起,抬眼看向她。 “陛下,今日您要是签不下这封休书,那么这封信将会让天下人看见。” “您所珍视的君权神授也不过是空言虚语。” 少年顿时不似之前模样,红着眼看向少女。 “年少相识,你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吗。” 她垂头沉默良久。 “情爱非我平生全部,比起这些,我更喜欢当年于平凡世间闪闪发光、努力生活的日子。” “我宁做逍遥旅鸟,不做笼中赏物。” “就把过去都忘了,放我逍遥,放您自在。” 少年眉头蹙起,眼眶微红,眉眼间是不舍。 他回忆着当年模样,拉起少女衣角,再唤一声阿姊。 “阿姊,留下来吧,阿姊不是最喜欢财货吗,我将钱库钥匙给你。” “你别走,好不好,我将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 少年嘴唇嘟起,模仿着初见时娇娇软软的模样。 少女心下不忍,但也不愿再待在这个重利盘剥的地方了。 她看向眼前人,虽还保持着当年模样,娇软可爱,但眼底的过去是盖不住的,他的手下是无数生命、无数鲜血。 回不去了,经过了这么多事,回不去了。 深宫痴人、深宫吃人,她必须逃,逃到过去。 正是谈话间,一人闯入大殿。 回忆在此刻戛然而止。 垂暮之年的她此刻才发觉之前不过是南柯一梦,她已然离开了紫禁城。 平生爱过恨过,拿过狼子野心做过嫁衣,用过笑里藏刀做过刀刃。 平生遇过众生,有人恨我不择手段、野心勃勃,有人爱我野心如火、心狠手辣。 如今如此,她已然散尽万贯家财、卸下繁华朱钗,回到了养她育她的小村子,守着她的七山二水三分田,老此残生。 重重深秋锁深宫,翩翩玉蝶留不住,就当是黄粱梦一场。 残破的盆子中,原本悦动的火星子在此刻渐渐掩息。 她缓缓地睁开沧桑的眼睛,再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世间。 少年时,野心从她的眼睛中渗透,她相信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希冀有一双看过繁华的眼睛。 如今垂垂老矣,她已然无欲无求,只在垂死之时,希望自己能再看一眼这让她爱恨交织的世间。 渐渐缓缓,原先烧得通红的煤炭也已然成为死灰。 渐渐缓缓,她的气息无声影。 窗外乱穷碎玉,没有长亭古道,没有折柳送别,她永远消逝于世间。 没有人为她白衣落泪,没有人为她挥送冥纸,就如来时一般静悄悄地离开。 第3章 03 冬至,茫茫大雪似柳絮因风起,温柔地落在每个疲惫的行人身上,给云谷镇的人们一点新年的慰藉。 白秋烛逃婚后女扮男装,在街边做体力活,只要干好今天的活,她就能攒够钱做点小生意了。 突然间,街边出现了毒骂的声音。 “你小子,敢吃我家包子,没钱?没钱还敢吃。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怒骂音此起彼伏,拳脚相踢的声音可真是一点也不含糊。 不用看也知道是街边的那个小乞丐偷包子被抓住了,为了让其他乞丐不敢偷包子才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清脆的童音□□着,楚楚可怜的样子还让不少人驻足,可惜白秋烛可不是有钱的大善人。 “姐姐~秋烛姐姐快救救我。” 白秋烛接货的一抖,转头看去。 果真是偷包子的小乞丐在叫她。 可,怎会有人知她是女子? 这可不行。 白秋烛三步并做两步跑到这个被打的小孩边上。 走上前却愣住了,小孩虽蓬头垢面,但也难掩粉雕玉琢的面庞,单薄的身子看着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虽一时被容貌迷了双眼,却也很快回神。 “你小子瞎说什么,看好了,我可是白秋烛,镇上有名的大力士。” 白秋烛精通变音之术,加上飒爽的男装,任凭是谁都会把白秋烛当做是长得秀美的俊后生。 那几个打手齐齐看向她,想着这个乞丐应该是和这人有点交情,就朝白秋烛要钱。 到了这,一般的人都看着这个可怜的小乞丐都会拿出一个铜板。 但她可是白秋烛,人间严监生,怎么可能会花钱给一个毫无关系的人。 白秋烛正打算走,脚下却有一股力量把她拖住。 “姐姐,姐姐,带我走吧,我吃苦耐劳又聪明可爱,任劳任怨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小乞丐正扒拉着她的裤腿,眨巴眨巴眼睛,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还叫姐姐,看来这小子是想威胁我了,白秋烛这样想到。 看着眼前虽然邋遢但是神色清明,面容可爱的小乞丐。 白秋烛把他捡回去了。 还得倒赔那人一个铜板。 “你叫什么名字” 如果是大户人家的小孩,说不定还能讨到几两银子。 “周晚意” 好吧,没听说过,真是一个小乞丐。 哼,那就别怪我滥用童工了。 一车一车的货物从店面上卸下,送到千家万户。 满身疙瘩肉的成年人一串串地像是糖葫芦一般,机械又重复地搬运着沉重的袋子。 突然间,一个脏兮兮的小个子被踹到他们中间,像是一只小兔子误入狼群。 “小弟,你以后就帮我干活了,我搬一个袋子一个铜板,算上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今天搬上五十个应该不算欺负你吧。” 白秋烛告诉自己住的地方就溜之大吉了。 只留下周晚意一个人搬袋子搬到半夜。 白秋烛离开街边之后,就边走边卖昨天编好的草蚂蚱。 遇见穿短衣的就卖一个铜板,遇见穿长衫的就卖三个铜板,如果运气不好遇见穿官服的就得白送一个了。 白秋烛做生意最喜欢的就是穿长衫的人,文绉绉要面子,一旦问她价钱,就算她说五个铜板也买。 这不,一个穿长衫的就来了。 手里拿着无字白扇,宽袍窄袖,薄唇微抿,眼底是初出茅庐的羞涩和胆怯。 鎏金腰带上配着龙凤翠玉,一看就有钱人家的娇养小少爷。 “敢问姑娘,这个草蟋蟀怎么卖。” 白秋烛一看这个人就是好骗的,就往高里说,伸出了五个手指。 只要卖掉这一单,这一路她就已经赚了十个铜板了。 “五个铜板倒是不贵。” 果然是没买过东西的小少爷,白秋烛会心一笑。 “但是……我要是向官府举报这里有个逃婚的小姑娘,能有多少钱呢。” 话音刚落,他眼底的少年气瞬间烟消云散,狐狸似的精明一下子就藏不住了。 “您说是吧,白姑娘。” 白秋烛撒腿就跑。 怎会有人在云谷镇认出她。 想不明白,白秋烛只好往她住的桥洞那边跑,想着能卷完包袱就能直接跑路,甩开这个知道她背景的人。 两人一追一赶,这人的身法虽快,但不熟悉云谷镇的地形,倒是被白秋烛甩开了一段距离。 鞋底子都要磨出火星子了,白秋烛总算是到了桥洞,没想到周晚意也到了,在桥洞底下睡觉。 “快醒醒,有人追我,赶紧收拾收拾上路。” 白秋烛一巴掌打在周晚意身上,这方法虽不地道但最高效。 周晚意虽心有疑虑,但也捂着脸听话地跟着白秋烛收拾包袱。 说是包袱其实就是一件换洗的短衫,和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袋子,背在身上还刺挠。 白秋烛是两手空空,周晚意小小的身子扛着大大地重量。 一个铜板换一个苦力,真真划算。 白秋烛拉着周晚意边往城外赶边想,心里美滋滋的。 “你要去哪?” “都城” “巧了,我也要去。” “那为什么会有人追你,你是逃犯吗。” “小孩子别问这么多,行走江湖最重要的是少听少问。” 白秋烛可不想让一个刚捡来的小孩知道自己的底细。 本来白秋烛还不确定,现在被人认出来,还要被那人扭送官府,看来之前逃婚的那个人家是要追回她这个花了一两银子买来的小娘子。 她自从逃婚之后,虽一文不名,但是凭借着自己身上的好力气也走到了云谷镇。 女扮男装却从未被人认出来,怎么今天一下子被两个人认出来了。 白秋烛带着狐疑的眼神看向身边这个相貌清秀的小乞丐。 “我看起来哪里像是姑娘。” “少听少问。”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叫白秋烛的。” “少听少问” “那你是怎么想到自导自演的。” “少……?谁说我是自导自演。” “你既知我性别,自然是早就在我身上放心眼子了,演这么一出就是想要跟我走吧。” “谁说的,你这是诽谤,我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连包子都吃不起的小乞丐罢了。” 白秋烛轻笑,这小子还挺会卖可怜。 “好好好,只是一个小乞丐。” 既然人家不想说,白秋烛也不逼问,反正这人也不知道她是逃婚的,她还能被小乞丐图些什么呢。 直到白秋烛到了都城,她才知道小乞丐为什么会认识她,又图些什么。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到了城门口。 白秋烛想着徒步走到下一个目的地肯定是不现实的,但是想要乘车也是付不起的。 正思考着,一位大汉从装满货物的车辆中下来,拉着人问要不要坐车,只用五十个铜板就能到万谷镇。 正和白秋烛心意。 她拉着周晚意忙不迭地迎上去,想让大汉载他们一程。 “两位小兄弟,我们只用五十个铜板就能到万谷镇。” “倒也顺路,可我们实在是没有钱。” “只用五十个铜板就行。” “大哥,这些年大旱,城里的人倒是没有什么影响,但我们乡下人却是没活路了。” “我们家本有良田几亩,却因灾年卖田买地,现在身上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钱了,父母双亡,带着弟弟去万谷镇投靠家人。” 白秋烛说着说着便落下了眼泪,掩面轻拭,眼波流转,水光潋滟,好似真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人。 “算了算了,实在可怜,上去吧,不过吃食我们可不管了。” 白秋烛连连道谢,忙着上车,生怕车主后悔。 “你嘴里可真没一句真话。” 周晚意看着白秋烛这幅骗人的模样,心里不舒服。 “你怎知我说的没一句真话,人在江湖假话里参着真话才能让人信服。” “别说这些了,人家说不管我们吃喝,从这到万谷至少要两个月的时间,我们吃什么。” 周晚意故意岔开话题,内心有些内疚。 接着,白秋烛一脸骄傲地从袋子里掏出一袋……囊? “两个月啊,就吃这个。” 白秋烛一脸怀疑。 “装什么,连馒头都要偷,现在还嫌弃我的囊。” 周晚意顿时就被噎住了。 “我确实只是一个小乞丐,还得感谢你收留,不然我连囊都吃不到了。” 白秋烛满意地摸了摸这个小孩的脑袋。 “以后,我就是你阿姊了,咱俩一起去都城,说不定到都城之后,我就能敲诈到一大笔钱了。” “怎么说?” “我的亲生父母可能就是都城人,都城人多有钱啊,说不定我到时就能骗到很多钱了。” 周晚意听到之后吓得咳嗽了好几声,心虚地看向了白秋烛。 “你是捡来的?” “也算吧,我偷听到的。我娘说当年是个京城口音的姑娘把我送到我家的,那人出手阔绰,给了我家几两银子呢,不然我娘也不会收留我。” 两人就这样谈天谈地,等待着大哥拉满人出城门。 还没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了。 白秋烛的心立即拉到嗓子眼。 第4章 04 麻布短衫的人们摩肩接踵,一位长衫折扇的读书人就显得十分显眼了。 白秋烛看见就立马把头往周晚意边上靠。 青丝挽发沉木点缀,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 山辉川媚,天姿国色。 平常是市井模样,但若是不说话做事,看起来倒是远超都城的官家小姐。 周晚意顿时看得有些呆了。 “阿姊,你怎么了。” “嘘,别动,有杀气。” 以白秋烛这种独特的气质,这种做法无异于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 “白姑娘,别藏了。” 书生拿着手中的无字白扇,笑着对白秋烛打招呼。 白秋烛认命地探出脑袋,讪笑地看向书生。 还没等白秋烛开口,周晚意就起身走向书生。 “这是我家阿姊,你别想动她。” 周晚意用只够两人听见的声音说话。 “哦?那你知道我朝律法,女子若是逃婚按律当入狱吗。” 周晚意心下一惊,没想到他家阿姊居然是逃婚出来的。 “我朝婚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阿姊不喜欢新郎难道不能逃吗。” “逃是能逃,只不过律法规定,我送她去官府也是情理之中。” 周晚意身上的气场顿时冷了三分,看来这人是诚心想和白秋烛过不去了。 若是换做一年前,周晚意现在就能让这人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现在…… 周晚意攥紧了拳头,冲动间他竟想用拳头解决问题。 但低头间猛然看见了书生脖子上的鸢尾花花纹。 呵,这就好办了。 之后,白秋烛看见周晚意在书生的耳边说了两句话。 书生脸色大变,直接就走了。 走前还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 “你认识他?” “只是讲道理,他自觉理亏罢了。” 白秋烛摆出一副你觉得我会信吗的表情。 白秋烛想不明白也只好作罢。 等大哥的车上拉满了人,两人也开启了前往都城的第一步。 车队走走停停,不断有人上车,也不断有人下车,时间也溜过了两月光阴。 离万谷镇也就两三天的车程,路上,白秋烛丢给周晚意一个抹布让他自己擦。 