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折春》 第1章 她穿越了 小贱蹄子,给妈妈我往死里打!” 花月楼里,身形曼妙的少女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衣衫凌乱,满脸血污,两个龟公挥舞着木棒,毫不留情地砸在她身上。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少女的闷哼声越来越小,到最后,竟声息全无。 其中一个龟公擦了擦额头的汗,略显慌张地说道,“刘妈妈,她,她好像没气了,闹出人命恐怕不好跟大将军交代?” “怕什么?大将军哪里还有功夫管她?这贱蹄子入了风尘还自命清高不肯接客,被客人活活打死有什么奇怪的?哪家花楼没死过姑娘!” 老鸨似是还不解气,对着地上的少女狠狠踹了几脚,又啐了一口。 “我呸!死赔钱货!还以为自己个儿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呢!国号都变了两年了,仗着自己会点儿三脚猫功夫,在老娘这儿吃白食。” “你们找条破席子,把她随便一卷丢到乱葬岗去!” 扔下这句话,老鸨转身欲走…… “啊!啊!” 忽然背后传出两声惨叫,地上的少女不知何时苏醒,从地上暴起,瞬间扭断了两个龟公的脖子。 老鸨回头的刹那,她闪身从她发间拔下一把金钗,直接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别叫!也别动!不然我保证你比地上那两个人死得更快!” 几分钟前,她还是二十五世纪炙手可热的生物学家,眼看高度开发人类大脑的药物就要研发成功了,她的实验室却遭到了空袭。 身体化成碎片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不断地被撕裂重组,恍惚间听到一个凄厉的女声让自己为她复仇…… 再睁眼就听到有人要弄死她!那可不行,只要让她回到她的第二研究所继续实验,那她的项目就一定能成功,她将会改变整个世界! 那尖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顾染倒吸一口凉气,周身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两眼发黑。 一些并不属于她的记忆也零星浮现。 原主与她同名同姓,甚至连长相也与她十分相似。 她是先帝独女,二皇子顾旭拥兵自重,逼宫篡位,不仅杀了她父皇母后,还将除她以外的皇室宗亲尽数斩杀…… 这个顾染之所以会如此屈辱地活着,全是丞相赵长卿对她的报复,赵长卿与原主定亲三年多,原主却迟迟不肯大婚,还与别的男人私相授受,让他堂堂一国之相沦为笑柄,赵长卿岂能不恨? 顾旭攻进皇城,他是第一个降的,遂顾旭称帝后作为褒奖,让嬷嬷们把原主剥光了送到了他床上,谁料赵长卿不但没能成事,还差点被她断了子孙根……第二日他直接把人卖进了青楼。 今日老鸨又如往常一样逼她接客,因她被下了药又寡不敌众这才被活活打死! “妈妈既放任了我两年,为何今日非要把我往死里逼?” 顾染将簪子往她皮肉里送进两分,眼底一片阴鸷。 死一次还不够,竟敢让她连着死? “您,您刚来的时候,阮将军给了奴家许多银子,说让咱们好生照顾公主。 可现在阮将军马上要迎娶二公主顾明玉了,是二公主使了银子不让您活……” “阮将军?阮青阳?” 名字脱口而出的一瞬,顾染感觉心口有一丝异样,她想了一下,原来他是原主的情郎,只是原主有婚约在先,二人相恋却始终不能相守。 鲜血顺着金簪流下来,老鸨变得越发的焦躁。 “来人……” 还没待她喊出来,顾染眼神冰冷,一拳打在她肚子上,逼她把剩下的话尽数咽了回去。 “你不老实!” 她眉头微蹙,握紧拳头照着刚才的位置又给了她一拳。她力气比原主大许多,这两拳下去老鸨就差把前天的饭也一起吐出来了! “带我去找赵长卿,不然老娘要你狗命!” 老鸨捣头如蒜,不敢不从,顾染携着她往后门去,走前还没忘了推倒屋内的烛台毁尸灭迹。 老鸨心下大骇,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命回来?回来这花月楼又能剩下点儿什么? …… 一个时辰后,赵长卿的随从郁尘一手提着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顾染,一手提着已经死透了的老鸨进了赵长卿的书房。 他松手抱拳行礼,两具尸体“砰”地掉在地上,顾染下意识地皱了下脸。 “启禀相爷,这女子在咱们相府后门杀了人,还试图翻墙进来,被属下抓个正着,您看要怎么处置?” 郁尘半弓着身子,冲赵长卿挤眉弄眼的,相爷,您可得看仔细喽,这可是荣安长公主啊! 赵长卿握着女子画卷的手指微微一顿,低头将那画收起,放进抽屉里锁好,沉声道:“把这个死人处理干净了,查查她为什么非死不可。下去吧!” 房门关上的一刻,原本坐在桌案后的男人,忽地来到顾染身前,一双大手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 “长公主胆子越来越大了,杀了人还敢闯我相府?在青楼呆了两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还是这么鲁莽!” 窒息感铺天盖地的席涌而来,顾染瞪大双眼,一张极端俊美立体,近妖近魅的脸即刻映入眼帘,真可谓是人间极品,绝世无双啊! 顾染心中暗自思忖:难道是人类进化时退后了?即便是二十五世纪,遍地都是小鲜肉的娱乐圈里,怕是也找不出比他更好看的! 如此妖孽的男人,原主都看不上,也不知道那个大将军阮青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风流人物? 她咬紧牙关,脑海中仔细搜寻着与眼前男人有关的记忆,可想到的除了恨就是厌恶,没一丁点儿有用的! 男人手下力气加重,顾染纤细的脖颈几乎快要被拧断,巴掌大的小脸更是憋得通红,青筋暴起。 扑腾了几下,挣脱不得,她艰难地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传国……玉玺……” 赵长卿手下稍微松了松,眸色幽深地看着地上躺着的血人,这女人比从前更漂亮了,但还是一如既往的令人头疼! “我知道我父皇的传国玉玺在哪儿!赵长卿,我们做个交易?” 第2章 相爷救我 得传国玺者,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是顾旭的心病,只要赵长卿能帮新帝找回玉玺,那就是大功一件! 权势面前,底下的人想爬得更高,高处的人想站得更稳,谁会错过现眼邀功的机会? 顾染趁赵长卿分神时,伸手抚上男人掐着自己的大掌,拇指轻轻地在他手背摩挲,眼角绯红,带了几分缠绵的情意。 “长卿?” 赵长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像拎小鸡似的将人提了起来。 “说!你到底是谁?” 顾染绝对不会拿传国玉玺跟他做交易,也不会这样同他说话,更不会用这种暧昧的眼神看他! 顾染眉目含笑,凑近了几分,勾起唇角道:“我确实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顾染,我来自很久以后,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赵长卿,你若护我周全,我许你得偿所愿,如何?” 赵长卿嗤笑一声,松开她的脖子,厌恶地在她脸上拍了拍。 “得偿所愿?好大的口气!你可知本相想要什么?” 金钱,权势和女人呗!这不是绝大多数男人的共同梦想吗!顾染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行,本相暂且信你一次,你最好别把自己玩儿死了!” 赵长卿俊美无双的脸上写满了不屑与不耐。 “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安排好了,天亮前让人送你出府,你……” 顾染听到那个“行”字的一瞬,整个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便再也听不到那男人在说什么,只觉得他鲜红的薄唇一开一合的甚是勾人,不等他说完,她便勾着他的脖子直接吻了上去。 唇上突然多了从未有过的柔软,赵长卿如遭雷击,本能地想把人推开,可他越推,她缠得越紧,吻得越深。 两人坐在地上,顾染本就破烂的衣裙,在推拉中一件件崩开,衣衫从肩头滑落,露出锁骨下的桃红色的肚兜,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如玉,惹人极了! 以前赵长卿对女人确实不感兴趣,有想爬他床的女人脱光了站他面前他都没有任何反应,只觉得赤裸裸的胴体让他无比恶心! 可他现在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理智尚未完全崩塌,他咬破女人的舌尖,趁机结束了这漫长的一吻。 他掐着她的下颚,嗓音哑得厉害,“顾染,仔细看看我是谁?你会后悔的!” 女人摇头,凑到他耳畔私语道:“顾染虽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相爷实乃人间尤物,我为何要悔?” 也不知道这老鸨给原主用了多少猛药,她身上仿佛也有许多蚂蚁在爬,万分难受。 药效越来越明显,顾染明白,今晚若不找个男人纾解一下,怕是熬不过去。 不待他回神,顾染挺直脊背,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解开桃红色衣带的瞬间,将男人的头勾至身前紧紧压着。 “相爷!救我!” 赵长卿埋在其中忍不住深吸了口气,开始肆意妄为…… 书房里半明半暗,娇喘声越来越大,顾染难受得厉害,她伸手去扯男人衣服,解他的腰带…… 赵长卿将她的腿盘在腰上,起身带她去了罗汉床,把自己与她剥了个干净。 肌肤相贴,灼热相缠,顾染觉得前戏太长了,她现在这身体没法儿陪他这么磨,赵长卿埋在她颈间厮磨时,她在男人惊诧迷离的目光中,直接奔入主题,虽然很痛,但她觉得整个身心顿时就舒畅了…… 赵长卿红了眼,咬着女人的耳珠颤声道:“顾染,这可是你自找的……” 赵长卿觉得,这一夜时间过得格外的快,不知不觉天竟已破晓了。 他盯着顾染身下的片片殷红先是蹙眉后是冷笑,看来阮青阳确实在暗中将她保护得很好!既然心中有她,又何必答应娶二公主顾明玉? 赵长卿转身出了书房,顾染听到清脆的落锁声后,倏地睁开双眼,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她步履蹒跚地在房内小心翼翼地翻找。 没有食物不要紧,没有她能穿的衣服也无妨,当下最紧要的是她得找个药箱,这具身体的状况实在太糟糕了,她需要治疗。 可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顾染喝了些苦涩的隔夜茶,穿上赵长卿挂在书房的衣衫缩回到榻几上,满脑子都是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她想,她是不是也该许愿了…… 周身越来越冷,她抱着自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竟然回到了她的私人研究所里。 当初她倾尽所有,将研究所建在了无人区的地下,周围都是荒山,除非她亲自带路,否则连卫星都找不到! 她四下转了转,这里什么都没变,什么也都没少。 她兴奋地冲进实验室,想继续她没完成的研究,可惜梦里她连试管都拿不起来!连给自己做个全身检查都做不到! 她走到几百立方米的药物储备区,各种药品的成品、半成品、原料堆得满当当的…… 再去看看上千立方米的仓库,那里被她的小助理堆满了种子、化肥、压缩饼干、还有各种罐头…… 顾染记得那时候为这事儿她差点儿没把小助理给开除了,太糟蹋钱了! 当时小助理哇的一下就哭了,说怕万一有一天大家迷路了,走不出无人区了,好歹能自给自足饿不死! 呵呵,可她现在又病又饿,还不是看得到拿不到? 看着自己攒下的家业,顾染有些惆怅,她没有父母家人,是一个变态科学家手中的反人类试验品,十岁时好不容易被解救出来,有了还算正常的生活,享受了不到二十年就灰飞烟灭了!上哪儿说理去? 梦里顾染开始号啕大哭,哭着哭着就醒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探了探自己的脉象,抽抽噎噎地嘀咕,前言不搭后语: 我又快要死了,我需要消炎药、退烧药、外伤药…… 呜呜呜…… 我快要饿死了…… 呜呜呜…… 突然,顾染眼前一亮,令她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 第3章 有仇必报 一罐来自二十五世纪某品牌的八宝粥,赫然出现在顾染面前。 她眨巴着眼睛,试探性地伸手一摸…呀!竟不是幻觉! 只可惜她过于珍惜,吃得太慢了,没等吃完呢,还剩了三分之一的八宝粥,连带着包装居然一起消失了! 还没等她缓过神儿来,接二连三的,又凭空出现了她需要的那些药品,这回她长记性了,抓紧时间该吃的吃,该抹的抹,最后除了塑料包装的药膏,其他药片并没有消失。 灵魂穿越已经够匪夷所思了,而眼下发生的这些,又是什么情况? 她试图从科学的角度去解释这件事情,平行时空?隔空取物?到底是磁场作用还是意念操控?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极为荒诞的梦?又或是她又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实验? 没有方向,没有头绪…… 过了许久,她终于认命般地自我开解道:“世界未解之谜那么多,何必难为自己,且走且看且珍惜吧!” 药物的作用下,顾染又睡着了,这一觉她睡得格外的安稳踏实…… 太阳渐渐西沉,天空中陆续有明亮的星星开始闪烁,门外好像有人在吵架,顾染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咱家奉皇后口谕来相府提人,就凭你们几个狗奴才也敢拦着?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啊呸!” “请公公先去前厅吃茶,奴才这就派人去寻相爷回府,实在是相爷的书房涉及朝廷机密,奴才们就是死,也不敢贸然放人进去啊!” “放肆!你们敢抗旨不成?来人,都给咱家进去搜,谁敢拦着,格杀勿论!务必将罪妇顾染抓回皇宫!” 外面“乒乒乓乓”,夹杂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热闹极了! “砰!” 书房门终于被人用力撞开,上好的两扇紫檀木门挂在门框上摇摇欲坠,门锁哐当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一群侍卫冲到她面前,顾染低头轻叹,唉!她不平凡的人生,注定是鸡飞狗跳的! …… 皇宫暗牢的刑房里,顾染双脚点地,呈十字状被死死地捆在刑讯架上。 对面站着两个打扮漂亮的年轻姑娘,见她身着不合身的男人衣衫,身上青紫交加,露出的脖颈上还有几处十分明显的吻痕,二人双双瞪大眼睛,露出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顾染迅速回忆了一下,其中那个打扮的雍容华贵,身材矮小、长相普通的姑娘,好像是皇后所生的大公主顾明珠。 而她旁边那个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裙,能稍微好看点儿的姑娘,好像是淑妃所生的二公主顾明玉,也就是那个即将嫁给阮青阳,买凶杀她的毒妇! 三人目光交互,顾明玉,嘴角忽然上扬,心情瞬间愉悦起来,她做作地以帕掩唇,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姐姐,听刘公公说,这贱人可是从赵长卿的书房里搜出来的,你看她身上里里外外穿的那些衣衫,像不像平日里赵丞相喜欢穿的样式?她莫不是已经和……” “闭嘴!” 顾明珠怒吼一声,咬牙切齿地拿起刑具架上的皮鞭,疯了似的往顾染身上挥。 顾染哼都没哼一声,只轻轻挑了挑眉,原来顾明珠喜欢赵长卿! 刑房里气氛诡异,三个人安安静静的,谁都不吭声,只有皮鞭抽在人身上的“啪啪”声不绝于耳。 顾染总共也没挨上几鞭子,顾明珠就累得扶墙了,顾明玉显然有些失望。 她拔下头上的金簪,快步走到顾染身前,眼底寒芒一闪,抬手就向她脸上划去。 “贱人!本宫今天就毁了你这张祸国殃民的脸,我倒要看看青阳哥哥还会不会对你念念不忘……” “咻!” 千钧一发之际,顾染腕上一凉,适时挣开绳索,反手就夺了顾明玉手上的金钗,毫不犹豫地在她脸上一划,直接豁开了她半张脸…… 没等听到顾明玉的惨叫,她又一跃而起,从刑具架上随便拿了根长鞭,冲着墙边的顾明珠就是一通乱甩,顾明珠躲避不及摔倒在地,衣衫逐渐破碎,发髻散开,双颊也肿起老高…… 看到如此场景,怕毁了公主的名节,聚集在门口的一群带刀侍卫也不敢贸然进来阻拦,只得默默地低下头来…… “够了!染儿,你何时变得如此暴戾?” 顾染右手手腕停在半空中,被人牢牢地抓着,再也动弹不得,她回头一看,拦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原主那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小情郎阮青阳。 “你没看到是她们先动手的吗?你拉偏架?”顾染双目圆睁,厉声吼道。 阮青阳正欲开口,赵长卿闪身而进将他一脚踢开,回身就把顾染打横抱起,往门外大步走去。 “长卿?” 顾明珠这一声喊,听起来不甘极了。 赵长卿抱着顾染转过身来,冷声道:“大公主假传皇后懿旨,派人私闯我丞相府,这笔账,本相定会和你清算!” 顾染觉得顾明珠这一脸哀哀切切、委委屈屈的表情实在不够精彩,她紧了紧勾住赵长卿的手臂,阖眼仰头吻上他的唇,辗转厮磨。 赵长卿没躲,任由怀中的人胡闹,待他瞥到阮青阳红着脸,一副要杀人的表情时,心中渐渐欢快起来,他一边放肆回应,一边抱着人慢悠悠地往外走,只要阮青阳不痛快了,那他赵长卿就痛快了! 朝堂之上,以阮青阳为首的武将,向来与以赵长卿为首的文官政见不合。 武将总想从国库里抠银子,以武平天下。文官就想勒紧裤腰带,休养生息,繁荣经济。 谁都想证明自己是对的,谁都想从中捞取好处…… 朝堂之下,阮青阳、顾染、赵长卿三人纠缠不休,阮青阳害赵长卿颜面尽失,赵长卿害阮青阳爱而不得,双方更是互相视对方为死敌…… 阮青阳大脑瞬间空白,他双拳紧握,抬脚就要追出去。 顾明玉见状,顾不得疼,捂着半侧脸颊尖声喊道:“阮青阳!你敢?” 第4章 疯狂打脸 紫宸宫,祈年殿。 顾染一条腿刚跪下,对面嗖地就飞过来一个茶盏,她身子一歪,直接躲了过去。 坐在下首的皇后见状立刻绷直了身子,抬手指着顾染厉声呵斥,“刁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你竟敢躲?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 顾染掀眼看她,原主这个二嫂,长得其貌不扬,没什么城府,至今没被后宫那些娘娘们整死,全都仰仗自己身后有个文忠侯府,文忠侯袁际中手里握有大邺朝三分之一的军队,当初要不是他助纣为虐,顾旭当不上皇帝,原主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既然皇后喜欢,为何不让皇上多砸你几个?大伙儿也好听听响?”顾染道。 “你,你你……”皇后指着顾染思考着皇帝面前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她读书少,还特别不擅长吵架,要不是皇帝在场,她早就动手收拾她了。 见皇后半天接不上下句,二公主的生母淑妃扑通一下就跪到了皇帝脚边,那眼泪跟决堤了似的,浸湿了她胸前衣襟,“皇上,太医说玉儿的脸好不了了,求陛下给玉儿做主啊!” 皇帝面上如蒙寒霜,一双眼阴狠地瞪着顾染,语气凉凉地开口道:“顾染,听说你把朕的两个公主伤得不轻?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朕剐了你?” 对上皇帝那双阴鸷凉薄的眼,原本跪在地上的顾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本想装得恭顺些,少给自己添点儿麻烦,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是她们对我这个长辈不敬在先!”顾染环视一周,冷声开口,“要杀要剐随便吧,我能活到今天,从来不是靠着谁手下留情!” 这殿里没有怜惜她的人,都恨不得她立刻去死,好言好语求和是没用的。 “放肆!”皇帝吼道:“来人,去传仇丰,让他当着朕的面来审她!” 皇后一听来精神了,她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向顾染,塌鼻梁三角眼配着那有些变态的兴奋,看起来让人生理心理都犯呕! “顾染,你以下犯上,重伤当朝公主!又私藏传国玉玺,以身作饵勾结当朝丞相,意图谋反!本宫倒要看你能挨过皇城使的几道刑!” 皇城使?哦,她想起来了,就是皇城司老大呗!一个特务头子而已。 顾染从地上腾的一下站起来,向皇后步步逼近,目光如炬,言辞锋利: “以下犯上?这大邺朝还姓顾吧?无论是谁当皇帝,我顾染都是名正言顺的当朝长公主,就是你袁文秀见了我也得给我福身作礼! 还有,什么叫私藏玉玺?两年前皇宫大乱,先帝怕传国之物流落敌手,才将放置玉玺的位置告诉了我,并嘱咐我定要将玉玺传给顾家后人。 至于以身作饵……呵,我与赵长卿乃先帝赐婚,只要皇上承认自己还是顾氏子孙,那这桩婚事便是他也阻止不得!难不成我与自己的夫婿温存亲热,还得顶着谋反的帽子? 皇后乃国母,说话做事需得谨慎,小心祸从口出,你失德失仪是小,可丢的是我们顾家的脸面!” 皇后跳脚,“你,你不要脸,你在青楼一住就是两年,还好意思提什么婚约?你与赵长卿未婚苟合……” “你闭嘴!别说本宫在青楼一直是清白之身,就算本宫养他百八十个面首,你又能奈我何? 顾明珠是拿着你的懿旨大闹丞相府的,听管家说,那个什么公公带着侍卫直接就奔书房去了,他们怎么知道本宫在书房的?你又怎么知道本宫与赵长卿的私密之事? 看来皇后在丞相府没少安插眼线啊?你父亲居功自傲,手握重兵,你又将矛头对准了当朝重臣,你们袁家想干什么?造反吗?” 赵长卿摸摸鼻子没言语,从前顾染性子闷,又倔强,他倒是头一次听她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而且偏偏还句句有理,刀刀见血!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是啊,后宫不得干政,皇后明知道他忌惮文忠侯,几次想收回兵符都没能成功,她却背地里盯上了丞相府,如果说丞相府有她的眼线,那么朝中其他大臣府上必定也有! 可这事儿是皇后一人所为,还是他们袁家人共同的手笔?文忠侯府子嗣昌茂,不像他,只有两女一儿!而且他的儿子今年才不过四岁,皇后若真生了反叛之心,文忠侯府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还是自己坐上龙椅执掌天下? “你,你胡说八道!你个小贱蹄子,看本宫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皇后伸手就往顾染脸上招呼,手扬在半空中没等落下就被顾染一手挥开,皇后惊讶她的力气之大,刚想开口叫痛,顾染就甩了她一巴掌。 “啪!” “你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外姓娘娘,也敢跟本公主自称本宫?” “啪!”顾染的第二巴掌也迅速落下。 “张口闭口污言秽语,你也配母仪天下?” “啪!”第三掌。 “纵女行凶,以下犯上,你就是这么为人母的?我顾家后辈被你教得不像样子,你是在毁我顾家根基,袁文秀你安的什么心?” “啪!”第四巴掌甩了下去,没等顾染开口再骂,她便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她仰起头仔细一看,哦,他就是那个皇城司的特务头子仇丰,她想起来了,两年前他就刑讯过原主,要不是阮青阳出手,原主早就被他折磨死了。 这一脚踹得确实很重,顾染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走到仇丰面前,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一个顶膝让仇丰闷声躬下了身子,她趁他没反应过来时,又左右开弓在他脸上落下两巴掌,动作一气呵成,不可谓不精彩! “啪!啪!” “仇丰是吧?皇帝坐那儿看半天了都没吱声,你着什么急啊?你跟袁文秀有一腿看不得她挨打?还是你跟文忠侯府有勾结,怕没法跟袁际中交代? 皇城司负责守卫皇城,监察百官,皇后四处安插眼线,你作为皇城使会不知道?到底是你失职,还是你本就不忠与袁家密谋要反啊?” 第5章 可以弄死她么? 谋反? 这么大一顶帽子突然扣下来,搁谁谁不慌?仇丰“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咚”的一下磕在地上也不敢抬头,“皇上,奴才只忠于陛下,绝无二心!还请陛下明察!” 皇后捂着肿成猪头的脸,后知后觉地也跪了下来,委屈地道:“陛下,臣妾和臣妾的母家对皇上忠心耿耿,把能做的不能做的事都做尽了,陛下切不可听了小人的挑唆之言!” “挑唆?”皇帝冷笑,“朕倒要听听,丞相府的事,你要跟朕怎么解释?” 皇后连忙道:“陛下,因着明珠倾慕赵丞相,臣妾才在丞相府安插了眼线,只是为了了解一下赵相的日常行程,以便给明珠创造些机会……臣妾,臣妾做这些只是为了成全咱们的女儿……” “嘁,”顾染轻嗤一声,“这都算计着怎么联姻笼络朝廷首臣了,还好意思说你们别无二心?这话漏洞百出的,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赵长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还请皇后慎言,撤回臣府中所有细作,且不说臣本就对大公主无意,陛下一向仁孝,怎可因臣一人之事,坏了帝王千古名声?臣将谨遵先帝之命,此生非荣安长公主不娶。” 顾染无所顾忌地剜了赵长卿一眼,正好落入皇帝眼里。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是言官的话更不能信,装得跟个忠臣似的,当初还不是他带头临阵倒戈的? 还非她不娶?把原主丢进青楼的是谁?明知她重伤在身,昨夜还几次三番往死里折腾她的又是谁? 皇帝朗声道:“赵爱卿的意思朕知道了,你放心,朕会尽快把明珠的婚事定下来,也会择个良辰吉日让爱卿与长公主尽早完婚,以后不会再有人为此事搅扰丞相了!” 他看都懒得看袁文秀一眼,厉声道:“皇后殿前失仪,罚闭门思过三个月,无诏不得出宫。赐贵妃薛氏协理六宫之权,让她尽快与皇后交接。” “皇上,臣妾冤枉啊……” “来人,送皇后回宫!好生看管!” 皇帝眸色幽深地看向一直跪地磕头不起的仇丰,道:“仇丰先关进天牢,革职查办,待结果出来再说!拉下去!” 他紧接着转头看向身旁的大太监徐迁,“去把皇城司副使叫来,该审的还是得审!” 早就躲到一旁的淑妃眼珠提溜一转,正了正衣襟,对皇帝柔声道:“既然皇上还有正事要忙,臣妾就先回宫照看明玉了。” 皇帝点头。 …… “皇城司副使萧策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卿平身!来时徐迁可都跟你说了?” “是!” “那开始吧,朕就在这儿看着。” 萧策起身面向顾染,二人四目相对,相互打量。 敢在皇帝面前动手打人,还能仅凭三言两语,就把在皇城司横行十余年的仇丰拉下马,这个荣安长公主绝对不简单! 萧策直觉这女人不仅厉害,还是个难缠的主,他惹不起!可皇命难违,今天这人他还非审不可,着实难办! 顾染看着眼前这面如傅粉,风度翩翩的年轻男子,怎么也不能和皇城司那种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联系到一起,他这么年轻就位居副使之位?那得有多变态多凶狠啊?啧啧啧…… 萧策突然没预兆地拉起顾染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像毒蛇一样缠上来,甩都甩不掉,顾染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萧策探了探她的脉象,对皇帝躬身道,“微臣斗胆请问皇上,臣可以弄死她么?” 顾染面上无异,心中已经在问候萧策祖上十八代了,初次见面,他与她有何仇怨?他最好弄死她,不然日后她定让他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她是荣安长公主,朕唯一的亲妹,日后还得跟赵相成亲呢!你说你能不能弄死她?” 皇帝叹气,他要是能杀顾染早就杀了,还会留到今日? 朝代更迭,哪个帝王不是踩着尸山血海爬上来的,只不过他比别的君王多了条弑父弑母的恶名…… 留下顾染是为了彰显他的仁慈,让天下人对他心悦诚服,她要是死了,他顾旭就坐实了暴君的名号,就算史书之上没人敢做评判,谁又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萧策这个蠢货,亏他连这种话也问得出口,怪不得一直被仇丰死死压着! “回皇上,那臣不敢审了,”他语速极快地补充道,“长公主伤得很重,怕是受不得刑了,这事儿想必赵丞相也是知道的!” 皇帝瞥了赵长卿一眼,他只跟自己说顾染在花月楼挨了打,逃到他府上的,可没说她伤得很重。 萧策继续道:“而且长公主身中剧毒,还不止一种,想必是长年累月攒下的,若查不出都是哪些毒物,长公主怕是命不久矣!臣不想背这个黑锅!” “宣太医!”皇帝沉声道,他要保的人,有人却千方百计地想让她死?莫不是冲着他来的? 顾染眼底满是不悦,扬声道:“皇上不信?” 她气势汹汹地走到皇帝身前,欻欻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遍布青紫的两条胳膊,因为动作太快,差点儿没打到皇帝脸上。 没等皇帝发火,赵长卿一个箭步上来就将人拦腰抱走了。 “这屋里还有旁人呢,成何体统!” 皇帝以为他是怕自己看到顾染那青紫色皮肤上的牙印,不禁心中暗笑,看来这两人确实积怨颇深,但凡他赵长卿有半点儿怜惜她,也不会做到这个份上! 看来是得早点儿让他们成亲了,越快越好!他就不信赵长卿一旦家宅不宁,还能如此专权妄为? 几名太医很快就到了,对顾染的脉象无不感到惊讶,荣安长公主中了此等剧毒,竟然还能生龙活虎地活着? 顾染不耐烦地抽回手腕,不准其他人再碰,幽幽开口道:“本宫不才,也略懂医术,你们给皇上瞧瞧吧,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大对劲儿,很像我第一次毒发前的样子……” 第6章 不见棺材不落泪 皇帝闻言,眸色渐深,不屑地瞥了一眼顾染,沉着脸对萧策道:“给朕现在就审,务必问出传国玉玺的下落!” “臣,遵旨!”萧策冲门外道:“来人,上拶刑!” 顾染眨巴眨巴眼睛有些懵,拶刑?那是个什么玩意儿? 只见两个太监拿来一个小木棍穿系而成的册子,直接摔在了顾染面前。 顾染好奇,拎起来一看,顿时明了,好家伙这是要夹她手指啊? 萧策沉声道:“公主若是执意不肯交出玉玺,微臣就只能得罪了。” 顾染狠狠瞪了他一眼,跟她玩儿先礼后兵这套?切,梁子既然结下了,玩啥都不耽误她日后报复! 见顾染不见棺材不落泪,萧策无奈道:“用刑!”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将顾染按跪在地,又将她的手掌举过头顶,套上刑具,不等顾染反应过来,二人便开始拉动绳套收拢木棍…… 顾染脸色越来越难看,嘴角渐渐渗出一丝血迹,是痛极时她不小心咬破了唇舌…… 时间过得很慢,手指早已皮开肉绽,十指连心,当真是痛入骨髓,生不如死! “啊——”她终于忍受不住,痛叫出声。 萧策蹲下身子,慢条斯理地开口,“还请长公主交出传国玉玺!” “我呸!”顾染啐了他一脸带着血丝的唾沫,她特么哪知道什么狗屁玉玺在哪?她从说出来那几个字开始,就一直在想这个事儿,到现在都没能想起来,去哪给他找? 萧策继续耐心地开口劝导,“这两位公公都是从慎刑司借调过来的,个个都是刑讯的高手,若是他们继续‘撺梭’,长公主这一双玉手就会彻底废掉,很难再恢复如初了!” 顾染心下寒凉,她在做药品研发之前是学过医的,动过不少手术,救过很多人,她这双手宝贵得很,断了岂不可惜? 冷汗滴滴砸在地上,顾染鸦睫微颤,勉强抬头看向皇帝,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顾旭,我不仅知道传国玉玺在哪儿,我还知道父皇的太子印信在哪儿!甚至我还有父皇的传位诏书……呵!你想不想知道父皇原本打算把皇位传给谁?” 皇帝手指握紧,声音愈发透着寒意,“把东西全都交出来,朕知道你不怕死,但朕有一万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顾染声音骤冷,“这些年我受过的折磨,远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再怎么逼我都没用!我也不怕实话告诉你,我就是不想把传国玉玺给你,我就是想看你做名不正言不顺的白板皇帝!你能奈我何?” “哈哈哈哈……”顾染垂头苦笑,声声刺耳揪心,“不过你放心,若是有一天你死在我前边儿了,我定会将它交给你的儿子、你的孙子……毕竟我留着这些东西也是无用……” 皇帝恨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他半眯着眸子,对上顾染阴冷肃杀的眼刚想发作,突然捂着胸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徐迁惊叫。 在场的几个太医一拥而上,替皇上诊过脉后,全都顿在原地不知所措,继而纷纷摇头叹息…… 徐迁冲着围上来的几个太医,尖声吼道:“陛下到底是怎么了?” 无人敢答…… “快说!皇上若是有个什么闪失,你们整个太医院都得陪葬!” 几位太医相视一眼,最年长的齐太医挺身而出,“皇上中毒了,体中毒物与荣安长公主所中之毒有些相似,却又不及长公主的毒复杂霸道……臣等愚钝,不知如何解毒!” 话音刚落,皇帝伏在桌子上,又呕出两口有些偏黑的血水,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还忽冷忽热的,感觉有千万条虫蚁往他骨缝里钻似的,真真是撕心裂肺的疼啊! 徐迁连忙焦急地问,“那可有缓解之法?” 齐太医捋捋长须,突然眼睛一亮,来到顾染身前,虚心请教。 “老朽不才,敢问长公主是如何将性命延续至今的?” 顾染冷笑道:“老大夫,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救一个伤我害我之人?” “……” 赵长卿突然拉开行刑的太监,将萧策挤到一旁,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顾染从上到下仔细地搜了一遍,最后在她足袋里掏出一个包着蜡皮的药丸。 “这是什么?” 顾染白了他一眼,把鲜红的唇抿得紧紧的。 “给老夫看一眼?”齐太医道。 徐迁闻言,从赵长卿手中一把夺过药丸,交给太医们检查。 几个太医捏开蜡封,稍微闻了闻…… “这药丸有些奇怪,它确实有解毒的功效,但它同时也含有几种剧毒。” “也许荣安长公主就是靠着这种奇特的药丸才活到现在的!不然怎么解释她身中奇毒,却又看似无恙?” “周太医的意思是,荣安长公主一直以毒攻毒?可如果有什么闪失,岂不是会越来越糟?” 徐迁眉头紧锁,连忙拿回药丸,用沸水化开,匀出一些药汤让小太监服下。 怎料不过半刻钟,小太监四肢抽搐,七窍流血,倒地昏迷不醒…… 徐迁心惊不已,一时没了主意…… “去,把剩下的药,给她喝下一半……” 皇帝勉强从牙关挤出这么一句话,又歪歪斜斜地瘫在椅子上,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让他愈发的焦躁难受。 徐迁得令,一手捏着顾染的两腮,一手端着药碗,将小半碗药全灌了进去。 阮青阳来时,就看见顾染像滩烂泥一样躺在地上,一双手血肉模糊,眼里已然没了光亮。 可能是原主的执念作祟,顾染竟一脸哀切地看向他,泪水从眼角滑落,她对他说,“青阳,救我!” 阮青阳收回与她相对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走到皇帝面前,躬身道:“臣收到徐公公的消息,已经封锁了整个皇城,定能将谋害皇上之人抓捕归案!” 原主是恋爱脑吗?这几次三番的,还看不清他阮青阳就是个趋利避害的自私玩意儿? 顾染收敛心神,不再被原主影响,却忍不住轻声呢喃,“赵长卿,我好冷啊……” 第7章 南北左右 顾染的声音虽细弱蚊蝇,奈何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自然所有人都听到了她那两句轻语,包括阮青阳。 他微微侧了侧身子,就看见赵长卿单膝跪地,将顾染从地上扶起来,轻轻抱在怀里。 而他的染儿像只受了惊的小猫终于找到了依靠,安心地将脸埋进男人怀里便不再动弹。 阮青阳眼底满是不甘与不忿,为何他不能亦或是不敢做的事,赵长卿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做到? 并且每每这个时候,皇帝对他都格外的宽容,上天对他未免太过不公! 几个太医算计着时间,时不时地给顾染探探脉象,可荣安长公主又岂止是中毒,她伤得太重了,她的脉象根本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皇帝浑身胀痛,愈发地难以忍受,见顾染喝了药并无异样,示意徐迁将剩余的药端过来,他一咬牙将汤药喝得干干净净。 赵长卿抬眸看向徐迁,急声问道:“皇上把药都喝了?” 徐迁看了眼桌上的空碗,下意识地点点头。 “若皇上跟长公主真的中了同一种毒,看长公主这情况,这药只吃一次怕是未必有用,快把药碗拿给太医,让太医院研究一下这药的成分,万一真的对症,皇上下次就有药可用了。”赵长卿道。 众太医没人搭话,恨不得把头都缩进脖子里。 这话赵丞相为何就不能早点儿说?就剩个空碗能研究出什么名堂? 皇帝服下药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虽然没能恢复如初,但身子确实好受了些,想起赵长卿的话也觉得有些懊恼,他怎么就都喝了?应该留一口的…… 他睁大双眼,锐利地扫视殿内众人,沉声道:“徐迁,命人把长公主之前住的羽阳宫收拾出来,长公主出嫁前就住在宫中,任何人不得怠慢!” 徐迁道:“喏!” 皇帝道:“萧副使既然也通医术,就和太医们一起,尽快给朕找出解毒的办法!” 萧策道:“微臣,遵旨!” 皇帝道:“阮爱卿,给朕和长公主下毒的,必定是同一人,你务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此人给朕找出来!” 阮青阳道:“臣领命!” 皇帝目光不善地看向顾染,只要他体内之毒一日不解,他便一日伤她不得,还得命人护她平安…… 他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赵爱卿,今日无事了,你且先送公主回去吧!” 赵长卿抱紧顾染,起身道:“皇上龙体安康,事关国家社稷,今日之事万万不可外传!所有知情之人,无用的就尽数杀了吧!” “……” 话落,赵长卿抱着顾染扬长而去,行至无人之处,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阿染给皇上下毒,本相都看见了!” 顾染依旧双目紧闭,柔声道:“相爷当时将我一把抱走,难道不是在替本宫打掩护?知情不报也是共犯!” “啧啧啧!本相觉得阿染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啊!” “丞相心胸开阔一些,本宫宁可受刑也不肯交出玉玺,还不是为了把东西留给你,好让你多个立功表现的机会!” 赵长卿掂了掂怀里的人,幸灾乐祸地道:“嘿!睁眼看看你日后被拘禁的地方。” 顾染闻言眯了眯眼,透过缝隙看到羽阳宫外面竟全是带刀侍卫! 徐迁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划拉的人来糊弄她,四个宫女两个嬷嬷外加两个年轻的太监一脸哀相,半死不拉活地往宫门口一杵,见她和赵长卿越走越近都不知道上前迎一下的。 “奴婢老奴奴才给长公主殿下请安,见过见过丞相大人人!” 连问个好都有气无力的,还不整齐,顾染顿时觉得头更大了! 赵长卿抱着她往宫内走,院内杂草丛生,破败不堪……越往里走顾染越生气,门口这些宫人到半天了吧?都不知道进来给她收拾屋子的?随处可见的蜘蛛网,划拉划拉都能做床被子了…… 这些人不是来照顾她的,是来要她命的! 顾染在赵长卿胸口蹭了蹭,声音娇柔却不做作地开口,“相爷,一日夫妻百日恩,帮个忙呗?帮我把那几个不靠谱的宫人都撵出去!嗯,再给我找两把大锁好不好?” …… 顾染找了间比较小的屋子,确定四下无人,心中默念: 南北左右,南北左右,你们的主人就快要死了,你们还管不管了?南北左右…… “主人主人,南北左右永远爱您!” 四个一米八几帅得各有千秋的人工智能齐齐现身,一字排开,双手捧脸做花朵状向顾染表忠心,还不停地向她抛媚眼…… “咳咳!”顾染瞳孔地震,嘴唇发抖,这就是她那能干的小助理,为了照顾她生活起居,特意帮她私人定制的四个机器人? 苍了天了!顾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瘫在满是尘土的床榻上怀疑人生,她当初不应该以忙为借口,对手下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处处纵容,太特么闹心了! 小南将顾染从脏兮兮的木床上抱起来,指挥小左小右迅速将房间打扫干净。 小北帮顾染沐浴时,小南已经为她准备好了各种药品、食物和水…… 顾染全程双目紧闭,身体绷得紧紧的,她知道他们只是机器,但做得也太过于逼真了吧,肌肤纹理手感跟人类一模一样不说,竟然还有体温的? 这四个机器人看样没少花钱,她就说她那么能赚钱,怎么账户上永远都不超过两万块钱? “主人主人,我们与这里磁场不合,不能在这儿待得太久,得先回去了! 主人主人,南北左右永远爱您!时刻等待您的召唤!” 面对四个大帅哥齐齐向她飞吻,顾染尴尬地扯了扯唇,一时无语…… 是夜,萧策潜入羽阳宫找到顾染时,就看到她还穿着白日里不合身的男装,缩成一团躺在没有被褥、又冷又硬的床榻上睡得极不安稳。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用伤的那么重的一双手,将屋门在里边连上两道锁的…… 第8章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天刚蒙蒙亮,还在熟睡的顾染便被吵醒了。 “反了天了,你们都什么毛病?这才几点?谁敢再动本宫一下试试?” 顾染本不想发火,怎奈几个老嬷嬷竟带人撞开了她的房门,直接闯进来不说,还动作粗鲁地拉扯她,弄得她浑身上下好疼好疼。 “公主就不要再耽搁了,皇上在紫宸宫等着见您呢!” 一个身形壮硕的老嬷嬷,摇头晃脑地上来就要抓顾染肿得变形的手,一看就没安好心。顾染反应极快,腾地一下站起来,对着老嬷嬷的脸就是一脚,老嬷嬷猝不及防地撞向墙壁,人直接昏死了过去。 其他几个宫人见状不敢再贸然上前,可皇上那边儿耽误不得啊!带头的宫人不得不出去搬援兵。 顾染用手腕揉了揉睡的惺忪的眼,抬头便看见有群高大挺拔的男子,正从外面迈着大步往她这边来。 很快阮青阳便身形笔挺地站在了她面前,不愧是驰骋战场的将军,周身都散发着肃杀之气,光站在那里就能震慑人心。 顾染神情冷若冰霜,声色冷冽地道:“大将军一早带这么多侍卫来本宫这儿做什么?” 阮青阳想离她近一些,刚一抬脚便被顾染厉声呵斥了一顿,“放肆!男女授受不亲,你一个外男,堂而皇之地闯进本宫寝殿,不仅不请安行礼,还试图靠近本宫的床榻,小心本宫奏请皇上,治你个以下犯上之罪!” 顾染打穿过来那天起就对阮青阳这人没什么好印象,他就是个拎不清的普信男,自恋又自私,这种人你就得跟他保持距离,但凡你给他点儿好脸色,他都能脑补出一场以他为主角的年度大戏! 阮青阳脸色铁青,沉声道:“染儿,你还在为我将要迎娶二公主一事跟我置气吗?” 顾染勃然大怒,咬牙道:“放肆!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按辈分你得唤本宫一声姑母,染儿也是你能叫的?” 阮青阳心下一沉,他的染儿是真的生他气了,他无奈转头对旁边的宫人道:“伺候长公主更衣,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外面似乎站了不少人,顾染不愿意跟阮青阳纠缠,于是就在阮青阳再次向她靠近时,她铆足了劲儿冲窗外喊道:“来人!护驾!” 话音刚落,萧策带着十几名暗卫翻窗而入,将顾染死死挡在身后! 阮青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她当真是恨上了自己?竟如此防备于他?可她就不能站在他的角度,去替他想想吗?皇帝让他娶顾明玉,他一个做臣子的又怎能违抗? 他强压下心中翻起的滔天巨浪,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开口,“萧副使这是何意?皇上口谕,传长公主去紫宸宫请安,这你也敢拦吗?” 萧策不疾不徐地道:“长公主要去紫宸宫,自有宫人们陪同,萧某也可以相送,唯独不需要大将军出面!先不说你纠缠长公主是不是冒犯到了殿下,你有考虑过二公主的心情吗?你这是在挑拨她们姑侄之间的关系!” 见阮青阳没完没了地还想开口,顾染冷声道:“萧策,阮青阳屡次以下犯上,本宫已是忍无可忍,罚他五十军棍可否?” 萧策回身,目光呆滞地看向顾染,他怎么知道可不可否啊?就算可以,难道要他监刑?大将军官压他好几品呢,没有皇上旨意,他能由着他打? 顾染双臂环胸,直勾勾地盯着萧策,“本宫也不难为你,你去请示皇上吧,这五十军棍何时打完,本宫何时起驾去紫宸宫,否则就算你们把本宫抬去也是无用!” 阮青阳这人脸皮太厚,不下猛药回头还得没完没了地纠缠她,她从来不喜欢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旁人或许听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阮青阳和萧策心里跟明镜似的,皇上肯定是毒发了才着急要见长公主,就算他们把她强行送去紫宸宫,以她的脾性,她死不开口谁拿她也没办法! 阮青阳心中憋闷,却又不得不躬身道:“臣,领罚!” 顾染阴恻恻地看向萧策,语气不善地道:“萧副使,本宫一看见自己这双手就心火难消!今日大将军但凡能竖着走出羽阳宫,你这差事就算没办好,在本宫这儿你就是罪加一等!” 她的手肿得像熊掌似的,疼得钻心,昨晚要不是吃了小北喂给她的安眠药,恐怕连觉都没得睡! 这女人果真记仇,萧策擦了把额上本就不存在的冷汗,应声道:“长公主放心,臣定不让公主失望!” 他转身又对站在一旁的宫人们厉声道:“无论何时,荣安长公主都是大邺朝身份最尊贵的公主!敢冒犯公主?你们莫不是嫌自己的命都太长了? 来人,把地上那个老妇押回皇城司,务必审出是谁指使她谋害长公主!” …… 钟粹宫,惜云殿。 “什么?周嬷嬷被抓去皇城司了?”顾明玉捂着脸惊声喊道。 淑妃简元香一脸阴沉地看向顾明玉,与平时温柔小意的样子截然相反。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再去招惹顾染,离她远一点儿!离她远一点儿!你就是不听!皇后就因为多说了她几句就被禁足了,你是要害死你母妃不成?” 顾明玉跳脚,“难道我的脸就白毁了吗?我不过是让周嬷嬷去废了她那双爪子罢了!” “你还有理了?要不是你先动了毁她脸的心思,她能伤你吗?她连皇后都说打就打,毁你半张脸怎么了?这事儿连你父皇都不再追究了,你就不能安安分分的,等着阮青阳来娶你吗?” 简元香的贴身宫女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焦急地道:“启禀淑妃娘娘,阮将军出事了!” 简元香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 她歌姬出身,身后没有母族撑腰又没有儿子傍身……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才让皇帝同意顾明玉与阮青阳的婚事,他可是她们母女日后唯一的指望! 第9章 奸佞上门 夏末秋初,晨风微凉,抚在脸上更是让人多了几分清醒。 院子中央,顾染换了身月白色宫装坐在太师椅上,头上除了一根玉簪再无其他装饰,素得自成一派! 再看她那妖娆的身姿,配上倾国倾城的容颜,更是美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阮青阳跪在地上,褪了上衣,皇城司的人正一棍一棍往他背上杖去,光听那声响就知道,行刑的两个人真的是一点儿都没手下留情。 日头越来越高,晃得顾染有些睁不开眼,她半眯着眸子在椅子上躺下,像只慵懒的猫儿,愈发地放松下来。 萧策将药方收好,躬下身子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殿下,您真的不去紫宸宫吗?” 抗旨不遵是要被杀头的! 顾染懒洋洋地道:“不去!本宫不出门都有人变着法地想要害本宫,本宫若出去了岂不是死得更快? 皇帝寻我无非就是为了药方,你直接给他就行,告诉他这玩意儿不能多吃,依赖性大容易成瘾,最好配合金针排毒。至于解药,我也还在研究,他要是对我好点儿,我可以考虑到时候带他一份儿!” 顾染偏过头吸了吸鼻子,突然扯着萧策的衣领将他与自己拉近,她蹙起眉头,在他颈间仔细地嗅了嗅,淡淡的松香味道跟她昨天夜里迷迷糊糊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顾染松开手,声音辨不出喜怒,“昨晚偷偷潜入我房间,为我上药的人是你?” 萧策身形微颤,半晌才道:“微臣奉皇上之命保护公主殿下,若有唐突之处还望公主见谅!” 顾染倏地笑了一声,“萧策,你耳朵怎么红了?” 她这一笑,一双凤眸潋滟芳华,看得萧策不由微微一怔,“微臣,微臣这就去向皇上复命!” 阮青阳的眼睛全程就没离开过顾染,自然以为她在与萧策调情……他心中酸楚,不由得暗自思忖:染儿为了气他竟做到如此地步?看来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果然极重! 顾明玉与萧策擦肩而过,她气冲冲地跑进羽阳宫,没有理会顾染,径直跑到了阮青阳身旁,看见他满背沁血的棍伤,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你就这么由着她打么?你的骨气呢?”顾明玉吼道。 阮青阳没理她,收拢衣襟,绕过顾明玉径直来到顾染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臣,告退了!” “等等!”顾染阴沉着脸,冷声开口:“把你的未婚妻一起带走,在你们大婚之前,本宫不希望再见到你们其中任何一人!以后更不许你们踏入羽阳宫半步,否则别怪本宫不顾念姑侄情分!” …… 顾染将徐迁近日硬强塞进来的宫人们都隔绝在她寝殿之外,有萧策安排的暗卫在,没人能靠近她半步。 在南北左右一连七日的悉心照顾下,她的伤好得很快,面色也愈发红润起来。 是夜,顾染刚洗漱完便听到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拿着刚做好的袖箭,踮着脚尖往房门口挪…… 眼瞅就要到了,房门突然被人从外边推开,一只白皙有力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巧妙地夺下了她手中的暗器,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对方圈在了怀里。 “阿染这是要谋杀亲夫吗?” 耳畔灼热的气息让顾染身子有些发软,她后背抵着坚硬温暖的胸膛动弹不得,只好侧头去看,还真是赵长卿! “你以为这是你家吗,半夜三更的想来就来?” 他们之间好像没那么熟吧? 赵长卿眉眼弯弯,低头覆上她的唇,轻咬舔舐,顾染尝到了些淡淡酒香,再看他身上穿着的绛紫色官袍,便猜到他这是刚参加完宫宴过来的。 “相爷这么明晃晃地闯到后宫,就不怕皇上治你的罪吗?” 赵长卿嘴角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趁着顾染没防备,将她两腿分开挂在腰上,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栽,拈酸吃醋地道:“我听说我家阿染,一连几日闭门不出,整日与那个萧策猫在寝殿里……本相既得了空,不得来看看你都背着我干嘛了?” 门还开着呢,顾染在大大咧咧的也要脸啊,她这样坐在他身上,叫人看了去简直太有碍观瞻了! 她使劲儿扭动着身子,赵长卿以为她要跑,便两手握着她的腰,用力往自己腰腹间压了压。 顾染只觉得一股热血上头,身上细细密密地开始起汗,脑子都空白了一瞬。 “你不要脸我还得要脸呢!” 她又使劲挣了挣,赵长卿直接扯掉了她的腰带,将她压得更紧实了,他仰头看着顾染羞得发红的脸,狭长的眸子里都是藏不住的兴奋,“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看来阿染当真是想极了我!” “哎呀!你放开我!长卿乖,等我把门关上再说,好不好?”顾染哄道。 二人推搡间扫落了桌上的茶盏,萧策以为顾染遇到了什么危险,‘嗖’地就蹿了进来。 当他看到顾染和赵长卿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起时,整个人都凌乱了…… 顾染:“……” 赵长卿埋在顾染的颈窝里缓缓掀起眼帘,看了眼站在门口发怔的萧策,徐徐道:“难不成萧副使要留下来观看?这不妥吧?” 萧策心下一寒,及时反应过来,转头就往门外走,出去时还不忘将房门关上,房间里的气氛顿时就变得莫名旖旎。 赵长卿一双手向顾染衣底里探去,在她那两团柔软和盈盈一握的腰肢间来回抚弄,见她今日有些扭捏,不满地在她细颈上咬下一口,“你跟那个萧策关系很好吗?” 那湿热的触感让顾染瞬时全身汗毛立起,忍不住嘤咛出声…… “就是让他帮我做些防身的小玩意儿而已!相爷吃醋了?” 赵长卿稍稍抬了抬头,神色迷离地看着她,见她眼角绯红也不再压抑自己。 他的唇在她颈间流连,又辗转亲咬她的锁骨,密密麻麻的吻最后一路向下而去……见怀中人喘息声越来越急促,他便抱着她去了床榻…… 第10章 那就一起死吧! “你说什么?长卿真的在羽阳宫整整宿了一夜?” “回大公主,千真万确!昨夜宫宴还没结束时,相爷便离席径直去了羽阳宫,直到今日卯时才离开,脖颈上还落下好几处吻痕,好多宫人都看见了。” 顾明珠脸上尽是汹涌的恨意,“顾染这个贱人,长卿平日里洁身自好,府中连侍妾都不曾有过,何时做过这样荒唐的事!一定是她勾引相爷的,她不是中毒了吗,她怎么还不死呢?” 顾明珠深吸口气渐渐冷静下来,眼里满是怨毒之色。 “她若是怀上了相爷的骨肉,本公主就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我顾明珠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来人!跟本公主去羽阳宫。” …… 紫宸宫里,皇帝刚服了药,病殃殃地歪坐在床榻上,眼底满是疲惫。 徐迁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小心提醒道:“皇上,大公主听说赵相昨夜留宿羽阳宫,一大早便去太医院要了许多绝子汤药,这会儿正带着人往羽阳宫去呢……” 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呷了口茶,缓缓道:“让萧策把暗卫都撤了吧,回皇城司该忙什么忙什么!” …… 顾染一晚上像烙煎饼似地不得消停,着实累得不轻,好容易等到赵长卿走了能睡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却好像听见有人在砸门。 她皱着眉睁开眼睛,终于发觉事情有些不对,来不及整理衣服,她迅速将防身的暗器都拿到身边,正想继续从仓库取东西,门忽地被砸开冲进来一群宫女和嬷嬷,为首的正是大公主顾明珠。 一群白痴!她不找事儿,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待着,偏偏总有人上赶着送人头! 顾染觉得甚是闹心,待在这个破皇宫里,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身子也养得差不多了,她得找个机会赶紧离开皇城。 明明可以守着仓库吃喝不愁,南北左右个个贴心能干,她出去浪迹天涯,享受生活不好吗? 房间里还残留着男女欢爱后的气息,凌乱的床榻上,顾染裸露的纤背薄肩上,处处都是令人脸红心跳的痕迹。 顾明珠看得双目欲裂,恨得咬牙切齿! 她牙齿打颤,连多说一个字都做不到,“把药端进来。” 嬷嬷直接从门外端来满满一碗药,顾明珠字字冷冽:“给她灌下去。” 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顾染边整理衣衫,边问:“那是什么?” “让你断子绝孙的好药,顾染,是你自己喝还是要宫人喂你喝?” 顾染怒极冷笑,“顾明珠,先前倒是我小瞧了你,没想到你还有这魄力呢?” 顾明珠抿了抿唇,沉声字字道:“谁让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顾染,这都是你自找的!” 顾染主动伸手把药接了过来,闻了闻先不急着喝,而是小心地放到了一旁,她看向顾明珠,眼底满是笑意,“我听说昨日宫宴上,皇帝不仅定下了顾明玉的婚期,还给你赐了婚?怎么,你还是对赵长卿不死心啊?你如此善妒,你未来夫婿一家知道吗?” 皇上既赐了婚,便轻易做不得废,这都是拜她顾染所赐!她还敢当着她的面提起? 顾明珠吼道:“给她灌药,一碗不够就两碗三碗外面多的是!” 宫人们得了令,撸起袖子一哄而上,顾染的心情瞬间坏到了极点……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她拿出针匣,开关按下的一瞬上百根淬了麻药的铜针飞射而出,包括顾明珠在内无一幸免,纷纷中针倒地…… 顾染呆住了,就这么简单?这也太容易了吧? 没有想象中的惊心动魄,顾染好像还有点儿小失落…… “唉!”她穿戴整齐,把顾明珠拖到墙边儿靠墙坐好,转身拿来药碗,面无表情地拧住她的下巴就往她嘴里灌,一部分汤药入了她的口,一部分则顺着她的嘴角淌在衣襟上。 顾明珠四肢僵硬,根本挣扎不了,就只能由着顾染胡来,被迫吞咽的同时,眼泪不停地从眼角落下。 顾染一双眼睛深得发沉,“你不是说你准备了很多吗,别浪费,我这就都给你拿来。” 等阮青阳一行人带着暴怒的皇帝赶到时,整整五碗绝子汤,已经尽数进了顾明珠的肚子里。 阮青阳喊道:“染儿,还不住手!” 顾染皱眉,“阮大将军,你挨打没够是吧!乱吠什么?” 皇帝道:“顾染,朕是不是对你太过放纵了?松手!” 顾染站直身子,将手中捻着的空药碗狠狠往皇帝脚边的地上砸去。 她眼底满是阴鸷,拔高音调质问:“放纵?顾旭,你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口的? 你心虚之下不得不留我一命,可又想借赵长卿的手杀了我,却没曾想被阮青阳无意间给破坏了几日前若不是为了玉玺、为了药方你早就偷偷处决我了吧?” 皇帝登时惊顿在原地,心底暗暗抽了一口气。 顾染周身戾气越来越重,“怎么就那么巧,偏偏今天顾明珠上门害我,他萧策就带人撤了?顾旭,你敢说顾明珠要戕害我的事你不知道?” 见有侍卫蠢蠢欲动,顾染抓着顾明珠的头发将人拖到自己脚下,挑衅道:“识相的就给我都退出去,谁再敢乱动一下试试?” “你放开她。”皇帝怒火中烧,眼中满是杀意的命令道。 顾明珠满脸满身都是药汁,发髻散落下来,十分狼狈可怜。 “父皇……救我……” 顾染淡笑,“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本无意掺和你们那些皇权争斗,就在今早我还幻想着逃出皇城,浪迹天涯,快意人生…… 可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都想让我死是吧?好,我成全你们,咱们一起死!” 顾染随手一挥,没等人看清她扔出的是什么,伴着一声巨响,皇帝身后就突然爆炸了,还蹦飞了附近几个侍卫! 皇帝吓得人都麻了,张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阮青阳目瞪口呆地问:“你竟敢私藏火药?” 第11章 她是没有底线的疯子 呛人的硝烟,瞬间凝结成云雾,给明朗的天空染了几分阴霾,更是把所有人的心压得沉甸甸的。 在手榴弹的轰炸下,虽破败但尚且完整的偏殿已然坍塌,变成了一片焦土废墟,没人再敢试图靠近顾染,有侍卫已经开始动身去扑那些未熄灭的明火。 皇帝由惊吓转为惊喜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他一直知道火药威力巨大,宫中每年都得炸掉几个丹炉,可今天他算是开了眼了,此等杀器若是放到战场上,大邺国必定会战无不胜,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皇帝眼中的杀意明显已被欣喜替代,想藏都藏不住! 他两手掏了掏嗡嗡作响的耳朵,又上上下下地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端着一副略带谄媚的笑脸向顾染走去,阮青阳和徐公公哪能眼睁睁地看着皇帝涉险,两人不约而同地伸手往回拉他。 以往说起话来阴阴柔柔、慢慢吞吞的徐迁这会儿舌头也利索了,语速贼快:“陛下,长公主殿下这会儿正闹脾气呢,您就别往跟前儿凑了。” “松手!”皇帝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爆炸点离阮青阳比较近,他这会儿有点耳鸣,使劲儿摇了摇脑袋,也没听清他俩说啥呢,看皇帝不听劝还往前走,他手上便多用了几分力气,冲皇帝扯着嗓子喊: “皇上—— 长公主绝对敢跟您动手—— 请陛下三思—— 大邺国不能没有您——” 皇帝甩掉阮青阳拉着他的胳膊,抬脚就往他小腿肚子上狠踹,“朕没聋也得被你喊聋了!滚蛋!” 顾染平静的站在原地看他们三个在那拉拉扯扯、推推攘攘的,内心的草泥马早已不知狂奔了几个来回! 这些日子她就做了这么一个手榴弹,他们要是强攻上来,她又得被活捉…… 古代没人权又没人性,她不想再受刑了! 顾染一边警惕着不让他们上前,一边语气平淡镇定地道:“你们三个还有完没完了?以为我说的同归于尽是吓唬人的?” 皇帝心里一沉,他还能不知道她不是闹着玩的?她再次重归众人视线后,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早就让他看明白了,顾染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逆来顺受、自尊骄傲的小女孩儿了。 除了一如从前的那份倔强,她简直与原来判若两人,她心中没有敬畏,做事更是不择手段,她无惧生死、不畏流言,她就是个没有底线的疯子,跟这种人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皇帝带着讨好的笑容,哄道:“皇妹莫要胡闹,你今年才二十岁,大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别做傻事…… 皇兄之前做事欠考虑,伤了你的心,朕在这里跟你道歉,咱们兄妹二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聊好不好?” 顾染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这货指定没安好心,她冷声道:“你若真有意悔改,不如就此放我离开,我保证走得远远的,从此不再在皇城出……” 还不等她把话说完,一股杀气一瞬而至,熟悉的沉香味道灌了顾染满口满鼻。 “哦?不知道我家阿染想去哪儿啊?” 顾染吓得浑身一激灵,侧头一看,果然是阴魂不散的赵长卿,古代人的轻功真的不是杜撰的哈,怎么哪哪都有他? 顾染下意识地拔腿就跑,赵长卿轻轻松松地便将她拦腰抱了回来,任由她在他怀中扭打挣扎,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从上至下地搜了一遍。 跑也跑不掉,打又打不过,顾染气急,仰头一口就咬在了他喉结上,她可爱的小助理连雷管炸药都准备了一堆,怎么不给她买个獠牙钢套?好让她一口把这碍事的狗男人给咬死! 赵长卿身形一顿,抱着顾染迅速转身,用自己的后背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的,他指尖在她腰间稍微用力一掐,便迫使怀中人松了口。 他讪讪一笑,在顾染耳边小声道:“阿染这是又想本相了?可这大庭广众之下的,多让人害羞啊……” 顾染粉拳紧握,捏得骨节都白了,她咬牙切齿地道:“呵,没想到相爷竟是个文武全才,功夫不错!” “皇上还在呢!你们这是做什么?”阮青阳悻悻地道。 以他的角度自然是没看到两人的剑拔弩张,但皇帝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两人哪是在调情啊?这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也真是难为他俩这么隐忍克制了! 皇帝将视线转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顾明珠,眉头越蹙越紧,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来人,送大公主去皇后那儿,今日之事错在大公主,让她和皇后一同禁足,出嫁前不得离开永宁宫半步!” 顾明珠眼帘轻颤,嘴唇微张,没等说出什么,便又吐了出来,她平躺在地上,那散发着恶臭的呕吐物,顺着她的嘴角流到耳朵里、脖子上……让人看了忍不住也跟着犯恶心。 皇帝看得直摇头,“徐迁?” “奴才在。” “今天但凡出现在这里的宫人,无论是大公主带来的,还是羽阳宫的,全部格杀勿论,但凡有一个活口,朕都拿你是问!” “喏!” 别看徐迁平时拿腔拿调,架子十足的,干起活来很是利索,他提剑带着侍卫一路边搜边杀,硝烟尚未散去,哀嚎惨叫声此起彼伏,羽阳宫瞬间犹如人间炼狱…… 顾染汗毛竖起、抖如筛糠,封建社会里,帝王竟专制残暴到这种地步? 那可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纵然有些人确实是犯了错,可也罪不至死啊? “别听!” 赵长卿心细如发,一只手捂住顾染的耳朵将她压在他胸口处,另一只手抱她也抱得更紧了些,好像生怕她一个站不住在倒了下去! 皇帝这会儿心思都在那火雷上,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顾染最近住的寝殿,也无暇顾及赵长卿二人。 待徐迁在那殿门口冲他摇头时,他才收敛了心神对顾长卿道:“赵爱卿,你陪长公主好好梳洗一下,一会儿带她去紫宸宫见朕。” 第12章 时间宝贵,舍不得浪费! 阮青阳一直站在原地,身子有些轻微的僵硬,轻微的颤抖,他痴痴的望着深情相拥的两人,心中早已五味杂陈,抱着染儿的人本应是他啊? 皇帝见阮青阳一动不动地紧盯着抱在一起的顾染和赵长卿,语气明显有些不悦,“阮青阳,不要总是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好好待朕的女儿,不然有些东西,朕既然能给你,也能收回来给别人。”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义愤填膺和不甘心的阮青阳,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跟在皇帝身后护送他回宫。 徐迁能成为皇帝身边的红人不是没道理的,他做事确实干净利落,不仅管杀还管埋,只一刻钟的功夫,羽阳宫中除了斑斑血痕,竟连块儿残尸都找不见。 人都撤干净了,天上连只鸟儿都没有,偌大的羽阳宫里只余顾染和赵长卿两人。 顾染吸吸鼻子,挣脱赵长卿的怀抱,四十五度仰头望天,白色的天空之上,只有无边的黑暗。 她暗下决心,一定要离开这个吃人的鬼地方! 赵长卿伸手将她耳边的碎发挂到耳后,声音竟难得的有些温柔,“我陪你去换身衣裙,别让皇上等得太久……” 顾染甩开赵长卿牵着她的手,眉宇间满是厌恶与鄙夷。 “人都走光了,你还做戏给谁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拉着我在皇帝面前假装恩爱,你书房抽屉中那画我看见了,那画中女子是你的心上人?” 顾染见他眼底似是染了怒色,可依旧不依不饶地继续道:“你得先帝赐婚时都二十岁了,与你同龄的人,家中孩儿们连话都说得很利索了,你是为了保护她才一直未娶?” 赵长卿两手交叉放入袖口,身子站得笔直,就那么静静地听着她说。 “毕竟你树敌无数,想杀你很难,可杀你身边的人却很容易,这可是绝佳的报复手段! 亦或是你怕你的主子?怕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以此拿捏要挟于你?” 赵长卿额角跳了跳,还是不言不语,只伸手试图重新牵起她的手,却被顾染坚决地躲开了。 她戏谑道:“看不出来你赵长卿还是个情种啊?” 赵长卿眉梢挑了挑,看来今天这事儿对她打击确实不小!按理说不应该啊,明明他现身之前她还一切如常…… 好像是从皇帝下令大开杀戒时起她便有了异样,那便更不应该了,顾旭血洗皇城时,帝宫死的人岂不是更多?情形更为惨烈?也没见她有这么的大反应啊?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语气中带着挑衅:“你怕了?” 顾染顺着他的话道:“对!本宫怕了!” “今天是本宫运气好,没被顾明珠害了,那日后呢?在冒出个什么张明珠李明珠的,本宫躲得了几次? 本宫可不想成天对付防备你那些烂桃花,躲你那些朝中政敌……本宫的生命来之不易,时间很宝贵,舍不得浪费!” 她拂开他的手,毫不犹豫地向后退了两步,黑白分明的眼中尽是凉薄与决绝。 只有他离她远一点儿,她逃跑的机会才会更大一些…… “从现在开始,本宫不希望赵丞相私下里再纠缠于我……本宫其实无所谓,也拎得清,主要是怕相爷日后在和本宫睡出什么感情来,你说到时候你可怎么面对你那心上人啊?” 明明是很简短的一句话,饶是赵长卿才高八斗阅人无数,也没听出来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情绪? “你我定亲那年,她便已嫁为人妇,你莫要在提她!”赵长卿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度,明显是有些生气了。 “呵!”顾染冷哼,“没听说结了亲不能和离的,也没听说寡妇不能再嫁的!相爷,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哪天一不小心实现了呢?” 话落,顾染转身就走,连个眼神都不曾给他一个,她多一分钟都不想耽搁,谁知道何时何地她这脑袋也许就不在她脖子上了! …… 皇帝没有直接回紫宸宫,而是去了观景台,除了钦天监所在的摘星楼,那里是整个帝宫里修得最高的宫宇了。 站在观景台上,能将帝宫乃至整个皇城的光景都尽收眼底。 那火雷给带给皇帝的震撼太大了,他到现在还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站在高处瞭望远方,他仿佛能看到自己统一六国成为千古一帝,亿万百姓匍匐在他脚下的恢弘场景。 到那时谁还敢置喙他的所作所为?谁还敢诟病他不是皇室正统? “咳咳——” 皇帝突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扶着城墙剧烈地咳起来,恨不得把肺子都咳出来才舒坦。 徐迁见状心中慌乱手上却很稳,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药丸喂皇帝服下,又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两个年近四十的男人,身形佝偻的迎风站在高处,倒是颇有几分相依为命的感觉。 “皇上,咱们回吧?您不是说要见长公主吗?”徐迁轻声道。 皇帝不语,恋恋不舍地又往远处望了几眼,才迈着细碎的步子上了龙辇…… 祈年殿里,称得上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皇帝命人准备了一桌的酒菜,不是甜的就是酸的,全都是顾染儿时喜欢吃的。 顾染与皇帝相对而坐,却是不大领情,“皇兄,荣安现在不喜欢吃这些了,荣安喜欢吃辣的。” 皇帝刚想命人换桌酒菜,就听顾染道:“皇兄,咱们之间不用整这些虚的,你有话就直说,你找荣安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皇帝心中纵使有再多的不满,这会儿也是敛着脾气,平心定气地道:“朕找你来,自然是为了咱们顾家的江山,想坐下来和你心平气和地好好谈谈……” 顾染漾笑,略带嘲讽地道:“也真是难为皇兄了,荣安刚伤了你两个女儿,又炸了帝宫,还想过拖着你一起死,皇兄竟还想跟荣安好好谈谈?谈什么?” 皇帝正襟危坐,用势在必得的语气道:“朕想要火雷的制作方法。” 第13章 火烧帝宫 呵!能耐不大,野心倒是不小!用脚趾头想她也肯定不会告诉他的! 欲壑难填,只有势均力敌才会相互约束保持平衡。 一旦大邺国有了此等逆天的杀伤性武器,必定不会只满足于自保,他们会挑起战争,肆意侵略其他国家,让更多无辜的百姓陷入战乱,被迫流离失所…… 那时的天下就会变成真正的人间炼狱,她顾染便成了不可饶恕的罪人,怕是死了都不得往生! 祈年殿里气氛微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半晌顾染才开口,“皇兄,你中毒后有没有觉得自己时常会莫名的焦躁,还经常头疼?记性时好时坏不说,总是丢三落四的?夜里不是睡不着,就是睡得不安稳?” 皇帝虽然没说话,但顾染从他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神里看出来了,她猜对了! 失眠多梦,抑郁焦虑,还健忘,他这是典型的更年期综合症。 “唉!”顾染眉头拧成了疙瘩,伸手拄着下巴,脸上写满了忧愁。 “皇兄,不瞒你说,荣安中毒的时间比你长,情况要比你严重得多,所以我这脑子时好时坏的,很多事儿已然都记不清了,包括这火雷的制作方法。” 皇帝半信半疑,开口质问,“萧策说你最近一直在研究制作暗器,这火雷不是你最近才做的吗?” 萧策这厮果然信不得,他就是皇帝身边一条忠心的狗。 “当然不是,皇兄有听萧策说,荣安问他拿过火药吗?” 确实没有! “那是父皇还在时做的,后来宫里突然兵荒马乱的,我情急之下悄悄藏起来准备防身用的,可没等用呢,人就被赵长卿送去了花月楼……” 皇帝暗自思忖,无论是宫中还是民间,火药的购买和使用都是必须登记在册的,控制得很严格,顾染应该没有撒谎。 他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还有没有没用过的火雷,可以拿去让兵器署的人研究一下!” 顾染看着皇帝充满期待的眼睛,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当时就只够做这么一个!” 皇帝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心道,也是,但凡她做得多,当初他也不可能拿下帝宫,那时他可是险胜…… “荣安,你可有未了的心愿吗?”皇帝问道。 顾染点头,“荣安想出皇城四处游历。” 皇帝道:“这个好说,等你想起来火雷是怎么做的,朕便答应你。” 顾染沉着脸夹了一筷子松鼠桂鱼塞进嘴里,嚼了没两下又皱着脸吐了出来。 “呸!甜不拉几的怎么还有刺啊?不吃了,本宫回去了!” 顾染拂袖而去,皇帝也不恼,自顾自地用起午膳。 “徐迁,派人盯好长公主,朕要知道她所有的行踪,更要她好好的活着!放话出去,但凡再有人想伤害荣安长公主,一律交由大理寺严惩!” 她只是因为中毒暂时忘记了而已,待有朝一日解了毒,她一定会想起来的! …… 即便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羽阳宫里令人作呕的气味依然没有完全散去,顾染忍着恶心回到寝殿,缩进被子里开始补觉。 夜色越来越浓,蛰伏在角落的顾染慢慢睁开眼睛,心中默默念道:无人机,无人机…… 四个仿真乌鸦形无人机登时出现在她手边,顾染按照早已在心中预想过近百次的逃生方案开始执行。 她装作不知道周围一直有人监视她的样子,慢慢走出寝殿,爬上屋脊佯装看星星。 就在所有的暗卫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顾染身上时,无人机按照提前设定的时间、路线悄悄飞出了羽阳宫,分别朝着帝宫正东方向的紫宸宫、正南方向的藏书楼、正西方向的御膳房以及正北方向的珍宝阁飞去…… 很快,陆续有宫人开始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顾染直起身子,抻着脖子四处张望,虽然看不清火势,但光看那四处升起的滚滚浓烟,就觉得这火应该小不了,尤其是皇帝所在的紫宸宫,那天边都被火光给映红了。 唉!谁让他顾旭和原主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呢!他要是今天运气不好,葬身火海了,也算她了了原主一个心愿…… 因羽阳宫位于帝宫最中央,此时相对来说比较安全,监视顾染的暗卫首领,不得不临时决定,抽调超过一半的人马去紫宸宫救火,保护皇上。 顾染竖起耳朵继续仔细地听着,那救火声,哭喊逃跑声越来越大,嘈杂纷乱…… 看来时机已到,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预测过天气,半个时辰后将有大雨而至,所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赶在雨停之前逃出帝宫。 顾染小心翼翼地爬下屋脊回了寝殿,没多一会儿,滚滚浓烟便顺着她寝殿的门窗缝向外散去,留守的暗卫顿时大惊失色,捂着口鼻纷纷向殿内冲去…… 不多时,顾染带着防毒面具从殿内走出了来,气喘吁吁地将四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人整整齐齐地码在院中地上。 嘁!别说是人了,她焚得这些迷香,撂倒十头牛都不在话下! 摘掉面具,她朝着原主记忆中的冷宫方向奔去,因那里鲜少有人经过,原主曾为了偷偷溜出帝宫,在那附近悄悄挖过一个狗洞…… 现如今顾染也将希望全都寄托在了那狗洞上,但愿它还在,不然她就得冒险去翻这十米高的宫墙了! 可能是她穿着太过于普通,顾染一路飞奔,竟也无人将她认出来,只以为她也是奔跑逃命的宫人呢。 “找到了!” 顾染眼中忽地泛起水雾,她趴在地上用伸缩手杖往里捅了捅,还好还是通的,只是被杂草堵住了,她撸起袖子拿着小耙子使劲往外掏。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喂!其实你可以叫南北左右来帮忙的,那样会更快些!” “谁知道会不会有暗卫追上来?万一他们受伤了怎么办?” 纵使她顾染的仓库里应有尽有,但无论如何机器人她是修不了的,那得找厂家! 就在她满头大汗地卖力清理时,有人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第14章 忠仆 顾染浑身一僵,后背陡然绷紧,握着耙子的手越发地用力,正当她屏气凝神,试图判断对方人数,思考如何脱身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殿下?长公主殿下?您快起来,我是香桃!” 香桃?听到这个名字顾染愣怔了一下,脑海中有细碎的片段闪过,原主曾有四个贴身伺候的宫女,这个香桃便是其中之一。 顾染被她连拉带拽地从地上拎了起来,夜里太黑也没看清她的五官,就觉得这丫头细胳膊细腿的力气还不小。 香桃突然侧过身子,将双手拢在唇边,冲着黑漆漆的角落,语调欢快地小声喊道:“忍冬?忍冬,快出来,真的是长公主殿下!” 彼时,一个瘦瘦高高的小太监忽地出现在顾染面前,他二话不说,跪下就连叩了三个响头。 然后颤着声音道:“奴才和香桃自打得知长公主回宫那日起,便一得空就偷偷在羽阳宫外守着,奈何他们看您看得太紧了,奴才们始终没能见上殿下一面。” 他抽噎了两下又道:“刚才见宫里着了火,奴才和香桃赶紧去羽阳宫寻您,可到处都找不到殿下,可把奴才们吓坏了!奴才就想着您会不会来这儿……好在殿下无事,能再见上公主一面,奴才就是死,也可以安心了!” 顾染觉得心口莫名地发堵,不等她说话,小太监用袖子抹抹眼泪,便直接去掏狗洞了。 看来原主对手下人还挺好,是个好领导! 香桃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子,直接塞进顾染手中,“殿下,这是我和忍冬的全部积蓄,公主若是能改掉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足够您撑好长一段日子了。” 她咬了咬牙,鼓足勇气握住顾染的手,声音轻柔地道:“殿下,今时不同往昔,奴婢不能陪在您身边照顾您了,您千万要保重身体,皇家的事,能忘就忘了吧!” “……” 这小丫头比顾染要矮上半个头,回忆里好像就比原主小两三岁,没成想却是个成熟懂事儿的! 忍冬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好了,别耽搁时间了,快让公主走吧!” 顾染突然鬼使神差地伸手拉着他俩的胳膊,急切地道:“跟本宫一起走!” 忍冬摇头,“殿下,我们得留下来把这洞堵上,这样别人就不知道您是从哪里跑的,他们追起来也不会那么容易。” 都跑出去目标太大,他怕拖公主的后腿…… “殿下,奴婢得去羽阳宫,若是有人来寻您,奴婢也好替您编些瞎话,多争取些时间。” 香桃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已经有了别的主意,她要去羽阳宫再放把火,将自己与那困了长公主小半生的宫殿烧了,这样那暴君就会以为长公主殿下已经死了……或许公主就可以彻底远离皇城,过些自由自在的小日子…… 顾染看两人心意已决,又着实拗不过他们,便只好俯身顺着狗洞往外爬去。 香桃看着长公主渐渐消失的身影眼眶通红,七岁那年,因父亲获罪,她被没入宫中为婢,若不是公主及时将她从那个老太监手中救下来,带在身边,她早就成了这深宫中的一缕孤魂了! 公主对她有救命再造之恩,她就是舍了自己这条贱命,也要为公主谋求一线生机! 这宫墙垒得也太厚了,狗洞又小,顾染费了好大功夫才从里面爬出来。 等她回身再往里看时,狭小的狗洞已经被堵得严严实实的了,应该是那个忍冬一直没走,她一边爬,他一边做的。 顾染站在原地,摸着狂跳不已的心脏,将所有她会的交通工具都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自行车?摩托车?卡丁车……” ‘唰!’终于一辆平衡车出现在她脚边…… 虽然有些无语,但她还是迅速地踩了上去,嘴里哼着欢快高昂的歌儿,奔着出城的方向就去了。 冷风‘嗖嗖’地从耳边吹过,将她的裙角高高扬起,顾染不但不觉得冷,甚至还觉得浑身燥热…… 只要她能赶在天亮之前到达城墙那块儿,她就肯定可以逃出生天! 也不知到底跑了多久,大雨如期而至,豆大的雨点儿,一颗颗地砸在顾染的脸上、身上、平衡车上。 令顾染始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脚下的平衡车竟突然消失不见了!由于惯性,顾染身子重重向前摔去,幸亏她反应迅速,双手撑了一下地面,向侧边滚去,不然她的脸肯定毁了! 眼看还有不到一半的路程,她撑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冒着雨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城门方向走着……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帝宫众人有了喘息的机会,从帝宫各处莫名其妙地起火,到被彻底扑灭;从宫人侍卫们最开始的恐慌惊惧,再到最后的欣喜若狂,不过间隔两个时辰。 雨还在下,皇帝站在屋檐下早已疲惫不堪,目光涣散…… 待他看见一身灰突突、湿淋淋的暗卫首领萧飞时,犹如回光返照一般登时挺直了身子,阴沉着脸厉声喝道:“萧飞!你为何在此?长公主呢?” 萧飞就是个憨憨,一根筋,心中皇帝的安全永远都是第一位的,远不如他弟弟萧策心思活络,他见皇帝无恙,‘哐哐’叩了两个头,连话都不说一句,起身抬腿就跑。 皇帝扶着额头踉跄了一下,多亏徐迁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一点儿规矩都没有!要不是看在他跟了朕二十多年的情分上,他的脑袋给朕砍十次都不够!” 徐迁唇角微扬,只道:“萧统领是个忠心的!” 萧飞赶回羽阳宫后彻底傻眼了,羽阳宫寝殿里有过火的痕迹,他留下的四个手下,正盯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宫女,挠头踌躇。 “荣安长公主呢?” “属,属下们罪该万死……” 他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明明是进寝殿救人的,结果都被烟呛晕了,等醒来时就都躺在了院子里,他们四处找过了,没有长公主的身影,也没有长公主的尸体,只有这个企图放火的小宫女,他们正要开口审问,老大就来了…… 第15章 他的疑惑 赵长卿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顾染白日里那番决绝的话,心中莫名的烦躁。 “从现在开始,本宫不希望赵丞相私下里再纠缠于我……” 才短短几日,她为何急着与自己划清界限?是因为她觉得皇帝不会再杀她了,他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他赵长卿不是个死缠烂打的人,也并未对她动过什么心思,她为何要拿婉清说事?她就不怕因此而得罪了他,反而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这女人真的是让人琢磨不透,印象中,她与阮青阳情深似海,可为何她突然一反常态对他厌烦至极,甚至不惜出手伤他? 那火雷又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制造武器? 长公主一向待人宽和,可看她出了青楼后的行径,分明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哪里肯吃半点儿的亏? 一个人的变化,真的能如此颠覆吗? 赵长卿将曾经的顾染和现在的顾染再三对比,总觉得这里边有什么被他忽略了,亦或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 他记得她好像说过,她确实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顾染,难道那不是一句戏言?李代桃僵吗?如果她不是长公主那她是谁?接近他又到底有何目的?那真正的顾染又在哪里? 赵长卿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来,冲门外大声喊道:“郁尘,进来!” 郁尘飞快地从旁边屋子蹿过来,关好门窗,半跪在地,“主子!” “派人把长公主的乳母找出来,我有话要问她。” “是!” 赵长卿在屋内来回踱步,越想越不安,婉清那画像留着终究是祸患,她既已为人妇,那他也该放下了! 他随便披了件长衫,去书房打开锁着的抽屉,拿出那幅珍藏多年的女子画像,毫不犹豫地将它付之一炬! 郁尘突然去而复返,“禀主子,出事了,帝宫走水了!” 赵长卿闻言身形一顿,第一反应:是不是顾染干的? “主子,宫中探子来报,暂时无人伤亡,紫宸宫、御膳房、藏书楼以及珍宝阁都着了,这次怕是要损失不少财物……” 赵长卿半眯着眸子问道:“长公主呢?” “回主子,羽阳宫暂时无事,请主子放心!留守长公主的暗卫有一个是咱们的人,他会保护好长公主殿下的。” 赵长卿颔首道:“更衣,进宫!” 皇帝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做臣子的哪敢还在家中待着,自然第一时间来到帝宫门口,将自己应该做的、能做的事都处理妥当,然后故作焦急地守着宫门……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宫中大火久久不能熄灭,皇帝不出来也不许他们进去,群臣真的开始有些心慌意乱了,开始三三两两的交头接耳。 只有赵长卿孤身一人站在宫门下,出奇的冷静从容。 不多时,天空突然下起暴雨,雨势之急之大,令在场众人兴奋不已!忽地,宫门被慢慢打开,有太监出来宣旨:请众大臣入宫,皇上有要事相商! 郁尘这时急匆匆地追了上来,凑在赵长卿耳边道:“主子,长公主不见了!” 赵长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找到她,不惜一切代价!” …… 雨越下越大,顾染愈走愈无语,甚至还有点儿委屈…… 唉!怎么连把雨伞都没有呢? 呃…… 因为小助理就没帮你买过雨具啊!就连那平衡车也是小助理的私人物品! 身子越来越冷,脑袋越来越飘,顾染心知不妙,在这样下去,没等走到城门口呢,她就得先猝死了! 她颓然地躲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坐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长吁短叹,顾影自怜。 正当她琢磨她的仓库时,她又看见了她在无人区研究所的大门,嘁,上次是梦中她在里边逛了一圈,出来就什么都有了,这次她可醒着呢! 她拾起一颗石子,使劲儿往那门上砸去,她要把这些幻觉通通砸散,好让脑子更清醒一些…… 没曾想,丢出去的石子竟没落在地上,顾染眼睛瞪得老大,她想了想又丢出去一颗,依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染不禁绷直后背,脑中突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她心中默念:小石子,小石子…… 两颗被她丢出去的石子赫然出现在她掌心! 她眨巴着眼睛思索了半天,嘴角突然上扬,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顾染好像懂了,这个实验室是属于她的私人空间,她既然可以从中取物,自然也可以利用它存储物品。 她取出香桃给她的钱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有很多金叶子,碎银两,就这么放在身上太不安全了。 她凝神静气想着仓库,那道门果真又出现了,她伸手将钱袋子放好,蜷缩成一团,倚在门上慢慢没了意识…… “啪!” 伴着一声脆响,顾染猛然惊醒,心跳如鼓,一张陌生的面孔即刻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个眉清目秀的男人是谁?原主的旧友吗? 她胸口剧烈浮动,嗓子痛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看着一尘不染,布置简单的房间,顾染还想问,这是哪儿?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男人微笑道:“我叫上官慈,是个商人,这里是我家,你在巷子里晕倒了,又高热不退,没办法我只好暂时把你带回来养病……” 温热的气息扑在顾染脸上,她皱眉盯着男人那近在咫尺的俊脸,有些茫然,这男人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牢牢箍在身下是想干吗?趁人之危吗? 男人又道:“姑娘,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可好?”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个子偏高、相貌平平的丫鬟端着水盆跨进门来,一看见她就喜气洋洋地开口道:“小姐,您终于醒了!您整整昏睡了两天一夜,还一直拉着我家公子的手不肯让他走,我家公子不放心,一直衣不解带地陪着您呢!” 顾染侧头朝两边瞅瞅,可不咋的,她一直握着人家小哥的手呢,怪不得他姿势这么奇怪,是她小人之心了! 后面那对主仆又说了些什么,顾染一句没听清,又慢慢阖上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16章 彻底两清了 赵长卿一身墨色衣袍,长发高束成髻,冷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进房间,直奔顾染而去,上官慈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没摔倒。 “禀相爷,长公主又昏睡过去了。”丫鬟幻玉道。 闻言,他伸手在顾染额头上探了探,见她依然高热未退,眉宇间一派阴郁。 上官慈见状,带着丫鬟匆匆退下,并关好房门,这两日相爷得空便来亲自照顾公主,要不是刚才公主殿下情况突然不好,他也不会急匆匆地进屋给她喂药,还不小心打翻了药碗…… 相爷应该不会误会他吧?真是要了命了! 屋内赵长卿将人扶起,半搂在怀中,一口一口地往她嘴里渡药,又洗了帕子帮她仔细地擦干浑身是汗的身子,换上新的寝衣。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很是熟练! 他宽了外袍躺在她身侧,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讪笑道:“皇帝找你找的,人都快疯魔了,你倒是睡得安稳!” 许是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丝丝凉意,顾染缩进他怀里,将脸贴在他脖颈上轻轻蹭了蹭,环着他的腰,终于慢慢展开了紧拧的眉。 屋内烛光跳跃,犹如人的心绪起伏不定,赵长卿心中暗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帮你这一次,咱们就算彻底两清了! 翌日清晨,顾染总算是退了烧,人也有了精神。 她匆匆用过早饭,只喝了小半碗粥,便去和上官慈道谢辞行。 “姑娘大病初愈,在多歇两日也无妨。” 顾染看着眼前的鲜眉亮眼的男人微微摇头,“家中还有急事,就不叨扰公子了。” 怕露出破绽,上官慈也不敢硬留她,只道:“姑娘有所不知,最近皇城乱得很,官兵到处在抓人,不知姑娘家在何处,我让幻玉送姑娘一程吧?” 顾染心中暗自思忖,也好,多个人便多个照应。 “我家住在城外,那就劳烦幻玉姑娘送我到城门口吧!” 她穿着寻常普通的男子衣裳,头发高高束着,十分干净利落,想了想觉得不妥,又把脸和手涂得黑一些才离开。 一路上幻玉都紧紧跟在她身侧,眼看着她从欢喜雀跃变得逐渐阴郁寡言。 顾旭怕不是疯了吧?满城都是皇城司的人,还有禁军来回盘查,他这是把人都派出来找她了?他也不怕有人进宫行刺他!疯子! 再看看道路两旁,尽是悬赏寻她的告示,这是找了多少画师啊?短短几日的时间里竟能画出她这么多的画像?神经病! 她这一路走得胆战心惊的,总觉得随时会有官兵上来问话搜身什么的,她能易容,可不能变声啊! 怕什么来什么,几个皇城司的人看她走路心不在焉,眼神躲躲闪闪的,奔她就过来了, 正当她屏住呼吸,思考是跑还是束手就擒时,皇城司的人开口了。 “等等!” 顾染面无表情,阔步继续向前走,身旁的幻玉也将手慢慢伸进了袖口…… “说你们呢?怎么着,还想跑?把帷帽摘下来,检查!” 帷帽?她没戴帽子,不是说她! 顾染暗暗松了口气,环顾四周对幻玉道:“我累了,咱们去茶楼吃茶吧?” 也不等幻玉答话,她便脚步虚浮地往最近的茶楼走去,奶奶的!可吓死她了! 茶楼里没什么客人,顾染直接坐在了大厅里,小二热情地给顾染上好茶水茶点,便去和掌柜闲聊天儿了。 “掌柜的,您说那几个太监和宫女好端端的,做什么放火藏匿长公主的事儿啊?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害得咱们店里这两天都没什么生意!” “宫里的弯弯绕绕哪是咱们小老百姓能知道的?听说那几个宫人还是曾经长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人呢!唉!人心难测呦!” “别的不说,皇帝对他这个妹妹还真是好,为了找长公主,赏千两黄金呢!就是历朝历代的大将军打了胜仗,也没见给过那么多赏赐啊!” “皇家的钱是那么好拿的?你小子还是年轻!” “那您说荣安长公主还能找得到吗?” “那几个宫人在城门口吊了几天了,被折磨得血肉模糊的,就算明日不问斩,也定是活不久了,等他们死了,线索也就彻底断了,皇帝就算再不甘心,也不会再查下去了,到时候咱们的生意自然就好了!” 顾染心下寒凉,这暴君莫不是把原主曾经用过的人都抓起来刑讯了?那香桃和忍冬呢?他们还好吗? 想起分别时忍冬的叩首,香桃的嘱咐…… 他们莫不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护她逃出去的? 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性命吗? 顾染没被别人如此真心相待过,她不知道! 她从小面对的就是尔虞我诈,虚以逶迤……所有人都明里暗里地把她当成赚钱牟利的工具! 就算十岁时被有关单位从那变态科学家手中救出后,国家也没有一刻停止对她的跟踪和研究…… 不行,他们都是赤诚之人,她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死了,不管他们心底想救的人到底是谁,他们都不该死! 顾染忽地起身,决绝地向门外奔去,却没注意到身后跟着的幻玉正抬手对准了她的后颈…… 她翩然倒下,被幻玉接住打横抱起,行至一处偏巷,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正等在那里。 车门打开,顾染被赵长卿一把接了过去,他像抱孩子似的将她放在腿上,紧紧揽在怀里。 赵长卿不由自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倏而又蹙紧眉头盯着她突然想把她扔了…… 又觉得似是不妥,万一摔坏了,他岂不是又欠了她的? 他一边坐直身体,一边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将人抱紧,喃喃道:“一共两次,他都还清了,以后真的互不相欠了,她的事,他保证再也不会管了!” 马车一路行得很稳,进了上官府,赵长卿把人轻轻放到榻上,冷声对众人道:“等她醒了,随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也不用在盯着她了,把她身边的人都撤了。” 他看向郁尘又道:“最近常太傅好像很闲,上了好几道折子参本相,是时候给他找点儿事儿做了,他长子在江宁任知府,你亲自走一趟……” 第17章 他不配 整个帝宫气氛压抑至极,每天都有宫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被处死,徐迁亦是整日小心谨慎。 “萧飞!” 一个黑影迅速闪现,跪在皇帝面前爽声道:“属下参见皇上!” 皇帝拿起手边的铜错金银麒麟镇纸就往他身上砸去,“你还挺高兴哈?荣安长公主不见了!朕让你好生看着的荣安长公主不见了?你不赶紧去找,天天在朕身边晃荡什么?” “属下走了,没有可信的人保护皇上,属下不走!” 皇帝脑仁儿疼! “羽阳宫挖得怎么样了?” 徐迁急忙道:“能拆的都拆了,什么都没发现,就等陛下下旨,接着往地下挖了。” “就是掘地三尺也无用,属下之前去搜过了,没有任何私藏的武器,也没有任何可以通往宫外的密道……”萧飞道。 徐迁心中暗骂:你可闭嘴吧!真当自己的脑袋瓷实是吧! 