白秋烛就躲在车子角落,把白秋烛挡在前面,拿出手里的铜板一个个数起来。 一个、两个……一百五十个。 她听云谷镇上的朋友讲,要在都城开一家店面至少要一百两雪花纹银,十万个铜板,这得攒到猴年马月。 白秋烛叹气。 “钱啊,钱啊,哪里有钱,这个世上有钱人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 白秋烛戳了一下周晚意单薄的背。 “快说,快说我会有钱的,这个世界不介意多我一个有钱人。” 嗯嗯嗯,这个世上不多你一个有钱人,周晚意略带娇宠地重复了一遍。 “咱先别做白日梦了,咱们过两天就要万谷镇了,你就没想过怎么生活?” “当然是和以前一样,睡桥洞,穿短衫,背货物,不过这次我打算卖点东西,说不定能值些银子。” 果然是白秋烛,多花一分钱都是要她命。 “你身上就这么些东西,能卖什么?” 白秋烛得意地拿过手边的包袱,打算东西。 突然间,周围的惊叫声四起。 还没等白秋烛反应过来,周晚意揽着白秋烛的腰赶紧逃。 “白色罩袍,血色弯刀,是白莲教,他们的目标肯定是我。” 可哪里有这么好逃,到处都是白莲教的人。 一时间,刀光四起血染黄土,上一秒还在一个车子里说笑的人下一秒就是天人永隔。 白秋烛没见过这场面,拉着周晚意的袖子瑟瑟发抖,不知如何是好。 “跟在我身后。” 周晚意说完这句话就冲出去了。 周围的罩袍一时间都往他们的方向涌来,围成了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白色。 周晚意虽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落了下风。 “左上方鎏金弯刀镶着龙纹翠玉的人一定是贼头。” 白秋烛虽怕但没失去理智,在周晚意护着她的时候,她也在设法破这个死局。 只见周晚意霎时间改变了进攻策略,朝左上方的贼头虚影一晃,又忽的转身。贼头勃然大怒,朝周晚意的腹部就是猛然踢去。周晚意早知他会是这反应,轻轻一避让贼头以头抢地。趁着贼头一时间无力起身,周晚意上去就朝贼头的脑袋一转。一命呜呼。 一整套动作清爽利落,行云流水,似有大侠风度。 罩袍下的其他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惊作鸟兽散。 白秋烛本还想好好表扬一下周晚意,怎知这家伙竟装起来了。 “阿姊,他们武功好强好吓人,我好害怕~”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吧,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乞丐罢了。” 说着就往白秋烛的身边贴去,还要掉几滴眼泪。 撒娇卖俏,抓乖造作,还时不时娇娇滴滴地向着白秋烛暗送秋波。 无可奈何,白秋烛想着您做戏做全套,要不先把脸上的血迹擦干了先。 “不怕,不怕,我家小弟最勇敢了。” 生死逃亡之后还得陪你演。 俩人作了一会儿后,想着怎么赶路,发现赶车的大哥和乘客都被白莲教的人杀死了,除了一个躲在车下哭泣的奶娃娃。 “阿姊,接下来怎么办。” “带着那个孩子去万谷镇,哦,对了,顺便把贼头的尸体带过去。” “这么笨重,带过去反而没地方放啊。” 白秋烛给了周晚意一个脑崩儿,觉得自家小弟怕是一辈子就是个乞丐命。 “你傻了,白莲教的贼头,抓到了官府能给咱们至少八十两银子。” 拎着哭的吱哇乱叫的小朋友和贼头安详的尸体,俩人上路了。 周晚意在前面赶车,白秋烛在后面躺平。 白秋烛边编草篮子边看着一直哭的小娃娃也不烦,想着什么时候哭累了也就安静了。 白秋烛回想着刚才周晚意生擒贼头的样子,心中有些疑虑。 这人身手不凡,一招一式皆有法度,肯定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富家子弟。 他之前又演这么一出来让白秋烛带他走,到底是什么目的呢,他又到底是真乞丐还是假乞丐呢。 白秋烛不明白,自己就是一个没钱没名的小女子,周晚意到底图她什么呢。 白秋烛回想着她和周晚意这几天的相处,本来有些苗头的,却被这个边上这个小朋友给打断了。 小孩手里哭累了,就伸出白胖的小手,想让白秋烛抱,见白秋烛不理他就直接扑到白秋烛的身上。 白秋烛对小孩可没什么耐心,一把把他推开。 “你叫什么” 小孩不说话,撅起嘴掉金豆豆。 “你家住哪。” 小孩也不说话,拽着白秋烛的袖子卖可怜。 不会还没到会说话的年纪吧。 坐这个车应该家里人也都遇害了,那就难办了,又不能找个人家把他丢了。 白秋烛拉着小朋友,左翻翻右翻翻,终于在小朋友身上发现了一个攒金织的小香囊,上面绣的是只火红色的凤凰。 看来这个小朋友出现富贵啊,那就带着吧,说不定能赚上一笔。 日夜兼程,披星戴月,一行人终于到了万谷镇。 “等等,你们车后座给我们检查。” 两位官兵拦住了一行人进城的最后一步。 白秋烛还在睡觉,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出去一看,贼头的尸体正直愣愣地倒在地上,小孩和周晚意也被拷上了。 我只是睡了一觉,怎么队友都被逮了…… 第5章 05 黑黢黢的牢房里是化不开的阴森,昨夜的雨水滴滴答答的在牢房里落下,清晰可见。不知从哪里来的老鼠叫声也在昭示着潮湿闷热的环境。 “你和这些大人们到底说了什么,我们怎么被抓到地牢里了。” “他们一看见尸体就把我们抓起来了。” 白秋烛瞥见周晚意低着头,蹲坐在地上,脚下木屐的麻绳都磨得快断了,麻布衣服也是一个个补丁在身上跟彩虹一样。 看着怪可怜的,白秋烛起身过去安慰他。 “无妨无妨,到时和大人们讲清楚即可。” “阿姊,我好怕,我们会不会被抓走啊~” 说着说着,白秋烛的怀里就多出了一个圆圆的脑袋,高大的小伙子像小鸟一样依偎在她的身边。 好家伙,还以为是是在地牢角落里自责,哪里想到是在想着怎么卖可怜。 “咱们要往好处想,官家调查的这段时间总不能短了我们的吃食,又不会收我们住宿费。” “这叫什么,这叫幸运,至少这几天咱们不用住在桥洞底下了。” 白秋烛越想越高兴,觉得自己又省了几十个铜板,嘴角都快按捺不住心中的快乐了。 不过,四下环顾,周围的环境实在是连桥洞都不如,关在这里也是一分钱都赚不了了。 苦恼间,白秋烛突然想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 “之前白莲教的这些人来劫车的时候,你和我讲他们的目标是你。” 白秋烛瞥见周晚意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他只默默点头不说话。 “咱俩以后是要一起去都城的,这一路艰难险阻是妖孽横行,我对于你的身世是没有任何想打听的意思。” 白秋烛沉声,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出来。 “但现在的形势看来,你应该是被白莲教追杀的人。咱俩之后要一起上路,以后要是再遇见这种事该怎么办。” “那你是想丢下我吗。” 周晚意双眼低垂,眉毛微蹙,眼底是化不开的低落,像是一只即将被丢弃的小狗,小心翼翼地听候着主人的发落。 白秋烛摇头,周晚意虽然危险,但伶牙俐齿好养活,去都城的路上有他也会顺利许多。 不过,如果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 还没等白秋烛回答周晚意的问题,突然一位官大人进来,带走了三人。 众呵威武,拍案惊堂。 白秋烛被押解到审判庭上,向上一看。 大腹便便的县令踱步入场,身穿红锦百花袍,脚踩厚底长靴,脑袋上的乌纱帽一摇一摇的,像是小时候玩的竹蜻蜓。 县令坐下低头看了一眼证词。 “嗯……你们说车上的尸体是白莲教教主的?” “正是。” 白秋烛不卑不亢地回答,却被大脑袋县令呵斥。 “大胆!白莲教教主的身手可是有名的,怎么可能会被你这么一个小后生给放倒。” 白秋烛有些奇怪,按道理来讲白莲教的头目官府应该都会记案在册的,只用一对就能辨出身份的。 那这人就是想…… 白秋烛正想和他辩解,却被周晚意按下。 “大人,万谷镇城门往西二百里,那里有头目留下的价值连城的名刀,此刀可证明此人身份。” 周晚意特地在“价值连城”这四个字上做了重音。 话音刚落,县令脸上的表情就不对劲了,嘴角是忍不住的上扬,挂两个钱袋子都压不住。眼睛刹那间发出金光,像是店门口会放的招财蛙。 周晚意看县令的反应就知道谋划成功了一半。 之后,县令又象征性的说了几句,就急不可耐地把三人打发进监牢了。 牢里 “小周,你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周晚意特地压低声音,嘴唇往白秋烛的耳朵边靠近。 “他不是想要钱吗,那咱们就把那把好刀给他,看他接不接得住,别是最后用这把刀割了自己的喉咙。” 白秋烛听他这么一点,心中了然,小小年纪长得这么单纯,心里是一肚子坏水儿啊。 俩人在这窃窃私语,边上的小孩在呀呀呀不知道说些什么。 白秋烛张口却顿住了。 “咱俩给她取个名吧,不然平时相处也不方便。” “叫周秋云吧” 白秋烛瞪眼。 “我捡的,当然跟我姓,就叫白倩倩,小名钱串儿。” “倒是不必连取个名字都跟钱挂钩。” “多好的寓意,钱串子,一辈子就不愁钱花。你看咱们现在为了八十两都得蹲大牢了,说不定到时候运气差些都得去上刑场了。” 周晚意手撑着脑袋,歪着脸盯着白秋烛,面上虽不改,心里却是有些愧疚。 若是没有过去的那些事,也许白秋烛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钱发愁了。 原本的她应该是…… 唉,不想了,想多了也是平添忧愁。 “我且权当你是个真乞丐,你应该也受过挨饿的感觉吧。” “我在云谷镇的时候虽没钱,但还是能淘到点吃的的。” “那你是没我惨,当年税政改革的时候,家里的粮食是一点的都没有了,连老鼠都不肯到我家找点东西填肚子。” 白秋烛眼睛直勾勾地看向前方,回忆着过往。 “家里每年能收个四两银子的粮食,县令定了三两银子的税款。平时倒也无妨,但遇见灾年……史书上讲的可不是玩笑话。” 是岁,人相食,析骨而焚,易子而食。 冷冰冰的文字到了白秋烛的眼里就是一幕幕血色的回忆。 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双手放在盘坐着的双腿上,愕然间,一股冰冷的触感将她拉回现实。 “这种日子现在不会有了,将来也不会。” 白秋烛快要溺死在他的安全感里了,但想到之前的种种和周晚意不明的身份,又将手抽了回去。 两人都把这个小插曲给翻了过去,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几天。 直到府衙的再次传唤。 与之前大为不同,这次的府衙接他们的时候脚步踏得可快了,心中的焦躁都快要挂在脸上了。 众呵威武,拍案惊堂。 白秋烛再抬头,这次上面的人物已然换了。 红起花珊瑚顶戴,九蟒五爪蟒袍。 这是从二品的服饰。 管地方的从二品,又是文官,看来是巡抚了。 看来是之前的方法奏效了。 第6章 06 白莲教教主用的宝刀虽好,但某些别有用意的人用了可是自断仕途。 宝刀之下是几十位无辜百姓的尸体,又是在那位县令的管辖范围之内。 这么大的伤亡案件肯定是全国轰动,这样一来,既能让那位手脚不干净的县令乌纱帽不保,又能换人审判案件。 一举两得。 不过……白秋烛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本官经过初步调查,现怀疑你们杀人越货,将事情推到白莲教的身上。我说的可对。” 对个屁,这些大人是猪油蒙了心,天天屁股按在脑袋上办案。 “大人明鉴,我们只是侥幸存活的无辜百姓,怎么会有杀人的念头呢。” “若不是你们杀的,为何就你们活下来了。” 台上的巡抚摇着大脑袋,一脸自信的回答。 “我们杀了白莲教的贼头,他们自然就惊作鸟兽散了。” 巡抚大人自信一笑。 “白莲教的贼头江湖上是有名的嗜血残忍,毫无人道,遇上的人都没有活着的。” 巡抚大人有上下打量了三人,一个是穿短衫的俊后生,一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小乞丐,还有一个是话都不会讲的小孩。 这三人必定打不过贼头的。 况且…… 这三人必定无权无势,把这起命案算到他们头上也好过算到白莲教的头上,以免让圣上觉着白莲教在地方的势力过于强大,是他的失职。 英明神武的巡抚大人立刻拍案惊堂木,丢下红令签,不给白秋烛辩解的机会。 “本案已做了结,两人秋后问斩,他们捡回来的小孩就暂由官府代养,之后找户人家抚养。” 不留给三人辩解的时间,几个府衙急匆匆地要把几人给拉走了。 不过,让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突然抬头。 “好大的胆子,张巡抚,你可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眼前的是谁!” 周晚意遽然起身,赛雪欺霜,面上是白秋烛从未见过的冷傲。 众人皆惊,一个卑贱的乞丐居然敢辱骂当朝命官,连巧言善辩的白秋烛都呆在了原地。 他款步走近巡抚大人,一步一步,高视阔步,木屐在冰冷的地板上敲打着专属张大人的丧钟。 现在的他不再摆出在白秋烛身边娇娇可爱的样子了。 现在,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昭示着他的自傲,他所信仰的权力。