皇帝的呼吸都重了,“朕觉得这帝宫之中人人都有嫌疑,若是再找不到长公主,朕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 萧飞,明日处斩那几个宫人,你务必亲自去一趟,荣安一向心软,朕总觉得她会出现! …… 顾染三更天时就醒了,她没怪幻玉,街上到处都是她的画像,她肯定是知道了她的身份,为了她的安全考虑才强行带她回来的,那她就更不能留在这里了,万一给这家人带来麻烦怎么办? 她换好男装,又易了容,整理好自己的一堆防身武器,在桌上留下一片金叶子,便摸黑去府中后院偷偷牵了匹马绝尘而去,直奔城门。 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幻玉来到上官慈卧房外轻轻叩门,“公子,真的不用继续派人跟踪保护长公主吗?” “不是相爷说不用了吗?行了,你赶紧回去歇息吧!” 相爷明明白白地表示不想再管长公主的事了,他要是横加干预,万一相爷以为他对长公主有意,那他还活不活了? 夜里骑马容易暴露,顾染没敢离城门处太近,她拴好马,躲在一户貌似没有人住的屋顶上。拿着夜视镜、望远镜仔细观察城门处的状况。 待她看清楚时,眼泪不禁簌簌而下,香桃和忍冬被绑在城楼上一动不动的浑身是血,根本看不出来是死是活…… 他们旁边还跪了四个健壮的年轻男子,难道是最后监视她的那四个暗卫? 他们何其无辜?不管是为了什么,他们毫不犹豫地冲进寝殿时,都是为了救她啊! 至于前边还跪着的两个小姑娘,她们低着头,顾染实在看不清楚那都是谁。 这些人该不该死她不知道,但至少他们不能因她而死! 顾染打定了主意要救人,天刚亮,便随着人群往城门口移动,这些人也真是够闲的,杀头这种事有什么可看的?也不怕夜里做噩梦! 离行刑的时间越来越近,顾染盘算着,手榴弹还有一颗但肯定不能用,她是要救人,不是要赶尽杀绝!用毒烟好像也不行,看热闹的老百姓太多了…… 顾染算计着她那一盒铜针能放倒多少人?剩余的人她来得及用折叠弩对付吗? 欬!就算她把皇帝的人都干翻了,那几个人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还有力气自己走路吗? 随着行刑的时间越来越近,阮青阳竟然出现在了监斩台上,他堂堂一个大将军,天下太平时,不去整顿军务、守卫皇城、保护皇帝,来这儿监斩是几个意思? “你们可还有何要说的?再过半个时辰,想说都来不及了!” 阮青阳之所以特意跑这一趟,就是想在逼顾染一次,守城的士兵都是他的人,他知道她肯定还在皇城,他不想让她离开,他与她一个未娶一个未嫁,他们明明还有机会的! 阮青阳提着剑走到香桃身侧,将剑抵在她喉咙处,高声道:“长公主,这丫头跟了你十年有余吧?她为了掩护你,不惜放火自焚,你就忍心看她为你而死吗?” 百姓间开始窃窃私语,他们怎么有点听不懂了呢! “不是说这些人火烧帝宫,藏匿长公主是为了报复吗?掩护长公主又是哪说?” “难道长公主是自己偷跑的?咱们这皇帝可真是心狠哟,屠了自己满门宗亲不说,连亲妹都不肯放过!” “就是,她一个公主能有什么威胁,帝王之家果真没有亲情可言啊!” 跪在地上的一个宫女突然抬起头冲阮青阳哭嚷道:“阮将军,阮将军,就算真的有人帮长公主逃跑,那一定是香桃和忍冬干的!从前他们与长公主最是亲近了,而且羽阳宫的宫人们被遣散后,他俩被分至两处,还时常偷偷见面,一定是他们俩密谋的!真的与我无关啊!将军,不信你问西荷,她也是见过他们二人私下来往的……” 另一个跪在地上的宫女闻言也抬起了头,泰然自若地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看见!” “你撒谎!明明……” 阮青阳长剑一挥,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颗人头跌落在地,越滚越远…… 阮青阳继续追问香桃,“说出长公主的下落,本将军看在你忠心护主的份上饶你一命!” “阮大将军,你配不上荣安长公主!”香桃颤声道。 阮青阳恼羞成怒,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道:“本将军是为了她好!她养尊处优惯了,离开皇城怎么能活?” “公主流落花月楼两年,也活得很好!” “别以为本将军不知道,那是你们以我的名义,送了许多钱财贿赂了那老鸨!若不是这两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她早就死了!” 香桃冷笑道:“那这么说长公主还得对你感恩戴德了?你是怎么好意思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的? 阮将军,公主落难时,你既已放弃了她,选择了权利,那日后便请你离公主远一些!” 阮青阳心中憋闷,气愤至极,“顾染心中有我,本将军定会和染儿重归于好,只可惜你再也看不到了!” 话落,他后退一步,扬起持剑的右臂,猛地向香桃劈去…… 第18章 连射三箭 香桃无所畏惧,她面容整肃,仰起脖子准备迎接利刃。 忍冬则咬紧牙关,闭上眼睛不忍去看。 “咻!” 箭矢划破空气,直接穿透皮肉,在阮青阳右臂上留下一个窟窿,鲜血顿时汩汩而出,为刑场添上一抹艳色。 “谁?”阮青阳满身杀气大声喝道。 “不愧是征战沙场的将军啊,即便如此都没把手里的兵器丢了。”顾染道。 阮青阳寻声望去,眼中难掩喜色,阿染?她果真没有离开皇城! 百姓见此情景,预感大事不妙,也没心思看热闹了,纷纷落荒而逃。 “染儿……” 阮青阳把剑一丢,左手按着右胳膊的血窟窿向她走去,没承想刚走出没两步,顾染调整折叠弩,对着他的膝盖就又是一箭。 阮青阳毕竟是经过战场历练的,他敏捷地闪身躲避,只可惜这箭来得又急又快,还是扎在了他左侧的大腿根处,他眼中闪过不解与惊讶,大脑一片空白,呆愣愣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走得慢的老百姓也不禁回头去看,纳闷这荣安长公主跟阮大将军究竟有何深仇大恨? 也有自以为知情之人暗道,难不成是因爱成恨了? 顾染第三次举起弓弩对准阮青阳的胸口,其副将薛正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慌里慌张地挡在阮青阳身前,却被他一把推开。 “染儿,这是为何?” 为何?他差点杀了她要救的人! “咻!”第三支箭矢毫无悬念地又射了出去。 萧飞犹如天降,侧面猛地踹了阮青阳一脚,这才没让他被箭伤到。 阮青阳回头看了看,那箭稳稳地扎在他身后不远的柱子上,那位置、那高度……他若是没躲开,怕是真的会命丧当场! 她竟真的想杀他?她心里真的没他了吗?他不信! 顾染垂着手,冷声道:“阮青阳,你上次以下犯上本宫白打你五十军棍了?你记吃不记打,死性不改,见到本宫竟还是如此无理!还妄图杀害本宫身边的人!阮将军,本宫今日就是在此处杀了你,你觉得皇兄会为此为难于我吗?” 有百姓暗道:“就是,见到公主殿下竟不知下跪行礼……行刑时间未到就胡乱杀人……大将军怎么了?大将军就不用讲王法了?” “微臣叩见荣安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飞、萧策带着暗卫和皇城司的人齐齐跪地叩首。 “臣等叩见荣安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监斩官员,城门兵士,齐齐跪地叩首。 “吾等草民叩见荣安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现场百姓齐齐跪地叩首。 此等壮观场面,皇城也是数十年未见了! 顾染再次搭弓,声音冷冽,“阮青阳,本宫问你,你到底是跪还是不跪?” 阮青阳不想跪,他打心眼里认为,他只有与顾染是平等的,他才有机会和她在一起,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大邺的驸马!他更想做一个有尊严的丈夫! 他希望他娶回家的公主可以长住大将军府,而不是公主府!他希望私下里他见到他的妻子不用行礼问安,而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怎么想方设法地去讨他的欢心!并且他更希望他娶回家的公主可以是顾染! 顾染又何尝不知道他这点小心思,她就是要他服软,她就是要他匍匐在她脚下顶礼膜拜,要他彻底对原主死心! 顾染再次提起手臂,对准阮青阳眉心,第四支箭已然在弦,不得不发! 阮青阳却倔强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宛如雕像,他与顾染相爱三年,他自认为他对她足够了解,顾染就算真的不爱他了,她也是个心软的人,绝对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千钧一发之际,顾染的手臂被人突然按下,整个人一下子落入一方宽阔温暖的胸膛,那熟悉的、淡淡的沉香味道忽地迎面袭来。 “阿染,你跟他置什么气?皇上自会发落他的,用不着你亲自动手!” 赵长卿贴在她耳边轻轻柔柔地道:“阿染要是再这么耽搁下去,你想救的人可就都活不下去了!” 顾染自然知道时间紧迫,可她若是不先处理好阮青阳,让他利用刑场上那几人跟她扯皮,她不一定能将他们救下来…… 顾染从他怀里钻出来,朗声道:“都平身吧!” 她又走到萧飞身前轻声问:“萧统领,能不能暂缓行刑,本宫要带他们去面圣。” 只要她肯老老实实地跟他回宫,有什么事是不可以的? “来人,将刑场上那几个人带走!”萧飞命令道。 负责监斩的大理寺官员登时就不干了,急吼吼地上前道:“萧统领,是皇上亲自下旨要他们午时斩首的,您贸然把他们带走,那是抗旨,是要杀头的!” 萧飞尽量耐心地放缓语气道:“我会向皇上请旨赦免他们,实在不行,到时候我亲自再把他们送回来。” “……” 顾染走到香桃和忍冬面前大概检查了下他们的伤势,确实伤得不轻,不及时医治,怕是不死也得落下残疾。 还有地上跪着的四男一女,若是在这么耽搁下去,他们怕是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她将没能射出去的弓弩对准监斩的官员,声音不辨喜怒地开口,“本宫能带他们走了吗?” 这下谁还敢拦啊?他们坚信,荣安长公主是真的敢当街杀人的! 无奈大家只能转过身去,背对刑场,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 赵长卿看着顾染霸道还有点蛮横的样子,摸摸鼻子,讪讪地笑了笑,也一同跟在了浩浩荡荡的回宫队伍中。 阮青阳像只斗败了的公鸡,落寞地瘫在刑场一角血流不止…… 而这一切都被乔装出宫的顾明玉看在眼里,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比顾染差在了哪里? 母妃是为了稳固地位才帮她说成这桩婚事,可她顾明玉是真心真意的喜欢阮青阳啊! 看来只要顾染那个贱人一日不死,阮青阳心里便一日都放不下她…… 第19章 皇权帝威 “本宫回来了。” 听闻荣安长公主找到了,帝宫门口百官齐聚等候,就连皇帝也急火火地登上了望楼,没承想,将帝宫乃至整个皇城闹得人仰马翻,人人肉颤心惊的荣安长公主,再露面时就只轻飘飘地道了句她回来了? 皇帝面容和煦地从望楼上下来,拍拍顾染的肩膀,柔声道:“回来就好,你一个人外出,身上又没什么银两,朕当真是担心坏了!“ 顾染言笑晏晏,信誓旦旦,“最近宫中事多,荣安心中烦闷,出去散散心而已,身上的几两碎银花光了这不就回来了吗!皇兄多虑了!” 皇帝道:“对了,荣安是从哪里出去的?朕这几日百思不得其解,好奇得很!” 顾染道:“冷宫那边有个狗洞,荣安儿时淘气挖的,这不赶巧就用上了吗!” 二人并肩同行,有说有笑,不知情的当真以为他们手足情深、亲密无间呢! 诸位大臣也不愧是浸淫官场多年,都很会察言观色,只字不提关于荣安长公主出逃一事。 顾染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宫人们个个一副受惊过度的样子,她先是有些自责转而又有些自嘲,看来原主真的影响她很多啊,从前的她可不是个悲天悯人的人! 皇帝见顾染要往羽阳宫方向走,伸出手臂拦了一下,“荣安,羽阳宫又是被炸又是失火的,朕已然命人拆了,以后你随朕住在紫宸宫,这样咱们兄妹俩相互也有个照应!” 顾染身体蓦地僵住,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顾旭!那是父皇和母后为了迎接本宫的降生,特意为本宫而建的!是本宫现下唯一的念想,你竟说拆就拆了?” 在场众人惊愕地看着与刚才那谈笑自若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的荣安长公主,心中一阵阵胆寒,说不清是更怕疯批公主当场拿自己泄愤,还是更怕暴躁帝王迁怒于人…… 顾染向皇帝步步逼近,黑森森的眸子里满是瘆人的戾气。 萧飞冷剑出鞘,伴着低沉的嗡鸣声,剑刃直接抵在了顾染白皙细腻的脖颈上,她像是中了邪似的,丝毫感受不到痛意,毫无畏惧地继续往前挪着步子,任由颈上渗出的鲜血,顺着剑身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赵长卿登时黑着脸冲了过去,不容分说的与萧飞缠斗起来,众人曾听说过赵丞相乃文武全才,身手也是极好的,却从未见过。今天当真是开了眼,长了见识了,他年纪轻轻的竟与大邺第一高手萧飞的武艺不相上下! 那些曾经对他下过死手的,还有正准备计划刺杀他的大臣们全都沉默了…… 二人迟迟分不出胜负,皇帝沉着脸吼道:“都给朕住手!” 顾染在赵长卿推开她的那一瞬便恢复了几分理智,这会儿就像个雕塑般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帝,那阴恻恻的眼神,和浑身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之气,惊得徐迁汗毛都竖起来了。 打斗声戛然而止,萧飞退到皇帝身侧,赵长卿也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顾染身后。 皇帝清了清嗓子看向顾染,语气清冷地道:“荣安,朕是皇帝,这宫中的一切,乃至大邺国的一切都是朕的,朕要做什么不用征求任何人的意见,更不用和任何人交代!你要摆清自己的位置!朕是对你有所求,但不意味着,你可以这么一直放纵、挑战皇权帝威!” “你就不怕把本宫逼急了,再拉着你同归于尽?”顾染问道。 皇帝浅笑着回答:“放在以前,朕会有所顾虑,可现在朕有了更想要的东西,担些风险也是值得的。况且经此一事,朕好像知道了荣安的弱点……朕很高兴!” 高兴个锤子!变态!想要火雷一统天下?做梦! 皇帝道:“朕不是个不讲道理不通人情的人,这帝宫之中,只要是曾经属于过你的东西,你可以尽数拿走,随意处置。” 顾染道:“包括我今天从法场带回来的人吗?” 皇帝暗自发笑,他当然没理由不同意,那每一个血肉淋漓的人,都是她顾染的软肋! 皇帝道:“朕许你将他们留在身边差遣,只是……” “只是什么?顾染疑惑道。 皇帝拿过萧飞手上的剑,径直走向那几个罪奴,猛地挥舞手臂,将香桃的脑袋砍了下来,“只是香桃这个名字,朕不喜欢……” 晌午的日头正毒,树上蝉鸣愈躁,惹人烦闷,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一丝风都没有,令人无比窒息。 顾染屏住呼吸,盯着地上那尚未合上双目的头颅动弹不得,这是今天为她而落的第二颗人头! “呼吸!”赵长卿冷沉着脸盯着顾染,掐着她的肩膀使劲儿晃动,“顾染?” 皇帝中毒一直未解,将剑丢给萧飞后便忍不住的一个劲儿咳嗽,撕心裂肺的,看得人心慌,听得人喉咙发痒。 “宣太医!”徐迁急得满头是汗,扶着他给他顺气,“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 除了顾染和赵长卿,所有人都吓得跪伏在地,不知如何是好。 顾染被赵长卿晃得骨头都要散了,她终于回过神儿来,将手放在胸口狠狠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出…… 她推开赵长卿,蹲下将香桃尚且温热的头颅和身体摆放到一起,不知从哪掏出针线,在众人骇惧的目光下,一下一下地仔细缝着,好像那不是具尸体,而是只破败了的娃娃……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真的反了胃,许多人当即吐了出来,那呕吐声恨不得连成一片。 “殿前失仪,萧飞,凡是在场吐了的,无论是谁,官居何位,一律杖责三十!”顾染道。 萧飞看向皇帝。 皇帝冲他点头。 于是原本寂静的帝宫彻底热闹起来,棍子打在人身上的‘嘭嘭’声,哀嚎惨叫声,回荡在宫中久久不散。 “徐迁,命御医务必把那几个罪奴医治好了,长公主用得顺手!” 皇帝饶有意味地拍了拍赵长卿的胳膊,“赵相,一会儿你亲自送长公主回紫宸宫,陪她好好说说话……” “是!” 第20章 一石三鸟 周围的人都被遣散了,炎炎烈日下,只剩蹲在地上的两个活人和一具血淋淋的尸体。 顾染缝得细致,赵长卿看得认真。 等快要结束时,赵长卿终于没忍住开口问道:“以后本相要是身首异处了,阿染也会给我缝好吗?” 顾染头也不抬地道:“会的!” “还别说,你这手艺倒真挺好的!没听说过长公主擅长女红啊?”赵长卿直勾勾地盯着顾染道。 她刚好打完结,随即抱着膝盖撇头对上赵长卿狭长魅人的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道:“你是在套我的话吗?相爷在怀疑什么?” “我也不会女红,但在人身上缝缝补补这些事我做得很好,我甚至知道你身上有二百零六块儿骨头,十斤左右的血液,我还知道……” “你到底是谁?”赵长卿冷声打断道。 顾染:“所以今天这是坦白局?我倒无所谓,只是我说了相爷也一定不会相信,平白浪费口舌罢了!” 赵长卿眯了眯眼睛,哄道:“你既不说,又怎知我不信?不妨说来听听?” 顾染鸦睫微颤,略微犹豫了一会儿,努努嘴道:“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生活在几千年后的时代,在那里我死于一场暗杀,再睁开眼时就看见那个老鸨已经弄死了你眼前这个长公主……呃,我算是借尸还魂吧!” 赵长卿:“后来呢?” “后来我就带着原主的记忆逃走了呀,我在心里分析了一下她的人际关系,就决定去找你帮忙了,再后面的事你不都知道了吗!” 赵长卿:“还有呢?” “嗯——” “还有就是我本人跟这个荣安长公主同名同姓,甚至连长相也十分相似,她死时二十岁,我死时二十八岁,按年纪你得叫我一声姐姐!” 顾染看着赵长卿呆愣的样子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她眉眼弯弯,笑得浑身直颤,“相爷,你不会真的信了吧?我逗你玩儿呢!” 她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心中却有些酸楚,这些话也憋了许久了,说出来果真舒服了些。 “顾染,我们成婚吧?”赵长卿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蹦出这么句话来。 这不失为逃离帝宫的好办法! 顾染虽有些诧异也很心动,但很快就板着脸摇头道:“皇上是不会轻易放我出宫的。” 她在他赵长卿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目光停留在他身下,继续道:“除非咱们能奉子成婚!呵!你说那我得有多想不开,生个人质出来,让他要挟我?” 二人四目相对,瞳孔皱缩,几乎同时开口道: “他不会丧心病狂的,设计我怀孕吧?” “他不会不择手段的,设计你怀孕吧?” 赵长卿眉头紧拧,人越在乎什么,越没有什么,越想努力抓住什么,荣安长公主的命,传国玉玺和他们的婚约,对皇帝都很重要。 顾染的话提醒了他,皇帝不会在乎顾染孩子的生父是谁,那不会改变他作为质子的作用。 他若真的急了,随便找人给顾染肚子里塞个孩儿后推给他,他赵长卿也得笑着照单全收,这样一来,他和顾染的关系就只会越来越差。 而皇帝既能成全了先帝遗旨,不被天下人诟病,又不会让他与顾染齐心协力联手对抗他,还能搅得他家宅不宁无心朝政,真可谓一石三鸟啊…… 赵长卿越想越是不安,他得想办法尽快将顾染接出宫去,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 顾染也是百伶百俐的妙人儿,赵长卿能想明白的事,她自然也是一想就通。 她心中暗道,既然不让她如意,那谁也别想消停! 赵长卿起身抚了抚弄皱了的衣袍,对顾染道:“起来吧,本相会命人将她好好安葬,我送你去紫宸宫。” “好,本宫代香桃谢过相爷!” 顾染试了两下没站起来,直接摔坐在了地上,她尴尬地仰头,哭笑不得地道:“赵长卿,我腿麻了!” …… 紫宸宫,祈年殿里。 “陛下,萧副使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徐迁道。 “让他进来。” 萧策跪在地上叩首,“微臣参见皇上!” “起来说。” 萧策躬身双手递上一个盒子,徐迁迅速上前将东西接了过来。 “臣已经将事情尽数查清楚了,皇城使仇丰确实和文忠侯袁际中暗中勾结,关系匪浅。这是他们私下往来的部分信笺,文忠侯虽远在西陲,却靠着仇丰,对朝中之事一直了如指掌。” “陛下,臣进宫前还接到探事司传来的消息,袁际中除了文忠侯府养的二百私兵,还豢养了一批死士,可惜对方太过谨慎,探子们没能查清详细情况……” “哼!”皇帝冷哼一声,“怪不得他每年都会给皇后送什么乱七八糟的丹药,他是盼着皇后有朝一日能生下皇子,他好杀回皇城来……” 他转头看向徐迁,“大公主的婚事不能再耽搁了,你去安排,七日之内,务必送她出阁。记住,不许大操大办,越低调越好,明珠身体不好,受不得累!” “喏!” 皇帝停下正在翻阅信笺的手,抬眼看着欲言又止的萧策低声道:“说吧!朕恕你无罪!” 萧策小声道:“陛下,探子怀疑文忠侯私造兵器,但一直找不到证据,臣想请旨去西陲。” 皇帝垂眸呷了口茶,“进宫时看见长公主了吗?” “臣看见了,荣安长公主和赵丞相感情很好……”萧策道。 皇帝不咸不淡地开口,声音中明显已有了几分疲惫,“羽阳宫爆炸那日,有人听见,长公主与因赵长卿有心上人之事争吵不休,闹得很不愉快……” “朕派人去查了,长公主说的基本属实,赵长卿心里确实一直有个放不下的青梅竹马,叫曾婉清,她已育有一子,其夫君是个富甲一方的商贾,朕已经派人盯着了。” 皇帝意味深长地盯着萧策又道:“袁际中的事朕会交给别人去办,你留在皇城,以后没事儿多来朕这里走动走动,长公主现在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 第21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御史大夫徐庭云躬身道:“启禀陛下,臣有本启奏。” “爱卿请讲。” “臣要弹劾大将军阮青阳,大不敬、狂易杀人之罪。” 护军统领曲连虎连忙上前道:“此话从何说起?徐大人莫要信口开河!污蔑朝中重臣,轻则流放,重则是要杀头的!” 徐庭云道:“阮青阳冒犯长公主一事,自是不必多说。” “他扰乱法场,当众行凶百姓皆亲眼所见!他甚至还口出狂言,对皇帝下令要斩的犯人承诺要饶其一命,他这是将自己凌驾于皇权之上,他冒犯天威,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曲连虎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那罪奴,早死晚死有何区别?大将军不过是为了套取口供不得已而为之!” 徐庭云道:“皇上仁慈,最后不都赦他们无罪了吗?你得承认,如果不是阮青阳当街杀人,那个宫女也许会有一线生机!他这还不是侵犯人身,犯了杀人之罪吗?” 皇帝一直揉着眉心,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昨夜顾染整整闹腾了一宿,一会儿挪桌子,一会儿拉椅子的…… 眼看天就快亮了,偏殿终于没什么动静了,皇帝还以为终于可以歇息一会儿了,哪料顾染又直接闯进了他的寝殿,说什么,她屋里那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跟赵长卿身上的味道太像,她闻着睡不着觉…… 她倒是识货,非要用它换他的黄花梨龙纹大屏风,不换她就坐他边儿上哭,说睡不着,头疼!那是她能用的吗? 她要是只折腾一宿也就罢了,哪承想今晨用早膳时,她竟跟他说,她喜欢鸡翅木的纹理和颜色,要统一什么风格?让他派人尽快将她住的偏殿都换成鸡翅木打造的家具…… “唉——” 皇帝这一叹气,文武百官齐齐跪地叩首,一声不吭。 “李大人如何看待徐御史所奏之事啊?” 光禄大夫李文元朗声道:“大将军也是过于担心荣安长公主的安危,一时乱了分寸,此事有情可原,并没有徐大人说的那般严重!” 赵长卿打断道:“李大人此言差矣,阮青阳不是第一次冒犯荣安长公主了,为此还挨过军杖,他这次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依然对长公主拒不朝拜,显然是没有将皇家威严放在眼里!这大不敬之罪他是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 曲连虎和阮青阳是过命的交情,当年若不是阮青阳及时带兵支援,又替他挡了一刀,他早死在边关城外了……听赵长卿这么说,他当即就怒了。 “陛下,臣要弹劾荣安长公主戕害重臣,动摇国本,居心叵测!” “身为一国公主,她不但没能做出表率,还不守妇德,与赵丞相当街搂抱,影响恶劣!” 徐庭云冷笑道:“什么时候他阮青阳成国本了?你们这群武将未免也太自视过高了吧?” 振军大将军卓光听着,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武将怎么了?皇上不也是武将出身吗? 徐庭云道:“所以你们还惦记上皇位了?” 卓光道:“本将不是这个意思,你莫要胡搅蛮缠!” “……” 话题扯着扯着就偏了,也没人再提长公主守不守妇德之事了,人家一个是大邺最尊贵的公主,皇帝都让着她一二,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小心眼儿丞相,谁活够了才把他俩绑一起做文章! 徐迁扯着嗓子喊道:“肃静!” “皇上有旨:阮青阳行当众行凶,以下犯上,罚俸一年,命其闭府思过,三个月之内不得外出!军中事务全部交由辅国大将军全英和赵丞相接管代办。” …… 下了朝,回到紫宸宫,皇帝见宫里静悄悄的,还以为顾染闹了一宿在补觉,很是满意。 “徐迁,快去把朕今日的药拿来,朕喝完了要休息。” “喏!” 药丸是现成的,徐迁赶紧倒出一颗递给皇帝,又送来一碗温水,给皇帝漱口。 谁不想抓紧时间小憩一会儿,昨儿个夜里,整个紫宸宫就没有睡得了觉的人! 徐迁伺候皇帝躺下,正准备退出寝殿,萧策火急火燎地在殿外禀报: “皇上,您快去永宁宫看看吧,长公主和皇后在朝晖殿打起来了……” 皇帝起身扶额道:“快去把赵长卿给朕叫回来,他肯定没走远呢!” 明明正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皇帝坐在龙辇上,偏生出几分燥热之感,偶尔看见树叶飘落,更是心烦不已,他讨厌这种萧索凋零的破败景象! “徐迁,这些树木是谁打理的?再叫朕看见这满地落叶,你就把他们给朕都砍了沤肥使!” “喏!” 徐迁冲旁边的小太监挤眉弄眼的,两个有眼力见儿的赶紧悄悄跑开,带人扫园子、摘树叶去了。 离永宁宫还有百八十米呢,便能清楚地听到那院墙内传来的各种粗细各异、声调各异、气势各异的哭天抢地之声,还有那夹杂在摔天砸地的哐当声中的叫嚣咒骂声,当真是好不热闹! 即便是皇后被禁足了,也没人敢瞧永宁宫的热闹,遂宫门口除了看守的带刀侍卫并无多余的人逗留。 皇帝下了龙辇抬脚刚想往里走,便听到里面传来最令他头疼的、熟悉的调调,那声音铿锵有力、汹涌澎湃…… 呵!她还真是活力十足! “袁文秀,皇兄可是在文武百官,宫中众人面前承诺过我的,说这帝宫之中,只要是曾经属于我的,无论是物件儿还是什么,我可以尽数拿走,随意处置!你敢抗旨不成?” “可你拿走的那些,明明很多就不是你的,你这是明抢呢!顾染,你为虎作伥、狗仗人势、臭不要脸!” “啪!” 这熟悉清脆的声音啊! 皇帝蹙眉看向徐迁,“这是谁又被打脸了?” 徐迁愣怔地点点头,“应,应该是在院子里打的,不然不能叫咱们听得这么清楚……” 皇帝没有半分犹豫,随即转身坐回了龙辇,徐迁刚想问他是不是要回去?皇帝闭眼道:“朕头疼,等她们打完朕再进去,你去仔细听着点儿。” 第22章 先从皇后开始 赵长卿坐在马车里,闲适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辅佐赵长卿的长史时怀英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脸色很是难看。 “可能是本相近来太过仁慈,是个蚂蚱都敢在本相面前蹦跶几下!” 赵长卿倏地睁开眼睛,满眼都是盛不下的怒意,他对时怀英道:“你附耳过来。” 时怀英连忙坐到赵长卿身侧,“曲连虎……” 赵长卿一交代完,时怀英就立即下车马了,郁尘正好回头冲他道:“主子,后面好像是宫里的人在追咱们。” 顾长卿眼睛一眯,略微思索了下,道:“郁尘,快走,别让他追上咱们了,实在不行就往城外跑!” …… 帝宫这边,徐迁得了令连忙过去将耳朵贴在殿门上,心中暗自琢磨,里面这会儿应该是刚扇完巴掌,听这声儿是长公主占了上风,她正骂人呢。 “袁文秀,你有空多读点书行不行,为虎作伥是这么用的吗?你敢骂皇上是坏人?就不怕皇上听见了治你罪?还狗仗人势,谁是狗,谁是人?你骂本宫,本宫可以不跟你计较,那你怎么能说皇帝是人呢?这大邺国,连三岁孩童都知道皇上不是人,你竟不知?” “欬,本宫问问你,你是不是连什么是三纲五常都不知道?没文化真可怕!” “顾染……” 徐迁眉梢上挑,心中疑惑,听里面的动静,是不是皇后又挨揍了? 他将耳朵凑得更近些,就听见长公主又在骂了。 “袁文秀,你记吃不记打是不是,忘了自己上次为什么被打了?忘了自己为何被禁足了?还敢直呼本宫名讳!” “咣!” 我滴个老天爷呦!听这声儿不对啊,这可不是普通拳打脚踢的动静儿,在这么下去非得出人命不可!徐迁甩着两条胳膊赶紧跑去找皇帝。 “陛下,您快进去看看吧!袁际中那边儿还没个结果,皇后这会儿不能死啊!” 皇帝置若罔闻,一动不动。 徐迁咽了咽口水又道:“陛下,长公主身上中的毒还没解呢,回头再受点儿伤,更是该啥都想不起来了!” 皇帝慢慢睁开眼睛,不紧不慢地问,“赵长卿呢?怎么还没来?” 萧策躬身道:“禀皇上,赵丞相下了朝便急急忙忙地出城了。” 徐迁梗着脖子转了转眼珠,恍然大悟般地凑在皇帝耳边低语,“陛下,今日好像是赵丞相那心上人的生辰。” 皇帝脸色莫名有些复杂,对萧策道:“一会儿进去机灵点儿,你表现的机会到了!” 守门的侍卫推开永宁宫大门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整个永宁宫像是进了土匪一样,院儿里乱七八糟的,各种珠宝玉器,古董字画,家具摆设……堆得满满当当的。 还有那倒伏的花草、满地的破烂裙裳和瓷器碎屑,就算皇帝有心往里走几步都下不了脚。 徐迁对旁边的宫人道:“还不赶紧清理一下!” 不多时,皇帝一行人走进内院便看到,永宁宫里的宫人们都在墙根儿下面壁站着,皇后大喇喇地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衣衫破败不堪,脸上肿得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模样了,两只手就好像被什么碾压过似的,已然充血变形了。 不远处,顾染倚在檐柱上正低头仔细地翻着一本册子,顾明珠则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满头满脸的都是血,宫中女医正在给她包扎伤口。 “皇上驾到!” 众人刚想叩拜行礼,就听皇上厉声道:“都不许动,给朕保持现状,朕倒要仔细瞧瞧,朕的后宫还能闹出什么花儿来!” 顾染倏地抬头,看看皇帝又低头瞥了眼顾明珠,语速极快地道:“明珠这伤可不是本宫弄的啊,是她自己从屋里冲出来,被门槛绊倒了,‘咣’地一下撞柱子上了,我见她伤了,还把椅子让给她坐了呢!” “她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那倒不用,她好歹是我大侄女儿!” 顾染快步走到皇帝面前,将手中册子递给他道:“二哥哥,这是皇后的嫁妆册子,一会儿荣安把她的嫁妆都挑出来,你把你之前赏赐给她的东西也指出来,咱都给她留着,这样本宫今天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皇帝不禁打了个寒战,顾染生气时会直呼其名叫他顾旭,心态平和时会叫他一声皇上,阴阳怪气、拿他当挡箭牌时会叫他皇兄,这一声二哥哥又是想闹哪出? “咳咳……” “你就当朕从没赏过她什么,想要的就都拿走!只是不要再多生事端,朕先回去了,让萧策留下来帮你!” 顾明珠被绝子汤毁了身子,身体虚得厉害,这会儿是真的没力气搬弄是非,皇后也还没想好该怎么哭诉呢,皇帝便挥挥衣袖走了,当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永宁宫众人欲哭无泪,看来皇帝是明摆着纵容长公主胡作非为了,彻底没地方说理了! 送走皇帝,顾染没好气儿地白了萧策一眼,背着手走出好几米,回头见他跟犯了错儿的孩子似的,低头一动不动地站在永宁宫门口,便轻叹一声又折了回去。 “萧策,封好帝宫,看好所有娘娘的宫殿,本宫找东西这几日,连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萧策猛的抬头,眼里亮晶晶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就连声音都是雀跃的,“是!” 顾染看向徐迁指派给她的尹宁小公公道:“尹公公,通知下去,让各宫的娘娘们都准备好了,把不是她们的东西赶紧交出来,本宫这几日会挨个上门去讨。” “喏!奴才这就去办。” 没人盯着她了,顾染开始亲自比对册子,有弄不清的就叫人过来询问,问好了便又将人急忙赶走,整整忙活到天黑,她才坐在角落歇了口气。 萧策细心地递给她一杯温茶,顾染疲惫地道:“都送去紫宸宫,按照本宫让人写的单子,该送去给皇上的便送去祈年殿,剩下的就送到本宫新腾出来的仓库里。” 回紫宸宫的路上,顾染坐在凤驾里,心里念着仓库,闭眼仔细清点了一番,然后很是满意地扯了扯唇,不能藏的太多,这样正好! 第23章 意料之外的提点 “咳咳……” “徐迁,再给朕颗药。” 皇帝半靠在龙榻上,连咳带喘的,看得徐迁心焦不已。 “陛下,长公主说过,那药不能多吃!太医们也说了一天最多吃一颗,不然会累积别的毒素……” 徐迁急得直搓手,“对了陛下,薛贵妃刚才派人送来了梨汤,您要不要用一些?” “还不快遣人拿来!说来也是奇怪,朕每次喝了贵妃的梨汤,身子都会变得舒服些……” “徐迁,长公主看起来就不似朕这般难受,精力旺盛得很,她身上的毒莫不是解了?” 徐迁摇摇头,站在龙榻边儿上,边侍候皇帝用汤边道:“昨日太医过来请脉时,赵丞相恰巧抱着长公主殿下回来了,他便让太医也给公主瞧了瞧身子,奴才偷偷问过太医,太医说长公主体内的毒素半点儿没少,应该私下里一直在用药控制呢。” 皇帝沉吟道:“她看起来身体要比朕好许多,之前监视她的人就跟朕说过,长公主一直比朕多吃一种药,莫不是另外那药有奇效?她不肯给朕,难不成是上次杀朕不成,想用这毒活活折磨死朕?” “奴才问过太医关于这药的事儿,太医的意思是,陛下跟长公主中毒的时间不同,所用药物自然也有所不同。陛下,您看长公主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只要您放宽心,就算一时半会解不了这毒,再多些时日,您也定能像长公主似的,渐渐与常人无异。” 皇帝点点头,心中宽慰不少,他挥手示意徐迁出去,他想睡一会儿。 皇帝闭上眼睛躺在龙榻上,明明早已疲惫不堪,可就是睡不着! “唉!” 他长长舒了口气,下地绕过坐在不远处假寐的徐迁,走到四下无人的院子里对着空气道:“萧飞,陪朕出去走走。” 萧飞突然闪现,还不忘给皇帝披了件大氅。 皇帝淡笑,“萧飞,你跟着朕多久了?” “属下跟您同岁,十四岁时便跟着陛下了。” 皇帝翻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感慨,二十三年了,时间过得竟如此之快! “萧飞,顾染今天竟唤了朕一声二哥哥,倒是让朕不禁想起了年少的那些时光,说起来她也不过才比明珠大了三岁,朕都从来没抱过朕的两个女儿,她幼时却没少骑在朕的脖颈上,可现在你再看看,我们都恨不得把对方往死里逼。” “陛下多虑了,长公主打小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要真想害您,那火雷早就把您炸死了!”萧飞道。 “朕一直想不通,染儿从小就是倔强了些,知书达理的,也不曾想现在这样张扬霸道,肆无忌惮呐?” “应该是在外面两年被欺负的狠了,逼出来的!其实话说回来,长公主好像从来也没主动招惹过谁,都是他们上门讨打的!” 皇帝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个他们里面是不是也有他这个皇帝? “萧飞,你一把年纪了娶不到媳妇儿是有原因的!” “嗯,属下知道,要不是为了保护陛下不得空,属下也不至于家里到现在还是冷锅冷灶的,但属下不怨您,您得罪那么多人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咳咳……” 皇帝又开始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得萧飞直蹙眉,“萧策干啥啥不行,到现在也没抓住那个下毒的,要不陛下换个人查吧!” 皇帝不理他,自顾自地道:“朕子嗣不茂,是不是造的杀孽太多,老天爷惩罚朕呢?朕这身子若撑不下去了,这大邺可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您不是还有大皇子吗,虽然他才四岁,但历朝历代比他还小的儿皇帝也不是没有!到时候属下就是舍了这条命,也定会护他平安!” 皇帝气得眼角直抽,他是哪儿根筋搭错了,找这么个混人聊天儿? 他强压怒意道:“嗯,你安排得不错!那朕若是不用你护着他呢?” 萧飞不假思索地道:“那属下就抹了脖子下去陪您!” 皇帝道:“大皇子你就不管了?” 萧飞道:“不是还有荣安长公主吗?” 皇帝蹙眉,“这跟荣安有什么关系?” 萧飞极为认真的开始分析起来,好像皇帝明天就真的驾崩了似的。 “长公主心软,昨日要不是为了救那几个宫人,她完全可以离开皇城的!她能回来,说明她重感情,您是做了些过火的事,可那些人是她的亲人,您也是她的亲人。” “她小时候跟您可是比跟她一母同胞的大皇子还要亲!先帝还在时,每次其他几个皇子欺负您,都是长公主替您打抱不平……这次回宫,她虽然对陛下颇有怨气,但最后还是把解毒药方给了您。” 皇帝蹙眉道:“可她始终不肯给朕火雷啊?” 萧飞道:“长公主定是真的忘了!她是大邺的公主,这也是她的国,她不会不希望自己的国家繁盛强大的!” “属下记得那日您责罚她,她说过,日后会将一切都留给顾氏子孙,顾家就只有您这一脉了,那顾氏子孙必定都是陛下的血亲后代!后宫那些个娘娘们心思各异,但肯定都少不了为娘家筹谋,只有长公主心里只会装着顾氏天下。” 皇帝犹如醍醐灌顶,越琢磨越觉得这憨憨说的话有道理,他极认真地问道:“荣安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逃跑,她并不想为朕分忧,你说朕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属下觉得应该让长公主和赵长卿早日完婚,好好培养培养感情,她有了自己的小家,心里安定了,自然不想跑了!” “赵长卿眼中权利大于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万一和荣安合伙对付朕怎么办?”皇帝道。 “那陛下就更得盼着他们夫妻恩爱了!哪个大臣没野心?只是没本事罢了!没了赵丞相,保不齐还会有李丞相、张丞相,他们就一定忠心耿耿无欲无求了?他们说不定想要的更多!” “可赵长卿不一样,他族中之人尽丧,他谋得再多最后又能留给谁?还不是有一半的顾家血脉?” “更何况长公主既然想跑,就说明她没有野心,只是想安安静静的过日子,她不会由着赵长卿胡来的!” 第24章 来自亲娘的嫌弃 阮青阳是被副将薛正和侍从石富硬塞进马车,强行带回大将军府的。 老夫人乔氏本来见他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还有点儿心疼,听石富说完缘由后就恨不得再在他身上戳两个洞。 她一脸嫌弃地看着她那不争气的儿子,满是不耐烦地吼道:“来人,赶紧找个大夫给他看看,老阮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别没死在战场上,反倒死在女人手里了!” “石富,想办法给你家大将军告个假,让他这两天躲着点儿皇帝,不然还得挨揍!” 乔老夫人扭头就走,方妈妈急忙跟上去扶。 “老夫人,您别跟将军置气,回头气病了,难受的还不是您自个儿!” “方容,你说我当初是不是错了,就不该把他交给老太太来养?他爹的铮铮傲骨他是一分没学着,成天就知道围着个小丫头自讨苦吃!” 方妈妈咧嘴笑道:“谁说青阳不像老将军的?老将军年轻时要不是成天围着您转,那老太太能没事儿就寻死觅活的吗?” 乔冠英笑容刚挂到脸上,眼里的光就暗了下来,他们之间在恩爱又如何,他还不是撇下她们孤儿寡母一个人去了? 翌日,隅中。 宫中就来人传了皇上圣旨,并派了许多官兵围守大将军府,严查每一个出入的人,更有长史在一旁记录,说是事无巨细皆要上报…… 乔老夫人闻言,气得差点一口气儿没倒上来撅过去。 “去叫那个逆子来见我!” 阮青阳一向孝顺,知道母亲叫他定是为了责罚于他,也没推脱,叫一旁的石富搀着他,半刻没耽误,直奔承香居。 正堂里,乔老夫人坐在上首,看着老老实实跪在地上的阮青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交出兵权,禁足三个月?阮青阳,你就是这么应承你爹的临终嘱托的?” 阮青阳垂头道:“母亲,您别急,一切都是暂时的!” 乔老夫人登时就炸了,起身对着阮青阳没受伤的那侧身体,狠狠踹了两脚。 “暂时?别说三个月了,只三天就足够改变许多事了!你是带兵打仗的将军,这点儿道理都不懂吗?” “你之前一直说婚姻大事想自己做主,为娘没有反对,你明知荣安长公主有婚约还与她纠缠不清,为娘提点过你几句后也从来没有横加干涉过,现在她心既已不在你这里,你又何苦痴缠不放?” 阮青阳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石富在门外急得直跺脚,不管了,死就死吧,他扯着嗓子对门内喊道:“老夫人,将军身上还有伤呢,您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活该他受伤,就他干的这些糟烂事儿,换成是我,还一次又一次的给他机会?我早就弄死他了!” 阮青阳猛地抬头,眼里有微光闪烁,“娘,您也觉得染儿对我还有情是吧?” 乔冠英脑袋嗡的一下子,差点儿没气背气儿去,多亏方妈妈眼疾手快将她扶回了椅子上。 “老夫人,喝口茶压压惊!” 乔老夫人接过茶盏,没喝,直接冲着阮青阳的脑袋就砸了过去。 阮青阳没躲,着实被砸得不轻,鲜血和着温热的茶水流了一脸…… 乔老夫人委委屈屈地看着旁边的方妈妈道:“他是要气死我?方容,他这是要气死我啊!我好好个孩儿被那老太太养得自大又狂妄不说,还他娘的缺心眼儿,挨打都不知道躲的呀……” 阮青阳打断道:“娘,百善孝为先,况且祖母已经去世这么多年了,您别老说她老人家不好!” 乔老夫人眼睛瞪得老大,“我说错了吗?那荣安长公主但凡心里有你,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收拾你?恨不得要你命?你不是自以为是,是什么?” “娘,有个词儿叫因爱生恨!”阮青阳斩钉截铁地道。 乔老夫人头疼! “方容,方容?去,去请家法,我今天非把这缺心眼儿的玩意儿打死不可!” 方妈妈死死抱着乔老夫人不撒手,冲门外高喊:“还不赶紧进来把将军带走!你们是要气死老夫人呐?” 石富闻言,与管家拖着阮青阳就跑。 “别拦我!” 毕竟是上过战场的人,乔老夫人虽然瘦小,可力气大得很,她很快就挣开了方妈妈的束缚,冲着阮青阳的背影吼道:“阮青阳,你既当初负了荣安长公主,为娘就不会再任由你重蹈覆辙,负了二公主,我明日就进宫,进宫跟皇上商量你的婚事……” …… 皇帝喝了安神药,刚睡着不到半个时辰,就又被叮叮咣咣的声响吵醒了,他忽地睁大双眼,深呼吸后一脸阴鸷地跳下床榻,提着剑就冲了出去,正好和刚回来的顾染撞个正着。 顾染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儿,调侃道:“皇兄,你这起床气挺大啊!” 皇帝咬牙道:“你又要干什么?” 顾染伸手递给他几张纸,打着哈欠道:“从皇后那收回来的东西,有一些本宫记不清是不是自己的了,就列了个单子,咱俩一人一半!” 皇帝看着手里写得满满当当的三页纸,又惊又喜。 惊的是,皇后尚且有如此多的财富,可见袁际中在西陲没少敛财,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要钱是为了吃喝享乐,还是为了养私兵,造武器? 喜的是,顾染这一举动,似乎印证了萧飞今天跟他说的话,能多一个伙伴,谁愿意多树个敌人? “小时候你最是护食,这些都给朕了,你舍得?” 顾染嗤笑道:“怎么可能都给皇兄呢,本宫在永宁宫时就分好了,这些是给你的那一半儿,荣安自己那份儿已经锁在库房里了。” 皇帝震惊,这些还只是一半儿?他才登基不过两年而已,袁家未免也太过猖狂了! 顾染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见皇帝没反应又扯了扯他袖子,“皇兄,不光是这些,以后只要是荣安记不清的,都会分你一半!皇兄还有事吗?本宫又累又困的,先回去了?” 皇帝道:“去吧!对了,你以后能不能别在朕面前自称本宫?” 第25章 顺便卖个人情 “嗯?” 顾染蹙眉,神色有些凝重。 皇帝以为她装听不清,强压下心中怒火,耐着性子,咬牙又说一遍:“朕说,以后不许你在朕面前自称本宫!要是连规矩都忘了,朕可以找嬷嬷教你!” “你身上什么味道?”顾染冷声问。 “啊?” 皇帝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愣了。 顾染凑近他仔细地嗅了嗅,继而退后两步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脸上写着不可思议,满眼都是狐疑不决。 能靠自己走上皇位的哪有傻子,他佯装发怒,上前扯着顾染的手腕就往寝殿走,“看来是朕太过放纵你了,今天朕豁出去不睡了,也要好好教教你规矩!” 皇帝个子跟赵长卿差不多,肯定没有两米,但怎么的也得有一米八几高,腿长步子自然就大,顾染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几次差点儿没栽倒。 宫人们纷纷跪下将脸贴在地上,要不是不合礼数,恨不得连耳朵都堵上,无论是皇帝还是长公主,他们都惹不起,胆子小的直接吓哭了,那俩主子都心狠手辣的,万一事后觉得被他们看了热闹,丢了脸,他们怕是不得好死…… 徐迁确实能顶事儿,别人躲都躲不及,他还上赶子往前凑,不言不语地跟在二人身后要一起进殿,却不承想被皇帝一脚踹下了台阶。 宫人们更慌了,看来皇上是真的怒了,竟然连徐公公都打? 紫宸宫的气氛从来没如此压抑过,有人被吓得晕了过去,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徐迁手持拂尘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身暗红色蟒袍沾了几许灰尘,手背也蹭破了皮,他却全然不知疼似的,只呆愣地站在原地。 这可如何是好?本来皇上下令让长公主入住紫宸宫他就不赞同,这大晚上的,他只着里衣,与长公主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不说,还孤男寡女的进了寝殿,这要是传出去,两人不管清不清白的,都得被世人指摘耻笑,皇家尊严将荡然无存…… 咦,不对,皇帝现在三步一喘两步一咳的,能做得成什么?那他将自己踹出来又是为何? 徐迁猛地一拍额头,暗道,皇上这是让他留在外面善后呢,他竟然还犯了蠢…… 他掐着腰,抬头道:“萧飞?你个缺根儿筋的,还不赶紧出来?” 没人搭理他! 徐迁心里快要急死了,他灵光一闪突然神情严肃,放缓声音道:“萧飞,顾修的事情你忘了吗?” 萧飞忽地出现在院中,直奔寝殿而去,前朝皇长子顾修与先帝宠妃乱伦一事,乃他一手策划,他太知道流言蜚语的可怕了! 他也知道皇上定不会和长公主做这种有悖人伦之事,但他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拿这事做文章的机会。 萧飞头也不回地道:“今夜这紫宸宫中,除了徐迁,其余人等,一个活口不留!” 话落,几名穿着黑衣的暗卫突然从天而降,在紫宸宫里大开杀戒,不出半刻,几十名宫人尽数丧于长刀之下。 见暗卫已将事情处理妥当,萧飞直接推开了寝殿大门,只见皇帝蔫头耷拉脑的盘腿坐在门口地上,长公主趾高气昂地抱着双臂站在离他几丈之外。 “皇,皇上,您这是被长公主打了?”徐迁急忙跑到皇帝身旁,怯怯地问道。 萧飞见状眸中闪过一丝杀意,冷声道:“长公主不解释一下吗?” “皇上又被下毒了!” 话落,徐迁和萧飞同时看向顾染,脸上满是惊恐之色。 顾染道:“按理说皇上吃了本宫配的药,身体状况应该和本宫一般无二,不会如此虚弱,日日咳个不停……是你们大意了!” 萧飞不满道:“那公主为何不早说?” 顾染理直气壮地道:“本宫为何要善待一个时时刻刻都想对付自己的人?再说了,早说的话,万一本宫答不出是何缘由,你们会轻易放过本宫吗?” 徐迁变脸极快,他满脸堆笑地问:“听殿下这意思,如今定是知道其中原委了?” “其实也是巧了,但凡皇上今天多披件衣服,本宫都闻不到皇兄身上那极淡的凤尖花味儿!本宫刚才四下检查了一番,这龙榻上,床幔上都有这种味道。” “本宫猜测,应该是有人特意将这花的汁液掺在水里,用来浸泡皇上的贴身衣物,皇兄用得久了,这毒自然会慢慢渗入他的皮肤血液。因其单独使用无毒无害,所以御医即使天天给皇兄请脉,也一直未能察觉。” “既然无毒无害,那陛下是如何中毒的?”萧飞迫不及待地问道。 顾染道:“把这凤尖花用作毒引,配上其他微毒或原本无毒的食物、药草服下,便可以造成各种症状,比如咳喘体虚、中风瘫痪甚至死亡……” “这下毒之人是个谨慎有心计的!本宫主敢说,除了备受毒物困扰的本宫,这帝宫之中根本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参透其中奥秘!” 顾染看向萧飞与徐迁,提示道:“你们重点去查都有谁碰过皇上的贴身物品。” 说完这句顾染撇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殿外,讽刺道:“哦,可能查不出来了!那就先从食物查起,查一查皇上平日里不吃或吃得少的,现在却频繁食用的那些!” 她打了个哈欠,精疲力竭地道:“皇上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你们安安静静地查,不要打草惊蛇。本宫要回去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谁要是敢吵到本宫休息,别怪本宫打击报复!” 紫宸宫的宫女们都被那杀千刀的暴君尽数屠了,没人伺候顾染,碍于那三人就在隔壁,她也不好叫南北左右出来帮她收拾床铺打洗澡水…… 她是真的累了,于是也顾不得其他,蹬掉鞋子便和衣而卧睡着了。 顾染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搬弄她,她以为是梦,翻了个身,吧唧吧唧嘴,四仰八叉的又睡死了。 直到颈间有温热濡湿的丝丝麻意她才猛然惊醒,她倏地瞪大凤眸,暗道,是谁趴在她身上胡作非为?莫不是真被她猜准了,狗皇帝按捺不住开始使阴招了?白眼狼! 那人将手支撑在她身体两侧,从颈上慢慢向下轻吻,最后停留在她锁骨处亲亲舔舔……顾染不动声色地在枕下摸出一把改装过的弹簧刀,扬手猛地向那人后背刺去…… 第26章 突如其来的信任 电光火石间,那人竟头也不抬地伸手握住了她挥刀的小臂,这人还是个武林高手? 顾染刚想喊救命,便听到了带着几分委屈的,她无比熟悉的声音,“唉!才几日不见,阿染竟连本相身上的味道都记不得了!” 男人抬起头来,登时一张写满了意犹未尽的俊容定格在她眼前,二人四目相对,顾染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妖魅面孔,恐惧骤然散去,下意识地回道:“我不是感冒一直没好吗?” 不对,她应该生气才对! “赵长卿,你胆子也未免太大了!皇上可就在隔壁呢!” “本相收到消息,说皇上又滥杀人了,担心你,遂过来看看,怎么,阿染不领情?” 听他这么说,顾染一口闷气顿时消了一半。 “本相都来好半天了,你说你睡得这么死,这进来的人是我,若换成别人……” “换成别人我早就弄死他了!”顾染道。 她阖上双眼,身子往里挪了挪,伸手拍拍旁边的位置,轻声道:“既然你色胆包天,那今夜就在这儿睡吧!” 赵长卿蹙眉,她这样睡太难受了…… 顾染没等到他躺下,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她瘪瘪嘴,心中隐隐有些失落,却也说不出什么,背过身去又睡着了,只是这回她睡得极不安稳。 她做梦了,梦中浑身是血的香桃一脸悲愤地质问她:为何不趁机要了狗皇帝的命?她难道不想为先皇和先皇后报仇了吗? 顾染拼命的摆手:不!不!不!她会为他们报仇的,只是顾旭现在还不能死,他就这么突然死了,萧飞那个疯子定然会屠尽皇城为顾旭陪葬的! 稚子年幼难堪大任,大邺朝廷本就一盘散沙,内斗不断,敌国又一直虎视眈眈,不做好十足的准备,皇帝的突然驾崩只会给大邺百姓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 香桃失望地摇着头越飘越远,眼里不断流下的都是血泪,她奔跑着去追,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到她…… 雾气越来越浓,一个与她容貌十分相似的年轻女子突然凭空出现,紧紧扼住她的喉咙将她从地上慢慢提起,她无视她的痛苦,一脸凄苦地对她低吼: 本宫自舍魂魄,放弃轮回,不是为了成全你再活一世,你既受了本宫的恩,就得全了本宫的愿!杀了顾旭!不然本宫诅咒你血尽而亡!永世不得超生! 你可记下?杀了顾旭!杀了顾旭! “杀了顾旭……” “唔——”熟悉的沉香味道突然灌入顾染口鼻。 赵长卿吻得很凶,顾染是被憋醒的,她用力推开男人,喘着粗气厉声喝道:“你干什么?” 赵长卿压低嗓音,眼里满是惊忧,“你知道你刚才在说什么吗?你做梦都想杀的人,现在就住在你的隔壁,四周都是他的眼线,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联想到刚才那个令人窒息的梦,顾染大概猜到是她失言了。 赵长卿见她低头不语,也不忍心再对她多加责怪,将她打横抱起就走。 “你要带我去哪?” 见他不说话,顾染压着嗓子用气声又在他耳边叫了声:“赵长卿?” “去洗澡!” 这冷冰冰的语气,顾染还是头回从赵长卿嘴里听到!她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在他怀里赖赖唧唧地直蹬腿儿。 “今天不洗了好不好?我太累了想睡觉!” 赵长卿道:“有人帮你洗,不用你自己动手!” 顾染拒绝道:“不!我讨厌陌生人碰我,女人也不行!” 赵长卿眼帘微颤,抱着垂死挣扎的顾染直奔盥洗室。 顾染进去才发现,屋里一个人都没有,不禁好奇问道:“宫女嬷嬷呢?” “紫宸宫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萧飞怎会轻易放人进来?徐迁那边也说不通啊,能进紫宸宫的,都得是他亲自挑选的。” “那你怎么进来的?”顾染问道。 赵长卿一心二用,一边伸手去剥她的衣裙,一边耐心地跟她解释,以此分散她的注意力,“萧飞派人叫我来的,说明天务必要让前朝后宫看到我跟你一起过的夜!” 见顾染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赵长卿继续解释道:“皇帝让你住在他的寝殿旁,本就是他情急下做的错误决定,好在昨天宫中众人都知道你收拾寝殿,整整折腾了整整一宿,自然挑不出什么毛病。可皇帝今夜突然杀光了满宫宫人,传出去,难免别有用心之人拿它做文章……” 哦,这是怕别人说她与皇帝乱伦! “不对!你刚才不是说担心我才来的吗?你骗我!” 等顾染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赵长卿剥光抱进浴桶里了。 赵长卿道:“担心你是真的,就算萧飞不去找我,我也会来找你的!” “闭上眼睛!”赵长卿烫了个帕子,轻轻盖在她的脸上。 也不知是那撒了花瓣的满满一大桶热水,还是身边有信任的人在,顾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舒服地哼着赵长卿从未听过的曲调…… 赵长卿竖起耳朵,将她唱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上。 就在顾染差点儿又睡着时,他把她从水里捞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替她擦干身子的同时,也在一寸一寸地检查她的身体。 长公主的乳母说过,长公主后腰处有块儿指甲大小的红色胎记,可她白皙如脂的肌肤上,除了胸前靠近凸起处有颗极小的朱砂痣,什么都没有! 他越发觉得阿染那日对他说的话不是信口胡诌的,最起码也是真假掺半。 可这世上真的有借尸还魂的事吗?就算有,借来的尸体为何还会发生变化? 比起顾染所说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话,他更相信眼前女子是冒名顶替的,而真正的长公主早就金蝉脱壳,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去了哪里! 这么一想,他突然觉得所有事都说得通了,比如她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为何对阮青阳的态度急转直下,为何又对皇家之事了如指掌! 赵长卿眉头紧锁,真正的荣安长公主现在到底在哪儿?眼前的顾染到底知不知情?他还能找到传国玉玺吗? 第27章 好像对她更感兴趣 榻上,赵长卿搂着顾染,单纯的睡觉。 顾染身心舒爽,弯着眼睛在他嘴角亲了亲,又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着。 “赵长卿?”她声音软软绵绵的像只小羔羊。 “嗯?” “我们的合作还作数吗?” “作数。”赵长卿肯定道。 半晌他突然问了句:“你真的信我?” 过了许久,就在他以为不会听到她的回答时,顾染声音平淡地开了口。 “不知道,从理智的角度来说,放眼整个大邺,你是我唯一的选择,从情感的角度来说你于我而言是特别的!总之,从现在开始我会尽力去相信你!也希望你确实值得我信任!” 略加思索后,顾染又道:“过两日,我会把太子印信给你,算是对我当初单方面违约的赔礼!” “……” 以往每次赵长卿抱着顾染都会睡得很快很踏实,可今夜不知为何,他闭着眼睛却迟迟无法入眠,怀里人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稳,赵长卿不禁讪笑,还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他伸出手,从她衣底探了进去,温热的手掌在她腰间反复摩挲,揉着那如脂如玉的肌肤,心中喟叹:“比起传国玉玺,太子印信,本相现在好像对你更感兴趣!” 翌日。 众臣在帝宫门前等了许久,也不见皇帝早朝,皇上一向勤政,从来没耽误过政事,眼看就要到巳时了,人人心焦不已! “赵丞相人呢?作为群臣之首,这时候他不是应该设法进宫面圣,以宽人心吗?” “听说赵丞相昨日下了朝就出城了,这会儿不在,是不是没回来?” “赵丞相不在,薛太尉在啊!” 大臣们只短暂安静了一瞬,议论声变得愈加激烈,却始终无人再提及薛太尉半字,实在是因为这薛盼山在朝中的存在感太低了。 先帝在位时,他尚且能与丞相赵长卿、御史大夫徐庭云平起平坐,可自从新帝登基,他手中的权利便逐渐被分割,如今只是虚挂个太尉的头衔而已。 薛盼山一脸肃穆挺身而出,朗声道:“请尚方宝剑!” 不远处的侍从像是早有准备,双手捧着近三尺长的宝剑躬身奉上。 大臣们瞬间安静下来,薛盼山的长女正是为永绪帝诞下唯一皇子的薛贵妃,当年新帝登基后因担心外戚干政,外放了许多官员,可唯独留下了他,代价就是他必须放权! 而当时皇帝不知是出于补偿还是为了安抚,便赐了薛盼山这把尚方宝剑,持此剑可先斩后奏,上打昏君,下斩奸臣。 薛盼山高举宝剑冲值守宫门的禁军统领谢云喊话道:“本太尉要进宫,开宫门!” 谢云道:“皇上今日身体欠佳,不议事,薛太尉与诸位大臣回去吧!” 薛盼山吼道:“谢云你敢假传圣旨?皇上真的只是身体欠佳吗?昨夜紫宸宫死了几十个宫人,你们秘而不宣,莫不是皇上出了什么大事?见此剑如见天子,速速打开宫门,本太尉要进宫面见皇帝!” 谢云无语地摇摇头,有些人想死,拦都拦不住,他对手下禁军道:“薛太尉手里拿着尚方宝剑呢,还不赶紧开宫门?” 宫门缓缓打开,将近五十名官员自觉分为两队,十几个老臣头也不回地随薛盼山入了宫门,其他官员则站在宫门外继续等候。 因薛盼山手持御赐宝剑,一路无人敢拦,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紫宸宫门口。守门的暗卫们见这群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头儿们,个个气喘吁吁,官帽歪斜的样子,连刀都懒得拔! “开门!”薛盼山厉声喝道。 暗卫只认皇帝,可不认什么宝剑,哪里有人肯听他的!见有人试图硬往里闯,抬脚就踹…… “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薛盼山眼神越来越冷,今晨他收到消息,知道萧飞昨夜也受了伤,见这些暗卫人数不多,暗自思量后对一路随他们过来的小太监道使了个眼色。 皇帝中毒命悬一线,萧飞受伤,紫宸宫防守空虚,恰巧长公主也在…… 如此天赐良机,宁可折戟不可错过! 很快薛贵妃就带着大批宫人赶了过来,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问道:“父亲,您为何在此?” 薛盼山道:“贵妃来得正好,为父得到消息,昨夜紫宸宫死伤无数,想必不是进了刺客,就是长公主又对陛下不利了…… 他看向身后众人,沉声道:“尔等还不速速进去救驾!” 薛贵妃身后的太监们得令,迅速从腰间抽出软剑,与留守紫宸宫暗卫们展开殊死搏杀,萧飞躲在暗处仔细数了一下,对方整整三十几人,个个都是高手,不逊于他亲手培养的暗卫! 他脸色青红交加,恨不得当即以死谢罪,他在这帝宫经营盘查了整整两年,竟不知薛家还留了这么一手,今天这批死士是主动暴露的,那还有没有尚在潜伏的?如果有,到底还有多少? 薛盼山在紫宸宫外叫门时顾染就醒了,她想起来却被赵长卿搂得更紧了,他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赖赖唧唧地道:“再睡会儿,你昨夜总摸我,我都没睡好?” 哈?不能吧,她也没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没事儿摸他干啥? “门外找事儿的都来了,咱们还不赶紧起来应战!”顾染道。 赵长卿声音少有的慵懒,“不急,咱俩先准备准备。” 话落,他手臂稍微用力,调转体位将顾染压在身下,用力吻上她的唇,一阵酥麻后轻微的水声在喘息间交换,二人眼底都染上了欲色…… 不得不承认,两个都没什么经验的人,在这事上确实很合拍,进步飞快,好奇心更是越发的不可收拾,这就导致明明说好的速战速决,二人却迟迟不能收场! 外面打斗声越来越大,顾染都快急死了,偏偏赵长卿却始终不肯缴械投降…… 天色渐暗,榻上两人肌肤相贴,死死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肯先松开抱着对方的手,粗重的喘息声落在顾染耳畔,她听见他说,“这下证据确凿了!” 第28章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萧飞猜得没错,帝宫果然不止这三十几名死士,就在皇城司和禁军前来增援时,凭空又冒出近百名蒙面杀手,个个武艺高强,出手狠辣! 厮杀整整进行了两个多时辰,萧飞见薛盼山那边不再有人增援,才现身加入厮杀。 就在薛盼山见到萧飞的那一瞬,他就知道,今日终究是他败了! 日暮时分,薛盼山的人全军覆没,就算萧飞有意留活口,对方宁可自裁也不肯被俘,皇帝走出寝殿站在踏道上,冷眼瞧着侍卫们正在清理尸体和血迹,沉声对徐迁道:“宣所有大臣入祈年殿议事。” 宫门外,仍在等候的大臣们见一车又一车的尸体接连不断地从帝宫中运出,不禁大惊失色,心中一如两年前顾旭逼宫篡位时的忐忑。 众人惶恐不安时,终于等来了皇帝的旨意,原来又是皇上赢了,大臣们自觉成排,低头疾步前行,一路越接近紫宸宫越是安静,冷风拂面,尽是浓郁不散的血腥味儿…… 紫宸宫院内尚有血迹没有清理干净,与薛盼山一起进宫的大臣们瑟瑟发抖地跪在殿门外,而薛盼山则被挑断了手筋脚筋,与薛贵妃并排跪在皇帝面前。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进门刹那,数十名大臣齐齐跪地恭声喊道。 “诸位爱卿平身!” “谢皇上!” 皇帝揉着太阳穴,一脸疲惫地道:“今日,朕险些就被逼宫了,叫你们来,是给朕出出主意,看该如何处置这大逆不道的叛臣。” “陛下,臣并不是逼宫,老臣冤枉!”薛盼山急声道。 “薛盼山,事到如今你还敢嘴硬?那今日杀进朕宫中的这上百名死士你要如何解释?” 薛盼山欲言又止道:“皇上,你真要逼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吗?” 众大臣心里都快把薛盼山祖宗十八代都骂光了,既知道不好说不能说那就不要说,他们可不想听,你们薛家作死,别拉着大伙儿当垫背的! 皇帝冷笑道:“你说!朕倒要听听,你能如何狡辩?” 薛盼山挺起腰板,跪得笔直,不卑不亢地道:“这些会武功的太监确实是老臣的人不假,但他们只是老臣留在宫中保护贵妃娘娘和大皇子的。没能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皇上,是臣的错,臣认!” “老臣今日之所以闯宫,是因臣今早收到消息,说皇帝与长公主在宫中行不伦之事,为了灭口,皇上甚至不惜杀了紫宸宫所有宫人!臣宁愿舍弃性命、背上污名,只是为了诛杀祸国妖女顾荣安,此女一日不除,我大邺就离亡国更近一步!” 以荣安长公主如今的手段和作风,有朝一日皇帝若是不在了,他的外孙和女儿必定寸步难行,左右他今天肯定是活不了了,临死他也得拉个垫背的。 他今天不仅要拉着长公主与他同归于尽,还要洗清自己的谋逆之名,这样才能保下薛家满门荣耀,他的外孙才能堂堂正正的登上帝位,做个无法令人诟病的君王。 徐迁尖声嚷道:“大胆!薛盼山,你可知诬罔当朝天子,亵渎皇权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薛盼山看着皇帝眼眶乌青,身体虚浮的样子,便更加确信自己所收消息不假! 他讥讽道:“想判断老臣所言是真是假还不简单?让宫中女医给长公主验身即可。” 换了平时,这些大臣们必定听风就是雨,没事儿也得找点事,好在皇帝面前刷刷脸,现现眼,可此时一个个的恨不得当场土遁! 皇家之事,谁敢置喙? 皇帝闻言龙颜大怒,“薛盼山,死到临头了你还要往朕头上泼脏水?不义、诽谤、大不敬之罪你算是坐实了。” “朕在说说你的谋反,大逆不道之罪,昨日长公主胡闹,晌午便命皇城司和禁军封了帝宫,没有禁军和皇城司的人跟你里应外合,你怎会得到宫中消息?你还敢说你没有谋逆?说,你到底都在何处安插了眼线?一共有多少细作供你驱使?” 一直跪在旁边默默流泪的薛贵妃突然连磕三个响头,哭嚷着道:“皇上,请赐臣妾死罪!是臣妾让人递消息给父亲的,臣妾只是忧心皇上龙体。那长公主明摆着不安好心,不但几次陷您于险境,如今还想败坏陛下的名声,臣妾实在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陛下落入她的圈套,这才去求的父亲……” “呜呜……呜呜……” 薛贵妃人长得好看,性子又柔,跪在地上微微抬着头,哭得肝肠寸断,如丧考妣,当真让人看得心碎! 薛盼山趁热打铁道:“请皇上宣女医为长公主验身!” 就在此时,有太监尖着嗓子禀报:“陛下,荣安长公主求见!” 皇帝道:“请长公主进来!” 顾染一身正红色宫装,头上戴着象征她身份地位的彩凤云纹金步摇,杀气腾腾地阔步而入,没与皇帝打招呼,也不等皇上赐座,便直接坐在了下首的圈椅上。 众大臣早就见怪不怪了,很是识趣的跪地叩首:“臣等参见荣安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平身吧!” “谢长公主!” 她冷眸幽深,气势逼人地看向薛盼山,厉声质问:“薛盼山,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出言羞辱本宫?” 薛盼山看到她脖子两侧几乎整个都是深浅错落的痕迹,眼中的兴奋想藏都藏不住,正想开口请皇上宣女医进殿,还他清白,就看到赵长卿也来了。 赵长卿无视众人,行至皇上跟前躬身道:“臣,参见皇上!” “赵相免礼,赐坐!” 就在大家以为赵长卿会坐到长公主对面时,他径直做到了长公主身侧,忽而觉得哪里不对,又起身对顾染道:“臣,参见长公主!” 顾染憋笑,故意在众人面前摸了摸他行礼时拱起的手,柔声道:“坐吧!” 薛盼山看着眼前亲昵的二人,又看见赵长卿下巴上那显眼的牙印,人一下就没了力气,佝偻着后背缩在地上,连呼吸都觉得无比困难,更别提胡说乱道了! 第29章 垂死挣扎 薛贵妃从来没见过父亲如此颓败的样子,行事一向谨小慎微的人,突然也乱了阵脚。 她跪坐在地上,额间的青紫让她失了往日的风采,她顶着一张怨毒的脸,冷睨着顾染,口不择言地道:“长公主,凡事不会空穴来风,定是你曾勾引皇上不成,才落人口实……” “放肆!” 皇帝随手抄起一旁盛着茶水的茶盏向她身上砸去,薛贵妃没敢躲,任由那大半杯茶水浸湿了胸前衣衫。 她又羞又愤,泪眼婆娑,哀哀戚戚地看向皇帝,道:“皇上,您未免太过纵容长公主了,您留她住在身边本就不妥,还纵容她与赵长卿在眼皮子底下私会?试问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这样成何体统,倘若传了出去,皇家的脸面何存?” “上一个拿此事做文章的是皇后,现在还在禁足,难道薛贵妃认为自己比皇后还尊贵,以为本宫罚不得你?打不得你?”顾染语气平缓不怒自威。 薛贵妃才不怕她呢,皇后不得帝宠,膝下又无皇子,皇上自然不会护着她,更何况文武百官今日这殿上少说来了一半儿,她就不信顾染这个泼妇能如此越矩? “皇上命本宫协理六宫,长公主言行不妥,举止轻浮,本宫自然可以谏言……” “来人!”不等她说完,顾染指着薛贵妃对前来领命的暗卫道:“掌她嘴,她什么时候给本宫磕头认错了,什么时候停,你是男子用手不成体统,去拿竹木片。” “是!” 很快,祈年殿里便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竹片打在脸上的‘啪啪’声,以及薛贵妃凄厉的哭嚎声。 坐在上首的皇帝见薛贵妃凄惨痛苦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毕竟是自己一直宠爱的女人,又为他诞下了唯一的皇子…… 他蹙着眉头想叫停,又不想在什么都还没得到时惹急了顾染,阻止的话就那么一直在嘴边徘徊。 不多时,徐迁突然凑到皇帝耳边悄声道:“陛下,老奴想起来了,长公主逃出帝宫后,您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正是从那时,开始吃起了薛贵妃的梨汤,平日里您最讨厌食梨子了……” 皇帝与徐迁的默契是多年来培养出来的,听他这么一说,在联想到薛家父女二人今日的所作所为,心中自然明了,对薛贵妃那点儿怜惜之情也就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家子蠢货,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就一个儿子,只要薛家人耐得住性子,天下早晚都是顾玄的…… 皇帝身子突然猛地绷直,满眼阴鸷地看向薛盼山,不对,玄儿今年才不过四岁,他们这么心急不是为了玄儿,而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薛家这是要反! 薛贵妃本以为她被打得越狠,皇帝越是会心疼她、怜惜她,顾染也就会被责罚的越重,就在她实在受不了这疼,撇头想向皇上求救时,正好将他脸上的冷漠与杀意尽收眼底。 她心下一沉,猛地推开暗卫向顾染爬去,暗卫要拦,顾染伸手示意他不用,那暗卫便退了下去。 薛贵妃跪到顾染脚边,开始不停地磕头,口齿不清地道歉,她的脸被打得变了形,牙齿也掉了好几颗,惨不忍睹!纵使流了一地的口水大伙儿也没听清她口中说的到底是什么。 皇帝满脸嫌恶地看着薛贵妃,以前觉得她最是温柔体贴,如今看她这涕泗横流、狼狈不堪、跪地讨饶的丑态,顿时觉得十分令人作呕。 他怕把隔夜饭吐出来,赶紧开口道:“来人!薛贵妃以下犯上,褫夺封号,幽禁冷宫,凡是私下与之来往者,一律按谋逆罪论处。” 皇帝转头看向徐迁,道:“现在马上查抄瑶华宫,你亲自去!” 薛家父女相视一眼,皆是疑惑不解,这个结果他们能接受,皇后不也被禁了足,夺了权吗,只是被褫夺封号后位份降几级皇帝没说啊? 其实其他大臣也在纳闷儿这个呢,莫不是皇帝气糊涂了,忘了?但愣是没人敢问,都低头缩着脖子静静等着。 “玉牒所宗正何在?”皇帝问。 一个平时鲜少发言,大家没什么印象的中年男人,扭着肥胖的身子站了出来,躬身道:“臣王密,参见皇上!” 皇帝道:“将薛氏从大皇子顾玄生母一栏除名,日后朕有合适的人选再往上填!” “臣,遵旨!” 满殿哗然,薛家这次彻底完了! 薛贵妃直接昏死了过去,怎么被侍卫抬出去的都不知道。 薛盼山登时反应过来,皇帝这是要抹点掉薛家在大邺的一切痕迹,亏他还妄想自己揽下罪责,保住薛家子嗣…… 他怎么忘了,顾旭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儿狼,他连自己的父亲手足都可以残杀,何况是他这个外姓人! 他忍着心中满腔怒火,带着哭腔道:“陛下,臣有罪,臣都认,还望陛下看在老臣当初为您立下汗马功劳的份儿上,看在这尚方宝剑的份儿上,放我薛家后辈一条生路!” 顾染冷哼一声,对身边的赵长卿纵声道:“这父女俩一个个的拿着鸡毛当令箭,还真是不要脸!” 众大臣听到这话吓得浑身一激灵,长公主殿下呦,您可消停点儿吧,这么明目张胆地暗骂皇上真的好吗? 今天发生的事儿已经够多了,这长公主要是再跟皇帝闹起来还让不让他们活了? 赵长卿清清嗓子,凑近她低声道:“阿染,好好说话!” 顾染笑而不答,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一口接一口地啜着茶水。 皇帝这会儿才没工夫搭理顾染呢,那尚方宝剑确实令他头疼!当初他为了让薛盼山彻底淡出朝堂,把这剑说得天花乱坠,文武百官可都在场听着呢! 唉! 无视它吧,那他帝王威信何在? 正视它吧,难道真要他留薛家后人一命?那岂不是后患无穷? 萧飞不动声色地靠近皇帝,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皇帝不耐烦地抬头看他,见他一张苦瓜脸跟抽筋儿了似的,一个劲儿地在那儿抽抽…… 第30章 这事儿长公主能行 皇帝冲着萧飞抽筋儿的方向看去,瞬间就懂了,他挑眉问道:“荣安?此事你怎么看?” 顾染一双凤眸登时睁得老大,一口茶水要咽不咽的差点儿没呛着……他这是拉她放炮呢!她才不要给人当枪使! 为了保住自己在众人心中威武彪悍的形象,顾染憋得眼眶都红了,才没当众咳出声来。 缓了半天她才幽幽开口道:“皇兄,后宫不得干政!” 对上皇帝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冲大臣们所在的方向抬抬下巴,“皇兄问他们啊,这些大臣们来了这么久,光看热闹了,惜字如金的,都没开口说过话!” 不,他们说了,你忘了他们还跟你请安来着? 皇帝朗声道:“诸位爱卿可畅所欲言,这毕竟是谋逆的大罪,朕不搞一言堂。” 见无人搭腔,殿上甚至连个讨论声都没有,皇帝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扫视一周,视线落在光禄大夫李文元身上,“李爱卿,你先说!” 李文元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此事非比寻常,历朝历代更是闻所未闻,吾等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倒是荣安长公主一向行事果断,雷厉风行,想必对此事定有独到的见解,不妨说来与吾等参详一二!” 这人突然开口,声音又大,吓了顾染一跳,她手上一哆嗦,茶盏不小心掉在地上,摔成几块儿,她茫然地看向众人,暗道,她只是手滑了而已,她真不是故意的! 见大臣们瞬间齐齐跪地,顾染脸色登时难看到了极点,她没好气儿地道:“后宫不得干政,诸位大人莫不是想害本宫不成?” 陆陆续续有大臣开始出言劝解: “长公主此言差矣,隆裕皇太后曾垂帘听政十数年,那期间,曾是我大邺前所未有过的盛世!” “文德皇后更是亲自率兵奔赴边关,以一己之力击退敌军数千人,不仅反败为胜,还逼迫敌军签下了议和书,从此我大邺整整十年无战事!” “诸位同僚所言极是,谁说女子不如男?远的不说,就连阮青阳大将军的母亲乔老夫人,也是身经百战的巾帼英雄!” “……” 众大臣齐声道:“吾等请荣安长公主不吝赐教!” 顾染明晃晃地翻了个大白眼儿,也就是她眼眶子深,但凡浅点眼珠子都能飞出去! 她起身来到薛盼山面前,弯腰拾起地上的尚方宝剑,里里外外端详了番,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她忽地转头看向皇帝,一脸怒气地问:“这不是先帝赐给本宫的斩马刀吗?你怎么随便把它送人了?” “啊?”皇帝一脸蒙圈。 萧飞也没听懂长公主的话外之意,但顺着长公主的话说肯定没错,他无比坚定地点点头,特别认真地开口道:“皇上,属下确实记得长公主小的时候,常拿着这把剑满宫跑来着!” 这回换皇帝眼角直抽抽了,萧飞什么时候学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那明明是他束发礼时先帝赏赐给他的礼物,一直被他放在王府库房里落灰,顾染见都没见过,能拿着它满宫跑?看来这混人说的话,以后也不能尽信! 皇帝道:“朕记不得了!不过就算曾经是你的又如何,朕已经将它赐给薛盼山了!” 顾染将尚方宝剑递给赵长卿,面向群臣负手而立,大红的宫装覆在身上,如同骄傲的火凤,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跪了一地的大小官员们,朱唇微启,道:“都站起来说话吧!” “谢长公主!” 顾染又道:“不知诸位大臣可还记得,本宫回宫那日,皇帝下旨说只要是本宫昔日丢失之物,只要本宫找得到,可以尽数带走,随意处置?” 御史大夫徐庭云站了出来,躬身道:“回长公主,臣记得确有此事!” 大臣们随即附和,“不止臣等记得,那日薛大人也在,当时还有很多宫人应该也听到了。” 顾染道:“既然如此,这剑本宫今日就收回来了!” “……” 赵长卿强压下上扬的嘴角,帮腔道:“这么做确实也合情合理,毕竟赐剑的圣旨是皇上先下的,许长公主收回旧物的圣旨是皇上后下的,长公主奉旨拿回自己的旧物,实乃天经地义!” 皇帝摸了摸唇边的胡茬,颇为勉强地道:“既然如此,那长公主就收好吧!日后切莫要再弄丢了!” 薛盼山闻言愕然失色,不敢对皇帝发作,只好冲顾染使劲儿:“你这刁妇,那尚方宝剑既赐给了老夫便是老夫的,怎可被你三言两语的就拿走了?你这是明抢!” 顾染讪笑道:“大邺哪条律法规定,送人的东西不能拿回来了?前朝诸位王公大臣的府邸还是先帝赐的呢,皇上说没收也都没收了,一把剑怎么了?” 此言一出,惊得在场文武群臣,个个变了脸色,两股战战,连皇帝的脸都是青的。 做都做了,还怕人说? “嘁!”顾染轻嗤一声,继续道:“再说这剑本就是本宫的,何来明抢一说?老匹夫,本宫到底跟你有何愁怨,让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诋毁本宫?” 薛盼山武将出身,嘴上功夫本来就弱,哪里说得过顾染,他回头四下张望,不管不顾地嚷道:“常太傅?常太傅,你倒是帮老夫与这泼妇辩上一辩?” 这常太傅为人一向正直,想必如今只有他肯帮自己说句公道话了! 顾染余光瞥见赵长卿面露不悦,她信步踱到他面前,想悄悄问问他怎么了?可转念一想那不是落人口实吗?保不齐有人会妄加揣测,说如今长公主所作所为皆是受他赵丞相教唆…… 自找麻烦的事儿她可不干! 片刻后,顾染美眸一转,弯腰扬起笑脸,如玉般的指尖轻轻捏起他的下颚,对上他的视线,颇为宠溺地问:“怎么了?困了还是饿了?” “嗯?” 赵长卿微微一愣,握着她的手轻轻移开,眉宇间写着几分无奈,“大庭广众之下,长公主这样,常太傅又要参臣几本了! 第31章 作死边缘疯狂试探 顾染心下了然,这俩人不对付! 她眼底含笑,冲赵长卿轻轻眨了下眼,媚眼如丝,一下便叫他失了魂…… 还没等他缓过神儿来,就见她直起身子,猛地回身,恶狠狠地看向众人,翻脸堪比翻书! “本宫起初还以为薛盼山的同党都在殿外跪着呢,没承想这殿内竟还有这薛贼的同伙?” 群臣再次张皇失措地集体跪地,重重叩首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荣安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还请皇上、长公主明察!” 顾旭的皇位是抢来的,他心中最怕的就是有人谋逆篡位,听顾染这么一说,心中不免多了几分警觉。 聪明人不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与薛盼山一同冲进紫宸宫的定是薛贼同党,可眼下在殿中跪着的文官武将,未必都是无辜的! 顾染无论如何都是要帮原主报仇的,可既要顺利杀了顾旭,又要不影响百姓民生,还得自保做到没有后顾之忧,真的太难了! 虽然她暂时还没想到应该怎么去做,但眼下绝对是排除异己,笼络朝臣的好机会,搞不好还可以为她日后要做的事情打个好基础! 顾染偷偷瞥了眼皇帝,盘算着今天作到什么份儿上能不把自己搭进去…… 她暗自思忖: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只要顾旭分身乏术、焦头烂额,便没有精力一直盯着她不放,她也就能喘口气儿偷摸做点儿自己想做的事儿。 机会难得,她要趁机搅浑这本就不清澈的一潭死水! 顾染脊背挺得笔直,纵声道:“这朝堂之事,本宫本不想参与其中,今日是你们跪着求本宫的,既然如此,本宫今天就越矩一次,帮你们辨一辨忠奸!” 她指着那把尚方宝剑问皇帝:“皇兄,这剑在荣安手里也可以先斩后奏吗?” 皇帝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若是真能揪出几个逆党也是好事儿!就算出了岔子,惹了大祸,谁干的谁兜着呗!干他何事? 他点点头,“可以!” 顾染当即拔出宝剑指着满殿大臣道:“今日这里没有外人,大家效忠的都是永绪皇帝,本宫问什么,你们就老老实实地答什么!诸位大人最终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祈年殿、紫宸宫,一是取决于你们够不够忠心,二是取决于你们诚不诚实。” “臣等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来人,给诸位大臣安排桌椅,上笔墨纸砚!” 祈年殿里终于热闹了一会儿,侍卫们忙着从内务府搬桌椅,拿笔墨,憋了一晚上的大臣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不知这荣安长公主要整什么幺蛾子…… 顾染见一切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对萧飞道:“萧统领让他们安静下来,落座。在多找几个眼神好的、信得过的暗卫进殿看着他们。” 萧飞用眼神征求皇帝意见,皇帝小声道:“你听长公主的,她若是惹了祸事,你跟她一起兜着!” “是!”萧飞垂眸。 待一切准备妥当,顾染背对皇帝面对众臣道:“你们把我皇兄当年登基称帝的始末全都写出来,包括你们在这过程中是否知情,有没有参与策划、实施,具体都干了些什么,或你们都听说了什么……全部写清楚,事无巨细,不可隐瞒,更不可交头接耳抄袭!” 殿内瞬时一片死寂,众大臣呆若木鸡,没人敢贸然提笔,纷纷将目光投向皇帝。 此时顾旭面色铁青,眉心紧蹙,要不是殿里人太多了,他恨不得立刻叫人把她扔去皇城司严刑审讯,看看她究竟想干什么?问问她到底还有完没完? 殿内气氛凝滞,落针可闻,气温仿若降至冰点,顾染能想象得到身后顾旭那刀人的眼神有多么冷酷,她虽如芒在背,却还是强装镇定地开口:“此事对查出薛贼同党至关重要,你们且放心大胆地去写,本宫一张纸一个字都不会看,全部交由皇上审阅,并且当场焚烧,诸位大臣动笔吧!” 片刻之后,皇帝强压下心中怒火,揉着眉心道:“就按长公主说的办!来人,准备火盆。” 只听这语气,顾染便可以想象出此时顾旭那气急败坏又隐忍不发的神态。 顾染回到赵长卿身旁坐下,眉眼微合,声音淡淡,“你不用写……” 赵长卿扯了扯唇角,低语道:“自然是要写的!” 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赵长卿率先交给皇帝答纸,顾染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直有意无意地观察那些大臣的表情。 “萧统领!”顾染冲萧飞勾勾手指,在他耳边悄声道,“大伙儿今天应该都没怎么进食呢,你去叫人准备些膳食,谁写完了就先给谁吃,不要让他们吃饱,塞塞牙缝就行。” 外面渐渐下起雨来,而后染着夜色越下越大,雷电急走,给人们心中那份惊惶更增添了许多层次。 越来越多的大臣交上答纸,开始用上少得可怜的膳食,心态好的暗道聊胜于无!脾气暴的早就在心里骂娘了。 顾染悠哉悠哉地吃着手中的极品血燕窝,对萧飞道:“萧统领,你弟弟呢?本宫总这么指使你怪不好意思的!” 萧飞道:“回长公主,他手下可能出叛徒了,回去查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仇丰已然被斩了,他的人还留着做甚?或杀了或打发了就安生了!”她语气平缓,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飞道:“长公主此言有理,微臣会找机会提点他的。” 顾染道:“萧统领,安排内急的大臣们出个恭吧,不能一起去,按报名的顺序,一个一个去!” “是!”萧飞心说,也没见长公主不好意思啊,这不指使他指使得越来越顺手了吗! 顾染大概瞥了一眼,应该还有不到十个大臣没写完,她不疾不徐地开口:“诸位大臣快些吧!御膳房食材有限,交得晚的,就得等着明天吃早膳了!” 早膳?也就是说什么时候放他们回去还不一定呢?可没人给府上报平安,家里非得乱套不可! 第32章 杀疯了! 祈年殿内,皇上已经按照顾染的要求,将大臣们分成了两队,一队是当初助他谋朝篡位的耳目心腹,一队是完全不知情被牵着鼻子走的墙头草。 殿外,雨声依旧。 顾染在宫檐下站得笔直,宽大的袖口下双手紧握成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很难想象,除却这十几个在雨中跪着的,殿内还剩下的三十几个大臣,竟有超过一半都参与了两年前的逼宫事件,他们手上都染着原主父兄的鲜血! 先帝勤政爱民,是个好皇帝!落得那般下场,都是这些人贪心作祟!他们早晚得为自己做过的恶,付出应有的代价! “跟薛盼山一队的出来!”顾染面色凝重,黑森森的眸子里,尽是瘆人的戾气,“都给本宫去殿外跪着!” 薛盼山乃两朝太尉,先帝在时,他曾经手握实权,是掌管军事的最高官员,当初若无他里应外合,顾旭的十万大军连皇城的边儿都靠近不了! 十几个高矮不同,胖瘦不一的官员,面如死灰地走进雨里,双膝跪地,仰望踏道上看似柔弱无力,容色倾城的疯女人直打摆子。 顾染拾起手旁的宝剑,徐步走进雨里,嘴角带着笑意,凉凉开口道:“只要跟薛盼山一队的就都有嫌疑!坦白从宽,也许能活,谁先说?” 她也不理先前那十几人,只围着刚出来的那些人打转,她挑了个一脸不服气的,将剑架在他脖颈上,厉声道:“你先说!” 男人颇为不服地哼了一声,“老臣效忠的是陛下,不是他薛盼山,没什么可……” 没等男人把话说完,顾染挥剑割破了他的喉咙…… 确实是把好剑,她只轻轻一挥,那嘴犟的大臣,一颗肥头就只能靠着点儿皮连接身体了。 刹那间,血色满地,混合着那不知停歇的大雨,堪堪漫过了鞋面。 顾染拖着剑又来到另一大臣身旁,连吓带诱,道:“本宫心善,这算是给他留具全尸了,不想说自己的,就说说别人?” 那人吓得牙齿直打战,连个字都蹦不出来,更别提让他说话了!顾染等了一会儿,耐心尽失,直接挥剑斩断了他的左臂!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那震慑人心的程度堪比惊雷! 顾染原地等了片刻,见他除了哀嚎并无其他,弯起眉眼,捂着嘴呵呵直笑,继而转头望向萧飞,欢快地开口道:“萧统领,你看,这人竟没开口骂我?” 她收拾笑脸,一脸沉郁地又开口道:“也罢,你派人去传太医,别让他死了!” 萧飞与迟来的萧策匆匆打了个照面,便转身回了殿内,他附在皇帝耳边问:“陛下,您就这么由着荣安长公主胡来?那些人于咱们有功……” 皇帝面上无波,冷声道:“可荣安说的没错,他们确实有嫌疑!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他们既然能背叛先帝扶植朕,就能背叛朕弄出个傀儡皇帝!” 萧飞说话向来不过脑子,张口就来,“皇上,长公主不能再住在紫宸宫了,要么在这宫里找个离您远的宫殿好生伺候着,要么让她去丞相府住着,总之她疯疯癫癫的,属下不放心……” 听得这话,皇帝面无表情地抬眸,睨着一脸不爽的萧飞道:“好,听你的。” 风雨中,顾染又连斩三人才肯作罢,她款步走到众人面前,直了直身子,美眸流盼,扫过跪在地上的一群乱臣贼子,温柔轻语: “你们也都想好半天了,有话要说的请举手,本宫看到皇城使萧策正好来了,让他的人带你们下去聊聊,喝口热汤!至于仍旧想装哑巴的,本宫就陪你们继续……” 话音刚落,一群人齐刷刷地举起手来,里面还包括顾染一直没有理会的最初闯宫的那些人。 头上不再有雨泼下,顾染侧头看去,果真是赵长卿,她眉头舒展,一双凤眸媚得让人心颤,她伸手覆上男人帮她撑伞的大掌,莞尔笑道:“长卿,你不会觉得这样的我很可怕吗?” 宫檐下的灯光闪闪烁烁,映衬着那张近魅近妖的脸,越发的蛊惑人心,他眼梢微微挑起,连看空气都是深情的,“不会!我家阿染无论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 “花言巧语!”顾染娇嗔着在他胸口落下一拳。 赵长卿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畔语速极快地道:“闯宫的那群人中,有个身形瘦小,面色蜡黄的年轻人,他是皇上的心腹!” 顾染迅速推开他,眉目含笑,略带嘲讽地道:“这会儿就不怕有人参你了?” 她撇头的瞬间,目色骤然冷冽,“等一下!” 顾染指着正跟着侍卫往外走的一个官员道:“你刚才瞪本宫了!” “啥?”李文元不可思议地看向顾染,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顾染挥开赵长卿试图来拉她的手,提着剑就奔那人去了,她语气极为不满地道:“本宫看你长得跟营养不良似的,没忍心照顾你,怎么,你不乐意了?来来来,跟本宫说说你要交代什么,本宫亲自招待你!” “回长公主,臣……” 李文元余光瞥见长公主持剑的胳膊又抬起来了,撒丫子就往殿内跑,与此同时,一直守着皇帝的萧飞也嗖地冲了出来。 就在萧飞持刀砍向顾染右臂的一瞬,赵长卿与萧策同时飞身而出,赵长卿见萧策正面和萧飞打在了一起,便拦腰抱着顾染回了殿内。 顾染像是杀红了眼,不顾挡在李文元身前的皇帝,还要往前冲,握着剑的手因过于用力,指节泛着渗人的青白。 赵长卿手上抱得有多用力,嘴里哄诱的话说得就有多轻,“阿染,阿染冷静,算了好不好?你衣裳都湿了,会生病的,我带你回偏殿换一身好不好?” “今天谁都别拦她,让她杀!朕倒要看看这刀最后会不会落在朕脖子上!”皇帝吼道。 顾染当真不管不顾挥了一剑,剑风破空,尖厉悲烈,宛如怨鬼嘶鸣…… 第33章 他们名正言顺 “护驾!” 祈年殿顿时乱作一团,大臣们反应慢吞吞的,等暗卫们挡在皇帝身前时都还没迈出步子,只知道在原地乱吠。 “长公主意图弑君,大逆不道,论罪当诛!”常太傅苍老的嗓音在嘈杂的喊叫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没人注意到顾染是何时开始哭的,她抬起流着泪的脸,目色狠戾地望向太傅常鸿影。 “常太傅?”她不再挣扎,任由赵长卿在背后死死圈着她,“本宫还没问到你头上,你便准备先发制人了?” 常鸿影梗着脖子,满脸不屑地道:“笑话!老夫有何怕你问的?老夫不过是见你行事诡诞不经,为人荒淫无耻……众目睽睽之下又狗胆包天企图刺杀君王,才冒死谏言!” “松开!”顾染使劲儿扭了扭身子也挣不开赵长卿环着她的铁臂,气得她抬脚在他脚背狠狠跺了几下。 赵长卿忍着疼,温声细语地劝道:“阿染,常太傅毕竟曾经教导过你,是你的师傅,咱们有话好好说!” “师傅?”顾染轻嗤一声,眼底尽是鄙夷之色,“他对本宫可曾有过半点儿恻隐之心?明知本宫沦落烟花之地,他却从未出手相帮,如此假仁假义之徒,也配本宫称一声师傅?” 赵长卿:“他……” 顾染:“闭嘴!” 赵长卿不说话了,紧抿着唇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顾染伸手掸去脸上的泪珠,带着哭腔道:“他指责本宫诡诞不经?本宫遭遇了那么多事,若一直秉着性子不做改变,能几次死里逃生吗?说本宫荒淫无耻?本宫若是荒淫,能为了保住清白之身差点儿被老鸨活活打死吗?” 她使劲儿吸了吸鼻子,又道:“他还骂本宫无耻?本宫除了与赵长卿纠缠不休,可曾与其他男子有染吗?本宫与赵长卿早就结了婚契,他是本宫名正言……” 赵长卿忽地抬手捂住她的嘴,略带慌张地扫视一周,凑在顾染耳边只用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暧昧道:“阿染今天真棒!” 音落瞬间,满殿死寂! 皇帝猛地抬眼,心中翻江倒海,他二人竟把此事瞒得滴水不漏,到底藏了什么心思? 殿内大臣们默契地低下头来,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两个疯子竟真凑成了一对儿,也不知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 赵长卿自知失态,尴尬地松开顾染,退后一步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顾染佯装无事发生,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老匹夫还冤枉本宫弑君?本宫不过是心中火气太盛,一时没收住,殿里这么多人呢,能出什么事儿?再者说了,本宫若真的有心要杀谁,你们以为,他躲得掉吗?” 闻言,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会儿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贸然开口搞不好就是在找死! 她忽地转身看向皇帝,似嘲带讽地开口:“顾旭,今日这事,我若是真的无动于衷,你才应该害怕吧?我在花月楼里整整想了两年,父皇不曾亏待过你,其他兄长们也不曾排挤孤立过你,你之所以对他们痛下杀手,定是那些人从中挑唆,他们死不足惜!我杀错了吗?” 皇帝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他捂着手臂坐回座位,示意萧飞让暗卫退下。 “常鸿影,这薛贼情急之下为何会喊你为他辩解?你们之间到底有何勾当?说!” 常太傅还在琢磨他二人结了婚契之事是真是假,被她猛地一吼顿时乱了心神,直接回了句,“老夫乃太子太傅……” “放肆!皇上从未立储,我大邺哪来的太子?”顾染厉喝道。 常太傅一向能言善辩,心中已然想好了说辞,“老夫是想说……” “想说什么?想说皇上就一个皇子,太子之位非他莫属,以后这大邺的天下都是他的?你教导大皇子读书,就潜移默化的教他这些?” 望着步步逼近的顾染,常太傅顿时噤了声,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这话他不会说也不敢说,他只是想说他教导过前朝太子,一时失神说错话了而已。 顾染望向众人,字字冷冽,“你们也都是这么想的?所以就算看出来薛盼山要反,你们也都不以为然,只站在宫门口等着看热闹,也不想着如何能帮皇帝一把?” 这话说到皇帝心坎里了,就算薛盼山手中有尚方宝剑,他们若都齐心挡在宫门口,那薛贼还能把他们都杀了不成?宫中死士没人指挥还能杀进紫宸宫吗? 殿内为数不多的大臣们吓得冷汗直流,集体又跪了下去,磕头叩首,各说各的,“臣等不敢,臣真的对薛盼山谋逆一事毫不不知情,才没有去阻拦,请皇上和长公主明察!” 顾染冷笑,“这其他的事儿也不是我一个公主能断得了的,本宫相信皇上心中自有判断!” 她看向皇帝,冷淡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不耐烦,“皇上还有事儿吗?本宫能走了吗?” 大臣们心说,您把皇上胳膊都劈出血了,还想装作无事发生,一走了之?心可真宽! 皇帝一直有认真琢磨顾染说的话,觉得她今日所说句句在理,心里对她那点疑虑已然消失了大半,他耐着性子低声问,“荣安,你觉得殿里剩下的这些官员们就都是无辜的么?” 顾染凝眉叹气,“不知道,只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官场本就复杂,结党营私更是历朝历代都有的,不然孤身一人怎么在这波云诡谲,非生即死的泥潭里立足?” 皇帝问:“刚才外面那些人你为何不都杀了?” 顾染道:“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都砍了杀了,大邺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皇帝微微颔首,正如萧飞所言,顾染是大邺的公主,是顾氏子孙,无论何时她心中都会装着顾氏天下! 外面雨势渐小,徐迁步履匆匆地回到祈年殿,凑到皇帝耳边道:“陛下,确实在薛贵妃宫里搜出许多宫中没有的草药和香料,老奴已经让太医院仔细查了。” 第34章 都是商量好的 皇帝手里拿着两份婚契,眉头松了又拧,拧了又松,“这是怎么回事儿?你俩谁跟朕解释一下?” 赵长卿刚准备开口,被顾染一把拽到了身后,“本宫说吧!” 皇帝沉着脸道:“朕说没说过不许你在朕面前自称本宫?” 顾染犹疑道:“哦哦,臣妹?” 突然打了个激灵,她才开始好好说话,“这事儿赵长卿也是昨儿个才知道的!还是荣安来说吧!” 顾染苦着脸道:“先帝给荣安和赵长卿赐婚的第二日就写了这婚契,当时荣安既不敢毁了,又不想给赵长卿,便藏了起来。后来先帝不在了,内务府突然奉命查抄羽阳宫……因那是先帝亲笔写的,荣安舍不得,情急之下就将它藏在了一幅画里。” “说来也巧,荣安本以为再也找不到这婚契了,谁料昨天去皇后宫中找东西,发现那画儿就在她库房里……” 众大臣默默点头,原来如此!所以人家根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皇帝瘪着嘴,长长呼出一口气,半晌才道:“若不是今天说漏了嘴,你们俩是不是就打算偷偷把它毁了?” 顾染摇头,“那不能,要毁早就毁了,荣安本来打算今天和皇上说的,谁承想薛盼山竟然逼宫造反,闹得前朝后宫人仰马翻的……” 满足了大伙的八卦之心后,顾染不动声色地将矛头又转向了薛盼山。 徐迁在皇帝的示意下将两张婚契全部交还给了赵长卿,并一脸严肃地叮嘱道:“丞相务必将这婚契保管好了,这可是先帝遗旨!” 虽然是两人提前商量好的,可当顾染看着赵长卿将婚契揣进怀里时,心情还是很复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又说不上来…… 徐迁一脸谄媚地对顾染道:“殿下,老奴今天路过太医院,得知长公主很是惦念那几个奴才,又听太医说他们不用整日住在太医院里,可以回去静养,便把人都接了回来,这会儿他们都在偏殿候着殿下呢!” 顾染眉心陡蹙,面色难看到了极点,“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太医院的意思?” 看长公主这副不领情的样子,徐迁心说难道他好心办了坏事儿? 他毕恭毕敬地回道:“启禀长公主,是太医院提点张千秋主动提的,与老奴同去的人都可以作证!” 顾染铁青着脸扭头就走,这大下雨天的,竟让伤得那么重的人来回折腾!太医院这些黑心烂肺的狗奴才,早晚她得收拾他们! “臣等恭送荣安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这声恭送是真心实意的,他们知道,今天若不是长公主殿下最后说那番话替他们求情,以皇上多疑暴虐的性子,今天他不会就此作罢! 送走顾染,皇帝扫了眼殿内为数不多的大臣们,心中苦笑连连:“薛盼山谋逆一案牵连甚广,影响恶劣,交由大理寺责成刑部督察院一并审理,拒不配合者严惩不贷!” 他撇头盯着薛盼山,充血的眼睛里只有杀意! “薛盼山,只谋逆一条,你们薛家就百死难辞其罪!” 薛盼山心下大骇,知道皇帝这次是绝对不会放过薛家的! “皇上,您忘了……” 他刚开口,就被萧飞卸了下巴。 他心说,狗皇帝你忘了你当初为了赢得老夫的支持,是如何不择手段设计老夫的女儿委身于你的?她整整小了你快二十岁啊,又拼死为你诞下皇子,可如今你目的达成了,却去母留子,对唯一儿子的母族动了杀心,你就不怕他将来恨上你吗? 皇帝正襟危坐,横眉立目:“薛盼山大逆不道,逼宫谋反,天地诛戮,灭九族,斩立决!” 雨声窸窣,天光渐亮,薛盼山听着皇帝的话,只觉得遍体生寒…… 他剧烈地扭着身子,口水流得到处都是,嘴里不断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顾旭你忘恩负义,不得好死!你就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畜生都不如的败类!就算没有他薛盼山,这皇位你顾旭也坐不长远! 眼见薛盼山被拖了下去,皇帝低头捏着眉心道:“至于官员空缺一事,由吏部进行推举,赵丞相和御史大夫徐庭云选定后,交由朕亲自定夺。” “诸位爱卿还有事吗?若没事儿就都回去歇息吧!”皇帝声音很是疲惫。 刑部左侍郎温德忠上前一步,躬身道:“启禀皇上,臣有本启奏,!” 皇帝抬眸,声音淡淡,“温爱卿请讲。” 温德忠朗声道:“之前有人匿名举报江宁知府常之荣,徇私舞弊,与人通奸,贪污受贿数额巨大!三日前,刑部便已确定案情基本属实,可刘尚书一直压着不许上报,常之荣至今还在江宁胡作非为,臣斗胆请陛下示意此案该如何处置。” 殿内突然响起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众人唏嘘不已,这常之荣不正是太傅常鸿影的长子吗? 皇帝心中暗自思忖,刘尚书也是跟着薛盼山一起闯的宫,他又有意偏袒常之荣,看来这常太傅确实没那么清白…… 放眼众人,皇帝略加思索道:“刘道成渎职,又牵涉到薛贼谋逆一案,遂革去刑部尚书一职,由刑部左侍郎温德忠接任,至于江宁知府常之荣的案子,依照大邺律法,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绝不姑息!” 素来傲气的常鸿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声音都是颤的,“皇上,老臣愿用自己的性命做担保,常之容绝不可能做下此等错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请皇上务必明察,莫要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他不停地叩首,额间已有血色漫出,“陛下,念在老臣与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请您还吾儿一个清白,陛下……” “常太傅,你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实在不适合再任太傅一职,回家养老吧!”皇帝怒道。 “徐迁,你亲自送常鸿影出宫!” “喏!” 徐迁看了眼皇帝愈发苍白的脸对他道:“陛下累了,要不今日就先散了吧!” 皇帝点头默许。 第35章 她怕寒心 紫宸宫偏殿里。 顾染检查完小太监忍冬,宫女西荷和那日一并救下的那四个暗卫的伤势后,眉心狠狠拧起。 “你们跟着本宫确实受苦了,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得安生!”顾染沉着脸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长公主……” 顾染见勉强站着的六个人边说话边要下跪,连忙伸手去拦,语气不容置喙,“谁都不许动!就站在这儿等本宫!” 她双手提着湿哒哒的红色宫装转身快步去了寝殿,又很快折了回来。 她撇头看向院儿里,见确实没人,鬼鬼祟祟地对太监尹宁道:“去把殿门关好!” 尹小公公行礼,“是!” 他退出偏殿,站在门外伸手准备关门。 顾染扶额,叹气,“没让你出去,在里边关!” “啊?”尹宁心里咯噔一下,“哦,是!”他迅速收起眼中疑惑,又迈进门槛将门死死关好! “尹宁,去搬几把椅子,你们都坐下说话。” 尹宁瞳孔微颤,“殿下,这不合规矩……” 顾染蹙眉,“难道你要本宫亲自去搬?” 尹宁急忙躬身道,“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去搬。” 很快,八个人围着桌子坐成一圈,顾染媚眼含笑,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美滋滋地打开一个大包袱,瞬时满座皆惊,那里面竟满满当当的都是金锞子、银元宝。 “苟富贵勿相忘,只要有本宫一口吃的,就绝对有你们一口喝的!”她语气骄傲中带着几分坚定。 顾染当着大伙儿的面将那些金银分成了七等份儿,又一份一份地摆在每个人面前。 几个人齐刷刷地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顾染认真地道:“这些钱你们收好,跟着本宫日子可能不好过,说不定哪天就身首异处了……你们拿着这些钱,解决好自己的后顾之忧,就算将来真的有那么一天,起码也能安心地走……” 尹宁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堆成小山一样的银子,这些都够在皇城中心,置处三进的宅子了! 他不敢置信地小声问,“长公主,这些钱真是给奴才的?” 顾染微微抬了下眉梢,微笑着点头肯定。 “长公主,奴才……”他低下头,剩下的话卡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想说,这些钱他受之有愧,他是皇上派来监视她的,他也一直事无巨细,将她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了徐迁,日日都是如此…… 顾染将他的表情尽数看在眼里,声音辨不出喜怒,“你且放心收着,跟你主子少说几句本宫的坏话就成!” 尹宁闻言,连忙起身,扑通跪一下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长,长公主恕罪,奴才,奴才也是奉命行事!” 顾染笑靥依旧,不阴不阳地道:“本宫不管你是谁派来的,除了他们几个,能离本宫最近的人就是你了,真有杀头的那一天你也跑不了,拿着吧!” “奴才,奴才……”尹宁红着眼,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染见大伙儿都不拿,笑着道,“就当是本宫提前给你们的买命钱,以后你们留在本宫身边定要掏出十二分真心,不管他日是被威逼,还是被利诱,都可以跟本宫明着说,本宫会和你们一起扛,给你们更大的利益!切记千万不要寒了本宫的心……” 她挺直脊背,指着自己的心口,目光锐利,一脸严肃认真地道:“本宫心眼儿小,会记仇的……” 西荷眼里漾着笑,可那笑,笑着笑着就被泪水冲淡了,明明才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张白皙稚嫩的脸上,却透着看淡世事沧桑的苦涩。 “长公主花钱果真还是大手大脚的,这亏本买卖也就您肯做!奴婢不值这么多钱的,奴婢的家人们把奴婢卖进宫里,也只为了二两银子而已。” 顾染双臂环胸,觉得心里很不是个滋味,开口呛道:“别哭了,本来就单眼皮,小眼睛,再哭眼睛就剩条缝了!” 西荷破涕为笑,将眼前的金银朝自己拢了拢,勉强撑着身子跪下,顾染这次只是看着,没阻拦。 “奴婢西荷指日誓心,日后对荣安长公主必定赤诚相待,竭忠尽职,忠不违君!如有违背,必将死无葬身之所!” 西荷一拜三叩,声音越发哽咽:“荣安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忍冬挪着身子,重重磕在地上,带着鼻音道:“奴才无论生死,都只忠于长公主一人,如有半句虚言,必遭天打雷劈!” 四个又高又壮,山一样的男人,相互交换了眼神后,齐齐跪地叩首,声音洪亮道:“属下们指天为誓,从此为荣安长公主马首是瞻,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顾染绷直脊背,唇角微扬,淡淡道:“平身!” “谢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西荷行至顾染面前,有些担忧地道:“奴婢伺候长公主沐浴更衣吧,这样会着凉的!” 顾染摇头。 “尹宁?” “奴才在。” 顾染道:“他们几个现在还得静养,你安排一下。还有,本宫身边最多在添三两个懂事儿的宫女,你盯着点儿,别让人再往本宫身边儿塞人了,实在推不掉的,放院子里,绝对不许进本宫的寝殿!” 尹宁:“喏!” 四个暗卫将银子恭恭敬敬送回顾染面前,“殿下,我们是孤儿,没什么后顾之忧,用不上这些,您自己留着吧!” 顾染认真道:“那就留着娶媳妇儿用,将来本宫给你们张罗!” 四个人中有脸皮薄的,直接红了脸,顾染忍俊不禁,一直在憋笑,“都跟尹宁下去休息吧,什么时候彻底好了,再来见本宫!” 她撇头看向忍冬,又掏出一个钱袋子递给他,“这是那日你和香桃给本宫的,本宫知道,香桃孤身一人,一直与你最为亲近,这里的钱也都是你们一起攒的,她如今不在了,这些就都还给你,留个念想。” 忍冬没有推辞,抬起袖子使劲儿按了按酸胀的眼眶,“谢公主,奴才就先下去了。” 顾染颔首,目送几个人离开…… 第36章 人心惶惶 天光渐亮,空气湿漉漉的,此时破晓的,不止是黎明。 顾染一夜未眠,此时脑袋晕晕沉沉的,正坐在窗边托着下巴打盹儿,只是稍一闭眼,脑中浮现的就都是那带着血腥味道的猩红…… 唉!她睡不着! 之前她总抱怨古代没有人权,鄙视皇帝肆意杀戮,可如今她好像变得跟顾旭越来越像了,她终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原来环境是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怪不得孟母要三迁呢…… 思绪飘得越来越远,她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人正向她慢慢靠近。 尹宁走到顾染面前躬身道:“启禀长公主,香汤准备好了……” “呀!你走路都没声的?”顾染打了个激灵,惊吓之余冲来人点了点头。 尹宁犹疑地问:“长公主,真的不用安排两个宫女嬷嬷进来伺候您沐浴吗?” 顾染拍着胸口道:“不用,你下去吧。” “喏!” 毕竟是皇上的寝宫,为了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顾染把自己的活动范围缩得很小,像沐浴这种事情,她打算自己在寝殿里速战速决就好。 尹宁虽说来路不明,但做事还是挺利落的,那么大的浴盆,这么会儿功夫就装满了热水,上面还撒了厚厚一层花瓣…… 顾染伸手试了下水温,满意地点点头,稍微偏热一点点,倒也能接受,她虽已经亲自将门窗仔细检查了一番,但多少还是有点儿不放心。 于是她闭上眼睛心中默念:“小南?小北?小南?小北……” 半晌,她倏地睁眼,嘴巴撅得老高,怎么没出现呢?莫不是他们没电了?按理说不能啊,他们不是太阳能的吗? 她不死心,闭上眼睛又在心中念道:“南北左右?南北左右……” “主人主人,南北左右永远爱您!” 这齐刷刷的一嗓子,差点儿没给顾染直接送走,吓得她脸都白了! “嘘!”她紧张道,“小点声!你们一定要一起出现吗?我一个一个叫都没人听的?” 四个大帅哥眨着无辜的眼睛,不多时,小南认真地对顾染说:“主人叫的名字不对,一个一个唤我们,得叫阿南,阿北,阿左,阿右。” 顾染蹙眉,所以有什么区别吗?他们这是出厂设置没改吗?怎么起这么个名字? “帮我看门,我要洗澡!”顾染撇撇嘴。 “小北帮您洗澡!” 顾染道:“你不是叫阿北吗?” “主人喜欢叫小北,阿北就可以改名叫小北!”人工智能笑得人比花娇。 顾染打了个冷颤道:“行了,我手好了不用你洗,你们背过身去,好好看门!有人出现一定要及时通知我,然后你们赶紧消失,记住没有?” “收到!”声音整齐又响亮! “小点儿声!以后说话一个一个来,不许一起说!”头疼! 顾染心说,小助理要是把他们都做成性别女该多好啊,这一天天提心吊胆的! 她阖眼泡在泛着花香的热水里,总能想起皇帝昨夜看她那凉飕飕的眼神…… 哎!她还是得做点儿什么,这要是什么都不做,要么得被原主执念折磨死,要么早晚有一天得被暴君弄死! 舒服了没多一会儿,也不知是水凉得太快还是怎样,顾染觉得浑身冷嗖嗖的,就赶紧爬了出去。 她换了身绯红色蹙金繁绣长裙,在全身镜前转了两圈,心中暗道,赵长卿给她准备的衣裳不是紫色系就是红色系,每套不是蹙金就是蹙银,走的是雍容华贵风,跟原主完全相反,原主清丽脱俗,一向只喜欢简单的素色宫装,两人品味完全不同,怪不得相处不到一起! 从仓库取出些东西,顾染和南北左右一起,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做了三个定时引燃装置,收进空间后,她又将西荷和忍冬他们凑在一起交代了许多事情。 “公主,您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跟我们说这些?”忍冬神色慌张很是不安。 顾染解释道:“宫中情况复杂,风云莫测,不知道什么时候倒霉,就会惹上一身祸事,这些你们不是亲身经历过吗?” “本宫要你们解决后顾之忧,本宫自己当然也得早做打算,安排好各种事情……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无论何时何地,出了任何事情,你们都一定要按本宫交代的去办,记住没有?” “是……”忍冬心烦意乱。 “奴婢记住了!”西荷语气坚定。 “……” 顾染看向四个不说话的暗卫,突然有些懊恼地瞪着眼睛问,“四位兄弟贵姓?如何称呼?” 她竟一直忘了问人家姓名,太不尊重人了! 四人不顾顾染阻拦,坚持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明远,属下宗武,属下常春,属下凉七,参见长公主殿下!” 顾染没问他们的年纪,一群孤儿,问那做甚?左右不过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小伙子! …… 帝宫之内看似安逸祥和,实则人人自危,人心惶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后和薛贵妃接连出事,都与荣安长公主脱不了关系,尤其是当听说皇上竟然纵容长公主在祈年殿虐杀朝中大臣,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裂…… 延禧宫里,德妃如临大敌,一脸严肃地对满院宫人道:“除了本宫的嫁妆,一个时辰之内,必须把宫中所有财物都整理出来,装箱封好,由李公公带人亲自给荣安长公主送去。” 陪在德妃身旁多年的老嬷嬷忍不住开口道:“娘娘,当初羽阳宫搜出来的东西您可是一点儿都没要啊!那些多数都进了皇后娘娘的库房,这延禧宫里哪有她荣安长公主的东西啊?” 德妃冷声道:“刘嬷嬷,你觉得皇上会帮本宫解释,这延禧宫中哪些物件儿是他赏赐给本宫的?还是你觉得家里送来的这些东西摆到皇上面前不会惹来事端?” 一向内敛的德妃,见一众宫人仍站在原地不动,忽地怒容满面,更是加重了语气,道:“还不赶紧动手?务必要第一个将财物送到紫宸宫,归还给长公主殿下!谁敢误了本宫的事,一律拖到慎刑司严惩!” 第37章 发了!发了! 钟粹宫这边,淑妃简元香更是慌乱不已,“快快快!把这宫里除了一些不太显眼的金银细软,通通给本宫收拾出来,登记成册,打包送到紫宸宫偏殿!” 顾明玉眼见有宫人陆续从小库房里搬出几个大樟木箱子,顿时就火了,她冲过去一屁股坐在箱子上,扯着嗓子冲简元香嚷嚷:“本公主比不得顾明珠,十里红妆足足装满了几十个紫檀木箱子,本公主就这十几箱嫁妆,我看他们谁敢动?” 简元香上前一把将她推了下去,“不成体统!亏你还是公主呢?你瞧瞧你现在这样子,与市井泼妇有何区别?” 她恨铁不成钢地伸手在她额头使劲儿戳了戳,“你要钱不要命是不是?你母妃当年两袖空空入的王府,这些东西要怎么跟你父皇解释?” 顾明玉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掉,嗓门大得吓人,“母妃,女儿马上就要嫁入将军府了,我若是空着手嫁过去,不得被人笑话死?女儿日后还怎么在将军府立足?” 简元香面色凝重,“你是公主,日后要住公主府,况且你父皇不会让你两手空空嫁过去的!你的嫁妆内务府自会给你置办,你且把心放肚子里吧!这些身外物今日必须送出去!” 顾明玉咆哮道:“母妃,您这是疯了吗?您就那么怕那个顾染吗?我告诉你,用不了多久,她就死定了……” 简元香没等她说完,上去就甩了她一巴掌,院内登时安静下来,顾明玉捂着脸,眼睛瞪得老大,一脸的不可置信,“你竟然打我?” “你又干了什么蠢事?”简元香一脸的急切与恐慌。 “本公主什么都没干!” 顾明玉目露凶光,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她略微平复了下心绪,幽幽开口道:“我只是想提醒母妃,你只有我一个女儿,若不是当初生了我,你能被封为妃吗?母妃只有依靠我,才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依靠你?”简元香噗嗤笑出声来,“明玉,你还是太天真了!薛贵妃还生了皇子呢,你看她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本宫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是自己,他日你不连累本宫,你母妃我就谢天谢地了,也不知你如此蠢钝,是随了谁了?”简元香翻了个白眼儿。 她转身对宫人们厉声道:“把二公主关起来,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放她出来,公主的寝殿也要仔细翻找,若是被本宫发现谁人胆敢私藏,本宫定叫他死无全尸!” …… 紫宸宫偏殿里,顾染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就被人弄醒了,“长公主?长公主?公主殿下快醒醒吧,一会儿惹恼了皇上您又该有麻烦了!” 西荷拖着尚未痊愈的身子,将睡得正香的顾染从梦中叫醒。 顾染搓了搓眼睛,看见西荷在她卧房里忙前忙后,走来走去的,语气颇为不悦地开口道:“西荷!你还想不想好了?拖着这快散架的身子折腾什么?紫宸宫没人了?非得你来收拾?赶紧回去躺着去!” 西荷有些着急,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连忙开口道:“公主,外面这会儿来了好多人,说是奉后宫娘娘之命,来还您东西的,您再不去看看,一会儿吵着了皇上,可如何是好?” “哦?各宫娘娘也来了?”顾染眼波流转,人顿时就精神了。 “没有,娘娘们现在躲着您和皇上都来不及,哪里敢往紫宸宫跟前儿凑!” 西荷动作利落,说话也不耽误干活,很快就帮顾染打理妥当,退到一旁。 “他们这是学聪明了,与其本宫上门去搜,闹得天翻地覆,不如主动上交,保不齐自己还能留下点儿东西!” 顾染笑意直达眼底,语气轻快,“这样也好,本宫也不能天天在这宫里闹腾,这倒是省了本宫许多麻烦!” 她面儿上装作不在意,心里早就乐开花了,步子没变大,迈步的频率明显更快了,出门时差点没被门槛绊个跟头,多亏尹宁扶了一把。 看得一旁的西荷眼角只直抽抽,长公主变得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不过她更喜欢现在的长公主! 李公公抬头望着踏道上,娇身颀长,气势逼人的顾染,带头毕恭毕敬地行礼叩拜:“奴才参见荣安长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长公主!” 李公公起身,谦恭地道:“奴才受德妃娘娘之命,将延禧宫中除了娘娘嫁妆以外的物件儿都送来了,这是单子,还请长公主过目!” 尹宁快步上前接过单子,双手奉给顾染。 顾染当众一张张地仔细翻看,心里虚得不得了,隐隐还有些愧疚,她这是做了多少坏事儿呦,竟把皇帝的女人吓成这样!这里根本就没有她的东西,不过人家既然给了,她也就厚着脸皮收了! 李公公道:“德妃娘娘说了,她实在记不清哪些是公主的旧物了,若是公主看着还少了些什么,请您随时来延禧宫……” “没差!回去替本宫谢过德妃,告诉她,这个情本宫领了!” 顾染脸不红心不跳,莞尔一笑,妩媚妖娆……看得众人心神恍惚,不禁暗暗赞叹,如此仙姿玉色当真是倾国倾城,不愧是大邺第一公主! 话刚说完,淑妃派来送东西的宫人们也赶到了! 谁能想到,后宫四妃中,一向与薛贵妃交好的淑妃简元香,和一向与皇后来往密切的德妃梁芷柔,竟破天荒地想到了一起。 慢慢的,后宫中但凡有位份的娘娘,也都陆陆续续送来许多财物。 顾染一律照单全收,并且亲自入库,日后对付顾旭,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遣散众人,顾染独自留在库房,将所有财物全部收进空间,并安放好定时引燃的装置,以后她每隔十二个时辰便会来确认一下,一旦超过这个时间她没来,或有人贸然闯入触发了机关,这库房便会立刻被引燃,甚至会发生爆炸…… 第38章 常老头儿不活了! 虽已入秋,太阳直直的挂在天边,还是热得让人烦闷,呼吸间喉咙都是燥的。 “昔日权倾一时的皇城薛家就这么倒了?” “你是几日没出门了,连这都不知道?薛盼山打着护驾的名号闯宫刺杀皇上结果败了……你们是没看到那从帝宫里运出的一车又一车的尸体,啧啧啧……” “你说薛盼山也真是想不开,那永绪帝就一个儿子,还是他亲外孙,他安分守己老老实实的,那还不是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嘁!等不及了呗!那永绪帝今年才不到四十岁,等他驾崩那天,薛盼山不早就老死了?人薛家又不缺银子,当然想要更多的权力了!说白了,就是太贪心!” “他死了是好事!谁让他当初为了帮着永绪帝篡位,大开城门的……皇城当时枉死了多少百姓啊!这下轮到他们全族了吧?活该!报应!要我说就该敲锣打鼓庆贺才是!” “嘘……这话被官差听见,可要抓你杀头的,搞不好还有要牵连全家!” 西市刑场围观的人群里,人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我听说这次多亏了荣安长公主,若不是她冒死替大臣们求情,怕是咱们大邺就无官可用了,那受苦的还不是咱们寻常老百姓?” “欸,你们还记得前几日,城门口的事儿吗?长公主若不是为了救那几个宫女儿太监,早就逃出城了!她呀,就是心太善了!” “荣安长公主好好的公主不当,为何要逃啊?” 人群里,一个身量颀长,面如傅粉的年轻男子很是引人注目。 旁边的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带着笑意问,“公子不是咱们大邺的人吧?” 一身墨色衣衫,举止文雅的男人摇头,“不是,我是金国人,游历至此,见这边聚了好多人,故来凑凑热闹。” “这样啊,难怪你不知道呢!我悄悄跟你说哦,我们大邺当今的皇帝叫顾旭,他那皇位是杀了先帝抢来的,他与荣安长公主是兄妹,他怕长公主杀他替父报仇,长公主又怕他斩草除根杀了自己……总之,两人的关系可微妙了!”妇人表情生动,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 “可不是,荣安长公主明明都成了婚,却始终有家不能回,困在帝宫里日夜被人盯着,换谁谁不跑?” “荣安长公主竟成亲了?”男人方才还堆满笑容的脸上,此时尽是惊讶与无措。 “是啊!我们也是最近才听说的,当年先帝给荣安长公主和丞相赵长卿赐婚后便结了婚契,没等大婚呢,宫里就出事了,才一直拖到现在没举行大婚仪式……” “是啊,这么一算她们成婚都五年了,那日在城门口两人腻腻歪歪的,好多人都看着了,她和相爷的感情可真好!” “咱们长公主哪哪都好,可惜就是命苦!” “谁说不是呢?” “……” 慕容青烈心中苦涩不已,父皇派他来大邺谈和亲的事,让他务必将荣安长公主带回大金,可长公主已经成亲许多年了,这叫他如何是好?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话落,随着监斩官扔出令箭,刽子手高高扬起手中的鬼头刀,重重落下…… 至此,薛氏九族上致至八十老妪下至襁褓婴孩,共计四百七十四人,尽数人头落地,死无全尸!从此皇城贵族再无薛姓之人! “嘎……嘎……嘎嘎……”低沉凄凉的叫声,惊得人寒毛直竖,众人抬头,循声望去,成片的黑色乌鸦离人越来越近,黑鸦不祥,百姓们即刻尖叫着四处逃散…… 人群中越来越多的人在喊,“出事了!出事了!听说常太傅在帝宫门前闹着要自焚呢!咱们赶紧过去看看!” 这邺国的人还真是爱凑热闹!慕容青烈讪笑,紧随人群往帝宫方向奔去。 帝宫门前比肩接踵,人头攒动,比之前的西市热闹多了。 最前面,那个比比划划,不知道骂了多久的精瘦老头,正是被罢了官的常鸿影。 围观的百姓们不敢离宫门太近,一个个的竖着耳朵仔细听着,生怕漏掉了什么。 “顾旭,你纵容长公主顾染滥杀朝臣,欺凌后妃,戕害皇室……默许奸相赵长卿迫害忠良,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如此下去,我大邺离亡国还远吗?” 常鸿影嗓子都喊劈叉了,见有禁军靠近,又往身上淋了许多火油。 禁军统领谢云见他手里死死攥着火折子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得一边又一遍地派人去通报皇上…… “顾旭,你只听一面之词便定下江宁知府常之容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可知吾儿远赴江宁近三年,建了多少功绩,百姓如何称颂?” “……” “所以江宁知府真的贪污了吗?”人群中有人发问。 “那是自然,我是亲眼看见刑部去常太傅府上抄家,足足抬出来几十万两雪花银,听说他儿子在江宁的府上抄出来的更多!” “唉!当官哪有不贪的,那常知府确实也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儿,可你们知道吗,他竟觊觎手下通判之妻,两人私会时被人抓了个正着……” 此话一字不落地随风飘到了常鸿影耳中,他顿时就疯了。 “我常家乃书香世家,我常家子嗣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我儿是被人陷害的!被人陷害的!”常鸿影跳脚。 有好事者扯着嗓子喊道:“老头儿,陷不陷害的谁知道,我只知道好多人是亲眼看见那狗对男女,赤身裸体的从一个被窝里爬出来的!” “啊——” 常鸿影把脚边装着火油的瓶子向人群砸去,继续转身冲着帝宫方向叫骂。 “顾旭,你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父不仁!为人不义!更为君不明!你就是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昏君!老夫倒要看看,他日你去地下,如何和你顾氏列祖列宗交代!” 音落,常鸿影打开火折子轻轻一吹,竟真的将自己点燃了,他就跟个移动的大火球似的,毫无目的地冲向人群…… 第3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从宫里出来,赵长卿就直接去了政事堂,那里是丞相专门处理政务的地方。 这些年来赵长卿手中权利越来越大,与他同流合污的大臣也越来越多,除了军中事务,这政事堂的运作,几乎主导了朝堂的全部要务,有朝一日这里若是乱了,那朝堂各部事务也就跟着乱了。 外面的消息一道一道地传进来,当听到常鸿影于帝宫门前大骂皇帝并引火自焚时,一众官员皆震惊不已。 “皇上知道了吗?”赵长卿语气淡淡。 郁尘道:“想必这会儿已经知道了!” “嗯,阮将军被禁足在家,皇上既将军中事务派了一半儿给本相,本相自然不能不管,郁尘,去备车,本相要出城整顿军务。” 他得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明实际的士兵人数,所需军饷和口粮,这些是军中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纵使阮青阳手上再干净,他就不信他手下的人就没有一点儿错处…… 一听说赵长卿要出城去军营,并且没定归期,官员们很是慌张,争先恐后地开始发问。 “相爷,朝中诸事繁杂,常鸿影一事朝廷必然不能轻易作罢,皇上若是问起此事,我等该如何作答?皇上若是不问,我等又该如何行事?” “相爷,薛盼山全族虽已被诛,可谋逆一事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薛老贼的那些党羽该如何处置?若是都杀了,重新提拔新的官员也不是易事,短时间内怕是也很难全部归我们所用?” “禀相爷,今年北方本就少雨干旱,粮食收成欠佳,刚刚有地方官员来报,很多地方都已经闹起了蝗灾,蝗虫所到之处,一片荒芜,灾民们甚至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自己也成了蝗虫的盘中餐,每日都有人大批的难民饿死家中,相爷,您看此事应如何处理?” “……” 赵长卿望着那一双双焦灼的眼,耐心地道:“常鸿影之事不能轻拿轻放,更不能等皇上来问,常鸿影妖言惑众,亵渎皇权,常氏一族全部斩了,至于其他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部流放宁古塔!” “关于大理寺关着的那些官员,罪大恶极的严惩不贷,其余人等,识时务的留下,其他的依律处置。” “蝗灾一事是大事,务必派经验丰富,能干实事儿的官员去,该用钱的地方千万不要吝啬,最近抄没的银两尽可拿出来用……” 赵长卿环视一周,“还有事吗?” “……” “这样吧,若有急事,你们可以随时派人去城外军营寻本相。还有,赈灾一事,不管派谁去,都必须让那个护军统领曲连虎带一队兵跟着,防止灾民闹事!” 阮青阳关在府内出不来,这个曲连虎成天跟个疯狗似的盯着他,把他留在皇城太碍事了…… “是,我们都记下了!” 赵长卿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道:“张大人、林大人、谢大人,随我一同出城,其余人等留下踏踏实实的办事,不用紧张,真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不还有皇上吗!” 走出政事堂,已是未时了,日头依旧灼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官员们个个神情肃穆,虽然感到焦虑,但目送赵长卿上了马车后,还是继续按部就班地处理一应事务。 赵长卿阖眼坐在马车里,问正在驾车的郁尘,道:“长公主可好?” 郁尘迅速回道:“宫里传来消息,说后宫的娘娘们给长公主送去好多财物,长公主收到后心情极好,一直忙着数钱算账呢!” 赵长卿唇角扯得老高,声音都是清亮的,“派人去告诉长公主一声,说待本相忙完手中事情,便去宫里看她!最近皇帝心气儿不顺,让她老老实实地待着,千万别惹事儿……” “是!” …… 紫宸宫,祈年殿。 “你说什么?” 皇帝将摆在一旁迟迟未动的午膳掀翻在地,喘着粗气大声质问。 “常鸿影这个老匹夫在帝宫门前大闹,还活活把自己烧死了?此事为何不早点儿通知朕?谢云的脑袋是不是不想要了?” “咳咳咳——” “皇上,您可千万要保重龙体啊!” 徐迁看着皇上恨不得把肺都咳出来的样子,心里都着急死了!连忙上去帮他顺气,给他倒茶。 皇帝浅浅饮了一口,问:“那个老匹夫除了骂朕是昏君,还骂什么了?” 满室寂静,无人敢答。 “要朕微服出宫,亲自听老百姓议论吗?”皇帝急得直拍榻几。 徐迁闻言,当即跪地磕头不起,带着哭腔小声道:“陛下,他说您为,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父不仁……” 皇帝见徐迁吞吞吐吐的,语气冷硬,“继续说!” “是!他说您为人不义!更为君不明……他还说您,说看您日后如何与顾氏列祖列宗交代!”说完,徐迁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皇帝听完,一口气憋着上不来,忽地捂着胸口呕出一大口黑血。 “皇上?皇上?”徐迁大惊,赶紧起身查看。 见皇帝面色惨白,昏了过去,冲一旁的小公公嚷道:“赶紧叫殿外候着的太医进来!” 萧飞见状也冲了进来,在一旁帮着御医打下手,替皇帝宽衣拭汗,见皇上胳膊缠着细布,他突然阴沉着脸质问徐迁,“怎么回事儿?” 徐迁不敢和萧飞撒谎,如实道:“咱家也没看见,听小太监说,那日你和萧城使在院里打斗,公主拿着斩马刀在殿里乱挥,不小心伤到了陛下……” 萧飞:“为何不早说?” 徐迁:“皇上不让说!” 太医毕恭毕敬地对二人道:“皇上这是又中毒了……” 徐迁无语死了,“齐太医,这几日你和周太医轮番在这儿守着,皇上要入口的吃的喝的,还有各种穿的用的,你们不是都仔细查过了吗?” 齐太医拧眉,分析道:“薛盼山闯宫前,老夫刚给皇上请过脉,那时皇上还无事。薛贵妃宫中查出不明草药后,老夫马上就和周太医入紫宸宫值守了……” “也就是说,问题出现在薛贼闯宫当日!那日可有何异常?”萧飞问。 徐迁仔细回忆,“非要说哪里有异,就是当天夜里,长公主吵着与皇上互换了宵夜,并用刀划伤了皇上……” 第40章 飞来的横祸 “我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萧飞把长公主带走吗?”忍冬被明远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萧统领要抓的人,没有跑得掉的!”明远冷静道。 忍冬闻言,声音都是颤的,“所以你这是向着你的旧主子了?别忘了,你们四个现在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卫!” “忍冬!”西荷压着嗓子吼了他一句,“你忘了长公主之前交代的话了?无论何时得先自保!就按公主说的来,宫中琐事听我的,大事听明侍卫的……” 忍冬带着哭腔道:“好,那你们说现在该怎么办?萧飞说长公主谋害皇上,他一向忠心,又心狠手辣,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公主的!” 紧闭的屋内,几个人齐齐望向明远,等着他出主意。 明远意味深长的看向凉七道:“我们不管曾经认谁为主,现在都下定决心誓死效忠长公主殿下了,没错吧?” 几人齐声道:“是!” “凉七,我也是无意间才知道,你曾是赵丞相的人……”明远语气笃定。 凉七闻言,心中一凛,除了纳闷他是如何知晓的,也惊讶他竟从未和任何人提起此事。 明远看向众人,悄声道:“能从萧飞手里抢人的除了皇上就只有三个人,他同父异母的弟弟萧策、赵长卿、徐迁。凉七,你设法出宫去找相爷报信;常春,你平日里跟萧策一向交好,你去找萧城使求助;西荷,你为人冷静,又能言善辩,你去求徐公公;至于我和宗武会想办法潜进暗卫营,暗中无论如何先保住公主性命……” “那我呢?”忍冬着急地问。 明远道:“你留在这里随时注意皇上的病情变化,我们谁有任何事情都会回来跟你交代,你负责转达,还有,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下都有谁在公主背后落井下石。” 忍冬郑重地点头,“好!” …… 暗卫营最底层的私牢里空荡荡的。 暗卫们听令将所有犯人都关进了另外一层,除去守卫皇上的兄弟,其余人等将暗卫营围得密不透风,以便首领行事。 “啊——” 凄厉的喊声响彻整个地牢,震得牢内众人魂飞胆颤! 有犯人暗道,进了这儿,死是不可能的,生不如死才是正解,听这声音,也不知这姑娘还能再撑几个时辰? “敢谋害皇上性命,想必长公主也是不想活了。”萧飞冷森森地盯着顾染,眼中尽是歹意,“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痛快交出解药,死个痛快,要么……生不如死?” “萧飞,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狗腿子!本宫就是做鬼,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狱……”顾染坐在老虎凳上,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因着剧痛,声若游丝。 萧飞也不恼,见她又晕了过去,舀起一瓢冷水,对着她的脸就泼了上去。 “咳咳咳……” 顾染又被呛醒了,赵长卿为她精心定制的华服,就那么湿哒哒地粘在身上,难受极了! “听说皇上手臂上那两寸长的伤口是你弄的?”萧飞语气极淡。 “是又如何?哦,对了,当时你就在院儿里,你这条狗,没保护好主子,心里是不是很自责?很懊恼?”顾染勾唇,笑得幸灾乐祸。 寒芒闪过,顾染手臂传来钻心的疼,她甚至能明显感受到那冰冷的利器在她胳膊里搅弄了一圈。 “嗯——”顾染咬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除非真的忍不住…… 血,一点一滴的落在地上,慢慢洒下一片殷红,萧飞扯下她一片裙角,仔细地擦拭着染上顾染鲜血的匕首,“你划他一剑,我刺你一刀,这个事儿暂且就算扯平了!” 顾染侧头看了眼自己被洞穿的手臂,奄奄一息地道:“你,你这个疯子,你早晚会有报应的,你,你且等着……” 男人呵笑,“那得等长公主能活着出去再说!不过你放心,捅你那刀,是暗卫营人人都会的本事,伤口固然大了些,但流不了多少血,所以公主还是赶紧招了吧,免得多受苦!” 顾染脸色越发的苍白,觉得呼吸都开始困难了,她扯唇勾出一抹苦涩的笑,“本宫,本宫能问问,他顾旭,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如此一条忠犬吗?” 萧飞瞥了她一眼,知道她这是流血过多的表现,只要皇上还有一口气在,她顾染就得活着,不然他问谁要解药去? 他凑上前,一边帮她止血,一边开口道:“没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皇上救过我的命……不是他,我养不活策儿,报不了杀父之仇!” “这么说,你还挺讲义气的!” 萧飞转身又拾起一块儿青砖,冷声道:“上了老虎凳的人,很少有人能撑过三块砖,尤其是女人,长公主要不要试试?” 顾染闭眼,不语。 “啊——” 又是没能忍住的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公主?”萧策听到这一声哀嚎,人都疯了,原本还有些手下留情,没伤及暗卫性命,眼下出手却是招招致命。 他一得到常春的消息,便带着皇城司数十人杀了过来,与暗卫缠斗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闯了进来。 牢门被破开的一瞬,所有人都傻眼了,萧统领莫不是疯了,他竟真的亲自对长公主用刑!还用上了老虎凳? 只见荣安长公主上半身靠在十字木柱上,双手被固定在左右两端,就连脖子也被套上了绳索。 那固定在长凳上的一双长腿,被捆得紧紧的,脚下已经放了整整三块儿青砖,只要再多加一块儿青砖进去,任谁也得被折断双腿,平时逼供,一般人这个时候早就什么都招了…… “哥,她是公主,你怎可私自对她用如此酷刑?再这么继续下去,长公主就是不死也得落下终身残疾!” 萧飞语气不咸不淡,“她又不是没受过你们皇城司的手段,那些对她没用!” 萧策冷脸拔剑,“放了长公主,否则别怪我不顾念兄弟情分!” “滚出去!皇城司没事做了吗?”萧飞怒喝。 顾染勉强掀起眼帘,幽幽启唇,“呵,没想到第一个赶来救本宫的,竟然是你,萧城使不也是皇上的人吗?” 第41章 都不安分 钟粹宫,惜云殿。 “什么?皇上性命垂危?消息属实吗?”简元香腾地一下站起来,杏目圆睁,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太监,上气儿不接下气儿地道:“回淑妃娘娘,错不了!奴才方才收买了齐太医身边的侍药太监,他说皇帝是中毒之症,太医们到现在都没能开出解毒的方子……回来的路上,奴才亲眼看见萧统领把长公主都抓走了!” “下去吧。”简元香面色沉抑。 “喏!” 小太监领了赏钱,躬身退出惜云殿。 简元香遣散宫人,自己一个人留在殿内踱步,思索间猛然想起那日顾明玉的话,人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她喝了半盏冷掉的茶水,憋着一肚子火走出正殿。 偏殿里,坐在桌子前的顾明玉瞥了眼怒气冲冲的简元香,轻嗤一声道:“您这是想明白了?准备放本公主出去了?” 简元香恨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她上前伸手揪住她的衣领,对着她的左脸一连扇了好几巴掌,打得顾明玉整个人都蒙了。 “顾明玉,你给本宫老老实实的交代,你最近都干了什么蠢事?” 顾明玉使劲儿去掰简元香扯着她衣襟的手,见挣脱不开,一脸阴鸷地瞪着她,语气不善地道:“又怎么了?你吃错药了?拿我撒什么邪火?” 简元香恶狠狠地质问:“皇上中毒了,为此萧飞还抓走了长公主……说!是不是你为了栽赃顾染干的?” 顾明玉整个人傻掉了,一瞬不瞬地盯着简元香,“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知女莫若母,看她这反应简元香就知道,这事儿就是这蠢货干的,没跑! 她把人狠狠摔在地上,脸上的肌肉因愤怒一直在抖,“你说你是不是蠢?你怎么敢给你父皇下毒的?他活着,你才能做个无忧无虑被人尊敬的公主,他死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什么都没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吗?” 顾明玉吓坏了,又挨了简元香几巴掌才反应过来,她跪在地上扯着简元香的衣袖,哭哭唧唧的解释:“母妃,母妃你相信我,我没有想害父皇,薛盼山逼宫那日,我只是在,在御膳房送给顾染的鱼粥里下了毒,我只是想让顾染死……” 她胡乱抹了抹眼泪又道:“母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父皇会不会有事啊?” “你下的毒你问我?解药呢?赶紧拿出来,母妃先想办法把那毒悄悄解了再说!” 顾明玉摇头,“没有解药,我一心想要顾染死,又怎么会留下解药呢……” 简元香差点儿没气背气儿,捂着额头嘟嘟囔囔,“糊涂!本宫聪明一世,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母妃,我们怎么办啊?”顾明玉从地上爬起来,急得在原地直打转。 简元香坐下来认真琢磨了半晌,道:“为今之计,只有跑了!皇后只是被禁了足,皇上一死,待那个四岁小儿一登基,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你觉得她会轻易放过咱们吗?” 顾明玉在简元香对面坐下,一脸的不可思议,“跑?往哪儿跑?跑出去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她语气坚定地道:“要走你走,我可不走,我是公主,就算父皇不在了,皇后非但不会把我怎么样,她还得把我风风光光地嫁入将军府!” 简元香拧眉,觉得甚是无语,都不想理她了,可又看在母女一场的份儿上开口劝道:“你怎能如此天真?现在是有皇上逼着,阮青阳不得不应下这门婚事,待国丧过去,你看他阮青阳还会不会娶你?” “他会的!没人会违背先帝遗旨,顾染和赵长卿不就是例子吗?”顾明玉笃定道。 “顾染手里有先帝的传国玉玺,是皇上不得不哄的人,你有什么?阮青阳不喜欢你,到时候他就是不肯娶你,你觉得皇后会站在实打实的军权那头,还是站在你这没有靠山的前朝公主这头?顾明玉,别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太高,你得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简元香叹气道:“母妃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母妃走?” “本公主不走!” …… 永宁宫,朝晖殿。 “哈哈哈哈……皇上真的快死了?”袁文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顾染真的被萧飞抓到暗卫营地牢去了?” 刘公公满脸喜色地道:“回皇后娘娘,是的,千真万确!” 皇后那尚未消肿,青紫遍布的脸上挂起高高的笑容,想装出焦急担忧之状都做不到,她眼珠乱转,自顾自地道:“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叫人给本宫更衣,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本宫得出去主持大局!” “喏!” 皇后身着凤装,头戴凤冠,刚打开殿门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了回去,“皇上有命,娘娘禁足未到期限,未得旨意,不得迈出永宁宫半步!” “反了你了?皇上病危了你不知道吗?宫里有多少事等着本宫来处理……还敢拦本宫,你是不想活了吧?” 皇后气得伸手就去打他,都被侍卫不动声色的躲开了,她出去不得,折腾半天发髻都乱了,气得原地直跳脚,哪里有半点皇后该有的样子! 顾明珠听到动静,拖着虚弱不堪的身子,三步一喘的赶紧来劝,“母后,您千万得沉得住气,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给人留下把柄!” 她瞄了眼门外那群侍卫,凑到皇后耳边悄声道:“母后,您着什么急,您是皇后,他日不管是谁登基为帝,母后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后!还怕没机会收拾他们?” 皇后看着突然懂事了的女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使劲儿点点头,顺从的随她返回了内殿。 顾明珠一直以为自己是大邺最尊贵的嫡公主,她有任性妄为的资本,进而这两年行事越发大胆猖狂,自从吃了大亏后,有些事儿她算是彻底明白了,父皇之所以能登基称帝,除了有过人的手段,还有沉稳的性子,懂得韬光养晦…… 第42章 他来了! 延禧宫,华音殿。 德妃面上忧心忡忡,若仔细看便不难发现,她眼里透着藏不住的一丝丝兴奋和窃喜。 “李公公,你附耳过来……” 皇帝在各宫都安插了眼线,可德妃素来稳重小心,没人知道他们主仆二人都说了些什么! 只是两人短暂的交流后,延禧宫突然紧闭宫门,拒绝一切往来,德妃卸去钗环首饰,一身素衣将自己关进了佛堂。 而李公公则从延禧宫角门偷偷溜了出去,不知去向…… 其他各宫叫得上来,叫不上来名字的娘娘们也是各个一脑门子官司,有四下走动为自己谋出路的,有胆子小把自己关起来闭门不出的! 更多的是为自己前两日脑子一热,给荣安长公主送去许多金银珠宝而感到懊恼的! 永绪帝虽然子嗣凋零,可后宫美人却着实不少,娘娘们正聚在一起谋划着怎么能去长公主那里把财物要回来时,却发现紫宸宫方向火光冲天…… “怎么又走水了?”徐迁转身猛地推开一直缠着他喋喋不休的西荷,朝着出事儿的地方奔去。 “徐公公,长公主要是想害皇上,前几日又何必告诉你们皇上中毒一事?更何况皇上一直吃的解毒的药方还是长公主给的呢……徐公公?”西荷跟在徐迁身后紧追不舍。 “咱家知道!咱家都知道!可抓走长公主的是萧飞萧统领,你缠着咱家作甚?” 徐迁忽地回身,西荷差点没和他撞了个满怀。 “你们偏殿的人都哪儿去了?”徐迁冷沉着脸。 西荷疑惑,偏头去看才知道徐迁为什么这么问,走水的地方正是长公主放财物的库房! 一直陪在西荷身侧的忍冬抬腿就要往那边跑,被西荷扯着袖子拦了下来,“你现在这身子骨是能救火还是能干嘛?钱重要还是命重要?长公主要是回来看到咱们又受伤了会难过的!” 他们见过顾染为香桃缝补尸体,跪地哭泣的样子,正因如此,大伙儿才打定主意誓死效忠长公主殿下,因为在她眼里,他们是有尊严的,他们的命也是命! 忍冬缩回脚,后退两步,低头悻悻地道:“好,我不去就是了!” 徐迁见他俩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况且烧的又是长公主的财物,他直觉这走水之事与他们无关,便懒得再和他们纠缠,左右救火一事用不着他亲自盯着,于是他立刻掉头折回皇帝寝殿。 这时尹宁突然在一旁开口道:“徐公公,长公主一向精通毒理,您既然相信不是长公主谋害的皇上,那为何不让长公主给皇上瞧瞧?” 徐迁闻言,猛地一拍脑门,“哎呦喂!咱家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他嗔怪地瞪了尹宁一眼,“小犊子!你怎么不早说?” …… 徐迁风风火火地赶到暗卫营地牢时,萧飞和萧策两兄弟打得正难舍难分,顾染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一头墨发随意披散着,有水珠不停地从上面滴落下来,看不出是死是活。 “别打了!听咱家说,说一句……”徐迁边喊边左躲右闪地试图往里闯,可根本就进不去! 看着监牢外的傻不愣登站着的两拨人马,他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刚想骂他们是不是死人?一群吃干饭的,这都不知道赶紧进去拦一下? 话都到嘴边了才注意到,哪是他们不拦啊?两三个人一组都互相钳制着呢,根本就是动弹不得!怪不得他这么轻松地就进来了! 身旁突然有几个人影闪过,他还没看清对方是谁,那人已经冲了进去。 “啊!” 随着一声闷哼,打斗声戛然而止。 徐迁往牢房里一看,竟是赵长卿来了!他用手里拿着还在滴着血的剑,正一条条地砍断缠在顾染身上的绳索…… 等会儿,那是谁的血? “哥?哥你没事吧?我带你去找太医!” 萧策急促而又慌乱的声音,让牢房外的人都默契地互相放下架在对方身上的刀剑,不约而同的向里面望去…… 众人瞬时面如土色,目瞪口呆,萧统领竟被,竟被断了一条手臂? 那整齐的断口处正汩汩地往外流着鲜血,萧飞疼得压根无法动弹,他喘着粗气靠在墙角,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小麦色的脸上滴落下来。 皇城司和暗卫营关起门来怎么打那是自家的事,可容不得外人欺上门来! 刹那间,所有刀剑齐刷刷地指向赵长卿,剑拔弩张,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赵长卿,你你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怎可把萧统领伤得如此之重?咱家倒要看看,你要怎么和皇上交代!”徐迁是真的惊着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赵长卿目光狠戾,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声音冷得能淬冰,“他无凭无据的,都快把我阿染折磨死了,本相没杀他,已经是看皇上面子了!” 赵长卿按捺住心中怒火,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将顾染裹好,抱起气息奄奄的女人,大步向门外走去,左右两侧跟着的是他的侍从郁尘和郁风,但凡有人试图阻拦,二人绝不留活口! 身后,徐迁的喊声又急又细,“你要带长公主去哪儿?皇上若是不醒,不用说别人,单是永宁宫那位,能轻易放过她吗?文忠侯袁际中手里可是要兵有兵,要钱有钱的……” 赵长卿面色沉冷,垂眼看怀中人,一声不吭,整个人阴郁的如同地狱罗刹。 他脚下没停,那就让他们来好了,来一个他杀一个,来一对儿他就杀一双……他赵长卿的想护的人,就没有护不住的! 不多时,顾染像是攒够了力气,半掀起眼帘,盯着男人那清晰锋利的下颌线有声无气的开口道:“你不是出城了吗?莫不是为了我才回来的?” “嗯,可我回来的好像有点儿晚了!”他的声音极轻。 顾染笑了,艳美绝俗的脸上,漾开迷人的温柔缱绻,她道:“赵长卿,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他瞧着她,掩不住的温柔,“若我说是,阿染信还是不信?” 第43章 聪明一世 “不许走!”萧飞踉踉跄跄地追了出来,“我萧飞就是拼了这条命,赔上整个暗卫营,也不许你们离开帝宫半步。” 顾染敛了心神,靠在赵长卿胸前费力地抬眼看向萧飞,那半睁的眸子冰冷如刃,笑容讽刺,“萧统领还真是身残志坚啊!有你相伴,是顾旭的福气!” 她仰面对上赵长卿那双忧虑的眼,一直空落落的心里仿佛一下子被什么填满了,二人相视一笑,顾染轻飘飘地道:“长卿,徐公公说得对,皇帝现在还不能死!这事儿明摆着是有人要害我,我顾染可不能白白吃亏,咱们去紫宸宫好不好?” “好!都听阿染的!”赵长卿笑得勉强。 萧飞闻言,脑袋更晕了,徐迁莫不是疯了,她的嫌疑还没洗清呢,他怎么能让顾染再次接近皇上? 他刚想开口阻止,脖颈上猛地被什么砸了一下,也不知是伤口疼,还是脖子疼的缘故,他大脑突然一片空白,身子直直地向后仰去……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萧策,放下一直举着的右手,将萧飞稳稳扶住,几个暗卫也赶紧冲上来帮忙。 他抬头愤恨地看向赵长卿,“他这次之所以伤了长公主,不过是因为关心则乱,无论如何,我自会给长公主一个交代……可你万不该断他臂膀,赵长卿,这笔账,我萧策记下了,日后定会和你好好清算!” 萧策背着人就要走,徐迁挡在他面前冲他翻了个白眼儿,没好气儿地道:“太医们都在紫宸宫呢!你这会儿要带他去哪?” 他扫视一周,冷哼了一声,“都随咱家去紫宸宫!” 话落,徐迁、赵长卿、暗卫营和皇城司的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向紫宸宫奔去,半路正好迎面碰上来寻徐迁的尹宁公公。 “皇上出什么事儿了?”徐迁攒眉,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尹宁跟在一旁边走边大声回道,“禀公公,皇上无事,还是老样子。您之前不是和萧统领分析,说皇上出事大概率是因为长公主与皇上互换了宵夜,或者是因为手臂的刀伤么,奴才查了那刀,刀上无毒,太医们也说皇上那伤口没有异样,所以奴才认为,问题就出现在逼宫那夜的那碗鱼粥上。” “然后呢?”徐迁问。 尹宁道:“奴才刚查到,二公主当晚曾去过御膳房,并且她出没的时间正好与宵夜送出的时间相吻合……” 伏在萧策背上的萧飞忽地睁开双眼,急声道:“放我下来,一队,二队,马上跟我去搜钟粹宫,顾明玉和简淑妃务必要抓起来严刑审讯,快!” 萧飞像打了鸡血似的,扑腾得厉害,眼看一路帮忙扶着他的暗卫就要控制不住他了,萧策便立马停下将人放了下来。 萧飞手臂断口处的血还没止住,他惨白着脸,脚步虚浮,站都站不稳,却还咬牙往前挪步。 萧策扬起拳头在他脸上狠狠落下,声嘶力竭地吼道:“哥!你清醒一点,你只管皇上,不管策儿了吗?” 萧飞有一瞬的失神,他喃喃道:“可若不是他,你我兄弟二人活不到现在……” 萧策抹了把脸,拉着他仅剩的一条手臂,像儿时央求他要那路边的糖人儿一般,斩钉截铁又小心翼翼。 “哥,我去搜查,我去审讯,皇城司就是干这个的,策儿一定把会把此事调查清楚的!你去紫宸宫等我,行吗?” 见萧飞没再说什么,萧策转身,眼底杀意漫天,“皇城司的人都跟我走。” 萧飞目色沉冷地看向身后的暗卫们,“你们不用都跟着我,跟着一起去钟粹宫,务必要找到解药! …… 钟粹宫,淑妃寝殿。 简元香刚收拾好行李,萧策就带人闯了进来,她没有挣扎,将包袱主动交给上前抓她的侍卫,体面地跟在一行人身后离开。 走出钟粹宫不远后,她不舍地回望了眼住了两年的宫殿,嗤笑一声后悄悄拿出藏在袖口,用来修眉的环首刀,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淑妃娘娘……淑妃娘娘……” “人肯定救不活了,快去禀报萧城使!” “……” 简元香仰面倒下,鲜血铺了一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却怎么也不舍得合上双眼,她嘴角挂笑,心里得意极了! 笑话!她可是大邺国四妃之一,临了怎能受尽苦楚,死在那肮脏不堪的牢房里? 明玉啊!是好死还是赖活都看你个人造化了,我简元香这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害人又害己的蠢东西! 偏殿里,顾明玉站在床榻上,掐着腰扯着嗓子不停嚷嚷,“你们都给本公主滚出去!我是公主,大邺国只有两个公主,本公主是其中之一,你们不知道吗?” 她上蹿下跳的,像极了山上那些撒泼的野猴儿,萧策带着几个黑巾覆面的暗卫就站在那儿看她耍。 “萧策,你带一群男人毁我名声,就不怕父皇治你罪吗?” 话落她低头自顾自地嘀咕,“哦,不对!他快死了!” “……” 萧策有些不耐烦地冲门外吼道:“慎刑司的嬷嬷们走到哪儿了?让她们快些!” 顾明玉心里慌得很,嘴上却不肯服软,“本公主是阮青阳阮的未婚妻,敢得罪阮大将军,你们一个个的不想活了?” 不多时,皇城司来人禀报,“禀萧城使,淑妃娘娘自刎了,尸体已经抬回惜云殿了。” 顾明玉只呆愣了一瞬,便瞪着大眼珠子,嚷道:“都是她干的,是简淑妃干的,她都畏罪自杀了,没本公主的事儿了吧?” “哦?那二公主倒是说说,淑妃娘娘都干了些什么?”萧策问道,语气辨不出喜怒。 顾明玉眼珠一转,笑道:“呵呵!你诓我?淑妃都干了什么,本公主怎么会知道,那不是成同谋了吗?就是知情不报,这罪名也不小啊?” 她昂首挺胸,眼底的兴奋藏都藏不住,“萧策,带着你的人马上滚出钟粹宫,本公主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与你计较……” 第44章 糊涂一时 慎刑司的嬷嬷们一路小跑,终于赶在萧策发怒前到了钟粹宫。 “好好搜搜,二公主身上但凡藏了什么,像简淑妃一样出了什么事,你们一起陪葬!”萧策冷声道。 “是!” 一刻钟后,顾明玉被慎刑司的嬷嬷们剥得只剩下里衣,用软布紧紧缠着抬到暗卫营的,路上嫌她太吵,嬷嬷们又不得不用帕子堵了她的嘴。 站在长公主刚离开不久的地牢里,萧策眼帘微垂,狠狠咬着牙。 好心的嬷嬷上前提醒道:“萧城使,公主毕竟是千金之躯,身上万不能落疤的……” 萧策点头。 顾明玉闻言,眼泪都笑出来了,“萧策,听见没有,我是公主,还不赶紧放……” 萧策阴恻恻地看着她,声音不辨喜怒,“嬷嬷,请二公主上老虎凳,记住,一定要绑结实了……” 两个嬷嬷倒吸一口凉气,应道:“是!” “放肆!你们放开我,我可是公主……” 顾明玉本就被捆着,哪里挣得过两个身强力壮,以此为业的老嬷嬷。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间隔停歇,三块青砖直接被塞到了顾明玉的脚下。 “啊——” 杀猪一样的哀嚎声,震耳欲聋。折腾了大半天,从暗卫到囚犯都麻木了! 顾明玉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什么脾气都没了,“我说,我什么都说,是我一时糊涂,在顾染的鱼粥里下了毒,我只是想杀那个贱人而已!我没想害父皇,真的,真的你相信我……” “二公主拒不交代,来人加第四块儿砖!”萧策转头看向一旁的两个嬷嬷,“你们也别闲着,把二公主十个指甲拔下来,若迟迟审不出什么,你我都要落罪!” 嬷嬷们一听,哪敢说不,左右这二公主确实下毒害了皇上,也不算冤枉! “是!” 顾明玉惊恐地睁大双眼,口齿不清地咒骂道:“萧策,你这个疯子!你不是人!有朝一日本公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咔嚓!伴着腿骨断裂的声音,顾明玉再次嚎叫,声音都是劈叉的。 萧策掏了掏耳朵继续问,“毒药从何而来?还有没有没用完的?解药呢?” 他的人把钟粹宫都翻遍了,什么都没找到! 顾明玉现在终于相信了,疼,是真的可以死人的!她颤着声音勉强开口回答:“没……没有解药,我从宫外只弄来一小包,都用了。” 其中一个嬷嬷躬身道:“萧大人,二公主又昏过去了……” 萧策目色阴冷,很是不耐烦,“那就泼醒继续拔,二十片指甲,少一片本官就十倍从你们身上取,听懂没有?” 若不是她胡作非为,大哥就不会因为伤了长公主而被断了臂膀,这个贱人,他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才好! 几瓢冷水泼过去,顾明玉第一反应是求饶,“我错了,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求求你们了,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啊——” 萧策嗤笑一声,转身讽刺道:“看来荣安长公主的风骨,果真是皇家独一无二的!” …… 紫宸宫偏殿门口,西荷、忍冬几个人脖子都抻长了。 明远气喘吁吁地道:“相爷抱着长公主正往回赶呢,都在这儿等着也没用,我们几个去多准备些热水,西荷姑娘,你去准备些公主换洗的衣裳。” 西荷重重地点头,“好!” “用不着你们!别让长公主看见你们带着伤干活!”尹宁边擦掉脸上跑出来的汗边道。 大伙儿见他有条不紊地指挥宫女太监们做事,便不言不语地回房间了。 “你们说他到底是哪伙儿的?一会儿给咱们告状,一会儿又帮着公主忙前忙后的……”忍冬小声嘀咕。 西荷回了他个白眼儿,这世上人心最难测,哪有绝对的好人和坏人,且走且看吧…… 她没回卧房,径直进了偏殿去给顾染准备衣裳,长公主一向不喜欢旁人动她东西,左右那次她伤得不重,能做什么就尽量不假手于人。 “长公主?” 听到忍冬带着哭腔的声音,西荷连忙跑出去看,他见顾染被赵长卿抱在怀里一动不动,当即腿就软了。 “相爷,长公主她……” “无事,只要本相不许,她就得好好活着!” 赵长卿这一路是抱着顾染跑回来的,一冲进寝殿就压低声音对郁风道:“你从宫外找的女医呢?赶紧带进来!” 别说这宫中的太医了,这宫里的狗他都不信! 赵长卿兢兢翼翼地脱去她所有衣衫,看到她被洞穿的手臂,眼中闪过寒芒,恨不得立刻去砍了萧飞另外一臂。 他极尽耐心地擦拭她每一寸肌肤,检查她是否还遭了其他刑罚,但凡叫他找出一个针眼儿,他就把萧飞剩下那五个手指全剁了…… 待擦到膝盖时,他目色骤冽,整个人僵在那里宛如雕像,就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她的这双腿就废了! 萧飞,必须死! …… 皇帝昏迷不醒的消息不胫而走,大臣们照例在帝宫门前守着。 徐迁闻讯在祈年殿暴跳如雷,“咱家把消息封得死死的,是怎么传出宫去的?” 萧策冷脸对身旁的指挥使道:“马上去查。” “二公主对下毒一事供认不讳,可现在确确实实找不到解药……” 萧飞伤口早就包扎好了,血也止住了,此时脸色煞白的坐在角落里,他仔细思索了一会儿,又开口问,“所以真的是我冤枉了长公主殿下?” 徐迁都快被他烦死了,在原地直跳脚,“是!是!是!你不仅冤枉了人,还差点儿把人给弄死了,荣安长公主失血过多,现在还没醒呢!你都问了多少遍了?” 萧飞叹气,“去请赵丞相、徐庭云和李文元三位大人进来吧!这么僵着不是办法,百姓们看到大臣们又在宫门外等着,指不定怎么想呢!” 徐迁道:“李文元可不在三公之列,这时候请他进宫不合规矩!” 萧飞道:“皇上平日里信任他,让他一起来拿个主意,至于听不听的,最后不是还得看赵长卿和你的意思吗?” 第45章 亲亲抱抱举高高 剧痛袭来,顾染猛地睁开双眼,就看见一个二十几岁的女人,手持烧红的刀子正准备往她伤口上戳。 她心下大骇,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坐直身子,把人挥倒在地,一旁的矮几火盆也都摔了一地…… “放肆!本宫看你是不想活了!”尽管顾染卯足了劲儿,可发出的声音还是细弱蚊蝇。 她掀起被子要下地,结果双腿刚要动,就疼出一身冷汗。 “阿染?” 赵长卿在外面听到声响,丢下前来请他议事的徐迁就往顾染寝殿跑。 他破门而入,绕到屏风后面,就见顾染坐在榻上,全靠一只手勉强撑着半个身子,脸上、脖颈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上身唯一穿着的淡粉色肚兜,带子还松散了一半儿,虚挂在身上…… 榻上一派风流旖旎,赵长卿却无暇欣赏,他赶紧上前将顾染揽在怀里用被子裹好,生怕她再着了凉。 顾染指着正跪在地上收拾火盆的女医,艰难地道:“她,她想害我……” 赵长卿目露凶光,瞪着趴跪在地上的女医厉声喝道:“怎么回事?” 女医急忙开口解释,“不是的相爷,洞穿伤,伤口一定要用烧红的刀具烫过才能更好地止血,并且不容易感染!长公主殿下是受惊过度,误会民女了。” 看着怀里战战兢兢,泫然欲泣的女人,赵长卿很是心疼,他的阿染现在就像只被弓惊到的鸟儿一般,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惶惶不安,哪里还有半点儿,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她是郁风找来的医女,是来为你治伤的!”赵长卿柔声哄道。 顾染不领情,仰头瞪着他开始无理取闹,“你就那么放心把我和陌生人单独关在一起?万一她想对我不利怎么办?或者说你和这个女人关系匪浅,你很是信任她?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赵长卿眉头紧锁,环视一周后,才后怕道:“屋里那两个宫女呢?” 女医强装镇定,声音尽量放大,道:“那个叫西荷的宫女说不放心,亲自去看着熬药了,留下的另一个宫女说怕血就躲了出去。” 赵长卿面色森冷,眼底尽是瘆人的阴鸷,“郁尘?” 郁尘站在门外应声,“主子,何事?” “带女医下去认人,罚那个怕血的宫女杖责五十,务必让长公主手下的人都亲眼看着,让他们知道对长公主不尽心尽力是何下场!” “是!” 女医颤颤巍巍地退出偏殿,关好门,独留二人在寝殿相处。 赵长卿轻轻浅浅地在顾染脸上啄吻,一点一点吃掉她脸上的泪痕,极尽耐心地安抚道:“是我不好,我日后一定好好看着我家阿染,就算不能走哪儿都带着,也一定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好不好?” 顾染不理他,只是默默地掉眼泪,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来了不到一个月,她身上的伤就没彻底好过,她堂堂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科学家,如今都被逼成什么样儿了…… “你出去!”顾染抽抽搭搭地道。 赵长卿蹙眉,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平日里她也不是这么扭捏的性子啊? 他想将她搂得更紧些,又怕不小心碰到她另一条受伤的胳膊,于是他不假思索地伸手穿过她发间,扶着她的后脑,与她唇齿厮磨,吻得霸道又激烈,容不得她拒绝! 他看哄孩子不都是这么哄的吗,亲亲抱抱举高高……只是哄女人就得哄出不一样的气势,尤其是自己喜欢的女人! “你出去,我要处理伤口!”顾染轻喘。 “嗯?” 赵长卿脑子比平时慢半拍,“我为什么要出去?你怕我碰你?”他眼睛忽地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敢置信,“你把我当禽兽了?” “你确定不出去?” 赵长卿攒眉蹙额,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事到如今顾染也不想再瞒着他了,她不想有朝一日她陷进去了,可眼前的男人却因为害怕、恐慌……撇下她逃了。 “行!不出去就不出去!你叫人守好门,不许任何人进来!” 赵长卿点头。 顾染半眯着眸子,意味深长的道:“赵长卿,这可是你非要留下来的……” 话落,顾染推开他坐好,片刻后,一个银光闪闪的医疗箱出现在她手边。 四目相对,一个水波不兴,一个满腹狐疑…… 赵长卿瞠目结舌地看着顾染从里面一样样的取出一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些都是你们这里没有的药水,和医疗器械。这个是消毒的,可以消灭细菌,防止伤口感染;这个是麻醉药,用上后会在一定的时间内感受不到疼痛;这个是抗生素……这个是止痛药……这个是注射器……” 顾染如数家珍,完全不去理会此时眼前的男人作何感想。 “哦,对,这些缝合工具你见过,上次我就是用这些缝补香桃的尸体的,一会儿,我会用这些缝合手臂上的伤口……” 赵长卿觉得自己失声了,他干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顾染将一瓶瓶药水,用那个叫注射器的东西扎进身体里;看她动作娴熟的在自己手臂伤口处穿针引线;看她一样一样的吃下那些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药丸…… 直到最后亲眼看着那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突然凭空消失了,他才像个孩子似的,使劲儿揉揉眼睛,捏了捏顾染的脸蛋道:“你,你掐我一下!” 顾染漾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不重不轻地咬了一口。 “赵长卿。”她音色魅惑,像极了蛊惑人心的妖精,“怕了吗?我没骗你,我是借尸还魂的现代人,我也叫顾染,在那个世界我长得就是这样一张脸!” 她扬起头,苍白的面脸上努力漾开虚弱的笑容,“你看见的那些东西,全部来自于我的世界,只有我拿的出来……但我却留不住它们,就像你看到的一样,它们即使出现了,也会很快消失不见!” 赵长卿不语。 顾染心里莫名有些难过,她哽着声音道:“赵长卿,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 “你走吧!” 第46章 她也会消失不见吗? “我不走!” 赵长卿慢条斯理地帮顾染把衣服穿好,和衣而卧,熟练地将人圈进怀里。 两人就那么各怀心事地静静地躺着,顾染吃了药,药劲儿有些上来了,眼皮越来越沉,脑袋越来越飘,渐渐地,她开始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雨过天晴,轻柔的风中,带着丝丝凉意,一个声音越发清晰起来,“有一天,你也会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吗?” 不知为什么,顾染心口突然不可言状地又酸又胀,眼角有热泪滑出,她喃喃地道:“应该不会,我现在好像……有点儿不舍得离开了……” 为什么是应该?为什么是好像?赵长卿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正欲再开口发问,门口处传来极轻的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主子!徐公公请您务必出来一下,说有要事相商。”郁尘扯着嗓子用气声嚷道。 赵长卿心中不悦,不想顾染被吵醒,瘪了瘪嘴,便轻轻翻身下地了。 怕开门声太大,他直接从窗户翻出去的,看得郁尘、郁风直咋舌。 “嘘!”赵长卿竖起食指放在唇边。 两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儿痴痴呆呆地点点头,三人凑在一起,郁尘和郁风用气声道了句,“主子?” 赵长卿同样鬼鬼祟祟的用气声道:“守着门,看好长公主!让西荷时不时的进去看看她还在不在……” 郁风不解道:“主子,长公主的腿都这样了,您还怕她跑了不成?” 郁尘用胳膊肘使劲儿拐了他一下,“主子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你是一直出门在外没见着,咱们长公主本事着呢!” 赵长卿交代好事情就懒得再搭理那俩呆子,拂袖朝紫宸宫走去。 …… “赵丞相怎么还不来?要不咱们一起去偏殿请他吧?”光禄大夫李文元急得原地直打转。 御史大夫徐庭云拔高嗓门道:“那是荣安长公主的寝殿!李大人还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可总不好让大臣们三天两头地在帝宫门前扎堆儿吧?百姓们该怎么想?其他六国又该如何揣测?”李文元是真的着急,五官都拧巴到一起了,“这些文官武将们心思各异,说也说不通,又不能强行驱散……” 赵长卿人未到声先到,“李大人说得对,要不就让他们入宫?进祈年殿商议一下?” 他抬脚迈进门槛,看向徐迁有些敷衍地问,“徐公公意下如何?” 路过萧飞时,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混合着草药味儿,熏得赵长卿略微挑了下眉。 俩人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谁都没有表现出异样,倒是给其他几个人紧张得够呛。 萧飞道:“那就都放进来,说得听的最好,固执己见实在说不通的就在宫里拘着,暗卫营有的是房间!” 徐迁叹气,“也只能这样了!” 不多时,除却因官阶低而被拦在宫外的,一共不到二十名官员被请进帝宫…… 大臣们虽然有所耳闻,但当真的看见萧飞断了臂膀,一副萎靡之态时,还是受到不小的刺激。 赵长卿面对众人站在最前面,开门见山道,“事情你们都听说了,本相就不再赘述了,说说你们的想法?” 兵部有大臣道:“边关密探来报,文忠侯袁际中在无军令的情况下,正整顿军队,准备班师回朝,莫不是也要谋反?” 户部侍郎刘典道:“此次北方蝗灾,所需赈灾数额巨大,没有皇上批红,吾等不敢贸然行事啊!” 吏部尚书韩进道:“现在朝中大量官员空缺急需补充,这事皇上不拍板,如何定夺?” 工部有人怯生生开口:“眼下正是兴修水利的最佳时节,真等到入了冬就来不及了……” 礼部侍郎岳国梓道眉头紧锁,鼓起勇气道:“皇上现今昏迷不醒,那今年的秋闱和围猎之事要如何安排?” 刑部尚书温德忠朗声道:“薛贼同党现……” “停停停!” 徐迁连忙打断,“你们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眼下陛下睡着呢……听不见!批不了红!更下不了旨!咱家找你们来是商量皇上中毒昏迷一事,你们日日在帝宫门前等着,那不是添乱吗?生怕别有用心之人,不知道咱们大邺国现在国事无主啊?” “徐公公此言有理,国不可一日无君,那眼下该如何是好?” “是啊!皇上之前就没跟公公提前交代过什么吗?就没做什么安排?” “……” 徐迁暴跳如雷,“你这厮说的什么话?皇上要是能预料到有此一劫,还会昏睡不醒吗?” 李文元衡量了许久,下定决心纵声道:“几日前薛贼谋逆一事,多亏了长公主杀伐决断,机智聪慧,才没酿成恶果!不知能否请长公主出面,给咱们大伙儿拿个主意……” 话落,群臣议论纷纷,越来越多的人点头表示赞同。 有大臣对徐迁毕恭毕敬地道:“臣等想求见长公主殿下,还望徐公公能派人通传一声。” 众人齐声附和,“是啊,还望徐公公代为通传。” 赵长卿脸色铁青,不怒自威,“本相不信你们不知道长公主身体有恙!她失血过多,伤了元气,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恢复,没办法给你们坐镇!” 大臣们既然知道皇上中毒昏迷不醒一事,又岂会不知长公主被萧飞用了刑,险些死在暗卫营私牢的老虎凳上?只是眼下实在是没办法了,总不能看着大邺千秋基业毁于一旦吧? 李文元道:“在下认为此事还是应该让荣安长公主自己拿主意,相爷怎可代为决定?” 赵长卿声色俱厉,“别以为本相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你们不过是临时想找个背锅的人而已!之前要不是你们硬逼着她掺和薛盼山的事儿,她今日也不会摊上此等祸事,还险些丢了性命!” 李文元挺身而出,“赵丞相话说得别那么难听,这毕竟是顾氏的天下,荣安长公主又不是寻常女流之辈,为国尽忠乃天经地义之事!” 他转身对众臣道:“走!咱们去偏殿门口跪求荣安长公主主持大局!” 第47章 不想让人欺负他 暖阳骤然消失,天空黑沉沉的,压得人透不过气,顾染心里越来越空,身子越来越冷,她下意识地四处乱摸…… “赵长卿?” 顾染猛然惊醒,看看身旁,哪里还有人影?榻上连点儿余温都没留下,骗子! 一直守在门外的郁尘听到声响,连忙轻敲几下殿门,试探地问道:“长公主殿下?您是睡醒了吗?属下是郁尘,我家主子被叫去祈年殿议事了,属下这就去找他回来!” “慢着!皇上醒了?”顾染急声问道。 郁尘道:“没有,大臣们聚集在帝宫门前不走,主子就让他们进宫了,谁想到他们得寸进尺,这会儿吵着要见您,主子不许,正跟他们生气呢!” 所以因为她让他为难了?可下毒一事,不是已经查清楚不是她做的了吗?难不成要让她背锅,以平民愤? 顾染面色陡沉,眸中泛着幽幽冷色,她冲门外道:“叫人准备凤辇,本宫亲自过去看看!” 没这么欺负人的! 从顾染住的偏殿到祈年殿就两三分钟的路程,没走出多远她就听见了赵长卿的怒吼声,“本相说了,长公主需要静养,谁也不准前去叨扰!你们谁敢再往前走一步试试?” 音落,众臣齐刷刷地顿住脚步,没人敢再向前半步。 李文元执拗地道:“赵丞相,您是不是尊重一下荣安长公主,好歹听听她是怎么想的?下官就不相信,她能忍心看着顾氏列祖列宗辛苦打下的江山就此败落!” “是啊,兵部和皇城司最近都有接到密报,已经有别国的探子混进皇城了,此事非同小可,尤其是大金,他们对我们虎视眈眈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了,若此次真的引起战事,丞相您能保证日后长公主不怨恨您吗?” “……” 赵长卿剑指群臣,怒声震天,“可你们这是把长公主架在火上烤,你们有没有为她考虑过,一旦皇上醒了,得知长公主染指朝政,你们偏还听令于她,那会给她带来怎样的灾难?” 法不责众,到时候这些官员们定然无事,可难保皇上对阿染不会心生忌惮,动了杀心……这些人是在往死里逼她! 赵长卿鲜少如此激动,连声音都略微有些颤抖。 “你们不就是担忧国事吗?不就是想找个能日后承担罪责的人吗?那就由本相来做这个大逆不道之人!” “……” “然后呢?最后让皇上治你个祸乱朝纲、犯上作乱之罪?你觉得他会将你枭首还是五马分尸?”森冷的女声幽幽传来。 赵长卿转头望去,只见他的阿染一身红衣高坐在凤辇之上,端的是艳若桃李,风华绝代。 众人回过神来,齐齐跪地,高呼:“臣等叩见荣安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染冷笑,日薄西山,明明是落日斜晖,却偏要被当作黎明的曙光。 “平身!本宫既然来了,就进殿说吧!” “谢长公主!” 凤辇落地,赵长卿躬身将她小心抱起,略带嗔怪地道:“不好好在寝殿休息,你跑这儿来做什么?” 顾染勾唇浅笑,眼中灿若繁星,“我不来,难道任由他们欺负你啊?” 啧,这话说得,让人心里怪舒坦的…… 顾染坐在祈年殿主位,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赫,王者之气展露无遗,压得人心头发怵。 她锐利的眸子,一一掠过众人,无人敢抬头与她直视,皆垂头以待,躬身相候。 “这会儿怎么又都不说话了?哑巴了?” 徐迁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行礼,“殿下,您一向精通毒理,不知能否解皇上所中之毒?” 是啊,只要皇上醒了,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顾染冲赵长卿勾手,示意他走近说话,赵长卿弯腰附耳,顾染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问,“顾旭要是死了,我是不是就安全了?” 赵长卿贴在她耳边道:“他手里有半枚虎符,与另外半枚虎符合二为一才能调动军队。咱们不知道他那半枚虎符在哪儿,他要是这会儿死了,袁际中搞不好就得反,到时候无人与他抗衡,不用其他六国出手,咱们大邺自己就先乱了……” 顾染面色微凛,“你们连是何毒物都没查出来,要本宫如何去解?” 徐迁道:“长公主,要不您先去看看陛下……” 顾染摆手,她又不是什么仪器,能化验分析出毒药成分! “去把顾明玉带来,她八成没说实话。” 很快,顾明玉便被拖进了祈年殿,她像滩烂泥一样趴在地上,再也没了往日的骄傲与狂妄。 顾染拖着下巴,勾唇笑得凉薄,“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找死?本宫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交出解药或是交出毒药,本宫保证不再追究你的罪责。” 顾明玉抬眼看她,除了嫉妒,心中更是恨意滔天,她怎么就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呢?她闭上眼睛装死,将错就错吧!父皇一直不醒,她兴许还能好好活着,父皇若是醒了,保不齐会要了她的命! 顾染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对萧飞道:“萧统领,顾明玉既然一开始想杀的人是本宫,那下的毒必然难解而且分量极重,皇上在这么拖下去怕是……” 徐迁插嘴道:“是的长公主,皇上不喜欢吃鱼,所以那日只吃了一口,便将粥碗放到了一旁,太医说若是皇上再多食一些定会当场毙命,不会像现在似的拖了几日才毒发昏迷!” “所以,萧统领若是信得过本宫就去取皇上一盅血来。”顾染直直地盯着他,“现在就去!” 萧飞抿唇,没有一丝犹豫,径直去了皇帝寝殿,不多时就端着一盅看起来不太新鲜的温血回来了。 顾染冲顾明玉扬扬下巴,声音平淡,“给她灌下去。” 顾明玉见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你们敢?放肆!本公主……” 萧策捏着她的两腮倏地就把毒血给她全灌了进去,半点儿没浪费。 “周太医、齐太医,二公主现在跟皇上中了一样的毒,你们好好观察她的毒发情况,可以随便拿她试药!” 第48章 枪打出头鸟 殿内,瞬时一片死寂。 他们没听错吧?长公主命萧统领损伤皇上龙体?萧统领竟还真的听了做了?然后她居然还当众给二公主喂毒,要用她做药人? 待众人回过神来,满殿哗然,文武官员,皆不寒而栗。 “我是公主,你们怎么敢这么做?你们不能拿我试药,不能!” 顾明玉顾不得十指连心的痛,用还在往外渗血的指尖去扣自己的喉咙。 “呕——” 她吐不出来! 顾染冷眼睨着她,“别费劲儿了!就算你能吐得出来,本宫也可以再给你灌些别的毒,旁的药……” 见两个太医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不敢应声,顾染像是没了耐心,“还不赶紧把二公主带下去?皇上若真有个什么好歹,本宫让你们整个太医院陪葬!” 周太医、齐太医相视一眼,心说,他们可不是拿二公主试药啊!现在二公主和皇上都中了毒,左右也得给二公主解毒,配好的药给谁先吃不是吃? 这么一想,心里也便没了负担,二人恭顺行礼,“臣等领命!” 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周太医对送她来的两个嬷嬷道:“劳烦两位嬷嬷将二公主带到耳房。” 嬷嬷们这一天当真是累坏了,没好气儿地上前拖人,趁没人注意,还使劲地往她腰间软肉上掐了几把。 “啊——” 顾明玉声色凄厉,挣扎着质问,“顾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染目色幽深,“本宫自然是想救皇上!” 顾明玉抬眼,瞧着高高在上妖娆狠戾的女人,不禁瞳仁微缩,寒毛卓竖。 她是真的命大,也是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就在顾明玉马上要被拖出祈年殿时,她哭着嚷道:“我错了!我说!我什么都说!” 不就是要解药吗?她有!只是毒药是一份,那解药自然也只有一份,顾染谨慎,想必会让她先试药,她初初中毒,估计一半的药量足够解她的毒了,至于皇上…… 顾染阴恻恻地盯着她,“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若敢戏弄本宫,本宫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不,我不敢!”顾明玉怯声道。 很快萧策就在顾明玉说的地方找到了一小包药粉。 顾染和几位太医当着众臣的面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这药中没有有毒成分,才松了半口气。 顾染命令道:“齐太医,把那药粉留出来一半,你们太医院好生研究,我担心皇上中毒已久,这些药怕是不够。” “是!” 果真如顾明玉所料,徐迁亲自端着小半碗药往她这边走来,她低着头,拼命压下心中狂喜,静静等待。 一步,两步,三步……马上就可以了!顾明玉眼底有光在跳跃,此番她若是解了毒,一定听母妃的话,想办法逃出皇城,什么公主的名号,什么阮青阳,她通通不要了! “等一下!”说话的是顾染。 萧飞这个时候反应倒是极快,没等顾染再说什么,便踉跄着上前,稳稳夺过徐迁手中的药碗往皇帝寝宫走去,“这药本来就少,皇上还不一定够不够喝呢!” “发生了什么?为何会这样?”顾明玉忽然像被抽干了力气,不再大喊大叫,她无喜无悲地任由两个嬷嬷像拖死狗一样将她带离祈年殿。 萧飞和徐迁去守着皇上了,萧策在顾染耳边低语几句也离开了。 顾染和赵长卿对视一眼,再三考虑后,对众人开口道:“诸位大臣们也都看到了,皇上已经服下了解药,相信不日就能苏醒,这朝中政事,本宫就不过问了,都回去吧!” “皇上真的会醒?” 有大臣脱口而出,自知失言,骇然跪地,不停磕头请罪,“长公主,老臣不是那个意思,老臣死罪,老臣……” 顾染扶额,低声轻叹,“扶他起来!” 她面向众人,言辞恳切,“本宫不敢保证,但会尽力一试!” 她话虽说得含糊,但殿内众人都听得很明白! 李文元突然挺身而出,“今日事,今日毕,朝政之事本就繁重,不如长公主帮皇上先把眼下的问题解决了?” 顾染气结,她面色阴沉,冷戾的眸子里,酿着瘆人的寒意。 “皇上找本宫帮忙了吗?李大人好大的口气,现在都能做皇上的主了?你这么忧国忧民皇上知道吗?” 李文元扑通跪地,身子微微躬着,“长公主,臣绝无此意,臣只是觉得连谋逆一案皇上都准许长公主插手,那其他诸事应该也不在话下,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这不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吗……” 忽地,一只杯盏狠狠地掷在他额头,血顺着他蜡黄干瘦的面上滑落,徐徐滴落在地,“李文元,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揣度圣意,你是不想活了吗?” 李文元连忙磕头行礼,任凭额头鲜血直流,“臣不敢,臣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大邺能带河厉山,万事无疆!” “闭嘴!李文元企图祸乱朝纲,拖出去,杖三十!”顾染音色狠戾,“不管你们心里都打的什么算盘,本宫心眼儿小,整不好命还短,但凡谁敢算计到本宫头上,本宫定不轻饶!” 众臣齐跪,“臣等不敢!请长公主息怒!” “谁若再想逼着本宫处理政事,就直接去司礼监领罚!赵长卿,送本宫回去!” 赵长卿憋笑,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想必是止痛药过了药效,顾染小腿微微一晃,膝盖登时传来钝痛,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愣是忍着没吭出声音。 赵长卿脸色陡然下沉,“疼就说出来,为何要忍?” 顾染心里一紧,有泪水藏在眼底蓄势待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学会忍耐,饿要忍,疼要忍,哭要忍……还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不用事事都故作坚强! 二人还没走出祈年殿呢,这话自然都入了大臣们的耳里,长公主伤势严重,还能面不改色地处理皇上中毒一事,她的聪慧冷静可见一斑,若她不是个女儿身必能成就一番大业! 第49章 摄政长公主 翌日,晨起。 顾染和赵长卿一夜好眠,打开殿门时彻底傻眼了。 那些个大臣们昨晚压根儿就没出宫,秋日里夜寒露重,他们就那么在紫宸宫院子里宿了一夜,还有那个挨了打的李文元竟然也都还在。 有眼尖的大臣看见赵长卿抱着顾染准备开溜,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顾染面前僵着身子跪下,跟她细数顾氏历代君王的丰功伟业,慢慢越来越多的大臣也加入其中…… 原本冷清的宫苑,一下子变得异常拥挤吵闹。 顾染一口气憋在胸口,能做的却只有在赵长卿怀里把头埋得更深些。 萧飞素来沉稳,站在宫檐下,看到这一幕也是哭笑不得。 徐迁不知道何时飘到了他身后,阴阳怪气儿地道:“自己个儿把胳膊都作没了,得亏你还笑得出来?你说,咱家当时就差给你跪下了,那都拦不住你……” 萧飞叹气,“这宫里除了皇后和薛家,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谁有理由害皇上,当时确实是急了,才乱了章法……” 徐迁抖了抖拂尘,“你觉得他们这么做真的妥当吗?” 萧飞双眉不展,“除此之外,好像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现在大邺内忧外患,总不能等到皇上醒了,国却亡了……” “是啊,宫中这些人也都是不安分的,已经有好几波人暗地里去过皇子所了……”徐迁愈发的恼恨。 短暂的沉默后,二人行至顾染面前,膝盖落地,恭敬伏跪。 “荣安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萧飞愿用性命做保,指天为誓,日后长公主若因干涉朝政一事落罪,属下拼死也会护长公主离开皇城,保殿下平安无虞!” 顾染慢悠悠地转头看向萧飞,眼角眉梢微挑,出皇城?嗯,听起来确实不错!况且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 彼时,徐迁将皇帝专门用来处理各种政务的行玺双手奉上,“荣安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我大邺数百万人口是福是祸,是生是死,皆在长公主一念之间。” 众人纷纷附议,“臣等,恭请荣安长公主,主持朝政,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染垂眸,半晌才道:“皇上用了药,就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吗?” 萧飞与徐迁异口同声地道,“没有!” 顾染幽幽轻叹,自嘲般笑了笑,勾着赵长卿的脖子轻轻柔柔地问,“那……你的意思呢?” 考虑到百姓民生,赵长卿心中再是不愿,也还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低头在她耳畔轻语,“那就暂且应下吧!阿染放心,哪怕天塌了,我也会给你撑着!” 顾染脸上冷色渐散,居高临下地睨着众人,“好!既然诸位大人如此恳切,本宫姑且信你们一次,就接下这要命的差事!” 闻言,众大臣终于松了口气,叩首高呼,“长公主圣明!” “本宫摄政期间,若哪里出了偏差,望诸位大人能秉公直谏。”顾染表情凝重,音色洪亮。 众臣磕头,“臣等谨记。” …… 顾染觉得自己此次的决定,无异于在钢丝上行走,越是向前越得小心翼翼,一旦行差踏错,必定万劫不复,摔得面目全非。 她将议事的地方设在偏殿,能参与其中的也仅限于此次入宫的这些大臣们。 众人对外只道,皇上刚刚转醒,还需静养,暂不开早朝…… 偏殿里,顾染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奏折很是疲惫,所以古往今来,那些帝王得有多想不开,才会拼了命地去争这又辛苦又不自由的差事? “咳咳——” 有性子急的大臣见顾染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忍不住开口,“长公主,咱们开始吧?” “……” 耳畔听得清晰,身体却依旧还在拒绝,任谁说什么,她就是不说不动。 坐在顾染身侧的赵长卿第一次看见她这副呆傻倔强的模样,觉得甚是可爱,直勾勾地盯了她老半天。 就在大臣们准备再次开口劝说时,赵长卿递给顾染一份折子,见她不接,宠溺地揉了揉她气鼓鼓的脸,“长公主,就从这个开始吧!听话!” 大臣们尴尬地低头看脚,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顾染翻开去看,是户部关于北方蝗灾拨款的折子…… 关于百姓民生的都是大事,顾染仔细看过后批红盖章…… 略思索了下,她问:“负责赈灾的是哪个部门?” “仓司秦惕守,参见长公主。” “转运使袁峰,参见长公主。” “对于赈灾一事本宫给你们提点意见,你们仅作参考。” 二人行礼道:“臣等,洗耳恭听。” 顾染边想边道:“你们不妨多买些鸭子放到蝗灾严重的地方散养,鼓励农户在水库及河渠附近改旱田为水田,其他地方多种些豌豆、芝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火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不可取!可以集合受灾农户坑杀蝗虫。” “请问长公主具体该如何坑杀呢?”秦惕守一脸认真。 “蝗虫怕水,可以挖深度、宽度均为二尺的沟,沟里面放上食物,蝗虫一旦被沟内食物引诱,立刻灌水,这样蝗虫便没有办法跳出坑逃跑,直接活埋就可以了!” 顾染眼眸流转,继续道,“至于转运司,除了发放必要的赈灾粮食外,可以激励百姓们去捉蝗虫,按比例用蝗虫换粮换钱……” 袁峰眼前一亮,躬身道:“长公主果然聪慧,此事下官定亲自去办,微臣先行告退!” 众大臣虽然对农事不太了解,但就是觉得长公主说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表示赞许,唯有户部侍郎刘典看着手中批好的折子愁眉不展,几次欲言又止。 赵长卿看在眼里,开口问道:“刘侍郎可是还有事情要奏?” 顾染疑惑,“侍郎?户部尚书人呢?” 赵长卿道:“原户部尚书牵扯薛盼山一案,已经被革职查办了。” 顾染点头,“原来如此,本宫看他折子写得挺好,那就由刘侍郎升任户部尚书一职。” “……” 刘典顿时又惊又喜,看来长公主对他印象不错!既然不是故意针对他,他便壮着胆子,把顾染刚刚批的奏折拿给赵长卿看…… 第50章 孔雀又开屏 大将军府。 阮青阳揪着侍从石富的衣领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你,你再说一遍?染儿真的当众给顾明玉灌了毒?” 石富害怕极了,连连点头,“咱们宫里的眼线是这么说的,还说皇上压根儿就没醒,是那些个大臣们逼着长公主摄政的,为这,那个李文元大人还挨了打……” 阮青阳瞳孔不轻易地微微一缩,眼底有凌厉的光芒闪过…… 大邺的男人都死绝了?非得逼着女人抛头露面做前军? “赵长卿是干什么吃的?就由着他们这么欺负染儿?还是这本就是他出的主意?”阮青阳眉心拧起,面色变得愈发难看,“不行本将军得进宫给她撑腰!” 石富欲哭无泪,“我的大将军呦,人家长公主现在行玺在手,大臣们个个为她马首是瞻,用得着您撑腰?您还禁着足呢……” “本将军要出府入宫,谁人能拦得住?”阮青阳边瘸着腿往外走,边扯着嗓子嚷嚷,恨不得府内府外的人全都听见心里才舒坦。 石富苦着一张脸,死死地抱着他的腰不敢撒手,“我的大将军呦,您可别再气老夫人了!老夫人本来身体挺硬朗的,今年都叫您气过去两回了!” “放手!” “……” “放开他,让他去!”乔老夫人声如洪钟,“别说大邺了,放眼天下现在谁人不知,人家荣安长公主和赵丞相是结了婚契的!现在赵长卿日日在宫中陪着长公主,两人同吃同住,形影不离,恩爱得很!就让他去亲眼看看,也好彻底歇了那份儿不该有的心思!” 乔冠英冷沉着脸,站在他院子中央,再多半步都不愿意往里走。 方妈妈急忙出来打圆场,“老夫人您竟说气话,不管宫里现在是什么情形,只要将军出了府便是抗旨,那长公主和皇上正愁找不到理由收拾咱们将军呢……将军糊涂,您可不能糊涂啊!” 阮青阳像是看到了援军,眼中闪过兴奋,他甩开石富,一瘸一拐地冲到院子里,直接跪在了乔冠英面前。 “母亲,您就信儿子一次行吗?染儿心里定是有我的,她是不想看我娶别人入府,才对二公主下此狠手!至于婚契也好,现在和赵长卿纠缠不清也罢,那都是被逼的!儿子从小到大没求过您什么,儿子只求您帮我这一次!” 男儿有泪不轻弹,乔老夫人没少见他流血,这流泪还是第一次见着,当娘的,说不心疼是假的! 她看着阮青阳笃定的样子,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了,难道真的是她老眼昏花看错了?毕竟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或许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乔冠英与阮老将军是自由婚嫁,从十五岁到五十岁依然恩爱有加,旁人插不进半脚,当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体会过爱情的美好,自然反对盲婚哑嫁,希望儿子可以和心爱的人相依相伴…… 罢了,谁叫她就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呢!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去!” 什么意思?阮青阳仰头,一脸疑惑。 乔冠英低哼,“为娘替你进宫走一趟,至于荣安长公主愿不愿意见你,那全看你们的交情……” 阮青阳急忙搓了把脸,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香囊,起身双手递给乔冠英,肯定地道:“娘,您把这个交给染儿,她一定会见我的。” 针脚歪斜的玄青色织锦香囊,是五年前顾染亲自绣给他的定情信物,香囊里还装着她当年当着他的面,亲手割下的一缕青丝,这么多年他从未离身。 见母亲若有所思地接过香囊,阮青阳感激地抱了下乔冠英,声音哽咽,“母亲,她若是执意不肯见我,您一定把这香囊好生给儿子带回来。” 乔老夫人有一瞬的恍惚,儿子自小在婆母身边长大,一向与她生分,除了刚出生时,这是他们母子第一次拥抱。 …… 紫宸宫偏殿里。 赵长卿看着顾染那龙飞凤舞的批注眼皮直跳,看她握笔的样子应该是会写字的啊…… 徐迁正好有事禀报,见赵长卿和户部的官员表情复杂地盯着一个折子,心中难免好奇,凑近一看当即傻了眼。 长公主写的字同原本的字虽有些相似,但……无一例外的,每个字都缺了那么几笔,像是被强行拆开重组的。 而且,长公主这一手的字,竟都比不上四岁娃娃写的,人家大皇子的字好歹能让人看懂写的是啥……嗯,只能说长公主的字更多得像画儿,真的是一言难尽! 众大臣也纷纷凑近一些抻着脖子去看,结果个个表情复杂,欲言又止。 顾染后知后觉,“怎么了?” 徐迁怕她生气撂挑子,连忙开口帮她解释,“长公主一直中毒未解,之前又伤了脑袋,记忆一直有些紊乱,好些事儿都记不得了,更别说是字了,这是正常现象!” 众大臣连忙附和,“是是是!正常的!谁还没个忘事儿的时候?” “就是,就是,忘了再记不就好了,长公主聪明伶俐,很快就会想起来的!”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长公主想写什么就说出来,咱们写好了让长公主照着抄上就好……” 刘典也急忙行礼,毕恭毕敬地道,“臣这就重新写一份折子交给长公主。” 