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位张巡抚竟然真的给这个卑贱的乞丐跪下了,骨颤肉精,胆颤心寒,像是见到了地狱来的鬼厉。 周晚意弯腰,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张巡抚的下巴,让他强行看着自己的眼睛。 漆黑的眸子泛着冷冽的光,洞视着张巡抚的颤抖的眼睛。 “张大人,您认出我了吗。” 张巡抚嘴皮子正战战兢兢地颤抖着,眼见终于要说楚请罪的话了。 周晚意却改变了凌厉的气场,转而笑盈盈地看向张巡抚,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面上虽是笑盈盈的,眼底的寒气依旧森冷,甚至更加彻骨。 “别说我是谁哦。” 周晚意对着张大人轻声讲道,除了两人无人听到。 张巡抚当即连连顿首,对着周晚意一拜再拜,生怕惹恼了都城中金尊玉贵的显贵。 周晚意看着张巡抚也算识相,就让他起来了。 张巡抚长吁了一口气,抖着腿起身,一站稳就连忙招呼着看呆的府衙放了三人,唯恐周晚意再次发怒。 扑到白秋烛身边前,周晚意还把一封信丢给了巡抚,让他帮忙想法子寄到宫里去。 此时的周晚意回到白秋烛面前,再次回到了嬉皮笑脸的状态,顺势挽着白秋烛的胳膊,问着今天被放出去之后吃些什么,可不能还是难以下咽的囊和监狱里的清汤寡水吧。 白秋烛在堂上一直是呆若木鸡的模样,就算她知道她捡到的小乞丐可能出身不凡,但是也从没想过他居然能让当朝从二品文官这么害怕。 她究竟是捡了个福还是祸啊。 当她被周晚意在耳边碎碎念撒娇走出官府的时候,她才缓过神来。 她看向周晚意,想问些什么,却问不出口。 直到后面的府衙着急忙慌地赶上了她才反应过来。 原本目中无人的府衙大人只是一朝变幻好像是卑躬屈膝的小杂役,领着三人到了万谷镇最大的客栈,说他们可放心住下,算是巡抚大人的赔罪。 府衙识趣地上前台帮忙登册,和前台的刘掌柜小声交代。 “刘掌柜,这行人肯定是高官显贵,连上头来的巡抚大人都怕的要死,您可得小心招待。” 府衙给了掌柜两锭银子,说着还回头给周晚意打商量。 “那我就给您定三间房子了。” 府衙原本想着让他们住宽敞些,也舒服,没想到周晚意在白秋烛身后默默摇头。 府衙和掌柜了然。 “三间房子是好,但是这些天店里生意兴隆,只剩下一间房了。” 周晚意听了急忙应下,做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内心的喜悦已经按捺不住了。 第7章 07 白秋烛瞧着掌柜面上的表情已然明白了三分,不回头就知道周晚意现下的模样。 一时间惆怅难解,白秋烛也不知自己在纠结何物,只觉自己不属于此客栈,示意周晚意别跟来,拔步走出这片朱楼碧瓦。 街面上攘来熙往,周围人声鼎沸,白秋烛寻了个车马骈阗的地方,取出了自己携带一路的宝贝。 周围的人一下子就慢下了脚步,驻足在白秋烛的摊子前,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个怪模怪样的…… 好吧,北方万谷镇的人们可认不出这个来自南方的“珍宝”。 一位头顶着鸽子蛋这么大翠玉的夫人驻足,示意边上的仆从上前问话。 “小伙子,你这个……是什么东西呀?” 白秋烛瞧着夫人精细打扮,心上便想好了一副契合说辞。 “此为榴莲,又名留恋,在我们家乡,每一位有情人在结为连理的时候都会吃下留恋,寓意彼此留恋。” 白秋烛边说边观察着边上的人,其中大都为女子,且在白秋烛说出留恋寓意时,神色都微微动容。 “咱们……姑娘们做女子的,为的不就是夫妻和顺、夫君留恋吗。” “此果就是增加咱们生活幸福感居家必备良品。” 白秋烛面上带笑,却是口不对心。 树倒猢狲散,连父母都能做出易子而食的事情,又有什么人值得依靠,都是编出来唬人的罢了。 可这种唬人的话却最是受人喜爱,这不,周围的夫人听了这些话,就开始向白秋烛打听价钱。 白秋烛喜上眉梢,竖起食指,狡黠一笑。 “一个一两银子,谢绝还价。” 高昂的价格让周围的夫人都愣了一会儿,直到那位夫人先开口要了,周围的人才逐渐开始争相购买。 没过一会,白秋烛边走边仔细摩挲着手中沉沉的银锭子,回想着之前夫人们正向购买的模样。 照理来说,像白秋烛这样爱钱如命的人,应该十分羡慕这些夫人的生活,她们头上随意戴着的钗子就能解决白秋烛前往都城的所有盘缠。 但是,她看着这些夫人只觉得有些可怜,仅仅是一些小小的江湖伎俩,一些小巧思便能让她们掏钱。 她们需要的究竟是爱情还是爱情带来的地位,还是说她们只能通过做妖艳尤物的菟丝花才能获得本有能力得到的资源。 或者说,她们只是家族中用于利益交换的笼中雀,与夫君也只是淡淡之交。 任思绪飞散,白秋烛漫步于遍布着琼楼玉宇的街道,粗布麻衫与金玉轿辇相向而行,勾栏瓦舍后是极尽奢华的高门宅院。 无论是云谷镇还是万谷镇都有这样景象,之后到了京城只会更甚,从前的她只会看见低低矮矮的砖墙瓦房,背着沉重的包裹精疲力竭地走向目的地,现在的她已然眺望到深门高院,竹林花影、移步换景,莲步下是寸寸黄金。 也许,不,是一定,通过她的努力,她一定也能住进这样的屋子,周围奴仆成片,屋内极尽奢华,屋外镶金戴玉,身上穿的也一定是江南的珍品绸缎。 此时此刻,街边星星点点的灯光混合着夕阳西下的晚风,白秋烛的心野燃起小小火焰,她极为相信,未来必定是灿烂美好、星辰璀璨。 蓦地,她停下了脚步,似水眉目望向眼前如此熟悉的人。 下意识地,逃避的神色本已爬上眉梢,是对他身份的恐惧,还是小女儿情怯,她不确定。 转念一想,白秋烛觉得何必在身份上做什么计较,那些小心思有何用处,只用知道他是周晚意即可,有用便可。 周围人群熙熙攘攘,唯有他们驻足相望,白秋烛走向他,步步坚定,眼角弯弯;处处无情,眼底无爱。 其他都是小巧,唯有利字为先。 白秋烛将顺手买下的匕首和路边买的假玉佩送给他,算是表明了不计较过往的态度,她与周晚意共同漫步于人群攘攘的街道之上,好似与从前并不相同。 白秋烛与周晚意讲述靠卖榴莲获得了的第一桶金,周晚意听着甚是不解。 白秋烛得意地看向周晚意。 “这就是你不懂了吧,我将榴莲同音留恋,路过的夫人自然就感兴趣了。商人行走世间,卖的不是物品,而是人心。” “攻心为上” 周晚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而提出自己的疑惑。 “为何是夫人买呢,为妻为妇应当仔细操持家务,留恋二字有何特别。” 白秋烛转头看向周晚意,只觉两人虽一路同行,但从未了解过对方。 在周晚意的眼里,夫人二字只不过是操持家中日常生活,亦或是家族之间利益交换的对象罢了。 夫人二字,于他这种天潢贵胄而言,许是情难恣意,又许是责有所归。 夜幕降临,两人闲话几句就到了客栈。 周晚意找了个地方坐下,抱起钱串儿逗弄。 寸土寸金的云谷镇上竟有如此阔大的厢房,琉璃灯盏、西洋钟表,若不是周晚意介绍,她连这些新奇物什的名字都还不知道。 白秋烛看着眼前种种景象,莫名生出一股局促感,周晚意习以为常的环境,却是她连见都没见过的。 她自作镇定,将身上的包裹尽数放在桌上,见边上有屏风,拿起便服就向前走去。 没想到屏风后竟已然放着一套衣服了。 还没等白秋烛开口,屏风外就传出了声音。 “是那位巡抚大人孝敬的,我看着料子还算凑活,你就勉强穿穿吧。” 用的是瓯江苏绣,鹅黄布料上洛神花相互缠绕,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何止是凑活,至少是她难以偿付得起的。 余光扫过边上的浴盆,也是热气腾腾,看来周晚意也是估摸好了她会什么时候回来。 白秋烛边解下钗环边与周晚意闲聊。 “那位巡抚大人给了你不少懂事钱吧。” 周晚意习惯性地往屏风上看,不料正好看见了藏红色的屏风借着明黄色的灯光透过白秋烛曼妙的身影。 面上一红,周晚意急忙低头,深吸了一口气,妖孽一般的桃花眼染上了几分从未出现过的□□。 理智让他想忘记,但那一幕已然难以从他的脑海中抹去。 “钱给了,但我没要,生活上给了不少方便。” 白秋烛话语喃喃,明明清晰,落在周晚意的耳边却变得忽近忽远,此时此刻,他难以听清白秋烛的话语,只觉这些话语像是一支鹅羽在暧昧又缱眷,轻轻扫着他的理智。 “你还是没受过饿,那位巡抚一看就是想向你讨些人情,你又何妨卖他一个脸面。” “他那八十两总给咱们了吧,你可别说这钱你也没要。” “周晚意,周晚意,走了吗,怎么不应声。” 没一会儿,耳边传来的清脆水声又在这个空荡的房间作响,那一道屏风明明已经隔开两人距离,却好像更增添了几分温存。 白秋烛从开始洗澡就没有听见周晚意的一点点声音了,自觉奇怪,从屏风后出来之后,又不见人踪影。 想着既然不在,就先把大床占了,谁先到就是谁的。 夜幕降临,四下阒静,淡淡的龙涎香飘到鼻尖,周晚意说这东西稀松平常,白秋烛现下闻了闻,表示赞同。 风带着丝丝凉意,穿过雕花木窗溜入厢房,撩起叮咚作响的风铃,飘来模糊的交谈。 白秋烛微微撩起困倦的眼皮,只看见周晚意和一人在交谈,又模糊听见什么“危在旦夕”“机会”什么的。 白秋烛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本想着闭上眼睛赶紧睡觉,明天还要去周围找些商机。 结果那人偏过脸的那刻,她的身体都颤了一下。 第8章 08 白秋烛假寐,一股恐惧感从背后慢慢爬至四肢,将她定在床上,呼吸都好像停止了。 她不知道周晚意和那人的的谈话是否终止,不知道周晚意怎么会和那人有联系。 直到一股冰凉的寒意突然贴上她的脖颈,细长而无情。 呵,是她送的匕首。 一切的疑问到现在都显得毫无意义,当匕首贴上她的脖子时,她就知道自己还是为贪欲付出了代价。 但她心甘情愿,她信奉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既然周晚意与她相处几个月都没有下手,现下又没有立即要她性命,那一切都还有商讨的余地。 摸出枕头下的小刀,轻轻搁在周晚意的脖子上,白秋烛行动间像是一条灵巧的蛇,行云流水间便与周晚意相互制衡。 两人相顾,轻笑浅浅。 “你听见了多少。” “你猜。” “看见楚晚风了。” 原来之前知道她要逃婚的人叫楚晚风。 白秋烛没有做声,便是最好的回答了。 之后,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周晚意竟将匕首放下了。 还缓缓将手抬起,骨节分明的食指慢慢按在了刃口上,慢慢加深,刺眼的红落在了白秋烛的唇面,晕染出诱人的红。 “你杀过人吗。” “知道把刀按在哪里杀人最快吗。” 周晚意将匕首往左挪,将冰冷的刀刃搁在命脉上。 “就是这。” “别怕,按下去就没气息了。” “阿姊,死在你手上也是我的福气。” 白秋烛双目微颤,看着周晚意殷红的双唇说出教唆的话语,一瞬间竟真想按下去。 等她反应过来,匕首已然在周晚意的脖子上留下了浅浅的血痕。 她一脚把周晚意踹开。 “你发什么疯。” “想死自个儿找个横梁挂着,别脏我的手。” 周晚意仰着脖子,一只手布满青筋,扣着地板支撑着她的身体,另一只手摩挲着脖子上的血痕,先是轻蔑一笑,后又将沾满鲜血的双手抬起,细细欣赏,似是在享受着如此真实的疼痛感,渐渐笑容愈加可怕,还带着带着几分悲凉。 白秋烛就像是看见了一只囚牢在笼子中无可奈何的凶兽,纵使拥有无上武力,又不得不将利爪伸向无可奈何之人。 她虽不知周晚意今晚究竟是听见了什么,但这个状态肯定不对。 她将紧握匕首,作出防御姿态。 “我要走了。” 周晚意出声。 “走便走,刀架我脖子上干嘛。” 周晚意直视她。 “你早就知道我是故意接近你了吧。” 白秋烛现下摸不透眼前这个人在想些什么,只好如实点头。 周晚意洞视着她,似是在找一个死心的理由。 “你是被一位京城口音的人领养的。” 白秋烛点头。 “你父母并不疼你,但你却是家里唯一上学堂的。” 白秋烛迟疑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和周晚意提过这件事。 “家中曾遇旱灾,你作为家中老幺,按常理本应该是你被易子而食,却在前一晚被换成了你家你三哥。” 白秋烛没想到周晚意会知道这件事,三步并做两步,捏着周晚意下巴质问。 “你是怎么知道的。” 周晚意轻笑,认命地闭上了眼睛,嘴上喃喃,“真的”“都是真的”。 白秋烛深深地看着周晚意,手中的匕首也轻轻地贴上他光滑细润的脖颈。 她微微翘起嘴角,轻蔑地低头看向如小狗一般无助的周晚意,刀尖轻蔑地挑起周晚意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始终想不明白,你究竟图我什么。” “命。也不值钱呵。” 谈笑间,她又将沾着血的刀刃划过周晚意白皙柔润的脸颊,故作疑惑地问道。 “既然想要我的命,那刚才为何犹豫,你不是不怕杀人吗,那你又在等些什么。” 白秋烛说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周晚意的脸颊,血色晕染,在周晚意的眼泪中开出妖冶的玫瑰。 “你从第一次见到我,就想杀了我吧,反反复复的夜晚来,你又在等些什么。” 白秋烛将指尖在周晚意的面上摩挲,又轻轻掠过淡淡的唇面。 “我面冷心热的达官贵人,于你而言,我的性命与别人有何不同。 话音刚落,白秋烛将银白色的刀贴向他的唇。 隔着轻薄的刀,纠缠着彼此的呼吸。 落下轻轻一吻。 留白为美,攻心为上。 之后,起身欲离开。 留着周晚意在原地发愣,晶莹的泪珠顺着微微泛红的桃花眼落下,落在金楠木的地板上,毫无涟漪。 