李文元生怕这个小祖宗临时变卦又不管了,也赶紧出言哄道:“从今日起,臣等每个折子都写上两三份,长公主若抄错了随时重写就是!” “……” 抄还能错?顾染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她可是天才科学家!炙手可热的生物学家!制药工程师…… 赵长卿含笑站到她身旁,俯下身子,一双大掌将她白皙纤细的手握在掌心,带着她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地书写。 “这些是常用的字,公主一会先照着写,待批完手中这些折子,我再教你其他的。” 属于他的沉香味道在空气中沉下来,顾染呼吸一窒,她略一抬眸,就看到近在眼前的软唇…… 第51章 就是这么干脆! 顾染敛神看向徐迁,“徐公公怎么过来了?皇上醒了?” 徐迁眼中闪过失落,摇头道:“长公主,大将军府的乔老夫人在宫门口候着呢,说是想见您。” 赵长卿陡然凝眉,握着顾染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乔老夫人?阮青阳的亲娘? 她挑这个时间来找阿染,莫不是看皇上昏迷不醒,想趁机帮他儿子说和吧?还真是个与众不同的老太太! 顾染唇角勾出冷冽的弧度,“想见本宫的人多了!不见!” 她对阮家人,无期盼,无所求,有什么好见的! 睨了眼依旧站在原地的徐迁,顾染冷声问,“还有事吗?” “乔老夫人有诰命在身,要不还是见一见吧!” “那与本宫有何干系?”她神色幽冷地靠在赵长卿怀里,鼻间一声低哼,再无言语。 赵长卿道:“要不公主还是去看看吧,有看守大将军府的士兵说,阮将军成天在府里叫嚷着,你是因爱生恨才一直不肯原谅他……” 这语气怎么听着那么酸呢?顾染暗道,这赵长卿还真是会做戏,这要是放到现代就凭他这张脸,这演技,必定得大火! “启禀长公主,文忠侯在西陲调动兵马,蠢蠢欲动,现今正是用人之际,大将军……” 顾染掀起眼皮瞥了眼对面说话的人,“你又是谁? 卓光单膝下跪,抱拳道:“启禀长公主,本将乃振军大将军卓光。” 须臾,她音色肃冷地问:“卓将军的意思是袁际中想造反?他回皇城了吗?理由是什么?” 一时间,满室又掀起了议论的小高潮。 确实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文忠侯要反,他人也确实还在西陲,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调动城防,整肃军队都可以说是正常之举。 顾染幽幽开口,“师出要有名,他连个回皇城的理由都没有……卓将军说话要三思,切莫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她不能把事情都处理得太干净,水至清则无鱼,她又何尝不是那其中一尾…… 重臣心中疑惑,听长公主这语气是不打算动袁际中了?可她和皇后都闹成那样儿了? “徐公公,大公主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皇上当时不是说七日之内要送大公主出阁吗?”顾染问若有所思地问道。 “皇上不让大肆操办,早就准备妥当了,若不是皇上……” 徐迁表情悲伤,若不是皇上中毒昏迷不醒,她早就该出宫了! 顾染见他半句话哽在喉间愣是说不出口,不难看出,徐迁对皇上是真的忠心! “徐公公,你现在就去安排,明天务必送大公主出嫁!”顾染平静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 “喏!”徐迁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了。 “明日大公主出嫁,皇城不能出乱子,皇城治安就交给卓将军负责。”顾染侧头看向赵长卿,鼻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下巴,“皇上之前既然把军中事务交给了辅国大将军和赵丞相,那丞相就尽快出城去军营看看,别将担子都甩给全英将军一人!” “至于官员空缺一事,本宫在每个官位上都暂时定下了两个人选,让他们先把事情先担起来,凡事商量着来,至于最后谁能就任,到时候交由皇上定夺。” 音落,殿内议论纷纷,历朝历代没听说过一个职位上能安排两个人的说法啊? 虽然大臣们都颇不赞同此举,却没人敢吭声,毕竟刚求着长公主干了一天,回头再给人气跑了可如何是好? “……” 事情一件件地交代下去,很快天就暗了下来,盘算着马上干完活可以休息了,顾染唇角开始不自觉的上扬。 高兴不过三秒,徐迁又回来了! 他气喘吁吁地掏出一个香囊递给顾染,“启禀长公主,这是乔老夫人遣人送进来的,说您看了这个一定会见她的。” 顾染蹙眉回忆……她想起来了,那是原主送给阮青阳的定情信物,还是她亲手做的。 她心中觉得好笑,别人不知道但她很清楚,但凡阮青阳当初对落难的原主有一丁点儿的关心和照顾,原主也不会早亡…… 顾染也不去接那香囊,没好气儿地呛道:“本宫交代你的事情都办妥当了?还有闲心管这些闲事儿?” 徐迁道:“回长公主,乔老夫人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宫门外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她曾有功于朝廷……” 顾染听这话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她让乔老夫人罚站了?跟她玩道德绑架这一套?嘁,她顾染是在夹缝中自己拼了命地撑过来的,从小没被偏爱过,也没得过谁的帮助和照顾!她既不尊老也不爱幼! 仿佛是心里憋闷到了极点,顾染挣开时不时扶着她手写字的赵长卿,拿起一旁的杯盏掷出去老远。 “他一个胳膊腿儿不好使的戴罪之身,禁闭期间不好好反省,还琢磨着利用自己亲娘继续膈应本宫?” 音落,满殿死寂。 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 她是真的很讨厌自以为是,拎不清的人,顾染当着众人的面,一把夺过那荷包,丢进一旁烧折子的火盆里。 她沉着脸,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你去告诉乔老夫人,让她回去准备迎亲,明天一早,本宫会命人将二公主的花轿抬进大将军府!” 是的,就是这么草率,就是这么干脆,有些话,有些事,没必要反反复复的去说去做…… 见徐迁怔在原地,她又开口道:“徐公公,二公主不顾父女之情,养育之恩……嫁妆就不必给了,随便找身红衣裳给她,明早直接塞进轿里送去大将军府便是!” “啊?” 对上顾染那狠戾的眼神,徐迁马上收起那副不敢置信的神情,应声后,躬身退出偏殿。 顾染眼神凉嗖嗖地扫过众人,明显心中有火没撒出去。 有大臣带头道:“长公主爱恨分明,行事果决,吾等心悦诚服。” “……” 顾染轻嗤一声,冷声道:“原礼部侍郎岳国梓升任礼部尚书,所奏秋闱和秋猎一事,均照常举行。今天到此为止,散了!” 众臣磕头行礼,“长公主英明!” 第52章 就是这么草率! 是夜,月朗星稀。 顾染临窗而坐,抬头瞧着外头的荷池,枯黄的荷花在月亮的映衬下留下一道道残影,倒也是极好的景色。 萧策推了辆木制轮椅,堂而皇之地进了紫宸宫偏殿。 他这次没有磕头也没有请安,而是鼓足勇气直接开了口。 “长公主,秋日夜冷,莫要吹风受了凉。”见她不语,又道,“赵丞相今日怎么不在?” 明知故问!她就不信他堂堂皇城使能不知道赵长卿连夜打马出城了? 顾染智商高,情商也不低,她明显感觉到萧策今日有些反常,心中警铃大作,他该不会是对自己有了旁的不该有的心思吧?还真是麻烦! 顾染不瘟不火地睨了他一眼。 惊得萧策赶紧行礼解释,“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长公主的身子。” 顾染端起杯盏,若有所思的浅呷。 “萧城使怎么突然关心起赵长卿了?还在为他伤你兄长一事耿耿于怀?”顾染扯了扯唇,倾城绝艳的面上,浮着冰冷无温的笑容,“就算他不动手,本宫也不会放过萧飞的,你若是心中有恨,大可将这笔账算在本宫头上,千万不要让本宫知道你想伤他……” 萧策周身微凉,立刻跪下道,“微臣不敢!长公主多虑了!”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她轻轻放下杯盏,言语间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回长公主……”萧策犹豫了一下,“皇上确实醒了两次,只是每次持续的时间都不超过一刻钟,便又会昏睡过去。” 萧策偷偷去看顾染的脸色,却见着她丝毫不意外,面上更是平静无波。 顾染点头,她就说萧飞那个死忠粉从来不过问国事,怎么突然跟她发誓请她摄政,还有那个徐迁,皇帝行玺说拿就拿出来给人了,他哪来那么大的狗胆! 顾旭这个老狐狸,还真不是一般的狡猾! 处处试探!处处杀机! 她苦笑两声后便不再细问,好像此事已经无关紧要了。 沉默良久,顾染凝眉,“到底是谁要置本宫于死地?” 萧策抬头,月光倾泻而下,打在顾染毫无血色的脸上,衬得她更加羸弱娇娆,看得他莫名地有些心疼,从第一次见她时,她身上的伤就一直没断过…… 顾染极是不悦地瞥他,“没查到?” “是大公主。”萧策脱口而出。 顾染冷笑,“呵,难得啊!她也学会动脑子了!”片刻后她摇摇头,蹙眉道:“不对,就算是顾明珠开窍了,她常年住在宫中,上哪里找得这些稀奇古怪的毒药?她搞不好是被人利用了!再查!” “是!” “明日大公主出嫁,一箱嫁妆都不许她抬出去。”顾染身子后仰靠在软垫上,目色沉凝,“皇后教女无方,永宁宫明日红事白事一起办吧!” 萧策惊颤,片刻后,他颔首道:“臣领命!” 顾染眉眼微合,“本宫累了,你出去吧!” 萧策没再说话,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恋恋不舍地起身离开。 他前脚刚走,郁尘后脚就鼓起勇气直接进来了。 顾染眉梢轻挑,赵长卿竟没带他一起走?胆子还真大,丞相府的人这是把帝宫当成自己家了,任谁都来去自由…… “长公主,这带轮的椅子不好。”郁尘壮着胆子推了几下,“您听,这声音多吵……明日属下给您送辆更好的!” …… “她不杀袁际中反倒要杀皇后?你确定你没听错?” 尹宁跪在地上语气肯定,“回皇上,奴才没听错,因萧城使查明大公主与皇上中毒一事有关,长公主便对萧城使说,皇后教女无方,永宁宫明日红事白事一起办,萧城使应下了。” 皇上气的边咳边道:“她怎可如此草率?这是怕袁际中不反,替他寻个理由吗?” 萧飞却不以为然,“长公主手中无可用之兵,杀袁际中根本就是不可能办到的!” “而皇后若是在位,日后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后,他们袁家做梦都会想着挟天子以令诸侯……可皇后若是死了,他们袁家与皇室的关系就彻底断了,想往朝廷里插几个人都费劲!” 闻言,皇帝、徐迁和跪在地上的尹宁都不约而同地点头表示赞同。 皇帝睨着尹宁,仔细观察他的神情,“萧策有告诉长公主朕醒了吗?” 尹宁道:“没有,长公主今日心情不好,一直在生闷气,晚膳都没用几口。” 皇帝看向徐迁,徐迁开口道:“长公主今日在大臣们面前丢丑了,着实气得不轻!” 皇帝和萧飞一听来精神了,竖起耳朵,眼睛瞪得老大。 “长公主脑子不好,连字都忘了怎么写了,她批折子写的都是错字,后来没办法,赵丞相就把要批的内容写在纸上,让她照着抄……临了的时候,长公主警告那些大臣们,三日之内不许再去找她。” 皇帝想问,她是不是装的?没等开口,眼皮就又垂了下来…… 永宁宫里,顾明珠撑着虚弱不堪的身子大声咆哮。 “我死也不嫁给左文进那个书呆子!他家里一贫如洗,人也长得其貌不扬,就因为得了个榜眼,父皇就逼我嫁给他,凭什么?” “母后,您想想办法啊?女儿不嫁……顾染那个贱人,凭什么大伙都听她的,她怎么不去死?” 皇后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任由顾明珠将殿里为数不多的瓷器摆件挥落在地,见她累了,折腾不动了,才不咸不淡地开口。 “你跟赵长卿这辈子都不可能的!如果不是你父皇一病不起,你早就和左文进成婚了!推不掉的!” 顾明珠眼泪早已决堤,跪在袁文秀脚边不停地苦苦哀求,“母后,要不,要不你求求外公,他们不会不忌惮外……” “啪!” 袁文秀狠狠地扇了她一耳光,“闭嘴!这话在本宫这里说说也就罢了,你胆敢出去胡言乱语,本宫第一个饶不了你!” 顾明珠栽倒在地,小声啜泣,袁文秀蹲下身子,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揉着,“明珠,好好和左文进过日子,人生苦短,别在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了,还有,以后万万不可再招惹顾染了……你可记住了?” 第53章 有人欢喜有人忧 大将军府。 夜里,阮青阳看见府中各处张灯结彩,家丁、丫鬟们忙前忙后,很是焦急,心中隐隐有些兴奋。 “石富,老夫人是不是回来了?” “是啊,老夫人这一去就是将近两个时辰,可累坏了,这一回来就直接回了承香居。” “快,扶我去找母亲。”阮青阳走路带风,有些迫不及待。 乔老夫人猜到他会来,佝偻着脊背正坐在花厅里等着他呢。 “母亲!”阮青阳满面红光,鲜少笑得如此灿烂。 “母亲,府里为何着急布置得如此喜庆?是不是染儿原谅我了,想趁赵长卿不在,赶紧与我成婚?” 看着阮青阳一脸期待,欢天喜地的样子,本来憋了一肚子火的乔老夫人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半个难听的字都说不出来了。 她眉眼微垂,饶是一向粗枝大叶的石富也察觉出了些许不对,他扯了扯阮青阳的胳膊,冲他一个劲儿地使眼色。 “唉!” 乔老夫人长叹一声,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阮青阳又不傻,自然看得出眉眼高低,“母亲,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我听着。” 方妈妈左瞧瞧,右看看,无奈开口道:“长公主没准老夫人入宫,我们在宫门口站着等了一个多时辰,老夫人不死心,托人找到了徐迁公公,把你那香囊递了进去,结果,结果……” 阮青阳拳头攥得死死的,脸上笑容骤落,想听又不敢听的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结果长公主在宫内大发雷霆,说咱们母子俩合起伙来膈应她,直接当着大臣们的面把那香囊烧了,还说让咱们大将军府准备迎亲,明天一早,宫里会将二公主的花轿抬进大将军府……”乔老夫人道。 闻言,阮青阳心里陡沉,转身时竟左脚拌了右脚直接摔在了地上。 外头天已蒙蒙亮了,大将军府所有人彻夜未眠,府中众人脸上没有喜色,只有疲惫。 …… 翌日,卯时初。 只有一张硬板床,两张椅子一张圆桌的紫宸宫耳房里。 顾明玉蜷缩着身子没等睡醒呢,便被两个她从未见过的宫女从榻上拎了起来。 “你们这些小贱蹄子,本公主只要一日不死,便还有翻身的机会,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你们!” 小宫女阴阳怪气儿的,“回公主,您不用等以后,您今儿个就翻身了。” 顾明玉挑眉,“什么意思?” 宫女道:“长公主让奴婢们抓紧时间给您梳洗下,一会儿二公主与大公主一同出嫁。” 顾明玉尖叫,“顾染,不,荣安长公主真的答应今天将本公主嫁去大将军府?” “是!” 顾明玉唇角高高扬起,眼里心里尽是狂喜与急不可待,她特别配合地由两个宫女伺候着,洗了脸,换了身不合体的红色嫁衣。 她穿的这身新嫁衣,是之前内务府为大公主大婚,临时赶制的,没承想顾明珠做梦都在想着,有朝一日能嫁入丞相府,早就为自己备下了精致华贵的凤冠霞帔,这样式普通的红裳自然是用不上了。 顾明玉看着手腕那里明显短了一截的普通嫁衣,脸色忽地阴沉下来,正欲发火,就听那个口齿伶俐的宫女又开了口。 “二公主就知足吧,这还是长公主看在乔老夫人的面子上赏给您的,二公主若是不想穿,就只能随便找身红裙来穿了。” 宫女打量顾明玉一眼,不等她开口,便抢先一步道:“二公主,您可知那乔老夫人昨日下午在宫门外站了将近两个时辰,求见长公主是为了什么?长公主又为何要急匆匆地将您嫁入大将军府?” “为何?”顾明玉问。 “乔老夫人是带着阮将军和长公主的定情信物来的……只是长公主不肯见她,还把那信物当着大臣们的面直接烧了。” 顾明玉脸色愈发惨白,那宫女自顾自地继续道:“大将军府上下,一心想娶的只有荣安长公主,长公主这是不想与他们再做纠缠,为了彻底断了阮家的念想……” 音落,顾明玉捂住了胸口,她喘不上气来。 她顾明玉以前是郡主,现在是公主,从小被千娇万宠着长大,何时受过此等羞辱? “周嬷嬷进来吧,”这个利嘴的宫女,却再一次不等顾明玉说话,冲门外喊道,“你来给二公主上妆。” “二公主,荣安长公主顾念着姑侄情分,特意把关在皇城司伺候过您和简淑妃的周嬷嬷放了出来,让她给您陪嫁……奴婢们告退。” 两个宫女福身退下后,被折磨得瘦骨嶙峋的周嬷嬷,随即抱着个梳妆匣走了进来,顾明玉看着眼窝凹陷,精神萎靡的老嬷嬷,心中一凛,顾染这是在敲打她吗? “老奴参见公主殿下!” “免,免礼。” 周嬷嬷,颤颤巍巍地直起身子,顾明玉发现她一下子好像老了几十岁,嘴里的牙齿几乎都掉光了,不知道是不是被打的。 见她哆嗦半天也打不开那个梳妆匣子,顾明玉提一口气,想说话,可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她自己又突然泄了气,周嬷嬷毕竟是因为她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日后大将军府里,她还得指望着她照顾…… “我自己来吧!” 顾明玉打小就有人伺候,并不擅长梳妆打扮,不得已给自己梳了个极为普通的发髻,又画了个不打眼的妆。 “首饰呢?”顾明玉问。 周嬷嬷道:“长公主说,除了您身上这身嫁衣,不许您带走宫中一针一线……” 顾明玉气结,本就余毒未解的身子有些摇摇欲坠。 没有首饰匣子,那就更别提凤冠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她认命地将红盖头直接盖上,等着人送她上花轿。 周嬷嬷扯着沙哑嗓子道:“长公主说自己的路自己走,这是她送你的新婚贺礼。” 顾明玉掀开盖头一看,是一对儿十分丑陋还带着毛刺的手杖。 她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不想误了出嫁的时辰,她只好将粗糙的手杖放到腋下,拖着两条打着夹板的残腿,几步一摔地往门外挪去…… 第54章 两顶喜轿 “你说这是什么鬼天气,昨日晴空万里,今日却下起了冷雨!”顾染单手倚在案头,娇柔地靠在软垫上看着窗外抱怨。 西荷眼帘微垂,“长公主,您一直不肯吃药,今儿个天又湿又冷的,要不就不出宫了吧?” 顾染没吭声,忍冬敲门道:“长公主,萧城使来了,您要见吗?” 昨晚因为萧策来了不但没人通报,还任由他自由出入,连带西荷在内的六个人都受到了责罚,今日他再来,四个侍卫拦着他的间隙,忍冬就赶紧过来禀报了。 “让他进来吧!” 能在皇帝眼前混的,尤其是还能混得风生水起的,都是人精,见四个侍卫十分反常,萧策便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儿,今日再见顾染很是恭敬。 “微臣参见长公主。” 顾染懒洋洋地道:“平身,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萧策道:“都安排好了,敢问公主,今日是先去左府,还是先去大将军府?” 顾染眼底的光极是晦暗不明,“先去大将军府吧,新娘子不齐怎么拜堂?” “是!”萧策躬身退出偏殿,目不斜视,极尽恭谨。 …… 从耳房到院内,顾明玉不知道跌了多少跟头,她终于气喘吁吁地爬进一顶小轿,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打湿了,本就肿胀不堪的双手更是摔得鲜血淋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忍,只要能逃出帝宫,只要能嫁给阮青阳,她什么苦都能吃! 掀开轿帘一角,看着给顾明珠送嫁的浩荡车队,再看看她比自己大了一倍不止的八台喜轿,顾明玉心中很是酸楚。 她刚想放下轿帘,便看到她不到十个人的送亲队伍后面竟又跟上一队人马,唇角上扬,她刚想开口问周嬷嬷,是不是长公主怕世人诟病,给她带嫁妆了?就看到那些人竟抬了两副棺材…… “周嬷嬷,这是怎么回事?”顾明玉一脸的慌张。 周嬷嬷道:“长公主说了,既然大公主由皇后娘娘亲自送嫁,自然也得让您有人陪着……” “所以,所以……”顾明玉红着眼,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长公主说简元香自戕乃是大罪,本应被曝尸荒野,但她心善,赐她一口薄棺,准她陪您出嫁,至于另一口空棺是给您准备的唯一嫁妆。” 顾明玉的心,哐当沉到谷底,母妃说的果然是对的,顾染她就是个疯子,谁都惹不起! 特事特办,宫中一早就传来旨意,今日准许大将军府开门宴请宾客。 即便阮家人再是不喜,一大早的也打开了府门,备下三十桌席面。 许是因为阮青阳现在还是戴罪之身,暂时又没了军权,眼看宫中送亲的队伍就要到了,大将军府来的宾客却少得可怜,除了平日里与阮青阳交好的几个武将,其余的都是阮家和乔家不常来往的亲族。 日上三竿,送亲的小轿无声无息地停在大将军府大门对面,众人还来不及惊讶,堂堂一国公主出嫁竟如此寒酸,甚至还比不上普通百姓人家,就都看见了那跟在喜轿后面的两口黑棺。 “那是什么?”门口的乔老夫人气得面色发白,唇色发青,指着棺材的手都是打着抖的。 一身常装的阮青阳眉心陡蹙,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门内门外两波人,里面的人不打算让外面的人进来,外面的送亲队伍也丝毫不关心接下来的事情走向,反正长公主说了,人送到大将军府门口就行了,那顶小轿也不要了,他们空手回去就是。 送亲众人拱手对阮青阳道:“人已送到,吾等告辞!”随即齐刷刷地转身都走了。 围观的百姓们都惊呆了!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公主出嫁,今天恰巧赶上了,竟没想到皇家就是这样嫁公主的? 留下着实没劲,就这么走了又不甘心,人群中有人小声道,“咱们不如去不远处的榜眼左文进家附近看看,听说今日大公主也出嫁,比这阵仗大……” 众人踌躇间,一阵吹吹打打的喜乐响起,声音由远及近,只见八个轿夫抬着一乘大红花轿朝将军府走来,花轿后面跟着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 有好事者伸手去数,竟有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这在大邺绝对算是厚嫁了…… 花轿在众人的注视下,稳稳当当地停在大将军府门边一侧,既不离去,也不再走近些与大将军府内的人攀谈,好像是在那儿等着什么人……看得大伙儿一头雾水,难道这个才是大邺国的二公主? “……” 顾明玉掀开轿帘,看到这一幕脸色骤变,她直觉要出事,想问周嬷嬷几句话,却发现连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本就寒碜的送亲队伍现在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待她满心期盼地在人群中找到阮青阳的身影时,更是一颗心碎成了冰碴,他果真是不愿娶她的,他竟连喜服都不肯穿…… “荣安长公主驾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荣安长公主一袭红装,高坐凤辇之上,端的是,矜贵无双,桃夭柳媚,倾国倾城。 她身后跟着的不仅有宫女太监,禁军侍卫,还有大半个皇城司的人,再往后看,还有几十名朝廷大员。 公主凤辇停在大将军府正门不远处,在场除了两顶喜轿里的人,所有人都跪在地上,齐声高呼,“荣安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长公主!” 萧策立于凤辇旁侧,回头对着顾明玉的小轿朗声道:“顾明玉毒杀陷害荣安长公主,以下犯上,屡教不改,已于今晨在玉牒中除名,从此以后,此女与皇家再无关系!” 轿中的顾明玉闻言,登时脸色煞白,也顾不得浑身疼痛,很快便用尽全身力气从小轿中爬了出来。 她极其狼狈地趴在泥水里,冲着凤辇破口大骂,“顾染,父皇至今昏迷不醒,是你把本公主从玉牒中划去的?你凭什么?你任意妄为,不得好死……” “……” 音落,众人面色皆惊,皇上不是已经醒了吗?毒杀长公主又是什么意思?今天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第55章 她心不坏 雨势越来越大,顾染连个眼神都没给顾明玉。 倒是萧策厉声喝道:“大胆刁妇!妖言惑众!以下犯上!来人,杖责二十!” 他恶狠狠地瞪着地上满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女人,都是因为她,长公主差点儿命丧黄泉;都是因为她,兄长才会痛失一臂;都是因为她,才让长公主与赵长卿越走越近,让她与自己越来越疏远…… 这个贱人死不足惜!他冲行刑的手下使了个眼色,转身看向茫然不解的阮家众人,朗声道:“恭喜大将军,贺喜大将军,荣安长公主是来送嫁的!” 大伙儿看着挨了板子后,躺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的女人,心说,新娘子都被打死了,长公主送的这是什么嫁啊? 顾染幽幽开口,声音辨不出喜怒,“喜轿已到,大将军府没有准备炮仗、火盆吗?” 阮青阳面色铁青,眉心紧蹙,脚步虚浮地向顾染走去。 四目相对,一个心如止水,一个思潮起伏…… 乔老夫人心下大骇,生怕她这不争气的儿子今日惨死在她眼前,她连忙走上前,一脚踹在了阮青阳的腿肘处,这一脚力气极大,阮青阳被直接踹跪在地。 “长公主恕罪。”乔老夫人行礼,“老身斗胆请问长公主,这喜轿中是谁家姑娘?可是要入我将军府?” 顾染音色微凉,“此女老夫人可能不认得,但阮将军一定认得。”她媚眼含笑,看向喜轿,“李姑娘,咱们今天的喜事本就不同以往,不必拘泥于往日俗礼,下来见过你未来婆母。” 阮青阳不动声色地掀了掀眼帘,李姑娘?难道是皇城四大商贾之末的李家之女? 众人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喜轿,不多时,那轿中女子还真的走下了花轿,她自己掀开盖头,独自昂首挺胸地向大将军府门走去。 “民女李青颖参见长公主,见过乔老夫人。”她福了福身,正欲继续开口,只听跪在地上的男人厉喝一声,“闭嘴!” 她下意识地望去,对上阮青阳满是鄙夷厌恶的眼,纵使李青颖心中有千言万语,也硬是都咽了回去。 李家陪嫁的两个丫鬟气得直跺脚,在远处不停地窃窃私语,“虽说是咱们小姐自作多情,没让人上门迎亲,自己上赶子送上门来的,可新娘子出嫁,双脚怎么能沾地?” “这些俗礼都好说,长公主不是说特事特办吗?主要是他阮大将军这是什么态度?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能如此轻慢咱们小姐,日后能对小姐好吗?” “谁说不是呢?咱们小姐是跟长公主没法比,但放在寻常百姓人家,那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要我说,咱们带着小姐打道回府得了,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可不!咱们李家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的,谁让小姐一根筋,偏偏喜欢上了阮大将军,一等就是好几年!” “……” 李青颖窘促地站在原地,憋得眼眶通红,愣是没让眼泪掉下一滴,脚下的路是自己选的,今天的事也没人逼她,无论她今日能不能进那道门,无论日后结果如何,她都认了! 她偷偷瞥了眼高高在上的荣安长公主,暗道,自己身材长相远比不上国色天姿的长公主,更不似长公主那般骄傲明艳,多谋善断……他讨厌她天经地义! 她出身商贾,别说身份地位与荣安长公主云泥之别了,就是与出身将门世家的阮青阳也是门不当户不对……他瞧不起她理所当然! 这么一想,李青颖心里便有些释然了。 顾染目光狠戾,快速剜了阮青阳一眼,“乔老夫人,新娘子害羞,本宫替她说,此女名唤李青颖,与阮将军年龄相仿,今年二十有二了,乃皇城商贾大户李任家中嫡女。这姑娘外怯内勇,六年前曾向阮将军诉说心事,被拒绝后一直不肯议亲,苦等至今……”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对大男人诉说心事?还真是伤风败俗!怪不得阮大将军看不上她呢!” “商贾家的女子,能有多好的教养?” “想攀高枝呗!不过这身世门楣,在大将军府顶多能做个妾室……” 有些话原本没必要说,或者可以私下说,可顾染就是故意的,原主与阮青阳相好时,这姑娘没少托人往丞相府和帝宫传消息……勇敢追爱没错,可你不能去破坏别人间的感情! 议论声愈来愈大,李青颖羞得满脸通红,可她不怨恨长公主,小时候不懂事,一时钻牛角尖,做错了许多事,有错就得认! 顾染继续道:“本宫念她一片痴心,今日便将她一起带了过来,做侧夫人也好,妾室也罢,乔老夫人和阮将军商量一下,本宫时间紧得很,还得去大公主那儿看看呢!” 乔老夫人看向一身玫红打扮的李青颖,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你今日此举,家中父母长辈可知晓?” 李青颖把头埋得很低,“知晓!” 乔老夫人目色幽深,“老身很是好奇,你是如何说服他们的?” 李青颖苦笑,“回老夫人,小女今日只有两个归处,一是大将军府,二是城外莲榆庵……” 众人哗然,倒还真是痴情! 乔老夫人思索片刻,沉声道:“既是长公主亲自送嫁,大将军府自然不能拒你于门外,只是今日这正门你是进不得了,走侧门吧,以后你就是大将军府的侧夫人了!” “母亲?”阮青阳猛地起身,满脸惊愕。 “你闭嘴!”乔老夫人怒声呵斥,“来人,扶大将军下去换喜服!” 李青颖终于流下两行清泪,刚想跪下磕头便被乔老夫人伸手制止了,“今日雨大,你本就淋了雨,先回轿上去吧!” 闻言,两个陪嫁丫鬟快步上前,将李青颖扶回喜轿。 乔老夫人看向顾染,面上带笑,心中也无任何不满,好歹没让那个毒妇脏了将军府的门,好歹她寻了个喜欢青阳的姑娘…… 其实,这丫头心没那么坏,也没那么硬! “请长公主入府观礼!” 第56章 真的说通了? 雨势渐大,大颗大颗的雨珠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闷响。 随行的护卫们被留在大将军府外,顾染带着大臣们陆续往里走去。 细心的人不难发现,长公主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她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愈来愈盛,使得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公主?”西荷凑上前,紧张地问,“您怎么了?” 顾染音色低哑,“腿疼!” 这话飘进紧随其后的大臣耳中,一传十,十传几十,大家听了不免有些唏嘘。 先帝爷生育了六子一女,除了永绪帝,个个良善,雄才伟略,大邺国原本未来可期……偏偏被顾旭这个杀神搅得天翻地覆,几乎断了皇室血脉…… 有其父必有其女,瞅瞅他养的这两个公主,尽干了些什么糟烂事儿?如今前朝、后宫留下一堆烂摊子,全都甩给了长公主……鸟尽弓藏,保不齐最后他们真的会害了她! 路过满院的红,顾染心中暗道,大邺长公主,我已替你彻底断了往昔的情,你也不必再为不值得的人偶尔乱我心绪,顾旭虽然醒了,但身子被折损得厉害,没几年活头了,你且安心的去吧,也放我一条生路…… 宫中秘闻也不是人人都能知道的,除了一路跟随顾染的朝中大员,众人看见荣安长公主拄着拐杖从凤辇艰难地往木轮椅上挪身时,无一不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管家连忙嘱咐下去,“告诉大家伙儿,言语、行事务必要小心谨慎,切莫惹怒了长公主!” 萧策看顾染整个人哆哆嗦嗦的,脸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壮着胆子开口,“臣抱……扶殿下坐过去吧?” “不用!”顾染说得干脆又果断。 她不是个处处留情的人,有些东西既然给不了,一开始就不要让对方心存幻想。 萧策面色发白,有些失落的收回手,恰到好处又不失礼数地护在她身后。 终于挪到了轮椅上,顾染锐利的眸子扫过众人,无人敢与她直视,皆垂头以待,躬身相候。 “不用可怜本宫,本宫是伤了,不是瘸了!”幽然地吐出一口,她故作轻松地对身边人道:“大将军府也不过如此,回头本宫要建一个比这气派十倍的长公主府!” …… 进入内室,顾染坐在郁尘一早送来的轮椅上,与乔老夫人并排坐在主位,端起手边的杯盏,优雅浅呷,举手投足间,傲慢又矜贵,“开始吧!” 这大雨天的,放炮欢迎自是免了,在乔老夫人的授意下,花轿还是从火盆上抬过去了,以火祛邪,也象征着小两口今后日子红红火火。 新娘独自站在喜堂,始终不见新郎踪影,顾染扶额,低低地轻叹。 乔老夫人尽量压低嗓门,对一旁的管家道:“你们就是绑,也得赶紧把人给我弄过来!” 管家狠狠地点头,不多时,阮青阳被五花大绑地押往喜堂,到了门口家丁们才敢把他身上的绳子散开。 “你们还想不想在将军府待了,敢这么对待家主……”他骂骂咧咧地进了屋,当看见顾染坐在轮椅上的一瞬,整个人都蒙了。 “染儿?你的腿怎么了?” 气氛凝滞,降至冰点。 众人面面相觑,阮大将军还真是……叫声长公主会死吗? 有大臣开始环顾四周,寻找一会儿万一打起来能在哪里藏身,他们可是亲眼看见长公主带着这个弩、那个盒……出的宫。 他到底还是没穿喜服!乔老夫人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她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了,老蚌生珠,竟产下这么个犟种倔驴!真是要死了! 盖着盖头站在一旁的李青颖眼泪悄然落下,心中五味杂陈,她这辈子怕是都走不进他的心了…… 顾染斜眼看他,阴阳怪气儿地道:“阮青阳?顾明玉要是不死,这会儿你都得改口叫本宫姑母了!” “可她死了!她再也影响不到我们了!”阮青阳语气中带着几分雀跃。 娇眉微蹙,顾染笑得酸涩,“阮青阳,咱俩的事儿,这屋里绝大多数的人都清楚,本宫也就不绕弯子了,当初本宫是动过嫁你为妻的心思,但你不珍惜啊!你在本宫最难的时候选择了家族权势……” 阮青阳俯首,狠狠地闭了闭眼睛,“染儿,我后悔了……” 听得这话,顾染笑容更盛,明明笑得开怀,可眼底却浮着薄冰,漾着瘆人的凉薄之色,“凭什么你后悔了,本宫就得原谅你并且还得重新接受你?” 她用如玉般的指尖擦掉眼角笑出的泪珠,继续往人心口戳刀子,“阮青阳,本宫甚至都不恨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恨也是需要感情的……” “……” “你若非得和本宫扯上什么关系才能消停,那么本宫为君你为臣,本宫为主你为仆,可好?”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仿佛都憋着一口气等他一个回答。 过了许久,西荷终于忍不下去了,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语气不耐烦地道:“阮大将军,因为你的不甘心,顾明玉才会屡次对长公主痛下杀手,这次要不是萧城使和赵丞相及时搭救,我们长公主命都没了,还能坐在轮椅上跟你掰扯这些?看在长公主昔日待你还不错的份儿上,您能不能高抬贵手,还公主殿下一份安宁?” 忍冬也出言道:“阮将军,长公主被上了大刑,双腿伤得极重,尤其这阴雨天,更是疼得要命,你每多耽搁殿下一秒,殿下就多一分痛楚!” 闻言,阮青阳如遭雷击,半晌才回过神来,他喉间滚动,小声低语道,“长公主送来的人我留下了,拜堂就免了,染……长公主请回吧!我阮青阳对天起誓,以后再也不会心存幻想,纠缠于你了……” 听到阮青阳这么说,众人如释重负,拍着胸脯长长舒出一口气。 顾染扬眉,“摆驾!去左府。” 阮青阳带头跪地磕头,“恭送荣安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第57章 什么都带不走! 明明是公主出嫁的好日子,永宁宫里却无半点儿喜气,宫人们也都个个沉着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手脚都麻利点儿,今儿个大公主心情不好,小心打你们板子!” “是。” 顾明珠哭了半宿,晨起眼睛都是肿的,在皇后的几番催促下,她头戴凤冠,身着华贵无比的大红喜袍,披着准备许久的蹙金绣霞帔……极不情愿地走出朝晖殿。 嬷嬷们没敢给她挂子孙袋,大公主不能生育,满宫皆知! 她刚迈出殿门,就看见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西荷带着一群宫人侍卫走了进来。 “大胆!大公主不懂礼数你们做奴才的也不懂吗?”西荷厉喝,“出嫁从夫,左文进是中了榜,可他并不是状元,在朝也并无官职,公主怎可着凤冠霞帔出嫁?” 顾明珠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我是公主……” 未等她把话说完,西荷福身道,“启禀大公主,皇上尚还清醒时,着内务府准备的便是普通的嫁衣!您若不信,大可派人去查。” 皇后在殿里听见动静,冲出来刚想发火便被顾明珠拦住了,“母后,大喜的日子,莫要横生枝节!” 顾染既然派人来了,不达目的绝对不会罢休!不穿就不穿,不能嫁给自己心爱的人,穿什么都一样! 顾明珠摘下凤冠,扯下绣着云霞孔雀纹的霞帔,愤恨地朝喜轿走去,因身子虚得厉害,还险些摔了跟头,多亏身旁的嬷嬷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见顾明珠老老实实地并未多生事端,西荷淡然一笑,“长公主仁慈,准皇后出宫一天,亲自为大公主送嫁。” 闻言,顾明珠猛地回身,心中隐隐有些不安,顾染会这么好心? 皇后听到这话很是兴奋,立即欢欢喜喜地上了车辇,她在宫里憋得实在是太久了,住进这帝宫两年了,从未出过宫,尤其是最近这一个月,她竟连自己院门都出不去了!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眼看就要到了宫门,却被禁军统领谢云给拦了下来,“例行检查,凡是要出宫的人都去那边搜身。” 皇后会忍顾染,可不代表她会好脾气地忍这些禁军侍卫,不等宫人发问,她掀开车帘,张口就骂,“你们这些看门的奴才,好大的狗胆!公主出嫁的队伍也敢拦?当真以为没人管得了你们了?” 谢云行礼道:“启禀皇后娘娘,紫宸宫大火,损失不计其数,长公主有令,未查清纵火之人以及找回丢失财物之前,宫中所有人,连一个铜板都不许带出帝宫。” 见有侍卫准备打开嫁妆箱子,皇后抻着脖子喝道:“这后面都是公主的嫁妆!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谢云躬身道:“长公主有令,两位公主的嫁妆一律不可以带出宫去,全部收归国库!” 皇后气得脑仁疼,不顾外面还下着雨,走下车辇,狠狠扇了谢云一巴掌,“这宫中之事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前朝公主说的算了?她搜刮我永宁宫也就罢了,现在连公主的嫁妆也要贪?” 前朝公主?她顾染做皇帝的女儿时,是尊贵的荣安长公主,做皇帝的妹妹时,是举足轻重的摄政长公主! 谢云垂首,冷声道:“如今长公主摄政,微臣也是奉命行事,还请皇后息怒,莫要误了公主出嫁的吉时。” 顾明珠强压下心中怒火,掀开轿帘一角,轻声道:“母后,就听他们的吧,等父皇醒了女儿再回来取这些东西也不迟,我们赶紧走吧!” 父皇已经服了解药,清醒是早晚的事儿,她就不信顾染能一直这么嚣张! 到时候搞不好父皇还会治她个祸乱朝纲之罪……她倒要看看她能不能运气一直这么好下去! 有侍卫道:“请大公主下轿,属下们也好快些检查。” 小不忍则乱大谋,顾明珠眼底满是杀意,喘着粗气走下喜轿,纵使有两个宫人急忙冲上去帮她撑伞,细雨斜风,到底还是打湿了裙角…… 送亲的队伍终于得以离开帝宫,朝着陌生的方向行进……顾明珠见走了好久也不见队伍停下,便探头向外望去,见队伍七拐八拐地在胡同里窜来窜去,心中有些忐忑,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建府邸的地方啊? “采薇,过来。”她冲陪嫁的宫女使了个眼色。 采薇得令连忙去问带队的太监,“这是去公主府路吗?” 领头的太监细声细语地回道:“婚事仓促,公主府还未建妥,咱们这是去左府。” “……” 顾明珠听了采薇的话脸色铁青,气得浑身上下直哆嗦,皇上不准人来接亲也就罢了,连公主府都没准备就着急送她出嫁,当真是十分看重赵长卿与顾染的婚事啊! 凭什么他们个个如愿以偿,偏她要受尽委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偏不让他们如愿! …… 左文进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和一个年龄相仿的亲生兄弟,这些年要不是靠着亲弟左文勇走街串巷做些小生意,母亲和弟妹做些浆洗的活计供他念书院,他定不能学有所成考取功名。 他是个感恩的人,殿前得了赏赐便直接买了这两进的院子,把母亲和亲弟一家接了过来,起先左文勇不肯来住,说要给他留着娶亲。 可谁知没过多久皇帝便下旨赐婚了,兄长一下子成了驸马爷,日后自然是要住进公主府的,他便不再推脱,带着娘子和唯一的儿子住了进来。 左家院儿里,左母穿着特意赶制的细棉衣裳,不安地在院里来回踱步,“进儿,皇上不许咱们去宫门口接亲也就罢了,怎么还要咱们自己在这小院儿里拜堂?不是应该去公主府的吗?” 见左文进不语,她连忙道:“母亲不是贪皇家的便宜,只是今天来了许多亲朋好友,家里实在是坐不开,我是怕人多冲撞了公主……” 左文进叹气,语气明显是急了,“母亲,我不是跟您说过了吗,皇上不许大肆操办!” 第58章 下雨天,杀人天 左家人终于盼来了皇家送亲的队伍,急忙跑去点炮仗,可雨太大了,怎么点也点不着,无奈只能惴惴不安地齐齐等在门口。 喜轿落地,顾明珠看着眼前的穷巷陋室,心中的恨意与屈辱达到了顶点,无论外面怎么催促请求,她死活就是不肯下轿。 皇后脸色也不好看,她知道皇帝没有给顾明珠准备府邸,她忍了,谁让她们母女触了皇帝的逆鳞。 她原本想着没有就没有吧!不就是宅子吗,等风头过了她来准备就好,她又不缺银子,可万万没想到左家能穷成这个样子…… 这巷子窄得稍大一点儿的马车都进不来,路面坑坑洼洼的不说,一路走过来,甚至随处可见牲畜的粪便…… 再看看这片低矮的民房……唉!刚才听刘公公说左文进家中一共五口人,尽数挤在这个还没她寝殿大的院子里,也不知明珠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 永宁宫的大太监顶着雨急火火地跑到了皇后车辇旁,敲了敲车门道:“皇后娘娘,您快去劝劝公主吧,公主她说什么都不肯下轿……” 皇后铁青着脸透过车缝往外瞧,怒气冲冲地道:“让驸马爷把人都散了,聚这么多人在这儿,是准备看谁热闹呢?” 左母敢怒不敢言,只得一脸歉意地将宾客们都送走,还让大家伙儿走得后门。 左文进站在轿旁轻声开口:“公主,人群都散了,秋雨寒冷,再待在轿里容易着凉。 左母看着儿子卑躬屈膝的样子,心里顶不是滋味,却又不能端起婆婆的架子……只能别过脸去偷偷抹眼泪。 顾明珠终于扭扭捏捏地下了花轿,连盖头都没盖,由随嫁的两个宫女搀扶着往屋子里走。 左文进缩着脖子紧随其后,像极了受了气的小媳妇儿。 左母实在看不下去了,上前赔笑道:“公主殿下,老身是左文进的母亲……” “所以呢?你不会以为本公主会唤你一声婆母之类的吧?”顾明珠轻哼一声,“采薇,闲时多教教左家人规矩,再对本公主如此无礼,本公主连你一起罚!” 采薇跪地磕头,“是,奴婢领命。” 皇后本想直接回宫的,可是一想到自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今日又没带嫁妆过来,怕她被左家人小瞧了去,还是忍着嫌弃准备进去看看,哪知一只脚刚落地就踩进了泥水坑里,她闭了闭眼,心里烦躁得想杀人! 刘公公登时就跪了下去,随即跟着来的一行人也全都跪下磕头求饶,“皇后娘娘息怒!” 左家人听到动静连忙跑出来看,这才发现皇后娘娘竟然也来了,慌忙出来跪地迎接,“吾等不知皇后娘娘驾到,请皇后娘娘恕罪!” “平身吧。” 她上下打量了几眼穿着喜服的年轻男人,“你就是左文进?” 左文进应声道:“草民左文进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黑黢黢、干巴巴的,长得确实不怎么样!”她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径直向正房走去。 一直跪在后面的左母,听了这话,面色旋即沉了下来。 “明珠?” 顾明珠回身,收起沉冷的目色,轻声道:“母后,您怎么跟进来了?外面雨下得越来越大,您还是赶紧回宫吧!” 皇后柔声问:“你不拜堂了?” 顾明珠语气干脆,“不拜!” “也罢,让人赶紧给你收拾间屋子去休息吧!”皇后叹气,“那本宫就先回去了!最近宫中事多,能不回去就先别回去了,至于嫁妆,等宫里事情一了,母后便派人给你送来……” 站在门口的左母一听这话,眼珠提溜直转,心说公主府没了不说,竟连嫁妆也没有? 要说这个公主不得宠吧,皇后娘娘还亲自跑了一趟,若说她……难道是皇上不喜欢这个公主?左母心里咯噔一下,来不及想其他的,便听到有人大声喊道,“荣安长公主驾到!” 大邺上下谁人不知荣安长公主?左家人赶紧出门去迎,没等浩浩荡荡的队伍到眼前呢,便跪地高呼,“荣安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染盛装端坐在肩舆上,睥睨众人,沉着声音道:“平身!” “谢长公主!” 众人起身,左家人虽然没人敢抬头看看长公主的容貌,但他们直觉长公主清冷,尊贵,皇后和大公主怕是难及其万分之一! 屋檐下,顾明珠脸色黑沉到了极点,她冷眼瞧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双拳紧握。 “皇后和公主见到本宫为何不跪?”顾染一双阴戾的眸子,冷嗖嗖地从她二人身上扫过,继而伸出手接过凉七递来的折叠弩。 “知道这是什么吗?”顾染音色狠戾,“本宫之前就是用这把弩,在阮青阳身上穿的窟窿,你们母女想试试吗?” 闻言,皇后面色瞬时变得极为难看。倒是顾明珠出人意料地走进雨里,跪地叩首,“明珠参见荣安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染也不理她,任由她在雨里跪着,一双锐利的凤眸直勾勾地看向皇后,二人四目相对,眼中均没有退缩之意。 萧策轻轻道了声公主,顾染不知低头听他说了句什么,抬手指了指皇后身边的刘公公,“你劝劝你家主子,她要是还是不知礼数,你就替她去死!” 刘公公扑通跪在地上,吓得浑身抖如筛糠,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不敢应顾染的话,更不敢开口去劝皇后。 “废物!” 顾染冷哼一声,抬臂轻轻勾动手指,“嗖!”的一声,冷箭直接射入了他的后脑,刘公公当即歪倒在一旁,再也没了生机。 大公主能拿到毒药,这个太监功不可没,死不足惜! 刹那间,血色满地,合着那不肯停歇的雨水,染红了左家小院儿。 除了长公主随行的人马,众人皆齐跪在地,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左文勇的娘子当即吓昏了过去!左家兄弟面面相觑,不知还会发生何等祸事? 左母拍着胸脯庆幸,亏着刚才小儿媳的娘家人把她孙儿一并带走了…… 第59章 服软 “顾染!你好大的胆子!本宫的人你竟说杀就杀?”皇后双目通红,再也忍不下去了,“本宫是皇后,何须向你行礼?你滥杀无辜,就不怕皇上治你的罪吗?就不怕百姓、大臣们对你口诛笔伐吗?” 顾染‘扑哧’笑出声来,“呦!皇后娘娘还知道口诛笔伐呢?看来这些日子的禁闭没白关!” 她微微挑了挑眉,“本宫也很好奇,皇后不妨现在就跟本宫身后的大臣们商量商量,要如何口诛本宫,又要如何笔伐?本宫洗耳恭听。” 话落,皇后和左家人不约而同地向后望去,这才发现顾染身后竟跟着几十名朝廷官员…… “哪位是左驸马?”顾染猝不及防地话锋一转,四下环顾。 左文进颤颤巍巍地上前行礼,“草民左文进,参见长公主殿下!” 顾染粗粗打量了他两眼,沉吟道:“如此年轻,倒是可惜了!” 左文进不明所以,又不敢贸然发问,倒是左母听了此话,一咬牙迈步上前,跪地询问道:“民妇愚昧,斗胆请问长公主此话何意?” 这大概就是母亲吧!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只要为了子女,都毫无畏惧! 顾染幽幽地望着跪在地上的母子俩,勾唇笑得邪冷,“左驸马年纪轻轻便能高中榜眼,想必是有真才实学的,前途不可限量!只可惜,成了我皇家的女婿,从此便无缘朝堂了,以后你们可得好好照看大公主,你们左家的吃穿用度,日后全得仰仗大公主赏赐了……” 左母面色发青,不甘心地道:“可据民妇所知,长公主的驸马乃是两朝宰相赵长卿大人!” 顾染微微一怔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突然掩唇笑了,那清脆的、略带些阴阳怪气的笑声,惹得人肉颤心惊。 “左驸马,跟你母亲说说,为何自古以来驸马无法立足朝堂。” 左文进道:“回长公主,是为了避免外戚干政。” “听见了吗?”顾染看向左母,不辨情绪地道:“先不说普天之下有能几个赵长卿?就说他赵长卿无亲无故,族中之人尽丧,你们就比不了!” 左母闻言,心神一震,面色骤变。 “还有啊,本宫好心提醒你们一句,大公主之所以会被突然赐婚,又嫁得如此匆忙,是因为她……” “你闭嘴!”顾明珠突然失控吼了起来。 顾染脸色猛地一沉,“罚!” 只一个字,便叫所有人胆寒发竖。 有侍卫持棍上前,顾染挥起玉手制止,“欸,今天是大公主的好日子,棍子就免了,西荷,你去!” “是!”西荷丢掉手中油伞,上前对着顾明珠的脸就左右开弓,打得劈啪作响,“对长公主不敬,以下犯上,该罚!” 皇后瞥了眼顾染,二话不说,疯了似的扑上去要打西荷,被西荷一个闪身躲了过去,等她再冲过去时,西荷已经往顾染这边跑了。 皇后紧追不舍,顾染抬手,对准奔跑中的皇后直接射出一箭,这一箭稳准狠地射穿了她的膝盖。 “啊——”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惊得所有人战栗不止,安静如鸡……这可是皇后啊!她身后可是手握重兵的文忠侯袁际中啊! 长公主未免也太疯了! 有官员默默闭上眼睛,阿弥陀佛,保佑长公主赶紧出了气回宫吧! 伴着剧痛,皇后扑通摔倒在地,吃了一嘴的泥不说,下巴也磕得鲜血淋漓。 有几个胆大的永宁宫宫人,赶紧上前将皇后扶到房檐下坐好,没有御医、郎中,简单包扎后,皇后只能任凭膝盖处的鲜血一点一滴地坠落雨中,发出“滴答”“滴答”的脆响。 顾明珠傻了,她没想到顾染竟真的敢对她母后下手,就是皇上也要忌惮她外祖父三分…… 她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爬起来,也不着急去看皇后,只是张皇失措地望着顾染,片刻后,她恨声道:“所以,姑母,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们母女?” 顾染一双凤眸阴冷无温,犹如地狱阎罗降临人间,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光亮和波澜。 她斜靠在肩輿椅背上,极是鄙夷地瞧着她,“怎么,现在知道丢人了?你为了抢本宫的夫婿,仗着皇后的势,仗着你外祖父的势,三番两次地想置本宫于死地时,怎么不觉得丢人呢?按辈分,那可是你姑父!亏你也做得出来!” 左家母子听了这话,像是嘴里被人强行塞了屎,又得忍着不能吐,别提多恶心,多难受了! 躲在隔壁墙头下的邻里街坊们更是都惊掉了下巴……在这个女子名节大于天的时代,觊觎姑夫,戕害姑母,放在寻常百姓家里就是死一百次都不够! 怪不得身为皇上的嫡出公主,竟然嫁得如此草率,连他们普通百姓家都比不上! 不过,话说回来,皇帝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格外开恩了! 唉!只是可惜了左家公子,娶了个不知廉耻、道德败坏的丑公主不说,从此还断了青云路,要知道寻常人家能供出一个读书人是多么的不容易! 顾染声音洪亮,继续道:“哦,对了,大公主还不能生育,以后你们得好好哄着她,争取让她给左驸马纳几个妾……” “够了!顾染,你到底想干什么?”皇后眸光黯淡,声音颤抖,她是真的怕了。 顾染冷戾的眸子里,泛着瘆人的寒意,“道歉!你们始终欠本宫一个郑重其事的道歉!” 对上她冰冷的眸子,皇后忍着噬骨的疼,由人扶着狼狈不堪地跪到地上,“臣妾袁氏,参见荣安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她低下自认为高贵的头颅,很是敷衍地道:“臣妾妄自尊大,教女无方,还望长公主大人有大量,原谅臣妾,臣妾以后再也不敢了!” 顾旭逼宫,肆意屠戮,杀父灭兄,袁家父女功不可没!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袁文秀,这些,都得拿命来还! 顾染勾唇冷笑,“左驸马,府上可有备酒?” 左文进恭敬地道:“回长公主,有。” “去拿,给皇后送去……” 第60章 皇后薨了 看着身旁满满一坛子的酒,皇后憋着口郁气谢恩,“臣妾谢长公主赐酒。” 呵!不就是想让她当众出丑吗?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了! “喝吧!”顾染音色戏虐,“喝光了,你我二人之间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皇后是武将之女,自小混在男人堆儿里,不习书画,不做女红,性子豪放不羁,泼辣野蛮,她没要杯子,双手捧着酒坛,昂首咕咚咕咚地往下灌酒,没有半点儿皇后该有的端庄仪态! 除了顾染和她的几个心腹,众人纷纷低下脑袋,不敢也不忍直视。 不出一刻钟的时间,满满一坛酒全都进了皇后肚中,她眼神迷离地举起空空如也的酒坛,用力砸在地上,摔得稀碎,“长公主,嗝……说话要算话,从今以后……” “噗——” 话没说完,皇后突然喷出一口黑血,那样子像极了当初皇上毒发时的模样。 “母后?”凄风冷雨中,顾明珠尖叫着冲向袁文秀。 她抱着不断向外呕着黑血的皇后,惊愕地看向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顾染。 顾染慵懒地掀了掀眼帘,面不改色地与她对视。 “大公主?”有宫人怯怯地道:“大,大公主?皇后薨了!” 音落,院子里一片死寂。 雨声簌簌,在场文官武将,望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皇后,个个变了脸色,只觉得遍体生寒…… 皇后是喝了他拿来的酒才中毒身亡的?左文进目色陡骇,显然不敢置信! 左母眼皮一翻直接吓昏了过去,左文勇咬紧后槽牙,强撑着精神守着身旁晕倒的两个女人。 院墙另一侧听墙根儿的百姓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捂着嘴,踮着脚尖,偷偷摸回了屋里。 “啊——” 顾明珠哭声不歇,哀嚎不断。 “顾染,你竟敢谋杀当朝皇后?我要进宫!我要见父皇!” “呵!”顾染意味深长地低呵,转头对大臣们道:“本宫可什么都没做啊!回头本宫若是被冤枉了,你们可得给本宫作证!” 大臣们一副你猜我们信不信的表情,欲言又止,长公主啊,您现在是不是应该赶紧处理皇后薨逝一事啊? 御史大夫徐庭云快步走到顾染身前,一副温恭之态,“还请长公主节哀,皇后一事可交由刑部和大理寺来办,您身体尚未康复,不如赶紧回宫歇息吧!” 刑部尚书温得忠上前躬身道:“徐大人此言有理,长公主千万要保重凤体,微臣一定会尽快将此案调查清楚。” 众人纷纷附议,“还请长公主以大局为重,保重凤体!” 左文进何等聪明,看着眼前情景,本还对皇帝封官一事抱有幻想的他,蓦地垂下了脑袋。 那日皇上宣他们几个有功名、尚未婚配的读书人进宫,问有谁愿意做大公主的驸马,他还怕别人跟他争呢,迫不及待地就应了下来。 他本以为那是高高在上的嫡长公主,皇后唯一的女儿,只要娶了她,他就会离皇权更近一些,以他的聪明才智,也许他就会是第二个赵长卿,甚至更胜于他…… 如今看来,他错得离谱,赵长卿可比他看人的眼光要强多了,荣安长公主在朝中的地位,除了皇上,怕是无人能及! 娶妻当娶贤,顾明珠误他啊! 大臣们见顾染不说话,担心她又要闹什么幺蛾子,正欲开口再劝,就听到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顾染一脸的闷闷不乐,“唉!本宫本来是带诸位大人出来吃喜酒的,结果倒好,两边都没吃上……” 她兀自琢磨了片刻,道:“这样吧,再过半个月就是中秋佳节,到时候本宫在宫中设宴,款待诸位大人及各位家中亲眷,可好?” 大臣们终于松了口气,“臣等,谢过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染敛眸,“回宫。” “她不能走!她杀了我母后!”顾明珠眼神阴鸷地看着众人,声嘶力竭地吼道。 顾染眉心微凝,正欲开口,温得忠抢先一步,道:“大公主可有证据?胡乱攀咬,搞栽赃嫁祸这一套,即便您是公主也难逃责罚!” “我母后是酒后中毒而亡的,那酒是她逼我母后喝的,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定是她下毒杀了我母后!”顾明珠不依不饶。 温得忠冷声道:“仵作尚未验尸,大公主为何断定皇后是中毒而亡?而且,长公主今晨与吾等一道出的宫,先是去了大将军府,后又来的您这里,一路上都没离开过众人视线,何时给皇后下的毒?更何况那尚未开封的酒,是左驸马亲自拿来的,大家伙儿可亲眼瞧着呢!” 闻言,左文进连连磕头,声音抖得厉害,“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草民没有理由害皇后!请大人明察!” “闭嘴!”顾明珠狠狠地瞪了眼跪在地上的男人,“她若想下毒,还用得着亲自动手?你们是父皇的臣子,不是她顾染的!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偏帮于她?你们是要造反吗?” 徐庭云面露不悦,“且不说皇后暴毙一事到底是何缘由,又是何人所为……大公主一口一个‘她’字,已是大不敬之罪!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望大公主莫要步了顾明玉的后尘!” 顾明珠下意识地问,“顾明玉怎么了?” 徐庭云道:“顾明玉已在玉牒中除名,不久前一身嫁衣死在了大将军府门前……” 顾明珠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如纸,不多时,她稳了稳心神,暗自思忖,顾明玉无依无靠,死了也没人替她申冤,她跟她不一样,她身后可是整个文忠侯府……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顾染幽幽开口道,“本宫不是霸道不讲理的人,不搞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一套!但只要有人敢惹到本宫头上,本宫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徐庭云冲抬肩輿的几个人小声道:“还不赶紧送长公主回宫?” 温德忠有条不紊地开始指挥,“来人,将皇后遗体送往大理寺,请女仵作查验!” “封锁现场,将今日到过左府的所有人,尽数收押刑部,左驸马嫌疑最大,单独关押!” …… 第61章 下狠手,斩桃花! 乌云散去,天空渐渐放晴。 回去的路上,顾染兀自低语,“长公主,我算是又替你了了一桩恩怨……” “公主,您说什么?”西荷眨着眼睛问。 顾染媚眼含笑,“天既然晴了,咱们去趟长公主府。” “禀公主,那里当初没建完,一直荒着呢!”西荷惦记着顾染的腿伤,有些着急,“殿下,咱们下次再去好不好?” 顾染噘着嘴,眸色晦暗不明,声音有些低沉,“不好!本宫不想一直住在帝宫里!” “那就去看看吧,反正现下也无事……”萧策忍不住抬头看向顾染,二人目光相对,顾染报之一笑。 她随便动动嘴,搞点儿事儿,就够百官们脚不沾地地忙活好几天!这会儿,大臣们都在忙,没人缠着她问东问西的,她可不闲来无事吗!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荒废已久的长公主府,顾染趁人不备从空间取出长公主府的地契,坐在凤辇里足足围着府邸绕了两圈,她数着宫人的步子初步算了下,跟地契上写的差不多,大概有四万多平方米,嗯,也就是相当于六个标准的足球场那么大,占地面积着实不小! 待走进院子里检查,不难看出虽然府邸没建完,但这里一直有人看守打扫……想来也是,这是封建社会,帝王专制,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打皇家东西的主意! 顾染望着偌大的长公主府思索良久,无比坚定地开口道:“郁尘,帮本宫寻些好的工匠,本宫要重建长公主府!” 郁尘应声:“是!” 眼波流转,顾染临时起意,“还有你现在就回丞相府,让府里的人收拾下,本宫打今儿起不回帝宫了,以后就住在丞相府了!” 郁尘闻言一怔,忽地咧嘴笑道,“公主当真要住进丞相府?” “当真!比真金还真!”顾染勾唇笑的娇艳,看得众人心神荡漾! 郁尘嗖的一下就没影了,不知从哪个方向飘过来一句,“公主,属下去去就回,您可千万要等我!” 主子喜欢长公主,他看得出来,难得他主子铁树开花,他得在一旁仔细看顾着,希望主子能尽早当爹,不然白瞎他那长相还有那聪明的脑袋了! 萧策闻言,陡然扬起眉眼,愣怔地盯着她,半晌才道:“公主,您不回宫,皇上那边……” “萧策?你到底是哪边儿的人?”顾染唇角的笑,逐渐冷却。 萧策心里咯噔一下,“公主,您就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吗?臣,臣自然是向着您的……” 眼下顾染身边没有旁的人,她也丝毫不避讳的开口,“萧策,本宫不是情窦初开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子,你的心思本宫大概能猜得七七八八……” 萧策闻言猛地抬眼,刚想说些什么,就被顾染伸手制止了。 “嘘!” 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顾染盯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凉,“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兴许大家还能做朋友,做伙伴,可一旦说出来,就只能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她语重心长地继续道:“萧策,本宫很欣赏你的办事能力,也很感激你屡次仗义相救,你明里暗里为本宫做过些什么,本宫心中有数,本宫可以许你金银,许你权利,唯独不能许你感情!哪怕没有赵长卿,本宫身边也会有别人,可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你……你懂吗?” 萧策眼底的光渐渐黯淡,过了很久,他僵硬地抬起头,很是不甘地问了句,“为什么?” 顾染叹气,“你身边是不是有很多喜欢你的姑娘?那你为什么不会喜欢她们?” 萧策摇头,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顾染一语中的,“因为她们身上没有吸引你的点!两个人要相互吸引才能在一起,就像本宫一开始和阮青阳,现在和赵长卿……而在一起后要相互磨合,发现相处不来自然也不会有好的结果,本宫和阮青阳就是例子!” 萧策更不懂了,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谈什么磨合?盲婚哑嫁最后不也都过得挺好的?放眼天下,哪有几个人能像长公主这般恣意妄为? 况且他知道长公主和赵长卿既有父母之命,又有两情相悦,他没妄想过让他们分开……他喜欢长公主,他,他其实不介意做她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 顾染看着萧策若有所思的样子狠狠皱眉,她不知道她的话他听进去了几分,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片刻后,她咬牙道: “萧策,本宫不是个优柔寡断心肠软的人,本宫是怎么对待阮青阳的你也看到了,本宫对待自己喜欢过的人尚且心狠手辣……更何况是那些不喜欢的?你若真是个聪明人,就收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别让本宫远离你,用更狠毒绝情的手段对付你……” 闻言,萧策不寒而栗,脑袋一片空白! …… 拜凉七这个叛徒所赐,赵长卿虽然远在军营,可当晚就一字不落地知道了白天在长公主府里,顾染点拨萧策的全部对话。 他就一直觉得这个萧策没安好心,满肚子的花花肠子,果然叫他猜对了!还做朋友?做伙伴?想什么呢?他回去就想办法把他从阿染身边弄走! 他一边鄙夷萧策的不自量力,一边沾沾自喜…… 不对,等会儿…… 他目色陡沉,脸色铁青,她说没有他,她也会跟别人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除了他,她顾染心里还能装得进别人? 这觉没法睡了!他睡不着那就都别睡了!已经躺在榻上的赵长卿腾地一下就弹了起来,冲门外没好气儿地吼了一嗓子,“郁风!” 郁风吓一跳,下意识地嗷了一句,“属下在。” “让那些个校尉、骑都尉、中郎将、长史……什么的,马上来见本相,本相还就不信了,查个人数而已,怎么就查不明白了?” “是!”郁风领命,绝尘而去…… 看来主子今晚心情不好,那些个人怕是要倒霉喽! 第62章 报应不爽 雨疏风骤,皇上醒后紧紧裹着被子半躺在龙榻上,也不许人关窗,就那么怔怔地望着窗外愈发变大的冷雨。 徐迁跟个耳报神一样,进进出出的,不着闲,“启禀皇上,两位公主都出宫了,长公主命人将他们的嫁妆都扣了下来,尽数入了国库,简淑妃的棺椁随二公主一道送去了大将军府,皇后也跟着大公主一起出宫了。” 退出皇帝寝殿不过一刻钟,徐迁就又回来了,“启禀皇上,玉牒所宗正王密来找奴才了,说长公主下令,要除去二公主的名字,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准了。” “喏!”徐迁摇摇头,这二公主糊涂啊,要是早点儿拿出解药,皇上会放她一马的! 又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徐迁蔫头耷拉脑的来报,“皇上,二公主殁了!阮青阳把那个送上门的,商贾李家的女儿留了下来,让她做了侧夫人!” “他竟然同意了?”皇上很是惊讶,凹陷的眸子里泛着危险的光,“他一个掌兵的将军还敢与商贾巨富结亲?他是没长脑子还是别有用心?哼!虎符他这辈子是别想再碰了……” 徐迁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寝殿里静得诡异。 半晌,皇上重重的叹了口气,紧了紧被子,道:“命人偷偷找个地方,把明玉和简元香葬在一起,立个无字碑!” “喏!” 徐迁刚要出去,皇帝又开口道:“朕觉得今日精神甚好,人啊,真的不能太累……你去把长公主批的折子拿给朕看看!” “我去!属下跑得快!”萧飞话音刚落,人就没影了。 想起萧飞空荡荡的衣袖,皇上眸中闪过一抹戾色,“朕的人,他赵长卿说伤就伤,他眼里还有没有朕?” “哎!长公主当时生死不明,想必他也是真的急了……”徐迁小眼睛滴溜一转,信誓旦旦地道,“皇上,奴才觉得赵丞相大概是真的对长公主动了情了,他为了救长公主,冒着得罪陛下的风险伤了萧统领不说,还不惜与群臣为敌,一直拦着长公主不让她管朝中之事呢!” 皇帝垂眸边看奏折边道:“萧飞的话朕听进去了,朕现在比谁都盼着他们俩好……不过话说回来,长公主对他是个什么心思?她不会还惦记着要跑吧?” 徐迁摇头,“奴才不知道!女人心难猜!就说长公主以前和阮青阳两人感情多好啊,还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的!您看她现在,收拾起人来,一点儿都不念旧情,比谁都狠!” 是够狠的,不然也不能送那么个女人给他…… 皇帝喃喃道:“长公主要是能有个孩子就好了!朕看她这折子批得委实不错,且得用她一阵子呢!” “皇上洪福齐天,很快就会康复了,到时候哪还用得着长公主啊!”徐迁默契地帮皇上翻开一本本奏折,两人看似句句家常,实则每一句都暗藏玄机。 “徐迁,你说朕是不是真的错了?”皇帝表情耐人寻味,语气中带着几分酸涩,“朕费尽心思得了这皇位,可心里并不快活!朕甚至越来越讨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脸色一变,忽地把身前的一堆奏折推翻在地,吓得寝殿里的两个小太监扑通一声趴跪在地,甚至都不敢呼吸! 萧飞站在殿外听到动静急忙冲了进来,见皇上没事儿才松了口气。 “没用的东西!还不赶紧滚下去!”徐迁冲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骂骂咧咧的。 两个小太监如蒙大赦,急忙退出了寝殿。 萧飞见殿里只剩他们三个人了,开口道:“皇上,皇后薨了!萧策动的手,用的是他从大公主那儿找到的毒药,谢云说出宫检查时,有嬷嬷确实在大公主身上看到一包药粉,她偷偷藏了些,太医验过了,跟给您服用的解药一模一样……” “朕记得太医说过,一旦服了这毒,无论中毒深浅,只要及时用了解药便可性命无忧……就是说,明珠怕暴露自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母就那么死了?” 震惊之余,皇帝连连苦笑,“你们说朕的孩子们怎么都那么狠呢?是不是都像极了朕?呵!朕忌惮的人,几次三番要对付的人,反倒一次又一次的救了朕,倒是朕看着长大的孩子,杀父弑母,心狠手辣!还真是报应不爽!” “噗——” “皇上又吐血了,咱家去叫太医进来,你好生在这儿守着。” …… 丞相府,西花厅里。 顾染疲惫地坐在主位上,眼帘微垂,端起杯盏浅呷了一口,不辨情绪地道,“本宫在这儿暂住些时日,平时若没有本宫的吩咐,不许人靠近这西院儿! 候在一旁的管家刘春恭顺地行礼,“是!老奴记下了。” “除了西荷那一组人,尹宁,你带着其余人都回帝宫吧!”顾染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忍冬,明远,你们和管家熟悉熟悉这府中的情况,本宫累了,要歇了。” “是。” “喏。” 三人一同退出花厅,尹宁看着昏昏欲睡的长公主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抿着唇转身带人走了。 站在院外的嬷嬷、家丁和小厮们,安安静静地垂首以待,很有规矩,忍冬瞥了眼很是好奇地问,“刘管家,这丞相府里怎么没有丫鬟啊?” 刘管家挥手示意仆人们都散了,转头对忍冬和颜悦色地道:“禀公公,以前是有的,但总有那不自量力,异想天开的,惹相爷心烦,便都发卖了,也就不再用了。” “……” 宗武和常春偷偷跟着尹宁他们回宫了,毕竟大家的行李都在宫中呢,得想办法拿出来。花厅里,凉七与西荷安安静静地陪在顾染身侧。 萧策知道劝不动她,只能无奈地躬身告退,私下里他悄悄安排了二十个身手极佳的暗探,日夜轮流盯着丞相府,务必要保证长公主的安全。 他实在不放心,又找到振军大将军卓光,要求他加强丞相府附近的巡逻。 正在巡城的卓光闻言丝毫不敢大意,就差亲自去丞相府站岗了,得罪了长公主,他堂堂振军大将军就干起了巡城的活儿! 若长公主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开罪了丞相,他就直接解甲归田吧! 第63章 他说,不会有那一天 等尹宁回到宫里时,徐迁和萧飞才知道顾染住进了丞相府,徐迁当即就带着队伍亲自出宫去请了。 管家刘春恭恭敬敬地将徐迁一行人引到正堂里,又是奉茶又是上点心的,徐迁看都没看一眼,急赤白脸地问:“长公主呢?咱家是来请长公主回宫的,你带咱家来这儿做甚?” 刘管家躬身道:“禀徐公公,奴才已经派人去问了,那个宫女西荷说长公主累了一天了,这会儿正睡着呢……要不,奴才给您引路,您亲自去看看?” 徐迁闻言,一屁股坐在了旁边椅子上,端起茶盏,一口气灌下去大半,他憋着一肚子火不知该朝哪发,指着刘管家的鼻子就骂,“你个当管家的好大的胆子,相爷不在家,什么事儿你都敢私自做主啊?长公主说要住下你就安排?你怎么想的?” 刘管家使劲儿低着头,语气很是委屈,“公公莫生气,奴才这不也是没办法吗?先不说长公主和我家相爷的关系,咱就说任长公主去谁府上说要住几日,哪有敢不仔细应着的?” 徐迁狠狠地白了他一眼,“长公主何时歇息的?” 刘管家道:“奴才不知道啊!长公主不许旁人靠近,都是她自己的人在伺候。” “……” 这一等就是将近两个时辰,徐迁正歪在椅子上打盹儿,萧飞派人来寻他,说宫里出事了,让他赶紧回去,他到底没能见着长公主,留下两个报信儿的小太监,火急火燎地就回宫了。 这会儿天都黑透了,整个帝宫却灯火通明,异常热闹。 皇帝寝殿里,浓郁的药味弥漫不去,徐迁气喘吁吁地问一直守在榻边的萧飞,“发生了何事?” 萧飞沉着脸,眼里冷得能淬冰,“刚入夜,看守皇子所的暗卫就一连杀了几波私闯的死士,甚至还有伙刺客企图冲进紫宸宫……后宫的那些娘娘们也都不省心,有好些个企图趁乱往宫外逃窜。” 徐迁咬牙,“知道是谁干的吗?” 萧飞摇头,“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萧策已经去查了……” 徐迁怒形于色,“呵!咱家看这幕后之人是坐不住了!”他鲜少情绪外露,这会儿没有外人,也懒得再藏,“将那些逃跑的娘娘,连带着她们身边儿的宫人,全都杀了,通通挂在各宫门前示众!” 萧飞示意手下人照办,冷声问,“见到长公主了吗?” “没见着!”他重重吐了口气,“就是见着也没用,她肯定不会回宫的!没听尹宁说么,她准备重建长公主府了!” “唉!皇上醒了,整不好还得吐血!”萧飞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 皇上急火攻心,一连三日都没有醒过,徐迁和萧飞天天轮流去丞相府请人,却日日不得见。 顾染倒是说话算话,没将国事落下,但凡是托人递到丞相府的折子她都批了。 夜色沉浓,有黑影突然在西院儿房顶闪过,值守的凉七拔剑就追,二人脚尖轻点,纵身跳上跃下,追逐间翩如鬼魅,悄无声息…… 眼看就要追上,那黑影突然猛地回身,负手而立,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滚”!凉七眨巴眨巴眼睛,应了句“是!”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赵长卿见凉七滚远了,轻手轻脚地摸进顾染卧房,借着月色仔细打量着榻上如玉般的美人,她刚洗过的墨发悉数披散在枕边,隐隐散着淡淡的潮气,巴掌大的小脸白得透粉,干干净净的,只有略微上挑的眼尾处有颗极小的泪痣,不贴近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想凑近些闻闻她身上的味道,顾染忽地睁开双眼,一条白嫩嫩的手臂陡然勾住了他的脖颈,将人拉得更近一些,她亲了亲他的唇,笑得跟个勾人魂魄的妖精。 “阿染……想做什么?”赵长卿面上摆出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样子,一双手却很诚实,顺着她的衣摆慢慢向上探去。 顾染勾唇,“何时回来的?军中的事都处理完了?” 她嗓音带钩,甜甜腻腻的听得赵长卿春心荡漾。 “快了!陪你待一会儿还得再回去……” 顾染眉梢轻挑,“那你折腾这一趟做什么?怕我把你的丞相府拆了?” 赵长卿蹬掉官靴上了榻,半压在她身上笑得浪荡,“怕府上奴才们照顾不周,亲自回来伺候你……” 衣衫尽落,满室旖旎…… 赵长卿顾及着顾染身上的伤,全程没让她动,顾染投桃报李,最后还是动了动手…… 阵阵战栗后,顾染气息奄奄地将脸埋在赵长卿怀中,灼热的呼吸直往他心口里钻,弄得他心里又暖又痒! 凌乱不堪的榻上,赵长卿不断用掌心描摹着身侧的玲珑曲线,有些食髓知味,他将人往上提了提,凑近又想去吻。 顾染偏过头,柳眉微蹙,哑着嗓子娇嗔,“不许亲!脏!” “都是你自己的东西,你还嫌弃!”赵长卿勾唇笑得魅惑邪肆。 “哎呀!你闭嘴!不许说!” 顾染脸色通红伸手就去捂他的嘴,那副妩媚妖娆的娇羞模样,看得赵长卿心潮澎湃,他清清嗓子,不得不赶紧起身下地,再待下去,怕是要误事! 屋内弥漫着浓郁的靡靡之气,赵长卿将窗户打开一个缝隙,更衣后没急着走,而是打来热水慢条斯理地帮顾染擦洗身子。 “为何要重建长公主府?一直在我这儿住着不好吗?”赵长卿语气淡然,不是质问也不是责备,只是单纯的好奇。 “我怕有朝一日你那画中之人出现,这里就没有我的栖身之处了!” 这语气怎么听怎么都有点酸。 赵长卿眼帘微垂,像是歇了旁的心思,帮她从里到外将衣裳穿好。 半晌,顾染若无其事地笑道:“开个玩笑,不要紧张。”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翻身背对着他,不知道是在躲避什么还是真的困了乏了…… 赵长卿压着眼底的怒色,不舍地在她脸上轻轻地亲了又亲,临走时不辨情绪地在她耳边道了句,“不会有那一天。” 第64章 把她放在心尖儿上 出了西跨院,赵长卿面色愈来愈沉,“将府中所有人都带过来。” 郁尘应声:“是。” 很快,主屋院子里就聚集了将近二十个仆人。 赵长卿高坐在石阶上的太师椅上,看着他们的眼神跟淬了毒似的,他冷笑一声,身上的气息越发冷冽,“谁在长公主身后嚼舌根子了?主动承认,可活!若被本相查出来,必不得好死!” 满院寂静,无人敢认。 “郁尘,去查!”他徐徐坐直了身子,耐心渐失,“郁风,除了管家,每人先各打二十大板。” 话音刚落,有小厮立即站出来跪地道:“启禀相爷,奴才这两日偶尔听到阿丙和陈四私底下议论过长公主。” 两个家丁打扮的男人猛地抬头,对上赵长卿凶戾的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相爷恕罪!相爷饶命!奴才……” 郁风两三步冲过去,直接卸了那两人的下巴,“让你们说的时候不说!早干什么去了?” 赵长卿语气幽幽,问那小厮:“他们都说什么了?” 小厮皱眉道:“他们总拿长公主跟一个叫曾婉清的姑娘作比,说长公主容貌确实是倾国倾城,皮肤身段也极好,可她骄傲清冷、心狠手辣、看起来就难伺候得很,比不得曾姑娘温柔和善,知书达理,好相处……” “他们还说,相爷心里只有曾姑娘,不曾放下过,若是曾姑娘在,这丞相府的主母必定非她莫属,任那顾染是什么狗屁公主,都得靠边儿站……” 赵长卿冷眼睨着地上吓得尿了裤子的两个人,问,“他说的属实吗?” 那二人先是点头,又疯狂地摇头,嗯嗯啊啊的口水直流。 “看得还挺仔细,连长公主身段好都瞧出来了?”他抬手指了指,“敢看不该看的,把那对招子给本相摘了!” “是!” “啊——” 凄厉的喊声,响彻了整个相府,郁尘厉声道,“闭嘴!扰了长公主清净,那舌头怕是也留不住了!” 众人吓得瑟瑟发抖,心肝直颤,相爷平时极少发火,若真生起气来,多数时候都会血流成河…… 赵长卿目色冷凝到了极点,继续问那小厮,“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不不!”小厮连忙摆手,“奴才没见过那个什么曾姑娘,他们说的事,奴才一无所知,也并不好奇。但奴才知道他们说得不对!其实长公主人特别好,也没什么公主的架子……” “哦?”赵长卿挑眉,尾音拉得老长。 那小厮不自觉地笑了笑,仔细看,脸上还渐渐浮上了一层红晕,“长公主畏寒,昨日奴才去送炭,不小心弄翻了炭盆,烧了长公主的裙角,公主不但没恼,还给了奴才治烫伤的药膏……”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递给赵长卿。 赵长卿打开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这是长公主亲手制的?” 小厮摇头,眼睛里隐隐有光在跳跃,“奴才不知,不过这药当真是好用,上过药没多久,奴才的手就没那么疼了,今天都能照常干活了!” 赵长卿不动声色地将药膏收进袖中,随手丢给小厮一锭银元宝,“举报有功,赏!” 音落瞬间,血色四溅,人头落地。 看着地上仍在滚动的两颗人头,所有人跪在地上抖如筛糠,低着头咬紧牙关,不敢发出半个音节。 赵长卿长身直立,手中持着的冷剑还在啪嗒啪嗒地往地上滴着血珠,他居高临下的睨着众人,一身威压慑人。 “你们其中不少都是府中老人,知道本相与曾家长女曾有过婚约,但本相与她从未深交,日后亦不想再有任何瓜葛!长公主顾染乃本相心悦之人,本相把她放在心尖上,捧着哄着都嫌不够,你们再乱嚼舌根,人前人后地给本相使绊子,这两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是!奴才们记住了” 赵长卿拂袖而去,“郁尘,西院儿狭小,想办法让长公主搬来主院儿,本相回来之前,千万把人留住了……” “是!” 天将破晓,赵长卿带着一队人,策马飞驰,极速奔向城外,他得尽快把军中的事情处理完,留她一个人在皇城,他不放心! 晨曦微凉,众大臣齐聚在帝宫门前,吵吵嚷嚷地闹着要进宫…… 徐迁与萧飞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杀意,徐迁对传话的公公道:“就让他们进宫,咱家倒要看看,皇上不醒,长公主不在,他们此番究竟意欲何为?” 很快,祈年殿里便站了几十号人,李文元屁股上的伤还没好,是趴在长凳上被人抬进宫的! 众大臣一直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始终没有人敢率先开口发问,徐迁站在最前面漫不经心地看着众人抓耳挠腮…… 不闻!不问! 光禄大夫李文元永远是那只出头的鸟儿,“敢问徐公公,天还没亮时,吾等就收到消息,说大皇子不在皇子所,满宫皆无他的踪迹……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徐迁头不抬,眼不睁地道:“属实如何?不属实又如何?” “徐公公此话何意?大邺皇子失踪,生死未卜,事关江山社稷,这是大事!”李文元急了。 “是啊徐公公,这宫里的事,没人比你更清楚了,到底是与不是?”一向寡言的大司徒李玉成也急了,“胡安通,你身为参知政事,位同副相,都这个时候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玄乃皇帝独子,皇室唯一的男丁,不可大意。 “事关千秋,徐公公……”众人本就个个心急如焚,这会儿也就都不藏着掖着了。 “大皇子……确实不在宫中。”徐迁眯起危险的眸子,仔细留意着众人脸上的神情。 虽然在意料之中,可徐迁话音刚落,祈年殿里便立即炸开了锅。大臣们成群地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知道,此事不是满朝文武能担得起的,必须得请长公主出来做主,一是长公主确实能谋善断,二是若来日有什么差池,那也是这位长公主背锅,与其他人没关系…… 第65章 百官无用! “只能去请长公主了!”胡安通扫一眼祈年殿里的官员们,“一旦出现纰漏,势必得有人担着,无论是谁,怕都没法担起这皇家大事吧?” 一个两个,都不是皇族的人,谁敢担着皇家的事?嫌命太长? 刹那间,满室静谧。 但问题的关键是,谁去? 众人大眼儿瞪小眼儿,长公主喜怒无常,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不好惹,不能惹,李文元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么? 御史大夫徐庭云道:“长公主因着身上伤痛,心情不好,待在丞相府里整日闭门不出,只接折子不见人……” 胡安通眉头微蹙,“徐御史此话何意?” “胡参政率先提议请长公主的,不如胡大人亲自跑一趟,吾等在此候着!”徐庭云语气不阴不阳。 胡安通心思一转,开始上纲上线,见缝插针,“难道徐御史就一点儿不担心大皇子的安危?莫不是徐大人有什么我等不知道的消息?还是说徐大人心中另有打算,不妨说来听听?” 徐庭云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地道:“宫中之事,皇室之事,一向由徐公公和萧家兄弟操持,出了这么大的事,萧统领和萧城使都不在,那必定是解决问题去了……” 轮到你们一个个跟个猴儿似的上蹿下跳?瞎操什么心! 徐迁很是欣赏地瞥了徐庭云一眼,这是个聪明的,不像那帮糟老头子,一有点儿屁事儿就知道拉女人垫背,屌用没有! 本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原则,李司徒开口道:“既然大家都拿不定主意,倒不如一起去……”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如此甚好!”胡安通端起了副丞相的架子,“那就大家一起去,人多力量大,或许看在众人的面儿上,长公主一心软就应下。上次长公主答应暂管朝政,不就是如此这般吗?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谁好意思摇头?谁敢摇头?随波逐流,才是正解。 “参政所言极是,吾等愿意一同前往,恭请长公主出府主持大局。”众人异口同声,算是全票通过。 临近晌午,丞相府门前聚集了大批的文官武将,熙熙攘攘,比肩接踵,好不热闹! “萧城使的消息来得还真是及时,胡参政果然带着文武百官,齐聚丞相府门外,恭请殿下出面主持大皇子失踪一事呢!”西荷毕恭毕敬地道。 眼下虽有阳光,但秋风打在人身上还是有些冷。 院子里,顾染坐在木轮椅上,被风吹得不禁打了个哆嗦,就算萧策不来报信,她也没打算掺和这事儿,大皇子定然是没事,不然徐迁和萧飞早就炸了。 她紧了紧腿上盖着的毯子,美眸微挑,笑容满面地道:“西荷,咱们中午吃火锅吧!鸳鸯火锅!”想想就暖和!开心! “啊?”西荷一脸问号,“公主,什么是火锅?” 顾染笑容僵在脸上,黑白分明的眼珠骨碌一转,自顾自地道:“还是算了吧!赵长卿还没吃过呢,等他回来咱们一起吃!” 见西荷推着长公主往房间走,凉七没跟着,回屋开始写纸条:相爷/长公主午膳想吃火锅/还是鸳鸯锅/虽然属下不知道什么是鸳鸯火锅/但属下保证没听错/总而言之/长公主说您还没吃过呢/要等您回来一起吃/所以长公主为了您/晌午还是照常吃小厨房做的午膳了 凉七将写好的纸条熟练地绑在鸽子腿上,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放了出去…… 眼见天都黑了,别说长公主了,连丞相府的仆人们都将门关得死死的,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连口水都不曾送出来过! 大臣们早上出门出得急,中午又直接来了丞相府,这一站就是大半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连带着好些武将都有些站不住了。 “参政大人?”有官员上前道,“都这个时辰了,长公主还不肯出来,大家都快扛不住了!” 胡安通面色青白,嘴倒是挺硬,“再等等,再等等……” 正说着话呢,身后徐迁熟悉的声音幽幽传来,“皇上驾到!” 群臣忽地转身,瞪大双眼,齐刷刷地望着不远处浩浩荡荡的队伍,皆是一脸震惊错愕的表情。 徐庭云反应极快,跪地高呼,“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人慢半拍儿,也连忙跟着跪地急呼,“臣等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大臣们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不约而同地望向龙辇,竟真的是皇上?皇上真的醒了?何时醒的? 府门,吱呀打开。 顾染坐在肩輿上,红衣妖娆,矜贵优雅,她看都没看那些大臣一眼,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帝,目色略显凌厉。 “荣安长公主接旨!”徐迁音色肃冷。 顾染嗤笑一声,“皇兄……荣安跪不了……” 皇帝声音洪亮,“从今日起,荣安可以不跪任何人,包括朕!” 顾染勾唇不语。 徐迁瞅准时机继续宣旨,“即日起,封荣安长公主顾染,为摄政长公主,赏良田千顷,黄金万两,赐行玺可参与朝廷政事,赐凤印可统领后宫。钦此!” 徐迁合起圣旨,“恭喜摄政长公主,长公主赶紧接旨谢恩吧?” “就只有这些?”顾染音色淡然而低冷,“免死金牌!给我两块儿!” 众臣心中暗道,还不见好就收?还免死金牌?还两块儿?您可真敢想…… 这边大臣们还在腹诽,那边皇帝叹气,“那得现做!” 顾染不耐烦道:“那就做好了再说!有什么可急的?你这不是好了么?” 皇帝看她这副倔强不耐烦的模样,扶额道:“徐迁,现在就命人去做,正面刻免死金牌,背面刻,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罪,不得加责,这十六个字。” “喏!” 大臣们面面相觑,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一时竟都忘了大皇子失踪之事了,皇帝就在眼前,都没人想着提上一嘴…… 顾染骄傲得像只孔雀,扬扬下巴道:“进来说话吧!” 第66章 兄妹夜话 丞相府远离闹市,乘马车到帝宫大概要两刻钟的时间,是赵长卿将将能在朝堂立足时置办的,而且并不大,是个带跨院的三进宅子,顾染就住在西边的小跨院儿里。 皇帝没下龙辇,在车上又偷偷服下一颗能让他保持清醒的猛药……进了花厅,他四下环顾后讪笑道:“没想到赵丞相还挺简朴……” 顾染莞尔一笑,“皇上,看人不要太表面,当官的哪有几个真正清廉的?他这是没时间也没心思,但凡他想,换个府邸还不容易?” 皇帝听她这话哭笑不得,心说,赵长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他在主位徐徐坐定,与顾染之间只隔着个小几,他侧头看她,挑眉道:“朕听说你要重建长公主府?朕很好奇,你那库房烧得一干二净的,打算拿什么建府?” 顾染弯眉勾唇,“徐公公不是抄了薛贵妃的宫宇吗?荣安打算歇两天过去看看,保不齐就有臣妹的什么东西呢! 这如意算盘打的,还真是叮当响!皇帝轻嗤一声,“帝宫装不下你了?” “皇兄说笑了,荣安自小在帝宫长大,宫里自然什么都是好的……”顾染笑容渐冷,“只是那里现在于荣安而言,太过危险!”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站在皇帝身侧的萧飞,凉凉开口,“荣安这腿如今疼归疼,但总有一天能养好,可荣安这手臂当真是被捅了个窟窿,日后就算好了,也会落疤,使不上力气……” 她苦笑两声,又道:“皇兄你说荣安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落得如此下场?” 皇帝面色陡沉,语气凉薄,“赵长卿已经断了萧飞的臂膀!你还想怎样?” “呵!”顾染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拳头越握越紧,指关节泛着瘆人的青白…… 她冷笑道:“没有皇兄这么护短的!他伤我是因,断臂是果,那是他咎由自取!可荣安做错了什么?皇兄摸着良心说,这些年来荣安可曾主动做过一件损人害人之事?” 顾染脑海里闪出原主三年青楼生活的艰辛酸楚,又回想起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后所遭受的种种酷刑折磨……不免语气激昂,声音哽咽。 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萧飞尴尬的目光上扬,默默地在心里数数,就在快数到三千时,皇帝语气放缓道:“荣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朕醒了?也知道玄儿是被朕藏起来的,所以今日才不见百官?” 顾染不答,却开口问:“皇上用晚膳了吗?” 皇帝又问:“短时间内你没可能在朕身边安插眼线,可你消息却如此灵通……是谁告诉你的?萧策吗?” 顾染也问:“荣安还没用膳,要不要一起?”她抻着脖子冲门外喊,“忍冬?进来!” 忍冬躬身而入,跪地行礼,“奴才叩见皇上,奴才叩见长公主。” “去煮两碗面。”顾染瞥了眼萧飞,有些不情不愿,“煮三碗吧!” “……” 很快八仙桌上便摆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几碟小菜肉食。萧飞的面,则被单独放到了一张小几上。 顾染也不等他们,爱吃不吃,反正她饿了,刚拿起筷子没吃几口,便进来个小太监,给顾染磕头行礼后,他特别从容地拿出一双筷子,准备给皇上试毒。 好心当成驴肝肺!顾染心中烦躁,蹙眉喝道:“滚!” 小太监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萧飞冲他使眼色,示意他出去。 顾染抬眸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皇帝,嘲讽地勾了勾唇角,“荣安倒是忘了,皇兄平日里连喝口茶都得有专门的太监试毒……” “嘁!有用吗?耽误你中毒了吗?不想吃就别吃了!回头你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又得赖在本宫头上!” 她不悦地横了皇帝一眼,低头自顾自地吃得满足。 皇帝睨着她一脸病态的消瘦面容,没有半分怜惜,语气生冷地问出了他今晚最想问的问题,“朕若准你离宫,你还会逃吗?” 顾染叹气,她应该早些吃晚饭的…… 放下筷子,她一瞬不瞬地盯着皇帝,字字清晰地道:“皇兄是不是忘了,荣安略通药理,虽不知道皇兄具体是何时醒的,但也能猜得大差不差!” “至于大皇子……他定是平安的,不然徐迁和萧飞早就来找本宫了!既然如此,荣安为何要拖着病体和那些咄咄逼人的大臣们周旋?” 她拿起筷子边吃边道:“荣安生在皇城,长在皇城,若是没人成天想着害我杀我,荣安为何要背井离乡远走他方?” 皇帝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唇角微扬,语气也略微柔和了些,“你现在大权在握,又有可免九死的金牌,没人敢轻易动你,朕现在还未康复,很多事力不从心,你得帮朕多分担分担!” “是!大邺是先祖们用生命辛苦打下的江山,身为顾氏子孙,顾染责无旁贷!” 听着顾染有气无力的答允,皇帝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渐渐蹙起…… “驾……” 亥时,徐迁终于捧着热乎乎的免死金牌,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丞相府,众臣连忙退至府门两侧,让出路来。 一炷香后,丞相府大门再次打开,龙辇之侧,顾染高高端坐肩舆之上,一身玄色蹙金繁绣华服配着她那千娇百媚的容颜,妍雅又妖娆,她骨子里散发着凌人之气,不怒自威! 众人窥了眼艳美绝俗,自带王者之气的顾染,立即低下头来,毕恭毕敬地行礼,“臣等参见皇上,参见长公主。”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徐迁重新宣旨,“即日起,封荣安长公主顾染,为摄政长公主,赏真珠百串,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并特赐免死金牌一块!赐行玺可于太极殿主持朝廷政务!赐凤印,掌六宫!钦此!” 徐迁合起圣旨,顾染双手接过,垂眸朗声道:“荣安,接旨,谢皇上隆恩!” 众人虽诧愕,却也心悦诚服,齐齐跪地,高声呼道: “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摄政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67章 凭什么权色双收? 顾明珠出嫁那日,即使宫中多有阻挠,她还是强行带了六个宫女、两个嬷嬷和一个小太监一同出了宫。 本以为这些奴才肯定不够用,日后免不了还要再买些丫鬟小厮回来,没承想,离开帝宫,不仅没有顾明珠想象中富丽堂皇的公主府,还要被迫住进左家只有容膝之地的穷阎漏屋。 看着院子里的一张张嘴,顾明珠毫不犹豫地命心腹太监全永,将陪同她出嫁的六个宫女中,除去采薇和采莲,全部发卖。 看着悲泣不止,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的四个还未及笄的小宫女,全永虽心有不忍,但还是立即出门去寻人牙子了。 没办法,大公主没有嫁妆,左家又一贫如洗,任他们翻遍了宅中每一个角落,也没能找到一样值钱的东西! 可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尤其是大公主身子差,离不开汤药……若要在短时间内筹集到数目可观的银两,就只能卖人了! 为了能将她们卖个好价钱,全永一连奔波了好几日,终于给那四个宫女找了三个去处,两个姿色平平的卖去妓院,另外两个白净漂亮的,分别卖给有钱人家的老爷做小妾…… 寅时一刻,夜与日交替之际,灰蒙蒙的天空还镶着几颗残星。 终于将最后两个宫女卖去妓院的全永,正埋头往回走,便见家家户户不论是老人还是孩子,都不约而同地冲出家门,兴奋地聚集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昨日丞相府发生的种种。 好奇心作祟,全永悄悄凑近,竖起耳朵听了半晌,却始终不敢相信皇上会主动将权柄下移!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跟好事的百姓们一同站在路边等着,待真的看见长公主声势浩大的队伍时,全永不知是惊讶多一些,还是惊吓更多一些。 他跌跌撞撞地往左家跑,进院时被门槛一绊,险些摔了个大马趴,撞倒了昨日嬷嬷们新洗的衣裙…… 采薇听到动静,连忙从耳房跑了出来,她蹙着眉头嗔怪,“你小点儿声!公主还睡着呢!” “采,采薇姑娘,大事不好了……” 他弯着腰,将手支在膝盖上,连呼带喘地道:“皇,皇上昨夜亲自去丞相府给荣安长公主颁旨,她现在是摄政长公主了,皇上赏了她万两黄金,千顷良田,百串真珠。皇上还赐了她行玺、凤印和免死金牌。” 门砰的一下被推开,顾明珠蜡黄消瘦的脸上五官皱成一团,那双跟皇后长得一模一样的三角眼里泛着冷厉的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全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张地小声道:“禀公主,昨日大臣们请长公主出面主持朝政,她闭门不见,夜里皇上便亲自带着圣旨去请她了……宣旨时,文武百官都在,许多百姓也是亲眼所见。” “你确定吗?会不会是传言有误?”采薇连忙道。 全永摇头,“不会错的,奴才亲眼看见卓将军等人亲自护送长公主进宫早朝,百姓们夹道欢呼……” “啊——” 刺耳的尖叫声响彻天空,顷刻间,孩子的哭声,犬吠声,左邻右舍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离得近的街坊们气得直摇头,推开门狠狠地往院子里啐了几口,“这大公主整日疯疯癫癫,大吵大闹的,脑袋是不是有病?寻常百姓家的女儿都比她有教养!左家娶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刁蛮公主,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采薇连忙战战兢兢地将她扶进正屋,关好门窗。 顾明珠愤怒地将屋里所有东西挥落在地,歇斯底里地叫嚷道,“父皇眼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女儿?他不仅对我不闻不问,甚至将我置于如此艰难的境地……却给了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滔天的权利?他莫不是吃药吃傻了脑子?” 对于顾明珠的喜怒无常,疯癫无状,采薇只能见机行事,她慌忙跪地,轻声劝道:“公主息怒,太医说了,您不能大喜大悲,不利于修养。” 她突然弯下腰,拽着采薇的发髻往后一扯,盯着她的眼睛问,“采薇,你说她一个曾经落入风尘的皇室弃女,凭什么权色双收?本公主哪点比她差?” 为何如此?何至如此?她不懂! 顾明珠眼神渐渐飘忽,“你说是不是因为本公主的手段,没有她狠?” 采薇看着有些疯魔的顾明珠,暗道,您就不能安安生生的过自己的日子吗?皇后的死,简淑妃和二公主的死,还没能让您认清现实吗? 她头皮被扯得生疼,含泪小声提醒道:“公主,眼下驸马他们还在刑部关着呢!咱们是不是……” 顾明珠狠狠地剜了她一眼,一把将她甩到地上,“那个废物是死是活与本公主何干?待本公主夺了这天下,什么样的男子找不到?就是他赵长卿也得匍匐在本公主脚下!” 采薇脸色刷地白了,“公主,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就许她顾染光明正大地端坐太极殿?”她轻嗤一声,“顾玄下落不明,他若死了,本公主便是永绪帝唯一的子嗣,这天下谁比我更有资格坐那宝座?” 顾明珠兴奋地攥了攥拳头,“采薇,笔墨伺候,本公主要给外祖父修书,让他赶紧回来助我一臂之力!” 采薇蹙眉,不知该怎么劝她才好,她盯着魔魔怔怔的顾明珠,一时愣在了原地…… 顾明珠见她不动,抬起攥紧的双拳,劈头盖脸地往她身上砸去,口中骂骂咧咧地不得闲,“本公主这就指使不动你了?你是不是也想被卖去妓院……” 闻言,采薇忽地放下挡着脸的手臂,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越来越陌生的顾明珠…… 半晌她磕头道,“禀公主,奴才认为写信不妥!这信笺就算驿使马不停蹄地送到西陲,也要二十几日的时间,顾染和赵长卿手眼通天,万一中途出了岔子……可如何是好?” “……” 顿了顿,采薇试探地问道:“公主,不如……奴婢亲自走一趟,去西陲为您报信?” 第68章 成何体统? 天色将亮未亮。 顾染乘凤辇从丞相府出发,直奔帝宫,今儿个是她第一次上早朝的日子。 郁尘和明远几个高手围在凤辇四周,打起十二分精神严阵以待,振军大将军卓光亲自带兵护送,萧策安排的人也一直在暗中保护。 昨日丞相府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皇城百姓们百感交集!谁能想到,大邺国竟迎来了史上第一位摄政公主! 大家小户天还没亮就出门等着了,个个翘首以盼,夹道相迎,凤辇所经之处,“摄政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的呼喊声此起彼伏,不可谓不壮观。 凤辇缓缓驶入帝宫,太极殿上,百官跪迎,顾染锦衣华服,逶迤在地,昂首行过百官身前,在徐迁的示意下,她拂袖落座凤椅,比肩帝王。 刹那间,殿内齐呼:“摄政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长公主!” 顾染瞥了眼身侧空着的龙椅,沉声问徐迁,“皇上呢?” 徐迁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躬身道:“禀长公主,皇上说以后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您自己主持朝政即可……” 他冲站在不远处的尹宁招手,“长公主,以后就由尹宁陪您一同早朝,若遇为难之事,可让他随时去紫宸宫通报。” 顾染点头,徐迁躬身退下,谦恭至极。 尹宁立于玉阶之下,冲文武百官高声呼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御史大夫徐庭云上前一步,刚要行礼就被顾染开口打断了。 “胡参政,昨日是你带着大家伙儿去丞相府扰本宫清净的?” 顾染面色冷冽,她狠狠地瞪了胡安通一眼,又斜睨着离她最近的一位身形消瘦的老头儿。 “听说还是李司徒出的主意?”她冷哼一声,“你二位,紫宸宫议事时,从来见不到人,本宫也从未见过你们往丞相府递过折子……昨日兴师动众地围堵丞相府,所为何事?” 胡安通和李玉成当即抖抖簌簌地伏跪在地,不敢抬头。 胡安通急声道:“启禀长公主,事出有因,大皇子失踪……臣也是太过着急,一时乱了方寸,才想到带着大家去请长公主出面主持大局,以保我大邺江山稳固,安如磐石。” 李玉成强装镇定,“启禀长公主,皇子失踪,兹事体大,大邺立朝以来从未有之,实乃大事,长公主通权达变,机深智远,还望殿下能速速下旨,将大皇子寻回,以安民心……” “臣等,附议!” 百官跪地,磕头行礼。 看着那一副副摆着认真神情的面孔,听着众人那真挚的语气,仿佛他们说的字字出自肺腑一般。 可顾染再清楚不过,像他们这样玩弄权术心机的人,哪有什么真假,只有他们需不需要。 眼下他们不过就是需要个背锅的人而已! “哦?”顾染尾音拖得老长,“百姓们也都知道了?怎么知道的?” 无人出声。 顾染阴鸷的眸子,冷然扫过周遭众人,语气极为不善。 “既然事情如此紧急,昨日众爱卿见到皇上时为何不报?偏偏又等到本宫独自处理政务时才开口上禀?” 死寂。 诡异的死寂。 片刻之后,顾染笑了,那银铃一般清脆,偶尔又略带娇媚的笑声,惊得人魂飞胆颤,搅得人心神不宁。 “本宫能得百官如此倚重,当真是不枉此生啊!” 这语气,阴阳怪气的,傻子都听得出来,长公主不高兴了! 片刻后,她收起笑容,徐徐坐直身子,朗声道:“此事本宫昨夜和皇上仔细研究过……问题主要出在宫中,保不齐就是哪个不安分的娘娘……勾结了哪个狼子野心的……” 越说到后面,顾染越故意放缓语调,她扫视众人,将百官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也罢!本宫今日心情好,就带诸位大臣们逛逛这帝宫内院。” 百官哗然,顿时慌作一团,这后宫嫔妃所居之处,岂是他们一群外男能随便踏足的? 可长公主发了话了,谁敢不从? 有大臣叹气,豁出去了!反正法不责众,要死大家一起死! 顾染歪坐在肩舆上,四周随行的都是她的心腹,旁人靠近不得,众臣紧随其后,待步入后宫那刻,所有人当时就傻眼了。 整个后宫寂然无声,连宫女太监的身影都很难看到,各宫宇宫门紧闭,门前如同挂腊肠一般,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排尸体,偶尔有风吹过,他们就随风轻摆,看起来恐怖瘆人,诡异至极…… 大臣们被吓得个个倒吸一口凉气,尽数变了脸色,文官腿软,武官生骇,皆垂下头来不敢直视。 途经御花园时,不远处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寒鸦,被大臣们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惊到了,忽地振翅齐飞,胆子小的官员当即吓得尿了裤子…… 顾染回头看着视线闪躲,洋相尽出的官员们,唇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这些可不是本宫的手笔!从这尸身的腐败程度不难看出,他们都是本宫在丞相府静养时死得……” 痴迷探案的大理寺少卿杜幻,闻言眼睛一亮,没想到长公主竟也懂得这些! 他躬身道,“确实如长公主所言,这些人都是同一时间被勒颈而死,结合近几日的天气情况,死亡时间大概在三、四日之前。” 众臣闻言,面面相觑,心下大骇,能在宫中大开杀戒,并做到如此地步的,不是长公主,那除了皇上还能有谁? 所以说皇上怕是早就醒了!这些时日,他们每个人的一举一动,皇上一直都在背后默默看着呢!包括长公主的所作所为,怕是也得了皇上的默许…… 这么说,二公主和皇后的死…… 众人越想越怕,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伴君如伴虎……不!虎毒尚且还不食子呢!他顾旭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地狱罗刹! 顾染敛眸,对身旁的尹宁沉声道:“让人把这些尸体都处理了,整日这么挂着,成何体统?” “喏!” 第69章 意外收获 风声萧瑟,四下静得诡异。 顾染周身威压慑人,她冷眼扫过惶惶不安的文官武将,语气平静,“薛盼山之女,也就是昔日的薛贵妃,也于近日被发现自缢于冷宫。” “仵作已经验过,并无他杀痕迹,但本宫认为她死得很是蹊跷,众卿且随本宫前去看看,兴许那就是寻回大皇子的关键所在……” 大臣们目色一滞,俯首道:“臣等但凭长公主吩咐。” 众人急步行走,越靠近冷宫,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道就越发地浓重,顾染和她的手下纷纷掏出样式怪异的面巾覆上口鼻,挂于耳后,看来是早有准备。而大臣们却只好以袖掩面,只露出两只仓皇不定的眼睛。 刚打开冷宫的殿门,大伙儿就看到一具腹部高高隆起,周身肿胀变色,散发着恶臭的女尸停在院子正中间,还不停地往地上滴着血水…… 薛氏荣耀半生,富贵半生,怕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死得如此凄惨悲凉,没有尊严…… 顾染冷声道:“都凑近仔细看看,看完了将你们的想法和发现一个一个说与本宫听听。” 音落,长公主内卫常春和宗武开始组织官员们排队,强行命令他们瞻仰薛氏的遗容……末了,只有少数几个武将强行忍住了胃里的翻江倒海,剩下的全都坚持不住跑到墙根底下弯腰呕吐,那场面,饶是顾染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 顾染带着面巾,看不出脸上表情,但离得近的尹宁还是从顾染露出的眉眼上瞧出了笑意,他讪讪地叹了口气,心说,这些个大臣们又不会验尸,能看出什么来?明显就是长公主恶作剧,故意恶心他们呢!不过这也是他们自找的,惹谁不好,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长公主…… 活该! 面巾下,顾染勾唇笑得凉薄,美眸冰冷如刃,“安安静静地活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找死?本宫给过你机会的!” 尹宁仰头,下意识地问,“公主说什么?奴才方才没听清。” 顾染目色陡然变沉,她扯下面巾,用力地丢在地上,暗道,你怎么对付顾旭我不管,但你若要牵扯到我顾染,别怪我碾你入尘,杀你片甲不留! 顾染面色冷冽,幽幽启唇,“众爱卿可看出什么了?” 闻言,大臣们赶紧用袖子拭了拭嘴角,走近跪地叩首,“臣等无能!还望长公主恕罪!” “哎!”顾染叹气,“也罢!那咱们就挨个宫宇走走,人多力量大,保不齐就能发现什么线索呢!” 抬着肩舆的侍卫们当即转身,顾染行在前头,百官狼狈地紧跟其后。 她带着百官一连走了三个宫宇,见了一位婕妤和左右两个昭仪,均没发现可疑之处。 直到走出昭纯宫,看到恰巧出来给左昭仪送披风的大宫女时,顾染眯了眯眼眸,露出深不可测的表情,她冲那个宫女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那宫女战战兢兢地上前,在顾染面前跪下,怯生生地道:“奴婢见过长公主。” 顾染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刚才怎么没在宫里见到你?” 那宫女埋着头回答道:“禀长公主,奴婢名唤司琴,眼见快到晌午了,担心公主还未用膳,去小厨房给公主殿下准备小食点心了。” 顾染眸色幽深,冷声道:“手腕递给本宫。” 那宫女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抬高手腕,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随行的大臣们急忙转过身去,非礼勿视! 顾染伸手探了探她的脉象,冰凉的玉指冷得那个叫司琴的宫女不禁打了个哆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染神色变了几变,随即便若有所思地倚在肩舆靠背的软垫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过了半晌她终于开口道:“忍冬,去宣太医过来。尹宁,你去尚寝局查查,近三个月以来,都有哪些娘娘给皇上侍寝了。” 她转头又对大臣们道,“诸位爱卿与本宫一同进昭纯宫等着……” 大臣们虽不明所以,还是毕恭毕敬地跟在顾染身后进了昭纯宫,站在院内等候。 他们时不时地相互对望,直觉怕是要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多时,齐太医和周太医带着药箱匆匆赶到,在众人的注视下,急步朝正殿走去。 “臣等参见长公主。”二人跪地道。 “平身。”顾染冲司琴扬扬下巴,“给她好好诊诊。” 殿内,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殿外,众臣皆竖起耳朵,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的动静。 齐太医与周太医一前一后,分别给司琴诊了脉,二人短暂对视后,又各自诊了一次…… 顾染耐心有限,沉声问,“如何?” 齐太医忙道,“此女身怀有孕,马上就足三个月了!” 闻言左昭仪拿着茶盏的手一抖,上好的汝瓷刻花盏当即跌落在地,摔成几瓣。她不敢置信地望向司琴,心说,这小贱蹄子保不齐是和哪个侍卫私通了,她昭纯宫的脸都被她丢尽了,搞不好还得连累她被治个御下不严之罪! 司琴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吓得周太医连忙伸手去扶,“胎儿尚未坐稳,姑娘千万要小心行事!” 顾染轻哼,“赐坐!” 西荷忙上前扶着她坐下,带司琴缓过神来,想起身却被西荷强行按了下去,“长公主让你坐,你就坐!想抗旨不成?” “是,奴婢谢过长公主。”司琴声音都是颤的。 门外大臣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急得搓手跺脚的,就说果然出大事了吧!也不知这孩子是不是皇上的? 就在此时尹宁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启禀长公主,尚寝局的管事太监说了,皇上两个多月前确实醉酒宠幸了一名宫女,等他们去查看时,那个宫女却早就离开了,他们私下里有去查,但一直没有眉目……” 顾染眸色幽深,偏头看向司琴,“是你吗?” 司琴脸上划过两行清泪,只一字,“是!” 音落瞬间,众人皆瞠目结舌,顾染拂袖,“来人,带她去紫宸宫见皇上。” …… 第70章 还是没放下 大邺国如今只余两位公主,这边大公主顾明珠委屈不甘,缩在普通民区那狭小逼仄的两进院子里泼妇骂街。 那边摄政长公主顾染权倾天下,一呼百诺,叱咤前朝后宫。 而差点儿做了驸马的阮青阳,则窝在大将军府百思不得其解,义愤填膺。 阮青阳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懂皇上和染儿了,你说他们是怎么想的……” 石富语气听起来有些焦急,“我的大将军呦,是长公主殿下,您答应过不再直呼长公主名讳的!” 清早,李青颖准备独自回门,想过来主院儿跟阮青阳打声招呼,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到他和石富正在里面说话,便带着丫鬟站在门外等着。 结果阮青阳在里面越说情绪越激动,李青颖清楚地听他嚷道:“女人就应该安居后宅,持家育子,侍奉公婆……皇上都醒了,朝廷有上百名官员,为什么非得让她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 李青颖面色陡沉,听阮青阳在房里又道:“说来也是奇怪,两年不见,染儿竟变得愈发的胆大妄为,不守规矩……什么摄政长公主,她就是不应,皇上能拿她怎么样?她那点儿本事全使我身上了……” 李青颖眼里的光渐渐淡了下去,她喉间滚动,“春兰,咱们走,去承香居跟老夫人打声招呼就回……” 原来,他心里还是没能彻底放下…… 春兰知道,自家小姐这是生气了,也没敢多话,只是在心里为小姐抱不平,这阮将军怎么如此古板?为何女子就一定要屈居后堂,相夫教子? 别人家她不知道,就说李家的生意,要不是明里暗里的都是小姐在操持,怕是早就经营不下去了! …… 临近午时,马车稳稳地停在李府门口,车夫上前叩了许久的门,才有家丁前来应声。 大门慢慢地打开,府中一切与李青颖离开之前并无变化,只是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佣人们见了她纷纷加快脚步离开……哪里有半点儿欢迎她回来的意思。 老管家急忙上前来迎,“小姐,老爷知道您今天要回来,早早地就在书房等您了!” 李青颖笑着点头。 见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四下环顾,老管家有些心疼地道:“三位少爷都去铺子里忙去了,怕是中午赶不回来,二小姐也遣人来传话,说是家中有事脱不开身,今天就不回来了……” 正如李青颖所料,李家除了父亲,确实没人欢迎她! 她收敛情绪,轻轻柔柔地道:“好,我知道了!周叔,这一大家子的事儿都得牢您操心,我自己去找父亲就好,您且去忙吧!” 管家颔首,当即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见四下无人,他才默默地摇头,心说:大小姐人多好啊,操劳这么多年,心心念念的都是李家上下,这些个心思歹毒、不知好歹的东西,费尽心思把人踢出了局,事情却做得乱七八糟的,李家早晚得败在他们手上! 见李家几个不争气的少爷都躲出了府,连同那几房少奶奶也猫在屋里不肯露面,丫鬟春兰愤愤地道:“这是拿到了管家权,又从小姐手中收回了所有生意,便开始摆谱不认人了?” 丫鬟倚翠也道:“知道大将军尚在禁足,不能陪小姐归宁,他们竟连装都懒得装一下!真是狼心狗肺!一群势利眼儿!” 李青颖蹙眉,“算了!快走,父亲还在等着呢!” “……” 李青颖的父亲李任今年快六十了,身子一直不好,所以这些年才将生意全都交给了李青颖来打理,得知女儿今天要回来,便拄着拐杖一直倚在书房门口等着。 李青颖远远望见父亲佝偻着身子,一直抻着头张望,连忙提起裙摆跑了过去,“父亲!” “哎!”李任笑着道,“慢些跑,莫要摔了!” 李青颖挽着他的臂弯将人扶回屋里坐下,嗔怪道:“天这么冷,您就站在风口,也不怕受了凉!” 李任摸摸她的脑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是当真疼爱这个长女,拉着她嘘寒问暖,不停地问东问西。 “颖儿,在阮家过的可还好?大将军可曾为难于你?乔老夫人可曾给你立规矩?外面的饭菜,可还吃的习惯……”他越说声音哽得越厉害。 李青颖知道他担心什么,温温柔柔地开口道:“父亲,女儿与阮青阳自婚后还未见过面,他也不曾为难于我。”她唇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继续道:“乔老夫人是个明理的人,心也善,给女儿安排了一处大院子不说,从未刁难过我,待女儿极为宽和,您就放心吧!” 李任似是想确定真假,抬头看向春兰,春兰也使劲儿地点点头,“老爷,大将军府人少,乱七八糟的事情更少,老夫人虽然厉害,但讲道理,又和善!奴婢瞧着现在小姐的日子,可比以往住在咱们府上时要好多了……” 闻言,李任面色陡然一僵。 “春兰!”李青颖瞪了她一眼,又继续和父亲闲话家常…… 晌午,父女二人单独用过午膳后,李青颖便泪眼朦胧地转身离开了,连头都没敢回。 车夫扬鞭准备回大将军府,李青颖打开车门道:“去丞相府。” 车夫崔明自幼在李家长大,武艺极好,人也本分,李青颖出嫁时,李任不放心便让他一同跟着去了,他不是个多话的人,得了令便立即调转方向,直奔丞相府而去…… “小姐,要叫崔明去叩门吗?”春兰问。 李青颖道:“丞相府的管家不会让我们进去的,咱们就在车里等着吧……” 倚翠道:“可也不知道长公主何时会回来,太晚回去怕是会被老夫人怪罪……” 春兰横了她一眼,不悦地道:“你别瞎说!乔老夫人一向和气得很,对小姐也宽容,何时为难责备过咱们?” “……” 李青颖一行四人,在丞相府门外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期间门房曾去找管家,刘春只道,“相爷不在皇城,八成是来找长公主的,只要他们不靠近府门,就无须多管。” 左右这个时候没人敢为难长公主…… 第71章 一群恋爱脑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天黑得彻底,帝宫大门缓缓敞开,尹宁紧跟在凤辇一侧,愁容满面。 顾染早就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倚在软垫上将车窗嵌开一个缝隙,“停车。”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尹宁,“有话直说,本宫不喜欢说话吞吞吐吐的人。” 尹宁凑近了道:“启禀长公主,其实徐公公在太极殿附近给长公主准备了休息的宫宇……” “……” “奴才知道长公主不愿意住在宫中……奴才能不能与公主一同回丞相府?”话落,尹宁把头埋得很低,一动不动。 顾染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半晌后直言道,“你留在帝宫,本宫可以第一时间知道这宫中情况……记住,一定要盯紧了后宫,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赶紧遣人来告诉本宫。” 末了,她想了想又道,“你且踏踏实实地跟着本宫,本宫自不会亏待你的!等府邸建好了……最晚等长公主府建成,本宫带你一起搬过去。” 尹宁忽地仰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璀璨,随即他低头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奴才恭送长公主。” 望着渐行渐远的凤辇,尹宁提了口气转身向宫内走去,不就是一群段位不高,又爱勾心斗角的女人么,盯死她们还不容易! 顾染坐在车辇里昏昏欲睡,到丞相府门口时,西荷敲敲车窗提醒道,“长公主,李家小姐一直在府门外等您,公主要见吗?” 顾染打开车窗向外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车辕上的崔明,她扬起唇角,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见!来送钱的为何不见?让她进来!” 西荷听顾染说的是她而不是他们,便将那个马夫和两个丫鬟拦在了丞相府外,春兰一脸的不放心却又无可奈何。 凤辇进了丞相府,刚想往西跨院儿走就被刘管家拦了下来,他跪地叩首,极是谦卑地道:“奴才参见长公主!启禀长公主,西跨院儿如今住不了人了,劳烦长公主移居主院儿……” 西荷见长公主面色渐沉,连忙问:“西跨院儿怎么就突然住不了人了?” 刘管家道:“相爷临走前吩咐,趁着现在天还未冷,又少雨,要赶紧把西院儿改成花园,今日匠人们一早就来挖荷花池了,院子里这会儿乱七八糟的不成样子……” 闻言,明远快速去看了一眼,回来后无奈地冲顾染摇摇头…… 顾染旋即就笑了,赵长卿为了让她搬进他房里,竟想出这等馊主意,他也不怕她一气之下把他的主院儿也拆了! “西荷,你跟忍冬他们去搬东西。”她冲身后站着的李青颖道,“我们去里面聊。” 正堂里,顾染坐在上首,像极了丞相府的当家主母,李青颖坐在下面看着她,羡慕得紧,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顾染满脸温和,调侃道:“看你这一副艳羡的模样,看来和阮青阳相处得不怎么样啊!” 李青颖愁眉苦脸地道:“禀公主,他也没给民女相处的机会啊!今早民女本想借个由头去看看他,听他在书房还一口一个染儿地叫殿下呢!” 顾染神色微顿,却也没恼,只道,“你们都是死心眼儿的人,放下两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容不容易,你还不知道?” 李青颖苦笑,“说的也是!” “后悔吗?” 顾染端起茶盏浅呷一口。 “不后悔!”李青颖没有半点儿忧郁,“左右这么多年,除了他民女也没想过要嫁给别人……且走且看吧!日后若处得来,无论当朋友还是当夫妻,民女都赚了!若处不来,日子还不是同以往一样得过且过……” 顾染讪笑道:“不愧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你出生在这个时代当真是可惜了!” 李青颖没听懂顾染的话外之意,从袖中掏出几张房契和地契,起身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打趣道:“论起做生意,民女可比不过公主!这是民女答应给公主的,位于闹市的五家店铺,请殿下过目。” 顾染脸上漾笑,接过来一张纸地翻看,“阮青阳知道他在你眼里这么值钱吗?” 李青颖低语,“这事又不是只有民女和公主两个人知道,早早晚晚的事儿,瞒不住的!” “听说李家彻底踢你出局了?有没有兴趣和本宫合作,一起赚大钱?”顾染半眯起眸子,声音带着蛊惑的味道。 李青颖沉默良久,最后瘪着嘴,失落地开口,“阮青阳不喜欢女子四处抛头露面……” “嘁!” 顾染轻嗤一声,一对儿恋爱脑! …… 而另一个恋爱脑,此时正在军营中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凉七的纸条咧嘴傻乐。 站在一旁的郁风见状吓得寒毛直竖,恨不得立马遁地。 托顾染的福,赵长卿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鸳鸯浴…… 可这鸳鸯火锅又是什么? 郁风实在好奇得很,忍不住瞥了眼那纸条,随即蹙眉道:“主子,长公主想吃鸳鸯了?” “滚!” “是!”郁风如蒙大赦,嗖地蹿了出去。 赵长卿何等聪慧,鸳鸯浴里没鸳鸯,那鸳鸯火锅也必定不是吃鸳鸯! 那是什么? 突然间好想回府…… “郁风!” “属下在!” 赵长卿脸上挂着最灿烂的笑容,嘴里说着最残忍的话,“跟本相去军牢,今天他们要是不说出贪污军饷的幕后主使,本相亲自给他们剥皮拆骨……” “是!” 他目色陡沉,渐渐收起笑容,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 玄甲军的军牢里,关着一批军中武将,为首的中郎将两腿被齐根斩断,俨然已经没了气息。 从他身旁一截一截的断肢可以看出,那双腿还不是一次性被斩断的…… 其他军官全部悬空吊在刑房里,气息奄奄,浑身已然没一块儿好皮,血沿着裤管滴落在地,斑斑驳驳。 赵长卿目光阴鸷地扫过那吊着的一排人,冷声道:“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贪污军饷,想必都知道后果了。” 他坐在最前方的椅上,幽幽启唇,“既然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识好歹,本相今晚高兴,就陪你们慢慢玩儿!” …… 第72章 是人都有两面 军牢里吊着的都是军中正职武将,有好戏当然要一起看,赵长卿叫来了十几个职位低一级的武官,命他们站在两侧旁观。 阴风阵阵,冷得围观众人瑟瑟发抖。 赵长卿慵懒地躺在椅子上,晃晃悠悠的,半掀起眼帘,他抬起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随便指了个人,道:“就他吧!” “是。”郁风偏头吩咐身旁的人,“准备给他梳洗。” 被点名的是个校尉,统率一营兵马,战时立了不少军功,在军中很有威信,是个硬骨头。 郁风上前松开吊着他的绳索,他就跟个破布偶一样,哐的一声坠在地上,发出短促的闷哼声。 他趴在地上,不明所以地仰头望向赵长卿,有那么一瞬,他以为是赵长卿拿他没办法,准备让他洗漱干净,好体面的放他出去,殊不知,等待他的将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不多时,赵长卿的手下们抬来一张铁床,放置在刑室最中央,两个人随即上前,将那校尉剥得精光,一个人扯着他的胳膊,另一个人抬着他的腿,使劲儿一悠,将他扔到铁床上,并在他的四肢和脖子上分别锁上了铁链。 那校尉下意识地挣扎,却始终动弹不得,不知是因为恼还是因为惧,他开始破口大骂。 “呸!赵长卿,你个奸臣贼子!你以权谋私,贪赃枉法……明明自己才是大邺的蛀虫,还舔着脸在这儿贼喊捉贼?你……” 与此同时,有人不停地拎着冒着热气的水桶进来,众人正纳闷时,只见他们将一桶桶热水使劲往那校尉身上泼去。 “啊——” 耳畔传来痛苦的哀嚎,那校尉突然就明白了,他今天怕是没办法活着离开这炼狱了,他开始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发出痛苦的声音,叫人小瞧了去……可那一星半点的、时断时续的声音,足以让人心惊肉跳,汗毛直立。 行刑的人看他被滚水浇得差不多了,拿出一把铁刷子,面无表情地一下一下地刷去他身上的皮肉,那样子像极了过年杀猪时,用开水烫过之后去毛那步骤,令人不忍直视…… “啊——” 凄厉的喊声再次响起,响彻整个军牢,震得众人心肝直颤。 饶是铁骨铮铮,看淡了生死的彪形大汉,也禁不住这惨无人道的酷刑。 “赵长卿!贪污军饷的事,本将毫不知情!你残害忠良,不得好死……”铁床上的男人咬牙切齿,声音时断时续,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因着太过痛苦,额头青筋暴起。 那校尉没等皮肉被刷尽,已然受不住气绝身亡了,行刑的侍从像是对待一条死狗一般,将他拖到角落里跟那没了腿的的残尸随意扔在一起。 赵长卿慢悠悠地坐直身子,斜飞的眉下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阴冷无温,明明是张极端俊美的脸,却叫人不敢直视,心生恐惧。 他阴鸷的眸子,冷然扫过周遭众人,沉声道,“今天在这里军牢里的,无论是吊着的,还是站着的,本相不管你们知不知情,只要本相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你们就一个都跑不了,就都得上这铁床上躺上一遭……” 既然要震慑,那就震慑得干脆彻底! 他又随手指了个站在地上的中年男人,那人咬了咬后槽牙,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拔剑就冲赵长卿冲了过去。 “咣当!” “啊——” 惨叫声响起,同冷剑一同坠地的,还有他持剑的手掌。 赵长卿轻嗤一声,面不改色地道:“多来两个人,一起伺候他!” 片刻后哀嚎声源源不断地往人耳朵里钻,真真是让人脊背发凉,心里发怵…… 不到一个时辰,角落里就堆出了小山一样高的尸体,个个血肉模糊,死相恐怖,触目惊心的同时也让许多人脑子里的紧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有人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溅了旁人一身血水,他垂着脑袋颤声道,“相爷,只要是下官知道的,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长卿勾唇,“说!” “是护军统领曲连虎和阮青阳的副将薛正干的。”那人语速极快。 赵长卿笑得轻蔑,眼睛里似有刀子似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得那人当即吓尿了裤子。 “区区两年时间,贪污数额如此巨大,岂是三两个人就能轻易办到的?”他幽幽俯下身子,声音冷得能淬冰,“你耍我?” 那人连连磕头求饶,“下官不敢,相爷饶命,相爷饶命,下官并未参与其中,具体细节全然不知!还望相爷明察!” 他不敢撒谎,也没必要撒谎! 赵长卿心中暗喜,好!很好!只要有一个开口的,就算是给这铁桶一般的军营,成功破开了一个口子…… 赵长卿幽幽开口道:“郁风,他是证人,务必要保护好了,还要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不可怠慢。” “是。” 眼见着真的有人能半点儿罪不遭地活着走出这军牢,许多人当即就服了软,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跪地求饶。 有主动自首的,有举报别人的,就算是道听途说的消息,只要愿意作证画押,皆可免除皮肉之苦,被送去其他环境更好的牢房保护起来…… 就这样,原本并无破绽,毫无头绪的案子就这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破了! 走出军牢,已是翌日巳时,赵长卿被阳光晃得微微眯起疲惫的眸子。 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忍不住想,今日不用早朝,也不知道阿染再做什么? 熬了一夜,赵长卿没有急着回营帐休息,打铁得趁热,他必须一鼓作气把这事儿了了。 赵长卿道:“趁曲连虎现在在赈灾,不在皇城,务必封锁消息,在他回来之前把他的家人先按下,防止他狗急跳墙。还有,所有涉案的人,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全部羁押,抄没财产。” “是。” 赵长卿交代完,郁风就真跟阵风似的消失不见了。 事情才刚刚开始,他得赶紧去见辅国大将军全英,军中事务繁多,他们得赶紧把那些职位空缺补上…… 第73章 病娇美人 大邺五日一朝,摄政长公主昨日刚于太极殿面见群臣,次日五更,却因着后宫查出宫女有孕一事,帝宫门前再次聚集了几十名大臣。 徐迁气急,撇下萧飞独自照看皇上,怒气冲冲地就奔宫门去了。 随着宫门缓缓打开,众人议论声渐小,徐迁与往常一样,手持拂尘,一身着暗红色蟒袍,配上那不苟言笑的脸,端的是气势逼人,威风凛凛。 他大步上前,没等众臣开口,厉声呵斥,“今日不开早朝,尔等一再于帝宫门前放肆,是何居心?莫不是看皇上如今身体大不如从前,胆子大了,生出什么旁的心思了?” 徐迁是皇帝的心腹,同皇上出生入死上过战场,虽从不涉足朝堂,可他也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当初顾旭登基称帝,朝局不稳,明里暗里许多大臣皆死于他手…… 皇帝对他又一向纵容,即便是当初嚣张跋扈的皇后,和宠冠后宫的薛贵妃,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 朝廷中也有不少人一直在费尽心思地想巴结他,可胡安通打心眼儿里看不起他,一个太监阉人,深得帝宠又怎样,照样是个连平头百姓都会啐一口的不是人的东西! 胡安通站的笔直,字字清晰道:“徐公公,那名叫司琴的宫女怀有身孕一事尚未有结论,吾等是来求见皇上的。” 徐迁斜眼睨着他,“说完了?” 胡安通不卑不亢,“请公公代为通报。” 话音刚落,徐迁沉着脸上前就给了他一脚。 这一脚踹得突然,徐迁用了十成力气,不偏不倚地正好踹在了胡安通的胃上,他闷哼一声跌倒在地,好容易被人扶起来,便又弯腰将今晨用过的早膳尽数吐出,到最后连胆汁都快呕出来了…… 徐迁尖着嗓子,指着胡安通就骂:“什么时候,后宫哪个女人怀孕了,也要皇上跟你做交代?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你要见皇上,皇上就得由着你见?你以为你是谁啊?要不那龙椅换你胡参政来坐吧?” 他冷哼一声,“你个小小的参政还指使上咱家了?咱家也是你能随意安排的?” 似是不解气,他又上前,在还弯着腰的胡安通屁股上使劲儿补了一脚,那胡安通没想到徐迁这厮竟会没完没了的,毫无防备下,以头锄地,一头栽到了他刚才吐出的那堆秽物上。 看得在场百官眼角直抽抽,纷纷避开头去,有人甚至开始反胃作呕。 徐迁不依不饶地继续骂道:“自打皇上病了,赵丞相离了皇城,你就整日上蹿下跳的,耍猴的都没有你表演的精彩!你是活够了?还是嫌命太长了?”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眼在场众人,朗声道,“想死吱声,咱家成全你,莫要连累了旁人……皇上是天子,他要见谁,那人就是死了,也得从坟堆儿里爬出来,跑着来见,他若是不想见谁……哼!” 有大臣见势,连忙躬身道:“徐公公,微臣告退,打扰了!” “……” 晨光熹微。 比起帝宫门前,丞相府也很是热闹,书房里密密麻麻的站了近二十名朝廷大员,这还不算什么,府门外还有几十名官员在眼巴巴的等着呢! 顾染靠在罗汉床的软垫上,面上漾着清晰的病容,瞧着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有大臣心说,自打这长公主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里,除却每次被逼狠了不得不大开杀戒外,便一直是这副病病歪歪、羸弱娇柔的样子…… 病娇美人,一颦一笑一蹙眉,都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众人跪地叩首,“臣等见过摄政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染美眸微睁,鸦睫如精致的小扇,轻轻颤动,她眸光流转,扫过众人,“平身!” “谢长公主!” 御史大夫徐庭云躬身道:“还请长公主保重凤体!” 她轻咳低喘,气息奄奄,“本宫这身子一直不太好,你们也知道,不碍事。”她尽量坐直身子,“诸位爱卿一大早的来找本宫,可是又有什么紧要的事?” “无非就是皇嗣之事……”徐庭云欲言又止。 顾染低低的咳嗽两声,“徐大人,本宫不过是代为处理政事,后宫册封之事还得看皇上的心意,哪里是本宫能擅自决定的?况且,皇上的身子可比本宫好多了……” 话落,屋内静悄悄的,这话说得没毛病,没有开口讨论的意义。 顾染扬唇笑道:“不过诸位爱卿放心,大皇子一直被皇上藏着呢,他很好,也很安全。” 什么?众人惊诧! 待大伙儿回过神来,满殿哗然,大家莫名地心慌。 大皇子竟一直是被皇上藏起来了? 皇上心思深沉,此举到底是为何意? 有多疑的人甚至开始怀疑,皇上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是不是早就解了毒了…… 在场众人的神色变化,无一例外都落在了她的眼底。 顾染淡笑,说话不似以往疾言厉色,咄咄逼人,她柔声细语地道,“诸位爱卿今日且先回去吧,至于那个宫女的事……待中秋之后,若皇上还无定论,本宫定会去和皇上商量。” 众人纷纷行礼,“是!臣等告退。” 待大臣们都出了相府,明远进门道:“禀公主,今日谁去了帝宫,谁来了丞相府,属下都记下了。” 顾染点头,揉着眉心问,“本宫让你们打听的那个叫上官慈的商人,可有消息了?” 明远道:“上官慈家中世代为官,先皇在世时,他父亲不知为何辞官远走他乡了,到了他这里便一直在经商了,他近两年生意越做越大,这才回了皇城。” 乍一听好像没问题,可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商者最富,但论排名地位,商排最末……为何出身宦官世家,却突然弃笔从商? 这里面有问题! 顾染摇头,“不够详细!”她抬眸低声道,“再去查,本宫要知道他父亲为何辞官?他在皇城能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背后的靠山是谁?” “是!” 第74章 按下葫芦起了瓢 因顾染下令将后宫挂着的那些尸体全都抬出了宫外,后宫也一扫往日阴霾,渐渐恢复了往昔的平静与安逸,不再死气沉沉。 各宫宫门陆续打开,有相互要好的娘娘们开始四处走动,宫女太监们也不再行色匆匆,开始像从前一样,偶尔个人聚在一起,躲进哪个角落偷懒闲聊。 “哎,你们听说了吗?昭纯宫的大宫女司琴好像怀了皇上的骨肉?”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儿?没听说啊?” “就昨天长公主带大臣们巡查后宫时发现的,听说她自己都承认了。” “不能吧?若是真的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册封的旨意下来?” 有宫女信誓旦旦地道:“肯定错不了,刚才那些大臣们还为这事儿又堵在了帝宫门口,徐公公一气之下把那个带头的胡参政都给打吐了……” 其中有人小声道:“你们说,她腹中的孩子会不会……不是皇上的,所以这才一直没有下文?” “嘘!”有宫女赶紧出声打断,“祸从口出……你都进宫几年了?怎么还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也不怕丢了脑袋?” “……” 几个小宫女缩头缩脑地从假山后面溜了出来,四下张望后,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小跑着离开。 待人都走远了,德妃的心腹李天德李公公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他沉着脸,眉头紧皱,周身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没有多做停留,他不动声色地在宫里打听了一圈,才慌慌张张的赶回了延禧宫。 遣开华音殿周遭的宫人,他关起门来将刚才听说的事,一字不落地全都告诉了德妃。 德妃梁芷柔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僵硬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可能!” 她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像是入了魔一般,在殿里一圈接着一圈地不停打转,嘴里嘁嘁喳喳地嘟囔不停,“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他竟还能有孩子?凭什么?为什么?不公平!老天不公……” “啪!” 一盆开得正盛的千头菊被她高高举起,用力砸向地面。 “呼——”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慢慢坐回椅子上,那安安静静的样子与刚才的疯癫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梁芷柔很少情绪外露,永远给人一种温柔娴静,与世无争的感觉,今天当真是气狠了。 见她慢慢平静下来,李天德继续道:“奴才起先也不信,便又四下打探了一下,与那几个宫女说得几乎都能对上……并且宫外也传回消息了,狗皇帝自打身体不好开始,便将大皇子藏了起来,根本就不是什么失踪!” 梁芷柔低语,“怪不得咱们几次三番地闯进皇子所,都一无所获!可恶!” 她身体微微颤抖,眼神越发冰冷,指甲因双拳紧握渐渐陷入掌心…… 见她半天不语,李天德愈发的心急如焚,“师姐……娘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她忽地紧紧抓住李天德的手,表情悲苦,字字锥心,“天德,我们输不起,也不能输……你容我想想!” 她松开手,瘫在椅子上,狠狠闭上双眼,瞬间两行清泪划过她白皙清秀的脸庞。 李天德看着她泛着血色的掌心,眉头紧蹙却不敢声张,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知道,她在想对策! 有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 梁芷柔猛地睁开双眼,压着声音道:“天德,你想办法出宫见大师兄吧,这件事只凭咱们宫中的这些人是办不成的!还有,一定要派人找到大皇子……至于那个司琴,务必调查清楚,越详细越好,若她真怀了皇上的孩子,就只能怪她命不好,咱们只能赠她一碗红花了!” “师姐放心!我这就去办!”李天德目色沉冷,转身大步退出华音殿。 …… 帝宫门前,禁军统领谢云很是无奈,托徐公公的福,早晨刚送走了一批官员,没到晌午这又迎来了已经嫁出宫的大公主顾明珠。 “本公主要见父皇,谁人敢拦?” 顾明珠穿着临时买来的,并不华贵的衣裙,趾高气扬地在帝宫门前叫嚣。 采薇、采莲还有全永低着头站在她身后,十分的无奈。 谢云连望楼都懒得下,站在上面扯着嗓子喊,“大公主,皇上有命,您无诏不得入宫,没人敢放您进去,您还是回吧!” 若是皇后在兴许还能帮您说说好话,现在……呵! 顾明珠恼羞成怒,声音都是抖的,“你撒谎!我是父皇唯一的女儿,他不会这么对我的!放本公主进去!” “……” 顾明珠整整喊了半个时辰,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了也无人理会,采莲上前劝道:“公主,要不今儿个就先回去吧?您身子受不住的……” “滚!” 顾明珠不知道突然间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采莲挥倒在地,毫无防备的采莲以脸抢地,从地上爬起来后哭都不敢哭,采薇和全永看着采莲血肉模糊的半张脸,倒吸一口凉气。 顾明珠见状却无动于衷,面上没有半点儿愧色,她转眸一想,咬牙直接在帝宫门前跪了下来,她就不信他顾旭能看着他自己唯一的孩子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半个时辰过去了,除了路过的行人偶尔瞥他们四个人几眼,再也无人理会…… 两个时辰过去了,宫门依旧没开…… 秋日下午的太阳暖洋洋的,暖得了身,暖不了心,顾明珠心慌得厉害,不看僧面看佛面,父皇竟连外祖父都不放在眼里了吗?她顾明珠这辈子,难道注定就这么毁了吗? 不知是哪个宫的小太监从侧门跑了出来,他快速上前跟全永耳语了几句,便又急匆匆地跑了回去。 全永幽幽地叹了口气,跪着挪到顾明珠身畔,小声道:“公主,据说大皇子没有失踪,是皇上为了保护他,特意将他藏了起来。” “什么?” 顿了顿,他又道,“公主,皇上两个多月前临幸的宫女昨日查出有孕了……” 闻言,顾明珠如遭雷击,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第75章 闭关 黄昏时分,阴云密布。眼见着,是要下雨了。 因大皇子失踪一事,皇城内外早就加强了戒备,即便大臣们今晨从顾染这儿得到大皇子安好的消息,皇城司和兵马司也并没有减少在皇城的巡逻,被困皇城整日无所事事的振军大将军卓光,更是没事儿就带着亲兵在丞相府附近溜达。 卧房里,顾染半倚在床榻上,双目微睁,面色惨白,她这腿要是不好好养着,怕是以后每逢阴天下雨就会酸疼得厉害。 西荷不放心,敲门而入,冷风撩起屋内帷幔,顾染才注意到这憋了一晚上的雨总算是下了下来。 见床边小几上那碗黑漆漆的药汤都已经凉透了,长公主都没喝一口,西荷不由得眉头蹙起,随即脱口而出,“公主,您要是不好好喝药,凉七再写个纸条飞鸽传书,相爷又得担心得连夜往回赶……” “凉七是赵长卿的人?”顾染惊愕。 窗外,凉七马上道:“凉七以后只是长公主的人!” 顾染目色一滞,“你还敢偷听本宫说话?” “没有!今日轮到凉七值守,你们说话声音太大了。” 听着凉七理直气壮的回答,顾染都气笑了,“你给本宫滚进来!” “是!” 凉七闪身而入,垂首单膝跪在顾染榻前,声音极为洪亮,“凉七知错了!” “从现在起,但凡是你要传给赵长卿的书信,必须先交由本宫过目……你若再敢背着本宫搞事情,本宫身边就留不得你了!”顾染眸色幽深地注视着他,口吻里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凉七抬首,对上顾染那双冷厉的凤眸,回答得干脆利落,“属下记住了!” 顾染揉着眉心,嗓音里透着疲惫,“本宫要静养几日,即日起,本宫谁都不见,你们有事要报,就写于纸上上禀,所有要处理的奏折,送来的饭食等等,只得放在小厅之内,包括西荷在内任何人不得进入本宫卧房。” 她盯着凉七道:“内卫只能听令于本宫,本宫闭关这几日,一定要加强值守,以卧房为中心,十米之内不得有人走动,包括你们!” “是。” 西荷和凉七行礼退出,合上房门,转身就看见站在院墙下等候的尹宁。 “长公主说从现在开始谁都不见。”西荷拦在门前,想了想又道,“不是针对你,你有什么事就写下来吧,我替你放进小厅。” 他知道,他听到了,但他保证他绝对不是偷听,他刚想敲门就听见长公主说她要闭关,他便立马退到了院门口。 尹宁扬唇,轻声道:“好,我现在就去写。” 他很开心,好像长公主身边的人都没那么排斥他了,不然忍冬也不会放他进院儿。 …… 去丞相府那日,皇上为了安抚民心,也为了让百官看到他无恙的样子,不听太医劝阻,吃了许多猛药,龙辇驶出丞相府时,他便吐血昏厥了,宫女司琴有孕一事在宫里沸沸扬扬传了三天,他都一直没醒过。 自打回宫,萧飞和徐迁便不许任何人靠近皇上寝殿,两个人衣不解带地轮番照顾,很是心焦,便也没注意到一直有个小太监时不时地在祈年殿门前打转…… 是夜,徐迁正在龙榻边儿上打盹儿,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了低低的咳嗽声,他猛地睁开双眼,便看到皇上半睁着眼睛恹恹地望着他,他又惊又喜,捂着想要尖叫出声的嘴巴,连忙跑到殿门口唤太医进来。 “皇上怎么样?”徐迁目不转睛地盯着齐太医,心里紧张极了。 齐太医道:“还是得慢慢调养,按照下官和周太医的法子,最快也得个年才能将那鱼粥中的毒素全部排出去……” 萧飞心情复杂,齐太医只说了鱼粥中的毒……他看着再次昏睡过去的皇上,开口问,“那皇上和长公主中的那慢性毒呢?何时能解?” 齐太医摇头,“下官也不知道,太医院现在连那毒的具体成分都不清楚呢!而且长公主如此精通毒理,这么多年都没能解得了……更何况是我们!” 徐迁问:“你确定长公主身上的毒没解?” 他们之前安插在丞相府的眼线,早在顾染逃出花月楼时,就被赵长卿尽数拔除了,以至于丞相府的事情,他们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齐太医四下张望,见无人,便凑在徐迁耳畔小声道,“徐公公有所不知,长公主病了,白日里我们奉命送医案去丞相府都不得见,据说是闭关修养呢!” 徐迁惊诧,“病了?” 齐太医信誓旦旦地点头,“以下官之见,保不齐就是长公主毒发了,之前她伤得那么重都没说把自己关起来……” “她要医案做什么?”徐迁后知后觉。 “下官不知道,她不仅要了太医院的所有医案,还要了这两年太医院药材库的全部明细……” 徐迁蹙眉道,“知道了,你先去偏殿歇息吧!” 齐太医临走之前十分不放心地又嘱咐萧飞和徐迁一遍,“皇上需要静养,不能情绪起伏过大,那宫女假孕一事,千万不要让皇上知道了,以免皇上思虑过度……” 翌日傍晚,皇上再次醒来,非得闹着要沐浴,萧飞拗不过他,又少了条胳膊行动不便,只好叫来两个小太监帮忙。 那两个小太监一见到皇上就迫不及待地跪地讨赏,“奴才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龙体日益康健,如今司琴姑娘又怀有龙嗣,皇上……” “闭嘴!”萧飞闻言,快步上前却已经来不及阻止,简直杀了他们的心都有。 皇帝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萧飞只得无奈地定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皇帝脊背挺得直直的,犹疑地问那两个太监,“你们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两个小太监兴奋地道:“尚寝局一直没找到的,被皇上宠幸过的那个宫女,如今已被找到了,还怀了近三个月的身孕,皇上……” 讨赏的吉利话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皇帝便直挺挺地栽了过去…… 第76章 谨慎能捕千秋蝉 “皇上?” 萧飞大惊,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皇上的鼻息…… 还好! 放下半颗心后,他守在榻前放声大喊,“太医?齐太医?” 两个小太监相视一眼,知道自己闯祸了,低头不动声色地悄悄地往寝殿外爬。 萧飞眸中闪过一抹戾色,瞬间拔剑挑断了那二人的手筋脚筋。 “啊——” “奴才知道错了……萧统领饶命,萧统领……” 两个小太监趴在地上,惊恐不已,一边哀嚎,一边求饶。 “闭嘴!”萧飞声色狠戾,“胆敢再发出半点儿声音,扰了皇上清净,我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 徐迁得了消息匆匆赶回来时,两位太医已经给皇上诊过脉了,在院儿里见到徐迁,又是甩袖子又是叹气的,最后还是好脾气的齐太医开口道,“下官不是嘱咐过,皇上千万不能受刺激吗?这下子又不知道得昏过去几天!” 周太医则气得口不择言,“不是每次这么突然昏倒,都能化险为夷!万一哪天皇上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徐迁没跟周太医计较,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他怒气冲冲地奔进寝殿,就看见地上血泊里躺着两个奄奄一息的年轻太监,都是的他身边得力的小辈儿。 他抬脚狠狠地踩在其中一个小太监的手腕伤口处,咬牙切齿地道:“咱家有没有跟你们说过,皇上现在受不得刺激,宫女有孕一事不能让皇上知晓?” 那小太监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他只觉得浑身冰冷,心里的恐惧被也无限的放大……他侧脸趴在地上,嘴里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义父饶命!义父饶命啊!小的知道错了,小的真的知道错了……” “呜呜——” “说,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徐迁脚上加重了力气,狠声问道。 “没人指使小的,小的只是看皇上精神很好,想讨个赏钱,小的再也不敢了,干爹……” “来人!” 有太监应声道,“奴才在!” “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到慎刑司,剥了皮做成灯笼挂到司礼监门口,让这宫里的奴才们都好好看看,在这帝宫之中管不好自己的舌头是何下场!” “喏。” 皇上虽紧闭着眸子,但他很清楚地听到了徐迁说,这宫中有宫女有了孕事! 难道真是两个多月前,他费了好大功夫才睡成的那个?他记得她还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算算时间,若真的是她,那她腹中之子一定是他的! 他想睁眼看看肩膀那牙印留下的疤痕还在不在,可任他怎么努力还是睁不开眼睛,连手指也动弹不得,他好像听见徐迁在叫人,他叫人做什么?他怎么听不清了? …… 丞相府里。 顾染叫来南北左右,忙得黑白颠倒。 她看着自己膝盖上密密麻麻扎着的,有长有短的金针,心里慌极了。 她笑盈盈地望着对面一丝不苟的阿南,低声下气地开口道:“那个,我也没学过这个针灸,你确定你程序里的这个设定没错?不会给我扎废了吧?” 她自己慢慢养养,再过一两个月怎么也能自由行走了,无非就是阴天下雨落下点儿后遗症,这要是哪个穴位没扎好真给她弄残废了可怎么办? 阿南道:“主人,扎都扎了……” 顾染狠狠地闭了闭眼,咬牙道:“什么叫扎都扎了?你们几个机器人,也没有实践经验,就靠着人为设定的程序,就敢按着我强行给我扎针?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主人吗?” 阿南又道:“所有对主人有利的事,都要无条件地去做,这是我们的终极使命,是不能篡改的永久程序!” 顾染白了他一眼,望向其余三人,没好气儿地问,“我的长公主府设计图弄得怎么样了?” 阿左阿右异口同声地道:“按照主人的要求,地上部分已经绘制完成,现在开始规划地下部分。” “还要多久?” “地下不比地上,要考虑换气,地下返水等问题,很麻烦,请主人再给我们一些时间。” “……” 小北抱来一摞奏折和密封的信笺,顾染在里面挑了挑,打开尹宁的信笺仔细翻阅。 眉梢轻挑,果然被她猜对了,当初德妃送东西去紫宸宫讨好她时,她就觉得这人颇有心机。 皇上中毒后,她想起曾在她送来的那一箱子字画中闻到过淡淡的草药味道,从那时起她就开始怀疑她了,果不其然…… 呵!原本闭宫不出专心礼佛的人,偏偏这个时候开始在各宫走动?她的心腹太监频频出宫去向不明?夜里又总有黑衣人出入她的寝殿? 梁芷柔嫁给顾旭有六七年了吧?尹宁说她口碑极好,从未出过差错…… 平日里小心谨慎的人如今倒是乱了分寸,破绽百出,这是为何? 是故意为之,又设了什么圈套?还是自己的出现彻底乱了她的计划,狗急跳墙了? 顾染勾唇,眼中闪过一抹厉色……有意思!她倒要看看这个梁芷柔到底想干什么?又能干些什么? 顾染讪笑,心说,这个女人太心急了,若是等她拿到兵权,或是自己组建了军队,她要杀顾旭,兴许自己还会助她一臂之力,可现在不行,顾旭一死,遭殃的是可是百姓…… 尹宁巨细无遗,将徐迁杀了两个小太监做人皮灯笼,还让帝宫里所有宫女太监们都去参观的事也写了。 顾染接过小北递来的温水,葱白的指尖,从杯口划过,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她将信笺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看它化为灰烬。 纸包不住火,看来皇帝是知道他喜当爹了! 这狗贼心思难测,喜怒无常,保不齐会做些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儿,万一误伤她就不好了,她得早做防范! 再拆开一封没写名字的信笺,里面只写了一行字:大将军府已经知道了您和侧夫人的交易/阮青阳大怒 这么快就知道了?顾染无语,这李青颖未免也太藏不住事儿了! 看来再将养个几日,有些事儿她就得抓紧出门办了…… 第77章 居心叵测 人一旦有了念想,便会生出更多的求生欲望。 皇帝此次昏迷了不到十二个时辰便醒了,精神也出人意料地好了很多,只是身子依旧虚得厉害,浑身没劲儿,下不了床。 他满眼希冀地望着站在榻前的徐迁与萧飞,眼里有微光闪烁,“朕是不是又有孩子了?朕一直以为是自己杀孽太重,才子嗣凋零……” “皇上……”萧飞欲言又止。 皇帝一瞬不瞬地盯着徐迁,“那个宫女叫什么名字?快传她来见朕,朕要好好封赏她!这可是朕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儿,日后无论她诞下的是公主还是皇子,朕一定厚待他们……” “皇上……”片刻的犹豫后,徐迁跪地叩首:“启禀皇上,您那日宠幸的宫女确实找到了,只是她并未有孕。” 皇帝低低咳了两声,“你把头抬起头,看着朕好好说!” 徐迁抬首,对上皇帝满是疑惑的眼,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是奴才们与长公主共同设下的引蛇出洞之计,是为了逼那些费尽心机谋害您的人尽快露出马脚……” 皇帝目色幽沉,他昏迷时明明听见徐迁说他宠幸的宫女怀孕了,那时殿里并无旁人,他没必要说谎!难道是他不想让自己知道此事?为什么? 他转眸看向萧飞,萧飞摇头,刚要开口帮忙解释,皇帝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他收回视线,冷声对徐迁道:“朕不信你的一面之词……萧飞,宣齐太医、周太医进殿!” 徐迁愕然,他与皇上相伴几十年……如今,皇上竟破天荒地说不信他? 齐太医和周太医就住在偏殿,听萧飞说皇上醒了,精神还挺好,便快步赶了过来。 二人同时跪地叩首,“微臣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问你们,后宫是不是有宫女怀孕了?”皇帝迫不及待地开口求证。 两位太医不知如何作答,跪在地上垂头不起。 “起来!回朕的话?” 皇帝半倚在床柱上,眼巴巴地望着沉默不语的两人,这二人从前是他的军医,战场上不止一次救过他的性命,是他极为信任的人,他们是他最后的希望,如果连他二人都说这只是一场骗局……那他心里的那点儿幻想就真的彻底破灭了。 周太医道:“回皇上,那宫女并无身孕,一切都是长公主的计策。” 他没敢说大概是因着皇上霸王硬上弓,动作太过粗鲁,伤了对方身子,那宫女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生育之事此生怕是无望了。 “咳咳咳……”皇帝脸色惨白,“齐承,你说!” 齐太医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他颤着声音回道:“启禀皇上,周太医所言,句句属实!” “撒谎!你们都在骗朕!你们竟敢欺君?”没有歇斯底里,皇帝说这话的时候,嗓音低沉得不成样子。 徐迁还想再开口,却被萧飞一个眼神制止了。 “启禀皇上,德妃娘娘求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太监,低着头字字清晰地道。 徐迁目光陡沉,猛地回头喝道,“混账东西!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可,可是德……” “皇上身体有恙,谁都不见!”徐迁是真的急了,宫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顾染在宫外都知道,何况是他! 德妃这个女人没表面上那么简单,她太危险了!最起码在事情调查清楚之前,不能贸然让她接近皇上! “放肆!”皇帝大喝一声。 他鲜少跟徐迁发这么大脾气,吓得在场众人一愣,包括萧飞在内,齐齐跪地道,“还请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皇帝怒火中烧,“徐迁!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朕还没驾崩呢,见谁不见谁,轮得到你指手画脚?你这是要软禁朕吗?” 徐迁重重叩首,“奴才不敢!奴才一心只为陛下……” “让德妃进来!”皇帝不想听这些哄人的话,气哄哄地开口打断。 不多时,德妃梁芷柔身着素色暗纹宫装盈盈而入,走到皇上榻前福身道:“臣妾参见皇上。” “平身。” “谢皇上。” 看着眼前安静柔弱的女人,皇上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伸手拍了拍龙榻,轻声道:“坐下说话。” “是。” 梁芷柔低头坐在离皇上不远不近的地方,抬眸平静地看着皇帝,温温柔柔地开口道:“臣妾听说皇上醒了,想将之前抄的经书给您送来……” 她淡淡扫了眼地下跪着的四人,有些局促地问:“皇上,臣妾来的是不是不是时候?” 皇帝盯着她,突然鬼使神差地问道:“爱妃可曾听闻,朕又要当父亲了?” 德妃闻言,弯起眉眼,笑得温婉无害,“当然,臣妾恭喜皇上,司琴姑娘秀外慧中,精明能干,定会为皇上添个聪明活泼的小皇子!” “当真?”皇帝双目圆睁,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梁芷柔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地上跪着的几人,又看了看皇上,一脸的疑惑不解。 “当然是真的了,徐公公没和陛下说吗?当时在昭纯宫里,齐太医和周太医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诊出的喜脉,此事不仅臣妾知晓,前朝后宫人人都知道!之前还有大臣们聚在帝宫门前求见陛下,想商讨给司琴册封之事呢!” 音落,徐迁脸色瞬时乍青乍白,这个梁芷柔,这些年藏得可真是滴水不漏! 闻言,皇帝抬手不停地揉着脑袋,他昏迷之时,百官竟然随意出入他的后宫?大臣们求见之事他为何不知? 萧飞是个榆木疙瘩,平日里就不过问这些事,徐迁为何不向他禀报?他昏昏沉沉的这些日子里,还有什么是他这个大邺天子不知道的? 梁芷柔见状起身走到皇帝身侧,伸出白嫩的一双柔荑,轻轻覆在他两侧太阳穴上,不轻不重的揉着。 皇帝舒服的闭上双眼,满脑子都是他到底该相信谁? “皇上,臣妾出身医谷,您要是信得过臣妾,妾身给您扎上几针可好?” 皇帝猛地睁眼,是啊,他倒是差点儿忘了,德妃也是懂医的,不如让德妃给那宫女诊上一诊,若是德妃也说她并未怀孕,那他就认命了! “来人,传朕旨意,宣宫女司琴入宫觐见!” …… 第78章 以身饲狼 萧飞怕皇上又奔着徐迁使劲,急忙仗义开口,“禀皇上,司琴不在宫里,您今日怕是见不到了!” “不在宫里?”皇帝面色旋即沉了下来。 萧飞撒起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是!属下怕她在宫里不安全,偷偷将人送到宫外了!” 皇帝半倚在德妃身上深吸一口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忽地灌入他的口鼻,让他感到一阵神清气爽,他闭上双眼,沉声道,“你们都出去!朕想和德妃单独呆一会儿!” 即使徐迁和萧飞心里有一百个不放心,也不得不遵循皇上旨意,退到紫宸宫院内等候。 待寝殿里只剩下皇上与德妃二人,梁芷柔手上动作愈发轻柔,声音更是带着些许缱绻的味道。 “皇上,臣妾知道,自从柔儿入了王府,您就不似从前那般信任柔儿了……”梁芷柔伸手拭去眼角泪珠,声音哽咽,“不管皇上信与不信,自打谷中出事后,在柔儿心里,陛下就是柔儿唯一的依仗,柔儿打心眼儿里盼着您能与天同寿,与日月同光……” 一声声柔儿将皇帝拉回许多年前的回忆,那时他还是戍守边关的定王,天高皇帝远,倒也过得还算自在。 一个极冷的冬日里,敌军突然来犯,他整整血战了七天七夜,最后身负重伤坠入了冰河,那时他以为自己从此会被冰封河底,只留下一个名字…… 没承想,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竟身在一间温暖的小屋里,恍惚间他觉得有人在他身上不知在鼓捣些什么,他下意识地一挥手臂,却将一个纤细的姑娘掀翻在地…… 后来他知道她叫梁芷柔,大家都叫她柔儿,是她救了被冲上岸边濒死的自己。 他本以为如此年代久远的事情他已经忘了,可她那时那委屈,泫然欲泣的模样,如今却依然历历在目! 思绪回笼,耳边温声软语不断,“柔儿实在不忍心看陛下这样受罪,让柔儿给您施针吧?陛下知道的,柔儿的医术不比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差!” 换了平时,皇帝定会不假思索地拒绝,可如今他太讨厌自己这副病病歪歪,半死不活的样子了,便鬼使神差地道:“那朕就信柔儿这一次!” 按照梁芷柔的吩咐,殿内生起了好几个火盆,寝殿从里面落了锁,皇帝寝宫外十米之内不能有人出没。 徐迁吓出一脑门子冷汗,萧飞急得紧紧握住剑柄,不安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两位太医更是立即取回药箱,蹲在角落里随时待命…… 时间慢慢流逝,殿外冷风习习,众人度秒如年…… 殿内温暖旖旎,皆是衣衫半解,令人浮想联翩…… 熏香缭绕,金针配合着汤药,只一个时辰便让皇上感到了舒适,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 皇帝暗道,不愧是药王谷谷主的女儿!医术果真出神入化! “陛下喝些水吧!今日这针就算施完了,妾身以后日日都来,七七四十九日后,保证让您恢复如初!” 皇帝接过茶盏,一边小口抿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梁芷柔。 此时的梁芷柔坐在龙榻边缘,侧身对着皇帝,正拿着帕子一点点拭去面上的细汗,待擦到脖颈之处,她微微扬起下巴,那抹纤细洁白,瞬间撞入皇帝眼帘。 一杯茶汤早已喝得干净,而他喉结却还时不时地上下滚动,小腹愈来愈热,皇帝突然伸手一把将梁芷柔扯了过来,压在身下。 他眯起眼睛,在德妃耳后使劲儿嗅了嗅,情不自禁地道:“柔儿你好香啊!” “皇上……您身子尚未痊愈,需要静养……”梁芷柔声音软绵绵的,听得皇帝耳朵痒,心里更痒。 他咬了咬梁芷柔的耳珠,声音明显有些哑了,“柔儿的医术果真神奇,朕感觉身子已然好了大半,浑身都是力气……” 梁芷柔的美,是那种柔弱的美,不似顾染那般肆意张扬,艳色绝世…… 她轻声喘息,“皇上当真想要?” 见身下的人儿美眸流转,轻咬唇瓣,一副欲拒还迎的楚楚之色,皇帝俯首,狠狠吻上她的唇,撕咬她的颈,一双粗粝的大掌更是迫不及待地撕开她的衣裳,在她身上四处用力揉捏…… 梁芷柔像是具死尸一般,一动不动的任由皇帝将她捏扁搓圆,目光迟滞地仰望着上方。 身上的男人似是有些不满,忽地狠狠咬了一下她的耳朵,喘着粗气问,“柔儿,你都不想朕的吗?” 闻言,弯弯细眉陡然拧起,梁芷柔阴郁的面容犹如幽冥怨鬼,她瞬间藏起心里的恶心,忍受着身上的剧痛,四肢缠上男人赤裸的身子,夹着嗓子道,“才没有呢!柔儿是顾念着皇上的身子,不敢太过放肆!” “无妨!”这话,这语气,成功的取悦了皇帝。 他忽地撑起上半身,眼神迷离地盯着身下的女人,梁芷柔反应极快,做出一脸媚态,一双玉手迅速勾住他的脖子将人往下带,继而吻上他的唇…… 男人与生俱来的征服欲,令皇帝整个人兴奋到了极点,从他当初强要了她,到逼她入王府,再到后来封她为妃,别说是主动献吻了,就是每次与她行周公之礼,她都极为敷衍,甚至能躲就躲,倒还是第一次见她有如此狐媚勾人之态…… 许是梁芷柔的药效发挥到了极致,许是心理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皇帝愈战愈勇,一只手将女人的双手高高固定在头顶,一只手在她身上使劲儿抓揉,身下动作不停…… 梁芷柔无奈,只能边哭边配合着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只希望他能快些结束,真的很恶心,也真的很疼…… 皇上看着身下人那副销魂浪荡的模样,心里快意极了,他已经好久没这么快活过了,他伸手捞过玉枕塞进她腰下,两手死死压住她的双腿,在女人痛苦的求饶声中更加疯狂地横冲直撞。 梁芷柔算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她也真的到了忍耐的极限,便一把勾住皇帝的脖子,哭着在他耳边讨饶,“皇上,臣妾真的受不住了,您今日且放柔儿一马吧?”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身下的娇躯软的腻人,散发着奇异的香味,让皇帝始终舍不得放开,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身下还在动作,一双手也始终不老实,直到他在梁芷柔身下摸到渗出的鲜血时,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喘息着将脸埋在她玉峰之中,一脸餍足地道:“柔儿,朕不小心弄伤你了,疼吗?” 梁芷柔眼底满是屈辱与恨意,却不得不双手轻轻抚着皇帝的后背,带着哭腔道:“无妨,都是些小伤,柔儿今日很高兴,皇上开心吗?” “开心!待朕身体彻底好了,朕能让你更高兴!” “……” 第79章 疑心生暗鬼 昏暗中,梁芷柔狠狠闭了闭眼,“皇上一定会好的!” 殿外,萧飞满脸焦灼的盯着殿门,终是忍不住扬声喊道:“皇上?您可还好?” “……” 梁芷柔顺势开口,“皇上,臣妾该回去了,您需要好好休息!” 皇帝听她要走,心中略有不舍,拱了拱脑袋便张嘴在那高耸之处用力咬了下去。 禽兽!变态! 梁芷柔闷哼一声,双拳紧握,到底是硬生生地忍住了,待淡淡的血腥之气在皇帝口中弥漫开来,他才意犹未尽地放开,翻身下去…… 梁芷柔起身,边整理衣衫边道:“其实皇上身上的毒不难解,太医院和长公主为何如此为难?早知如此,臣妾应该早些来见陛下的,您也就不用白白受这么多苦,前朝后宫更不会生出这么多事端……” 皇帝虽没言语,但梁芷柔知道,以他多疑多思、喜怒无常的性子,这话他定是听进去了。 皇帝哑声道:“朕派人送你回去!” “谢皇上!” 皇帝不再理会梁芷柔,闭上眼睛,瘫在床上思绪乱飞,心中升起无数疑问…… 他真的中毒太深,病得很重吗?为何自始至终顾染的情况都看起来比他好呢? 为何德妃只给他施了一次针,喝了一碗药,他不仅身体舒畅多了,还生龙活虎地能行房事? 太医院的人真的有用心为他诊治吗?他们还是忠于他的吗? 顾染儿时最喜欢吃鱼了,为何偏偏那晚的鱼粥她却不吃换给了他?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那粥里有毒?或者说这一切本就是她设计的,她是幕后黑手?难道她还是想报仇,想让他死? 可她也确实不止一次救了他,甚至还几次差点儿丢了性命……是苦肉计?还是将计就计? 亦或是顾染尝到了权利的滋味,生出了更大的野心?毕竟她现在深得民心,在朝堂上更是游刃有余,混得风生水起…… 为什么徐迁和太医们都说司琴没有怀孕?为什么萧飞不让他见那个宫女? 莫不是顾染收买了他身边的所有人? 她许给他们什么了? 他们想要什么大可以直接跟他说!他从来就不是个小气的人! 头痛!烦躁! “来人!宣长公主入宫!” 众人目送德妃离去,一直站在院中的萧飞和徐迁正愁没理由进寝殿,一听皇帝这话,两人不由得神色一喜。 等徐迁和萧飞冲进去的时候,殿内弥漫着浓郁的靡乱之气,四目相对,二人互相从对方的神情中读出了惊讶与担忧…… 很快,徐迁收敛心神,面不改色地去开窗户,萧飞则尴尬地摸摸鼻子,转身出去吩咐小太监打扫寝殿…… 刚刚还龙精虎猛的皇帝,瞬间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皇帝不以为意,他只当自己是不听德妃劝阻,身子未好利索便又累着了…… 皇帝现在犹如瘫痪,动弹不得,徐迁只好用热水帮他一点一点地擦洗身子。 “徐迁,朕不是让你们去宣长公主进宫吗?就她那熊脾气,你不亲自去请,她能来?”皇帝语气不善。 徐迁一向擅长察言观色,知道皇上这会儿不待见他,退后两步跪地道:“启禀皇上,齐太医说长公主毒发,关起门来谁都不见,就连她那个贴身的宫女西荷都不能靠近她卧房。” 皇帝蹙眉,“她当真病得很重?” 徐迁品着皇帝那怀疑的语气,瞧着他凉薄的神情,整个人愈发的谨慎小心起来。 “启禀皇上,奴才这些日子并未出过宫,也从未跟长公主有过任何联系,对她的情况并不了解。” “前几日齐太医奉长公主之命,去丞相府送太医院的医案,和这两年药材库中所有药材的出入库登记册子,回来后与我们闲聊时说起,奴才们这才知晓长公主正闭关调养呢!” 皇帝抿唇不语,过了许久,他闭上眼睛对仍跪在地上的徐迁道:“朕要休息了!今夜不用你值守,让那个白日里进殿禀报的小太监守门吧!” 徐迁心里咯噔一下,“喏!” 他本来还想问皇上,用不用让齐太医和周太医进来给他瞧瞧,话到嘴边儿又生生咽了回去。 退出皇帝寝殿的时候,徐迁身子一晃,直接从石阶上滚了下去,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一片漆黑,他半掀着眼帘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不远处行走的宫人看到了急忙跑步来扶,捏着嗓子问,“徐公公,您还好吗?” 半晌,徐迁才长长吐了口气,叹道:“无妨!”挥手示意对方离开。 冷月高悬,寒意沁骨。 萧飞单手持剑立在檐下,阴阳怪气儿,“没死就赶紧起来,还真叫一个女人给难住了?” 耳畔听得清晰,身子却有些不听使唤。 萧飞上前一把将他提起,“这个德妃确实颇有手段……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徐迁感觉头重脚轻的,因着这一摔,额头磕在石阶上,破了个不小的口子,皮开肉绽的,鲜血沿着他惨白的面颊缓缓滴落,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瘆人。 “单看这梁芷柔今天如此不顾念皇上龙体……就知道她没安什么好心!”徐迁掸了掸身上的土,“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守着皇上,他现在不信任我,也用不着我,咱家得想办法去见见长公主,商量对策!” 徐迁迈步向前,压低声音道:“萧飞,那梁芷柔是如何家破人亡的,是如何嫁入王府的,包括她为何不能生育了……这些你我皆心知肚明,她不盼着皇上死就不错了,还能对皇上生出什么真情实意?反正咱家不信!你信吗?” 萧飞摇头,“你放心,我一定护好皇上,实在到了万不得已时,大不了一刀砍了那贱妇!” 徐迁冷笑一声,“砍她容易!那她身后的那帮人呢?不还是会没完没了地纠缠报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记住,不要轻举妄动,以免留下祸患,一切等咱家和长公主商议后再做打算!” 话落,徐迁转身离开,看着他亦步亦趋的背影,萧飞一口气憋在心口,心说,皇上,对您忠诚的人本就不多,疑心生暗鬼,您可莫要冷了他们的热血忠心! 第80章 原来他也会哭! 李天德回宫后得知德妃娘娘早就去了紫宸宫,便火急火燎地带着几个小太监赶了过去。 听说徐迁等人被皇帝撵出了寝殿,全都在院儿里等着呢,他们一行人只得恭恭敬敬地站在宫门外候着。 从天地昏黄一直等到凉月当空,见梁芷柔是被肩輿抬出来的,李天德当即心下一沉,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带人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参见德妃娘娘,奴才来接娘娘回宫。” 梁芷柔原本苍白的脸,忽地就变了颜色,她眸中隐隐透着一股凌厉,语气极为不悦地道:“你来这儿做什么?本宫交代你的事都做完了?” 她可以忍受复仇路上遭受的所有屈辱和疼痛,不代表她愿意将这些明晃晃地摆在桌面上任人围观,尤其是自己身边那些亲近的人…… 李天德见她生气了,一路都没敢言语,直到回了延禧宫,进了华音殿,他确定四下无人才不辨情绪地开口,“直接杀了他不行吗?师姐为何还要与他纠缠不休,受他如此折磨?” 梁芷柔身上疼得厉害,又憋了一肚子的火,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李天德被噎得哑口无言,转身往殿外走,“奴才告退。” 眼看就要走到殿门口了,身后传来疲惫低哑的声音。 “若想杀他还不容易,还用苦等至今?筹谋至今?”梁芷柔揉着眉心,“我要的只是顾旭死,而不是我们的人尽数给他陪葬!他不配!” 李天德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不出声,不打断。 “你放心,他也就能疯这么一次了,过了今日他便再也站不起来了……咱们眼下要做的,就是获取他的信任和依赖,让他亲手把自己变成孤家寡人……” “待到那时,他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咱们随意宰割,也不会留下后患!天德,等事成了,师姐定会带你们离开皇城,重建药王谷……” 闻言,李天德瞬间红了眼眶,他们真的可以安然无恙地离开吗?真的可以重建药王谷吗? 他知道她这会儿只想一个人呆着,哽着声音道:“娘娘且先回去休息,奴才这就命人去准备热水,直接送去娘娘寝殿。” 梁芷柔轻轻吐出一口气,“今日出宫,事情办得如何了?丞相府那边有何动静?” “已经联系上大师兄了,他让咱们安心等消息……至于丞相府,严实得跟铁桶似的,针扎不透,水泼不进,什么都打探不出来,也不知道长公主现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夜里有消息说赵长卿好像又从军营赶了回来,不知所为何事!” …… 夜幕为遮,着了一身黑袍的赵长卿,一动不动地潜伏在丞相府主院儿卧房的屋脊上,他透过瓦缝观察着屋内人的一举一动,渐渐地,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握着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郁尘不是说她身体不适,整日整日的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吗? 他看她好得很呐!还能找四个面首陪她享乐呢! 呵!赵长卿苦涩地摇了摇头,自嘲道,亏他还担心她跟自己隐瞒病情,不肯跟他说实话,想着先躲起来偷偷看一看她……可他都看到了什么? 血液上涌,赵长卿紧了紧握着剑的手,正准备飞身而下当面质问顾染时,就见她掀起裙摆,露出一双如玉般的纤细长腿,任由其中一个男人覆手上去揉捏…… 除却不远处桌案上专心画画的两个人,还有一个容貌十分出色的男人在她身侧蹲下,正殷勤地喂她吃着什么东西…… 赵长卿目色陡沉,心中似是突然缺了一块儿,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顾染啊顾染,我因念着你,想着你,实在放心不下你,在军营通宵达旦地整顿军务,忙得脚不停歇,只为早些回来与你团聚,可你都背着我做了些什么? 回眸一笑百媚生,赵长卿见她对身侧的人展露笑颜,他想现身质问的勇气瞬间随着冷风散去…… 他差点儿忘了,她是大邺的公主!还是权倾朝野、至尊至贵的摄政长公主……她说过,就算哪日她养上百八十个面首,谁也奈何不了她! 呵!到头来小丑只是他自己罢了! 抬头仰望残月,眼角竟有泪珠滑落,赵长卿不禁苦笑连连,打从他族中亲人尽丧后,他就再也没落过泪了,拜顾染所赐,让他知道原来他也是会哭的! “谁!” 随着凉七一声厉喝,一直藏在暗处的明远、宗武、常春全都冲上了顾染所在房间的屋顶。 屋内,顾染听到动静,心里猛地一沉,她连忙送走南北左右,打着赤脚就下了地,将阿左和阿右画的图纸全部收入空间。 赵长卿尚想保留一丝体面,不愿让人知道他今日回了府……无奈只好蒙上面,拼了命地与顾染的四大内卫缠斗。 听着头顶上方那叮叮咣咣的刀剑碰撞之声,顾染有些不知所措,她知道这种时候她应该躲起来,不要给别人添乱。 可上面时不时地就有瓦片坠落下来摔得粉碎,她又暂时无法屈膝,没法子钻到哪里躲着……卧房里根本就待不下去! 短暂权衡了下利弊,顾染手持折叠弩一瘸一拐地往屋外走,丞相府高手如云,躲不是办法,她得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下,这样大家才不用四处去找她,也更方便他们保护她! 打斗声愈发激烈,顾染边往外走,边在心中腹诽,能同时与明远四人拼杀这么久,看来对方是个高手!也不知道是谁这么舍得在她身上下血本! “有刺客!” “保护公主!” 顾染刚走到檐下,便看到冲她飞奔而来的西荷,边跑边声嘶力竭地不断呼救。 她刚想喊她不要跑,别再摔着了,结果却先听到了西荷的惊叫声。 “公主!小心!” 顾染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呢,就见从屋顶落下的黑影忽地抱住她往院子中央飞去! 电光火石间,宗武眼疾手快,瞬间抓住蒙面人的破绽,手中冷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赵长卿的胸口…… “不要!” 第81章 所谓捉奸 风卷残叶,夜色如墨。 尚带温度的鲜血如细线一般,顺着宗武剑身上的血槽滴落在地,越聚越多。 与此同时,就在顾染刚才站着的位置,几片青瓦哗啦落下,碎了一地…… 顾染心头咯噔一声,目色愈发冷冽,蒙面人不动声色地放开她,试探着向后退步,捂着胸口想逃。 顾染脸色黑沉至极,“赵长卿?” 她猛地往前一扑,蒙面人下意识地伸手捞她,她则顺势一把扯下了对方的面巾,顾染低哼,“我就猜到是你!”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皆惊,面面相觑。 听到声响,持着火把和灯笼连忙赶过来的丞相府的护院和家仆们,更是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公,公主?”饶是平时机灵聪慧的西荷,这会儿也有点儿摸不着头脑。 赵长卿捂着胸口僵硬的站在顾染两步之外,有鲜血顺着他掌缝缓缓流出,顾染看着心疼,抬脚朝他走去,她走一步,他退一步,她走两步,他亦退两步…… 顾染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她没气他躲在屋顶偷偷监视她,他还有脾气了? 她眯起危险的眸子,冷声质问:“既然回来了,放着好好的大门你不走,鬼鬼祟祟地躲在屋脊上做什么?” 赵长卿眼眶通红,瘪着嘴不说话,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顾染最讨厌那些明明长了嘴,却不说话,不解释的人,这不是故意制造误会和矛盾,没事找事吗? 她脑袋一瞬间充血,厉声喝道:“哑巴了?说话!” 赵长卿猛地抬眸看向顾染,嘴唇微张,不可思议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她既然知道他躲在房上偷看,就应该知道她在府中养面首的事被他知道了,她怎么还能理直气壮的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长公主了不起啊?都不用放在寻常百姓家里,就她干的这事儿,但凡她没个公主的头衔,她不被沉塘也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越想越气,越气就越委屈,赵长卿索性里子面子都不要了,他咬牙切齿地问:“卧房里那几个打扮怪异的男人是谁?” “嗯?” 火光中,顾染忽地愣住,随即扶了扶额,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定是赵长卿误会她背着他偷人了! 围观的人表情各异,心中翻江倒海。 有觉得定是自己听错了的!有觉得自己听到长公主这么大的秘密,命不久矣的!有为自家相爷鸣不平的…… 只有顾染的四个内卫开始怀疑人生,质疑自己的能力。 相爷也是武功极高的人,耳力眼力非常人能比,他说长公主卧房里有男人,那就一定有! 可他们四人日日在这附近守着,那个男人是怎么进的公主卧房?又是怎么离开的?他们怎么就一点没察觉到呢? 此时,顾染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理不直、气不壮,她清了清嗓子,冷声发令,“全都退下!” 明远他们没人敢忤逆她,无奈只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时还不忘关上院门,遣散丞相府众人 人群突然散去,方才还亮如白昼的院子,一下变得漆黑安静,只余檐下几盏残灯随风晃动。 黑暗中,顾染听到赵长卿哑着嗓子说,“原以为你同我一样,心中只装得下一人,没承想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赵……” “你不是跟我说,你们那个世界里的人,只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吗?”赵长卿冷笑,“呵,看来也是骗我的!也罢,您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您有为所欲为的权利。” 顾染听着越来越低沉的声音,脑袋突突的,心里都快急死了,他还伤着呢! “赵长卿,我腿疼!” 她忽地提起裙摆,露出一双白嫩嫩的脚丫…… 赵长卿眸色一滞,顾不得还在流血的伤口,冲上去一把将她打横抱起,疾步往书房走去。 顾染赶紧趁机伸手勾住他的脖颈,生怕他跑了! 书房里,赵长卿抱着顾染站在罗汉床边,不知是顾染手臂缠得太紧,还是赵长卿打心里舍不得放手,怀里的人就是放不下…… “一起坐!” 赵长卿低头睨了她一眼,片刻后妥协地转身抱着顾染坐下,而顾染则勾着他的脖颈,坐在他腿上。 “吃醋了?”顾染扯了扯唇角,艳绝的面上,那没有温度的笑容里透着几许苍白无奈,“你跑什么?看到了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赵长卿坐在那里,岿然不动,抿唇不语,任由怀里的人扯开他的衣衫,替他检查伤口。 “还好我第一时间便认出是你,也多亏了宗武反应够快,及时收住了剑,不然就不是皮外伤这么简单了!”顾染轻轻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责备。 她直起身子,从空间取出医疗箱,当着他的面开始戴手套。 怀里陡然一空,赵长卿心里顿时觉得空落落、凉飕飕的…… 走还是不走?还要不要继续追问?他们尚未大婚,他有资格发问吗? 犹疑中,顾染上前将他一把推倒,俯身帮他消毒清理伤口,突然被加重的疼痛感,让赵长卿头脑瞬间清醒。 那几个男人呢?他们几个打到最后,把卧房的青瓦都快掀光了,也没见着屋里有人啊?如果只是一个人,他有可能会趁乱跑掉……可整整四个人呢!怎么可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同时消失? 顾染拿着注射器正要给他打麻药,赵长卿终于不装哑巴了,他攥着她的手腕,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麻药,用了它,你处理伤口时就不会痛了!你不是见我用过吗?” “不要!”赵长卿毫不犹豫地拒绝,他不怕疼,但他暂时不想接受这些他认知之外的事物,除了顾染! 顾染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瞄了几眼,确定好扎针的位置,低头直接吻上了他的唇…… 赵长卿眉头微粗,因为除了唇上突如其来的温软,他感受到似乎有什么东西缓缓注入了他的身体,他知道,定是阿染手中的那个什么麻药,这女人还真是狡猾! 拔针的一瞬,注射器同往常一样凭空消失了,可仍在唇齿厮磨的两个人却始终没有分开…… 第82章 不过是庸人自扰 烛光摇曳,本应书香满室的房里,尽是暧昧气息。 算计着时间差不多了,顾染不动声色地在他伤口处按了按,赵长卿还在沉醉痴缠,毫无察觉。 顾染骤然抽身,定定地看着身下男人那略带迷离的眼,忽地笑出声来。 微光中,她如同魅惑人心的妖,用着欢快且蛊惑的声音道,“赵长卿,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赵长卿慢慢缓过神来,心中虽有不舍,但还是偏头错开她的视线,只此一次,他不会报复于她亦不会再与她纠缠…… 顾染咯咯地笑了几声,便打开各种器具,专心致志地为他缝合伤口…… 这男人都快赶上她白嫩了,在摸摸他这皮肉,细细滑滑的,触感当真不错,留下疤痕就不好了,她可得仔细些! 屋内静的诡异,两人相处有段日子了,还是第一次这么安安静静地同处一个空间。 结束时,顾染小手不安分地在他胸口打着圈圈,撒娇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你第一时间想的不是和我对质,而是落荒而逃?难道你就一点儿都不在乎吗?” 赵长卿冷哼一声,也不搭理她。 不逃怎么办?若不是顾及着她的名声,他早就杀进去了,那四个人一个都别想活! 说他不在乎?他对她的心意,她当真不知道吗?非得剖腹明心吗? 顾染,你没有心! 顾染趴在他身上,一直耐心的等着,也不急着催他回答,男人么,得知自己被带了绿帽子,能有他这反应,已经是很理智很克制了,你得给他时间消化。 过了许久,赵长卿终于冷声开口,“臣与长公主毕竟没有大婚,本相没资格过问你的私事!” 阴阳怪气儿的! 她倒是忘了,古代人跟现代人完全不同,比起婚契,他们更看重的是婚礼…… 顾染蹙眉,“你很想举行大婚仪式?” “……” 得不到回答,顾染自顾自地道,“也罢!你想要,咱们就办,回头我让西荷找几个靠谱的八字先生,算算日子……欸,不对,这活儿是不是应该找钦天监?” 赵长卿忽地转过头来,看着顾染的眼里,盛满了不可思议,一张白皙的俊脸愣是被气得姹紫嫣红,“不想!不办!” 他还想说,以后咱们各自安好,你好自为之!可又觉得以他的立场多说无益,便又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哎!顾染翻身下来,伸手使劲儿揉着太阳穴,心说,看来确实气得不轻,得哄…… 她幽幽启唇,故意放慢语速,“赵长卿,人类文明最大的进步就是会使用工具,比如灌溉农田、排水供水的机器叫龙骨水车,妇人常用的纺车、织布机……” “在我们那个时代,有一种可以代替丫鬟小厮的机器,叫机器人,他们各个方面都可以做得与真人差别无二。” 她瞥着赵长卿的神色,继续道,“恰巧我以前比较有钱,这样的机器人我有四个。” 赵长卿,不为所动,骗傻子呢,怎么可能有跟人一模一样的机器?他才不信呢,搞不好就是她欺负自己没见识,胡言乱语诓骗他呢! “南北左右……” “主人,主人,南北左右永远爱您!” 赵长卿嗖的一下就从罗汉床上弹起来了,险些没崩开伤口,就是这四个男人,他们从哪冒出来的? 顾染见他瞪着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四下张望,莫名觉得他有点儿可爱,顿时玩心大起。 “南北左右,回去吧!” “主人主人,南北左右时刻等待您的召唤!” 赵长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四个英俊高大的男人齐齐向顾染飞吻,然后消失不见了! “这是什么障眼法?”赵长卿脱口而出。 顾染坐在罗汉床边,晃荡着腿笑得前仰后合。 赵长卿还是第一次看到有女子可以笑得这般恣意,一时看得失了神,唇角也跟着不自觉地扬起。 顾染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又把阿南和小北叫了出来,她起身走到赵长卿身旁,抱着他的胳膊,仰头直勾勾地盯着他,软着声音道:“我家长卿吃的是谁的醋?说出来,阿染解释给你听。” 赵长卿这会儿哪有功夫理会顾染,他凝眉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两个男人,想找出些破绽,他才不相信他们是什么机器人! 顾染勾唇,“阿南,这是我丈夫,你打开电池仓给他看一眼。” 人工智能面对主人的要求,永远服从,不问原因。 阿南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下,然后在赵长卿惊诧的目光下,拧下自己的头颅抱在怀里。 饶是赵长卿见惯了生死,杀人无数,此时也惊得连连后退,顾染一把将他拽回来,逼着他仔细去看。 “看清楚了吗?要不要让小北也给你看看?” “不,不用了,你说什么我都信!”赵长卿竟然结巴了! “阿南,收拾一下带小北回去吧!” “……” 赵长卿盯着那两个男人,不,那两个机器人消失的位置,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原来真的有此等奇事?” 顾染环着他的腰,仰头接着解释,“他们每个的功能特长都有所不同,嗯,你可以理解为各司其职。” “阿左阿右这几日一直在忙着帮我画公主府的设计图纸,阿南可以为人针灸推拿,他在为我治腿,不然我现在根本站不起来!至于小北……” 赵长卿掐着顾染那盈盈一握的腰枝,低头覆上她的唇,轻轻柔柔地吻着,不用在继续说下去了,她越解释他心里就越难过,越自责…… 眼见未必为实的道理他几岁时就懂得了,可如今他的阿染明明就那么好,他却不信任她…… 男人的怀抱太过温暖,顾染觉得浅尝辄止远远不够,直接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交缠的气息,直到顾染实在是站不住了,赵长卿才抱着她上了罗汉床。 “慢点儿,小心伤口!”顾染嗔怪。 “不疼!”温香软玉在怀,便是这世间最好的止痛药! 第83章 我愿意用生命来爱你! 书房里,案头上的烛火,已燃半截,所剩无几…… 不足三尺宽的罗汉床,一个人睡还好,两个人同睡,着实有些拥挤。 软榻上,顾染以赵长卿的胳膊为枕,侧身躺着,赵长卿则从背后将她圈在怀中,紧紧拥着,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顾染畏寒,被赵长卿这么抱着,暖了身也暖了心,觉得心中分外踏实。 赵长卿低眉看她,瞧着她双目紧闭,面上带笑,轻轻吐出一口气,他垂头与她面颊紧贴,愈发将她抱紧。 怀里的人,眼睛破开一条缝隙,嘴角上扬,无比坚定地道了句,“赵长卿!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赵长卿脑仁儿嗡的一声,因失血而煞白的脸,愣是憋出一抹淡淡的红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顾染阖眼,“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得意忘形,他日你若敢背叛我,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赵长卿不管不顾地欺身而上,狠狠吻上她的唇,辗转厮磨,甚至无所顾忌地一路向下,留下密密麻麻的吻痕…… 错乱的呼吸在静谧的房里起伏不休,顾染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她用力推开他,喘息道:“你不要命了?” 两人鼻尖相碰,唇瓣抵着唇瓣,赵长卿喉结微动,声色有些低哑,“我愿意用生命来爱你!” 顾染捧着他的脸,语气温柔又霸道:“可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活着陪我!”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看得赵长卿心神荡漾,思绪万千。 “好!我们同生共死!” 话落,他翻下罗汉床,将顾染打横抱起,朝门外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儿?”他跑得太快,顾染死死圈着他的脖子不敢放松,“你慢点儿,我好容易给你缝合的伤口,一会儿在崩开了!” “抱紧了,送你份礼物。” 赵长卿抱着她直接跃进了隔壁空宅,直奔正堂书房而去。 “这宅子也是你的?” “嗯,买来放东西的。” 两人进了书房,打开暗门没走几步就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又长又黑的楼梯,顾染下意识地将脸埋进他颈窝里,赵长卿明显感觉到她有些发抖。 “怕黑?” “嗯,有一点儿,小时候一旦不能让所长满意,就会被丢进又小又黑的房间里关禁闭……” 顾染本就弱如蚊蝇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颤。 赵长卿短暂的沉默了一瞬,开口问道:“所长是什么?” 顾染怕他听不明白,尽量说得简单点儿,“所长是个大我三十岁的男人,我没有父母,他养大我,拿我做实验……总之他不是个好人!” 赵长卿心惊,“什么实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是想揭她伤疤,也不是好奇想打探什么,他只是想和她说说话,分散一下她的注意力,只是每每遇上与顾染有关的事,他的脑袋就转不动了,活像个傻子…… 顾染却没在意,想了想,做了个简短的总结,“拿我试药。” 那个变态科学家为了研究如何开发人类大脑……利用各种手段,在她身上获取数据,可不就是试药吗!她可太聪明了,这么一说赵长卿应该就听懂了! 黑暗中,赵长卿脸色骤然变得沉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无父无母?试药?死无全尸?他的阿染前世历尽了苦难,今生却也没能得到片刻安宁,老天爷未免对她太过不公! “想什么呢?”顾染问。 心里揪得难受,赵长卿稳了稳心神,不动声色地道:“在想你的图纸画好了吗?想你打算在哪里跟我举行大婚仪式?阿染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设计得差不多了,等把宫里彻底料理干净就动工。至于大婚,算好日子,能在公主府办最好,若赶不及,在丞相府办也一样!”顾染回答得极为认真。 她手臂用力向下勾,在他脸上用力戳了一口,“给你盖个章,你放心,我顾染说话算话,欠你的婚礼一定给你补上!” “好!” “……” 眼前终于有了光亮,顾染轻轻舒了口气,待她抬头环顾四周时,差点儿没被闪瞎了眼,两百多平方的密室里,堆满了珠宝字画、金银元宝、还有各种珍稀药草…… “啧啧啧!我这下知道那群大臣为什么骂你是奸臣了!” 赵长卿哭笑不得,轻咬了下她鼻尖,“这可不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啊!都是我凭本事攒的!而且这些现在都是你的了!” 顾染一点儿没客气,扬唇道:“给我也好,我收着肯定比你放这密室里安全!” 她挣扎着要下地,赵长卿不允,他忘记给她穿鞋袜了,“我是不是抱着你走一圈就好了?” 顾染点头。 虽然赵长卿已经知道了空间的存在,可当亲眼看着她把满满一屋子的东西都变没了时,还是差点没被惊掉下巴! 怀中人难得看到他这副模样,登时笑得花枝乱颤,“害怕吗?” 赵长卿不假思索地道:“就算你是山精妖怪,我也甘愿被你饮血啖肉!” “啊呜!”顾染手里比划着,就势还在他颈上咬了一口,“留个记号,我家相公如此出众,免得出门被人惦记上!” 相公?赵长卿很是受用,心里别提多美了,一双狭长的眸子都快眯成一条线了! “等处理完军中的事,拿到虎符,我就再也不跟你分居两地了!” 