他就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狗狗,不知所措。 月光播下冷峻的种子,待那人离开之后步步生根,散发着淡淡清冷幽香,将周晚意紧紧缠绕。 周晚意艰难地抬起手,拉着白秋烛的衣角,血迹与明黄色的绫罗绸缎相映衬。 “去哪都好,别去都城了。” 这是周晚意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了。 她皱起眉头,种种疑问在舌尖旋转,呼之欲出,却终在月光的注视中浅浅咽下。 白秋烛呆呆地坐在宴会上,周边的人觥筹交错,推灯换盏,如今的她没有听周晚意的话,一路坎坎坷坷终于来到了她朝思暮想的都城。 今日是她第一次参加都城商会的晚会,戴上伪善的面具,与周围的人们相互交谈,谁都想在这次宴会上获得属于自己的客源。 她这次跟的是江南老乡一起来的,老乡带着她找了许多的资源,席间还和大佬们聊起了都城趣事。 “听说太子这次也会出席我们的聚会,怎么没见到。” “是啊,不知为何太子还没就席。” “听说是被皇上指的婚事缠住了。” 席间一人先挑起太子婚事的话头。 “怎么回事,我刚从东边回来,怎么太子就要大婚了。” “什么大婚呀,你可别说没听说过咱们这位太子是个著名的痴情种。” “这个我知道,咱们太子之前下江南的时候被白莲教的人追杀,周围的护卫都被杀了。途中遇见一位仙女,仙女悉心照顾咱们的真龙天子,两人郎才女貌,有情人终成眷属。” “怎么都传成神话了,听说是一位相貌平平的普通江南商女罢了。” “普通的江南女子怎么配得上咱们未来的天子。” “也是,咱们这位太子丰神俊朗、朗目疏眉,又是当朝太子,普普通通的江南女子怎么配得上咱们太子。” 对话的三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起劲。 白秋烛和老乡对视,不作讨论。 她有抬眼往席上看去,看上去说的热闹,其实也就是几个喝大了的人在讨论。 “话说圣上要赐婚哪位将军的女儿。” “当然是叶将军之女叶宴莱,除了她还有谁配得上咱们太子。” “叶家姑娘可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听说皇上早在叶家姑娘出生时便定下了这门婚事。” 白秋烛听着这些人在酒桌上说大话,也不插嘴,这些人酒喝多了什么人都敢说,当朝太子的婚事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 不过,这位太子也是奇怪,放着好好的清白门楣、世代簪缨的将门之女不娶,独独爱上了平平无奇的江南女子。 还是非她不娶,敢和圣上对峙。 历代天子,哪个不是三宫六院、佳丽三千的,他若是想要后宫只有他的心爱之人怕是要脱层皮了。 “逆子!逆子!” 明黄色的宝座之镂刻着龙腾虎踞的样式,圣上坐在高位,除了平日里的威严此刻露出了难以察觉的温怒。 “之前念你尚且年少,与你提婚事还为之尚早,可现今你已然过了冠礼,怎么还不为自己的婚事着急。” “孩儿于国于公都还未有建树,功业未成怎谈男女情长。” “你刚从江南回来的时候就是这些说法了,可别当朕真不知你的那些心思。” “坊间传闻,你与江南商女曾有情。” 圣上不怒自威,有意试探。 “这些传闻若不是你自己传出去的,有怎会被叙述得这么具体。叶家姑娘与你青梅竹马,家室门楣也是都城数一数二的,你就这么对待人家痴心一片。” “我与叶家姑娘只是幼时有些交情罢了。” “至于那些传闻……” “也都是真的。” 圣上大怒,将奏折狠狠摔在桌面。 “江南是什么地方,万户商贾。你若是娶一个商女为妻,天下人会怎么想,家室地位、战场功勋哪里比得上叶家” “更何况,你要是找得见她,将她纳入东宫,养着也就算了,可如今你又不知她现在何处,难道你要为她做一辈子鳏夫吗。” 周晚意不语,心中想着也不是不可以。 堂上语重心长,堂下沉声不语。 圣上见他沉默不语,只觉自己生了个冤孽,无奈膝下子嗣稀少,也不好对晚意说重话,挥了挥衣袖让他别再眼前看着心烦。 出了皇宫,遣散了周边的小厮,只留下了自小跟着她的侍卫阿青。 周晚意习惯性地拿起了当年阿姊送的玉佩摩挲,玉佩上雕的既不是龙凤,又不是鸳鸯,模样也是粗糙的很,一看就知道是学徒练手的作品。 细细看下,这玉佩应该也不是白秋烛细心挑选的,左不过是哪个小摊上买的,甚至以她的秉性,说不准是大街上捡来的也有可能。 周晚意想着,阿姊这么扣,自己应该也没有喜欢阿姊吧,不过是想要让不想让叶家独女嫁他。 叶家功勋卓著,高门宅院,也是都城数一数二的富户,但权势过大,若是迎娶为当家主母,来日登基虽有裨益,但日后少不了会有外戚干政的祸患。 将他与商女的传言传出去,既能在陛下那拖延几天,也能让叶家独女知难而退。 周晚意看着手中的玉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仔细将它别在腰间。 “阿青,我与你讲,我让你传的言论其实都是我编的,我其实并不喜欢我阿姊,只是自有考虑罢了。” 阿青听了这句话差点就笑出声了,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在公子面前失态。 “是的,公子肯定不会区区商女,这一切都是编的。” “公子这样的真龙天子,怎么可能会单相思。” 周晚意蹙眉,反驳阿青。 “我不是单相思。” “是,公子不是单相思,不过是把传言的对象自动带入那位姑娘罢了,不过是每天没事就拿出那个不知仍在大街都不一定有人捡的玉佩罢了,不过是每日都要好好看一遍腰间悬挂的劣质匕首罢了。” 阿青实在是看不得自家公子情窦初开却不自知的模样了,实在是嘴硬的很。 “主人也不是嘴硬,不是担忧那位姑娘不喜欢你,也不是怕自己痴心错付,也不是怕世家人海茫茫,自己日后再也没有机会遇见那位姑娘了。” 周晚意眉头微微一皱,欸,阿青好像讲得挺对的。 不对,差点就被阿青带歪了,对他有心思的官家小姐能从都城排到江南,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上老是欺负他、带他住桥洞、还扇过他巴掌的阿姊。 第9章 09 两人漫步于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边闲聊边四处看看,平日里都不是上朝就是坐在四四方方的轿辇上回东宫,倒是很少享受这人间烟火气了。 有些奇怪的是,这朱雀街上竟人人都穿着一双绣着双鸳鸯的红色鞋底的布鞋,虽然款式花样略有不同,但都是红底,走起路来,像是片片火红的花瓣落地,看着倒是有些新奇。 “阿青,咱们这么久没出门,都城竟开始流行这些新奇的样式了。” 阿青觉得自家公子的话有些奇怪,他极力向四周看去,觉着看着大街上也没什么不同啊,衣服、妆容都没什么新奇的了,都是些平常的花钿钗环,只不过看起来品质不同。 直到,阿青顺着周晚意的视线,看见了已然在都城流行了一段时间的红底鞋。 “欸,公子是在说京城流行的红底鞋啊,公子有所平日里鲜少下轿辇,自然不知。” 说着,阿青撩起自己的袍子,露出自己的前些天鞋子,竟也是红色绣着彩凤双鸳鸯的底子。 阿青接着解释道。 “前几日七夕前夕的时候,街上的小商小贩都在卖花灯、首饰珠宝之类的玩意儿。” “唯有一位小商贩,被周围的商贩打压到了最角落的位置,但他的摊前确是十分热闹。” 哦,周晚意一听说卖东西的事情就来了兴趣,自从与白秋烛分别之后,每当提到赚钱的事情,他都会想到她。 “那是为何。” “自然有自己的巧思啦,听说那人说她们那边有一个流传很久的故事,说牛郎织女相识的那天,夜晚变成了霞光满日,织女身穿红色绸缎,脚踩赤色鸳鸯鞋,牛郎一时便被深深迷住了,之后就坠入爱河了。” “之后那人是不是说,穿了这双红底鞋就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痴心人不被辜负。” 周晚意听着这套路觉得耳熟,就顺口问了阿青。 阿青瞪大眼睛,向着公子竖拇指。 “公子,您真是神了,当真与传闻间一模一样。” “这种样式刚出来的时候可是加高的很呢,比那些平常的鞋子好了不止七八倍,连池烟坊的鞋子都比这个贵上了许多。” “不过,过了这些天,我昨天买的时候也就比平常鞋子贵了一钱银子,我也就买来当个彩头。” 周晚意轻笑。 “就这套路怎么还能有人信,还成了当潮流了。” 阿青耸肩,表示赞同。 周晚意和阿青两人谈论起红底鞋时,红底鞋的发明者正待在方方正正、阴暗潮湿的逼仄小房子里思考着下一次应该做什么。 白秋烛躺在厚厚的草垫上,劣质干枯的草叶扎得她难以入睡,轻轻一动都会被这些枯草弄得疼痒难耐。 虽然条件艰苦,但是白秋烛依然有一颗暴富的心。 她从云谷镇到都城,一路以来都在想着怎么发财,虽然她做出了很多潮流的物品,但因为本金得攒着来都城,所以她这一路还是保持着她的抠搜习惯。 经过九九八十一难之后,白秋烛终于坎坎坷坷地来到了富贵迷人眼的都城,没想到一下子就散尽了所有的盘缠。 首先,为了让商会的人能瞧见她,她只好花了重金买了价值连城的芸锻锦,找了顶尖的裁缝定制了一身世上独一无二的衣裳,这位裁缝手艺不算顶尖,但定价却是行业最高,而且在还会在衣裳上适当地加入百合花样,懂行的人一看便会默认穿着这身衣裳的人必然身价不菲。 可是,要想在都城在皇室贵胄、商贾世家面前装成江南富户,这就是必须做的一步。 于是她这一路上的大半钱财都花在这里了。 剩下的钱也用来散播传说了,早在七夕的好几天前,白秋烛就已经在各处散播她编织的牛郎织女的传闻了。 先是路边小吃摊,她会挑着老板没事客少的时候,和他唠嗑,说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说说现在的生意有多难做,之后又说自己是江南人第一次来都城,什么地界都没摸清楚,也不知都城有些什么好玩儿的地方。 之后,老板看着摆在他眼前的银锭子直直的亮着眼睛。 好心的老板就会说这两天是七夕节,到时候都城万人空巷,上到黄口小儿,下到高门子弟,都会出来放花灯、逛花市、猜灯谜。 圣上今年还解了七夕的宵禁,今年可是第一年,今年的盛况肯定更胜从前。 之后,她就顺势引出了江南的七夕习俗与传说,记着之前编的大概,配合着老板的反应,编得天花乱坠,怎么夸张怎么来,怎么吸引人怎么来。 最后,她又暗示老板帮忙宣传一下这个传说,就当是对新来外地人希望能够传播家乡文化了。 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赏钱足够的情况下。 之后,从路边小摊、到价格高昂、装潢华丽的酒馆客栈、勾栏瓦舍,甚至是风月场,白秋烛都是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又时时返回查看小厮老板们有没有拿钱不办事。 就这样她几乎所有的钱都被花了个精光。 只能带着钱串儿一起住着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了。 据说这个屋子死过人,屋子的主人才会租得这么便宜,不过这对于白秋烛来说都没事,人吃人她都见过,有什么是比穷饿无聊更加可怕呢。 白秋烛看着这个逼仄的房间,却觉得之前花的钱是值得的。 这场红底鞋的潮流虽然因为容易模仿而让她没有赚很多钱,但是也是时运。 至少这场盛大红底鞋潮流让她有了被商会注意的机会,她又借着之前买来的芸锻锦华服打造了江南富户的身份。 之后,才有了老乡的结交与商会的机会。 她的每一步都走在意料之内,每一步虽然都显得有些冒险,但是都用上了,还用得物超所值。 白秋烛回头,目光所至,窄小的轩窗透过一丝丝可怜的月光,这是整个房间里唯一的光亮,虽羸弱而无力,但可以清晰的预见日光的到来。 第10章 10 日夜流转,薄薄日光洒在白秋烛身上,朱唇红颜,眉目如画,似是落日神辉,将仙界余韵留在了人间。 懒起乏闷,她只想呆呆的躺在床上,直到地老天荒,可是好吃懒做是没有钱赚的,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今日还有人想投资她的之后的谋划呢,早些起来细心打扮总不会有坏处。 她还没起身,大老远就从发潮的木门外听见了小孩清脆读书的声音,听声音似乎是钱串儿。 白秋烛自恋想到,自从钱串儿和她一起走南闯北以来,钱串儿一路都是勤于读书、笔耕不辍,到底是跟着她的缘故,这种好习惯还是得跟她日夜耳濡目染得出的习惯。 要是跟着周晚意那个小疯子,自然是养不出这样花一样的乖巧少女。 她想着自己也得给孩子做个榜样,就十分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被窝里挪出来,再双目无神、怨气冲天地挪到小木桌上,吃着钱串儿给她准备的稀薄小米粥。 抬手间,小木桌还抖了一下,看着像是奄奄一息,即将死于白秋烛笨拙的木工手法上的木桌。 生活不易,秋烛叹气。 唉,为了省这木工的钱,她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些个木头拼成桌子的模样。 看着□□而又快要散架的木头,再加上稀薄得可以看清碗底裂痕的小木碗。 白秋烛觉得不能这样下去,至少不能让一路以来对她忠心耿耿的钱串儿跟着她一起受苦。 挽起墨发如瀑,利索地扎起了男子发髻,又拿起了桂花油将点点碎发撩起,杏眼樱唇,精神利索的同时更加了几分易亲近之感。 人逢喜事精神爽,白秋烛踏着喜悦的步伐来到了坐落于朱雀街中心的都城商会,四方高门之外是老乡笑脸盈盈地迎着她。 