顾染轻轻摇头,“就算拿到那虎符,大邺军队也未必就能归你所用,别忘了那只是半枚,要与皇上手中的另外半枚合在一起才有用!其实,还是得组建属于我们自己的军队……” 赵长卿低眸看着怀中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比起她倾国倾城的容颜,他更爱她的聪明机敏,惊世骇俗! 天色渐亮,淡青色的天空出现一抹粉色的云带。 丞相府众人一夜未眠,轮流在主院儿附近打转,管家离老远就看见他家相爷抱着长公主笑得见眉不见眼的。 他鼓足勇气凑了上去,躬身揖礼:“老奴参见长公主,见过相爷。” “去准备早膳,本相陪公主用完还得抓紧时间赶路呢!” “是!” 老管家本想问问赵长卿伤势如何,一抬眼就看见两人脖颈上的痕迹,顿时老脸一红,转身就走!得!是他们瞎担心了! 顾染反应极快,红着脸往赵长卿怀里钻,嗔怪道:“别到处溜达了,赶紧回去!”羞死人了! 赵长卿见状,朗声大笑,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昂首慢悠悠地往主院儿走…… 第84章 秋风四起 皇城三十里外的玄甲军营地里。 晨起,得知丞相赵长卿昨夜又擅自离营了,军中将领多有不满,齐聚在辅国大将军全英的营帐里抱怨连天。 “军中尚有一大堆事儿等着处理,赵丞相三天两头地往皇城跑,若是为了正事也就罢了,尽是为了女人……” “那可不是一般的女人,那是摄政长公主,你怎知丞相回去不是为了国事?” 说这话的是原玄甲军的射声校尉高潭,手下掌管着两千多名精锐射手。 高潭对军中贪腐一事早有怨言,曾几次三番地找过阮青阳,可均无结果,如今赵丞相只用了短短几日的时间,便将军中蛀虫清理得干干净净,对赵长卿他自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军中尚有许多职位空缺,不赶紧补上得力的人,难道要等着阮青阳解了禁足回来安排吗?那这些日子咱们岂不是白折腾了?” “全将军,您倒是说句话啊?这赵丞相毕竟是文官之首,他真的会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 “……” 本就不是十分宽敞的营帐里,满满当当的站了二十几个大小将领,他们各有各的心思,从进了营帐开始,自说自话的就没停过,帐子里乱糟糟的,全英其实也没听进去几句。 他心中暗自思忖,赵长卿野心勃勃,明摆着就是想趁这个机会在军中也插上一脚…… 若互不干涉他二人尚有合作的可能,一旦真遂了他的愿,怕是他这个辅国大将军以后也难在军中立足了,绝对不能让他钻了空子,他得趁这个机会把玄甲军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全英揉了揉下巴,语气辨不出喜怒,“皇上命我和丞相一同代管玄甲军,现在虎符又在他手里……没办法,有些事咱们不得不听他的!先散了吧,有什么事等赵丞相回来再说!” …… 次日。 夜色沉沉,无星无月。 丞相府书房外,忍冬和西荷窃窃私语。 “长公主一整日没用膳了,你是不是进去劝劝?” 西荷摇头,“长公主这是想相爷了,劝也没用,她想安静地待着就随她吧!” 忍冬翻了个白眼儿,“丞相不是昨儿早上才走的吗?” “……” 屋内,刚偷吃完自热小火锅的顾染,美滋滋地瘫在罗汉床上轻轻拍着肚子,她是无辣不欢的好么!自打来了这里就一直药不离口,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的,烦死! 打了个哈欠正昏昏欲睡,就听西荷在门外道:“公主,尹宁来了,说有要事,您要见吗?” 顾染蹙眉,定是宫中出大事了,“让他进来。” “是。” 尹宁步履匆匆刚要跪地,就听顾染说免礼,他合上房门走到书案前,连嘘带喘地道:“启禀长公主,前日徐公公他们到底没能拦住德妃,让她见了皇上。” 顾染沉着脸,将手边茶盏往前推了推,“你慢点儿说,别着急。” “谢长公主!” 尹宁侧身快速将半盏茶喝干净,才觉得缓了过来,他低头继续道:“不知德妃使了什么手段,不仅让皇上身子见好,还和皇上行了房事,二人关起门来折腾了许久……” 顾染眉头紧锁,冷声问道:“皇上现在身体如何?” 尹宁摇头,“不好,皇上现在彻底起不来了,连手指都动弹不得,整日躺在龙榻上,事事都需要人伺候……” “但只要德妃为皇上针灸,他精神就会变得很好……德妃不知跟皇上进了什么谗言,现在皇上不信任太医院任何人,只准德妃为其诊脉,也只肯喝德妃熬的汤药。” “皇上今晨还上早朝了,虽然是被抬去的,但在太极殿整整呆了一个时辰,并且下了朝还私下见了金国使臣……他一回紫宸宫就下了旨,赐德妃协理后宫之权,并准许她随意出入皇上寝殿。” 顾染越听心中越是不安,“这大晚上的,你是怎么出来的?” 尹宁道:“因着司琴一事,皇上跟徐公公之间不仅信任崩塌,还生了嫌隙,徐公公现在根本见不着皇上,很是心焦,特意命奴才趁夜给您送信的。” 话落,他双手奉上厚厚的一封信,顾染越看心里越慌,这个梁芷柔不好对付,皇上也是个蠢的……看样得赶紧变卖家产,给自己留好退路! 顾染看完便将那信全烧了,“帝宫你暂且就不要回去了,留在丞相府去找忍冬同住!” 闻言,尹宁表情瞬间明朗,随即跪地叩首,“奴才谢过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西荷,替本宫更衣。” “……” 半个时辰后,顾染乘着凤辇直奔帝宫,禁军统领谢云一看来人是长公主,自然不敢拦着,一行人一路畅通无阻,最后反倒被几个眼生的小太监拦在了紫宸宫外。 “奴才参见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为首的太监继续道:“启禀长公主,皇上和德妃娘娘已经睡了,要不,您改日再来?” 德妃宿在了紫宸宫?顾染打开车窗粗粗扫了眼跪了一地的太监,正正好好十个人,把紫宸宫门口堵得严严实实的,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关上车窗,顾染目色狠戾,朱唇轻启,只吐一字,“杀!” “是!” 宗武手起刀落,瞬间鲜血铺了一地,血雾弥漫在空中,入鼻皆是令人作呕的腥锈味道。 闻讯而来的徐迁目色幽邃地望着眼前情景,很难说是欣喜更多一些,还是担忧更多一些。 他疾步上前,躬身揖礼,“老奴参见长公主!” 顾染声音很冷,“怎么,本宫在紫宸宫大开杀戒,你不高兴了?” 徐迁连忙跪地解释,“老奴不敢,认不清主子,他们死有余辜!” 顾染缓步走下凤辇,倔强地自行往皇帝寝殿走去,秋风四起,吹乱了她耳边鬓发……西荷和明远藏起担忧的眼神,一左一右的护在她两侧。 徐迁定愣怔在原地,心说,长公主这是走给前朝后宫看呢! 顾染突然回头,对徐迁道,“还跪在那儿干嘛?随本宫一同进去看皇上!派人叫信得过的太医过来!” “喏!” …… 第85章 组团儿忽悠 翌日,天色刚亮。 西荷没有同往常一样端着洗脸水进门伺候,而是蹑手蹑脚地摸进了小厅,她想确定长公主是不是还在睡着。 昨夜长公主带人搜查延禧宫,整整折腾了半宿,结果一无所获,等回到丞相府,都过丑时了! 她原以为长公主不会起这么早呢,结果一进门便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顾染。 她只穿着里衣,一头墨发随意披散着,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意。 愣怔了一瞬,西荷回过神来,“长公主?您还好吗?用不用宣太医入府?” 顾染凤眸微睁,一只手不停地揉着太阳穴,语气不容置喙,“叫内卫准备一下,本宫要出府。” 西荷眉头紧皱,“是。” 一路上顾染心事重重,皇上瘫痪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他彻底没救了! 想起昨夜皇上死死护着梁芷柔的情景,顾染直觉皇上又开始怀疑她了,搞不好什么时候就得对她动手。 大将军府外围着那么多军士,还有几个负责记事的长史,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事无巨细,每日上禀,没准皇上现在已经知道她手里有价值不菲的商铺了! 在古代,杀头抄家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那长公主府是先帝赐的,他不好动,不代表他不会没收她的其他财物…… 房契地契找不到他可以命人去补,可金子银子他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虽然仓促了些,但她还是得想办法,尽早把这几间铺子卖掉,把银两收进空间…… 为了不引人注意,顾染此次出门很是低调,只坐了丞相府较为普通的马车,明远和宗武负责驾车,常春和凉七混迹人群中暗中保护。 顾染坐在马车里,不顾身旁西荷絮絮叨叨的劝阻,打开车窗时不时地向外张望,她来到这个地方已经有些日子了,倒是从来没机会出来好好走走看看。 “长公主,您莫要再往外看了,若是被人认出来怎么办?”西荷一脸担忧,紧拧的眉头就从来没松开过。 顾染呵笑,“认出来就认出来呗!本宫又没得罪什么人,难不成还会有人想杀本宫不成?” 见西荷是真的担心,她安抚道:“再说了,咱们今日出来,都乔装打扮过了,不会轻易被人认出来的!放心吧!” 西荷正欲开口,顾染指着迎面而来的一辆马车道:“西荷,你看那是不是顾明珠身边那个太监?叫什么来着?” 西荷顺着顾染指着的方向望去,蹙眉道:“全永?是大公主的人没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赶紧将顾染拉回来,关好车窗…… 对面简陋的马车里,顾明珠抱怨不停,“咱们不是有钱了吗?为何不租辆舒服点的马车?本公主骨头都快颠散架了!” 采薇怯怯地开口哄道:“公主,您先委屈一下,咱们不是要去西陲吗?路途遥远,用钱的地方也多……” 顾明珠抿唇,眸底晦暗不明,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等她到了西陲,一定让外祖父带兵杀回皇城! 彼时,她定会将那些伤害过她,轻视过她的人狠狠踩在脚下,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全永将马车停在刑部附近,顾明珠一身普通棉布衣裙,带着帷帽,站在大牢门口踌躇不前。 全永见状低声劝道:“公主,此时正是牢里狱卒交接班的时候,过了这个时间再想进去,就得等到明日了。 明日?她多一分钟都不想在皇城,在那个狭小的破屋子里待下去了! 帷帽下,顾明珠深吸一口气,示意全永在前面带路。 这是她第一次进大牢,阴暗潮湿不说,扑面而来的都是恶臭,四下嘈杂不休,有狱卒拿着鞭子,咣咣咣地敲着木栅栏,大吼着让囚犯们保持安静。 顾明珠被吵得耳蜗子疼,她极是烦躁地闭了闭眼眸,咬牙继续往里面走去。 记不清拐了多少个弯,狱卒终于停了下来,他没说话,只冲左手边的牢房扬了扬下巴,继而摊开掌心…… 全永知趣地悄悄递上几两碎银,狱卒掂了掂分量,边打开牢门边不悦地道:“只有两刻钟的时间,你们快点!” 全永点头哈腰,“谢谢军爷!” 牢房角落的稻草堆上,蜷缩成一团的左文进不明所以,听着狱卒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才好奇地抬起头来。 待看到三个陌生的人影立在牢房门口时,他刚想开口问对方是谁,便见顾明珠掀开了帷帽。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待看清来人是谁时,他立马从稻草堆上滚了下来,跪地叩首,“草民参见公主!” 全永第一个走进牢房,拿出一个折叠的小凳子放好,才出去小心地扶着顾明珠进来。 “平身吧!” 顾明珠坐在小凳子上四下环顾,巴掌大点的地方连张木板床都没有,湿答答、臭烘烘的让人浑身难受! 她粗粗打量了下左文进那本就消瘦泛黑的丑脸,他如今更是瘦得皮包骨头,那憔悴不堪的样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收回视线,她将嫌恶藏在心里,面上无喜无悲地对身后的采莲道:“把吃的给驸马拿出来。” 采莲提着食盒上前,将一样样小菜摆在地上,小声道:“公主惦记着驸马爷,身子刚好些便托关系进来看您了!驸马爷赶紧吃吧,狱卒给的时间不多。” “草民谢过公主!” 左文进顾不得礼数,也顾不得形象,端起碗就使劲儿地往嘴里扒饭,这牢里的饭菜十顿有九顿是馊的,他实在是太饿了…… 看着跪在地上风卷残云,狼吞虎咽的男人,顾明珠心理上、生理上都恶心得紧,却只能咬紧后槽牙隐忍不发。 见他吃得差不多了,顾明珠幽幽开口道:“你我夫妻一体,本就应该同心同德,本公主不会看着你落难而不闻不问的。” 左文进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用脏污不堪的衣袖擦了擦泛着油光的嘴,既不敢抬头,又没反应过来该说些什么。 顾明珠嫌恶地白了他一眼,沉声道:“前几日,本公主有意进宫为你求情,可现在长公主把持大邺朝政,横行帝宫,因她阻挠,我并未见到父皇,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闻言,左文进回想起之前好像是听到过狱卒闲聊,说大公主求见皇上,在帝宫门前都跪晕过去了,也没能进得了宫…… 左文进心说,不管大公主是不是为了他的事进宫,只要皇上见了她,过问皇后之死,那刑部就不会这么一直关着他不问不审,他就有希望出去了…… 第86章 他有银子 左文进重重叩首道:“是草民的错,让公主忧心了!” “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顾明珠信誓旦旦地道:“如今大皇子下落不明,父皇就只有本公主这么一个说得上话的女儿了,只要我进得了帝宫,他不会由着长公主继续欺负我的!定会还咱们一个公道!只是……” “只是如何?”左文进抬首问道。 顾明珠眼神闪闪烁烁,语气颇为无奈,“只是父皇身体尚未痊愈,整日闭宫静养,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要想顺利进宫,得花些钱打点那些看守宫门的禁军……你也知道,本公主出嫁时,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尽数都被长公主扣下了。” 她打量着左文进的脸色,缓缓又道:“不过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西陲寻外祖父了,相信他得到消息,不会不管我的……” 闻言,左文进心里咯噔一下,面容僵硬,去西陲求助?那来回一趟要两个月呢!也就是说他还得在狱中最少关上两个月? 不!他一天都不想在这牢里呆着了,挨饿受冻的,实在太难捱了…… 方才离开的狱卒快步赶了过来,极是不耐烦地催促,“时间差不多了,你们赶紧走吧!” 全永连忙塞给他一块儿碎银,唯唯诺诺地应道:“谢谢军爷!我们马上就走!这就走!” 狱卒离开的同时,采薇将顾明珠也扶了起来,顾明珠放下帷帽道:“本公主就先回去了,驸马就安心待在牢里等本宫消息吧!” 左文进突然跪直身子,急声问道:“公主可有去看过我的母亲与弟弟?” 全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地道:“驸马爷莫要得寸进尺,我们公主能进来看你,那是卖了贴身的玉佩,哪里还有银两……” “全永!”顾明珠打断他的话,意味深长地道了句,“他是驸马!不得无礼!” 是啊!他可是驸马! 左文进心下一颤,脑中涌上万千思绪,之前皇帝昏迷不醒,才由着长公主胡作非为,现在皇上醒了,顾明珠又是皇上唯一的女儿,他不会不管他们的! 况且顾明珠的外祖父可是文忠侯袁际中!手里有着实打实的兵权! 不就是需要银子吗?他们左家从牙缝里攒下的那点儿银两,跟那一百多抬嫁妆比,又算得了什么? 对!只要有了银两大公主就能入宫,就可以取回嫁妆,还可以救他们左家众人出狱,保不齐最后皇上还会赐他个一官半职…… 顾明珠一行人出了牢房,走得极慢,正犹豫要不要转出拐角时,左文进踉跄着跑到牢房门口,抱着木栅栏,语速极快地嚷道:“我有银子!” 顾明珠回身,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着他。 左文进道:“公主,草民有银子,虽然不多,但拜托公主探望一下母亲与弟弟还是足够的,而且公主还可以拿着宅子的房契地契先去当铺换些银子,想必这样公主也能进宫了……” 顾明珠心中雀跃,帷帽下笑得很是得意,“全永,你过去听他要说什么。” 她实在不想靠近他! …… “掌柜的,这五家商铺可都是位于皇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儿,且间间相连……” 明远倚在典当行门口,眼睛就没离开过门外不远处的马车。 掌柜的年近五十,十岁便入行做了学徒,与各式各样的人打了几十年交道,早就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 同时典当几家店铺的确实罕见,但并不稀奇,他不是没遇见过,皇城的纨绔子弟、败家子儿们可多了! 但看来人这气度打扮,再看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人不是正经来当东西的…… 掌柜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辆马车一直停在路边,那马车本身没什么特别的,皇城许多大户人家平日里出门都是乘坐这种。 特别的是,那车辕上坐着的年轻人,他与眼前男人身上的气质十分相似,从他们的举手抬足间不难看出,都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能由此等亲随护送的人物,岂能寻常? 掌柜的看了看手中的几张房契地契,又偷偷打量了一番眼前一身杀气的年轻主顾,心下越发没底。 迟迟听不到对方开口,明远转过头来,极是不耐烦地催促,“做不了主?那就寻个能做主的人来!你们东家呢?” 得!掌柜的这会儿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些人是奔着他们东家来的,而且看这架势,不是他能周旋的了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掌柜的从柜台里走出来,毕恭毕敬地道:“这位爷,您这生意在下确实是为难,您若是不着急就稍等片刻,在下这就派人去请我家东家过来。您若是不想等,咱们就另外约个时间……” “我若既着急,又不想等呢?”明远打断,语气不善。 掌柜的抿唇,“在下这就遣人去请我们东家,您请坐!” “……” 彼时,上官慈正在四海商行密室里,和辅佐赵长卿的长史时怀英议事,丫鬟幻玉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闯了进来,时怀英讪笑,“江湖中人就是不拘小节,永远都是这么风风火火!” 幻玉懒得搭理他,“公子,刘掌柜的派人来请,让您去趟裕兴典当行。” 上官慈闻言,没多做停留,立马起身往外走,能让刘掌柜派人来寻他,看来此人来头不小!也不知对方是敌是友…… 很快上官慈便赶了回来,他从后门偷偷潜进柜台,仔细看了眼冷着脸的明远……这人确实脸生。 蹙起眉头,他疑惑不解的低头翻看手里的几张房契……待看清那商铺位置时,他忽地眼前一亮,似是担心自己看错了,又开始重新细细检查。 明远耳力非常,早就知道柜台后面多了个人,他算计着时间,幽幽开口道:“上官东家,几张纸而已,您翻来覆去的检查,莫不是怀疑我家主子这契书有假?” 掌柜的浑身一僵,用眼神发问,东家接下来怎么办? 上官慈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扬唇向外走去…… 第87章 身陷险境 刘掌柜在前引路,顾染乘着马车直接进了裕兴典当行的后院。 待车停好,上官慈等刘掌柜带着伙计们出去后,立刻上前,跪地叩首,“草民上官慈,参见荣安长公主!” 顾染漾笑,此人确实不简单! “平身。” “谢长公主!” 车门打开的一瞬,二人四目相对,上官慈有一瞬的愣怔,眼前人虽穿着寻常普通的男子衣裳,头发高高束着,素白的脸上,也未施粉黛,唇上甚至没有半分血色,可那模样在萧瑟的天气里,依旧是顾盼生姿,容色逼人。 “上官公子果然机敏,仅凭几张书契就猜出本宫身份了!”这话是夸奖也是试探。 上官慈不慌不忙,面带笑容,“长公主谬赞了,想在天子脚下站稳脚跟,自然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顾染笑意不达眼底,“本宫倒是好奇得很,你是从何得知这五间铺子是本宫的?能知道这么详细的人可不多!” 极少有人知道这裕兴典当行的东家是他上官慈,荣安长公主能找到这儿来,说明她调查过他……只是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身后的人是相爷? 上官慈含糊其辞地道:“在下生意上的伙伴不少,朝中也有三两好友,大将军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草民想不知道都难!” 顾染但笑不语,正准备下车,西荷上前一把将她抱了下来,几步之外的上官慈目色一滞,他倒是听说长公主受伤了,却不知竟伤得如此严重…… 顾染抿唇,声音有些闷闷的,“放本宫下来,本宫能走了!” 没人听她的,宗武取出不知藏在哪里的轮椅,又把她塞了进去,顾染冲上官慈尴尬的笑笑,她这长公主的威名,尽数折在了自己人手里…… 厅堂里只余顾染和上官慈两人,二人面对面坐着,顾染呷了口茶,开门见山,“上官公子,本宫此次前来一是要感谢你之前仗义相助,二是真心实意地想跟你谈生意。” 音落,顾染将下了马车就拿在手里的卷轴递给他。 上官慈摆手推脱,“举手之劳而已,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于旁人而言,这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顾染语气淡淡的,“但于你……应该是值得珍惜的!” 上官慈不明所以,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打开,待看清内容落款时,瞬间红了眼眶,那是他父亲为他母亲亲手画的一幅小像。 男儿有泪不轻弹,上官慈轻轻拭去眼角泪珠,忽地笑道:“长公主有心了,上官自幼丧母,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家母的模样……” 他将卷轴仔细收好,缓了缓主动开口,“不知长公主要和在下谈什么生意?” 顾染勾唇笑得嫣然,将那五间店铺的房契地契尽数往上官慈跟前儿推了推,“本宫想将这五间铺子,按市场价的七成全部卖与你!” 上官慈挑眉,安安静静地等她继续往下说。 顾染单手托着下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这些铺面转到你名下,必须交由你亲自经营,但具体做什么生意得听本宫的,日后赚了银两你我五五分成,如何?” 不如何!傻子都听得出来这是个赔本的买卖!上官慈心中腹诽,长公主和相爷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属貔恘的,只进不出,从来不会吃亏! “好。”上官慈笑地勉强,“不知长公主想做什么生意呢?” “这个不急,等原来的店家租赁期满再说!” 上官慈起身,“在下这就着人准备手续银两。” “……” 白契变红契,旁人买卖房屋都要买家卖家来回去官府跑个几趟,手续极为繁琐,听说卖方是荣安长公主,府衙来了一批人上门服务,即使如此,一番忙碌下来,外头天色也已昏暗。 顾染手中攥着厚厚的一叠银票,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上官公子,本宫今日且先回去了,改日再来寻你商量生意的事情。”顾染笑容难掩疲惫,声音透着慵懒。 上官慈起身揖礼,“草民恭送长公主。” 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刘掌柜啧啧两声,叹道:“公子,您可是好久都没做过亏本的买卖了!” 上官慈瞧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幽幽启唇,“知足吧!那铺面上写的是你家公子的名字不说,赚了钱还能分五成呢……” 马车晃动起来,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咕噜噜的声响,合着寂静夜色,略显沉闷。 “咻——” “铛!” 冷箭破空的声音响至一半,就咣当坠了地。 本来昏昏欲睡的顾染一下清醒过来,直起身子急声问,“怎么回事?” 明远回道:“禀公主,有刺客!让宗武先护送您回去!” 话落明远飞身而起,直奔刺客而去,十几名身着夜行衣的蒙面高手见明远难缠,纷纷围而攻之,招招致命…… 见马车驶离视线,明远试图摆脱纠缠,重回长公主身侧,却始终不能成事。 “驾!驾!” 马车被宗武赶得飞起,顾染被西荷紧紧护在怀里,大脑飞速运转,常春和凉七始终没有出现,不是被调虎离山就是已经遇害了,这些人绝对知道她的身份!不是临时起意! 还有,萧策不是一直有派人在暗中保护她吗?动静闹得这么大,他的人呢?兵马司今夜不巡城吗?卓将军呢? 顾染拧眉,短短一瞬她就想明白了,是皇上…… 这个蠢货! 明远迟迟不归,顾染在西荷惊诧的目光下,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件件防身的武器。 “公主,您什么时候带的这么多东西啊?奴婢怎么没看到?” 没等顾染编好借口,马儿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继而便发狂一般疾奔。 “西荷!保护好公主!” 是宗武的声音,顾染和西荷猜到应该是有杀手追上来了,难道明远…… 不敢细想,西荷挣开顾染拉着她的手,努力向车外爬去…… 顾染急了,使尽全力向西荷扑去,“别出去,马惊了,你勒不住它们。” 马车震荡得厉害,顾染身子一倾,直接朝一旁的车壁上撞去,只差一点儿就能被拉住的西荷,头也不回的爬出了车外…… 第88章 都是千年的狐狸 庭院深深,静默空寂。 窗外冷风吹过树林,窸窸窣窣的声响,唤醒了梦中苦苦挣扎的娇弱美人。 “不要!西荷……”顾染挣扎着坐起身子,头好痛,她抬起葱白的指尖去按太阳穴,才发现自己头上被缠了厚厚一圈布条,她应该是撞到脑袋了。 环顾四周,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屋子宽敞整洁,床褥柔软温暖,看来这是个大户人家,也不知西荷他们怎么样了,是像她一样被救了,还是…… 下了地,她忍着浑身的疼,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走,打开房门的一瞬她便愣住了。 这大半夜的,天上星星都没几颗,院子里却聚集了好多陌生人…… 众人听到声响,齐齐转头,就见弱柳扶风一脸病容的小娘子迎风站在门口,眼神迟滞地瞧着他们。 入夜的秋风,很凉,顾染冷得浑身一哆嗦。 一个老婆子急忙上前,“您没事吧?” 顾染站在那里,一脸的茫然,“你们都是谁?” 见那婆子一脸紧张,欲言又止,顾染一颗七窍玲珑心当即有了主意,她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愣怔地问:“这是哪儿?”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知如何作答。 她晃了晃脑袋,语气很是慌乱,“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到底发生了何事?”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 顾染眼神迷离地瞧着周遭,眉头狠狠皱起,声音越发的急切,“我,我……是谁?” 众人:“……” 对方是敌是友尚不清楚,顾染想往外走走,观察一下环境,最起码得知道这里是皇城内还是皇城外吧?许是伤上加伤的缘故,还没走两步呢,她膝盖突然一软,忽地往前扑去。 下一刻,她已跌入温暖的怀抱。 “小心!”陌生且低沉的男声,在头顶上响起。 顾染骤然抬头,朦胧月色下一张面如冠玉的陌生面孔映入眼帘,她故意软着声音问,“你又是谁?” 话音未落她却已被对方打横抱起,男人抱着她大步朝屋里走去,挑眉问道:“你当真不记得了?” 顾染凝眉不语,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这男人,虽然长得白净俊秀,但远不及赵长卿妖孽勾人……她不喜欢! 男人将她放在榻上,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顾染正绞尽脑汁回忆这人是不是原主旧友时,郎中来了。 老大夫为顾染仔细检查了一番,又重新包扎了伤口,才幽幽开口道,“秦公子,夫人摔下马车时撞到了头,脑袋里有瘀血,所以才失去了记忆,若是安心静养,再吃些活血化瘀的汤药,假以时日待化开了瘀血,兴许能恢复如常。” 顾染娇眉微蹙,秦公子?夫人?什么乱七八糟的? 躺在床榻上的顾染,面色惨白如纸,脑袋上绑着染血的布条,浑身上下疼得使不上劲,如同易碎的精致的瓷娃娃,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破碎得四分五裂。 真真是我见犹怜的绝色尤物,叫人忍不住遐想连篇…… 送走郎中,遣散家仆,男人坐在床边心疼地看着她,嗓音里满是温柔,“我叫秦烈,是你夫婿,你且安心修养,为夫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顾染定定地看着他,“那我呢?我叫什么?” “你叫程梦儿。”他将顾染冰凉的一双柔荑攥进掌心,“咱们不远万里从金国来到大邺,是为了做生意的,眼下生意谈妥了,回去的路上马车倾翻,你被摔了出去,所以伤到了头,一时间想不起来之前的事情……不过没关系,为夫相信,我家梦儿吉人自有天相,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顾染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面如傅粉、信口开河的男人,长长的鸦睫轻轻颤动,再无言语。 这货撒起谎来一套一套的,定是没安好心,也不知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 他却忽然凑近了她,勾唇笑得坏坏的,“梦儿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害得为夫好生担心,你亲我一下,哄哄我!” 顾染骤然扬眸看他,变态!小赤佬!臭不要脸! “夫人?”他捧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啄了一口,抬眼,锐利的眸子里满满当当都是她。 顾染暗道,这厮也未免太过狡猾了? 眼下她孤身一人,保命要紧……罢了!豁出去了!赵长卿,我是被逼的,但我保证除此之外,绝对不会给你带绿帽子! 她狠了狠心,凑近在他脸颊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男人漾笑,揉了揉她的脑袋道:“真乖!” 乖你妈! 日后你最好别落在本宫手里,不然本宫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 慕容青烈亲手喂顾染喝下一碗安神汤药,见她真的睡着了才起身走了出去,关好门后,一回身就看见他的亲卫洛苍沉着脸站在他身后。 “你平时走路没声,长嘴不会说话啊?吓死本王了!” “王爷,您何不趁此机会将生米煮成熟饭?”洛苍有些恨铁不成钢。 慕容青烈白了他一眼,“抓她时你没看见她脖颈上的吻痕吗?暂且不说她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她男人是赵长卿,你敢惹?” 洛苍急了,“可圣上说此次让您务必将荣安长公主带回大金……” “嘘!你小点儿声,父皇让我来时知道她和赵长卿既有夫妻之名又有夫妻之实吗?知道她现在会变成摄政长公主吗?” 他语重心长地道:“计划没有变化快,凡事不能做得太绝,得给自己留好后路!”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永绪帝主动召见咱们,让咱们用这种方式带她回大金,说明他多少是畏惧长公主的,而且他拿她没办法,他这是想借我们的手替他除了眼中钉。既然如此,你觉得就算我们真将长公主带回去了,他会为了这个妹妹跟我们谈和亲的条件吗?” 洛苍摇头。 “长公主的心腹,包括赵长卿,一旦他们发现她不见了,定会想方设法地寻找她,眼下我们必须想个万全之策尽快逃出皇城。” 洛苍问:“然后呢?” 慕容青烈道:“然后趁这段时间本王要和长公主好好培养培养感情,若她爱上了我,那所有的问题都迎刃而解了!若爱不上……”那也能好好谈谈条件,互惠互利。 第89章 聪明如她 屋内,顾染倏地睁开双眼,松开紧紧攥着的拳头,登时锋利的手术刀片凭空消失,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打开医疗箱,顾染漫不经心地处理伤口,心中一遍遍的念叨:王爷?大金?秦烈?王爷?大金…… 忽地她脑中灵光一现,秦烈?青烈?难道他是大金的六皇子慕容青烈? 听闻此人幼而敏慧,少儿老成,容貌姿美,只因生母身份卑微,一直不受大金皇帝喜爱……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刚才在门口的那番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当真是让人头疼! 呵!想培养感情?行,姑奶奶就给你三天时间,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 虽然缕清了思路,心中也有了谋划,可这一夜顾染睡得并不安稳,毕竟是新伤加旧患,昨夜被冷风一吹又染了风寒,前路不明哪儿能睡得踏实? “醒了吗?” 顾染眯缝着眼睛循声望去,就见慕容青烈拎着食盒,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他极其自然来到床边,扶她坐起来,心疼地道:“昨夜是不是没睡好?你看看你,眼底都是青的!” 顾染眼眸低垂,长睫如同小扇子一般,遮着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虚弱地开口,“夜里惊醒了几次,每每闭上眼睛,脑子里浑浑噩噩的,都是好可怕的画面……” 她突然主动握住他的手,嗓音里透着娇软与疑惑,“阿烈,梦中有个浑身是血的小丫头一直在唤我,可我……可我看不清她的脸。” 顾染低低啜泣,“阿烈,我好害怕,你跟我说实话,那倾翻的马车上,只有我一个人吗?” 慕容青烈眉眼微蹙,幽幽叹了口气道:“梦儿,同你乘坐一辆马车的,还有你的贴身丫鬟小蝶。” 他顿了顿,一只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那丫头命苦,当场人就没了……梦儿,人死不能复生,忘了吧!为夫会尽快带你回大金,回到家就什么都不想了!” 顾染眉心拧得紧紧的,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纯粹编瞎话应付她?还是西荷当真出事了? 她眼中有抹杀意一闪而过,不管这伙人到底是谁,打着什么主意,若敢伤了她的人,她定不会放过他们! 慕容青烈体贴地为她披了件衣裳,搬来小几放在榻上,打开食盒将各种粥点小食拿了出来,“想吃什么?为夫喂给你。” “我自己来。” 许是因为吃药的关系,顾染吃得很少,困倦得厉害,“阿烈,我想睡觉。” 慕容青烈扶着她躺下,坐在床边,为她掖好被子,瞧着眼下双目紧闭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面色虽苍白憔悴,却也掩不住那举世无双的绝美容颜。 他在,顾染睡不着,只能让自己尽量放松,呼吸平缓,也不知过了多久,慕容青烈终于起身离开了屋子,顾染闭着眼睛仔细听着,他好像在和一个老妇人说话。 “照顾好夫人,我去去就回。” “是。” 脚步声越来越远,顾染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这会儿是真的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闭上眼睛,脑子里飘飘悠悠的。 一会儿是她被固定在试验舱,作为实验品身上缠满了各种感应线;一会儿又是她被关在狗笼子里,饿得两眼昏花,连哭都使不出力气。 画面一转,她和她的副手们齐聚在实验室里,正忐忑不安的等待最后一组实验结果,她的小助理都开始迫不及待地研究晚上的庆功宴要在哪里摆了。 忽地,轰隆一声,她甚至连疼痛都来不及感知,就变成了一堆碎肉,她飘在半空中,亲眼看着十几条人命,好多年的研究成果,都随着滚滚烟尘化为了乌有…… “不要!” 一声惊呼,顾染登时坐了起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 慕容青烈猛地推门而入,将人揽进怀里,“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我……难受。”顾染无力地靠在他怀中,吸着鼻子,抽抽搭搭,“阿烈,我好难受。” 一听这话,慕容青烈就急了,冲门外人吼道:“还不马上去找大夫?” “是。”洛苍应道。 “邹婶,倒杯温水!” “哦,好。” 他轻轻抿了口水,确定不烫才递到顾染唇边,“喝点水,听话!” 顾染奄奄一息地靠在他怀里,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只喝了两口,却冷不丁被呛到,惊得慕容青烈慌忙搁下杯盏,赶紧轻拍她的脊背,“慢一点,不着急!” “我……”顾染脑袋一歪,竟晕了过去。 慕容青烈见状一下子就怒了,厉喝道,“都滚出来!” 身手矫捷的亲卫从各处冒了出来,“参见,王爷!” 慕容青烈怒火中烧,语气狠戾,“废物!你们就是这么盯人的?都病成这样了不知道抓紧找大夫?她是大邺长公主,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们等着一起陪葬吧!”看来这人还得他亲自盯着才放心。 顾染仔细听着,暗道,他果真派了不少人监视她!心中祈祷,希望明远他们平安无事,千万不要来寻她,她可以自救! 只一盏茶的功夫,洛苍便带着之前那名老大夫,着急忙慌的进了屋子。 “大夫,如何?”慕容青烈问。 大夫诊脉,眉心拧起,瞧了瞧顾染脑袋上的布条,血色微染,“应是伤口的缘故,加上又吹了风,染上了风寒。夫人今夜可能会有些烧,但若是仔细照料着,应该没什么大碍。” “还是那句话,她需要静养,不要让她过度思虑、情绪激动,更不能长途跋涉受了颠簸,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好!”慕容青烈让大夫留了药,便让洛苍将人送出去。 深吸一口气,慕容青烈立在原地,转头望着床上双目紧闭的女人,确实没想到她会伤得这么重,看来只能再在皇城先养上几日了!还真是麻烦! “邹婶,你去煎药,我在这儿亲自守着!” 顾染暗暗松了口气,看来最起码这几日他不会动身带她去大金了…… 第90章 撒谎都不带脸红的! 翌日,午时。 顾染缓缓睁开眼睛,见屋里没人顿时就来了精神,她散着一头墨发,连衣服都来不及多披一件就出了屋。 慕容青烈不是派了挺多人明里暗里的盯着她吗?偌大的院子里这会儿怎么空荡荡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染也不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抬头望天,直到膝盖发软,快站不住了,她才慢慢悠悠地转身,却险些被吓一跳。 “你……” 顾染心说,你属猫的,走路没声?吓死人不偿命? 慕容青烈倚着门框站着,也不知道在那儿看了她多久,“大夫说你得静养,怎么能在外面吹风呢?”他上前将她抱起,转身往屋里走。 顾染没有挣扎,她安静地闭着眼睛,老老实实地靠在他肩头,“屋子里太闷了,我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慕容青烈动作轻柔地将人放在床榻上,替她盖好被子,这朵娇花脆弱着呢,可得小心! “今日感觉如何?有没有好点儿?”他同之前一样摆出膳食,哄着她尽量多吃一些。 多吃饭,好得快,养好了身子才能计划之后的事情! 顾染整个人病怏怏的,只喝了两勺粥便又躺了下去,她无力的眨了下眼睛,声音很是微弱,“还是难受,浑身疼得跟散了架似的,尤其是脑袋,昏昏沉沉的,像团浆糊。” 慕容青烈带着责备的语气道:“难受还往外跑?先别睡,一会儿吃了药再睡!” 见慕容青烈将没吃完的饭食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侧过身子,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阿烈?” “嗯?”慕容青烈急忙凑近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不发烧!他耐着性子柔声问:“我家梦儿这是怎么了?要是实在难受,为夫去给你寻大夫?” 他去请大夫?他身边又不缺跑腿的!哦,看样他想趁机开溜,那她更不能如他愿了,她偏不让他出门! 顾染一双凤眸泛着盈盈泪光,极是依赖地抓紧他的手,“阿烈,你别走,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慕容青烈坐在床边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还有事情需要亲自处理…… 见他犹疑,顾染挣扎着撑起身子,柔柔弱弱地靠在他怀里,嗓音软得人心都化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阿烈你与我多说说,没准儿听你说完,我就能想起来了!浑浑噩噩的,没有半点儿记忆,真的好痛苦……” 慕容青烈深吸一口气,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大概是想怎么说才好。 “阿烈?”顾染仰头看她,“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阿烈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所以说不出来了?” 慕容青烈急忙摇头,“不是不是,实在是大夫叮嘱了,不能让你情绪激动、多思多虑,我怕说多了,到时候你……” “我保证不激动。”她定定地看着他,满脸的诚恳与期待。 慕容青烈:“……” “阿烈?”她娇滴滴地喊着,那倾城绝艳的面容上,泛着令人心疼的苍白。 慕容青烈瞧着她那楚楚之态,别说,还真有点儿心疼,他将怀中人紧了紧,若有所思地开口:“好,那我就与你说说,咱们之间的事情。” 顾染枕在他颈窝,静静的听着,一双眼睛美而无神,瞧着好似倦怠、虚弱到了极点。 “其实我们之间也没那么复杂,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幸运的是咱们虽然盲婚哑嫁,可成亲后一直夫妻和睦,感情还越来越好。” 慕容青烈侧头不动声色地嗅了嗅顾染披散的发,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道:“梦儿,你这次能死里逃生,说明咱们之间夫妻缘分未尽,日后我定会对你越来越好的!” “真的?” 一个仰头,一个垂眸,四目相对,慕容青烈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诚挚与认真,压根不像是在说谎。 顾染心中鄙夷,堂堂一国皇子,撒谎都不带脸红的!要不是她头脑清醒,保不齐就信了他的鬼话! 果然,不要听一个人对你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为你做了什么,尤其是男人! 赵长卿虽然也会花言巧语,可他为她做的,远比他对她说的,要多得多! “嗯!你再多说一点,我爱听!”顾染闭上眼睛,尽最大力气握着他的手,再有两三个时辰天就黑了,可不能让他跑了! 慕容青烈默默的别开视线,“好!”他嗓音低沉,仿佛是在克制着什么,想来也是,这世上能有多少坐怀不乱之人? 顾染低低地咳了两声,仿佛是有些痛苦,冷不丁皱起眉头。 “怎么了?”慕容青烈赶紧将她放平,让她好好躺在床榻上,“难受了?” 她乖顺地点点头,满脸委屈地看他,“你不许走!我睡着了也不行!” “好!”慕容青烈为她掖好被子,“你安心睡,我不走。” 她不吭声,瞧着像是强撑着,一直不肯睡过去,最后应该是真的累极了,才慢慢的合上了眼睛。 只是慕容青烈的两根手指被她紧紧攥着,始终无法脱身,他试了几次,只要他一动,她就蹙眉,无奈他只能一直在床边坐着,老老实实地陪着。 至少,在她睡熟之前,他是别想离开她身边半步了。 外头,夜色浓沉。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慕容青烈估计她是真的睡熟了,这才壮着胆子掰开她的手,踮着脚尖离开。 外头,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染徐徐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坐直身子,拿出医疗箱为自己清理伤口、输液。 她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其他的倒还好说,万一赵长卿得到消息赶回来,怕是要出大事! 不远处的书房里,慕容青烈脸色阴沉的坐在桌案后,目色阴鸷地盯着地上跪着的几个黑衣人。 “人还没找到?” 听得这话,有黑衣人犹豫了一下,音色低沉地回答,“回王爷,长公主手下的那四个护卫至今下落不明……不过,请王爷放心,所有痕迹皆被抹去,任谁都查不到咱们的头上。” 慕容青烈狠狠闭了闭眼,“继续找,他们与咱们的人交过手,留不得!” “那个宫女呢?” …… 第91章 什么?长公主失踪了? 丞相府。 “什么?长公主失踪了?” 管家刘春心里咯噔一下,“确定吗?会不会搞错了?” 报信的护院使劲儿地摇头,“不会!我们有悄悄分批出去找,今早在北山人迹罕至的地方,发现了没有被焚烧完的马车,确定就是长公主出府时坐的那辆,那上面还有被刀剑砍过的痕迹。” “……” 刘管家登时急出一身冷汗,做奴才的不能窥探主子行踪,尤其对方还是当朝摄政长公主,一举一动都涉及朝堂! 以至于他一直以为长公主一行人这两日没回来,是在忙朝中之事,也没往心里去。 毕竟他们相爷也是动不动的就带着郁尘和郁风几人,招呼都不打的就消失了,几日不露面更是常有的事儿,哪承想…… “郁尘呢?他不是一直偷偷跟着长公主吗?也始终没回来过?” “没有。”护院眼里满是慌乱,“刘管家,现在怎么办?相爷让咱们好生照顾长公主,可现在……” 赵长卿的父亲名叫赵渊,生前乃朝中三品大员,因赈灾不力被判满门抄斩,先帝顾景念其侍奉两代君王,一直为官清廉,便赦其独子死罪。 那年赵长卿十二岁,族中其余人等皆避他如瘟疫,甚至不惜开祠堂分宗,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受过赵渊恩惠的家丁刘春见状于心不忍,毅然决然地接下了照顾小长卿的担子,甚至死皮赖脸地带他去了与其定有婚约的曾侍郎家中避难…… 虽只在曾家住了一个月便被退亲赶了出来,但这期间大了小长卿两岁的曾家长女一直对他照顾有加,两人相处得很好。 这些年,刘春一直以为赵长卿始终不肯谈婚嫁之事,是还惦记着那位曾家姑娘…… 可最近他算是看明白了,那曾家姑娘不过是相爷儿时心中的一个结,早就过去了。 眼下荣安长公主才是相爷的眼珠子、心头肉!长公主要是真出点儿什么事,他不敢想象以赵长卿的脾性,会做出什么要命的混账事儿来! 刘春急忙集合府中护院,“你们分成三队,两队轮流在皇城搜寻长公主下落,另一队分成三组,分别想办法出城去通知相爷……相爷的脾气你们也知道,若是长公主有个三长两短,咱们都别想好过!” 相爷的脾气他们可是太知道了,之前有人在背后说长公主坏话尚且死无全尸,长公主若真少了几根汗毛,相爷不得把他们都剁碎了才怪! “是。”众人齐声回答,随即迅速行动…… 延禧宫。 德妃梁芷柔一双杏眸瞪得老大,“什么?长公主失踪了?确定吗?” 李天德兴奋地点头,“确定,三天前,大师兄安排守在丞相府外的兄弟,看到有马车驶出相府,却再也没回来,起初还以为是长公主使的什么计策,一直没敢轻举妄动。” “直到昨夜发现丞相府守卫松动,便设法潜了进去,终于确定长公主确实不在府里,而且丞相府的护院们好像也在四处偷偷寻人……” 梁芷柔闻言,开怀大笑,整个华音殿都是她清脆响亮的笑声,“眼下能动长公主的人,只有皇上!天德,你说是老天助我们,还是狗皇帝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李天德嘴角上扬,“都有!”自从离开药王谷,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高兴。 笑够了,梁芷柔板着脸道:“上次猜到长公主会来搜宫,咱们匆匆忙忙地把那些药材都处理了,我正愁拿什么继续牵制狗皇帝呢,如今看来是不用再担心了。” 李天德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片刻后又变成了担忧,“师姐准备动手了吗?可大皇子还没找到呢?宫女司琴也至今下落不明?” 梁芷柔低头捻着佛珠道:“迟则生变,眼下是弄死狗皇帝的最好机会!至于这江山日后由谁来坐,左右不过是个儿皇帝,傀儡罢了!把皇帝一党通通杀了,有谁会闲来无事揪着我们不放?” “……” 短暂沉默了一瞬,李天德还是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徐迁和萧飞呢?他们可不是那么容易杀的?已经等了这么久了,要不要再……” “他们只要不能再护着狗皇帝就好!”梁芷柔出言打断,抬首,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天德,我一刻都不想再等了!以前躲着,看不见他也就算了,现在我每日每日都要面对那个丑人,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痛,有多恶心吗?” 断了线的佛珠在地上不断弹起跳跃,泪水划过女人白皙的脸庞,“顾旭恩将仇报,为了一己私欲,强迫于我,屠我山门,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字字不言恨,字字皆是恨。 …… 紫宸宫,偏殿里。 “你说什么?长公主失踪了?” 尹宁红着眼点头,“三天了!整整三天三夜,长公主她们杳无音信,丞相府的人都在偷偷地找呢!” “为何现在才报?”徐迁怒斥。 尹宁扑通一声跪地,哭着道:“奴才,奴才进不了宫!就是今日还是谢统领趁着天黑,偷偷帮了奴才一把……” 徐迁和萧飞面面相觑,禁军只听令于皇上,长公主出行,明里暗里都有人护着,能将人都撤走的也只有皇上。 沉默了半晌,徐迁无奈开口道:“老萧,你我心中都清楚,长公主绝对不能有事!皇上现在不愿意见咱家,要不你去探探皇上口风?咱家出宫走动走动……” 萧飞抿唇,转身朝门外走去,直奔皇上寝殿。 入了殿门,却见德妃也在。 梁芷柔见萧飞欲言又止,看向皇帝道:“皇上,宫中还有些杂事等着处理,臣妾就先告退了。” “不许走!你不在,朕心不安。”他转眸看向萧飞,冷声问道:“朕不是告诉过你,不叫你,不许现身吗?”碍眼! 萧飞沉声道:“启禀皇上,属下是为了长公主……” “呵!”话未说完,只听皇帝冷哼一声,“荣安生性贪玩,保不齐又跟上次一样,偷偷溜出去了,就随她去吧!左右朕身子渐好,每日都能醒上三四个时辰,朝中之事应付得来!你退下吧!” 见萧飞站着不动,皇帝厉声喝道:“朕指使不动你了是吧?滚!” 第92章 反客为主 忍冬在丞相府苦等三日,一直没有收到关于长公主的任何消息,他彻底慌了,比起长公主的安危,其他事情在他眼里就是个屁。 他琢磨了许久,刘管家已经派人去通知丞相了,眼下还肯帮忙的人只有萧策,他奉长公主之命,一直在山上看守宫女司琴,此时定不知道长公主失踪之事。 忍冬知道萧策在哪儿,因为是他负责跟萧策单线联系的,管他皇帝死活,管他什么引蛇出洞之计……是夜,他换上夜行服,策马朝山上奔去。 山路难走,他也从来没和萧策碰过头,只知道萧策藏身的大概位置,等在山上的一座破庙里找到萧策和司琴时,天都亮了。 萧策看到忍冬的一瞬,直觉大事不妙,没有呵斥他贸然上山,而是耐着性子等他喘匀了气再说。 “公,公主失踪了……今天是第四日了!” 萧策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下来,暴怒道:“那你怎么今日才来?把人看好了,我去找!” 他甚至都没有嘱咐什么,也没确定忍冬一路有没有人跟踪,便一溜烟的下了山。 午时,皇上得知萧策大张旗鼓地在皇城寻找顾染,不仅到处贴出悬赏告示,甚至还贸然闯入百姓家中搜索,顿时火冒三丈,差点儿一口气没上来憋死。 “萧飞?萧飞?” 殿外,萧飞听到皇帝喊他,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进了皇上寝殿,跪地行礼,“属下参见皇上。” 皇上只恨自己此时不能动弹,不然非得上去踹他几脚。 “萧策他不是出城,去办曲连虎贪污军饷一案了吗?怎么还在皇城?你给朕好好解释解释?” 萧飞头也不抬地道,“回皇上,萧策负责皇城司,属下负责皇城暗卫,我们最近各忙各的没有交集,属下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 他没撒谎,他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还在皇城,不过幸好他没出城…… 皇帝恶狠狠地瞪着他,“好一个不知道?听说徐迁也出宫了?朕不信你们猜不出来是朕让顾染消失的!你们一个个的,都要造反是吧?” “没有!”萧飞回答。 “没有?那好,你去把他俩给朕抓回来,现在就去!” 萧飞猛地抬头,“皇上,属下离开皇宫,谁来保护您的安危?” 皇帝气结,“好!你不是要保护朕吗?从现在开始,你就寸步不离地跟着朕!抓人的事儿,朕派给谢云去干。” 四目相对,皇上缓了口气又道:“你放心,朕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杀了他,但朕一定会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站在门外的德妃将殿中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萧策竟然还在皇城?还不惜冒犯天威,明目张胆地寻找顾染?他找不到也就算了,若是找到了怎么办? 出城去给赵长卿报信的人,他们虽然已经拦截了几拨,可不代表就没有漏网之鱼,搞不好赵长卿什么时候也回来了。 时不待人,明晚中秋宫宴,百官齐聚,她定要送狗皇帝上路! …… 为了搜寻长公主,皇城内外闹得沸沸扬扬的,整个皇城如临大敌,街上到处都是禁军和皇城司的人。 要说是长公主被歹人抓走了,皇城司四处找人大家能理解,可动不动的就和禁军在街上打起来,是怎么回事儿? 到处乱糟糟的,百姓们大多都闭门不出,敢怒不敢言。 “挨家挨户地搜,萧城使有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长公主!” 皇城司的人见门就闯,进屋就搜,虽没伤人,也没损人财物,但百姓们却也是怨声载道,饶是顾染被慕容青烈困在偏僻的深宅,也听到了零星动静。 “这段时日,皇家就没个消停的时候,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 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顾染无意间听到这话,鸦睫骤然扬起,美眸冷冽,周身杀气腾然,看来事情闹大了,不能再等了…… “梦儿?你怎么又下地了?” 听到慕容青烈的声音,顾染低头敛眸,藏起眼底冷冽,转而换上盈盈泪光,如同受伤的小鹿般,满目惊慌失措,“你去哪儿了?” “你不是睡着了吗?”慕容青烈疾步上前,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呢?” 顾染哽咽,“一闭上眼睛就做噩梦,睁开眼,你又不在身边,我害怕……” “不怕!”他将顾染轻轻放在榻上,拥入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她的脊背,“梦儿不怕,我们马上就回家了,等回了大金,一切就都好了!” 顾染将头埋在他怀里,边啜泣边伸手环住他的腰,她紧紧地勒着他,好像生怕他跑了一样。 慕容青烈忽地僵住,这些日子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依赖他,看来她是真信了他的话,把他当做依靠了…… 这样最好,回大金的路上也能少些麻烦,这皇城多一刻都不能呆了,用不了多久,皇城司就会搜到这儿来。 “啊!” 慕容青烈感觉自己被什么扎了一下,起身四下环顾,随即栽倒在地。 顾染收起伪装,看着躺在地上眼睛还在提溜乱转的慕容青烈,勾唇笑得邪冷。 两人目光相对,慕容青烈看着顾染那阴鸷的眸子,顿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很想问问,她是何时清醒的,却发现自己连嘴都张不开,更别说出声了! 麻药功效短暂,顾染也不耽误功夫,她蹲在地上,蒙上慕容青烈的眼睛,将更大剂量的麻醉药注入他的体内。 等注射器消失,顾染将人扶起来,废了好大的力气拖到窗沿底下,让他靠着墙壁坐好。 “阿烈?被人控制的感觉怎么样?”顾染言笑晏晏,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别着急,这才是前菜,本宫有给你准备更好的东西!” 她掏出一个粉红色药丸,塞进他嘴里,用茶壶拼了命地给他灌水,这是她当初给顾旭用过的那种慢性毒药。 一刻钟后,顾染扯过他的胳膊替他把脉,再三确认那毒确实进了他腹中,才终于松了口气。 顾染笑道:“大金六皇子?慕容青烈?我们谈谈吧?” …… 第93章 他动心了 夜色沉沉。 慕容青烈身上的麻药终于退了药效,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万蚁噬心的疼痛,“你,你给本王吃了什么?” 顾染斜倚在榻上,勾唇冷笑,“当然是穿肠的毒药!” 慕容青烈想起身,可浑身一点儿力气都没有,折腾了几下,不但没能从地上爬起来,反而还吐了口黑血,“毒妇!” 顾染嗤笑,“怎么,本宫又不是你的梦儿了?阿烈这话说的,让人听了好生心寒!” “这些日子,本王自认为对你照顾有加,从没伤害过你!你这是作甚?”慕容青烈抬眸,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本王是真心想娶你为妻,才撒谎骗了你……” “放屁!”顾染绷直脊背,唇角的笑逐渐消失,身上慢慢腾起杀意,“你敢说劫持本宫马车的人不是你?你敢说你从未对本宫生出龌龊心思?若不是怕本宫不能活着跟你回到大金,本宫怕是早就被你吃干抹净了!” 慕容青烈敛眸,这丫头年岁不大,心眼倒不少!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吧,哪个正常男人天天怀里抱个温温柔柔的绝色美人,能没点儿歪心思?可他到底也没做什么,不是吗? 收起面上的伪装,慕容青烈虚弱地道:“听闻长公主杀伐果决,能谋善断……传言果真不虚!是本王大意了!” 顾染慢悠悠的站起来,往桌案处走去,她这身子是越发的不好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撑着离开这院子! 慕容青烈一双眼睛紧盯着她,看她在离他不远的桌子旁坐下,那副荣辱不惊的样子就像是高岭冰山,无喜无怒,她眸色沉冷如月,让人难以琢磨…… “慕容青烈,你真可怜!” 男人听了也不恼,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顾染声音极为平淡,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娓娓道来,“明明才智卓绝,容貌出众,不得圣心也就罢了,还要被当成巩固皇权的牺牲品!” “此话怎讲?”她说的慕容青烈都知道,但他想听她说。 “大邺、大金、大兖,三大国,西晋、桑南、北朔、龙夏,四小国,一共七国,大邺作为人口大国是强大,但远远比不过大兖,与大兖和亲轮不到你也就罢了,你们大金国的皇上偏偏让你强娶一个有夫之妇,他是怕你家宅安宁,树敌不够多?还是怕你能够活着回到大金?” 慕容青烈抿唇不语,若强娶她回去,就她这性子,何止家宅不宁? “你若想当个孝顺儿子,守着皇命苦苦纠缠本宫,那本宫就算与你同归于尽也必定不会让你如愿!你若胸怀大志,敢想敢做,那本宫愿意和你交个朋友,助你一臂之力!” 顾染定定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蛊惑,“阿烈,你想当皇上吗?” 慕容青烈怔怔地看着她,不但没否认,还鬼使神差地问道:“长公主有何高见?” 有的谈?顾染心中窃喜,幽幽开口道:“大金和大邺路途遥远,想必你刚来时,本宫还没有公开和赵长卿的婚契,也没有摄政。现在情况不一样了,你不妨派人回去问问你父皇,眼下这种情况,他还要坚持和亲吗?” 顾染负手而立,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口吻里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相反的,她音色冷静至极,自信又傲慢。 “你们大金皇上想要什么,大可以直接和本宫谈,大邺现在,我说了算!” “至于你,本宫可以私下和你结盟,赠你金银,做你后盾,有了钱你可以招兵买马,扩充自己的力量,他日无论是夺嫡还是自保,皆会多出几分胜算!” 顾染字字如刀,句句诛心,“慕容青烈,你有没有想过,同为皇室子弟,为何别的皇子能立于朝堂,一展抱负,而你只能做个闲散王爷,隐于市井?为何同是父亲的儿子,偏偏你不仅得不到父爱,还要被牺牲利用?” 慕容青烈沉默了,她字字句句,都稳准狠地扎在了他心头。 慕容青烈右手扣着左手,连吞几下口水,顾染看着他躲躲闪闪的眼神,能清晰的感觉到,他,动心了! 两人皆不再言语,屋内,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只剩下案台的烛火,哔哔啵啵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顾染体力即将耗尽,不禁心中暗自思忖,他们当真都出事儿了么,为何没一个人能来? 她坐回榻上不耐烦地道:“慕容青烈,你所中之毒只有本宫能解!本宫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想好了再说,不然你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不得好死。” 慕容青烈浑身疼得厉害,讪笑道:“长公主,本王死了你也未必能活着离开,除了人命,其他都是小事儿,你先解了本王的毒,本王静下心来好好跟你商量,如何?” 顾染道:“本宫向来不爱兜圈子,跟你说实话吧,你中的毒有解药,但本宫不会给你,你若识趣,本宫会给你延缓毒发的药方,免你受疼痛困扰,让你生命无忧。” 闻言,慕容青烈一颗心沉到谷底,回想起那日进帝宫见永绪皇帝,他那病弱不堪的样子,怕就是中毒所致! 最毒妇人心!他抬眸看着眼前的绝色佳人,全然没了色胆,取而代之的尽是恐惧。 …… 院门外洛苍一脸纠结地看着邹婶儿问,“邹嬷嬷,王爷不是说要尽快收拾收拾回大金吗?怎么又待在长公主房里这么久不出来?” 邹婶儿笑着白了他一眼,“你个呆瓜,那温香软玉在怀,是个正常男人都受不住……” 洛苍心说,他可什么都懂,嬷嬷你太瞧不起人了! 他摸着下巴,作沉思状,“可长公主现在不正常啊?风一吹都能散了……王爷能拿她怎么办?” 是这么个事儿,邹嬷嬷也觉得今天王爷进去的时间是有点儿久,往常就算是王爷再舍不得出来,也不会耽误长公主用膳,眼下这都两顿没吃了。 邹嬷嬷对洛苍道:“要不你进去问问?长公主就算不吃饭也得喝药吧?” 洛苍点头。 第94章 疯批美人 “王爷?” 洛苍忽地闯进房内,护在慕容青烈身前,冷剑出鞘,目色狠戾。 “妖女!你竟敢对王爷不利?交出解药!”音落,洛苍执剑刺向顾染。 顾染没躲,她实在是没力气了,就在她准备按动手中针匣的时候,明远和郁尘领着十数名黑衣人,自屋顶,破瓦而下。 “公主!”明远斩断洛苍的剑,退至顾染身边,“保护长公主,胆敢冒犯者,杀无赦!” 顾染笑了,她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周,待确定来人只有明远的一瞬,目色骤冽,音色沉沉地问,“他们呢?” 明远道知道她在问什么,“属下不知,公主安危最重要!” 瞬间,慕容青烈的亲卫们也都破门而入,从各处围了上来,双方刀剑相向,杀气腾腾。 慕容青烈冷喝,“放肆!不得对长公主无理!” 冷风倒灌,夜鸟悲鸣。 顾染一脸阴鸷,抬眸瞧着对面众人,黑森森的眸子里,瞬时翻起瘆人的戾气,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她放了两只信号弹,若其余人没事定会来寻她,没来,那不是死了便是重伤…… 慕容青烈被亲卫从地上扶起来,目光越过明远,落在顾染身上,想开口解释,“长公……” “让开!”顾染避开自己人,抬手射出上百根淬了麻药的铜针,屋内包括慕容青烈在内,无一幸免,顷刻间,纷纷中针倒地…… 围在屋外的人察觉到不对,立即冲入屋内,见状一脸惊骇。 顾染冷哼,“敢动本宫的人,都得死!” “杀!” “是!” 刹那间,双方交手。 两方人马都有反应慢半拍儿的,有人暗道,这女人也太卑鄙了!可明远他们早都习惯了,在长公主这儿,可没有胜之不武一说,只要能减少自己人伤亡,怎么着都行,这叫兵不厌诈! 屋内,刀光剑影,血色弥漫,惨叫声此起彼伏。 洛苍挣扎着爬到慕容青烈身上,以血肉之躯护他最后一次。 待刀剑砍向洛苍的一瞬,慕容青烈才回过神儿来,用尽全力喊道:“那个宫女还活着,就在本王手里。” 怪不得大邺皇帝,让他以这种方式带她离开,这女人不好惹,她就是个疯批! 明远忽地停手,回头看向自家主子。 顾染坐在角落里,微微定了定神,“你说什么?” 慕容青烈道:“你的四个护卫各个武艺高强,都逃掉了,本王确实不知道他们死活,不过那个小宫女被我们活捉了……” “人呢?” “邹婶儿一直在照顾她……”慕容青烈想说,你把毒给我俩解了,我们带你们去找,结果顾染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搜!” 不远处的柴房里,西荷毫无知觉地躺在一张破席子上,顾染蹲在她身旁脸色极冷,有外伤,应该是感染又受了风寒……这里不是清理伤口的地方,她冷声下令,“走!” 这叫照顾?还谈个屁交易,就让那个慕容青烈自生自灭吧! 明远抱起顾染,郁尘抱起西荷,一行人避开街上巡逻的兵士,往丞相府方向奔去,直接跃进了隔壁空院儿。 看守院子的中年夫妇虽受到了惊吓却也没声张,他们认得长公主。 顾染紧紧抓住那妇人的手腕,急声道:“弄些热水,赶紧给这丫头擦洗一下,好了叫本宫。” “是。”那妇人力气大是个练家子,急忙从郁尘怀中接过西荷抱进屋里。 “奴才参见长公主!” 顾染冷不丁被吓一跳,捂着胸口回头一看,竟是徐迁?她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明远。 明远道:“回长公主,营救公主的黑衣人是徐公公从宫中带出来的暗卫,若没有他们,属下和郁尘只能一直远远地躲在暗处保护您……” 顾染愕然,瞪着眼睛问,“所以这些日子,你俩一直都盯着我呢?” “是!”明远以为顾染因他来晚而生气了,眉头拧成了疙瘩,连忙开口解释。 “那郎中说的话属下都听见了,长公主伤势严重不能受刺激更不能受颠簸,所以属下和郁尘不得不耐心在暗处等待时机。事关公主安危,直到我们看到公主发出的信号,确定万无一失,才敢现身一搏。” 顾染抿唇,将明远和郁尘叫到了一旁,小声威胁,“本宫被囚这几日,尤其是和慕容青烈相处的细节,一律不许和赵长卿说!” 古人看重男女大防,女子露个脚指头都不行……她怕他知道了,偷摸把自己怄死! 明远一脸郑重,用力点头,“属下记住了!” 郁尘挑眉,压着嗓子道:“公主是怕我家相爷吃醋?没事,您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况且您又没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顾染恶狠狠地瞪着他,郁尘瞬间就怂了,低下头紧抿双唇。 她横了他俩一眼,踉跄着去找徐迁,“徐公公跟本宫进屋说话吧!” 二人单独进了书房,顾染沉声道:“感谢徐公公出手搭救,有什么事儿长话短说吧,本宫还得去给西荷上药!” 徐迁忽地抬眼,长公主竟亲自给婢女上药?转眸一想,倒也像是她会做的事,她可以亲手为自己的婢女缝补尸体,上个药算什么? 徐迁暗道,长公主真心待人,又极为护,这样的主子,哪个奴才不会死心塌地地跟着? 他当初誓死效忠皇上,也是因为皇帝对他信任有加,又曾经救过他的性命,可如今…… “徐公公?”顾染小声唤他。 徐迁收敛心神,躬身道:“回长公主,德妃娘娘坚持要皇上中秋宴请群臣,并且打着准备宫宴的名头,让许多身份不明的人进了帝宫。” 顾染沉声道:“她这是打算在宫宴上搞事情?她想做什么?” 徐迁摇头。 “徐公公,德妃为何如此仇视皇上?”顾染疑惑。 徐迁脸色难看,几度欲言又止。 顾染叹气,“你不和本宫说实话,本宫摸不着头绪,不知该从哪里下手!你也看见了,她把皇上都折腾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皇上命不久矣!” 徐迁咬了咬牙,终是开口道:“事情要从几年前与西晋的那场战役说起……” 第95章 真心不想管了 徐迁别过头去,娓娓道来: “那时,皇上还是定王,奉命驻守西陲,一个极冷的冬日,西晋突然来犯,吾等与皇上整整奋战了七天七夜,幸亏增援及时赶到,才击退了敌军,可清理战场时却怎么也寻不见皇上。” “咱家和徐飞甚至挨个尸堆里翻找,最后只找到皇上的头盔,当时我们很高兴,觉得皇上定然还活着,便开始四下寻找,我们翻山越岭,走遍了边城的每一户人家,从冬天找到春天,却还是没寻到皇上半点儿踪迹!” “大家很失落,就在我们准备放弃寻找时,药王谷的人来府中报信,说皇上被药王谷少主所救,一直在山中养伤,准许我们带上几人进山探望。” 顾染蹙眉,药王谷是什么地方?跟德妃有关吗?这徐迁也太啰嗦了,西荷那边还等着她呢! 徐迁瞥见顾染表情,解释道:“药王谷住着避世的神医,没人知道具体位置,也从不许外人进入谷,梁芷柔便是老神医的独生女儿,当时的药王谷少主。” “老神医感念皇上用生命保卫边疆子民,便破例让人带我们上山接皇上回府,于是咱家和徐迁就带着二十名精锐跟着那人上了山。” “皇上是梁芷柔从河边救回去的,也是她一直在尽心照顾,可能是日久生情吧,皇上对她就上了心,也一直以为她心里是有他的,不止一次和咱家说要迎她入王府,做侧王妃。” “直到有一日,梁芷柔的大师兄云游回来了,梁芷柔来看望皇上的次数便越来越少,有时候甚至让谷中弟子来为他针灸送药。皇上心中疑惑,一日夜里便偷偷去内院寻她,结果正好撞见梁芷柔与她大师兄在闺房相拥亲吻……” 徐迁叹气,“皇上当即就怒了,他闯进去将他那师兄打得半死,然后,然后当着那男人的面对梁芷柔用了强……哪成想那时梁芷柔已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被皇上这么一折腾,滑了胎不说,从此再也不能生育了。” 畜生!强奸犯!怪不得德妃要杀他呢!狗皇帝死不足惜! 徐迁没发觉顾染呼吸变重,脸色越来越阴沉,还沉浸在回忆里低声诉说,“皇上喜欢她,心里放不下她,逼着她一起下山,梁芷柔宁死也不肯,皇上就当着她的面杀了几个山中弟子,还威胁她要杀她父母,她万般无奈下便遂了皇上的愿,入了王府。” “梁芷柔刚入王府时虽然总躲着皇上,但两人也没闹得不可开交,可没过多久,药王谷就着了一场大火,有幸存者说,是皇上派人屠了药王谷满门,还放火烧山……” “可我们自己干过什么自己不知道吗?皇上就派萧飞去查,结果是她大师兄干的,可德妃说什么也不相信,说皇上栽赃陷害……这笔账就落到了皇上头上,从那时起,她就整日整日的闹啊,三番两次的暗杀皇上。” 活该!怎么没早点儿把他弄死!也能免了皇室血案,少死多少人! “皇上也后悔过自己的一时冲动,但他是真心喜欢梁芷柔,也感激她救了自己,便没跟她计较,依旧让人好生伺候着她。后来皇上把她的师弟抓进了王府,让他与她作伴,她也就不再闹了,整日躲在屋子里礼佛。” 顾染忍着怒气问,“师弟?现在那人在哪儿?” “她师弟就是德妃身边的李天德李公公。” 顾染简直无语了,狗皇帝祸害人家姑娘还不够,还把人家师弟弄成了太监?变态! 她真心不想管这事儿了,心里琢磨着皇上一旦死了,她该怎么收拾烂摊子,毕竟大邺要是亡了,原主做鬼也不会放过她! 正想着呢,就听徐迁说,“李天德早上一出宫门就被咱家抓了,丢在皇城司里审着呢……” 顾染扶额,敷衍道:“这确实是个突破口,那你先回去审着吧,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宫得抓紧去看看我那贴身小宫女,她伤得太重了,别人诊治本宫不放心!” “喏!” 徐迁躬身退下,顾染心里盘算着,梁芷柔一旦发现李天德失踪了,必然狗急跳墙,杀狗皇帝这事儿能不能成就两说了…… 她得做好两手准备,要么担起朝廷重担,要么她就得跑,狗皇帝能卖她一次就能卖她两次三次,想让她和亲,嫁给她不喜欢的人,门都没有! 只是……她若想跑,赵长卿怎么办?他会放下手中滔天的权利与她浪迹天涯吗?那可是他半生的追求! 哎!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做好随时逃跑的准备,到时候走一步算一步吧! 顾染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往西荷屋里走,路上体力不支差点儿摔倒,多亏郁尘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顾染突然想起赵长卿,问道:“赵长卿知道本宫失踪一事吗?” 郁尘如实回答:“属下不知,管家派去报信儿的人死了有几批了,明显是有人从中作梗,不想让相爷回来救您。” 顾染心中祈祷,赵长卿你可千万不要回来! “郁尘,你现在设法出城,找到赵长卿跟他报个平安,不管他知不知情,把本宫的事一五一十的跟他说了,就说本宫说的,让他务必不要回来,专心做他自己的事,若有需要,本宫自会派人去寻他!” “是!” 见郁尘走远了,顾染对明远道,“你去找上官慈,他们经商的人接触的人多,让他利用他的人脉,找找宗武他们,本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以悬赏,只要能找得到,赏金多少本宫都出!” 明远红着眼眶点头,迅速离开。 管家刘春得知长公主回来了,避开众人,悄悄赶了过来,顾染这才得知忍冬为了寻她,上山找萧策了,至今未归。 顾染脑袋嗡嗡的,又不能发火,她知好歹,在大家眼里,她的生命重于一切…… “刘管家,我告诉你地址,你让人去把山上那两人带回来,然后将本宫和赵长卿的所有衣物用品尽数打包,送到这个院儿里。” 赵长卿若是肯和她一起跑,路上还有个用的,他若不愿意,拿出来还给他就是…… 第96章 千万不要小瞧女人! 禁军统领谢云奉皇上之命捉拿皇城使萧策。 可他也盼着能早日找到长公主,毕竟朝廷稳固,大家才能有好日子过!只是他不能拿自己和弟兄们的脑袋去赌。 一直拖到天黑,百姓们差不多都该睡了,他才亲自将萧策抓回去,并命令皇城司的人尽数回去待命。 夜里不好惊扰皇上,次日午时,等皇帝醒了谢云才来面圣,“启禀皇上,萧策已于昨晚被俘,现在被关在暗卫营的私牢里。” 彼时没人知道长公主已于昨夜得救了,都各自揣着心思,打着自己的算盘。 皇帝睨了眼站在一旁的萧飞,冷声道:“今日中秋,朕暂且先不动他,等明日,杖责五十,连降三级!” 萧飞蹙眉,心下寒凉,寻常人三十棍可能就没命了,五十? 皇帝将他神情看在眼里,阴阳怪气儿地道:“怎么?心疼了?没事儿,朕准你替他受刑!” 萧飞跪地叩首,“谢皇上!” 坐在一旁的德妃暗道,“明日?怕是你们都等不到了!” 谢云躬身退下,屋内只剩下三人,皇帝转动眼珠,对德妃道,“柔儿,朕的药呢,今日宴请群臣,朕得精神些。” 梁芷柔勾唇笑道:“药吃多了伤身,晚上再吃,臣妾先给陛下扎上两针。” 萧飞跪在地上,感觉身子飘飘忽忽的,他突然察觉到不对,猛地抬眼看向梁芷柔,从嗓子眼儿里,艰难地挤出他此生说的最后一句话,“德妃,皇上纵使错了,也尽力弥补了……药王谷被屠之事,不是,不是他做的!” “哐!” 萧飞栽倒在地,不断抽搐口吐白沫,梁芷柔蹲到他身旁,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匕首,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哼!”她冷哼一声,咬牙切齿地道:“好一条忠心的狗!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过他吗?今天,你们都得死!” 话落,她将匕首拔出,又反反复复捅了几刀,确定萧飞当真死透了才对门外喊道:“把人带进来!” 有几个穿着太监袍的男人立即进了寝殿,将司琴用力摔在地上,并开始处理萧飞的尸体。 躺在龙榻上的皇帝,惊悚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嘴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梁芷柔对皇帝当真是厌恶极了,她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更懒得跟他废话,她径直走到司琴身前,摸了摸她的脉象。 片刻后,她笑着道:“果然如我所料,你根本就没有怀孕!我就说么,皇上的身子早就叫我用药弄坏了,他怎么可能再有孩子?” 皇帝闻言,大惊失色,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无子嗣,是她梁芷柔一直从中作梗? 梁芷柔将司琴从地上扶起来,带到椅子上坐好,闲话家常般地道:“司琴,你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了!本宫没猜错的话,是顾旭强迫你,将你弄伤了?” 司琴泪流满面地看向皇帝,狠狠闭了闭眼,咬牙道:“是!” 缓了缓,她抹了把眼泪,冷静地开口,“德妃娘娘,司琴确实没有怀孕,对您也无任何用处,您能放我出宫吗?我保证有多远走多远,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皇城。” 梁芷柔举止优雅地啜了口茶,冷声道:“谁说你对我无用的?” 司琴不明所以,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顾旭死了,总得有人坐龙椅吧,不然文武百官岂能善罢甘休?”梁芷柔放下茶盏,托着下巴看着她。 司琴就更不明白了,“娘娘,这与我有何关系?司琴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嘘——” 梁芷柔将食指抵在她唇上,司琴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道,想起刚刚被抬出去的萧统领的尸体,心中顿时警铃大震,浑身寒毛直竖。 “我不会让顾旭的儿子稳坐皇位,虽然我现在还没找到他,但那孩子最多活不过一年,他必须死!谁让他倒霉,摊上这么个畜生爹呢!全当他是替父还债了……” 她温柔地望着司琴,“所以你肚子里的孩子,将是这大邺未来的皇上,至于你,如果你愿意留在帝宫,你日后便是大邺的太后。你若不愿留在这冷冰冰的深宫,他日待你诞下皇子,我便赠你大笔金银,送你出宫……” 司琴满眼的不可置信,不知该如何作答。 梁芷柔语气越来越冷,“司琴,这个局不是非你不可,我自己也可以假孕,只是那样会多浪费三个月的时间!你好好考虑一下,是留在宫中帮我做局?还是被我灭口永绝后患?” 龙榻上,皇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是他一时鬼迷心窍错信了这个毒妇,大邺怕是要亡在他手里了。 悔恨之余,这些日子发生的许多事,他也一下子就看透了。怂恿他将荣安送去和亲的全英和胡安通,怕也是德妃一伙的! 没了摄政长公主,朝堂就没了主事之人,他们就可以为所欲为,待假孕分娩的时间一到,这天下将不再姓顾!呵!他不信顾家人,信一个外人,他顾旭糊涂啊…… 这个德妃还真是让他刮目相看,本以为她没有母家,难成气候,可以安心养在后宫,却万万没想到,她却能笼络了朝中文武重臣。看来她真是恨极了自己,难为她卧薪尝胆、忍辱负重这么多年! 梁芷柔给足了时间让司琴考虑,可她不知道,司琴一家老小的性命,尽数攥在顾染手里,她怎敢轻易答应她? 见司琴不语,心事重重,梁芷柔想到她进屋时正好看见自己杀了萧飞,怕是被吓到了,于是软着声音哄诱,“你怕我最后杀你灭口?怎么会呢?你我同病相怜,都是被顾旭这王八蛋害了终生,我保证绝对不会伤害你!或者你有什么条件,你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尽力满足你!” 司琴脑袋突然活络起来,答应梁芷柔,长公主的人绝对不会放过她,她和她的家人都得死! 若是不答应,死的人只有她自己,长公主刀子嘴豆腐心,定会善待她的家人…… 想清楚后,她冷声问,“如果我答应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梁芷柔登时笑得前仰后合,“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很聪明!去偏殿好好洗漱打扮一番,晚上姐姐带你见百官……” 第97章 打她个措手不及 是夜,月黑风高。 皇帝于宣庆殿设宴,邀百官携家眷共度中秋佳节。 自从徐迁突然消失无踪,李天德出宫又迟迟不归,梁芷柔便知大事不妙,计划并非天衣无缝,但她不能再等了,是非成败只在今夜。 她大师兄在宫外豢养的死士已尽数被她带进了帝宫,供她驱使,值守帝宫的禁军侍卫,也都领到了她下了软筋散的胡饼,最后能剩下几个碍事的也尚未可知。 男女七岁不同席,宣庆殿里,一道黄花梨嵌黄云石围屏隔开了男宾女眷,但无论坐在哪边,只要朝主位望去,都可以一睹皇上与皇后的风采。 右侧安静沉重的百官,与另一侧欢声笑语的女眷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眼下后宫之中,除了德妃,便属左右两个昭仪位分最高了。眼瞧着后宫尊贵得势的娘娘们一个一个薨了,皇帝身体又每况日下,原本整日勾心斗角的娘子们也不再争斗了,越发的团结和气起来。 右昭仪拄着下巴慵懒地望向窗外,面上没有半点儿喜色,“中秋不见月,着实不是个好天气!” 左昭仪神色清冷,端坐在座位上,淡淡道:“谁说不是呢!若只是天气不好也就罢了,就怕还没什么好事儿!” 一左一右两位昭仪兴致缺缺地坐在一起,在叽叽喳喳、谈笑走动的女眷中显得格格不入。 有什么好高兴的?皇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保不齐哪天她们就得集体出家或是集体殉葬…… 梁芷柔待在紫宸宫里做着最后的准备,所有死士都换上了太监衣袍,皇帝也被戴上了吉服冠,换上了明黄色的吉服…… 几个死士动作粗鲁地将他搬到木轮椅上,在院中静静等着梁芷柔的下一个指令。 偏殿里,梁芷柔牵着一身华服的司琴,连连赞叹,“没想到妹妹打扮起来,竟如此端庄大方,很有一宫之主的风范,姐姐这里先恭喜妹妹了,过了今晚,你便位列四妃之位了,就连你往日的主子,见了你也得福身唤你一声贤妃娘娘……” 司琴笑得勉强,福身道:“司琴永远唯德妃娘娘马首是瞻!” 梁芷柔朗声大笑,出门推着皇帝朝宣庆殿走去,司琴由宫女扶着与德妃并排行走,太监打扮的死士们站成两排紧随其后。 离宴会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众人望向主位,心中不免好奇,往年那里有两把椅子,坐的是皇上和皇后,今年龙椅两侧均放了一把椅子,不知是给谁准备的…… “皇上驾到!” 尖锐的声音响起,众人起身垂首等待,不多时,德妃推着皇帝进入众人视线,在她眼神示意下,有人撤了龙椅,她将木轮椅推至主位,抬眸静静看着殿内众人。 官员女眷们齐齐跪地叩首,“吾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芷柔手里掐着金针,不动声色地在后面扎了皇帝一下。 “嗯!” 皇帝发出短促的声响,一旁眼生的太监连忙扯着嗓子喊,“平身。” “谢皇上!” 待众人起身,那太监托着圣旨,面无表情地扫了眼众人,扬声道:“宫女司琴接旨!” 司琴从角落走到皇帝面前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宫女司琴,蒙朕宠幸,已孕有皇嗣。朕不胜欣喜,特册封其为贤妃。钦此!” 众人诧异,虽说怀了皇嗣是该有个位份,可她区区一个宫女直接册封为妃,未免也…… 见司琴跪地不动,那太监合起圣旨躬身双手递出,“奴才恭喜贤妃娘娘!娘娘接旨谢恩吧?” 司琴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一把夺过太监手里的圣旨,跑到百官中央大声喊道:“我没有身孕,是德妃让我假孕,日后她好随便抱个孩子做傀儡皇帝!皇上变成今天这副模样,也是她下毒害的!” 百官骇然,他们本来就觉得皇上的状况不大对劲,而且德妃的出身,她和皇上的那些恩怨情仇,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大家也是略有耳闻的。 联想到长公主的失踪,徐迁莫名其妙的消失,还有这宫中的许多变动,以及皇帝身边多处的这些陌生面孔……当真让人细思极恐。 只是,这宫女真的没有身孕吗?他们之前可是亲眼看着两位太医诊出喜脉的? 梁芷柔脸色刷地白了,她急声打断:“贤妃疯了,来人把她拖下去!” 左右昭仪一对视,当即吼道:“德妃娘娘为何不让司琴将话说完?着急拖她下去做甚?” “就是,凡事都要讲证据,她说您居心叵测,谋害皇上要证据,您说她发疯胡言乱语也需要证据。今日百官都在,各府的当家主母也在,孰是孰非,摆出证据,还怕分不出孰是孰非吗?” 笑话,要真是这个女人谋害皇上,她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干瞅着,只有皇上活着,她们才能有安生日子过! “放肆!”梁芷柔急了,她没想到计划还没正式开始,那个司琴就打她个措手不及。 “本宫奉命协理后宫,贤妃之事,便是后宫之事,她失心疯胡言乱语,本宫还管不得了?” 梁芷柔恼羞成怒,“来人!把她们,通通带下去!” 司琴急忙吼道:“皇上所有的印章都在长公主手里!拿什么下旨让她协理后宫?拿什么册封我为贤妃?”顾不得许多,她打开圣旨在大臣中来回走动,“请诸位大人仔细看看,这印章都是德妃伪造的!” 为了掩饰假太监的身份,死士们装作不会功夫,快步跑向司琴,有胆子大不怕死的大臣伸手去拦。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司琴迅速拿出袖中藏好的匕首架在自己脖颈处,大声喊道:“大人们莫要与他们纠缠,他们都是假太监,会武功的,我亲眼看见他们和德妃一起杀了萧统领!” 百官哗然,是啊,萧统领呢?出了这么大乱子,他不是应该立马出现在皇上身边吗?人呢? 而且,而且皇上今天看起来很是不对劲,他好像一直张着嘴想说话,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第98章 血色中秋 眼看有死士就要冲上来了,司琴毫不犹豫地高举匕首用力刺入下腹…… 离着近的大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司琴栽倒在百官中央,绣着合欢花的天水碧宫装瞬间被鲜血染红,她朱唇轻启,想说她真的没有身孕,可她疼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见此情景,众人大惊失色,看来这宫女所言非虚,德妃梁芷柔当真谋害皇上,企图祸乱朝纲…… 有武将突然大喊:“我摸到了,他,他没净身,确实都是假太监!” 大臣们面面相觑,无不惶然。 死士们也装不下去了,登时抽出腰间软剑见人就杀! 除了会功夫的,其余人都十分惊慌,连忙起身往殿外跑去,可还没等跑到门口,外头穿着太监袍的死士们就杀了进来,与殿内武将杀斗不休。 女眷们全然没有料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中秋宫宴还未开始,竟直接陷入了一场杀戮、血溅当场! 于是大家纷纷尖叫着抱头鼠窜,有往桌案底下钻的,还有往那些粗壮的殿柱后面躲的…… 皇帝坐在木轮椅上,死死抿着嘴唇看着,出声不得,动弹不得。 “保护皇上!”武将们抢过假太监手中的刀剑,毫不犹豫地下手砍杀,一路向皇上奔去。 殿上血肉飞溅,那刀剑穿透人身体,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热血洒在殿门和柱子上,将满殿灯火染得猩红! 场面极度混乱,梁芷柔狗急跳墙,顾不得什么以后,当即掏出匕首刺向皇上脖颈。 “咣铛!” “啊——” 尖叫声与匕首坠地声同时响起,梁芷柔栽倒在地,被砍断的手掌滚到玉阶之下,忍着剧痛,她慌而不乱地用手中一直捏着的金针为自己止血,巨大的黑影笼罩在她上方。 抬起头,她喃喃道:“萧策?怎么会是你?”他不是被关在暗卫营的私牢里吗? “长公主驾到!” 嘹亮的声音响起,禁军与皇城司的侍卫们纷纷冲入宣庆殿,诛杀殿上行凶之人。 而身着玄色金绣华服,一头墨发尽数被步摇金冠高高束起的顾染,款步走下凤辇,负手立于殿前,威压无上,尊贵无上。 见着眼前这一幕,皇帝心虚得就像被一只手给紧紧扼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变得极为艰难。 很快,梁芷柔带进帝宫的死士便被全部斩杀,殿上横七竖八的到处都是尸体残肉,鲜血染红了整个宣庆殿,连地上的红毯踩一脚都能渗出血来。 “哎!”顾染叹气,她本不想走这一趟的,奈何…… 明远和宗武各带一队暗卫护在顾染身侧,陪着她往殿里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味道,顾染却无动于衷,她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前世今生手里都沾过血,有些人就是死不足惜,她不在乎,就算皇帝出事,她也有能力把控朝局,稳定江山。 被吓惨了的宫人们见顾染大步朝主位走来,一时慌乱竟把刚才撤掉的龙椅抬了过来,顾染睨了一眼,当着众人的面、当着皇上的面竟也真的坐了下去。 一场血腥之祸终是因顾染的到来而化险为夷,活着的官员女眷们感激、崇拜之心油然而生,顾不得殿上血污,纷纷跪地叩首,“吾等参见摄政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长公主!” 顾染面无表情地扯过皇帝胳膊,替他把了把脉,然后偏头看向瘫坐在地上的梁芷柔,目色狠戾如刀,“德妃,从始至终皇上的毒就是你下的!解药呢?” 梁芷柔满脸的不甘与不解,“长公主?你是疯了吗?顾旭杀了你父母族亲,又几次三番地置你于死地……甚至就连你这次失踪,都是他串通大金使臣做的!你为何还要救他?” 她虽气若游丝,但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长公主失踪竟是如此内情?皇帝当真是糊涂又冷血啊…… “本宫不是救他,本宫是为了大邺百姓……”是为了救赵长卿的命! 白日里,忍冬被带回了丞相府,他上山寻找萧策时,并不知道自己被梁芷柔的人跟踪了,萧策离开后,那几个人便跳出来抓捕司琴,他为了保护司琴,头上挨了一棍,晕倒在寺庙里了,好在发现及时,终是没有性命之忧。 顾染拜托管家刘春好生照顾忍冬和西荷,又拿出许多黄金珠宝,委托上官慈帮他寻找常春和凉七…… 原本她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就等着趁今夜城门守卫松懈,跟明远出城去找赵长卿会合,商量一下离开皇城的事,结果傍晚时郁尘拖着满身的伤回来了。 他说赵长卿早就得到她失踪的消息了,猜测是皇上所为,执意要带着兵士进城寻她,哪怕逼宫、以下犯上也在所不惜。 辅国大将军全英借机发难,一口咬定他谋反,想置赵长卿于死地,带着超过三分之二的玄甲军围杀于他…… 两方连战三天三夜,死伤无数,赵长卿与追随他的五万多士兵一路被逼进了深山里,至今生死未卜。 顾染关起门来一个人想了许久,只有拿到皇帝手中另一半虎符,带着皇城内的五万守军出城,与全英正面开战,才有可能救下赵长卿与那几万士兵。 下定决心后,她让明远潜进帝宫,打探消息。 进宫后,明远得知萧策被关,冒死进去救人时,不但没被阻拦还一路畅通无阻,他与萧策逃出来后才知道,萧飞死了,尸体就被随意丢弃在紫宸宫的院子里…… 事态紧急,萧策虽然悲愤不已,却也没着急去给萧飞收尸,而是与明远一起出宫见了顾染,与她仔细推敲谋划今晚的行动,以确保万无一失…… 一切计划妥当,顾染立即带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帝宫,路上正好遇到了听到消息,来与他们会合的宗武,原来他受了轻伤,一直在暗中查找她的下落…… 只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本应歌舞升平,欢声不断的宣庆殿里,竟血流成河,惨叫连连,枉死了许多人…… “司琴呢?还没找到吗?” …… 第99章 耐心有限 “回长公主,司琴伤得太重,人已经死了!” 顾染扶额,“明远,派人好生安置她的家人,让他们把司琴的尸体领回去,务必要厚葬!” “是!” “右昭仪、左昭仪可在?” 两位娘娘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些伤,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儿来,听到顾染叫她们,赶紧相互搀扶着挪过去,福身行礼:“臣妾参见长公主,长公主万福金安!” “平身!后宫的事,暂且由你们两个共同打理,先把所有女眷都带下去,不知道怎么处置的问尹宁公公!” 两人异口同声道:“是,臣妾领命!” 送走女眷,顾染对文武百官道:“今日之事要负责处理善后的马上去办,受伤坚持不下去的可以离开,剩下的留下跟本宫议事!” 不多时,偌大的宣庆殿里除了顾染和皇上,就只剩下三十几个大臣,两个太医和负责保护顾染的几个侍卫。 顾染看着一旁不停给皇帝喂药的两个太医,眉头微皱,极是不耐烦地问道:“皇上如何?”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他们怎么可能将皇帝的病情如实道来,只道是,皇上需要静养,现下可以说话,可以议事,但时间不能过长…… 顾染挺直脊背,望着众臣的眸里酝着幽幽凉色,“城外玄甲军的事,你们可都听说了?” 参政胡安通出列,躬身道:“启禀皇上,启禀长公主,赵长卿意图谋反,已被全英大将军围困在万象山,相信不日就能将其捉拿!” 顾染拂袖起身,快步走下玉阶,下一刻,寒光乍现,血色四溅,一颗头颅咕噜噜地滚到众人面前,武官皱眉急急躲避,文官被吓得有尖叫的,有膝盖一软直接跪地的,所有人的脸色瞬时全变了。 顾染瞧了一眼手中染血的刀,冷眸横扫,倾城绝艳的面上,尽是杀意。 “有谁再敢胡言乱语,这就是下场!” 皇帝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染的背影,冷声开口,“来人,将胡安通的尸体拖下去喂狗!” 是他和全英鼓动自己送顾染去和亲的!他们就算和梁芷柔不是一伙的,也是藏了狼子野心的祸患!他顾旭可以死,但不能丢了祖宗打下的江山! 顾染闻言,略微挑了挑眉,将还在滴血的剑随手丢给一旁的侍卫,冷声道:“来人,给本宫搬把椅子,本宫就坐在这儿听他们说,省得本宫来来回回走得腿疼……” 大臣们闻言,个个变了脸色,齐齐跪地道:“长公主息怒!” 顾染阴鸷的眸子,冷然扫过周遭众人,“本宫再问一遍,城外玄甲军之事,你们可都听说了?上报了?” 御史大夫徐庭云向前爬了两步,朗声道:“启禀皇上,启禀长公主,据可靠消息来报,全大将军当着玄甲军诸多将领的面,问赵丞相索要他手中的半枚虎符,丞相不给,他便对将士们道,赵丞相乃文官之首,执着于虎符,是为了逼宫造反!并下令,谁若诛杀丞相,赏黄金千两……” 皇上初闻此言,眉头紧紧拧成了疙瘩,呼吸都沉了几分。 徐庭云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继续道,“赵丞相则对将士们道,他手中虎符乃是皇上亲自交给他代为保管的,全英谋逆之心昭然若揭,要将士们同他一起捉拿全大将军交由皇上决断,十五万玄甲军便自动分成两派,打,打了起来……” 皇帝气得满脸通红,使尽全身力气吼道:“此事关系重大,为何没人来报?” “咳咳……咳咳……” 等皇上咳嗽停了,兵部尚书爬了出来,“启禀皇上,臣等这几日,每日都在帝宫门前等着,德妃娘娘说您一直没醒,还遣人将我们打了,说臣等耽误您休养,罪该万死……” “几日?”十几万大军,在他眼皮子底下竟打了几日?他却全然不知? 顾染暗道,可算有几个会说话的! 她坐在椅子上扬扬下巴,“你们接着说。” 徐庭云道:“大概有五万将士只认虎符,便站到了赵丞相这边,剩下十万将士全部听从全大将军指挥……两方拼杀了三天三夜后,赵丞相带着几万士兵被逼进了万象谷里,至今生死不明……” 皇帝彻底傻眼了,他全大将军真是深得军心啊,没有虎符,仅凭三言两语就能调动十万大军! “呵!”顾染冷哼一声,“本宫没读过兵书都知道,他全英要不是怕赵长卿没死,对他形成两面夹击之势,怕是这会儿都打到皇城来了吧?” 大臣们频频擦汗,不敢贸然插话。 顾染漫不经心地道:“本宫听说龙夏古国现任国主曾经就是位将军,他师出无名,夺了王位不也照样称王称帝?” 众臣骇然,皇帝亦是慌乱不已,“荣安,此事你怎么看?” “不是一千两千,而是十万!就凭他全英擅自调动军队,他就该杀!”顾染抬首,锐利的眸子直视高坐玉阶之上的皇帝,周身肃杀之气腾然而起,“把你手中另外半枚虎符给我,让坚守皇城的五万守军,随我出城,剿杀乱臣贼子!” 皇帝抿唇,久久不语。 赵长卿等着救命呢!顾染耐心有限,她起身来到皇帝直接揪起了他的领子,大臣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磕头不起,只恨自己不会遁地消失…… “顾旭!你把我卖给大金,害我差点儿死在慕容青烈手里!若不是为了救赵长卿,我今天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你当我愿意拖着这遍体鳞伤的身子去冲锋陷阵?” 皇帝一脸惊愕地看着顾染,脑海里都是她刚才坐在龙椅上那副霸气模样,心中愈发变得不安起来,“朕即刻就派军出城,缉拿全英。” 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想,顾染讪笑道:“你知道这朝廷当中有多少全英同党?你可以不在乎顾氏江山的存亡,但事关赵长卿生死,我必须亲自去!” 她忽地松手,凑在皇帝耳边低声道,“荣安对皇位毫无兴趣,我只想救赵长卿,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主动交出虎符,要么我让你和全英一起给他陪葬!” “……” 第100章 各有各的打算 半夜时分,皇城里到处都是将士们盔甲摩擦的金属声、脚步声,还有车辙声和战马的马蹄声。 百姓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也不敢出门打听,能做的只有紧锁大门,藏起家中值钱的物件儿……就像两年前皇上杀进皇城那般,若真出了什么要命的事儿,随时可以逃跑! 队伍迅速集结完毕,顾染来不及更换衣衫,一身华服负手立于高处,即使红妆未卸也透着一股飒爽之气! 她一脸肃杀地望着数万军士,扬声道:“逆贼全英,意图谋反,其罪当诛,尔等即刻随本宫一同剿杀叛军,能取全英首级者,赏黄金千两!”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将士们士气高涨,挥舞手中兵刃,呼声震天,只待出发! 城门打开,振军大将军卓光率骑兵队伍率先出城,群马奔腾,马蹄声声,誓要将这夜色碾碎! 顾染因身体原因,不得不乘凤辇前往,坐在马车里,她忧心忡忡地望向远方,只恨自己不能与卓光策马同去! 万象山离皇城不远,快马驰骋的话,用不上四五个时辰就能够赶到,赵长卿你一定要等我! 此时,看守大将军府的兵士们都被派去守城门了,皇城秩序、帝宫安危,尽数由皇城司负责! 街上的动静很快传遍了皇城各个角落,阮青阳听说后,当即披上铠甲,策马追去。 乔老夫人看着那陡然消失的背影,眸底浮上淡淡凉色,身侧的方妈妈忍不住开口,“阮老将军将毕生心血都洒在了玄甲军营中……他们不该被卷入这种纷争!” “你说得对!”乔老夫人绷直脊背,语气不容置喙,“方容,去取我的铠甲来!” 方妈妈打小就在乔老夫人身边伺候,两人一同猫在被子里互诉过女儿心事,也一同上过战场几经生死…… 她懂她! 没有多余的言语,甚至来不及安排府中诸事,两个年近五十的老妇,身着珍藏许久的银色铠甲,策马扬鞭向城外奔去! 见此情景,府里的下人们三个一堆儿,两个一伙儿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总觉得要大祸临头了…… 李青颖目色沉沉地望着大敞四开的府门,对管家道:“把门锁好,除了必要的采买,老夫人和大将军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府!” “是。” 管家躬身退下后,丫鬟倚翠也慌慌张张地回了房间,开始收拾自己的金银细软。 “你在做什么?”李青颖站在门口,眼神锐利地盯着她。 “大小姐,大将军禁足期限还没到呢,不仅擅自出府,还插手军队和长公主的事……肯定要被皇上责罚的,咱们赶紧回府,跟他划清界限吧!” 看着倚翠近乎哀求的模样,李青颖心里厌烦到了极点。 “你瞎说什么呢?”春兰很是不悦,“大小姐已经嫁人了,大将军府就是她的家,还回哪个府?” “可大将军从来就没正眼看过咱们小姐一眼,这府里谁不在看咱们的笑话……” “够了!”李青颖厉声打断,“倚翠,你若是觉得跟着我委屈了,可以随时离开!” “小姐……”倚翠委委屈屈。 “春兰,以后我房里的事你亲自打理,至于倚翠,以后只负责院中之事,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再进我的卧房!”话落,李青颖拂袖离去。 春兰大步走到倚翠身旁,夺过她的包裹,从里面捡出几样首饰,气哄哄地道:“倚翠,你也在小姐跟前伺候了几年了,怎么眼皮子还是这么浅,大小姐的东西你也敢偷?” “我……”倚翠理亏,没法儿辩解,只得又羞又愤地低下头来。 她李青颖不就是运气好,投了个好胎吗!论容貌身段儿,她哪里比她差? 回到卧房,李青颖沉着脸坐在妆奁前,思绪翻涌,长公主与赵丞相鹣鲽情深,纵使阮青阳再心有不甘也插不上脚。 只是玄甲军先前一直由他在管,出了此等祸事,大将军府必然脱不了关系,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有些事,是得早做打算了…… 顾染一行人刚出皇城,徐迁就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帝宫,虽然已是深夜,可宫墙之内,能亮的灯都亮着,恍如白昼。 他在紫宸宫门前徘徊了许久,却一直不敢进去,帝王心难测,他现在越来越看不懂皇上了…… 也罢,宫中有太多烂摊子要收拾了,等明日天亮了再说吧! 他刚转身,尹宁在后面喊道:“徐公公,皇上请您进去呢!” “……” 皇帝半躺在榻上,看着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徐迁,心中一紧,“起来说话!赐座!” “谢皇上!” 徐迁板板正正地坐在矮凳上,垂着头,皇上不问,他绝不主动开口,说多错多! “这两日出宫做什么去了?” “回皇上,奴才重新安置了大皇子,想办法搜寻长公主的下落,夜里睡不着时,就去大臣们家里听听墙角……” 皇帝心说,他这是怕他把玄儿的藏身之处告诉德妃,真是难为他了! “长公主是怎么逃出来的?” “回皇上,那大金皇子出手没轻重,劫车时害长公主受了很重的伤,她一直装失忆在慕容青烈身边儿养伤……”绝对不能说他私自调动暗卫的事! “后来长公主恢复了些力气,就用以前对付过大公主的那个针匣,将慕容青烈和他身边的人都放倒了,正想跟他们同归于尽时,她身边的内卫带着人及时出现,就带着长公主跑了!” 皇上眼睛忽地睁大,语调也拔高了几分,“慕容青烈死了?” “没有!长公主他们第一时间就跑了!没伤他!” 皇帝暗暗松了口气,虽说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他要是真死在大邺,金国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徐迁,以后暗卫营归你统领,你速速派人去找慕容青烈,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 徐迁躬身退出,刚要关上殿门,就听皇帝道:“徐迁,朕就是太想回到从前了,才鬼迷了心窍……你莫要怪朕,处理完事情,就赶紧回朕身边来!朕现在能信的人不多!” 徐迁内心毫无波澜,“喏!” 第101章 迟则生变 天色将明未明。 徐迁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慢往紫宸宫走去,宫里但凡混得不错的太监,就算不在宫外置办了宅子,在宫中也有个单独的住处,而徐迁什么都没有,他一直住在紫宸宫里。 即便此时他再不愿面对皇帝,也得回去,没道理以前没想着单独住,反倒现在要搬出去了,皇帝知道了该怎么想他? 还没等走到宫门口,就见一个小太监朝他跑来,“参见徐公公,皇上一直未睡,让您一回来就去见他。” “嗯。”徐迁点头。 寝殿里,皇帝正坐在木轮椅上看这几日的奏折,他是真的瘫了,连手指都动弹不得,小太监不得不战战兢兢地,帮他一页一页地翻着。 徐迁躬身,“奴才参见皇上!” “免礼!”皇帝瞥了他一眼,自嘲道,“朕以前是睡不醒,现在是睡不着!这些日子,宫里宫外,无论大事小事,你都跟朕说说!” 徐迁道:“回皇上,阮大将军和乔老夫人为着玄甲军的事,连夜出城了。” 皇帝道:“此事朕知道了,换一个。 “皇上,大公主变卖了左驸马的家产,于中秋前一夜出城了,据探子来报,应该是去西陲投奔袁际中了。” 皇帝嗤笑,“就她那个脑子、那个脾气,此去西陲,袁际中怕是要倒霉了!不过那里毕竟是要塞,又驻守着十万大军,保不齐会闹出什么乱子,日后长公主怕是有的头疼了!” 徐迁暗道,不管赵长卿是死是活,长公主可能都不会再回来了! “皇上,大理寺那边一直遣人来问,说皇后的尸体还停在义庄呢,腐败得不成样子……” “她亲生女儿都不管她,你操什么闲心?”皇帝出言打断,“就让她在那儿烂着吧,等顾明珠回来给她办丧!” 这些恐怕都不是皇上想听的,徐迁琢磨了一下,沉声道:“回皇上,萧策对德妃娘娘用了刑,对于解药之事,她还是一个字都不肯说,也始终不肯交代她的那些同党……这会儿,人已经没了。” 皇帝面色冷沉,过了许久才道,“化成灰,让她随风散了!” “喏!” 昔日救命恩人,今日挫骨扬灰!不知九泉之下,梁芷柔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年的善良之举? …… 万象山下。 全英虽知山上易守难攻,但还是想用人海战术搏上一搏。 迟则生变,他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杀掉赵长卿,最多只需要一两天的时间。 等事情办成,他将赵长卿的首级与虎符一同交给皇帝,咬死赵长卿谋逆之罪,到时候就算皇上不给他记上一功,也定然不会怪罪于他,少了与他争权的劲敌,那半个虎符早晚都会落在他手里。 可眼看就要五天了,他连赵长卿一个手指头都没伤到,也不知道胡安通还能将这事儿再压几天…… 不能再拖下去了,此事必须尽快解决!再三权衡,他命令不计代价,进山剿杀。 有副将带着五千士兵打头阵,只是刚到山脚下,就有无数滚石和流矢乱箭落下,队伍顿时就有些乱了秩序。 山下的士兵们见状,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知道,这是山上的兄弟们对他们的警告,他们没有对自己下死手,不然大可以等他们进了山,走上一段路再动手,到时候他们绝对死伤惨重。 领头的副将自然也明白对方的用意,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全英见他们迟迟不行动,勃然大怒,当场将那副将斩杀,吼道:“违抗军令者,杀无赦!” 众军士敢怒不敢言,他们日日苦练,是为了保家卫国,抵抗外敌,而不是莫名其妙地自相残杀! 郁风躲在暗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咬着牙回到山上,也不避讳旁边还有几名副将和士兵,对赵长卿道:“主子,全英就是个畜生,他为了逼大伙儿上山,亲手斩了违抗他指令的副将!” 众人沉默,大家刚休息了半日,看来过不了多一会儿,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五万士兵死的死,伤的伤,还有三万多能参与战斗,再打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了。 赵长卿抿唇,眼底杀意尽现,心说,全英最好弄得死他,不然阿染要是有个什么意外,他定要他满门陪葬! 思索片刻,他对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的射声校尉高潭道:“你带着将士们下山投降吧!全英只是想杀本相,应该不会为难你们!” 不等高潭开口拒绝,同郁风一同刺探军情的士兵道:“全英为了立威,连跟随自己多年的副将都能杀,何况是跟他对着干的我们?” “是啊,我们贸然下山,以他多疑狠戾的性格,难免不对大家赶尽杀绝……还不如与他死拼到底,没准儿还能搏得一线生机!” “我们誓死跟随丞相!” “誓死跟随丞相!” “誓死跟随丞相!” 将士们意志坚定,挥动手臂,呼声震天动地,就连山下的全英等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全英的军师看着萎靡不振的士兵们,悄声对全英道:“将军,玄甲军一向团结,逼得紧了若犯了众怒就得不偿失了,老夫测算了下天气,两个时辰后将起大风,正值秋日,天干物燥,我们可以放火烧山……” 全英略加思索,认同地点头,此计甚妙,万象山不大,他早就命人将下山的路都堵上了,彼时大火烧山,借着风势,他赵长卿怕是插翅也难飞! 全英能想到的事情,赵长卿自然也能想到,他开始教士兵们怎么挖防火隔离带,这还是他缠着阿染东拉西扯时,顾染说给他听的。 他的阿染可是个宝藏,不仅会教他很多他不知道的知识,还会制药呢! 赵长卿走到伤员集中休息的地方,掏出几个荷包,打开里面都是大伙儿没见过的,白花花的小药片。 他当众吞了一片,对受伤的士兵们道:“长公主深谙药理,这是她专门为本相准备的,防止伤口感染的良药,每个人都吃上两片!” “郁风?给大伙儿发下去!” “是!” …… 第102章 值得吗? 距离起风还有一个时辰,士兵们灰头土脸地就地休整,个个满腹苦水,疑惑不解。 赵丞相和全将军不是来查军中贪腐之事的吗?这才几日啊,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不远处,尘烟飞扬,马蹄声震耳欲聋,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愣住了,皇城方向来的?这阵仗,除了皇帝派兵还能有谁? 全英紧握手中佩刀,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眼瞅着大批人马即将赶到,赵长卿却还没死,眼下的情况,可真是糟糕的不能再糟糕了! 不能再等了!全英抽出佩刀,对将士们吼道:“随我杀上万象山!缉拿逆贼赵长卿!” 见士兵们无精打采的,他正欲再斩杀几人,以振军威,被军师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将军不可!再杀下去,若是犯了众怒就不好收场了!” 全英压低声音道:“若是让赵长卿活着见到皇上,咱们死定了!” 再杀将士,也会死! 军师急道:“将军,如果是皇上那边派来的人,那肯定是动用了皇城守军,那些将士这些年来可一直都是您在操练的……好生商量,多让他们等上一会儿,他们未必不会同意!” “……” 全英觉得此话有理,便歇了继续逼玄甲军上山的想法,静静等着。 尘烟过后,马蹄声渐歇,全英这才看清,为首的是卓光将军,他心情顿时大好,卓光曾经在他手下历练过几年…… 高兴不过三秒,他脸色陡然下沉,怎么同行的还有禁军统领谢云?皇上怎么把禁军都派来了?皇城安危他都不管了? 禁军只效忠于皇帝,可不好糊弄!全英快步向前,故作镇定地道:“卓将军和谢统领怎么来了?” 长公主交代了,要尽量拖延时间,务必等他们到了在动手。 卓光下马,扫视一周,意味深长地道:“皇上听说你擅自调动军队,派吾等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全英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这不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吗,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逆贼赵长卿,带兵攻入皇城吧!” 谢云讪笑,“全大将军可知赵丞相为何要谋反?” “赵丞相听说长公主被害了,还是皇上派人做的,想带兵杀进皇城为长公主报仇……”全英言之凿凿!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二位给本将军一个时辰,本将定能将赵长卿逼下山来,到时候皇上可亲自审问。” 卓光和谢云相视一眼,虽不知他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用不上半个时辰,长公主她们就该到了…… “好!” 卓光对身后的士兵们道:“大家下马,原地休息!” …… 有士兵在林中来回奔跑,不断将山下消息传给赵长卿等人。 “禀丞相,皇城方向,有军队奔来,听着那马蹄声,来人不在少数。” 赵长卿蹙眉,“再探!” “禀丞相,卓光将军和谢云统领带着近万骑兵追来了,现下正在就地休整。” 赵长卿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继续探!” “……” 半个时辰后,全英听到周遭似乎有马蹄声响起,紧接着便是黑压压的一片,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那动静铺天盖地的,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怎么回事?”全英顿时慌了神儿。 等众人反应过来,对面人已经围了上来。 卓光和谢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向对面的玄甲军喊道:“你们都被全英骗了,他想利用你们逼宫谋反,眼下长公主亲自带兵平叛,尔等还不速速放下手中武器?缴械投降者不杀!” 玄甲军的兵士们面面相觑,长公主她不是薨了吗?赵长卿不是为了给长公主报仇,才要带着大伙儿攻进皇城杀皇帝吗?难道他们真的被骗了? 正当大家一头雾水,理不出头绪时,顾染从凤辇里走了出来,她负手站在高处,目色凛冽地望着前方众人,丝毫不怕自己成了对方的靶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凤辇上的身影所吸引,不由得从地上爬起来站好,举目望去。 顾染右手高举虎符,扬声道:“玄甲军的诸位将士们,本宫乃大邺摄政长公主顾染,皇上得知众将士被奸人蒙蔽利用,特命本宫带你们回去!” “凡主动缴械投降者,一律既往不咎,冥顽不化、抵抗到底者按谋逆之罪论处!汝等还不缴械投降?” 皇城守卫腾出一片空地,示意投降者过去。 全英心说大事不妙,此时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否则他必死无疑,他挥舞手中长刀,指向顾染,厉声道:“她不是长公主!她是假冒的!你们莫要被她骗了!” 卓光听他这么说,一下就急了,“就算你们不认得长公主,这虎符还能有假?大家千万不要再被这厮利用!” 全英冷笑,“长公主都能假冒,虎符为何做不了假?他们是与赵长卿里应外合的同伙,你们若束手就擒,只会死得更惨!” 顾染都气笑了,这全英能言善辩的,光当个武将白瞎他这嘴皮子了! 美人一笑,倾国倾城,惊艳绝伦。 顾染勾起唇角,不疾不徐地道:“若真如此贼所言,你们更得站到本宫这边了!不然我们与山上的将士们一起动手,两面夹击……你们觉得自己能有几成胜算?” 众人闻言,大惊失色。 收起笑脸,顾染声色俱厉,“你们都是我大邺的子民,远离家乡,每日辛苦操练,不是为了给别有用心的人当刀使的!你们的命是自己爹娘给的,不是他全英给的!为了成全旁人的野心,这种无谓的牺牲,值得吗?” 有将士缓缓低下头来,真的是受够了,都是一起吃、一起睡、一起扛刀的兄弟,当官的起争执,他们怎么还自相残杀上了? 全英见有人动了投降的心思,当即杀了身边几人,“都给本将军拿好你们的武器,莫要被这妖女三言两语迷了心窍,凡临阵倒戈者,杀无赦!” 顾染眉头拧得紧紧的,正欲开口,便听到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瞧着阮青阳策马疾驰而来,其后翻身跃下马背,径直行至顾染跟前,扑通下跪行了大礼,“臣阮青阳护驾来迟,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第103章 借东风 骄阳刺目,打在一副副铠甲上,将周遭映照得白花花的更为刺眼。 玄甲军的将士们眯着眼睛,仔细地确认,越来越多人发出惊呼声,“真的是阮大将军!” “看来那女子确实是长公主不假,我们都被骗了!” “……” 将士们沸腾了,纷纷丢了兵器向顾染那边奔去,可还有一部分将领,因收了全英的好处或受了全英的威胁,不得不带着自己的心腹留在原地! 阮青阳见状,眉头紧锁,抬脚上前。 “阮、青、阳!” 身后有气急败坏的吼声传来。 阮青阳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母亲?” 乔老夫人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行至顾染面前躬身行礼,“老身参见长公主!” “免礼!” 乔老夫人走到阮青阳身旁,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一个戴罪之身,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滚蛋!” 希望她来得不算晚,希望皇帝以为玄甲军是看到她才倒戈卸甲…… 阮青阳愣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是卓光好心将他往后拽了拽。 乔老夫人不是个话多的人,这个场合她也不能苦口婆心的说些什么,毕竟这是皇家的军队,不是他阮家的! 她扫了眼全英身边的武官,有好些个都是熟面孔,轻轻叹了口气,“老将军若是见你们今天这副模样,怕是棺材板儿都盖不住了!都好自为之吧!” “……” 全英的追随者从最初的十万变成九万,从九万变成六万,到最后只剩下三万左右…… 可那又怎样?玄甲军可都是可以以一敌十的精兵,就算长公主的人再多,也没有十成的胜算!况且他还在暗处藏了五百死士,大不了他就趁乱逃走…… 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全英在等时机,顾染又何尝不是? 东风已到,她优雅地抬起手臂,比了个手势,皇城守军得令,尽数用帕子蒙起口鼻,点燃早就准备好的一些干花,和他们也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枝干。 顿时烟雾弥漫,顺着风势吹向对面,有反应快的、脑子活络的,丢盔弃甲奔着顾染方向跑去,边跑边喊,“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全英气急败坏,挥刀下令,“给我杀!取假冒长公主首级者,赏黄金千两!” 卓光和谢云侧身对身后的将士们道:“取全英首级者赏黄金千两,断全英四肢者赏黄金百两!” “冲啊——” 两军正欲厮杀,还没交手,全英一方全部四肢酸软,瘫倒在地。 那烟有毒! …… “禀丞相,长公主来救咱们了,就在山下呢!” 赵长卿闻言登时红了眼眶,不管不顾地往山下奔去,郁风一路阻拦不让他去,“主子,属下先去看看,若是陷阱怎么办?” “让开!” 一直隐藏在暗处保护赵长卿的幻玉突然现身,“启禀丞相,长公主放了毒烟,全英等人已经被尽数活捉了,那烟现在已经随风往山上飘了,怎么办?” “命所有人集中在一起,捂上口鼻原地等待!” 话落,赵长卿脚下生风,往山下奔去…… “烟雾是不是散得差不多了?”顾染踮着脚往山上望去,难掩心中焦急。 谢云道:“回长公主,用不上半个时辰,咱们就可以上山搜人了!” 思索片刻,顾染对谢云道:“谢统领,皇城不能这么一直空着,将那些誓死追随全英的武官就地斩首,然后你先带着皇城守军和这些被绑着的叛军回去。” 她将虎符递给谢云,“顺便帮本宫把虎符还给皇上,本宫怕他惦记着,回头再落下什么心病!” “是。” 谢云哪敢随便搭话,双手接过虎符,清点人数,当场斩杀近三十名叛军,按长公主的吩咐准备带兵先行回皇城。 临走前他来向顾染辞行,顾染低声嘱咐,“谢统领,本宫派五万玄甲军跟着你,回去的路上千万要小心,全英不可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这些刚接触的士兵身上……” 谢云心中一凛,莫不是全英还有后手?环顾四周,他心中暗道,这些皇城守卫曾经都是全英的手下,看来不能尽信! “谢长公主提点,属下告退!” 谢云转身直奔全英而去,眼底冷得能淬冰,二人目光相对,谢云从他眼里没有看到任何不安,反而看到了不屑与淡然。 “啊——” 一句废话没有,谢云当即拔剑,挑了全英的手筋脚筋。 “将士们听令,即刻返回皇城!路上要加强警戒,防止有伏兵追击!” 众将士齐声道:“是!吾等领命!” 见十万军士越走越远,顾染吩咐卓光,“卓将军,你带着剩下的这些玄甲军上山搜寻其他的弟兄,将人都找到,好生带回营地,皇上没做安排之前,玄甲军交由你暂管。” 卓光躬身抱拳,“是!属下领命!” 阮青阳在一旁听着,想了想凑上来道:“染……长公主,让我同卓将军同去吧,免得山上的弟兄们不知情,在互相打起来。” 顾染别过头看乔冠英,“乔老夫人,您觉得合适吗?” 乔老夫人态度很是谦卑,“回长公主,阮青阳戴罪之身,此次又是偷跑出来的,自然是不合适!”缓了缓她又道:“是老身要上山,他不放心,陪老身同去而已。” “嗯。”顾染点头,坐回凤辇。 乔冠英边脱铠甲边道:“方荣就在山下等着吧,阳儿随我上山!” 毕竟是年纪大了,乔老夫人长途奔波,体力已然耗尽,走得极为缓慢。 阮青阳在后面看着,眼眶瞬时变得通红,他迅速卸甲追上,蹲在乔老夫人身前道:“母亲,我背您!” 卓光本想留下一万将士保护顾染,可顾染死活不同意,称山上定有伤兵,得抬着下来,万一人手不够怎么办? 卓光无奈,她是长公主,她最大,她说话得听! 很快山下就只剩下保护顾染的二十几名内卫,顾染坐在凤辇里开始换衣服,之前要用这身装扮镇场子,现在这身衣服太张扬了,不合适! 她这正专心致志的宽衣解带,车门哐哐响了两声,随冷风一同灌入的,还有熟悉的气息…… 第104章 你不爱我了! “谁?” 顾染下意识地拿出针匣,未来得及按下开关,便被对方夺了过去,随手丢在一旁。 男人跪在顾染身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这才看清,来人竟是赵长卿?定是山上毒烟还没散完他就跑下来了!真傻! 赵长卿什么都没说,将她拉进怀里,狠狠欺上她的唇,吻得异常激烈。 心心念念的男人就在眼前,顾染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慢慢放下,有些漫不经心,任由他发泄…… “你不想我?”赵长卿突然停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语气里尽是委屈与不满。 “啊?”顾染眨巴着眼睛还没回过神来。 “你都不回应我?”男人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将他眼里的神采尽数遮去,“你不爱我了!” 回应个屁!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吗?全英不知道留没留后手,他们还要尽快离开这里,山上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下来了…… 轻轻吐了口气,顾染伸手抱住他的腰,好脾气地道:“我怎么不爱你了?我若是不爱你,还会来救你吗?” 她凑近一些,在他抿着的唇角边轻轻亲了几下,“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狗皇帝竟想悄无声息地送我去和亲,你又擅自调动了军队,他不会放过我们的!咱们跑路吧?” 赵长卿猛地抬眼,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睁得老大,水汪汪地还闪着亮光,“阿染这是要与我私奔?” 顾染勾唇笑得魅惑,“嗯!那你舍不舍得放弃你手中的滔天权利,随我浪迹天涯?” 赵长卿盯着她被吻得艳红的唇,低头在上面狠狠啄了一口,“有你在身边,那些旁的东西,都显得无趣极了!咱们现在就走!” 顾染又从空间取出一身不起眼的青色衣袍,递给赵长卿,两人开始自顾自地换衣裳。 眼看就要换好了,顾染突然噗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子发软往旁边栽去,赵长卿当即将人抱在怀里,“来人!” 明远打开车门,就见顾染脸色惨白,嘴角下巴上都沾着血……见状,他急忙跳上凤辇,去找水壶。 赵长卿一脸肃杀,声音冷厉,“怎么回事儿?” 明远语速极快,“长公主本就有伤在身,被大金六皇子劫走时,又坠车伤了脑袋,人差点儿没了……” 闻言,赵长卿瞳孔骤缩,冰冷彻骨的感觉,顿时蔓延全身。 明远将随身准备的药丸递给赵长卿,“赶紧给公主服下,太医说公主应该卧床静养,能不动则不动,却因着担心您,公主先是去帝宫折腾了一番,当场砍了胡安通的脑袋,又一路颠簸来了这儿……” 赵长卿听了这话,脑袋嗡嗡的,颤抖着将药丸送进怀中人嘴里,低声呢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有泪划过脸庞,他却浑然不知。 吃了药,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染终于缓了过来,她半掀起眼帘,看着跪在对面的明远,有气无力地道:“你,你跟他说那些作甚?让你准备的马车呢?咱们得赶紧离开这儿!” 明远道:“马车已经备好了,属下这就送公主和相爷离开。” 三人正在说话,外头骤然响起了刀剑碰撞之声。 “有刺客!” “保护公主!”宗武厉声大喝。 顾染冷笑,“也不知是皇上的人,还是全英的人!” “相爷!”明远望向赵长卿,眼里尽是担忧之色,“长公主不能再受半点儿伤了!” 话落,他深深看了顾染一眼,叩首不起,“属下留下断后,若有机会,明远定会去寻公主,再续主仆情分!愿公主余生,所求皆如愿,所得皆所期……” 话落,他跳下马车,冲飞奔过来的郁风道:“你家主子和公主在车上,赶紧带他们走!” 郁风点头,跃上车辕,驾着马车绝尘而去。 忽远忽近的拼杀声,让顾染极是不安,她倚在赵长卿怀里,精致的眉眼紧紧蹙着,合着唇角未擦干净的血渍,整个人阴郁得犹如来自幽冥地府。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马车越跑越快,即便躺在赵长卿怀里,顾染还是被颠得很难受,时不时的还会咳上两声,赵长卿看在眼里,既心疼又着急。 凤辇之外,哀嚎声、厮杀声、刀剑碰撞声,交杂在一起,始终不绝于耳,看来对方一直紧追不舍。 赵长卿吻了吻顾染的额头,声音极轻地哄她,“阿染,你在车里等我,我出去看看就回!” 顾染忽地扯住他的衣领,将他的脸拉近,她目光沉沉如刃,低哑的音色还带着些许凄伤,“赵长卿,你若敢丢下我一个人,我就是追到阴曹地府,也定要你魂飞魄散!” “咳咳……” 赵长卿腾出一只手轻轻捋着她的后背,勾唇笑得无奈,“喘气儿都费劲!就别说话了!” 顾染确实难受得紧,连瞪他都使不出力气。 “我上次教你怎么用手榴弹,还记得吗?” 赵长卿狠狠地点头,兴奋地问,“你带了?” 顾染一连从空间取出好几个抱在怀里,“省着点儿用,做得不多!” 赵长卿将顾染安置在角落,打开车窗,瞅准那些紧追不舍的蒙面人,拉火环,扔! “嘣!” 巨大的爆炸声瞬间响彻云霄! 郁风下意识地回头望去,只见尘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 他忽地想起郁尘的话,他说长公主会做火雷,这莫不是就是那火雷?哇…… 赵长卿顺着窗缝望去,见又有批人冲了上来,正弯弓准备朝他们放箭,便又继续扔了两颗出去。 听着那嘣嘣嘣的声音,赵长卿莫名地有些兴奋,“阿染,你同我说的那些威力巨大的导弹,咱们能造出来吗?” 顾染看着赵长卿那兴奋的孩子模样,不禁觉得好笑,男人果然至死都是少年,都什么时候了,不想着接下来往哪儿跑,还惦记着造导弹?她干脆给他造个宇宙飞船,送他去遨游太空好了! “噗——” 顾染又喷出一口鲜血,瞬间让赵长卿满是笑意的脸上,阴云密布! 他几乎是扑过去抱住顾染的,“郁风!” “主子?” “不要跑得太远,咱们去月亮谷!” “是!” 第105章 她好,便一切都好! 山中的夜,凉得厉害。 眼看就要到月亮谷了,入谷处狭小过不去马车,赵长卿不得不用他换下的衣袍,将昏迷不醒的顾染固定在背上,带着她下车步行,郁风将凤辇藏好,牵着马匹跟在他二人身后。 记挂着赵长卿身上的伤,犹豫了半天,郁风还是僭越地道:“主子,估计要走小半个时辰呢,属下来背公主吧?” “无事,咱们快些走,这么勒着,她难受!” “……” 郁风无奈,想起主子初闻公主失踪时,那副要毁天灭地的疯魔样子,他只得小心翼翼地跟在赵长卿身后,只要保护好公主,主子就什么都好! 两人刚走到稍微开阔点的地方,空中突然响起“咻咻咻”的冷箭直射之音。 “主子小心!” 面对林中的暗箭齐发,赵长卿背着顾染不敢冒险,只得迅速往粗壮的树后躲去。 月亮谷的位置很隐秘,山道绕行,植被茂密,若无向导,寻常人根本找不到,这么说对方竟跟了他们一路? 还真是不死不休啊! 如果换做平时,他定会调转方向,以免把祸事引到谷中,毕竟他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时,是宗主收留了他,不仅让他能有尊严地活下去,还传授了他一身武艺…… 可如今,阿染伤势不明,需得尽快安置下来,他只能孤注一掷。 “郁风,咱们这么躲着不是办法,得尽快入月亮谷,我在前,你在后,一定要护好公主,别让她被箭矢伤到!” “是。” 赵长卿信任郁风,他不顾一切地超前奔去,郁风则松了手中缰绳,背过身子挥动手中长剑,挽着剑花,打着十二分精神护着身后两人。 眼见就要到谷口了,突然涌上一群蒙面的黑衣人,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 和着月色抬眼望去,倒真像是阎王地府来的,一个个身带怨气,凝了满山谷的阴气。 冷风拂面,寒气渗人。 为首的黑衣人手里拎着笨重的单兵弩,迈步向前,“什么狗屁长公主!通通去死吧!” 赵长卿眸中闪过寒光,声音不疾不徐,“谁派你来的?皇上还是全英?” 赵长卿和郁风背对背站着,将顾染夹在中间,以血肉之躯为她筑起最后一道防线。 黑衣人蹙眉,这两人武功极高,他们虽人多,也未必能有多少胜算。 可若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将他手中最后一批冷箭射出,那就不好说了…… “赵长卿?他父皇杀了你全家,你不为父母亲族报仇雪恨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护着仇人的女儿?” “先帝是先帝,她是她!”赵长卿挑眉,“我倒是好奇得很,是谁非要她死?” 男人心中一肚子苦水,听他这么一问倒是打开了话匣子,“我就不明白了,你们一个个的为何都有仇不报装圣人?你是!她也是!” 他倏地扯下覆面的黑巾,一张清秀的面容登时展露于人前,不像个杀手倒更像个书生! “若不是她,芷柔不会死!若不是她,我们药王谷的仇早就报了,更不会折损上百名兄弟!芷柔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皇城回到药王谷了……都是顾染这个贱人毁了这一切。” 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男人,赵长卿顿时了悟,此人应该就是梁芷柔的那个大师兄,他不禁暗暗发笑。 对面的男人见状,勃然大怒,抬起单兵弩直指赵长卿,“你笑什么?” 赵长卿唇角上扬,鄙夷地道:“你莫不是谎话说得多了,连自己也信了吧?” 他仔细观察着男人的神情,字字提神醒脑,“皇上确实破坏了你和梁芷柔的关系,强娶了她,可屠了药王谷满门的人可是你!” 顾染一路上一会儿醒一会儿睡的,迷迷糊糊时跟他说了不少事,他绝对没记错,阿染说是梁芷柔的大师兄将药王谷众人迷晕后放火烧山,又栽赃给皇帝的! 男人额上青筋暴起,嘶吼声在山中一遍遍回荡,“你闭嘴!是顾旭!是狗皇帝不仁不义!” “咻——” 箭矢无温,杀气蓬勃。 “胡言乱语!今天你们都得死!” 郁风挥剑,瞬间将冷箭斩断,竟意外地发现,冷箭中空,内蕴毒针,二人飞身躲过,短暂相视一眼。 “主子?”这箭不好挡,不能由着他们再发了! 见所有黑衣人开始搭弓,赵长卿掏出怀中仅剩的两枚手榴弹,朝着对方迅速无误地掷出去 “跑!” 两人撒丫子就跑,飞身藏到树后。 伴着“嘣嘣”两声巨响,哀嚎声起,四下有鲜血残肢飞溅。 幸存的人疯狂地向他们追去,射出一波又一波的冷箭,赵长卿和郁风边跑边躲,砍断冷箭的瞬间,箭中毒针登时齐发。 因赵长卿始终不敢转身,一直正面应对,未能全数防备,毒针打在他身上的软甲上,叮铛坠地,却也有那么一两根还是钻进了他的皮肉。 他头重脚轻的,越来越没力气,就在赵长卿以为自己要带着她的阿染曝尸荒山时,身后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女音由远及近,扰了所有人心神,“何人在我月亮谷造次?找死!” 郁风迅速向后望了一眼,谷口方向已经有人杀了过来,大批的弓箭手随走随伏,弯弓上箭,谁敢轻举妄动,谁便会万箭穿心! “主子!”郁风语气里透着兴奋,“是少宗主。” 被称为少宗主的女子,身姿矫健,臀肥三粗,一身黑衣,面上覆着一张鬼面,于这样晦暗不明的夜里,显得分外诡异瘆人。 耳畔,冷风呼呼地吹。 赵长卿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步履艰难地向谷口处走去。 她不能死,他亦不能死,他们还要浪迹天涯呢!她还欠他一个婚礼呢! 眼见着赵长卿和郁风离开了包围圈,少宗主一声响哨,瞬时冷箭齐发。 刺耳的哀嚎声,响彻山林间。 天衍宗行事一向留有余地,因要留活口,箭,全都射在下盘,这就意味着,中箭之后,人不会当场死去,只要不拔出箭,就能苟延残喘好一阵子。 赵长卿双脚终于迈进了月亮谷,再后来,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106章 他的阿染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中丞赵渊奉命监督赈灾,不但未如实上报地方赈济事务,还纵容地方官员挪用赈灾银两,加重灾情,造成百姓积怨,罪无可恕!赵渊一族尽数收押,于三日后问斩,钦此,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来宣旨的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刘福,平素有些贪财,但是人还算不错,看着赵家人灰败绝望的样子,他暗暗叹了口气,“皇上有旨,念赵大人侍奉两代君王,一直为官清廉勤勉,特免其独子死罪。” 闻言,赵渊紧绷的心忽地一松,二话不说,对着皇宫的方向又是一拜,赵家其他人自是跟着下拜,“罪臣,叩谢皇上隆恩!” 活了十二年,赵长卿第一次知道,皇城的秋日竟然可以这么冷! 即便他只是个孩童,还是被剥得只剩下里衣,宫里的禁军将他丢到门外,皱着脸大吼,“赶紧滚蛋,小心被打死了都没人给你申冤!” 他趴在地上两只小手全都蹭破了皮,却好像忘了疼,也忘了哭,只是冷着脸不停地向府里张望。 “卿儿,快走!去找你叔伯,他们会庇佑你的!卿儿……”赵渊扒着侍卫的刀,抻头一遍又一遍地嘱咐。 拦着他的侍卫极是不耐烦地使劲儿往前一推,又抬脚狠狠踹向赵渊的小腹。 赵长卿依旧趴在地上,看着平日里意气风发、衣着光鲜的父亲,被人重重踹倒在地,他看见他在说话,也看见那侍卫抡起拳头不停地抡向父亲的脸。 小小的他突然紧紧攥起拳头,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地朝府门挪着脚。 “跑!” “去找你大伯和三叔!” “听话!快跑!” 他终于听清了,父亲让他跑。 小小的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抬腿就跑,跑着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怎么都止不住,怎么都擦不完…… “父亲!” 赵长卿猛然惊醒,腾地一下从榻上坐起身来,缓了缓,他转头望向窗外,进谷时,天都黑透了,这会儿,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梦到父亲了,为何偏偏今日会梦到?难道父亲是来带她走的吗?不行!那可是他最爱的人! 对了,他的阿染呢? 赵长卿终于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准备下地去找人。 “躺下!” 久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长卿循声望去,眼里还泛着泪光,“阿染呢?就是我背着的那个姑娘?” “原来你叫她阿染?”夏蝉衣来到他榻前,双手环胸站着,一双杏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眼里有不解,有愠怒。 “当初你拒绝我,死活非要出谷,我以为是我遇见你的时机不对,你心里早有了那画中的女子,便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可如今那个长公主是怎么回事?就算先来后到,也轮不到她吧?” 赵长卿懒得搭理她,起身准备往外走,哪承想双腿一软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夏蝉衣下意识地弯腰伸手去扶他,却被赵长卿挥掌狠狠打开,“别碰我!” “郁风?” 无人应声,赵长卿一颗心突然冷到谷底,只要他在,郁家兄弟一直都是随叫随到的,莫不是郁风出了什么事? 夏蝉衣直起身子,背对门口喊道:“霍剑,带他去见那个女人!” “是。” 应声的男人大步迈入房间,扯着赵长卿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将人从地上捞起来,出了房门才道:“长卿,你别对少宗主那么凶,她这些年变化很大,不像以前那么任性了……” 赵长卿冷冷地道:“她什么样都与我无关!” 霍剑叹气,扶着他走得极慢,“你中了两根毒针,针虽取出来了,但毒没能解得了,宗主正亲自审问那几个人呢!” “有劳宗主费心了,等我看过我夫人,就去见宗主!” 悬崖边的木房子里,郁风顾不得许多,一直守在顾染榻前,隔着床帐他看不见长公主的状况,但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只要她活着就好!她活着,主子便会平安无事!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郁风忽地转身拔出手中长剑立于顾染榻前。 “出去待了几年,一回来就六亲不认了哈?”霍剑阴阳怪气儿地,“外面的世界得多残酷,才能把你锻炼得如此小心谨慎?” “主子?” 见他身后跟着赵长卿,郁风终于舒展开眉眼,过去扶他。 霍剑嘲讽道:“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把你们救回来快三个时辰了,你俩一句谢谢没有也就罢了,拿我们当贼防,还一个比一个倔!” “这个郁风,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守在这姑娘榻前一动不动,宗主特意遣了个女医来给她看伤,他都不许人家靠近。” 霍剑像个话痨似的嘚嘚嘚说个没完。 “郁风,你家主子也是,站都站不稳,还非得逞强要自己走进来……” “霍大哥,咱们赶紧出去吧,我都饿了,谷中可有吃食?” 霍剑长得又黑又壮,都快赶上郁风两个粗了,郁风连拉带推,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人拖出去。 等房门被关好了,赵长卿才伸手去掀床帐,床上的人儿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着,巴掌大的小脸上一点血色没有。 他亲吻她的额头,冰冰凉的,简直不像个活人,眼泪啪嗒落下,砸在顾染唇角,赵长卿自嘲道,“阿染,你说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都爱哭啊?我这攒了快十年的眼泪这两日竟说掉就掉,你看见了,可莫要笑我……” “阿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解开衣袍,缓缓躺在她身侧,钻进被子里轻轻拥着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让她暖上几分。 “阿染,你快醒醒,你若是敢先丢下我,我便即刻舍了这身血肉去寻你,不过我可不像你那般心狠,我不要你魂飞魄散,我要生生死死、生生世世都跟你在一起!” 他一下接一下地在她额上、眼睛上落吻,不厌其烦地一声声唤她,“阿染……阿染……” 屋脊上,夏蝉衣眼眶愈来愈红,原来感情的世界里没有先来后到,只有爱和不爱…… 第107章 都在找她 紫宸宫,祈年殿。 自打顾染带兵出城,皇上就没怎么休息过,一直坐在木轮椅上等消息,先是听说连长公主亲自拿着虎符都调遣不动的玄甲军,只看见阮青阳便降了…… 后又听说长公主遭遇突袭,马惊了,拉着载有顾染的凤辇奔出众人视线,连人带车至今下落不明。 最后又有人来报,说满山遍野都寻不到赵长卿踪迹,也不知他是死是活…… 皇帝简直心力交瘁,皇室凋零,唯一可托付之人是个女子也就罢了,还生死不明、杳无音讯,朝中可用之人本就不多,文官武将还接连折损…… 莫不是天要亡他大邺? 徐迁小心翼翼地开口,“启禀皇上,阮青阳已经在帝宫门前跪了两个时辰了……”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皇帝的表情,继续道:“他违抗皇命死不足惜,可乔老夫人一直站在旁边陪着,怕是受不住!” 见皇帝抿唇不语,脸色愈来愈沉,徐迁赶紧转移话题,他将一半虎符放到皇帝案前,躬身道:“皇上,卓光将军虽奉长公主之命暂管玄甲军,但他深知没有陛下的旨意,不能贸然接下这虎符,便委托乔老夫人将它送了回来。” 皇上坐在木轮椅上,盯着桌案上一左一右两半虎符,顿时火冒三丈,“这虎符可能也就朕觉得有用,他们一个两个的,调动军队,光用脸就行了!” 窗外有风吹过,呼啦呼啦地打在窗棂上,真让人担心那精美的花饰窗纸随时会破掉! 殿外冷风呼啸。 殿内气氛压抑。 “阮青阳也就罢了,毕竟这几十年来玄甲军一直是他父子二人在管的,全英是怎么回事儿?这只军队朕还能放心用吗?” “回皇上,老奴已经仔细核实过了,长公主失踪的消息是全英派人透露给赵长卿的,丞相担心公主,就想抽调两万兵马,一半在皇城周边寻找,一半随他入皇城寻找。” “可丞相在军中没有威信,无人肯听他的,他一着急就杀了两个出言挑衅的校尉,全英便在一旁煽风点火,将事情闹到如此地步。” “……” 皇帝狠狠闭了闭眼,唬他送走顾染,成与不成都断了他们兄妹之间的最后一点信任,再杀赵长卿,便没人跟他去争虎符,朝中没了丞相,副相胡安通就有了升迁的可能……全英这算盘打得还真是够响! “全英不用审了,抄家、诛九族,三日内行刑。随他一起押解回来的那些士兵,让他们去服徭役,工部不是正在兴修水利吗,让他们去干活,不死不得返乡!” “至于阮青阳,朕不见他!他的禁足还没解呢,大将军府既然关不住他,就让他去天牢里待着,什么时候时间到了,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咳咳……” 徐迁连忙开口安抚,“皇上息怒!太医说了,陛下需要静养,情绪不能过于激动!” “静养?”皇帝冷哼一声,“长公主至今下落不明,朕静养了,谁来处理国事?” “你亲自去一趟阮青阳府上,把大将军几个字摘了!军中贪腐多年,他阮青阳就算清白,也有治下不严之罪,军中再无他立足之地了!” “喏!” 徐迁前脚刚走,萧策后脚就进来了,“启禀皇上,臣已查明,长公主虽然是被全英埋伏在暗处的死士所伏击,但臣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发现了长公主提前准备好的马车……臣怀疑长公主此次出城,本就没打算回来!”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若是能动,怕是要掀桌子了! “她不回来,我大邺上百年的基业怎么办?百姓们怎么办?动用皇城司所有人力资源去找!她身上有伤,跑不了多远!” “是!” 走出祈年殿,萧策站在踏道上冷眼睨着新提拔上来的皇城司副使,沉声道:“皇上的话,听清楚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望着秦副使离去的背影,萧策咬牙暗道:“长公主,你可以不接受我,甚至远离我,但你不能在我的世界里消失!我不允许!” …… 天色渐渐黑沉下来,寒夜茫茫,整个月亮谷犹如墨染一般。 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的赵长卿,睡梦中突然感觉怀里一空,猛地睁开眼,伸手摸去,身侧空空,只放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的宽敞室内,一眼便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有他一个人,阿染呢?赵长卿心里前所未有的慌张,该不会是夏蝉衣趁他昏睡,将人带走了吧?阿染身子弱,可经不起她折腾。 “郁风?” 推门而入的不是郁风,而是霍剑,“醒了?” “我夫人呢?是不是被夏蝉衣抓走了?”即便虚弱,赵长卿眼中还是清晰地浮着一抹杀意。 四目相对,本来昏昏欲睡的霍剑,登时就清醒了。 “不……不是!你夫人知道你中毒了,亲自去审讯那几个刺客去了,郁风一直陪着她呢,你放心!” 就她那身体,还审讯刺客?赵长卿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扶我去找她!” 霍剑命人推来一把破旧的木轮椅,让赵长卿坐上去,暗牢离这里太远,还是推着他去比较快一些。 赵长卿看着那快要散架的椅子,眉头拧成了疙瘩,“这东西怎么还留着?” “嗨!”霍剑不以为意地道:“也就这两年你陆续往回送了些银两,咱们的日子才好过些,谷里的人都穷怕了,会过着呢!” 因着实在担心顾染,赵长卿即便是不愿,还是坐了上去。 十二岁那年,家中突逢变故,爹娘死了,家没了,其他族人皆避他如瘟疫,同他彻底划清了界限,就连一向与父亲交好的曾侍郎也与他退了亲,并将他逐出了皇城。 他记得那年冬天格外的冷,曾侍郎派人在城门口守着,他与刘春在皇城外徘徊了许久都进不去,无奈只能远走他乡。 因毫无准备,又身无分文,两人就快冻死在荒山下时,被路过的天衍宗宗主夏元龙所救。 本以为是老天爷可怜他,给了他一条活路,却不知这只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第108章 你喜欢她? “爹爹,他长得可真好看!蝉儿以后要娶他做夫婿!” “我家蝉儿才十岁,就想着找夫婿了?”夏元龙莫名有些心酸,蜷起手指,宠溺地刮了下女儿的鼻子,“小丫头!不知羞!” “好不好嘛?”夏蝉衣努着嘴,使劲儿地晃着夏元龙的胳膊,“往日里,蝉儿要什么爹爹都给的,蝉儿就要他做夫婿!爹爹?” 女大不中留啊!夏元龙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娇滴滴的小姑娘,幽幽开口道:“这个爹爹恐怕没法答应你,你看到他身旁的卷轴了吗?那里画着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的姑娘,怕是与他有婚约的!” 夏蝉衣顺着夏元龙指着的方向看去,登时脸就黑了,她松开拉着夏元龙的手走到赵长卿榻前,大大咧咧地将那画打开来看。 那上面确实画着个眉目清秀的姑娘,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堆工整娟秀的字里,她只认识个曾字…… “你在做什么?”赵长卿怒喝。 夏蝉衣正看得入神,被赵长卿突然蹦出来的话吓了一跳,她迅速地将画轴卷起,带着不悦朗声问道:“你醒了?这画中之人与你是何关系?” 赵长卿惨白的脸上眉头紧紧蹙着,“谁让你乱动别人东西的?还给我!” 家中出事后,只有婉清待他和善,对他处处照拂不说,整日不是给他送吃的,就是给他送用的……虽然最后被退了亲,但那不是婉清的错! 那画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他答应过她会好好保管,永远也不会忘了她!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能失信于人? 见对面陌生的小姑娘不但不把画像还给他,还藏到了身后,赵长卿登时就火了,他蹭地跳到地上,去扯她胳膊,“还给我!” 夏蝉衣虽比赵长卿还小两岁,但因常年习武,不仅个子高,长得还壮实,一直养在温室里侍弄笔墨的赵长卿哪里是她的对手,他不但没能将画轴抢下来,还被夏蝉衣猛地推倒在地。 “你喜欢她?”夏蝉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语气里尽是不满! 喜欢吗?他自然是喜欢的,他喜欢父亲、喜欢母亲、喜欢刘春……他喜欢每一个对他好的人! “是!我喜欢她!我讨厌你!”赵长卿使劲全身力气吼着。 夏元龙在一旁听着,眉头陡然皱起,隐隐生出怒意,他的蝉儿自打出生起,这山谷里谁人不喜欢?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讨厌他蝉儿的! “好了,不要闹了!”夏元龙沉声打断,“小子,是我救了你,人要知道感恩,你不可以对少宗主无理!” 赵长卿愣怔地看着眼前高大健硕的男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不管你曾经是何身份,以后但凡再让本宗主听到你骂我蝉儿一句,你就带着你的人滚出谷去!” 夏元龙虽避世,带着百十号人隐居月亮谷,不代表他就不问世事,打皇城方向来的,养得细皮嫩肉的男娃娃,身边还跟着个心思细腻的家丁,一看就是落了难的大户人家的少爷。 可不管他是谁,进了月亮谷都得自给自足,都得哄着他的宝贝闺女! “听到没有?”小姑娘挺直腰板,骄傲地扬起脖子,凶巴巴地威胁,“你若敢不听我的话,我就让爹爹赶你们下山!” 赵长卿紧抿着唇,有些不知所措,“除了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他会冻死饿死在外面的!那样父亲母亲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 见他不语,夏蝉衣一手高高举起画轴,一手背在身后,冷声道:“我夏蝉衣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人,这画我先帮你收着,等你嫁给我那天,或者等我不喜欢你那天,我在还给你!”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长得这么好看、这么白净的小公子,她才不会不喜欢他呢! 早晚有一天,她要看着他跪在自己脚下,亲手毁了这幅破画!” 赵长卿瘫坐在地上五指蜷握成拳,指关节因过于用力泛着瘆人的青白,他就那么无能为力地看着眼前的父女,带着朋友送给他的礼物,手拉手地走了出去。 他永远都不会喜欢这个刁蛮任性的胖丫头!他只喜欢曾婉清! …… 每每夜深人静,睡不着的时候,赵长卿总是会想,若是没有夏蝉衣,在月亮谷那三年多时光,他应该会过得很惬意,说不定他还会在月亮谷隐居一辈子…… 为了收容那些落了难的、无家可归的人,谷里建了很多小木屋,只要你不在谷中逞恶行凶,便可以长长久久地在此生活下去。 刘春一年四季都不得闲,能耕种的季节,他会在山上种一些作物,陪着他读书习武,照顾他饮食起居,冬日里,他会跟人一同进林子打猎,换了钱给他裁制新衣…… 而自打第一次见面之后,夏元龙不但没有再为难过他,见他天赋极高,还主动教他习武强身。 日子虽过得清寒,但很简单,很踏实,若是没有夏蝉衣,他想他应该是喜欢的。 夏蝉衣于他而言就是个瘟神一般的存在,刚来月亮谷的第一年,她没日没夜地缠着他。 白日里她对他总是呼来喝去、颐指气使的也就罢了,晚上也不得安宁! 她总会在他睡着时悄无声息地摸进他的房间,定定地站在榻前望着他,或者趴在屋脊上听他在屋里做些什么…… 以至于从那时开始,赵长卿便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就算哪天夜里她没有来骚扰他,他依然会时不时地从梦中惊醒,冷汗直流。 直到现在依然如此,即便他位高权重,没人再敢欺负他,他依然没睡过一个整觉,只有阿染躺在他身侧,他方能安然入睡…… 赵长卿在月亮谷生活的第二年,夏蝉衣偶然间得到一只鹰隼。 夏元龙没日没夜地陪着她熬着,父女俩整整七天七夜没合眼,终于将那鹰驯得服服帖帖。 夏蝉衣看着在自己手臂上安心进食、睡觉的老鹰,突然眼前一亮…… 从此,赵长卿便开始了更为艰难的日子。 第109章 噩梦 桌椅翻倒在地,没吃完的粟米和野菜洒了一地,木屋内一片狼藉。 赵长卿武功进步神速,饶是夏蝉衣给他的饭食里下了软筋散,一群同龄人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控制住。 夏蝉衣一只脚死死地踩在赵长卿后脑上,恶声恶气地吩咐众人,“将他剥光了,带去暗牢吊起来,熬他个几天几夜,我就不信到时候他还敢不理我!” 年纪相仿的几个少年,颤颤巍巍地道:“少宗主,这样不好吧?万一不小心把他弄死了怎么办?咱们换个法子好不好?” “不好!”夏蝉衣语气坚决,“哪儿那么容易就死了?我就是要好好熬一熬他,看他还说不说喜欢那画上的那个小贱人,看他还说不说讨厌我……” 于是滴水成冰的日子里,赵长卿只着一身单薄的里衣,被吊在暗牢里整整三天三夜,有几个与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奉夏蝉衣之命轮流看着他,不许他睡觉,不给他水粮。 若不是进林中打猎的刘春收获颇丰,提前回来了,他早就死了! 夏元龙得知此事后,狠狠地责罚了那几个少年,并让他们给赵长卿赔礼道歉……从那以后他倒是没再被吊起来过,取而代之的是三天两头的拳脚相加。 “打!给我使劲儿地打!不疼不知道怕!不疼不长记性!” 夏蝉衣穿着新做的花布衣裳,学着城里姑娘描眉画眼,倒腾得跟个妖精似的! 她双臂环胸,站在离赵长卿一丈远的地方,恶狠狠地命令那几个少年。 对上赵长卿那双阴鸷的眼,几个胆子小的怯生生地开口,“少宗主,我们打不过他,以后他要是报复咱们可怎么办?” “怕什么!他要是敢报复,就多给他下几次软筋散打回来!再不济,我们就去打刘春,总有出气的办法!”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山上的畜生不听话,一打就老实了,人也一样……”夏蝉衣深以为然地道。 挨打了不会影响读书,中了软筋散得躺着休息好久,为了尽快练就一身本领,带着刘春离开月亮谷……面对夏蝉衣隔三差五的挑衅和毒打,赵长卿每次都是默默忍着。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他十五岁。 …… 天色灰蒙,告别了宗主,赵长卿走出木楼就发现,原本等在外面的刘春不见了! “长卿哥?”郁风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长卿哥,刘大叔被少宗主他们吊在悬崖边的老树枝上了,你快去看看吧!” 赵长卿闻言,抬腿就跑,离老远就看见刘春双手被捆,吊在万丈深渊之上,他人已经昏过去了,干瘪的身子随风不停地晃动,都不用旁人砍断绳子,只要风再大一些,那并不粗壮的树枝就得断掉…… 他蓦地停下脚步,突然有一瞬的愣怔,人,怎么可以恶到这种程度? 郁风脚下没有停顿,飞扑上去,帮着郁尘死死地拽着吊着刘春的绳索,万一刘大叔掉下去了,希望他们可以拉得住他! 他们兄弟二人被仇家追杀,因缘际会来到这谷中,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了。 初来乍到,生存艰难,一直是刘大叔和长卿哥在帮衬他们,之前长卿哥被欺负,他们兄弟二人为求自保,不得不冷眼旁观,可如今……眼前可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啊! “夏蝉衣!你不要欺人太甚!” 赵长卿拔出夏元龙送给他的长剑,指向对面张牙舞爪的女人,一双冷眸泛着清晰的杀意,只要她敢轻举妄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住手!” 伴着一声厉喝,赵长卿突然跌倒在地,剧痛下,他发现他的腿好像……断了? 夏元龙飞檐走壁,速度极快,没等众人看清,便已经将奄奄一息的刘春放到了平地上! 夏蝉衣一脸得意地走向赵长卿,低头睨着他,语调欢快极了,“赵长卿,你每张罗下山一次,我就断你腿一次,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下山?” 话音刚落,夏元龙冲上来扯着她的胳膊,直接甩了她一耳光! “爹爹?” 在场众人顿时大惊失色,还没等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只见宗主忽地跪在了赵长卿面前。 “长卿,是我夏元龙教女无方……对不住你们!请你看在我曾救过你二人性命的份儿上,不要与蝉儿计较……” 他收起往日高傲的模样,语气带着清晰的惊惧之色,好似提前感知了什么似的,慌张的厉害! “刚才一时情急伤了你的腿,我会找最好的郎中为你医治,待你伤愈之后,我亲自护送你下山,可好?” 夏元龙看得很清楚,他确定,这孩子刚才要杀人!他要杀蝉儿…… 他一脸忐忑地望着他,等他一个答复。 不多时,赵长卿抬眸,冷声道:“好!” 郁风、郁尘闻言,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背起赵长卿和刘春,快步往木屋走。 夏蝉衣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挨打,她一直捂着脸站在风里,等父亲给她一个解释、等父亲给她道歉! 见人都散了,夏元龙走到夏蝉衣面前,厉声喝道:“我再晚来半步,你就被赵长卿杀了!从今天起,你待在屋里哪都不许去!我警告你,不要在招惹他,否则连为父都护不住你!” 夏元龙留下一脸惊愕的夏蝉衣,拂袖而去,没两天他就命人给赵长卿送去了这把木轮椅,两个月后,便想方设法地送他下了山。 跟他们一同离开月亮谷的,还有郁尘和郁风。 …… “到了!” 霍剑推着赵长卿停在暗牢门口,摸摸鼻子,眼神闪躲地道:“长卿,那个……你自己进去看吧!” 赵长卿见他这样,心里咯噔一下,目色沉沉地望着他,“你跟我说实话,我夫人到底怎么了?” 见他双目通红,一副要吃人的样子,霍剑连忙摆手,“没怎么,她真的挺好的,只是你那夫人委实凶残,我害怕!” 凶残?赵长卿蹙眉,不再理会他,勉强站起来扶着墙壁往暗牢里走…… 第110章 蛇蝎美人 月亮谷里所谓的暗牢,其实就是由一些未经打磨的木材,围着一面山壁搭建而成的棚屋,既不遮风,又不挡雨,一年四季都阴冷阴冷的。 平日里,大伙嫌这里晦气,不说绕着这儿走,也断然不会轻易靠近! 今日,谷中众人先是听说赵长卿带回来的女人,会亲自审问刚抓回来的杀手。 又听说那女子容色倾城,身段极好,即便深陷黑暗,依旧能看出妖娆之色…… 惹得大伙都暗搓搓地围在暗牢附近,想一睹美人的风采。 暗牢里烛火随风摇曳,忽明忽暗,让森冷的刑室显得更加幽怖瘆人。 岩壁前,只着一条亵裤的男人被挂在刑架上颤抖不已,他浑身鲜血淋漓,已然是受了大刑。 顾染站在刑架前,面无表情地拿着揭皮刀一下接一下地在那人身上捅着…… “啊……” 受刑的犯人只是咬牙闷哼,蹲在外面围观的人群倒是吓得惊叫连连,登时人就散得差不多了…… 顾染撇嘴,“郁风,多少下了?” “回长……回夫人,三十七下了!” 顾染忽地转过头去,望着郁风一脸郁闷地道:“捅了这么多刀他还不死?我都累了!” 她虎着脸看着对面地上捆着的十几个杀手,幽幽叹了口气,嗓音里带着几分冷笑,“也罢,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陪你们慢慢玩,让你们好好体会体会,什么是疼,什么是怕!” 她掏出一个粉色小药丸递给郁风,“随便给谁吃了,光看这一个节目多无聊,给他们添点儿新鲜的。” 那药丸是她前世为国安部门专门研发的精神类审讯药物,只一颗就能让人生不如死,不断加大剂量,无论他是什么级别的间谍,到最后都扛不住! 这药她库存不多,若不是为了赵长卿,她才不舍得拿出来用呢! 顾染望着地上的杀手们,笑靥妖娆,眉眼间尽是冷蔑之色,“大家也都别着急,若你们执意不肯交出解药,等我把他捅得差不多了,再来招呼你们,人人有份,谁都跑不了!” “你,你要是把我们都杀了,你就再也拿不到解药了!” 屋里黑漆漆地,也不知道是谁壮着胆子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呵!”顾染听着对方那抖得没边的威胁,嗤笑道,“还真是天真啊!你们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在我顾染手里,死是解脱,生不如死才是正解!” 郁风将那药丸喂给了梁芷柔的大师兄,长公主给的东西,定然是好的,给别人糟践了,就得让这个罪魁祸首好好享受! “长公主……”刑架上的男人,微微睁开眼睛,奄奄一息地道:“顾旭屠我山门,顾家人通通该死!那毒针没射到你身上,当真是可惜了,你就等着为你的驸马收尸吧!” 一群没长脑子的!说多少遍了,屠药王谷的事,是他们大师兄干的!跟她有什么关系?跟赵长卿又有什么关系? 冷风呼呼地往刑室里灌,吹过顾染鬓间,扬起几缕青丝。 众人只见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周身腾起的肃杀之气,慑得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 一直在旁边围观的夏蝉衣,攥紧拳头,下意识地往夏元龙身旁挪了挪。 顾染款步走到地下跪着的那些杀手身前,锐利的眸子,无温地扫视一周,她慢慢抬起葱白的指尖,指着其中一个杀手道:“我刚才听你叫他哥了!” “那又怎样?”男子梗着脖子无畏无惧。 “我倒要看看你们兄弟俩,到底谁的骨头更硬!”顾染转身,抬眸看向郁风,“寻一个长一点的案子,将他剥光了四肢分开绑上去,我今天给你们展示一下什么叫活体解剖!” “是!” 看着举手投足间,矜贵天成,傲骨自生的漂亮女人竟如此心狠手辣,没怎么读过书的夏蝉衣脑袋里只有一个词——蛇蝎美人! 杀猪的桌案上,那硬气的杀手四肢被固定在桌腿上,嘴里塞了一团破布,只穿着亵裤仰面朝天地躺着。 此时他还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恶狠狠地瞪了顾染一眼,便合上眼帘休息。 霍剑又想看又害怕,他幼时见过身为仵作的父亲验尸……可眼前这么个柔弱娇媚的小娘子,真的敢给活人开膛破肚吗? 只见顾染不知手上带着什么,拿着一把锃亮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便毫不犹豫地纵向划开了那杀手的肚子…… 鲜血瞬时汩汩流出,男人额上青筋暴起,憋得满脸通红! “唔……” “呕……” 霍剑干呕两下,脸色铁青地对旁边人道:“宗主、少宗主,我去看看长卿醒了没有!” 刚出刑房的门,霍剑撒丫子就跑,他就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 赵长卿扶着墙走进刑房的时候,正好瞧见顾染在给桌案上的男人缝合伤口。 “早交代多好?也免得我挨累了!”顾染努着嘴,一脸的不高兴。 瞧着屋里光不出溜的两个男人,赵长卿登时脸色铁青。 “阿染?” 身后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顾染猛地回头,脸色顿时就明朗了。 “你怎么来了?”带着一丝不满,她娇嗔道:“你站那儿别动,等我缝完扶你回去休息!” 夏蝉衣一瞬不瞬地盯着赵长卿,爹爹说男子都喜欢温柔善良的姑娘…… 可这个公主明显比她凶残多了,赵长卿一定是被她柔弱的外表给骗了!那她是不是还有机会? 她快步跑到赵长卿身前,伸手去扯他的衣袖,赵长卿及时避开,蹙眉瞪着她。 夏蝉衣收回手,一脸惶恐地看着他,“长卿,她好可怕……” 五十步笑百步!他懒得理她! 顾染将夏蝉衣的举动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爽,他们有故事? 她沉着脸吩咐,“郁风,把这哥俩关到一起!不都是药王谷出来的吗?让他们每人写一份解毒药方和毒药配方,写不出来的,交解药交毒药都行!” 话落,她扫了那些杀手一眼,勾魂的眸子里,漾开凉薄的阴戾,“若是谁嘴里没有实话,拿我夫君的性命开玩笑,我定让他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第111章 自掘坟墓 吞下药丸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梁芷柔的大师兄就便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感觉似有车轮自下而上地在他身上反复碾压,不是那种割裂撕扯的痛,而是难以言喻的窒息蚀骨的痛。 “说!解药在哪?”郁风掐着他的脖子冷声喝道。 文良紧抿双唇,慢慢悠悠地摇头,他也要顾家人尝一尝与爱人死别的痛苦。 郁风手掌上移,稍一用力便卸了他的下巴,“但愿你不会后悔!” 话落,男人脖子上的青筋开始不断跳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拼命地往他天灵盖里钻,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痛苦,他想自裁,奈何浑身上下被绳索捆着,根本挣脱不开。 他一边承受着身体上的折磨,一边看着顾染给活人开膛破肚,简直如坠地狱! 剧痛一次比一次来得强烈,在他全身游走,疯狂地侵蚀着他,折磨着他……他受不了了!不就是解药吗?他给她便是! 他拼命地点头,发出嗯嗯哼哼的声音,可没有一个人理会他,因为那对兄弟招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顾染扶着赵长卿走出了牢房,看着有鲜血慢慢从自己毛孔渗出…… 再后来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濒死之际,他心说,不知道九泉之下会不会见到芷柔?师父师娘会不会原谅他? …… 月光下,顾染深情款款地看着赵长卿,声音软绵绵的,“最迟明天早上,我一定给你拿到解药!” 得妻如此,夫妇何求。 赵长卿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吻上她的唇,辗转厮磨。 那温柔小心的样子尽数落入了夏蝉衣眼中,“阿达?” 黑暗中走出一个少年,毕恭毕敬地站在她身侧,躬身道:“少宗主!” 夏蝉衣阴恻恻地望着不远处仍在忘情拥吻的一对璧人,语气极为冰冷,“你下山一趟,现在就去!” “是。” “……” 后日。 秋雨凉凉,萧瑟无比。 萧策亲率两万大军摆阵月亮谷山下,阿达引路,三千精兵、五千皇城司侍卫悄无声息地入了谷。 “何人擅闯月亮谷?” 夏元龙甚至来不及穿上蓑衣,手持冷剑带着近百名天衍宗弟子挡在萧策一行人身前寸步不让! “听闻长公主在此养伤,吾等特来接公主回宫,让开!”萧策吼道。 “除了尔等,谷中并无外人进入,你们回吧!” 刀剑齐出,摆阵列队。 双方僵持,交战一触即发。 皇城中的男子长得都这么白嫩好看吗?短暂的失神后,一直在暗处观察的夏蝉衣撑着油伞,做作的迈着细碎的步子向萧策走去。 蝉儿?她来作甚?夏元龙黑沉着脸,厉声喝道:“夏蝉衣!这里没你的事,回去!” 夏蝉衣充耳不闻,行至萧策身前,一脸娇羞地道:“官爷!是小女派人下山报信的,请您随我这边走……” “夏、蝉、衣!” 夏元龙怒不可遏,眼睛憋得通红,“这谷中哪里有什么长公主?你胡闹也得有个限度!” 谷中的人,有大半都见不得光,怎可让官兵四处走动? 夏蝉衣无视父亲的愤怒,依旧我行我素,坚持要带萧策去后山。 阿达早就打听清楚了,朝廷近日下了两张悬赏通告,对那个长公主用词是寻回,对赵长卿用词是缉拿。 也就是说赵长卿闯了祸事,他不能回皇城,只要将那个公主送走,再让赵长卿欠她一个救命之恩,她便还有一线希望! 心里这么盘算着,夏蝉衣更是迫不及待地想带官兵去后山寻人了。 怎料她刚抬脚准备带路,身后的夏元龙狠狠地闭了闭眼,手腕翻转,咻地甩出一柄飞刀。 “啊——”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惊得林间野鸟齐飞。 鲜血渐渐渗出,很快染红了夏蝉衣那新制的碧绿色综裙,冷冰冰的雨水砸在她的脸上身上,登时让她变得狼狈不堪! 是爹爹的暗器?她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回头望着疼了自己二十几年的父亲,发出愤怒的嘶吼,“夏元龙,我自幼丧母,你说会宠我护我一辈子的?如今这又是为何?” 萧策眯起危险的眸子,长公主是第一次离开皇城,不可能与这夏元龙有任何交情,听那个阿达说,赵长卿在这谷中过得也并不如意…… 这群人如此害怕他们深入谷中,定有猫腻! 莫不是长公主出了什么意外,他们怕被问罪?” 萧策心中大骇,眼底杀意渐浓,“拦路者,杀无赦!务必要找到长公主!” “是!”众人齐声应道,喊声震彻九霄。 闪电骤降,雷声轰鸣。 双方交手,血流成河。 月亮谷顿时陷入了一片厮杀之中,刀光剑影,生死全凭本事! 夏蝉衣看得目瞪口呆,她忍着膝盖被穿透的剧痛,一点点向旁边挪去! 后山众人听到动静,老幼妇孺吓得赶忙钻进柜子里、床底下,紧闭门窗紧,大气都不敢出…… 男人们目色沉沉地望着窗外,暗道,还好今日下雨,做不了活,不然谁去帮宗主?谁来救自己的妻儿? 拿出尘封已久的刀剑,披上蓑衣,哪里杀声震天,哪里便是他们的战场…… 很快,鲜血和着雨水蔓延了整个月亮谷,山林中,入鼻尽是浓郁的血腥气味,和着那电闪雷鸣,真真让人心惊胆战。 打杀声渐止,夏元龙一行人终是寡不敌众,尽数倒在血水里。 萧策幼时就是在这种拼杀中侥幸活下来的,所以他打小就知道,杀人得补刀,不然后患无穷。 于是乎,皇城司的人边检查,边将尸体堆成了小山,除了那个自称知道长公主下落的人,对方无一生还。 秦副使扯着夏蝉衣的头发将她拖至萧策身前,垂首立在一旁等候。 萧策将还在滴血的冷剑架在她脖颈上,冷声问道:“你知道你爹为何害怕我等进山吗?” 他也是刚刚才发现,这山中竟藏着许多朝廷钦犯。 “因为今天你们都得死……” 夏蝉衣抬头望着他,一颗心骇然沉到了谷底。 “不过你若真能帮我找到公主,我倒是可以考虑留你一条性命……” 第112章 多亏跑得快 萧策嫌脏,便由两个皇城司侍卫一左一右地架着夏蝉衣的胳膊往后山走。 快到悬崖边了,夏蝉衣指着不远处的木屋,有气无力地道:“就在那里。” 萧策隐隐有些期待,稍微整理了下衣袍,看向身旁的人道:“我身上很脏吗?有血吗?” 脏,肯定是脏的,毕竟顶着雨在林中打斗了许久,可怎么说才能不让萧城使生气呢? “说话?”萧策抬脚就踹,“一个个的都哑巴了?” 身边的侍卫既不敢怒又不敢言。 秦副使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大人,长公主胆色谋略不输男儿,平日里待人极为宽和友善……又与大人颇为亲近,不会计较这些的!” 嗯!这话说得有水平!他爱听!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先过去看看。” “是。” 萧策大步走进雨中,步伐稳健,心中忐忑。 公主,别怪我!皇城、帝宫、还有那太极殿上的凤椅,才配得上您! 不多时,萧策提着剑怒气冲冲地折了回来,夏蝉衣纳闷,他怎么自己出来了,难道是长公主不肯跟他回去? “阿——” 夏蝉衣已经没有力气了,叫声跟蚊子似的,垂眸看去,那么长那么冷的剑,已没入她腹中大半…… 而这只是个开始,萧策横向使力,竟直接豁开了她半个身子,肠子登时流了一地,一直扶着她的两个侍卫见她死得透透的,便直接松了手,太恶心了! “给我搜,不许放过这谷中每一个角落!” “是!” 萧策咬的牙齿咯吱作响,他在那木屋里仔仔细细地找了,根本没有有关长公主的任何痕迹! 可那个阿达并未见过长公主,就算他按着长公主的画像,将公主的容貌描述得一般无二,可公主额头上的伤他是怎么知道的? 长公主一定来过这里! “来人!”萧策眼中闪过暗芒,“挑出那些逃犯的尸体,送回皇城结案,留下两千人继续搜山,剩下的跟我分头去追!” “是。” …… 郁风将马车赶得飞起,车里,顾染坐在角落,双臂环胸,半眯着眸子审视赵长卿,语气很是不爽,“你还没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跑?我都没仔细看看你生活过的地方呢?莫不是你与那少宗主有一腿,怕被我发现了?” 赵长卿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胡思乱想什么?你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顾染仰头看着他,一本正经地道:“那个少宗主虽然长相普通,但眼睛还挺好看的,万一你就喜欢那种金刚芭比呢?” 看着怀里人一脸严肃认真的表情,赵长卿蹙眉,“什么是金刚芭比?” “……” “噗——” 顾染又吐血了…… “阿染?阿染……”赵长卿抱着昏过去的顾染登时红了眼眶,“郁风,往回走!” 说来也奇怪,离皇城越远顾染身体越是不好。 昨日她也昏过去过,赵长卿突然决定不去前面的镇子寻郎中,而是返回刚才路过的医馆,结果刚往回走了没多久,顾染自己又醒了。 天色渐暗,三人不得不返回刚才路过的村子。 从远处望去,入眼有十几户人家,看着炊烟袅袅,赵长卿心说,那大概就是他们日后的生活。 为了每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兴许他们还会有一两个孩子,整日活蹦乱跳的吵闹不休…… 郁风放慢速度,挨家走过,寻找他认为最安全,环境最好的人家。 比较一圈,第四家最好,房舍很大,院子里又干净,背靠大山,万一遇到追兵,还能往林子里钻。 “主家可在?” “在的。”有妇人边应声边走出来,她面上带笑很让人心生好感。 郁风拱了拱手:“路过此地,欲借宿一晚,不知主家可有屋舍?” 妇人看了马车一眼,爽朗地道:“客官,您算是找对地方了,我们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的,许多赶路的人都在我这儿投宿,不知客人一共几人?” 见她紧盯着马车,郁风隐隐有些不悦,下意识挪动身子,挡住她的视线。 这里远离皇城,那些悬赏告示未必能贴到这里,况且他们三人还易了容。 为了让对方安心,赵长卿将车窗嵌开一道缝隙,看着那妇人温声道:“主家,我们一共三人,听说皇城有很多名医,特意带家中娘子来皇城看病的。” 这老妇人是个谨慎的,毕竟世道乱,又是荒郊野岭的,要是真遇上歹人,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想起她家老头子方才从地里回来时说,他看见有辆马车往皇城方向走呢,没准会来村里投宿,让她留意一下,大概说的就是他们。 老妇人踮起脚尖,抻着脖子往里望了一眼,见那车中男子怀里确实抱着个病恹恹的女子,登时放下心来,“家中还余两间空房,你们正好住得下。” 赵长卿道:“那就麻烦主家了。” 老妇人笑道:“不麻烦不麻烦,请随老妪来。” 老妇人引着他们往左边去,停在并排的两间屋子前:“家中简陋,客人莫嫌弃。” 赵长卿抱着顾染站在房门口左右打量,房间挺大,家具却只有一床一柜以及一套桌椅,确实简陋……好在屋内没什么异味,收拾得很干净。 老妇见他们站在门口不往里走,生怕他们去了别处,赶忙开口,“一路奔波想必你们还没吃饭吧?家中有几块菜地,趁着灶膛里有火,你们摘下来自己煮煮,老妪不收你们菜钱。” 郁风见主子抱着公主往屋里走,便掏出了钱袋子,里面大概有三十几枚铜板,他仔细地数出十五个,递给老妇人。 他不是个斤斤计较小气的人,他们也不缺钱,只是财不外露,会少许多麻烦。 “多谢主家,我们有带干粮,菜就不必了,只是要借些柴火,多烧些热水替我老爷夫人擦洗。” 赚了!老妇人语调都带着欢喜:“这个好说,不用你们动手,老妪这就让我家老头子去烧水,你们等着就是。” 第113章 换了个人 天怎么黑得这么快?赵长卿和郁风呢? 莫不是皇帝派人追过来了,他们使得什么调虎离山之计? 顾染瞪大眼睛仔细观察周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她既然跑不快,就更不能给赵长卿他们添乱了! 可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放眼望去,空荡荡的,别说树和花了,连棵草都看不见,一马平川! 天空无星无月,四下阴冷至极,顾染冻得直打哆嗦,怕引来追兵,她抱着双臂想喊又不敢喊,只得挪着僵硬的双腿慢慢往前走。 忽然不知从哪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原地打转,四下张望,没等寻到声音来源,不知什么东西已经将她拖拽进了一间黑漆漆的房间。 顾染怕黑,更怕一个人独处在这种密闭的空间,眼泪瞬间像决了堤一般,不断涌出,顾不得许多,她打着摆子,歇斯底里地哭喊,“放我出去!你们是谁?赵长卿……你在哪儿?” “顾染,你早就该入幽冥、坠地狱……答应别人的事既然做不到,那就不要做了……” 空洞缥缈的声音,在虚无中不断回荡。 顾染失神地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里反复呢喃:答应的?做不到?答应的…… “阿染?醒醒好不好?”赵长卿用温水投了条帕子,慌里慌张地给顾染擦眼泪,“是做噩梦了吗?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眼角,极尽温柔地哄着,“阿染,不怕!” “啪!” 原本睡着的人忽地推开赵长卿,坐起身子,甩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四目相对,赵长卿兴奋得都顾不得问她为什么要打他,便直接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阿染,你可算是醒了!你都快吓死我了!” “啊!”赵长卿轻哼一声,连忙放开怀里的人,捂着脖颈愣怔地看着她,“你不是阿染!” 他语气肯定,他的阿染,不会打他、咬他,更不会用仇恨、敌视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谁?”赵长卿沉声问道。 眼前的女人勾唇笑的邪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是赵长卿从未在阿染身上见到过的。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只见她眼尾那颗极小的泪痣竟慢慢消失不见了!一双凤眸也渐渐淡了颜色,失了原本的神采…… “长……长公主?” 赵长卿腾地从床上站起来,瞬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刚刚说了什么! 女人捂唇轻笑,说话的语调跟阿染明显不同,“你果然聪明,怪不得年纪轻轻的就能做了丞相,看来父皇那么看重你,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在哪?”赵长卿双拳紧握,声音带着颤。 “她啊?违背契约,被我关起来了!” 女人说得风轻云淡,赵长卿听得心惊胆战。 他狠狠闭了闭眼,尽量放缓语气,道:“阿染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为了你们那契约,她手染鲜血,该死的、不该死的她都杀了……日后怕是连轮回都入不得了!你还想怎样?” 女人登时暴跳如雷,“可顾旭还活着!” “他现在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就算这么屈辱地熬着,他也活不过三年!” “三年?”女人冷哼,“可是我们等不了那么久了!他必须立刻下去给父皇、给母后、给死在他野心之下的冤魂请罪!” “唉……” 赵长卿放缓语气劝道:“难道长公主真的忍心毁了顾氏江山,看着大邺子民生灵涂炭吗?先帝会允许你这么做吗?” 提到先帝,女人明显平静了几分,她别过头望向窗外,声音轻飘飘的,“你放心,我待不了太久!看在你的阿染之前事情做得漂亮的份儿上,本宫料理了顾旭就走!而且本宫相信,有你们在,大邺亡不了……” 赵长卿身形微颤,瞳孔骤缩,她竟想亲手杀了皇帝?她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吗?她死不要紧,她若连累了阿染可怎么办? “你把阿染放出来,我去帮你杀皇帝!” 得满殿神佛垂怜,她才有了再现世的机缘,怎可错过手刃仇人的机会? 望着眼前一脸恳切的男人,女人语气略显微凉带着劝慰,“本宫既已现世,断然不会轻易离开,倘若你能助本宫报仇雪恨,许本宫兴盛大邺之愿,本宫自然会放她出来…” 赵长卿长睫轻颤,垂在身侧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终是跪地叩首,“赵长卿参见长公主,臣愿为长公主效犬马之劳。” “很好!”女人徐徐勾唇,阴测测地笑道:“马上准备,尽快返回皇城。” “是!” 转身走出房间,赵长卿仰头看着天上的残月,心中很是悲凉,定是他上辈子作恶多端,此生才会活得如此坎坷艰难! 稍微冷静下来,他长长叹了口气,暗道,良人难遇,佳偶难寻,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不会放弃!阿染,你要快些回来! 赵长卿低语,情绪辨不出喜怒,“出来!” “主子……”郁风从屋脊跃下,垂着头靠近,欲言又止。 “都听到了?”赵长卿问。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两间房挨得太近了。”见赵长卿并无责怪之意,郁风一脸期盼地看向他,“主子,所以这世上真的有幽冥地府?人真的可以转世轮回?” 赵长卿瞥了他一眼,“怎么,杀孽太多,怕了?” 郁风唇角带笑,“没有,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的!也许有朝一日就能见到父亲母亲了……” “你既然听到了,我就跟你交个实底儿,此番回去,必定危险重重……我是替你们报了仇,可你们也为我鞍前马后了这许多年,早该两清了,回去后带着郁尘离开皇城吧,走得远远的,去过你们自己的日子!” 郁风摇头:“主子,我们哪儿都不去,也无处可去!你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 赵长卿目色沉沉地看着她,许久才道:“以后机灵点儿,尤其跟郁尘交代明白,眼下这个长公主跟咱们可不对付,也没有阿染好说话……你们在她面前定要小心谨慎!一旦出了事,我未必能保得了你们!” “是!” 第114章 刻骨的恐惧 萧策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月亮谷,朝着皇城相反的方向奔去,马蹄声在旷野里雄浑奔腾,所到之处飞尘漫天。 一个时辰后,将士们停在分岔路口,等待萧策下一步指示。 萧策命大军原地待命,派出几名经验丰富的斥候前去探路。 过了许久,有斥候从前面折返回来,“禀大人,因下过雨的缘故,两条路上的车辙印并不明显,无法判断长公主一行人的踪迹。” 萧策冷沉着脸坐在马上挺直脊背,短暂思索后正欲命令大军分成两队,各自搜寻,就看见前方有人驾着马车,快速朝他们驶来。 也不知对方是何来路,竟不知停车避让!弓箭手瞬时拉开长弓,只待萧策下令,便能将对方射成刺猬。 萧策半眯着眸子仔细望向前方,待对方离他们越来越近时,他忽地瞪大双眼,翻身下马,众将士见状,也立马翻下马背静静等着。 “吁——” 郁风勒住马缰,卷起一片尘沙,稳稳停在萧策等人面前。 “见到长公主,还不参拜?” 萧策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长公主不是费尽心机地逃了吗?怎么会与他们迎面相遇? 可当他看清车辕上坐着的除了这个侍从还有赵长卿时,又不得不信,长公主竟真的回来了! 这是何缘故?萧策看了眼坐在外面有些狼狈的赵长卿,心中窃喜,莫不是两人吵架了? 荣安长公主在车内等的有些不耐烦,打开车窗冷冷地扫了眼众人,语气虽严厉,却不似顾染那般有气势,“难道你们不是来寻本宫的吗?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萧策敛神,带着众将士齐齐跪地叩首,“吾等参见长公主!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平身!” “谢长公主!” “速速回城,不得耽搁!”顾荣安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只是那顾染活得确实比她艰难,这一身的伤,着实让她有些吃不消! …… 长公主亲自率军出城,不费一兵一卒便平定了叛乱,免了皇城百姓一场祸事…… 诸如此类的话,百姓们听了无数遍,讨论了无数遍,无不赞叹长公主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郎。 有人道:若她不是个女儿身,以长公主的才干与能力,立为储君也不为过。 有人道:如今说这些有何用?她到底是个女子…… 亦有人反驳道: “谁说女人不可登高位?谁说天下只能臣服于男子?” “什么牝鸡司晨,只要功在社稷,福泽百姓,是男是女又有什么区别?” “就是!能摄政就能执政,要我说啊,长公主可比帝宫里那位有本事多了!也仁善多了” “……” 后来又听说长公主被叛军余党追杀,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百姓们很是唏嘘担忧,而今终于等到公主平安归来的消息,大伙儿自然高兴不已,早早就在城门处等着了。 见由侍卫护送着的车辇缓缓驶进了城门,百姓们纷纷跪地,诚心诚意地叩拜。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摄政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此起彼伏的叩拜声不绝于耳,这是笼络人心的大好机会,本应露面说声平身的顾荣安躲在车里死死地捂着耳朵。 那震天的呼喊声,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们敬仰、称赞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 因萧策早就派人将长公主回城的消息提前告诉了皇上,是以徐迁早就带着人在去往丞相府和帝宫的岔道口等着了。 见队伍越走越近,徐迁迎上去躬身揖礼,“老奴参见长公主,见过赵丞相。” 顾荣安突然听见徐迁的声音,浑身战栗不已,那年顾旭杀进皇城,她躲在柜子里,亲眼看见他险些杀光了她宫中所有的人…… 有些恐惧是刻在脑海里,融进血液中的,忘不掉! 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一双手死死地捂着心口的位置,仿佛是疼到了极点。 但她不敢吭声,因为那个能让众人俯首称臣的摄政长公主,骨子里极其坚忍,行事又很是霸道……是以这会她只能蜷起身子,紧咬牙关。 见车里人迟迟不说话,赵长卿无奈地开口打圆场,“长公主重伤在身,又一路舟车劳顿,疲惫得很,徐公公有什么吩咐可以跟本相说!” 徐迁不疑有他,直起身子对赵长卿道:“皇上有旨,让长公主回宫去住,待来年春天,让钦天监择个吉日,等你们举行了大婚典礼,公主再出宫也不迟。” 赵长卿蹙眉,眼下这个长公主莽撞无脑,是个不顶事儿的,若放任她独自进宫,回头这具肉身真有了什么损伤,阿染岂不是就回不来了? 马车内,顾荣安紧紧抱着自己,吓得牙齿直打颤,拒绝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可她……说不出口,她不敢。 徐迁怕长公主发火,一边偷偷瞄着马车那边,一边打量着赵长卿的神色,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该怎么收场。 毕竟长公主一向说一不二,我行我素,她就是不进宫,皇上也拿她没办法! 思来想去,他凑到赵长卿身边小声道,“皇上让长公主住进宫里,无非是为了处理朝政方便!到时候咱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您偷偷来宫里陪公主就是,相爷又不是没在宫中宿过夜!” 见赵长卿神色有所缓和,徐迁继续道:“相爷,您这次惹下这么大祸事,皇上还没想好怎么罚你呢……您和公主就别再让皇上生气了,好好劝劝公主吧!” “本相去和公主商量一下!” 赵长卿快速钻进马车,看着惊恐不已、抖如筛糠的顾荣安,登时眉头拧成了疙瘩。 废物! 还真是一如从前的懦弱、上不了台面! 有些人就是死八百遍,给他一千次机会,他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赵长卿抿着唇走下马车,对徐迁道,“既然皇上有旨,长公主自然不会违抗圣命,我们随徐公公一同入宫。” 荣安闻言,突然浑身无力,喷出一口黑血…… 第115章 不舍得丢下他! 赵长卿总结的没错,原来的荣安长公主就是个废物! 她身边侥幸存活下来的宫人尚且能打着阮青阳的旗号给老鸨送银子,只要她肯动脑筋,想办法,以她的人脉背景,又怎么会在那种风月场所蹉跎三年? 彼时就算报不了仇,杀不了皇帝,她也不至于年纪轻轻的便惨死在几个龟公手里。 她可以不甘心,但她不能过河拆桥,眼见着顾染把事情解决的七七八八了,她又觉得她行了,用尽最后一丝能量闹这么一出…… 这一路上她都在盘算怎么杀了狗皇帝,以前她怕他,可如今不一样了,他现在就是个瘫子,可以任她鱼肉! 结果都没等见到顾旭,只一个徐迁便将她吓得彻底魂飞魄散,消弭无踪了…… 当真是可悲又可笑! 此时的赵长卿并不知道曾经的荣安长公主已经彻底消散,永远威胁不到顾染了! 他黑着脸跟在车辇后面,目色沉冷而锐利,周身散着阴戾之气。 正午时分,艳阳高照。 车辇停在紫宸宫门口许久,却迟迟不见长公主下车,徐迁以为她是在耍性子,凑到赵长卿身边问:“丞相这是跟长公主吵架了?” 他早就注意到,赵长卿这一路上拉着个驴脸,冰冰冷冷的,就没个开心的模样…… 徐迁心中思忖,莫不是长公主要远走高飞,而赵长卿舍不得这俗世浮华,俩人儿没谈拢,闹矛盾了? 这么想着,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赵长卿,“去看看吧!女人得哄,更何况她是个大权在握的公主……”而且皇上还在里边儿等着呢! 闻言,赵长卿板着脸脚步沉重的去敲车门,“长公主,皇上在等着您呢……公主?” 众目睽睽下,赵长卿就差把耳朵贴在车门上了,里面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察觉到不对,赵长卿嘭地推开车门,在场众人抻着脖子往马车里望,待看清车内状况,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赵长卿看着浑身是血,昏倒在车里的顾染,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赶忙往车上爬,脚下踩空险些没摔了,“阿染?”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探她的鼻息,继而去摸她颈上的动脉,这才稍微缓了口气,真是万幸,她还活着。 “快去通知皇上。”徐迁有条不紊的指挥,“去宣齐太医和周太医来,赶紧把偏殿收拾一下,长公主怕冷,烧几个炭炉来!” 赵长卿小心翼翼地将人从马车上抱下来,直奔紫宸宫偏殿。 …… 太医院里,周太医和齐太医见阳光正好,正带着侍药太监在院子里懒洋洋地晒草药。 就见徐迁身边的小太监,正慌里慌张的往他们这边跑呢。 二人对视一眼,心说不好,八成是皇上又出什么事儿了,都没等小太监说话,急忙抱着药箱,连滚带爬的往紫宸宫赶。 太医院提点张千秋负手立在石阶上,目色复杂的看着他二人的背影,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一旁的小太医愤愤道:“张大人,明明您才是太医院的掌事,怎么哪次紫宸宫有事,徐公公都只宣他们?” “闭嘴!”张千秋冷声打断,“少说话多做事!” “……” 齐太医跑得快,进了紫宸宫正好看到脚步匆匆的尹宁,一把将他扯住了,“尹,尹公公,皇上怎么了?” 没等尹宁说话,就见徐迁从偏殿出来了,“齐太医,怎么就你自己?” 齐承:“周,周庸在后面呢!” 徐迁:“皇上无事,是长公主晕倒了,你快进来看看!” “……” 公主一直中毒未解,又大伤小伤不断,身子本就脆弱不堪,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亲眼看见榻上她那副濒死的模样,两位太医还是紧张的冷汗直流。 行医几十年,他们第一次知道活人的体温竟然能这么低,她的胸口几乎看不出有什么起伏,若不是能探到极其微弱的脉搏,还以为长公主薨了呢! “她怎么样了?”皇帝语气微凉,辨不出什么情绪。 周太医躬身道:“回皇上,长公主脉象诡异,伤得实在太重……也许什么时候突然就醒了,也许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旁的赵长卿心头“咯噔”一声,眉心狠狠地跳了跳。 齐太医连忙补充道,“禀皇上,依微臣所见,长公主身上的各种伤虽严重,但并不致命,只是公主头部的伤势很棘手,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治疗办法,只能好好养着,或许等体内的淤血散了就好了!” “现在该怎么办?”赵长卿嗓音暗哑,可见担虑之色。 “长公主病症奇怪,吾等不敢轻易施针开药,眼下能做的只有等待……只是看护公主时一定要小心谨慎,长公主万不能在受伤了!” 赵长卿身形发颤,直勾勾地盯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女人,蓦地,他突然发现她那苍白的面容,似乎与刚才略有些不同。 好像……变得更精致了,他蹙起眉眼认真地瞧着,长公主那眼尾处,竟慢慢现出一颗极小的黑色泪痣。 阿染?赵长卿心中暗喜,眼眶有些湿润,她的阿染回来了! 他的阿染终于回来了!她果然不舍得丢下他独自离开! 皇帝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赵长卿的反应,心中思量了一番,沉声道:“徐迁,立即封锁消息,长公主昏迷一事不得外泄,对外就宣称长公主身体不适,又闭关修养了!违令者,杀无赦!” “喏!” 如此情况下,只有这样,才能镇住文武百官,才能稳定民心,否则的话…… 皇帝蹙眉,“赵长卿?” 赵长卿立刻跪地叩首,“臣在。” “看在你对长公主一片深情的份儿上,朕暂且先不追究你擅自调兵一事。只是你要好生照顾公主,她若有个什么意外,朕定要你给她殉葬!” “谢皇上隆恩!臣自当竭尽全力,护公主平安。” “尹宁,将太极殿附近的宫宇收拾一处出来,取名凤栖宫,给长公主和丞相住,你以后就是凤栖宫的管事太监。” 尹宁跪地,沉声应道,“奴才遵旨!” 赵长卿全程没发表意见,他知道,唯有如此,皇帝才能放心。 第116章 不叫夫君叫叔叔? 帝宫以紫宸宫为界,后面是内廷,娘娘们和皇子公主们皆在此居住、生活,外男不得擅入。 前面为外朝,是皇帝处理政事,设宫宴,举行各种大典的地方。太极殿附近一共有三处宫宇,尽是为皇帝准备的临时休息的地方。 皇上让长公主住到外朝,表面上是为了赵长卿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入,不会落人话柄,实际上是为了让顾染远离后宫。 这样她既可以安安静静的修养,又方便避人耳目,防止病情外泄,毕竟后宫人多嘴杂,容易出岔子。 尹宁记得长公主夜里总喜欢爬到高处看星星,是以他在太极殿附近挑了一处建的最高的宫殿,按照皇上的旨意,命人描了块儿凤栖宫的匾额高高挂起。 因外朝每日进进出出的都是男人,不好调拨宫女去凤栖宫照顾,偌大的凤栖宫里除了太监就是嬷嬷,赵长卿信不着她们,几乎事事亲力亲为,每日为顾染擦洗按摩,陪她说话…… 好在逃跑时顾染给了他满满一荷包的代餐丸,那药丸每次只用一颗,便一天都不用吃饭,营养均衡还不伤脾胃,他这才不担心她会饿死。 凤栖宫离太极殿很近,用不上一盏茶的功夫就走到了,即便如此,赵长卿一旦下了早朝,还是会避开众人,步履如飞地往回跑,就怕顾染醒时,他不在她身旁! ……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眼看赵长卿就要走出太极殿了,皇帝突然开口,“赵相留下。” 赵长卿忽地停住,转身揖礼,“是。” 待大臣们都走光了,皇上坐在木轮椅上目色沉沉地看着赵长卿,冷声道:“朕听闻长公主身边那几个心腹,每日都在帝宫门前徘徊,丞相为何不让他们进宫啊?” 赵长卿跪地叩首,“回皇上,这里是帝宫不是丞相府,臣不能自作主张。” 不能自作主张?长公主昏迷近十日,凤栖宫的宫人都快被他换三波了,难为他想出五花八门的借口,还都让人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若不是齐承和周庸每日去给长公主请脉,徐迁时不时地也会去探望一下,连他都不知道顾染的具体状况! 虽然这保密工作做的不错,可万一哪日这赵长卿心生歹意,弄死顾染还不容易? 顾家现在就三个人了,他这身子又一日不如一日,他得保顾染万无一失。 皇帝叹气,“让他们进宫吧!长公主信任他们,有他们帮衬着,你也轻松一些……” 赵长卿心说,皇上这是疑心病又犯了!他恭恭敬敬地应声:“还是皇上思虑周全,臣代长公主谢过皇上!” “她是朕的皇妹!朕自然要为她考虑,下去吧!” “是,臣告退。” 呵,只有他病着阿染才是妹妹,他若是见好,那阿染便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 西荷、忍冬还有明远他们四个跪在顾染榻前神色各异。 忍冬是情绪外露那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吵的很,最后叫郁风薅着脖领子拎出去了。 明远看着榻上紧闭双目的顾染,自顾自地道:“启禀长公主,属下把凉七和常春都寻回来了,他们伤得有点重,这会儿在丞相府卧床修养呢,您放心,刘管家会照顾好他们的!还有您的那笔赏金没花出去,属下都替您收着呢……” 一旁的宗武想了想道:“公主,属下每日和明远轮番守着您,您就踏踏实实地睡……属下瞧着,这么养着,您身上的伤还能好的快点儿。” 跪在最前面的西荷回头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你俩快出去吧!别再把病气过给公主!” 二人闻言赶紧起身往外走,身上的伤还好说,只是他俩近日着了风寒,可不敢传染给公主! “你也出去吧!有事本相会叫你。” 西荷福身,“是。” …… 顾染已经昏迷了很久,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赵长卿一颗心始终高高悬着。 见一连下了两日的冷雨终于停了,又恰逢朝中无事,赵长卿便命人烧了许多热水,阿染爱干净,他准备帮她洗个澡。 