老乡边带着她进入会客室,边与她交代。 “今日这位的来头可不小,若是他能答应下,咱们这个想法也就不愁行不通了。” 会客室内,绸缎红绡皆为帘布垂饰,象牙金银不过是墙柱装饰,进门不过几步便是珠帘轻掩那位贵人的身心面庞。 白秋烛先是注意到了这些掩面的珠帘竟然各个都是浑圆通透的东珠,这可是东珠,用来做掩面的珠帘,那至少得要成千上万颗。 若是能分给老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乡里,必定能救活不少人。 白秋烛默念,忍住忍住,扒下来会被大棍子打出去的。 “小公子姓甚名谁。” “白姓,名秋烛。” 奇怪的是,那人听了这个名字之后就沉默良久。 她不会是之前来都城的路上坑了这位贵人吧,白秋烛一路以来为了赚钱可没少干缺德事,若是因为这些事情而正好得罪了贵人,可真是天道轮回。 “公子可是认识在下。” “不曾认识,不过是听着名字有些耳熟罢了。” 那人顿了一下回答,后又将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看了您写的谋划,但是您与其他酒楼的差异不同并没有写得很清楚,所以这次找您想见面谈谈你这个的谋划的独到之处。” 白秋烛一谈起做生意时,周身的气场都变得不一样了,笑容自信恳切地向对面解释。 “我们这个酒楼与别人不同的是,人家主要赚的是地段钱与酒菜钱,而我们则赚的是茶钱。”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笑了,唯有那位公子发问。 “茶又值几个钱,如何赚钱。” “我们卖的不仅是茶,还是特级品名,更是商贾氏族之间的人情往来。” “前些天参加诸多商会,也已然将样品一一赠与都城商贾。” “还有些个商贾通过江南同乡找到了我,向我买了些送给别人。” 白秋烛看那人似乎已经有些心动了,便乘胜继续说了下去。 “商贾行走时间,在人情交往中,最在意的并不是酒楼的菜品如何,而是酒楼中卖的酒菜价钱、装潢环境是否表达得了对买主的诚意。” “但是,这些条件都完备之后还是会少些催化,因而我打算建造一个酒楼,不仅酒菜价钱合适、装潢大气,而且同时还会卖我们的主推茶叶。” 白秋烛看周围的人听她说道这里虽然没了之前的嘲笑,但多了疑惑不解。 “一般而言,希冀合作的商贾都会准备一份礼物给对方,这份礼物大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就算知道是池烟坊的礼物,拿到的时候也不会有亲眼看对方付钱时来的有触动。” “但如果,我们的酒楼能够把我们的茶做到全国知名,在加上我们的高端定价,必然能够使我们在都城群雄逐鹿的竞争中创出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高价定位真的不会流失客户吗” 老乡在一旁听,忍不住提出客户。 “我们若是把酒楼当做物件来进行推销的话,那么只要清楚自己的客户有什么样的消费能力、最在意的是什么,并且能够解决他们的需求,那么我们的这个酒楼就一定能做成。” “我们的酒楼希冀的客人是需要大量进入酒楼进行谈判的商人,金钱对他们来说并不是眼前的东西。我们所能提供成交可能、直观体现诚意,都是我们酒楼能做成的部分。” 白秋烛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在画饼。 但是,她对面的那位公子居然真的沉思了一下,然后…… “这个项目我应下了。” 老乡接着话茬问。 “之后具体的推广呢。” “自然是山人自有妙计”白秋烛说完转向珠帘后的公子“前些天的红底鞋潮流就是我做的,您大可以对我的能力放心。” 那人沉默了一阵,不知为何突然将话题转道十万八千里。 “听说公子是江南人士,还是江南富户,今日一见果然心智手段都是大家做派,只是不知,江南“苏黄米裴”四大富户,公子出身哪家。” 白秋烛心下一慌,她都忘了之后的她一定会被人询问身份的,怎么办,怎么办,还没编好呢。 苏家世代武将,黄家多出文人,米家管盐铁,只有裴家……江南有名的儒商。 “在下自然是出自江南的经商世家,家里自幼便教导商贾之术,儒生道义。” 她家自幼就让她运着多余的粮食到镇上卖,还让她去乡里八十岁的童生那儿读书。 自然是商贾之家,儒生之道。 白秋烛觉得自己的说法毫无错漏,心下暗喜。 不知为何,那人轻笑出声,似乎识破了她的说法。 “哦” 那人轻笑,尾调轻巧,又带着三分笑意。 “你说是那便是吧。” 白秋烛瞳孔微颤,微微颔首,平静的面庞下藏匿的是波涛汹涌的内心。 不会这么巧吧,他是裴家的人,还是与裴家有故交,抑或是早已与她相识。 白秋烛深吸一口气,只觉那人只不过是试探她罢了,这时不该承认,反正鬼话都已经说出口了,就算是女娲补天也得把这谎给补了。 “在下生在江南长在江南,自然是江南商贾人士。” 不行,得转个话头。 “不知公子是如何找到在下的。” 那人轻咳了一声,显得有些心虚。 “自然是机缘巧合。” 显然那人也不想多说。 之后,两人都没有刁难彼此,都知道对方是滑不溜秋的泥鳅,想要抓住把柄是不太可能的了。 出了厢房,白秋烛站在繁华的朱雀街道上,等待着被贵人留下的老乡,还有些话未了。 依着边上的柱,白秋烛发着呆,却不料被熟悉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第11章 11 只见一位熟悉的翩翩公子手拿折扇从商会出来,绾髻束发,眉目如梦似花,手里拿着无字白扇,宽袍窄袖,薄唇微抿。 白秋烛赶紧绕道柱子后面,希冀那人没有看见他。 低着头等了一会儿,半晌没有声响,想来那人是没有看见她。 长吁了一口气,猛地抬头,却被一股力量撞了脑袋。 没有出现意料之内的场景,而是一片锦绣白衣映入眼帘。 看来是被发现了。 那人拿出折扇,轻轻锤了一下白秋烛的脑袋,轻笑出声。 “怎么还是这么不稳重。” 白秋烛有些疑惑地抬头,这人是之前要抓她回去的书生,也是夜会周晚意的信使。 白秋烛疑惑,我好像与你不太熟吧。 白秋烛使劲从脑海里搜寻与他有关的记忆,却没有其他的印象。 还未等白秋烛开口,那人摸了摸白秋烛的脑袋。 “好久不见,秋烛。” “你应不知我姓名吧,我叫楚晚风。” 白秋烛心中糊涂,这人之前不是还是要将她抓回去吗,怎么现下遇见却如此亲昵。 她往后浅浅退了一步,向楚晚风作揖。 楚晚风也不生气,将折扇展开,向白秋烛解释。 “倒也不能怪你,之前的事情说不清楚,还望理解我不过是有自己的苦衷。” “多有得罪,还望原谅。” 白秋烛看此人器宇轩昂,身上的衣物料子也不是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算了,既然他已然说是误会了,那就先把面子上的事情做足,交个善缘也是不错。 “哪有什么得不得罪的,既然说有苦衷了,那之前的事情就过去了。” 不过,此人知道她的底细,得先和他交代清楚。 “既然都过去了,我日后就叫您楚哥吧。” “楚哥,与您是都城人吗。” 楚晚风见秋烛不怪她了,嘴角忍不住地翘起。 “算吧,之前生在都城,后来……长大后就很久没回来了。” “我是第一次来都城,人生地不熟地,还请楚哥多关照了。” “您是不知道这一路以来我是怎么过来的,坎坎坷坷,有几次还差点死在半路了。” “不过,我天生贵人命,机缘巧合之下与裴家结了缘分。” “说是行走世间,有个名头庇护总是好的,所以……” 白秋烛边说边看楚晚风的面色,希望他能懂她的弦外之音。 果然,大户人家还是懂些的,楚晚风先是作出担心的神色,后有在听见裴家的时候,神色微暗。 “真是好机缘,那裴家可是江南富户,又注重儒家名声。” “不过可惜的是,裴家都是多是在江南耕耘,怕是不能在京都给予裨益吧。” 要的就是远在江南,不然她扯的谎不就一拆就破。 许是话聊完了,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 白秋烛觉着有些尴尬,但抬眼看向楚晚风,此人居然眉眼含笑看着白秋烛。 白秋烛被这张龙眉凤目的绝世容颜看得有些心慌,只得赶紧转移话题。 “楚哥来商会是有些要紧事吗。” “来会一位故人,很久没见了。” “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吗。” 楚晚风垂眼看向比他矮了一个头的白秋烛,笑摇头着说。 “我与她从未相见过,她也认不得我。” 白秋烛戏谑地看向楚晚风,靠向楚晚风,故作神秘,调笑着说道。 “怕不是心上人吧。” 果然,楚晚风做作地轻咳了两声,合上折扇敲了敲白秋烛的脑袋。 “越长大越不正经。” 两人闲谈间,老乡从商会中出来了。 他并没有先和白秋烛打招呼,而是向着楚晚风作揖。 楚晚风面色转沉,没有搭理老乡的礼,而是和白秋烛道别。 “白秋烛,你和楚大人认识。” 白秋烛避而不答。 之后,她和老乡聊了聊分成,又托了老乡帮忙解决钱串儿上学的事,方才离开。 一切都如之前所想,她将酒楼命名江南百客楼,正如其名,一开业客户便络绎不绝。 一方面是开业前白秋烛四处参加宴会,结交权贵朋友的原因;另一方面,这些顾客很多都是冲着百客楼背后的贵人去的。 坊间流传,江南百客楼是宫中某位权势极高的显贵在背后资助。 所以,不管是芝麻小官还是侯王将相,不管是寻常商贾还是富商大贾,都愿意进百客楼试试,说不准就能遇见贵人。 不过可惜的是,那位贵人自从百客楼开业以来,就没有出现过。 但白秋烛的手段还是厉害,舌灿莲花间便促成了好几单生意,再加上“花间茶”的传扬,百客楼便成了商贾间谈生意的第一选择。 今日是百客楼的周年庆,白秋烛为了庆祝,给店里的雇工发了几钱银子,又代了采购的小姑娘的活,拿着菜篮子出门买菜。 朱雀大街上摩肩接踵,人潮涌动,路人们在街边站成一排,低声谈论着今日的主角。 白秋烛拎着菜篮子,看着前面吵吵闹闹的人群心下疑惑,今个又不是初一十五,怎么就这么热闹。 白秋烛今天就买个菜,看会儿热闹也不耽误事,兴致勃勃的想着上去看看。 扒开层层叠叠的人群,白秋烛只能透过前边人的头发丝看见边边缝缝的场景。 明明什么都没有啊,这是在看空气吗。 觉着没什么意思,白秋烛想着那还是赶紧回去把菜买了,就不堪这个热闹了。 还没退出去就被周围大哥大姐八卦给勾住了。 一位白面书生问边上人:“大哥,初来都城,闻名不如见面,传闻的朱雀街居然这么热闹。只是大家在街边上排着是在等什么游街活动吗。” 好心大哥回:“一看就知道你是刚来京都的。今日可是当今太子第一次巡街啊。” 边上面容娇俏的小娘子也乐得说上几句。 “家姐在除夕夜宴见过太子,回来就跟失了魂一般,嚷嚷着要嫁给当今太子。” 和她同行的姊妹也来了兴趣。 “那天我也去了,真真惊鸿一面,抬手间皆是皇家风范,五陵豪气。” 边上的人皆是一惊,觉着两位小娘子的身份不凡,恭敬地向着小娘子作揖。 “仰慕太子的小娘子可是没机会了”一位公子哥儿笑着插话“小道消息,太子前些年流落民间的时候对一位小娘子一见倾心,非她不娶。” 一位小娇娘气哼哼地回话,翘着下巴,对这种说法很是不屑。 “皇家天子,怎可能非一人不娶。民间的小道消息就别传了。” “呵,小娘子就继续陷在梦里南柯吧!我这消息可是真真儿的。圣上本有意叶家小女,旨意都快拟好了,太子忽的出现使了些手段让圣上改了主意。” “叶家独女叶宴莱,那位可真是好容貌好心肠,我记着太子下江南前就有人传说两人必定会在太子冠礼之后结为连理了。” “谁说不是呢,满都城谁不知道叶宴莱本就是陛下为太子中意的太子妃人选,但缘分这种事哪里说得清楚,太子出一趟江南便始乱终弃了。” 众人听完这句话都默不作声,寻常讨论也就算了,哪个没眼力劲的胆敢这样说太子陛下。 白秋烛天生受不了沉默的氛围,主动挑起话头。 “哪里是什么是始乱终弃,原先说叶家姑娘是未来太子妃的说法就没什么根据。” “说不准两人根本就没那意思呢。” 众人听得纷纷点头,当草太子可不是他们能诋毁的。 原先几人讨论的有鼻子有眼的,之后就越来越离谱了。 说太子爱而不得原因是因为那位小娘子是有妇之夫。 有的说那位小娘子是风流场的俏姑娘,太子不知世故陷入小娘子的手段了。 还有的说小娘子是天上的仙姑,不然有哪位姑娘能让未来的天子一见倾心。 总之,话头是不敢往太子身上引了,只得说些这位姑娘的闲话。 几人越讲越离谱,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场故事大会。 人声鼎沸,语笑喧阗,情绪在此时达到了顶峰。 突然,鸦雀无声,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哑然。 白秋烛在她们聊天的时候不自觉的站到了第一排。 顺着她们的视线,只见看不到尽头的仪仗队缓缓走来,矩步方行的侍从面容森严地缓缓走来。 还没看见太子,却被天家威严死死定住,手脚像是被冰封一样不敢动弹。 周围的人也各个低着脑袋,眼睛却不住地向上瞧去。 大部分的平头百姓平生都难见贵人一面,更何况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太子。 而且这位太子在传说中风流倜傥,神采英拔,一双妖孽的桃花眼,便能勾走所有闺中少女的芳心。 仪仗队慢慢靠近,白秋烛周围人的脑袋也不自觉地悄悄抬起一些。 白秋烛跟着他们,将脑袋悄悄抬起了一些些,眼睛也尽量网上看去。 不自觉间,仪仗队已然映入眼帘。 重重珠帘随风摇曳。 千金难买的蜀锦绣着祥禽瑞兽在淡淡日光下透出金色的光芒。 隔着蜀锦珠帘,白秋烛一眼便认出了轿辇上的人。 惊讶间,不自觉地将身子跪直了些,还将脑袋完全抬起。 这些动作看似只是小小的变化,但是在伏地叩首的人群中就十分显眼。 周围的侍卫都愣了一下,天子脚下、太子面前,怎么还有男子敢冒犯。 等白秋烛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太子侍卫扣住了,周围的仪仗队也停止了步伐。 所有人的目光的看向了白秋烛。 四周像死一般寂静,每个人都不敢动弹一下。 除了轿辇之上。 原本纹丝不动的蜀锦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露出一双妖冶容颜。 头戴束发紫金冠,脚踩沃红色锦缎小朝鞋,身穿双龙抢珠纹样的杏黄夹袄,春绿色丝锦里玉蝶样裙。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眼若桃红,鬓似刀裁。 原本古井无波、君上威严的面容在看清眼前人的时候,眼神愕然间变幻色彩。 边上的侍卫各个面若筛糠,低着头生怕太子殿下震怒而牵连他们。 周围的民众也瑟瑟发抖,脑袋恨不得砸到地底。 但是,殿下的举动出乎他们的意料。 殿下踏过轿辇,急切中又顾忌着天家威严,来到白秋烛面前。 白秋烛也被他的行为定在原地不敢动弹,不知他想做些什么。 直到好似当年温度的双手再次轻轻覆上她的脸庞的时候,对天家威严的恐惧才有些消散。 他不止是太子,不是都城的达官贵人;他是周晚意,是会在恐惧的时候跟她撒娇的小娇娇。 她眼眶微微湿润,看向许久不见的故人,不知是怀念眼前这个人多些,还是怀念当年狼狈的自己。 似是当年,她习惯性地将双手落向他的脸庞,但却不住地在在不远处缓缓停下,转而将手落在了他杏黄色的衣袍上。 杏黄色的衣袍,是太子才能穿的服饰,而她穿的是最简单的粗布麻衣,白秋烛浅浅低头,无需多言,便能体会出两人的不同。 她将脑袋稍稍往后挪,让周晚意的手落了个空。 周晚意顿了顿,嗤笑出声,面上的怀念顿时转为平时的冷漠,整理被地面粘上灰尘的衣袍,转而向轿辇走去。 原先按着白秋烛的侍卫们都不知道该拿这位清秀的小公子怎么办了。 看着是太子殿下的中意的人,这可得罪不得。 第12章 12 等待太子殿下的仪仗不被众人看见。 白秋烛边上的人们一下子就朝她围过来。 老幼孕妇、青年少女都七嘴八舌地围着白秋烛问。 “小公子,您是殿下的什么人。” “刚刚可真是骇人,我还以为小公子会被殿下拖走呢。” “看刚才的场景,小公子和殿下的关系应该不一般吧。” “难不成殿下是……” 周围的人都惊呼出声。 “怪不得殿下已到冠礼之年却还未与哪家姑娘结为连理。” 白秋烛看着耳边的言论越来越离谱,本想着解释,但却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百客楼是在下新开的酒楼,大家若是对我有些兴趣,大可进去喝几杯。” 百客楼可是近日都城新秀,早就听说这酒楼背后有大人物,难不成是太子殿下。 众人面色不同,心下各异。 不得不说,白秋烛轻轻一句话,便加重了都城众人对百客楼的印象。 随后,不少人都选择和白秋烛一道回了百客楼。 一路以来,有人询问太子殿下为何会在江南呆这么多年,却鲜少有人看见他。 也有人问她,传说中太子殿下的梦中人究竟是怎样的绝色模样,才能让太子殿下多年不忘。 还有人问她是不是和太子殿下有除了朋友之外的关系。 白秋烛与他们一边聊一边扯,舌灿莲花间,竟然一句实际的话都没有。 就这样,白秋烛还能让这些人心甘情愿、乐此不疲地待在百客楼陪她唠嗑,从白天到夜晚,真真是七窍玲珑心。 白秋烛心下盘算着,今日招待好了这些客人,她就回江南避一避风头,免得之前的举动热闹了周晚意,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找了个借口从人群中脱身,赶紧回楼上的厢房打包行李。 等她拿好行李下楼,正是百客楼店内人声鼎沸时。 不料,宫中禁军闯进了百客楼。 瞬时间,所有人都停止了话语,目光集中在为首的男子。 正是太子殿下。 几乎只是一瞬,白秋烛就与太子殿下对上了眼神。 浅浅爱意只会在众里寻她时,一眼万年。 白秋烛自知躲不过了,既然躲不过,那还不如当场发疯。 她快步走向周晚意。 “小民白秋烛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今日带禁军来有何贵干。” 周晚意看着眼前之人,三分倔强,五分傲气。 “阿姊拿着包裹是想要去哪。” “不过是有些东西要送罢了。” “不是逃跑” 白秋烛欲盖弥彰地解释道。 周晚意微笑地看着白秋烛,从袖子中拿出圣旨。 霎时间,店内所有的人都敛声屏气,在看见圣旨的一瞬间就纷纷跪下。 “白秋烛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三色为裔,鸿禧云集。裴家义女,缅稽淑行。载籍攸存。聿彰令闻。爰著徽称。毓自名门。躬全懿范。今皇太子适宜婚娶之时,与贤女与配。正值裴家义女白秋烛待字闺中,与皇太子佳偶天成,择良辰吉日结为连理。” “钦此。” 白秋烛长跪于周晚意面前,双手举过头顶,颤抖着肩膀接过重如千钧的圣旨。 她起身,红着眼看向周晚意,看着周晚意水波不兴的面庞,郁结于心。 他根本不知道,不知道这一张圣旨对于她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一路以来从一文不名到富甲一方,从江南小村女到家缠万贯的商贾。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在鲜血与伤疤中拼搏出来的。 但是,如此如此,都被一张圣旨收回了。 若是成了太子妃,她就不能再成为百客楼明面上的老板,她名下所有的财产都是周晚意的了。 她也不再是白秋烛,而是别人口中的太子妃,她努力了这么多年,还是与当初一般,成了别人的菟丝花。 她多么想把眼前的圣旨撕碎,但却只能拼尽全力地维持身形。 她强撑着笑意,颤着嗓子,抑制着快要溢出的哭腔。 “臣女白秋烛,谢陛下圣恩。” “陛下是否还有事情。” 周晚意朱唇轻启,似是想要应下来。 “臣女知道陛下日理万机、政事繁忙,就不留陛下。” 周晚意看着眼前的阿姊,身量单薄,眉宇忧愁,似乎风一吹就能吹倒。 仅仅是宣读圣旨的前后,她的似乎变了,眼中的朝气与倔强似乎就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但周晚意只是想要让阿姊在他的身边,他能够给她生生世世都花不完的金银财宝,她最为珍视的不就是钱货吗。 想来,阿姊应该是对嫁人有些害怕才会这样,周晚意如此想。 但现实是,白秋烛的想法与他正相反。 白秋烛待周晚意离开之后,又强撑着身体与周围道贺的人斡旋。 每个人的面上都带着笑脸,每个人的嘴上都说着祝贺。 现下不会有人问为什么百客楼的老板居然是小娘子,不会有人问之前传闻中的江南小娘子是不是她。 没有人会在这个点上问如此不讨巧的问题,因为她是未来的太子妃,也只因如此。 她踉踉跄跄地回到房间。 失了魂一般躺在柔软的锦缎之上,她抬眼看着眼前雕梁画栋、金装玉裹的房间,一切的一切都已经不是她的了。 门外响起咚咚敲门声,白秋烛懒起应答,任他在外面不断地敲门,现下的她谁都不想回答,谁都不想见。 当白秋烛认为这人应该识趣地离开时候,窗沿不知什么时候躺着一人。 淡淡清辉给予慈母的祥和,将冷峻的面庞晕染点点温柔。 梳着寻常束髻冠,头戴祥云纹样额饰,青衣束腰,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服饰,穿在他身上却有仙道风范。 心思深沉的瞳孔望向远方,他似有无数话语在舌尖却无法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直觉让他往边上看去,他才知道秋烛看见他了。 一时间,眼底的深沉都化作云雾散开,笑眼盈盈地细细瞧着秋烛。 “现下我成了都城的红人。” 他浅浅点头。 “你应当与宫中有些关系。” 他愣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点头。 “看不懂你,我从没有对一人的身份如此好奇过。” 他凝视着秋烛的眼睛,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诉说,最后还是化作一句。 “难得糊涂。” 说话间,他又从宽大的衣袖中拿出小小的绿豆糕,精准地丢到了秋烛的手里。 秋烛看着眼前熟悉的绿豆糕,嫣然一笑。 “我知道你是谁了。” “不过,并不完全。” “但是,没关系,我不管你是哪家的达官贵人,知道你是绿豆糕就行。” 秋烛像是小时候一样,小心翼翼地将绿豆糕外面的纸张扒开,轻轻地拿起,庄重地放到嘴里。 还是从前的味道,不如都城名品的手艺,但却是白秋烛苦涩人生中唯一的甜。 他看着秋烛眼前的模样,只觉她一如过去可爱娇俏。 “秋烛,我希望你日后日日如此,不必再为吃食财务担忧。” “也许,太子殿下是最适合你的。” 白秋烛手上的绿豆糕瞬时没了滋味。 “连你也觉得我应该高兴,就因为什么劳什子的太子妃之位。” “讲得再好听,也不过是失去姓名的凌霄花罢了。” 白秋烛越说越气,红着鼻子眼睛,背向他偷偷抹眼泪。 他忙地走向秋烛,坐在床沿边,伸手摸摸秋烛的脑袋。 “乖乖,当变不变,鲜为不害。” “如今已然是定局,也许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未来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差。” 白秋烛倚靠床头,看着他多了几分安心。 他拿起边上的绿豆糕,想着递给她。 却被背后瓷碗砸碎的声音惊扰。 太子殿下觉着阿姊今日似乎并不开心,在和礼官定好大婚的服饰时间之后,就乐呼呼地向阿姊的房间走去。 听小厮说阿姊今日似乎一直在房间睡觉,还没吃饭。 于是他便端着滚烫的鱼塘上去找阿姊。 悄悄推开房门,却见楚晚风正拿着个形状怪异的绿豆糕喂阿姊。 举止亲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两人才是佳偶天成。 生气间,鱼汤翻到,将他的手烫得通红。 瓷碗落地的声音惊动了两人,霎时间向同一方向看去。 楚晚风玩味戏谑地看向周晚意。 白秋烛一瞬间从床上弹起来,疾步走向周晚意。 看着周晚意被汤水烫的通红的手,笨拙地给他的手吹气。 周晚意自小习武,这种小痛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不过,看着楚晚风的神色,他就开始演起来了。 拿出他最擅长的手段——扮可怜哭唧唧。 他努力地憋出几滴晶莹的泪珠,不时地哼唧着。 “阿姊,好痛呀。” 虽然是对着阿姊讲的,但眼神却是挑衅地看向楚晚风。 就差没把“我才是阿姊的心头宝”写在脸上了。 等阿姊给他擦完药,周晚意才做作地看向楚晚风。 “咦,这不是晚风吗。” “真是不好意思呀,阿姊帮我处理伤口,一时没有注意到你。” 不止语气娇俏做作,还装模作样地行了简单的礼。 “无妨,天子殿下金尊玉贵,像是被水烫了的这种大事,必然要好好处理。” 楚晚风借着折扇轻掩笑意。 周晚意正要呛声回去,却被阿姊拦了回去。 阿姊对着楚晚风解释,说还有些事情要和单独太子殿下商讨。 “殿下,今日早晨人多眼杂,不好与您说话,现下只有你我两人,我想问问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周晚意自然地牵起白秋烛的手,解释道。 “阿姊,我喜欢你待在我身边,我每日见着你就欣喜。”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若是想要见我,我日日都在百客楼,你何时不能见。” “别为你的占有欲粉饰了,你就是想要将我关在你为我打造的笼子里,明明知道我会失去生命的活力,却还是想要满足自己的私欲。” 周晚意忙得摇头。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阿姊,我只是想要和你在一起,往后余生都与你携手度过层层难关。” 白秋烛嗤笑。 “别拿你的痴情做掩饰,你若是真想要找人与你一起走过往后余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娶了叶家姑娘。” “别拿我这个外人做什么挡箭牌。” 周晚意越来越听不懂了。 “什么叶家姑娘,什么挡箭牌,我向父皇请旨赐婚,只因是你,管叶家姑娘什么事情。” “我只是一介商贾,除了钱财没有别的,就这些钱财在圣上面前也不过尔尔,那为何圣上会同意我嫁给你。” “我不知其中弯弯绕绕,只知道日后等着我的肯定不会是平淡日子。” “也必定不如我在平凡世间过得自在。” 第13章 13 二月初八,天蒙蒙亮起,白秋烛坐在镜子前面,垂眼梳妆。 周围的女使婆子都忙得脱不开身,描眉的描眉,挽发的挽发,一群人围在白秋烛边上,抓紧地打扮着这位可人的新娘子。 白秋烛与他们极为不同,只是慢慢地、慢慢地看着眼前原本清丽可爱的姑娘,一步步装点成精致妩媚的小娘子。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只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去。 没错,就是逃,她的眼神噌的一下明亮了起来。 她借口说自己身子不适,想小憩一会儿,让周围的女使婆子都散开,先让她自己在房间里睡一会儿。 女使婆子们面面相觑,觉着明日就要结婚了,再不抓点紧,恐怕误了时辰。 但,毕竟是未来掌势的娘子,若是不听差遣,日后被记住了可没她们什么好果子吃。 很快,偌大的房间里就剩下白秋烛一人了。 时间紧迫,白秋烛只得随便抓起几件换洗的衣物就往外跑。 还好周晚意对她无有不依,之前她说周围的侍卫在百客楼边上巡逻,多少影响生意,周晚意就把侍卫给遣走了。 当时的随口一句话,竟然也成了此刻逃婚的好条件。 白秋烛当年为建造百客楼,耗费了好几月的心神,把百客楼建造成了都城最大的酒楼。 此刻却成了她最为头痛的事。 这么高的院墙,她怎么爬的上去。 发愁间,余光竟扫到一个半依在墙头的身影。 是楚晚风。 还没等白秋烛开口,楚晚风便直接把白秋烛带了出去。 “你要走,我便带着你。” 春风不解人意,撩拨少女的心。 白秋烛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若他是今日与她大婚的是他就好。 虽然白秋烛不能给他十分的爱,但至少楚晚风能给她绝对的自由。 无论是百客楼还是随心动。 她知道楚晚风现在冒着多大的风险送她到城门外,如若被发现,那必然是掉头的死罪。 原本楚晚风是想和她一起走的。 但,于城门外,白秋烛松开了他的手。 白秋烛隐约猜得出,楚晚风做过多少迫不得已的事情才爬到今天,又是付出了多少年才有了现下的权势。 她不能,至少不应该,让自己的私欲毁了楚晚风的一辈子。 白秋烛向着楚晚风退了一小步,柔声说,就送到这里吧。 往后的日子,白秋烛还是得回到从前漂泊无依、身世浮萍的生活了。 楚晚风小心翼翼又坚定地走向白秋烛,却又回想到过往种种,顿住片刻。 “今日一别,许是日后在不能相见。” “我知道你对我多有好奇,好奇我为什么做得出小时候的绿豆糕,为什么知道是从村子中逃婚出来的。” “我亦是想告知你的,但世间万事,不是简简单单便能说出口,就算你知道了,对你也不是好事,只不过徒生烦恼罢了。” 白秋烛看着楚晚风,心中口中有万般话语堵塞于身,最后却只留下一句。 还望保重,前途似锦。 千里红妆,万里绸缎,小厮往街道边的百姓们扔钱币,闹哄哄的来到了百客楼。 一切都像寻常模样,艳红色的轿辇绣着玲珑纹样,彰显着皇家豪华。 但是,一切都停止在了一位女使递来的一封信中。 “晚意,比起重重朱门锁深宫,我更希望拥有自由的灵魂。” “自私是我本性,你应该迎娶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一时间,愤怒涌向周晚意的胸膛,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想要逃了,而且是在婚礼当天。 他的气愤已经到达极点,但是,这不止是他的婚礼,还是太子的婚礼。 无论如何,都不能别人看出破绽。 为了面上好看,他只好说是新娘子的妆还没画好。 周晚意急忙赶到了城门外。 俊秀的外貌加上大红色的婚服,周晚意自是成为了城门外最受瞩目的人。 无论是官差、布衣还是贩夫走卒,所有的目光都聚向了周晚意。 但是,此时此刻,一切的尊严都不如找到白秋烛来得急切。 她已然不知道自己有几分生气,几分爱意,几分不舍。 这是他第二次把她弄丢了,这次若是找不回来,不知又是几年几月,还是此生不复相见。 恐惧在他的心中汹涌,又泛滥到四肢百骸,他不想也不能再次弄丢她了。 他回想起了,之前阿青与他的对话。 没错,他就是中意于阿姊,阿姊就是她的生命,他害怕于自己的心意被阿姊拒绝,害怕自己的爱意被阿姊丢弃。 无言无法,人海茫茫,又能在哪里再次见到熟悉的人。 恍惚间,他看见了一个熟韧的身影,浅浅身姿,薄薄身形,意气风发之间又藏着郁郁之气。 此时此刻,周晚意十分确定,那人就是阿姊。 深陷爱情中的人,与身陷囹圄的人并无二别,他们总是能够在茫茫人群中一眼认出他的归宿,他的主人。 穿过重重人海,他如同过去,真诚而又热烈的奔向阿姊。 但是,阿姊似乎是看见他了,但她却是撒腿就跑。 待她如同洪水猛兽。 白秋烛早已换好了衣服,扮成了男人模样,又用脂粉香膏变易了容貌。 就是她的爹娘再见她也是认不出的。 放心间,她大咧咧地在城门口等待着官兵检查文牒。 突然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似乎有人在盯着她。 回头见,竟然看见周晚意身着红装,披着大婚的礼服看着她。 他朝着白秋烛奔来,越跑越快。 这时白秋烛才发觉周晚意认出她了。 就她这个小身板,怎么跑得过周晚意。 果然,白秋烛连第一步都没有迈出,周晚意就已经出现在她的眼前了。 白秋烛已经准备好了一百种说辞。 正在她打算继续发挥她舌灿莲花的技能时,周晚意的一个拥抱把她打得方寸大乱。 层层叠叠的婚服还是难以掩盖他的颤抖,她被紧紧地拥抱着。 像是小时候被草丛揽在怀里一样,仔细想来,这似乎是她记事以来的第一次拥抱。 温温软软的怀抱,带着三分不安,五分恐惧,周晚意颤抖着身子,快要将她拥抱得呼不过气来。 白秋烛呼吸有些困难,初次的感觉,让她难以辨别这是窒息还是…… 第14章 14 周晚意紧紧地攥着阿姊,虽然知道阿姊不可能再跑了,但是他早已被她弄怕了,直到将阿姊送到了百客楼的后门。 之后,又是一群婆子女使将她拥着带到梳妆台前。 又是重复之前的手忙脚乱,只不过比之前更加慌忙。 随着赤色鸳鸯盖头轻轻落在白秋烛的头上,她就知道,一切都已经成为定局了,这一走就没有回头路了。 她被周围簇拥着的人扶着,踏过百客楼的一层层台阶,一个个门槛,最后又看着自己的绣花鞋踏上了殷红的轿辇。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一根丝线牵着她的身子,她也认命,成为了一只皮影戏的小小木偶。 自此之后,红墙黄瓦,夕阳与琉璃相互映照,将她锁在了琼楼玉宇的小小紫禁城中。 一切的一切都回不去了,红底鞋、百客楼,都城第一商女,这些名头都是似水过往了。 日后,她就只是金尊玉贵的太子妃了,无人叫她姓名,无人识她过往。 她虽然拥有千万财富,但在皇权面前,都不过是笑话。 谁会尊重一个江南儒家名义上的义女,谁又会尊重一个身负市籍的商女,谁又会明白她的从前。 她从红色鸢帐中逃出来,又被人按了回去,她从群山之中的漫漫山野中逃出去,又被按回四四方方的紫禁城中,有谁问过她的意愿。 即使是她的周晚意,也不过是习惯性的将她当成了所有物,认为只要拥有了皇权,就能决定他人的婚姻、性命,无论她是否答应。 晶莹的泪滴落在金丝线绣成的凤凰纹样中,晕染出暗金色的过往,现下的她回忆起过往都是嘴角泛着苦涩的甜。 外面的日子再艰难,也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认识她的人都认得她是白先生,白老板,白姑娘;但是成为了太子妃,她便不再是过去的她了。 她低头转动着手帕,想着既然无法逃脱,那就只能接受了。 轿辇上,木窗外,百姓的欢呼声不断,丝竹管弦之音不绝于耳。 人人都是欢声笑语,人人都想蹭一蹭太子大婚的喜气。 可是,最应该喜悦的人,却在高高的轿辇之上,呜咽着哭泣。 白秋烛僵硬地遵守着大婚的步骤。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送入牢房。 白秋烛用着只能让周晚意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她弯了弯嘴角,想象着周晚意在盖头外的眼神。 之后,一人拿着红色的丝带,带着她走路。 一丝糕点香味飘到了她的鼻尖。 那段丝带送了她很久,从花岗板到青石板,再到玉石板。 之后,那段丝带就只把她送到了这里,微微停顿之后推门。 亲手将她带到了血红色的床帐之上。 白秋烛微微一扯,丝带绷断,像是落地的血泪。 她也没想到,轻声说着抱歉。 等了很久,那人也没有应答。 过了一个时辰,外面的喜宴依旧喧闹,只留白秋烛一人饿肚子。 盖头的余光让她看见,那人还在这里。 白秋烛虽然觉得这句话说出口有些不合时宜,但面对咕嘟咕嘟叫的肚子,她还是选择了尴尬。 “我饿了。” 白秋烛隐约听见那人轻笑了一声。 没过多久,一打绿豆糕递到了她的面前。 “我只有这个了。” 白秋烛被定在了原地,拿着手中的绿豆糕,不知如何应答。 他们都没有选择将窗户纸捅破。 绿豆糕一片一片的往嘴里送,明明糕点十分噎人,白秋烛却没有要一点水。 麻木将之送进嘴中。 直到油纸上的绿豆糕晕染上了美人泪。 周晚意做出晃悠悠的醉酒模样,才能脱身于这些一顿能喝五斤酒的武将们。 “阿青,你让楚晚风过来了吗。” “来了,人手不够,我让他牵引夫人了。” 周晚意怒斥,人手再不够也不能让楚晚风干这活啊。 烛影摇曳,红烛喜字,一双佳偶鸳鸯双飞被人拆散。 周晚意一进门就是这幅光景。 周晚意语气冰寒,瞧着红颜,只觉得自己就是笑话。 轻柔地将掀起大红盖头一角,窥见的不是佳人笑颜,而是梨花带雨的丽人。 莹莹泪珠似是珍宝断了线,一滴一滴扎在周晚意的心里。 弯弯杏眼似是白兔双眸,淡淡绯红落在他的眼中,无不比撕心裂肺的呐喊更锥心。 蜷曲玉手微微颤抖,咬着娇艳欲滴的双唇,又将拨动他心湖。 他懂了,他都懂了,愚钝如他,竟没看出阿姊对楚晚风才是郎情妾意。 之前母后与他提起过,楚晚风与她才算是从未谋面的青梅竹马。 他算是什么,这个故事里的反派吗。 呵,既然这样,那他便将坏人做到底。 他命令着自始至终都未说话的楚晚风。 “今日,就你守夜吧。” 话语落地,阿姊双手挣脱的力道便更加深了,温软玉臂轻柔力道只加剧了他的魂欲。 他抬眼挑衅地看向候在边上的楚晚风,轻轻撩拨着阿姊的裙带,又游走在玉白娇体。 柔柔撩下薄如蝉翼的纱帘,光影摇曳模糊视野,只有帘上虎豹般的影子上下翻动,搏动着滚烫的温度。 红绡倚软玉,轻帘窥珠影,百灵婉转音,沉声拭红妆。 晚风吹抚莹莹双烛,交织相融,徐徐缓缓撩动清辉月光。 忽的一阵疾风吹来,烛影似是狂风骤雨般打来,似是要吃抹所有的黑暗,贪狠地痴迷着独属于他的一抹娇软温柔。 晚风穿进小轩窗,落在旁观人的眼中,只是一池春水于某人心中掀起滔天大浪。 终是多年苦心经营、忍辱负重,不如天潢贵胄轻轻一指。 隐忍克制的婉转余音落在他的耳旁,从小陪伴到大的娇艳玫瑰终是让他人取走了花蕊。 原本古井无波的心湖有了点点涟漪,凭何他生来便是高人一等,凭何他变得做逆来顺受的旁观者。 既然他生命中唯一的温柔已然被他人掠走,既然多年经营还是被人轻轻泯灭。 那就别怪他堵上性命,做出有背纲常伦理的行动了。 第15章 15 清晨露水,白秋烛还未睡醒就被女使们叫了起来,一顿精心收拾之后便被轿辇带进宫中。 白秋烛还未醒过神,便跪在了一位年长的老人面前。 只见那位老人头戴足金赤色凤凰朱钗,翠玉钿头,额带上镶嵌浑圆透亮东珠,眉上描的是远山黛。 细纹虽布上美人面庞,却不曾带走她的美貌,想来年轻之时也是艳冠后宫的丽人。 白秋烛迷糊想来,似乎坐轿子的时候,边上女使说了今日进宫是向皇后、太后娘娘请安的。 想来这位就是太后娘娘了。 白秋烛向着她问安,但是低了半天的头,也不见有人应答。 抬眼间,发觉太后边上端坐着一位绝色美人。 双丫髻红丝带,柳叶眉桃花眼,青白长裙间黄绿丝带,盈盈一握楚宫腰。 太后正握着那位美人的手,与她讲话。 “宴莱,怎的今日来请安了,这样的日子,你来了也是给自己找不快。” 白秋烛是发觉出了,太后娘娘对她甚是不喜。 “太后娘娘,臣女今日无事,想着来慈宁宫请安也是应该的,娘娘自小待我如同孙女,我自是要好好待您的。” 这慈宁宫中上百号人,只有白秋烛是外人。 太后娘娘瞧着叶宴莱的愈发欢喜。 “哀家就是中意你礼仪周全,出身武将世家,父亲为了重华四处征战,立下战功赫赫。” 白秋烛是听出言外之意了。 哀家就不喜堂下之人出身低下,礼仪不周,商女出身,连裴家义女的身份都是别人赐下的。 叶宴莱也听出了太后娘娘的言下之意,帮着解围。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倒也不说是什么出身教养,为人正直清朗便好。” 那人似乎发觉了白秋烛的注意,眼神时不时向着白秋烛撇去。 朱唇微微抿起,起身向着白秋烛微微行礼。 这让边上的太后娘娘无法继续忽视白秋烛了。 “欸,这不是太子新妇吗,是我光顾着与宴莱说话,倒是冷落了。” 您清高,请安的话这么大声您听不到。 “妾身失礼,倒是忘了与娘娘言语应大声些。” 忘了您年岁大,耳朵不如年轻人。 白秋烛瞧着太后被她的话语噎住,想要出言责怪也好发作。 倒是边上的叶宴莱借着太后瞧不见她的动作,轻掩笑意。 似是一位好相处的美人。 “好伶俐的巧嘴,真是吃不得半点亏,晚意于都城见惯了礼仪周全的大家闺秀,去了趟南蛮之地,一时间有些好奇也是应该。” 哪里来的南蛮野妇,都城之上也口无遮拦。 白秋烛当然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一向伶牙俐齿、待人温和的笑面虎也不想委屈自己了。 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这个面上风光的太子妃之位本就不是她所要追求的,无需体会这些长者怎么看她。 “妾身自江南而来,江南风景秀丽,女子也多为温婉柔和,不过她们也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白秋烛就差将态度摆到明面之上了。 边上的叶宴莱听见白秋烛的回答也是一惊,露出一丝艳羡之色,又匆匆闪过。 太后又怎是好说话的,狡黠一笑之后便是计上心头。 “宴莱,哀家一直是中意于你,皇后虽然不同意你进东宫,但是哀家一定会为你争取的。” “向宴莱这样的大家闺秀才配得上哀家的晚意。” 太后边说,边看向白秋烛,想着能从这位太子新妇的眼中瞧出一些难堪。 没想到,白秋烛居然笑盈盈地看着两人,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叶姑娘是大家闺秀,自然比妾身礼仪周全,若是叶姑娘能进东宫,也是驱散妾身无聊之时。” 白秋烛才不管周晚意往东宫死啊多少人,反正对她来说,她本来就已经失去了她所珍视的东西,至于什么依附而来的权势地位,珍宝财货。 谁要拿去谁去,都不过是过眼便消散而去罢了。 太后自是被这位新妇的言论惊到了,谁能不介意自家丈夫在新婚没几日就迎新人入住本院。 叶宴莱眼神闪过一丝愁容,又匆匆消失不见,转而换上了欢颜,似乎十分欢喜能够进入东宫。 正是气氛凝固之时,爽朗笑意闯进慈宁宫。 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三人同时转而看向那人。 紫金冠配红绒玉石,湖蓝额饰镶嵌祖母绿玉石,掐丝金线于蜀锦之上绣尽繁华奢侈,妖孽的桃花眼无时不在勾人,红润薄唇无不昭示着他的举人鱼潜力之外。 “儿臣才下朝,想着新婚之后,夫人应该于慈宁宫请安,果然遇见了。” “不巧听见了,姑娘家在闲话,说是儿臣要将叶家姑娘纳进东宫。” “真是无稽之谈,叶家姑娘身世显赫,世代簪缨,儿臣可无法将其迎娶。” 太后瞧见是自家孙儿前来请安,自是十分高兴,没成想却是拒绝之言。 一下被多年乖巧的孙儿反驳了,一时心下不喜。 “晚意啊,你也不是小孩了,日后若是院中有个体心的人,也不是个坏事。” “宴莱这孩子是我看到大的,为人善良温顺,最是良人。” “想是秋烛如此大方,自然不会拒绝的。” 三人皆看向白秋烛。 周晚意看着白秋烛的面色也瞧不出态度,白秋烛想着男子自是喜欢三妻四妾的,日后她还要与周晚意过日子的。 若是现下拒绝不是闲得搅了他的好事。 白秋烛保持了笑盈盈的面色,甜言笑语地对着周晚意。 “叶小姐大家闺秀,进了东宫也是为殿下排忧解难,多了个可心的人。” “妾身自然是欢喜的很。” 不知为何,周晚意面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看向白秋烛的神情也多了几分不快。 “儿臣新婚,自然是不会让秋烛为难,祖母若是想让宴莱进东宫,儿臣也无话。” 这句话虽是对着太后娘娘说的,但是周晚意的眼神一直对着白秋烛,似乎是想看穿透过层层华服,看清这位无情女子。 原本只是想着向太后娘娘请安卖个脸的叶宴莱这时坐不住了。 “臣女福薄,恐难有福气侍奉殿下,还请殿收回成命,不要让臣女耽误殿下大婚之喜。” 太后娘娘只当宴莱是小女儿情态,故作推脱。 “宴莱是都城最为出挑的女子,怎么不够侍奉晚意了,想来是比都城许多女子都够资格了。” 太后嘴上是对着叶宴莱说的,可是眼睛看着的却是白秋烛。 想着新婚能让晚意把叶宴莱接进东宫,这位新妇也算是有些本事。 要知道,自晚意年幼之时,无论是坊间还是宫内,众人都认为叶宴莱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 可周晚意就是不肯松口,即使是皇上出面也不管用,只因他是皇帝膝下唯一子嗣,圣上也不好说太重的话。 “今日也不早了,你们新婚夫妇还是去皇后那儿请安吧,也不知皇后这幅这幅身子骨现下起身了没。” 之后,众人瞧着太子夫妇你侬我侬,颇为亲密地出了慈宁宫。 但是,无人知晓,太子殿下出了门便遣了周围的人,将新妇带堵到无人路过的角落。 第16章 16 玉蝶扑朔,百花争艳,正值晌午,御花园内空无一人,悄然无声,唯有几只雀鸟嘁嘁喳喳不知在筹谋着什么。 白秋烛不知道周晚意发什么疯,明明刚才笑脸盈盈地纳进了一位绝色夫人,现下怎么除了慈宁宫便是一副发怒的面色。 真真是喜怒无常。 不过,白秋烛也无所谓他生不生气了,反正她日后的日子就那样。 要是周晚意还有些新鲜劲,那她的日子就快活些,要是没有,每日粗茶淡饭也无妨,反正现在的她也混不出什么名堂了。 白秋烛任凭周晚意带她走到御花园的角落,这里比起御花园的其他地方,可以说是有些粗糙了,应该是鲜少有人踏足的。 “你就这么想我娶了叶宴莱。” 白秋烛的手被他紧紧攥着,似乎是想要攥住她的一点点真心。 “你不就是喜欢叶宴莱吗,都城里说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怎么现下成全了你们,倒是成了我的不是。” 白秋烛不知道周晚意心中到底想些什么,什么事情,什么反应都与她想得完全不一。 “我要的不是你说是。” “若是你不肯,我现下就去回了太后,说之前的话语都是夫妻说嘴的话。” 白秋烛不认为这是什么要紧事。 “那你便回去吧,你觉着能行就行。” 周晚意算是被白秋烛的话语伤了心神。 “好,行,你若是真么不在乎我娶谁,那我也不必向你说些什么了,叶家姑娘品行和顺,嫁入东宫也是好的。” “孤的新妇如此大方识礼,那孤必然是要好好珍惜了。” 说着,温软的唇便覆上了白秋烛的额头,再慢慢挪到了眼睛、鼻子,最后深深落在了白秋烛的唇面。 似是清风拂过春日柳叶,缠绵而温和。 但是,白秋烛可没忘记昨日他的贪欲,见着眼前的场景便气上心头。 骨节分明的玉手蜷缩着,用力地推搡着周晚意的身体。 不料,如此举动换来的却是更加暴虐而贪狠的掠夺,周围的四肢百骸似乎都被夺掠了呼吸的余韵,只有他的唇是白秋烛唯一的救赎。 白秋烛被这荒唐的占有迷得失了神志,想着如此也好,既然不可逃脱,那么荒诞不经的沉沦也是一种解药。 直到冰冷的手覆上了她的腰间,她才堪堪回神。 原来丝丝腰带已然挂落枝头,独留绯红衣衫随风飘散,痴迷的氛围将二人死死缠住,无丝无缝将两人紧紧绑在一处,似是溺水的爱人。 “这里是御花园,天子脚下,别在这。” 浅浅微风将白秋烛吹得清醒了许多,但周晚意全然不同。 妖孽一般的桃花眼落在她的眼中,似是纯真的山妖带着世俗的欲孽,将你放入欲孽泥潭,还将你奉为唯一神旨。 春日正好,御花园中,百花争艳,千娇百媚,将所有的娇艳都放入游人眼前,好不热闹。 如此盛景,却有无人途径的一角,媚花落泥淖,玉泉落人间。 竹叶芭蕉,随着无根无垠的风时缓时急,缓时若细雨润落红,急时似狂风打落叶。 炽热的温度,蜷缩的脚趾,按捺的呼吸,微风轻轻拂过白玉,似是爱人痴迷的抚摸。 暧昧的气氛在此刻达到顶峰,直到突兀的话语掠过二人。 只是一树之隔,两位宫女的交谈掠过他们。 “听说今日太子纳了一位新人。” “太子不是昨日才大婚吗,怎的现下就纳了别人。” “谁知晓呢,多半是瞧着叶家姑娘,样貌好,身世佳。” 白秋烛被欲孽迷了头,只知道是两位小女使在交谈,未曾听清内容,只死死地攥着对面不安分的双手。 不曾想到,面前此人却更加放肆。 纯情的双眼无辜的瞧着白秋烛,动作却不见丝毫放缓,甚至更加过火。 欲孽的湖泊中任凭面前此人摆动,贪狠让她愈发失了理智,忍耐的娇俏堵在嘴角。 仅存的清醒告诉她,仅仅一树之隔,若是她出了声,那后果将不可设想。 “你说咱们太子也是奇怪,放着叶家小姐不做正室,偏偏娶了不知从哪里来的南蛮野妇,这样算起来,我也比那位身份高贵些。” “这可不是咱们能说的,别看这里没人就口无遮拦,出了大事你可没处后悔。” “这可是月楼,哪里还会有人经过,也不怕被里面那位过了晦气。” “姐姐见多识广,妹妹还未听说过这楼阁有什么玄妙之处,只知道这里鲜少有人经过。” “妹妹是不知道,这月楼可是住着……” 小女使的话语落在树后的两人耳朵边,两人皆是各有心思。 一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周晚意的脚下发出,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声音不小却足够让两位女使吓得半死。 说话小心些的那位机灵,赶紧拉着那位口出祸言的女使往外跑。 但好死不死,那位女使不是个聪明的,好奇地回头看。 只见一位衣衫有些凌乱的男子正整理着衣衫,神色带着欲孽看向前方,余光瞥见她时还带着几分警告。 而男子的面前却是被树干遮掩的香肩半掩。 第17章 17 自从大婚之后,白秋烛便日日待在东宫,许是年少初尝甘露,周晚意自从那日之后,便天天让她腰痛难忍。 周晚意平日看起来娇娇软软、人畜无害的,哪里知道于床榻之上是如此贪狠。 白秋烛是承受不住了,趁着周晚意晨日上朝,便偷偷去了玉隐寺踏青。 见着寺中有不少人算命,便想着前去凑凑热闹。 那老道长仙衣飘飘,鹤发童颜,颇有仙人之姿。 见着白秋烛上前递了生辰,便拿起仔细端详一番。 “夫人一生可谓波折,过去受了苦楚,经自身奋斗可算是创出一番功业。” 白秋烛侧耳聆听,觉着挺有道理的。 “不过,虽是现下飞黄腾达,日后的苦楚可不比往后少。” “不比往日饥饿之苦,日后怕是精神上的痛彻心扉,权势谋略,步步皆是彻骨之痛。” 白秋烛只当听个乐,浅笑着向寺里多添了些香火钱。 正是她想要走之时,那位道长似乎多看出了些什么。 又留下了几句话。 “贵人身康土命,夫人日后的身世还有得闹呢。” 这句话倒是勾了白秋烛的兴趣。 自从她到都城之后,只因线索过少,多番打听也找不到父母。 “不知道长可否再多指点一二。” “天道难透,夫人只需继续走下去,自有拨云见日之时。” 之后,白秋烛百年四处闲逛,玉隐寺是都城第一庙,花草鱼鸟皆是往日难以见到的珍贵品种。 途中还遇见了一只颇有灵气的猫猫,见着白秋烛便是躺在她的脚边撒娇。 等着白秋烛拿出刚买的糕点,想要逗逗它时。 那只猫猫便躲开了,颇有方向地向着后山走去。 白秋烛跟着它亦步亦趋。 没过多久,前方便响起了啜泣声。 定睛一看,似乎是之前在慈宁宫见到的叶小姐。 还有一位没见过面的健硕男子,似乎那日见过,是跟在叶小姐边上的护卫。 护卫见着叶小姐红了眼睛,也慌了手脚,想要上前拭泪,却觉着失了礼节。 忙得掏出了随身带着的手帕递给叶小姐。 叶小姐只是瞧了一眼便愣住了。 “这是我幼时绣的第一张帕子。” 护卫也是一时情急,竟然忘记了自己的这张帕子是从叶小姐那里捡来的。 “那你的心里也是有我的。” 叶小姐一时情难自已,隔着帕子拉起护卫的手。 护卫长这么大,哪里牵过叶小姐的手,惊吓着抽出,不过看着神情,似乎又牵连着隐晦的真情。 “宴莱,我不过是身无长处的侍卫。” “怎配得您的欢心。” 此时的叶宴莱不再是之前慈宁宫的模样,清冷之外又多了些俗世的欲望。 “宴莱于叶家多年,是阿哥教我刀枪棍棒,又是阿哥送了我第一把□□。” “父亲只是叫夫子教我些女德女训,是阿哥教我兵法、权势。” “阿哥说我虽是女子,却比兄长们更有天资,若是能出门,必然是宰府将军。” “这些年,我只以为阿哥待我如妹妹,不知阿哥的心思是与我一般。” 叶宴莱眼中是不尽的深情,攥着手帕的力道愈发重。 侍卫轻声叹息。 “宴莱,现下你已然是太子侧妃,日后必然是宫妃,若是再逾距,我也不能再陪你左右。” 侍卫稍稍往后一退,便将两人的心隔开。 叶宴莱也是懂得自己现下是什么处境。 明明四周开阔明亮,叶宴莱却觉得自己被不知何处的力量束缚得毫无反抗之处。 她不明白,自己从小严于律己、温和待人,怎的就成了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从小到大,这种传闻就从未停止过。 即使,她借着太子心悦江南女子的传闻,让几位熟识的商户到处散步。 她也还是成了太子妃,不,甚至因为她之前的推波助澜,她成了太子侧妃。 她有些认命了,也许她这一生便是难以得到心悦之人,难以实现雄心壮志。 层层朱雀锁深宫,便是她的宿命。 一时间,无力之感涌上心头。 眼前人是心上人,但她却只能在明日投入她人他人怀抱。 她想反抗,想要挣脱出自小便附加在她身上的礼义廉耻、清规戒律。 雨打芭蕉,风吹落叶浅浅声响于叶宴莱而言如同雷霆声响。 她要离经叛道,逆天悖理。 可是,最后,她也只是将帕子落在侍卫的唇面,倾身而上。 没有痴绵欲孽、没有出逃私奔、没有哭天抢地。 只有一双泪眼、一方丝帕。 春风浅浅,吹散少年情丝。 白秋烛瞧见眼前场景也不免落泪,真是作孽,可惜了一对璧人。 不料被这场景吸引过了头,脚下的草叶发出了声响。 叶宴莱心下慌张,转而看向声响处,之间一道身影闪过。 有些熟悉,但想不起在哪里看过。 而另一边,白秋烛抓紧脚底抹油,疾步往外走去。 不料却被一道胸膛堵住了去路。 正欲道歉,不料却是遇见了周晚意。 刺眼的是,周晚意正与一位秀丽女子一道。 白秋烛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冲冲地上前想要上前讨公道。 但转念一想,她不是不喜周晚意吗,她不是说恨透了周晚意夺走了她所拥有的一切吗,怎的就成了现下这幅模样。 一口郁郁之气堵在胸口,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 周晚意面上竟然也坦然,笑盈盈地向着白秋烛介绍着身边之人。 原是顾家三女,顾月珠。 那位姑娘似乎并不喜白秋烛,只是胡乱行了一礼,看向白秋烛的神色也带了一些不喜。 当然,周晚意是看不见的,他只当是两人初见有些生疏。 这位小妹是顾小将军最疼的阿妹。 顾小将军年纪轻轻便是战功赫赫,想来日后还是有用处的。 周晚意觉着白秋烛虽是认识不少都城新贵,但女眷却鲜少认识,若是能让顾月珠带着参加写宴会也是好的。 可是落在了白秋烛的眼里,周晚意便是得到了便想着其他人。 郁郁之气于胸口,却不得不将笑容摆在面上,与顾月珠热络地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