盥洗室内,温暖如春,雾气氤氲。 赵长卿笨手笨脚的,费了好大功夫才把顾染的一头墨发洗得干干净净。 “阿染,还别说,你的这个洗发水当真是好用,味道也好闻……” “阿染,我瞅着你身上的那些淤青都好的差不多了,你说你身上都没伤了,怎么还睡不够呢?” “阿染,在有三个月就过年了……”赵长卿拿起一旁的帕子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哽咽,“到时候我们一起包饺子、放烟火可好?” “……” 赵长卿垂着头,仔仔细细地为她擦洗,容得下两个人的大号浴桶里,温热的水面上时不时地漾起一个个小圆圈来。 顾染在男人的絮叨声中幽幽醒转,目光有些迟滞,她脑子里嗡嗡的,胸口更是闷得喘不上气来。 好多的水,她突然惊恐至极,哭着拼命的扑腾,“我错了!所长,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偷吃了……” 赵长卿有些发蒙,下意识的伸手去拉她。 “呜呜!你别碰我!a907会听话的……” 赵长卿一脸愕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他不记得她怕水啊? 顾不得许多,他赶紧将人从水里抱出来,紧紧按在怀里,“不怕!阿染不怕!乖……” 他随手扯下一旁的衣袍覆在她身上,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 似是察觉到对方没有恶意,顾染渐渐安静下来…… 见她不哭了,只是在那干噎,赵长卿一手环着她的肩膀,一手捏起她的下巴,满脸疑惑,“阿染,你刚刚是怎么了?” 顾染吸吸鼻子,认认真真地盯了他许久,怯生生地问:“叔叔,你是谁啊?我没见过你!” 看着怀中人一本正经的样子,赵长卿面色陡沉,“你,你管我叫什么?” “叔叔,男女有别,我没穿衣服,你不能这么抱着我,虽然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可别人不知道,他们会把你当成坏蛋抓走的!” “……” 第117章 五岁! 赵长卿如遭雷击,好半天都没回过神儿来,感受到怀里的人正使劲地想推开他,这才稍微冷静几分。 “你今年几岁了?” 顾染伸出五根手指,扬着下巴道:“五岁!叔叔,你别看我年纪小,但庞博士说我的智商很高,整个小学的课程我已经完全掌握了!” 看着她一脸骄傲的样子,赵长卿哭笑不得,心中很是苦涩,她确实是阿染,但她是五岁的阿染,并不认识他的阿染,这可如何是好? 赵长卿瞧着她,眉心紧紧拧着,“你确定你只有五岁?” 顾染抿着唇,隐隐有些不耐烦,她自己几岁她不知道吗?好奇怪的叔叔! 赵长卿不喜欢她那副鄙夷的眼神,抱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镜面前,温声道:“你仔细照照镜子,看五岁是长你这个样子吗?” 顾染别过头去看镜子,顿时嘴巴越张越大,稍瞬,她挣扎着下了地,赤着脚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还使劲儿在自己脸上掐了一把,“嘶……好疼!” 她呆呆地立在镜子前许久,微微定了定神后,咬牙切齿地道:“所长又对我做了什么?” 顾染对赵长卿说过她儿时的事,但大多都是一笔带过,他知道的并不详细,但他知道她口中的那个所长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没想到她还在幼时就被拿来做试验了……着实可恶! 心里堵得厉害,赵长卿轻声哄道,“你说你很聪明,那我就跟你长话短说,你叫顾染,二十五世纪的你二十八岁,死于一场爆炸,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穿越到了几千年前的这里,在你原本的世界里,你十岁时那个所长便被抓了,判了终身监禁。” 顾染慢慢回过身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赵长卿与她目光相对,声音略微有些哽咽,“在这个世界里,你今年二十岁,是我的妻子,是大邺国人人尊敬的摄政长公主!” “我们本来说好去浪迹天涯的,可路上出了意外,我们不得不回来……后来你受伤一睡就是十几天,再醒来,却不认识我了!” 她是小,不是傻,怎么会信这种鬼话,莫不是这个叔叔有妄想症? 也说不定是所长又为了做什么试验,搞得鬼,但他们想让她信,她就得信,只有如此才能让对方卸下防备,她才有机会逃跑! “我饿。”她很是认真的开口,眼中有微光闪烁,小嘴微微嘟起,乍一眼,满是委屈巴巴。 想起刚才她拼命挣扎时,嘴里叫嚷着再也不敢了,再也不偷吃了……赵长卿心里就难受,她跟他说,她以前挨过饿,是不是就是这么大的时候? 一个孩子能吃多少东西?那个挨千刀的所长怎么没穿越过来?不然他定要将他粉筋碎骨,千刀万剐! “你的脚都脏了,稍微清理下,咱们出去吃饭好不好?” 顾染点点头,没有反驳,乖顺得如同小绵羊,却也将情绪写在了脸上,毫无遮掩。 看出来她的戒备与不安,赵长卿垂着头,灰心丧气地道:“我去叫平日里伺候你的宫女来帮你,你别乱动,小心摔跤!” 顾染眉头突然拧起,什么宫女?又要来个陌生的女人给她洗澡吗? 她才不要,谁说女人就都是好人了?她亲眼看见研究所里那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偷偷欺负a805,把那个姐姐咬得浑身是伤…… “不要!”反正都被他看光光了,而且他……好像也没对她做什么坏事,说不出来为什么,顾染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他不会伤害她,“叔叔,你给我洗吧!” 赵长卿愣在原地,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顾染将身上被打湿的裙子拢得紧紧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我说!你帮我洗!但你不许碰我!” “好!”赵长卿喉结滚动,侧头看了眼浴桶,“你怕水?” “嗯!所长说不听话的小孩儿,就该被淹死……”顾染撅着嘴,眼底尽是恐惧。 赵长卿面色铁青,将一旁的水桶提到顾染身边,又给她搬来把椅子,“坐下,咱们就这么洗。” 他用水瓢一点点冲去她身上的泡沫,尽量避免碰到她,最后递给她一条沐巾,“自己可以擦吗?” 顾染撇撇嘴,“呃……我胳膊好像不够长。” 赵长卿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她这是真当自己只有五岁呢! 嗨!管他几岁呢,只要醒了就比整日躺在那里好! 他小心翼翼地帮她擦干身子,又一件一件地替她穿好衣裳,耐心地烘干头发。 “抱你过来时没拿鞋子,是我把你抱回去,还是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取鞋子?” 他要留她自己在这里?那可不行!顾染张开双臂,“抱抱。” 还真是可爱! 赵长卿勾唇,将人打横抱起,快速往寝殿走。 凤栖阁瞬间沸腾了,长公主终于醒了! 赵长卿边走边吩咐,“准备些吃食,公主饿了,去太医院寻齐太医和周太医过来,尹宁,你亲自去一趟紫宸宫。” …… 皇帝和两个太医赶到凤栖阁时,赵长卿正在给半躺在榻上的顾染喂粥。 见屋里突然来了几个陌生人,顾染像只受了惊的小猫,猛地钻进了被子里。 大伙儿不解,齐齐望向赵长卿。 赵长卿叹气,起身给皇帝行礼,“启禀皇上,长公主失忆了,她只知道自己今年五岁,其余一概不知。” 皇帝:“……” 他早就和阿染说好了,绝对不对除他以外的人,提自己的任何事情。 众人面面相觑,周太医躬身道:“相爷,能否让微臣给长公主请个脉?” 赵长卿点头,“本相试试。”他稍微掀开点被子,哄道,“阿染,你不是吵着头疼吗?让大夫给你看看好不好?” “不好!” 干脆利落,斩钉截铁。 “咱们不吃药,也不扎针,就让他摸摸手腕,看完了我就让大夫走,然后带你去膳房找好吃的好不好?” 众人就见顾染伸出两只手来,慢慢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眼睛,眼巴巴地望着赵长卿,“真的?大人不能骗小孩儿!” “嗯!我保证说话算话!” …… 第118章 叫哥哥! 凤栖宫,长公主寝殿。 赵长卿把宫人都遣了出去,坐在榻上尽量哄着顾染配合两位太医诊治。 齐太医和周太医轮番把过脉,周太医皱着眉头上前,伸手想看顾染后脑上的旧伤时,小姑娘不乐意了,登时躲到了赵长卿身后,“叔叔,说好了只看手腕的?” 叔叔?周庸眼睛下意识地瞪大,真是活得久了,什么都能见识到哈! 徐迁有些摸不着头脑,投出询问的目光看向身旁的齐太医,齐太医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别问我,我和你们一起来的,什么也不知道! 赵长卿扶额,别过头小声道,“不是说好了,咱俩长得差不多高,你不许叫我叔叔吗?” “哦!哥哥!”顾染心中腹诽,我才五岁耶!果然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不喜欢被叫叔叔阿姨,明明都一把年纪了,怎么好意思逼着小孩子叫哥哥姐姐的?嘁! 皇帝定定地瞧着她,倒是真的不像装的,“周庸,公主状况如何?” 周太医躬身道,“启禀皇上,长公主能醒过来已然是奇迹,出现这种记忆混乱的情况倒也实属正常。” 皇帝冷声问,“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周太医道:“回皇上,这个不好说,医书上有记载过这种病例,有的人会慢慢恢复正常,有的人会一日不如一日,也有的人会一直保持现状,就比如当年跟随在皇上身侧的刘清彪刘大人……” 是啊,当年清彪就是伤到了脑袋,后来变得痴痴傻傻的…… 皇帝突然有些心酸,幼时的伙伴,后来的左膀右臂,最后一个傻了,一个没了,就连他自己也是时日无多了。 顾染扒着赵长卿后背,偷偷打量着眼前的几个人,第一次觉得自己还是不够聪明,她怎么有点儿看不懂了呢,所长这是搬了个剧组回来吗? 皇帝将顾染的举动看在眼里,这会儿也没心思去深究她是真的失忆了,还是在装疯卖傻,左右她人在帝宫,跑不了! 他声音很是疲惫,“赵相,好好照顾公主,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尽管去库房取。” 赵长卿起身行礼,“谢皇上!” “啊——” 赵长卿站的突然,顾染虚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突然没了支撑,直直向前扑去。 皇帝瞳孔骤缩,本能地想上前去接,奈何坐在木轮椅上动弹不得。 多亏赵长卿反应迅速,猛地回身拎住了她衣领,顾染这才没栽倒在地。 她这一嗓子可把大伙儿给吓坏了,赵长卿刚要问她有事没事,就见顾染扶着脑袋,面色瞬白,仿佛头疼得厉害,“哥哥,我难受。” 赵长卿急了,“怎么了?哪儿难受?” “头……” 她疼得说不出话来,两手死死地按着太阳穴,“疼!” 音落,顾染两眼一闭,身子骤然后仰,赵长卿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扶住,抱在怀中。 只见着顾染双目紧闭,已经不省人事…… “阿染?”赵长卿慌慌张张地将人放平。 周太医和齐太医连忙上前给她把脉施针,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也不见她有苏醒的迹象。 齐太医叹气,“相爷,公主表面看起来虽然还好,但内里还是太虚了,再转醒一定要小心伺候,万不能再惊了、吓了,更不能有什么磕碰!” 赵长卿眼眶微红,“本相记住了。”他该小心一点儿的。 看来长公主是真的病得很重! 须臾,皇帝才幽幽开口,“徐迁,传朕旨意,长公主需要静养,凤栖宫一百丈之内,不得有人靠近!推朕回去吧!” “喏!” “臣等恭送皇上。” …… 是夜,无星无月。 赵长卿命人送来一套被褥,在顾染寝殿里打地铺,以往他都是睡在阿染身边的,如今不行了,她跟他不熟! 身边无枝可依,赵长卿辗转难眠,想起来批折子,又怕屋里有光亮影响小姑娘休息……毕竟两位太医说了,她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黑暗中,顾染骤然睁开双眼,起身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小声地呜咽,“哥哥?你在吗?” 赵长卿腾地起身,冲到榻上,伸手摸索,“阿染醒了?哥哥在,不怕!” 没摸到人,他转头冲门外嚷道,“来人,掌灯!” 门外值守的宗武登时破门而入,将寝殿门踹得摇摇欲坠,他手脚利落地将屋里能点的灯都点了。 待看到榻上瑟瑟发抖的长公主眼中尽是惊惧之色时,他抿着唇就出去了。 顾染整个人都慌乱得手足无措,借着光亮一把便揪住了赵长卿的衣襟,颤抖得不成样子。 “做噩梦了?”赵长卿忙不迭将人摁在怀里,“不吓不吓,只是做梦而已。” 顾染仍是浑身颤抖,死死揪着赵长卿的衣襟,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长卿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你怕黑是不是?” “嗯。”顾染委屈巴巴地点头。 赵长卿很是懊恼,他怎么没早些想到?以前阿染有意无意地跟他提起过的,他竟然忘记了?真是该死! 他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哽咽,“阿染,对不起……” 赵长卿正想叫人再点上两盏灯,就听宗武风风火火地又回来了,他与忍冬敲门而入,默不作声地在寝殿里点了十几根红烛才躬身退出去。 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顾染那急促的呼吸声落在赵长卿耳里,格外地刺耳。 直到怀里的人逐渐平静下来,赵长卿才低声开口,“阿染,这里没有所长,也没有那种坏阿姨,有我在,没有人会再伤害你!” 顾染扬起头,一双眸子泛着猩红之色,唇瓣轻轻蠕动,想说点什么,又好似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赵长卿。 半晌,她眨巴着眼睛,小声道:“哥哥,你以后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好!”赵长卿喉结滚动,“离天亮还早着呢,咱们再睡会儿好不好?” 顾染不语,一直撑到天色渐亮,才终于慢慢阖上眼帘,在赵长卿怀里沉沉睡去…… 第119章 长卿哥哥最好了!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萧策站在凤栖宫门外,声音几近恳求,“我只想远远地看公主一眼,确认她平安,我立刻就走。” “皇上有旨,凤栖宫百丈之内,不得有旁人靠近。”看着萧策迅速黑沉下来的脸色,明远有苦难言,他放缓语气道,“萧城使,若不是看在往日的交情,我怎能由你步步紧逼至此?你若再一意孤行,休怪明某人对你动手!” “她是不是出事了?你告诉我,我保证不对外宣扬!” 萧策紧紧握着刀柄,摆出一副要硬闯的架势。 “……” 明远有些无语,看破不说破,他当然知道萧策为什么这么激动。 更何况那日公主在长公主府敲打萧策时,他也在一旁听见了,明远自然知道他对长公主揣着什么心思,可有些事、有些人只能藏在心里…… 人要掂得清自己的斤两,莫要贪恋那些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的! 寝殿里,赵长卿正端着药碗满屋子追着顾染喂药,“阿染听话,把这药吃了,哥哥给你拿糖吃。” “糖吃多了会蛀牙的!长卿哥哥一把年纪了,竟连这点儿常识都没有!”她才不要喝这些莫名其妙的苦汤药,谁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染趁赵长卿不注意,一下蹿出屋子跑到了院子里,吓得屋脊上的宗武赶忙跳了下来,跟老母鸡护崽子似的,张开双臂猫着腰紧紧跟在她身后。 见她突然跑出去,赵长卿登时吓出一脑门子冷汗,门槛那么高,这要是绊了跟头摔跤了可如何是好?这不是要他命吗? “来人!把这门槛给本相砍了!”他边往外跑边吼。 西荷听到动静,赶紧从不远处的小厨房跑出来,一如既往地开口打圆场,“相爷,您别着急,这门槛若是砍了,那门不就不合适了吗?就算现做也不赶趟儿啊?” 瞧着赵长卿气急败坏、满脸通红的样子,她也不知道他这是被公主气的还是吓的,“相爷,您看这样行不行,要不咱先量尺寸,等新的殿门做好了,咱再砍?” “郁尘?郁风?” 这语气,这音量,看样又气得不轻! 两人对视一眼,心说,自从长公主醒了,自家主子每日都得气上两回,在这么下去,也不知道主子能不能撑到公主恢复记忆? 腹诽归腹诽,该干的活不能耽误!郁尘、郁风迅速闪现,齐齐抱拳,“主子有何吩咐?” 赵长卿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让工部找几个手艺好的木工,把凤栖宫所有的门槛都修成缓坡。” 两人微微偏过头,眼神交流:刚折腾完内务府,这又开始折腾工部了! 可不!上次就因为长公主蹲在地上躲他,额头不小心撞到了桌角上,主子就命内务府找来最好的毛皮,锦缎,将凤栖宫所有的边角都包上了。 要是只包桌角、床角也就罢了,主子还丧心病狂地命内务府,将飞云殿和公主寝殿的大门还有窗户也都糊上了一层厚厚的棉布帘,说什么怕长公主着急出门时在撞上去…… 司制房的宫女两班倒,内务府派出十几个手脚利落的小太监过来,一干就是三天啊! 郁风摇头,要我说主子就是多此一举,长公主虽然失忆了,但聪明机灵着呢,不然主子怎么每次都斗不过她,被她耍得团团转…… 就是! 看郁尘和郁风站着不动,赵长卿蹭得一下就火了,破天荒地粗鲁起来,抬脚就踹,“立刻!马上!” “是。”二人迅速闪避…… 嘿!没踹着! 眼看着两个混人翻墙而出,赵长卿深深吸气吐气,如此重复了几次,使劲儿裹了裹腮帮子,才看向顾染,他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温声道,“阿染,过来!” 顾染掐着腰冲他做了个鬼脸,“我才不过去呢!你要是再敢逼我吃药,我就把你赶去书房,以后再也不许你和我睡觉!” 哼!西荷姐姐陪她睡觉那次她就发现了,别看长卿哥哥年纪大、个子高,他也害怕一个人睡!没有她在,他根本睡不着! 赵长卿扶额…… 宗武伸出手指挠了挠脖子,“相爷,公主不想喝就不喝吧,是药三分毒,她以前不吃药不是好的也挺快!” 赵长卿暗道,现在能跟以前比吗?她以前都背着你们吃她那些小药片,难受极了她还输液呢!现在没有那些小药丸,不喝药什么时候能好? 站着说话不腰疼! 半个月晕三次,搁谁谁受得了?感情不是你媳妇儿! 有风吹过,顾染抱紧自己打了个哆嗦。 赵长卿蹙眉,将端着的药碗随手递给了一旁的小太监,快步朝她走去,“不吃就不吃吧,反正也凉了,抱你回去。” “好哦!”顾染原地跳着拍手,在赵长卿就快靠近时,猛地往他身上一跳,赵长卿则熟练地伸手托住她的腿,她整个人瞬间就挂在了他身上,顾染两腿盘紧紧他的腰,一双玉手勾着他的脖颈,看着他笑得天真又无邪,“就知道长卿哥哥最好了!” 赵长卿顿时假笑变真笑,抱着她往寝殿走,“小心一点!忘了太医说的话了吗?你得静养!” 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的阿染竟还有这么活泼的一面!罢了!只要她开心,五岁便五岁吧! …… 院内的笑闹声尽数传进了萧策耳中,他浑身绷得生紧,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突起。待声音越来越远,他极是不甘地抬头望着高处的宫宇,嘴巴张张合合的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原来她真的无事!可她为何不愿意见他呢?难道她是在怪他带兵去追她吗?可明明是她自己回来的? “萧大人?”明远再次开口逐客,“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要时时谨记自己的身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儿上,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公主若想见你,自会传你进宫。” 萧策转身,眸色渐沉,同是毫无依仗,同是大权在握,凭什么赵长卿可以站在她的身侧,躺在她的枕畔,而他却连远远地看她一眼都不行? 不公平! 第120章 击鼓鸣冤 早朝,群臣正在议论秋闱之事,太极殿里骤然响起“咚咚咚”的击鼓声。 皇帝蹙眉,“是谁在敲登闻鼓?” 徐迁正欲派人去询问,禁军统领谢云前来禀报:“启禀皇上,登闻鼓前,有一民妇,自称越州曾氏,微臣再三劝告,她却始终不肯离开。” 皇帝叹气,“可有问清她是何人?击鼓所为何事?” “回皇上,经臣仔细盘问,她乃前朝罪臣曾道成之女,与赵丞相是旧识,击鼓是想请皇上为她死去的相公和儿子申冤。” 曾道成?皇帝微微挑了挑眉,这个人他有印象,他之前派人去查赵长卿的底细,这个人占了好大篇幅。 先帝在世时,他曾就任过户部尚书一职,与赵长卿的父亲赵渊是挚友,两家甚至还定了娃娃亲。 怎料后来赵渊获罪,除赵长卿外满门尽被斩首,他便翻脸不认人,不但毁了与赵家的亲事,还落井下石,将赵长卿赶出了皇城。 赵长卿也是个记仇地,先帝在位时,他刚在朝廷站稳脚跟,就揪着曾道成不放,最后查出他贪腐之事。 曾道成为了活命,出卖了许多同僚,后来先帝下旨,曾氏一族,抄没财产,无论男丁女眷尽数流放北地,最后曾家男女老少几百人,全部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这个曾婉清因早已嫁人,夫家又向国库捐出许多银两才免于流放,也就捡了条性命…… 他之前对赵长卿怀疑颇深,还派人监视过这个女人一段时间,见她与赵长卿确实从无来往才将人撤了回来。 她申冤就申冤,提赵长卿作甚?生怕大家不知道他们曾经订过亲?没有边界感,亦没有分寸,八成是个麻烦。 荣安现在受不得刺激,她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在皇城,是谁又背地里做了什么,拿她当枪使?还是这个女人别有用心? “不许让她再敲了,朕身子不爽,长公主需要绝对的安静,有什么事,让刑部或让大理寺去处理一下。” “是!”谢云躬身退下。 不多时,皇帝正欲宣布退朝,那鼓声又响了起来。 皇帝叹气,“徐迁,你亲自去看看。” “喏!” 徐迁径直离开。 文武百官有些心不在焉的,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秋猎之事…… 很快徐迁就回来了,“启禀皇上,那曾氏宁可受廷杖,也坚持要击鼓鸣冤,她还说……想见赵丞相。” 所有人下意识地看向赵长卿,怎么这里还有赵相的事儿? 当然,这其中不乏有知道内情,等着看热闹的。 赵长卿面不改色,让人根本抓不到破绽。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冷声道:“那就按规矩来,敲登闻鼓者,不论男女老少,先打二十杀威棒,然后连人带状交给督察院。” …… 宫门外,曾婉清很是忐忑地站在原地等着,他会来的吧?听说他还留着她的画像呢…… 他独身多年,后来跟长公主在一起不过是拗不过皇家指婚,他心里定是有她的! 初到皇城,她有去丞相府寻他,丞相府的管家虽认识她,却始终不肯让她进府,没办法她就租了辆马车在丞相府附近等着,一连几日都等不到人,也不知道是谁给她递了纸条,说赵长卿一直陪长公主住在宫中。 她也是万般无奈下才来敲这登闻鼓的,她在赌,赌她在赵长卿心里有一席之位,赌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挨打。 宫门缓缓打开,曾婉清激动极了,她之前见过缉拿赵长卿的海捕文书,那上面有他的画像,他儿时长得就俊秀,如今更是仪表堂堂,惊为天人。 曾婉清一想到余生可以和大权在握,年轻俊朗的男人共度,她心中就止不住的兴奋,结果宫门彻底打开后,她非但没看见赵长卿,连刚才出来传话的大太监都没出来与她有个交代。 谢云带着十几个禁军侍卫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见曾婉清踮着脚,不停向宫里张望,顿时厉声呵斥:“大胆村妇,贼眉鼠眼的瞎看什么,帝宫也是尔等可以肆意窥探的?” 村妇?她父亲之前好歹是户部尚书,她那死了的相公也是一方首富,她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样样精通,怎么到他们这里,她就成村妇了? 岂有此理,等她有朝一日住进丞相府,定要让长卿好好替她出了这口恶气! 曾婉清收敛心神,轻声问道:“官爷,刚才那位公公是不是没有替民妇传话?怎么不见赵丞相出来?” 谢云嗤笑,没有理会她,朗声对围观的百姓道:“登闻鼓设立的初衷,就是为了让无处伸冤的百姓,有冤可申,有苦可诉,但官家有官家的规矩,既然敲了鼓,打完二十杀威棒,都察院会亲自接手此案,查个水落石出!” “好!”百姓齐齐高喝。 要知道自打新帝登基,这登闻鼓就没人敢敲过,因为摸不准皇上的脾气,怕惹祸上身,连累家人。 若是真能得一个公道,别说二十廷杖,就算赔上自己的性命也未尝不可! 曾婉清心中极是不甘,她输了!怎么可能?从皇城送来的那封信上,明里暗里都是在告诉她赵长卿有多么放不下她,说赵长卿对她父亲下手,是因为恨他拆散了他们。 而且自古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听说之前收留过他的人待他不好,他尚且还不止一次赠与他们金银,更何况她曾经待他那么体贴? 定是这些人没替她传话!可这鼓都响了,他既在朝堂上,就应该知道是她啊? “来人!上刑凳!” 曾婉清骑虎难下,任由侍卫将她按在刑凳上。 她惊恐地睁大双眼,不敢置信的望着谢云道:“我好歹是一女子,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受刑吗?” “不然呢?给你找个雅间?” 曾婉清忽地慌了,口不择言,“民妇与赵丞相曾有过婚约,你确定他日后不会为难于你吗?” 谢云看着眼前不自量力的妇人,差点儿没笑出声来,他伸手示意等在一旁的嬷嬷上前检查。 那嬷嬷很是不耐烦地在她身上搜了一遍,看向谢云道:“回谢统领,可以行刑了。” 第121章 知道害怕了! “长公主不见了!” 西荷慌慌张张地从公主寝殿跑出来,声音抖得厉害。 明远和宗武登时冲进了寝殿,寻找线索。 忍冬从热水房跑出来,耐着性子问西荷,“你最后一次见公主是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西荷抹了把脸,虽慌不乱,“我看相爷去上朝了,怕公主蹬被子着凉,半个时辰前进寝殿看了一眼,那时她睡得还很沉。” 这时一向沉稳的尹宁也从飞云殿跑过来了,他气喘吁吁地道:“长公主现在谁都不认,就认丞相,忍冬,你赶紧去太极殿想办法通知相爷,公主若是躲在宫里,只要相爷回来,她自己就跑出来了。” “我这就去。”忍冬抬脚就跑。 尹宁跟着跑了两步,在他身后叮嘱,“若是不能直接告诉相爷,就想办法通知徐迁公公或皇上……” “知道了。” “……” 尹宁快速折返,将凤栖宫所有的宫人都聚集在了一起,他面色沉重,眼底冰冷,“咱们都知道,长公主失忆了,既不记得人,也不记得事,更别说整个帝宫的布局了。” “公主若只是贪玩躲了起来倒还好说,她若是跑出去迷了路,不用说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是被人知道了病情……因为失职,咱们最后也难逃一死!” 众人面面相觑,心生恐惧。 有人道:“尹公公,您说该怎么办?咱们大伙儿都听您的!” 众人附和,“对!咱们都听您的!” 尹宁点头,朗声道:“大家都仔细回忆一下,最近咱们宫中有没有什么异常,无论大事小事,都有可能寻出蛛丝马迹!还有,从相爷出门到现在,咱们宫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 众人窃窃私语,相互帮着回忆,有个老嬷嬷突然有些不确定的开口,“尹公公,咱们宫里,从来不许外人进来,缺什么就自己去取,就连夜香都是自己去倒……要说外人,那就只有工部派来的那些木工了。” “可他们只在宫里干了两天活,而且走哪儿都有咱们的人看着,就连如厕都是。” “是啊,再说他们昨天不就走了吗?” 大伙七嘴八舌的,有个小太监突然摇头,“不对,他们昨天是走了,但天太黑许多东西不好拿,留下个大箱子,今晨又来取了一趟……” 大箱子?脑子转得快的一下便反应过来不对了,颤着声问,“怎么办,长公主怕是已经不在凤栖宫了……” 尹宁脸色铁青,“嬷嬷们留在宫里继续找,其余人跟我出去,记住,千万不要引人注意,更不能大肆张扬!” “好!” 恰巧郁风、郁尘都出城办事了,明远宗武无奈,只能兵分两路,一个留守凤栖宫,一个出宫寻找,长公主虽然只有五岁的记忆,但脑子可比绝大多数的人聪明,不排除她会跑出宫去! …… 顾染刚钻进箱子里就后悔了,哪怕是假的,凤栖宫里的这些人对她也是极好的,尤其是长卿哥哥和西荷姐姐。 还有,这次若是再被所长抓到,恐怕就不是饿肚子,被水淹的那种小惩罚了,逃跑三次以上,若无重要价值会被解剖,做其他实验……她好害怕啊! 抬箱子的人一路走得飞快,顾染的后脑重重地磕在了一把刨子上,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竟然出血了,该死! 箱子终于落了地,顾染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掀开条缝隙往外看,确认四下无人才爬了出来。 后脑勺隐隐作痛,她想走,但是方才这么一撞,她有点脑子昏沉,眼前的景物都在晃荡,着实不太舒爽。 坐在木箱子上,顾染脑中突然涌出许多记忆,多数都是一闪而过的固定画面,零零散散的很碎,很杂,她闭上眼睛,屏气凝神,尽量将各种画面串联到一起。 萧策一直躲在暗中观察,他瞧出来了,她似乎有点…… “公主?” 见她不答,依旧闭目沉思,萧策壮着胆子朝她走去,“公主?” 萧策心中隐隐有些激动,她看见那纸条便迫不及待的跑出来了,是不是意味着,她是被皇上和赵长卿囚禁起来了? 怪不得她不肯见他,怪不得赵长卿犯了那么大的错,皇帝却不追究,定是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公……” “闭嘴!” 顾染直起身子,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道:“那纸条是你让人塞给我的?” 听她这话,萧策心生疑虑,上他前打量着顾染,心说,长公主在他面前从来都是端着长公主的架势,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从未跟他用过‘我’这个字眼? 顾染端端正正地坐回箱子上,眉眼紧蹙,“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萧策愣神,突然双膝跪地,“属下参见长公主,属下只是……” 下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他脸上。 “为何诓骗本宫出来?”顾染冷声厉喝,周身杀气腾然,“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这一巴掌倒是把萧策给打蒙了,长公主对他虽严厉,可从未与他动过手,看来她是真的生气了,他当即叩首告罪,“微臣该死,请公主恕罪!微臣只是看公主久不露面,担心公主安危,这才出此下策……” 顾染突然上前,伸手扯着他后脑的头发,迫使他不得不抬头望着自己的眼睛。 四目相对,她眸中有杀意闪现,但很快就淡了下去,男人心头一颤,此番模样更是令他不敢掉以轻心,要知道比起怒形于色,这种表面平淡更令人害怕。 顾染悠悠启唇,“本宫跟长卿哥……在一起,用得着你担心?我看你才是居心叵测!” “微臣该死,请长公主……恕罪!”萧策战战兢兢地重复着。 明明眼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可不知为何,他却从心底里生出惧意。 “呵!”顾染松开他的头发,语气极冷,“本宫此次出来就是为了看看是谁在搞鬼,既然事情办完了,送本宫回去!” 她不认路啊!感觉哪儿哪儿都危险,还是凤栖宫更安全! 第122章 找到了! “啊——” 帝宫门前,惨叫声不断,刚打了五杖曾婉清就受不住了,当真是又悔又恼。 宫门再次打开,下了朝的大臣们陆陆续续地从宫里走了出来,任谁都忍不住朝她这边瞟上两眼。 刚刚从知情的同僚口中得知,这妇人曾与赵长卿有过婚约,本以为会是什么国色天香,毕竟赵长卿的父亲曾经身居高位,定的亲事必定不一般,可亲眼看过才知道,也不过如此! 曾婉清以这么屈辱的方式出现在众人面前,自觉羞愧难当,埋着头,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忽地,她猛然抬起头来,向人群望去,也许刚才都在早朝,长卿不方便出来,这会儿都下朝了,说不定他会来看她…… 行刑的人得了徐迁的暗示,板子打得又慢又狠,“十五、十六、十七……” 曾婉清望眼欲穿,直到宫门重重合上,文武百官都走光了,她也没能看到赵长卿的身影,当真是失望至极。 “二十。” 随着最后一杖狠狠落下,她眼皮一翻,直接没了声音。 行刑的人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转身对谢云道:“谢统领,人昏过去了!” 谢云:“板子打够数了吗?” “回大人,够了,正好二十杖。”行刑的人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围观的百姓,字字清晰地道:“果真是个养尊处优的少奶奶,咱们按照大人的吩咐,手下留着分寸,她还晕过去了……” “行了,哪那么多废话!”谢云蹙眉打断,“赶紧连人带状地送到都察院,左都御史陆大人还等着呢!” “是。” 见那击鼓的女人被抬走了,官差也都离开了,百姓们开始窃窃私语:“看来皇家多少还是有点儿人情味儿的!” “可不,她第一次敲登闻鼓,皇帝还说让刑部或大理寺来处理呢,是这妇人性子倔,不听劝!” “生死有命,希望她能得个好结果吧!咱们都散了吧!” “……” 宫内,赵长卿刚走出太极殿就遇到了赶来报信儿的忍冬,顿时眉头拧成了疙瘩,暗道,不好!定是阿染出事儿了! 忍冬鬼鬼祟祟地走到赵长卿身前,压低声音道,“相爷,长公主不见了……” 音落,赵长卿抬脚就朝着凤栖宫相反的方向跑去,冷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他甚至都忘记了思考,只是机械性地沿着宫道腾上跃下,试图寻找有关于她的点滴痕迹。 徐迁眼力极好,打从一开始就看见了慌慌张张的忍冬,赵长卿前脚刚跑,他后脚就将人提溜到了后殿。 “说吧!怎么回事儿?”徐迁道。 知道此事瞒不住,跪在地上的忍冬抬头望向皇帝与徐迁,颤颤巍巍地道:“启禀皇上,长公主不见了!明明半个时辰前,公主还在寝殿睡着呢……” 皇帝重重吐出一口气。 徐迁嘴比脑子快,“长公主恢复记忆了?” 忍冬抹了把眼泪,慌乱中说话也没了分寸,“公主要是恢复记忆了,我们就不担心了……徐公公,您说万一公主在宫里迷路了可怎么办?” “还不赶紧派人去找?”皇帝沉着脸,音色冷厉,“内廷守卫森严,她若是往那边走了,早就有人来报了,你们两个跟朕在这附近找找,在派人通知萧策,让他带人去宫外找。” “喏!” …… 赵长卿耳力极好,他很快就听见了顾染的声音,一路循声找去,在一条不常走的宫道尽头,果然瞥见了一袭红裙……他早上给她准备的,便是正红色的宫装。 他眯起危险的眸子,朝那抹纤细的身影仔细望去,那坐在木箱子上的,不是阿染还能是谁? 见她与萧策在一起,赵长卿心生疑窦,并没有贸然上前,而是悄无声息地就近躲了起来,默默观察。 收敛气息后,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萧策的不安与紧张,只是五岁的顾染怎么会震慑住堂堂皇城司正使? 他愣愣地躲在角落,心脏忽然漏掉半拍,难道阿染恢复记忆了? 他勾起唇角,来不及欣喜,就听见顾染让萧策送她回凤栖宫。 可萧策非但没应下来,反倒开始纠缠,他跪在地上向前挪了两步,声音明显有些哽咽。 “公主,您始终不肯见我,是在生臣的气吗?可臣也是迫于皇命,不得不带兵去追您啊?公主……” 顾染到底只有五岁的记忆,刚才还勉强能装上几分,这会儿却被萧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脸色瞬白,下意识地起身退到墙角。 见状,萧策疑虑更甚,她好像跟长公主不太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咬了咬后槽牙,他腾地起身向顾染靠近,机会难得,他得搞清楚长公主为何躲在凤栖宫不出来,为何对他越来越冷淡。 赵长卿看顾染那副窘迫恐惧的样子,心说不好!他猛的脚尖点地,飞身跃起,几步就蹿到了顾染身前。 “长卿哥哥!”顾染很是惊喜,猛地扑进赵长卿怀里,双手死死地环着他的腰不肯撒手。 “到处乱跑什么?”赵长卿压低声音,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带着几分怒意,“大伙儿都快急死了,这会儿正满宫寻你呢!” 顾染仰头,精致的小脸上泛着微微苍白,一双凤眸满是委屈之色,抬眼看人的时候,还止不住深呼吸了一下,仿佛赵长卿若再说些重话,她就会当场哭出来。 赵长卿的眉心,狠狠皱起,声音也软了下来,“哪不舒服?” 顾染松开环着他的手,将一直攥在手里的纸条递给赵长卿,呐呐地道,“有人给我塞了纸条,我有些好奇……不过我这会儿知道了,都是他搞的鬼!” 赵长卿转身,将顾染挡在身后,一脸阴鸷地看向萧策,声音冷沉至极,“萧城使不解释一下吗?” 萧策满眼恨意,故作平静地道,“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只是恰巧在这里遇到长公主而已。” “不管你是谁,今日敢动长公主,都得死!”赵长卿从腰间抽出软剑,缓步朝前走去。 第123章 是他唐突了! 四下静的诡异,只剩下风吹过墙头的声音,二人剑拔弩张,只看谁先沉不住气…… “够了!” 徐迁推着皇帝从转角处走出来,身后远远地跟着不到十个宫人,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萧策当即跪地叩首,“微臣参见皇上。” 对上皇帝不满的眼神,赵长卿悻悻地将软剑收回腰间。 两人将注意力都放到皇帝身上时,顾染冷不丁弯下腰来,扶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拼命地搅动着,让她根本无法再继续思考问题。 “荣安?”皇帝脸上瞬间蒙上一层忧虑之色。 赵长卿猛地回身,迅速冲过去将她抱在了怀里,眼里尽是焦急、心疼之色,“阿染,你怎么了?” 顾染孱弱地喘着气,“后脑勺,疼得厉害……” 赵长卿伸手去摸,觉得掌心黏腻腻的,收回手一看,果然是血。 他哑声问道:“阿染,听得清我说话吗?” “嗯!” 听着她猫儿一样的细弱声音,赵长卿声音明显沉了几分,“不许哭,不许睡,哥哥这就带你回去。” “好!”顾染尽量睁大眼睛,安静地依偎在赵长卿胸口。 他说什么,她便听什么,乖得让人心疼。 赵长卿将她打横抱起,对皇帝道,“陛下,公主又伤到后脑了,臣先带她回凤栖宫。” 见皇帝点头,赵长卿抱着顾染飞檐走壁,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去。 皇帝对徐迁道,“朕先回去了,你亲自带萧策去暗卫营领罚,一百鞭,一鞭都不许少!” 徐迁:“喏!” 萧策:“微臣遵旨,恭送皇上。” 见皇帝等人慢慢消失在转角,萧策浑身僵硬地站起身来,一脸疑惑地望向徐迁。 “公主她……” 徐迁用仅有他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正如你所见,长公主很好,跟赵丞相的感情更是一日胜过一日,她只是伤得太重了,需要安静的环境修养。” 徐迁看到萧策眼神逐渐黯淡下来,头也越垂越低,轻轻叹了口气。 “萧策,看在你哥的面儿上,咱家奉劝你一句,以后别再去招惹长公主了,好好寻个姑娘,早点儿成婚吧!只有你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你哥九泉之下才会安心!” 徐迁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没有,就见他快步走到木箱子那边,打开箱子认真翻找着什么。 不多时,他从里边掏出一把带血的刨子,欲哭无泪地看向徐迁,“徐公公,这次是我害了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怪不得她看起来怪怪的,她是有多不信任他,才忍着疼应付他…… 凤栖宫里,众人看到相爷抱着长公主一起回来的,顿时松了口气。 怎料赵长卿一句寻太医来,又让大伙儿稍微放下的心,再次高高地悬了起来。 “相爷,公主怎么了?”西荷哭得眼睛都肿了,声音哑哑的。 “……” 忍冬这次格外机灵,在宫道上,他知道长公主又受伤了时,便第一时间赶去了太医院,以至于赵长卿刚命人去找太医,周太医和齐太医便背着药箱进了凤栖宫。 二人齐齐行礼,“参见相爷!” 赵长卿:“赶紧给公主看看,她头疼得厉害!” “是。” 两位太医一齐上阵,帮顾染处理好伤口、配了药后,还不忘给她开了副安神汤。 即便如此,等顾染沉沉睡下后,天已经很黑了,二人躬身告退,宫人们也轮流在寝殿外安安静静地等着,偌大的寝殿里边只余赵长卿和顾染两个人。 赵长卿躺在顾染身侧,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轻抚她的脸庞,描摹她那精致俏媚的五官轮廓,怕吵醒她,又极是不舍地收回了手。 屋内烛光摇曳,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最初的心慌意乱、焦急不安,被这无尽的夜色吞没,剩下的只有担忧与心疼,这寂静的夜,当真静得让人心乱如麻。 赵长卿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外面天色渐亮时,他迷迷糊糊地向身旁摸去。 冷冰冰的……人呢? 他猛地睁开双眼,正要喊人,就看见顾染正慎慎地站在墙角,眼巴巴地望着他。 “过来!不睡觉站在那干嘛?” “长卿哥哥,我以为你们跟所长是一伙的,一开始确实是想跑的,但我马上就后悔了,我还让那个奇怪的人送我回来呢!” 看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赵长卿莫名地觉得心酸,“嗯,我听到了。” 他下地将人抱回榻上,裹进被子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跟长卿哥哥说说,你怎么那么聪明呢,竟能把萧策给唬住?他可是最擅长刑讯逼供的!” “他那么可怕呢?”顾染翻身趴着,两只手拖着下巴,看着躺在她身旁的赵长卿道:“长卿哥哥,我告诉你个秘密好不好?” 赵长卿勾唇,宠溺地看着她,“洗耳恭听!” “长卿哥哥,十岁前的记忆我都恢复了,这个时候的我,已经在研究所,开始学习大学的课程了!” 闻言,赵长卿立马坐了起来,掐着她的腋下将人拎到腿上,像抱孩子似的圈着她,声音难掩激动,“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顾染抬眸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道:“我今年十岁了,和哥哥说的一样,我真的被解救了,所长也被抓了……” 赵长卿心里越发地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安安静静地听她继续说。 “所以我当时怀疑,长卿哥哥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很有可能是真的!便按照你之前跟我讲的那些故事,装作很凶的样子吓唬那个男人……结果他真的上当了!” 怀里的人儿扬起小脸,骄傲地看着赵长卿道:“阿染是不是很聪明?阿染厉不厉害?” “厉害!我家阿染最聪明了!”赵长卿一时高兴过了头,俯首狠狠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顾染忽的脸就红了,手忙脚乱地从赵长卿怀里爬了出来,一头钻进被窝里,将脑袋蒙得死死的。 赵长卿哑然失笑,他忘了,她才十岁,是他唐突了! 第124章 分居 受了惊吓的顾染缩在被子里死活不出来,任凭赵长卿在一旁连哄带骗的也绝不上当! 他怎么能亲她呢?还亲嘴?女孩子要好好保护自己,看来晚上不能和他一起睡了,这个男人太危险! 赵长卿怕弄伤她也不好硬扯被子,盘着腿看着眼前鼓鼓囊囊的一团,觉得既心疼又好笑,怕她把自己憋坏了,他想了想道:“阿染,你信不信你还会变戏法呢?” “真的?”顾染突然从被子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因为出汗,额头上还粘着几根发丝。 赵长卿掏出手帕,下意识地要给她擦汗,被顾染巧妙地躲开了。 赵长卿明显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真的!” 他收回手,跟她保持一定的距离,将他知道的,有关那个空间的事情细细地说与她听。 顾染越听越觉得离谱,蹙着眉头冷声打断:“长卿哥哥,你不要拿我当小孩子哄,我都十岁了!” 赵长卿抿唇,他与她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想要拿到那份长公主府的设计图,他想尽快把公主府建好。 帝宫不是久留之地,回丞相府皇上会拦着,但若是阿染吵着要回长公主府,皇上怕是没理由阻拦,他也拦不住。 他试着慢慢引导她,“阿染,你就想象你有这么个空间,诚心诚意地默念——长公主府设计图,你试试?” 顾染冷哼,“我是失忆不是失智!你,你出去,我要睡觉!” 说完她便背对着赵长卿躺了下来,赵长卿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怎么还撵他出去了?自我保护意识还挺强! 琢磨了一会儿,赵长卿幽幽启唇,“再过半个月会举行一年一度的秋猎,你若是能拿出那份图纸,我便答应带你同去,如何?” 顾染慢悠悠地爬起来,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去哪儿秋猎?” “行宫!大概要坐一天的马车。”他瞥着她的脸色,带着哄诱的语气道:“想不想离开帝宫,去外面走走看看?错过这次机会,再想出宫,怕是要等到来年春天了!” 去外面?那当然好了,就算他们带她住进了影视城,可只要能出去,那各种破绽可就多了,求救的机会、逃跑的机会更多! “好!”顾染点头,“试试就试试!” 赵长卿看她眼珠提溜乱转,连忙开口补充,“咱们丑话说在前头,那图纸我可是见过的,你别想着搞什么花样糊弄我,不然以后再也不和你做约定了!” “哎呀!”顾染白了他一眼,娇嗔道,“我怎么会骗你呢?我连长公主府的面积啊,地理位置啊,都不知道,就算是现画,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笔!” 看破不说破,还说没想骗他,都考虑现画了! …… 接下来的几天,不明真相的凤栖宫众人,就看见长公主嘴里日日念叨着,长公主府设计图。 他们一度还以为长公主恢复记忆了,仔细观察后却发现,其实并没有。 后来又看到丞相先是命人搬了张罗汉床放到了长公主寝殿,后又命人搬了一道屏风进去…… “相爷和公主吵架了?” “那肯定的!而且应该吵得还挺凶,不然相爷怎么会将罗汉床搬进去?” “嗯,看出来了,这是要做长期斗争啊……” 角落里,两个小太监窃窃私语,一脸确有其事的表情。 其实不止他们,只要得闲,凤栖宫各个角落,都在讨论这个话题。 “皇上罚你们半年的月俸,看来是罚少了!一个个的不好好干活,到处乱嚼舌根子?”冷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相爷?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立马回过身来跪下,“参见相爷,我们什么都没说!我们再也不敢了!” 什么都没说?那刚才是鬼在说话啊? 找长卿怒道:“背后妄议主子,口无遮拦,去找郁尘领罚,每人十杖!” “是。”两个小太监磕了个头,匆匆忙忙地就往别的院儿跑。 只是十杖而已,看来相爷今天心情不错,没对他们下死手,不快点撤,等着他反悔吗? “站住!” 闻言,两个小太监当即身形一僵,定在原地动弹不得,相爷果然后悔了,他们应该跑得更快一些的。 赵长卿将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走到他二人身前,严肃地道:“长公主这次受伤严重,本相怕睡着时不小心碰到她的伤口,这才与她分开来睡……” “若是让本相在听到谁拿本相与公主的感情开玩笑、胡言乱语,就不是区区十杖的事儿了!记住了吗?” 两个小太监捣头如蒜,“记,记住了!” “相爷和长公主情比金坚,每日蜜里调油,亲热的话都说不完呢,怎么会吵架……” 赵长卿抑制住即将上扬的嘴角,低声道:“去领罚吧!” “是!” 赵长卿心情好,慢悠悠地往寝殿走,一进屋就看见顾染半躺在床榻上有气无力地念叨着:“长公主府设计图……你快出来啊?哼!就知道长卿哥哥在逗我玩呢!” 赵长卿心说,是不是阿染给那图纸起的不是这个名啊?应该不会错的,她拿给他看时,他记得那上面就是这么写的。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顾染只轻轻瞥了他一眼,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赵长卿暗自思忖,要不让她叫‘南北左右’试试?这个肯定不会错,先让她知道他没骗他,这样她才能再次相信他,也许……他也就不用再睡罗汉床了。 “阿染?” 顾染看他靠近,赶紧抱着被子往里挪了挪,离他远远的。 这几日赵长卿已经习惯了,不再似前两日那般生气,只默默坐到榻边,看着她柔声道:“阿染,你有四个机器人,嗯,你管他们叫人工智能,他们跟我差不多一般高,但没我长得好看,你要不要试着叫他们出来?” 顾染眼神鄙夷,心中腹诽,还说不是和所长一伙的?还敢说自己是古人? 他连机器人都知道!没听说哪个古代人知道什么是人工智能的! 第125章 顾染的不安 顾染看着他,好似相信了,又好似压根不信,长长的羽睫轻轻煽动,再无言语。 赵长卿哪里受得了这个?人与人之间还能不能有点儿信任了? “你现在就说,‘南北左右’,不停地说,认认真真的,发自肺腑的!” 嘁!顾染白了他一眼,心说,我陪你闹有什么好处? 赵长卿信誓旦旦,“只要你让我觉得你认真了,不管南北左右出不出现,我便答应你个不过分的、我能办得到的条件。” 顾染眨巴眨巴眼睛,凑近了些问,“明天是不是有早朝?” 赵长卿点头,“是!” “你带我一起去!”她怕赵长卿反驳,语速极快,“你不是说在太极殿,我有一把凤椅吗?我想去看看。” “这个我不能擅自做主。” 见顾染抿着唇又开始往后挪身子,赵长卿赶忙道,“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带你去紫宸宫转一转,若是皇上同意了,我就带你上早朝,怎么样?” “成交!” 顾染开始幻想,她有四个机器人,可她想象不出机器人的样子,脑袋里根本就没有画面浮现! 但她主打一个真诚,她闭上眼睛,专心致志地默念,“南北左右,南北左右,南……” “主人,主人,南北左右永远爱您!” 顾染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一下就扑进了赵长卿的怀里,“什,什么东西?” 赵长卿极为冷静,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一边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一边开口问,“小南,阿染画的那份图纸叫什么名字?” 小南记得他,应声道:“公主府平面设计图。” 小北永远都是那么体贴、细心,他走上前一脸关心地问,“主人,您哪里不舒服吗?” 顾染抱着赵长卿的手更紧了,使劲儿往他怀里钻,连看都不敢看对方一眼,“你,你,你,你让他们回去。” 赵长卿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唇,“他们只听你的,你让他们回去,他们就回去了。” 顾染半信半疑,露出一只眼睛,瞄着眼前四个帅气逼人的男人,鼓足勇气开口,“那个,可以了,你们回去吧……” “主人,主人,南北左右时刻等待您的召唤!” 赵长卿明显感觉到,怀里人突然被吓了一哆嗦,他轻拍她的脊背,在她耳边低语,“有我在!不用怕!” 音落,顾染亲眼看着四个高大的男人,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好可怕!太不可思议了! 似是想起来什么,赵长卿眼尾上挑,捧着她的脸轻声嘱咐,“我不在时,你千万不要随便叫他们出来,他们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搞不好会出事的!记住没有?” “嗯!”顾染呆呆的,“记住了。” 赵长卿忍俊不禁,不得不说,这样的顾染当真是可爱极了,若不是怕吓着她,他好想把她就地正法…… 趁热打铁,赵长卿对顾染道,“你认认真真地说,‘公主府平面设计图’,多说几次。” “……” 不多时,赵长卿终于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他想要的图纸。 看着怀里人呆头呆脑的模样,赵长卿问,“要不要出去走走?去紫宸宫?” “不要!”顾染想也不想地道。 她需要冷静,她需要时间分析和消化刚才所发生的事情。 赵长卿也不勉强她,自顾自地下了地,坐到一旁的桌案前认真翻阅手中的图纸。 这些图纸画得太精细了,不能直接拿出去给人看,他得重新画一份。 “阿染,我去书房,有事你就派人去叫我。” “好。” …… 夜色浓沉,烛光葳蕤。 顾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有些事不能细想,越想越瘆人,她现在特别害怕突然又从哪里冒出个什么东西出来。 本想叫西荷来陪她睡的,可是一想起那个姐姐倔强得很,大冷天的宁肯打地铺也不跟她睡一张床,她就歇了这份心思。 门外有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染将被子慢慢拉至眼下,紧张地观望,待确定进来的是赵长卿时她才松了口气! 要是能在屋里上道锁就好了!不对,若上了锁,别有用心的人还是会进来,她想出去可就麻烦了! 她故意放慢呼吸,装作睡着的样子,静静观察赵长卿的一举一动。 本以为睡前他会进来看看自己,结果赵长卿只是在屏风后站了一小会儿,便宽衣躺在罗汉床上休息了。 她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屏风方向,罗汉床为什么弄得跟沙发似的,还带椅背?她都看不见他了,若是他什么时候走了她都不知道。 “长卿哥哥?”他没回答。 顾染稍微提高了些音量,“长卿哥哥,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嗯!怎么还不睡?” 男人的声音低低哑哑的,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顾染坐了起来,软着声音道:“长卿哥哥,你陪我一起睡吧?” 赵长卿嘴角高高扬起,语气微凉,“这,不好吧?虽然你忘记了,可我毕竟是你的夫君,总有失控的时候,会惹你生气……天色不早了,睡吧!” 顾染双臂环胸,稍微有些失落,其实她已经开始慢慢相信他了,毕竟眼见为实,她真的凭空取出了那个设计图! “长卿哥哥?”她稍微带了些哭腔,声音听着委委屈屈的,“我害怕!” 赵长卿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满脸的笑,快步走到了屏风后面,熟练地躺在顾染身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睡吧!” 窗棂被风吹得呼啦作响,扰得人难以入梦,赵长卿应该是累极了,竟很快就睡着了。 见他只将被子一角盖在肚子上,顾染不禁反思,自己平日里是不是太过霸道了? 又等了好一会,确定他已经睡熟,她才小心地挪了挪枕头,躺得离他更近一些,分出一大半被子盖到他身上。 她躺在他身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她竟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庞,用手指仔细描摹着他的五官轮廓…… 这个男人若真是她的夫君,那说明她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第126章 和好 外面,风渐渐停了,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花偶尔炸开的“哔啵”声响。 听着身侧渐渐均匀的呼吸声,赵长卿陡然睁开双眼,唇角高高扬起。 他侧过身子,瞧着双目紧闭的顾染,凑近吻上她的唇,哪怕只是蜻蜓点水,亦是餍足至极。 “阿染?”他翻身将双臂支在她的身体两侧,借着微弱的烛光就这么近距离地盯着身下的人,目光灼灼如火,心中难掩喜悦,“是不是无论重来多少回,你都会再次爱上我?” 烛火哔哔、啵啵,身下人睡得安安稳稳。 他低眉笑着,又在她唇上轻啄了几下,“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永远站在原地等着你。” 顾染依旧睡得香甜,任凭他恣意却没有任何的反应。 赵长卿挨着顾染重新躺好,身旁的人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往上一窜三两下就挤进了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脑袋不说,玉腿一抬便架在了他的腰上。 赵长卿呼吸一滞,始终没敢动,等她找好了姿势,他才隔着衣服拍了拍她的屁股,安心地阖眼。 翌日晨起。 顾染无精打采地在那儿喝粥,肉眼可见的不高兴。 西荷和忍冬他们也不敢问,因为宫里有个老嬷嬷说,带十岁的孩子和带五岁的孩子可不一样,五岁的娃娃可以哄,实在不行还能糊弄,可十岁的孩子是听不进道理和安慰的,还特别敏感…… 就好比长公主现在生气了,你不理她,她可能慢慢地自己就把这个情绪消化了,你上前关心,问东问西,只会有两个结果: 一,她越说越生气,小事儿变大事儿,更没法收场了。 二,你越问她越委屈,劝也劝不好,哄又哄不听,悲伤会无限放大。 可赵长卿没跟嬷嬷取过经,他一边用膳一边瞥着顾染的脸色,终于没忍住,放下碗筷道:“这一大早的怎么不高兴呢?谁惹你生气了?” 顾染嘴巴撅得老高,连声调都跟着高了几分,“我就纳了闷了,怎么十次睡觉,最少得有八次落枕呢?脖子都疼死了!” 赵长卿想了想,“回头我让嬷嬷多准备几个枕头,咱们摆两排,保证再也不会落枕了!” 顾染看着他,一脸不满地道:“你睡觉时腰上别的什么?你不硌得上吗?我睡得好好的愣是被你腰上那……” 没等顾染说完,赵长卿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慌慌张张地去捂她的嘴,“咱不吃了,生气时吃饭不容易消化。” 顾染眼睛瞪得老大,“我还没吃饱呢!”虽然她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但该说的话她得说。 赵长卿耳根通红,抱着她就往寝殿跑,等两人走远了,郁尘转身面壁,肩膀一耸一耸地都快笑抽筋了,这下他终于相信长公主是真的失忆了! 西荷和忍冬大眼儿瞪小眼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明远四十五度仰头望天,憋着笑道:“让人把公主寝殿的屏风和罗汉床都搬出来吧,怪碍事的!” …… 顾染因为没吃饱还带着几分怨气,“你要带我去哪儿啊?” “紫宸宫。”赵长卿认真地帮她挑了只看起来既简单,又不失身份的发钗,边帮她簪发边问,“我跟你说的那些话都记住了吗?” 顾染有些不耐烦,“记住了!我智商超过一百八的好么!” 她第一次明目张胆地白了他一眼。 赵长卿但笑不语,日后她要是想起来自己的口无遮拦,便会知道感激他了! 明远早就带人准备好了一顶软轿,顾染看着院子里那不足三立方米的交通工具眉头紧皱,“我能不坐轿子吗?” 四目相对,终是赵长卿败下阵来,“能,我陪你走过去!” 他接过西荷递来的大氅替她系好,语气轻柔地嘱咐,“走累了要说,我好背你。” 顾染点头,脸上稍微有了些笑模样,任由赵长卿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赵长卿早就去紫宸宫请过旨了,皇上知道赵长卿要带顾染过来用午膳,也认认真真地梳洗了一番。 正好周太医也在,皇帝犹疑地问,“这么冷的天,赵相带着长公主四处溜达当真无事?” 周太医道:“回皇上,只要注意保暖,避免受凉就好。总是不让公主出门,好人也会憋出病的……” “那他们为何不去别的地方溜达,非要来紫宸宫扰朕呢?” 徐迁笑道,“回皇上,长公主进不去内廷,这前面就数陛下这儿人气儿高,可不得惦记着往这儿跑吗?”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听说是齐承给赵长卿出的主意?说带着公主去熟悉的地方多走走,多见见以前认识的人,这样有助于她恢复记忆?” 皇帝喜怒无常,徐迁和周太医不敢贸然接话,室内静的诡异。 皇帝若有所思地道:“为什么一定要长公主恢复记忆?像现在这样不好吗?朕听说她很聪明,只要她肯学,就算没有以前的记忆,日后她一样可以辅政……” 徐迁心说,皇上心里这是还有顾忌啊,他怕长公主重新想起往日那些仇恨。 毕竟共事几十年了,周庸不忍心看着自己的老伙伴惹祸上身,鼓足勇气开口,“回皇上,长公主不只是失忆这么简单,她是头脑错乱,公主安安静静的时候看不出异样,一旦开口说话便漏了破绽,有时还会胡言乱语,这样如何能震慑百官。” 皇帝抿唇,过了许久才对周太医道,“你回去吧!” “是,微臣告退。” 见人走远了,皇帝沉声道:“徐迁,明日你去接玄儿回宫!他一个皇子,总不好一直养在宫外,总得让他知道自己肩上担着什么担子!” “喏。” “大理寺三天两头的给朕递折子,袁文秀的尸体一直放在义庄也不是回事儿,但就凭她们母女做的那些事儿,她就不配皇后这个身份,更不配入皇陵与朕同穴!你想个办法,把尸体送去西陲,交给袁际中处理,务必要将她们母女的所作所为全部告知与他!” 徐迁躬身应道:“喏。” 第127章 处处是反转 祈年殿,皇帝端坐在上首。 赵长卿躬身行礼,“臣,参见皇上!” “平身。” “谢皇上。” 皇帝和顾染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互相打量,相顾无言。赵长卿站到顾染身侧,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公主,跟皇上请安。” “你不是说我在帝宫可以横着走,见到谁都不用请安行礼吗?”顾染声音不小,殿里的人都听到了。 “无妨。”皇帝一脸慈眉善目的样子,“荣安,来朕身边坐。” 顾染一点儿都不认生,提起裙摆大摇大摆地朝皇帝走去,稳稳当当地在皇帝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些糕点我能吃吗?” 皇帝微笑着道:“吃吧,朕是你的皇兄,在朕这里不用拘束。” 顾染也不跟他客气,随便挑了个好看的,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地还瞥皇帝两眼,顾旭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倒是顾染先开了口。 “咱俩真是兄妹吗?怎么瞅着一点儿都不像呢?” 听着顾染略带怀疑的语气,皇帝好脾气地回答:“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朕确实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哦。” 顾染又问:“我既是你的妹妹,为何不让我去后宫?我应该跟那些娘娘、皇子们住在一起才对吧?” 皇帝挑眉,“你很想住进内廷?” 顾染点头,“嗯!人多热闹啊!而且住在内廷不就不用担心什么男女大防,可以四处走动了吗?” 皇帝看了赵长卿一眼,原来一直以来他是用这种借口跟她解释的啊! “可去了内廷,赵丞相,就不能陪你一起住了!” “他不是我的夫君吗?”不等皇帝回答,顾染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懂了,内廷住的全是你老婆,赵长卿自然不合适常住。” 皇帝点头,这丫头还挺会举一反三! “皇帝哥哥?” “咳咳咳……”顾旭一口茶呛住,咳嗽不止。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皇上饶命……”递茶的小太监跪在地上疯狂磕头讨饶。 顾染赶紧扔了手中点心,去拍他后背,“皇帝哥哥,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喝个水还能呛到?” 顾旭连忙摆了摆最近刚能动弹的右手,“你回去接着吃!朕无事!” 徐迁一脸怒意,瞪着刚才给皇帝喂茶水的小太监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慎刑司领二十大板!” “是!”小太监连滚带摔地出了祈年殿,吓得裤子都湿了。 赵长卿眸色深沉,不是说皇上瘫了,除了头部以上,其余地方一点儿知觉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儿? 皇帝敏锐地察觉到了赵长卿的那丝惊讶,意味深长地道:“朕这右手臂能恢复,说起来还有赵相一份功劳呢!”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巴不得皇帝早点儿一命呜呼呢!赵长卿虽好奇,但皇上不说,他就不能问。 他拱手道,“皇上洪福齐天,假以时日必会康复无虞。只是不知是哪位神医,医术竟能高过齐承、周庸两位太医?不知能否请他为公主诊治?” “没有什么神医。”皇帝虽然语气神情都没多少变化,但就是莫名给人一种小人得志的感觉。 “萧策围剿月亮谷时,从山上带回来许多人,追杀你和长公主的那几个药王谷的人也都还活着,他们与梁芷柔师承一派,正在帮朕解毒,目前看来效果还不错!” “臣,恭喜皇上!” 赵长卿心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顾染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旭,“所以皇帝哥哥以后用不着我了是吗?所以你会卸磨杀驴吗?” 这长公主失忆了以后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徐迁默默擦了把冷汗,只盼着早些用午膳,好把这尊大佛赶紧送走! 皇帝脸色陡沉,“谁跟你说什么了?” 顾染摇头,“我都十岁了,书比你们大人读得都好,我知道什么叫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听说我之前很厉害,文武百官都怕我,也都肯听我的话……所以皇帝哥哥会对付我吗?” 皇帝沉声道:“不会!” 顾染面带悲伤,“皇帝哥哥回答得可真快!可往往这种不假思索的回答都不能信!” 皇帝抬手使劲儿地揉着眉心,她跟他装失忆呢吧,谁家十岁的女娃娃说话这么噎人? “朕赐过你免死金牌,你会长命百岁的!” “那都是骗人的!想要一个人死,有一百种方法!”她委委屈屈地看向赵长卿道:“长卿哥哥,反正我都快死了,以后可不可以不吃那些苦汤药了?” 赵长卿扶额,他私底下可不是这么教她的,皇上身体开始康复了,她却不高兴了,还这么明显,这让皇帝怎么想? “阿染,休得胡言!你以后还想不想出来玩了?” 顾染沉着脸将桌上的茶点一把挥到地上,精致的瓷器登时摔得粉碎。 “你们不是说我只是失忆了吗?说我都二十岁了吗?二十岁的人出个门还得看这个那个的脸色?这是什么道理?” “放肆!”皇帝猛拍桌案,正要大发雷霆就听“嘭”的一声巨响。 顾染下意识地原地蹲下,死死捂住耳朵,赵长卿想都没想地就扑过去将她护在了身下。 “嘣!嘣!”又是两声巨响…… 皇帝脸色瞬白,“徐迁,推朕出去看看!” 徐迁不敢多言,赶紧推着皇帝往院儿里去,只见梁芷柔原来居住的寝宫方向浓烟滚滚,隐隐还能看见火光。 皇帝大概猜测到发生了何事,五指蜷缩成拳,额头青筋暴起,悲愤至极,“天要亡朕啊?” 徐迁只知道皇帝抓了药王谷余孽炼制解药,却不知在何处炼制,眼下看着皇帝的反应,他明白了,应该是在延禧宫。 德妃既然能炼毒,那肯定藏有丹炉之类的东西,皇帝既然谁都不信,想出其不意地寻个现成的地方,哪里还有比延禧宫更合的? “阿染?阿染?” 殿内传来赵长卿声嘶力竭的吼叫,徐迁赶紧推着皇帝往屋里走,一进门就看见顾染七窍流血,奄奄一息地躺在赵长卿怀里…… 第128章 且死不了! 巨大的爆炸声彻底唤醒了顾染尘封的记忆,她,全都想起来了。 眼睛充血,什么都看不清,四周像是蒙上了一层红纱,模糊,刺眼,她慢慢阖上双眼,试着用耳朵去听,可是除了嗡鸣声,她什么都听不到。 顾染浑身冰冷,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在向大脑迸进,被撕扯的剧痛终于让她一点点清醒过来,她微微掀起眼帘,就看到赵长卿跟丢了魂儿一般,抱着她喋喋不休,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傻瓜……” 谁在说话?赵长卿垂眸,不可思议地望着怀中的人,她明明都没有呼吸了,连脉搏都…… 他就那么愣怔地看着她,半晌才反应过来,抹了把脸道:“阿染不怕,我这就带你去太医院,你又没伤到哪儿,咱们就是吓着了……咱们去太医院!” 顾染用尽全身力气轻抚他的脸,尽量安抚他的情绪,“赵长卿,我还欠你一个婚礼呢!且死不了!” 赵长卿大脑短暂空白,有些不敢置信的开口,“阿染,你想起来了?” “嗯。”顾染回答得很吃力,“不能去太医院,张千秋跟,跟梁芷柔是一伙儿的,他巴不得我死呢!回家,咱们回家……” “你说什么?”皇帝脸色乍青乍白,说话声音都劈叉了,“你说张千秋和梁芷柔是一伙儿的?可有证据?” 顾染并未理会皇帝,她拼着最后一丝力气对赵长卿道:“周太医和齐太医是皇上的人,我信不过……太医院亦没有可用之人,带我,回家。” “好!咱们回家!”赵长卿抹了把眼泪,抱起顾染,不管不顾地往凤栖宫跑。 丞相府太远了,凤栖宫里的宫人都是他精心筛选过的,眼下没有比凤栖宫更为合适的去处了! …… 张千秋竟然是梁芷柔的人?皇帝怎么也不敢相信。 可在延禧宫炼药一事只有张千秋和萧策知道,萧策若是不想救他,不会把药王谷那几个人活着送到他面前……也就是说张千秋真的可能有问题! 顾染都快死了都不肯让齐承和周庸给她诊治,可见她是真的不信任他们,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叛过他。 皇帝苦笑,都是他自作自受,是他自私多疑把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逼上了绝路,那些药王谷的余孽全都被炸死了,张千秋一直找借口不肯给他药方,他手里也没有多余的丹药,这次他怕是彻底没救了。 本以为他是命不该绝,可一次次的峰回路转,不过是在告诉他,他顾旭做人有多么失败!他就不配坐在高位! 徐迁轻敲殿门,“启禀皇上,萧策求见。” “让他进来。” 萧策跪地行礼,“启禀皇上,延禧宫火势太大没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太医院提点张千秋踪迹全无,至今下落不明。” 皇帝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起来吧,你刚受了鞭伤,需得好好养着。” 萧策起身,“微臣谢皇上体恤。” “除了周庸和齐承,将太医院所有人都处理了,不许留下活口。”皇帝手里把玩着一串念珠,语气随意且懒散。 “微臣领旨,皇上……”萧策欲言又止。 皇帝知道他想问什么,幽幽启唇道,“长公主受了惊吓,一直昏迷不醒,凤栖宫严得跟铁桶似的,连徐迁带着朕的口谕都进不去,更别说你了!” 他输了,输得彻底,看赵长卿对他的态度,摆明了从此以后不会再为他所用,他也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顾染的免死金牌是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下令刻的: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罪,不得加责! 若他为难了赵长卿,待顾染醒了,定不会放过他,他明里暗里皆无人可用,而她人前人后皆有铠甲护盾,他能奈她如何啊? 皇帝抬眸瞥了萧策一眼,语重心长地道,“萧策,以前是朕想错了,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离她远一点!朕现在能信任的人不多,你又是萧飞唯一的亲人,朕不想你出事。” 有些东西拿起来简单,放下谈何容易? 萧策没有多说什么,毕恭毕敬地行礼告退。 ……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家只知道帝宫的丹药房爆炸了,抬出来好多死人,没人知道具体又发生了什么事。 丞相赵长卿因病告假,皇帝整日被国事纠缠,与那些各怀鬼胎的大臣们不停周旋,当真是身心俱疲! “够了!”皇帝终于忍无可忍,将手边的茶盏重重砸向堂下争执不休的两名朝廷大员。 偌大的太极殿瞬间鸦雀无声,他们惊讶于皇帝的手竟然能动,还如此灵活?难道皇帝一直在装病? 待回过神来文武百官齐齐下跪叩首,“皇上息怒!”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没人敢多议论一句,文武百官垂首快步走出帝宫,各自打道回府。 皇上性情越发古怪,切不可让自己有拉帮结派之嫌,唯有谨言慎行方可保命! 左文进前几日刚从大理寺放出来,这两日一直徘徊在帝宫门口就是为了等大理寺少卿杜幻。 “大人!大人?” 左文进再也没了读书人的体面,像个流落街头的乞丐一般,挡住杜幻的马车,寸步不让。 杜幻不耐烦地打开车窗,蹙眉道:“左驸马,先皇后之事已经查清了,也还你自由之身了,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是作甚?” 左文进道:“皇家之事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宣扬,不知在下能否跟大人去您府上说?” “不能!”杜幻厉声拒绝,“第一,皇家的事,你跟我说不着!第二,我与驸马从无交情,不方便请你过府。” 杜幻冲随行的人使眼色,站在一旁人高马大的侍从当即推了左文进一把,“赶紧走!当街拦朝廷命官的马车,牢饭没吃够是不是?” 左文进急了,不管不顾地道,“敢问左大人,大公主变卖了我所有的家产,拿钱跑了,大理寺管还是不管?” 好事的人瞬间围拢了上来,这可是天大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第129章 名副其实的君主! 曾婉清不是一个人来的皇城,她的贴身丫鬟海棠一直跟着她呢。 见自家夫人被打得晕了过去,她在一旁看着干着急,能做的只有最后陪她一起去都察院。 曾婉清早上挨得打,当天夜里就醒了,但因为要问口供,阐述案情,她整整在都察院逗留了七天。 刚从衙门出来,她就看见左文进当街拦车大闹这一出。 既然他不嫌丢人,杜幻也豁出去了,“左文进,你与大公主的事是家事,本官管不了,你若心中不服大可以去衙门告状,去敲登闻鼓,本官没功夫和你纠缠!” 左文进傻眼了,他本以为这些个朝廷大员会忌惮着皇家颜面,不会与他正面争执,没准儿还会因为他是驸马巴结、接济一下他,毕竟顾明珠是皇帝唯一的女儿! 没承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但问题没解决,还丢这么大人!万一皇帝知道了降罪于他可怎么好? 看着扬长而去的马车,左文进无力极了,现在他们全家只能在郊外的破庙栖身,他的胞弟因没了本钱,连走街串巷的生意都做不成了…… 这一切都是拜顾明珠所赐,他就是要饭,爬也要爬到西陲问她要个说法! 看着蹲在街角狼狈不堪的驸马,曾婉清心说,做皇家的女婿也太没尊严了! 她又听闻长公主凶猛彪悍,杀人不眨眼……想必赵长卿在宫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只要她有机会见到他,温柔以待,她就不信赵长卿不会对她旧情复燃。 “海棠,去丞相府附近租间宅子,咱们以后就在皇城落脚了!” …… 凤栖宫里,顾染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昏暗中面色惨白的瘆人。 好在她只是突然陷入了沉睡,一直呼吸平稳,脉象平和,倒是没什么大碍。 赵长卿每日守在她身边,不问世事,只想着尽快带她离开帝宫。 他太累了,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醒来就看到微光中,顾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阿染?你醒了?还记得我是谁吗?”赵长卿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一翻身就下了地,既想靠近又不敢上前。 “我渴。”顾染撇撇嘴,“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你认识我对不对?”赵长卿兴奋极了,长长的睫毛下,狭长的眸子,泛着奇异的光彩,他一把抓住顾染的手,轻声问,“你现在几岁了?” “傻子!”顾染扶额,脑瓜子嗡嗡的,“我不仅记忆都恢复了!身上的伤也全都好了!我的夫君……” 赵长卿手上一用力,直接将她扯进了怀里,哽咽道,“你自己说的不算,我这就叫太医过来。” “……” 她竟奇迹般地恢复如初了!呵,她本就是一个奇迹! 这一晚,月明星疏,安谧平静,就连半夜敲打在窗棂上的风,都轻柔了许多。 没等天亮,皇帝就收到了消息,长公主醒了,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她不仅记忆恢复了,就连身上中的毒都莫名其妙的解了。 皇帝不敢置信,非逼着周太医和齐太医给他个说法,长公主也没吃什么药,怎么就昏睡了几天,就解了那么多年的奇毒? 周太医无奈,看了眼齐承对皇帝道,“禀皇上,许是长公主当时七窍流血,将聚集在某处的毒素尽数排了出来。” 反正长公主的情况实属罕见,当时差点儿死在紫宸宫也是皇上亲眼所见……他非要个说法,那他就给他个说法。 闻言,皇帝安静下来,不再絮絮叨叨,不再满殿打转。 过了许久,他命所有人退下,一个人坐在桌案前发呆,整整一夜,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与其她伸手来要,不如主动交付…… 两日后,早朝。 待众臣到齐后,尖细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半晌才道,“平身。” “谢皇上。” 大臣们直起身来,正惊讶于皇上怎么突然之间两鬓斑白,那太监独有的声音再次响起,“摄政长公主驾到!” 顾染缓步走上太极殿,赵长卿垂首紧随其后,她昂首挺胸走过满朝文武跟前,在众人惊诧的目光注视下,抬步上了玉阶,拂袖落座凤椅,与帝王比肩。 待她坐定,文武百官齐齐跪地叩首,“摄政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顾染一身玄袍,安坐在凤椅之上,虽为女子,却将主上的气势展露得淋漓尽致,即便身边坐的是就是皇帝,竟也是那样的龙威至耀。 “平身!”她眉眼含笑,可笑不达眼底。 “谢长公主!” 皇帝侧头看了顾染一眼,许久才冷声开口,“徐迁,宣读朕的旨意。” “喏。” 徐迁上前,朗声道:“众臣听旨!” 文武百官再次齐跪于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应承天命,握图阐极,日昃坐朝,驭朽克怀,履冰克怀,忧勤庶政。虽在位不到三载,已近不惑之年,如今身体有恙,深求闲逸,永保休和。 皇长子顾玄,虽年幼,却机智聪慧,深肖朕躬,今传皇帝位于顾玄,所司备礼,以时册授。公卿百官,四方岳牧及长吏,下至士民,宜悉祗奉,以称朕意。 夫政惟通变,礼贵从宜;利在于民,义存适要。条章法度,不便於时,随事改易,勿有疑滞,此荣安长公主、顾染佐政,一切军国事务,以其为尊,至帝而立。 今朕退居重华宫,号称太上皇,安神元默,以待传承。” 众臣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半虎符皆在朕手中,今日当着众大臣的面,连同所有玺印,全部交由长公主保管。” 音落,徐迁端着沉甸甸的托盘走向凤椅。 顾染起身,双手接过,低头垂目,不怒自威,“本宫必不负太上皇嘱托!” 皇帝摆手示意她落座,看着玉阶下黑压压的人头,有气无力地道:“众臣平身!吾身体不适,且先回去了” “恭送太上皇!” 这道旨意一下,所谓摄政长公主,便是大邺名副其实的君主了,儿皇帝如今只有四岁,待他亲政,那时大邺是何光景尚未可知! 第130章 尘埃落定 登基大典,交由礼部督办。 帝宫之中钟鼓声响,致敬新皇。 玄袍加身,华裳逶迤。 顾染亲自送新帝顾玄登基,受万民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摄政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至此尘埃落定,太上皇幽居重华宫,潜心礼佛,不再过问朝中诸事。 后宫嫔妃尽数送往庵堂,无诏不得下山。 …… 应顾旭最后的要求,李玉成卸任大司徒一职任帝师,原光禄大夫李文元升任参知政事,位同副相。 小皇帝的学业由李玉成带着太上皇选出的一堆人负责,朝中诸事有御史大夫徐庭云和参政李文元操持,赵长卿从旁监督决策,顾染倒是落得清闲,每日吃吃喝喝,潇洒、快活得很! 眼看还有两个月过年,赵长卿刚通过秋闱将朝中官职空缺都补上,就迎来了秋猎的问题,眼下太上皇闭门不出,新皇年幼,朝中又新添了许多生面孔,诸事繁杂,着实不是出去游玩狩猎的好时机。 一直辅佐赵长卿的长史时怀英顶替了原来李文元的位置,他见丞相拿不定主意,小声道,“要不相爷回去问问长公主?” 赵长卿点头,“那今日就先散了吧!” 新帝搬去了紫宸宫,整日忙着学业,不好被打扰,于是平时议事便由祈年殿改为了凤栖宫的飞云殿。 送走诸位大臣,赵长卿满腹心事地去后殿找顾染,他不赞成此时出门秋猎,毕竟她身子刚恢复没多久,可以阿染的性子,若让她决定,她定是要去的…… 欸?阿染呢? 赵长卿找遍了整个凤栖宫也没找到顾染,便知道她又溜出去玩了! 毕竟是大病初愈,为了让她好好修养,小到吃喝用度,大到军情要事、百姓民生,他都大包大揽不让她操半点儿心,她可倒好,不说在宫里好好陪着他,还天天想着法儿地往宫外跑! 真是气煞人也,他倒是好奇,她天天都跑哪儿野去了? “郁尘,郁风?” 两人忽地现身,“主子。” 赵长卿气势汹汹地道,“走,本相带你们出宫寻公主去。” “是!”郁尘、郁风格外地兴奋,他们都好些日子没出宫了,天天看着明远他们跟长公主出去玩,他俩别提有多羡慕了。 为了方便找人,赵长卿一行人一到闹市区便下了马车步行。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人头攒动,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当真是热闹非凡! “是比宫里有烟火气哈!”郁尘用胳膊肘捅了捅身侧的郁风,望着街道两旁的摊位,眼睛都瞧不过来了,“怪不得公主天天往外跑。” 郁尘话音刚落就被郁风踢了一脚,“赶紧找人,哪儿那么多废话!” 赵长卿脸色难看,这女人,之前哄他,说什么永永远远,日日夜夜都要跟他粘在一起…… 呵!现在哪有日啊?他白天根本看不见她人影!有时晚上等他批完折子回寝殿时,她都睡得死沉死沉的了,根本不理他!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是聪明的女人,看他今晚回去怎么收拾她! “主子?那是不是公主的马车?”郁风指着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问道,却没看见郁尘一直在给他使眼色。 主子和公主还没那么恩爱的时候,他和郁风一个在城内忙,一个在城外忙,郁风不知道那马车停着的位置正是上官慈在皇城的宅邸,而且主子还吃过上官慈和长公主的醋呢…… 赵长卿目色陡沉,快步往里走去,险些没给郁风和郁尘撞个跟头,两人相视一眼,快步跟上。 他本想跃上房顶,突然想起那夜在丞相府的尴尬,便直接推开了上官家的大门,正在院子里溜达的明远和宗武看见他也没什么惊讶表情,只是淡淡地打了个招呼,“相爷!” “嗯!公主呢?” 明远道:“公主跟上官东家在膳房呢,说是要做鸳鸯火锅。” 鸳鸯火锅?莫不是他记忆里,阿染惦记着等他一起吃的那个?赵长卿脸色越发难看,迈着大步朝后院儿走去。 欢声笑语越发清晰,哼,别说笑了,自打新帝登基,她跟他好好说会儿话的功夫都没有!也不知道天天都在忙些什么! 似是心有灵犀,他刚走到膳房门口顾染就回过头来,见真的是他,顾染丢下手里的东西直接往他身上扑去。 刚才还义愤填膺,心中念念有词的赵长卿登时漾开笑容,稳稳地将她接住,“跑什么?摔倒了怎么办?” 顾染抱着他的腰仰头看他,“我都想你了!你可算忙完了!” 好一个先发制人,这话让他怎么接?赵长卿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上官慈,捧着顾染的脸,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我也想你了!带我看看你在鼓捣什么呢?” “好!”顾染牵着赵长卿的手往里走,对上官慈道,“你们认识的时间比我久,就不用我再给你们做介绍了吧!” 上官慈勾唇,“放眼整个大邺,谁人不识赵丞相?”随即对赵长卿躬身揖礼,“草民参见相爷!” 赵长卿看了眼依偎在他身边的顾染,语气轻快,“以后不用拘礼,公主怕是早就查出你我的关系了,不然怎么会放心和你一起做生意?” 顾染笑靥如花,一双美眸流转,顾盼生辉,朱唇轻启,连嗓音都是温柔至极,“所以我第一次出逃也是你在帮我吗?” 赵长卿但笑不语,上官慈微微摇头,“何止是帮啊,当初公主病着,相爷白日里忙完,每晚都会亲自来照顾殿下,还险些误会你我什么!” 顾染怕赵长卿尴尬,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长卿,我打算在皇城开几家火锅店,你见多识广,给我参谋参谋。” 赵长卿跟着顾染,见识过许多来自未来的东西,看着眼下这造型奇特的锅具倒是没什么好惊奇的。 当看着一旁的西荷将准备好的,一红一白的汤底倒进锅中锅时,笑道,“所以鸳鸯锅就是两种不同味道的汤同吃?” “你可别小瞧这汤,咱们没准儿能靠着它们发家致富呢!” “……” 第131章 磨人的小妖精 夜色沉沉,上官府里,门窗紧闭,满室酒香。 前世,因整日忙于科研,容不得半点儿差错,顾染便从来没有喝过酒,初尝这辛辣滋味,虽然口感不好,但着实令她上头,似梦似醒的感觉真好! 赵长卿见她高兴也没多拦着,上官慈常年泡在酒桌上,酒量自然是极好的。 他见长公主心情不错,顿时也起了兴致,于是就跟顾染拼着灌酒,她喝得极快,跟喝水似的一路仰头,很快就拿起了最后一碗,上官慈面前还剩两碗,扶着额头看看她,又看看赵长卿。 粲然一笑,顾染端着酒碗敬他:“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以后能不能发家致富,全都仰仗上官兄弟了!” 兄弟?长公主豪爽得有些可爱!不过他能有今天,确实全靠赵长卿的帮衬,喉结滚动,上官慈笑道:“长卿兄,羡慕你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了,上官为你高兴。祝你和公主,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说完,上官慈一口气将剩下两碗全灌了下去,然后看着顾染道:“长公主放心,在下从不做亏的买卖,定会将咱们的火锅店开遍整个大邺!不!咱们开遍六国!” “有志气!”顾染拍案而起,明明眼睛都睁不开了,嗓门还挺大! 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顾染溜达一圈又坐回赵长卿身边,把他的手拿过来托着她的脑袋:“长卿哥哥,我是不是这个世上,最美的女人?” 赵长卿斜她一眼,毫无羞耻之心,“是!我家阿染是这个世上最美的小公主!” 双手往脸上一捂,顾染疯狂地跺脚,她害羞了,不多时,她挪开手深情款款地看向赵长卿:“看在夫君如此诚实的份儿上,今天晚上我在上,你在……唔!” 赵长卿狠狠地捂住她的嘴,略微有些恼火:“不是说你酒量好,酒品更好吗?” 这算哪门子的酒量好? 这哪门子的酒品好?! “哈哈哈~”拿开他的手,顾染指着自己的脸问他,“我像喝醉了吗?” 脸颊泛红,眼神迷离,坐着都打晃儿,这不叫喝醉了,那什么叫喝醉了? 赵长卿无奈,正想吩咐西荷送醒酒汤,结果这人一下就跨坐在他腿上,捧着他的脸就吻了下来。 片刻愣神儿后,赵长卿第一次推开她,不,算上她逃出花月楼在书房的那次,这是第二次。 “这就是她说的酒品极好?” 黑了半边脸,赵长卿道:“夜深了,该回宫了。” 勾起他的下巴,顾染笑得倾城绝艳,“你害羞了?怕什么?咱们是合法夫妻!” 怕什么?怕你明天醒来后悔! 见他沉着脸,顾染不高兴了,搂着他的脖子娇嗔连连:“你是还在埋怨我没给你办婚礼吗?我人都是你的了,你还整日计较这个?” 赵长卿无语!甚至想撞墙! 顾染“木嘛”的一口亲在他脸上,“明日就让钦天监给咱们算日子!定会让你不留遗憾!” 旁边的上官慈喷了口酒,呛得直咳。 倒是明远等人淡定得很,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赵长卿恼得耳根泛红,起身就对众人道:“公主喝醉了,回宫。” 上官慈也神志不清了,笑嘻嘻地摆手:“那上官就不远送了,您二位走好。” 把人抱起来,赵长卿抬步往外走,怀里的人却分外不甘心,一直在那蹬腿儿,“放开我,我不想回去!” “那你想去哪儿?” 顾染丝毫没听出来赵长卿明显带着怒意的语气,眼珠子一转,她嘿嘿嘿地笑起来:“咱们回丞相府,好不好?” 赵长卿蹙眉,“好端端的回丞相府干嘛?” 顾染伸出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圆圈儿,吐气如兰:“突然想起咱们的第一次了……今晚住书房好不好?” 心里咯噔一下,赵长卿气得眼皮直跳,将人抱得更紧了些,“顾染!你以后要是敢背着我和别人喝酒,我一定会,我一定……” “一定会怎么样?”顾染咬了咬他时不时滚动的喉结,搂着他的脖颈,笑得唇红齿白的,像极了个小孩子,“怎么,长卿哥哥现在连威胁我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看来当真是爱惨了我呀!” 下一刻,她就跟勾魂的狐狸精似的,软绵绵地枕在他肩上,时不时地对着他耳朵吹气,黑暗中一双美眸散着点点惑人的幽光,勾魂摄魄。 轻呼口气,赵长卿抬头望天,恰,月上柳梢头,银辉满人间。 “走!回相府!” …… 明远先行一步去报信,管家在二人回来之前,就将丞相府主院各屋打理得妥妥当当。 书房阴冷,赵长卿怎可由着她胡闹,他直接抱着人进了卧房,轻轻放在软榻之上。 他欺身而上望着身下素白如玉的人儿,久久移不开眼睛,仿若每时每刻,都有万种风情。 她不笑时,清冷,妖冶。 她若绽笑,撩人,摄魄。 凤眸轻佻,眼波流转,女人笑靥如花,音色缱绻温柔,“赵长卿,我爱你!” 男人身子微微绷直,喉间滚动,他犹如久不进食的兽,猛地吻上她的唇,他撬开她的唇齿,狠狠厮磨纠缠,密密麻麻的吻一路向下,喘息声越来越不受控制,气氛顷刻间旖旎起来。 他捞起她的裙子,急切地想伸手探进她的衣里,手抖得厉害,男人耐心尽失,两手一挥,“滋啦”一声,好好的裙衫登时碎成两半,被甩落在地,他略微粗粝的掌心在她身上四处点火,勾起她浓浓的情欲! 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都变得滚烫起来,顾染嘤咛出声,迫不及待地回应索取。 室内的烛火,狠狠地摇曳了一下…… 恍惚中,男人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畔,音色低沉而坚定,“阿染,我亦爱你,此生必不负你深情!” 她眯起满是爱意的眼眸,边喘边道:“赵长卿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男人眼眶瞬间通红,将脸埋进女人颈窝,边动作边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融入骨血…… 第132章 不自量力! 翌日,晨起。 院子里,太阳高照。 有稀疏的光亮,从窗口洒进卧房,斑斑驳驳地映亮了满屋,桌案上几根燃尽的红烛,寂静而无声。 “醒了?”赵长卿单手支着脑袋,躺在顾染身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昨晚的事情历历在目,顾染瞬间清醒,有些害羞地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还有些惺忪的眼睛。 他指尖轻点她的眉心,嗓音撩人,“看来都记着呢?下次还敢不敢再喝酒了?嗯?” “可我看你欢喜得紧,若是和你在一起,你还会由着我喝吗?”她的嗓音嗡嗡哑哑的,撩得人心都是软的。 “出来!这样会闷坏的!” 赵长卿伸手去拎她,本想让她再长些记性,见她身上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痕迹,到底还是不忍心,放了她一马。 “起来,长公主府已经动工了,为夫带你去看看!” “真的?”顾染从空间取出衣服,动作麻利地穿好,下地时腿一软差点没摔倒。 赵长卿憋笑,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先用早膳,听说常春和凉七都好得差不多了,一会儿将他们一并带走!” …… 昨夜丞相府呼呼啦啦回来好几辆马车,住在对面的曾婉清当时就留了个心眼儿,天还没亮就在自家门内守株待兔。 她自认为打扮得十分精致,连脸上的妆都是试了几次才确定下来的。 “夫人,夫人,对面有动静了!”丫鬟海棠跳着脚,兴奋极了。 曾婉清闻言急忙整理了下衣襟鬓发,“我身上可有不妥?” “没有!夫人容色一如从前,倾国倾城!”海棠昧着良心道。 曾婉清自信满满地打开大门,就见对面一男一女正缓缓走出丞相府府门,那身量颀长、面如冠玉的男人不正是留着她画像的大邺国丞相赵长卿吗? “长……” 话未出口,她就看到赵长卿一把将身边的女人抱起,笑得见眉不见眼。 怎么会呢?他一定是在逢场作戏! 曾婉清快步上前,声音急切,“长卿?” 对方齐齐抬头,顾染眼中闪过不屑,声音柔得似水,“阿卿,她是谁啊?你们认识?” 她,竟如此年轻貌美?虽然嫉妒不忿,但曾婉清不得不承认,那些画像确实没画出长公主的神韵风采!怪不得过了这么久,赵长卿都不肯来见她…… 短暂的失落后,曾婉清心说,若是她知道自己与赵长卿曾有过婚约,而且赵长卿至今还留着她的画像,这个长公主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吧!男人若是在外没了面子…… “十几年没见的故人而已!” 曾婉清震惊地看着赵长卿,刚想开口,又听他道,“你还记得我书房里,那幅忘记丢掉的画像吗?” 略作思索,顾染幽幽启唇,“原来她就是那个与你曾有过婚约,却因嫌贫爱富与你划清界限的曾家女啊?” 音落,曾婉清如坠深渊,彻骨的寒冷将她冰在原地,动弹不得。 “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作甚!”赵长卿俯首在她唇上落吻。 他已经不是十一二岁的孩子了,是人是鬼,谁安的什么心思,他一眼就看得透! 将顾染抱进马车,赵长卿回身对曾婉清道:“你在帝宫门前提到我的事我都知道,国有国法,你应该相信督察院的能力……我不希望日后在从你口中听到我的名字!” 曾婉清泫然欲泣,声音哽咽,“长卿……我们儿时……” 赵长卿面色陡沉,浑身上下透着难掩的阴戾之气。 “念在儿时你帮过我的份儿上,我已经饶了你父亲一命!做人不要得寸进尺,不自量力!” “可……” 赵长卿懒得与她废话,回身直接上了马车。 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曾婉清欲哭无泪,一切都完了! “这么快就叙完旧了?” 赵长卿岂会听不出她的阴阳怪气,一把将人揽进了怀里,狠狠落吻。 对于女人的胡搅蛮缠,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 马车在长公主门前停稳,赵长卿牵着顾染的手往里走,宫人侍卫都远远地跟在身后,不去探听主子的任何话语。 顾染挽着赵长卿的胳膊小声道,“地上的建筑都还好说,尤其是地下的那些密室,一定不能出差错!” 赵长卿轻轻揉着她有些冰凉的手,“你放心,放眼六国,再也找不出这么好的工匠了!” 顾染点头,“光这些还不够,他们的嘴还得够严!” 她抿着唇不再言语,认认真真地四处察看。 地下的那些设计,明显更用心思,赵长卿忍不住问:“阿染,你到底想做什么?” “造武器,打造属于我们自己的军队!” 顾染答得漫不经心,赵长卿听得心潮澎湃。 两人在公主府待了没多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他们在,只会影响工程进度。 “不如我们去逛街吧?” 顾染见时候还早,而他也鲜少得空这样陪着自己,来这里这么久,她虽然最近总往外跑但都是在忙开店的事,几次经过大街,都没有好好逛过。 左右今日无事,赵长卿兴致也很好,便带着她直奔皇城最繁华的街市。 下了马车,两人漫步而走,一同出行的人有的走在前面,有的跟在后头,虽然都在不徐不疾地走着,但没有放松半点儿警惕。 顾染对大邺了解不多,毕竟她来的时间不久,又一直被各种事情纠缠,但光看这皇城的繁华,想必大邺是富庶的。 走了一间又一间的店铺,米粮店,首饰胭脂店,绸缎庄,医馆……就连纸扎店都要进去看看。 忍冬忍不住嘀咕,公主当真是没出过门,好奇心怎么那么重呢?那地方卖的都不是活人用的东西,多晦气! 顾染却很开心很好奇,在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哪里还有这些!人死了就会被低温冻干成粉,为了环保,根本没地儿让你烧这些东西。 赵长卿倒是没那么多避讳,她若愿意,阴曹地府,刀山火海他都愿意陪她闯,何况区区一个纸扎店! 第133章 贫穷是原罪 这是顾染第一次真正接触这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大步迈入店铺,没承想,纸扎店竟也装潢得如此豪华。 掌柜的见来人仪表不凡,毕恭毕敬地在一旁介绍,仔细看了一圈,问了一下价格,这里头的东西还真是贵。 有些人生前未必孝敬老人,但是死后很舍得花银子,一是为了面子,二是为求心安! 看来无论哪个世界都一样,人死了,还得重重被人敲上一笔。 她突然看什么都没了兴致,站在门口向外张望,看到来往的人皆是衣衫华贵,对赵长卿道:“皇城真的很繁华,竟连个乞丐都没有。” 赵长卿却微微摇头,“来这条街购买的人,都是家中殷实的大户人家。” 所以皇城也有所谓的富人区和贫民区? “那我们到别处去转转。”顾染牵着赵长卿的手往外走,她现在肩负着百姓民生,哪能一叶障目。 “公主,这里是皇城最繁荣地段,其他也没什么好走的,咱们就不要去了,您就在这附近走走吧?”忍冬到底没忍住。 顾染语气不容置喙:“我想看点不一样的东西。” 赵长卿猜到她想看什么,拉着她慢慢往外走,“上马车,为夫带你去一个地方。” 马车走了大概有半个多时辰的功夫才停下来。 下马车之前,赵长卿轻声嘱咐:“你不许松开我的手,这里人很多,乞丐小偷骗子也多。” 顾染听到外头人声鼎沸,看来这里确实很热闹,她故作乖巧地道:“好,我知道了。” 车门打开,顾染本以为会看到一条宽阔整齐的大街,但并没有,眼前只有一条狭小而拥挤的街道,一旁是商铺,一旁则是小贩。 赵长卿扶着她下了马车,站在街口向里望去,人头攒动,比肩接踵,像极了前世每逢小长假时的各大景点。 看来这里就是普通百姓出入的地方了,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顾染发现,这里没有衣着光鲜、一身珠光宝气的人,大多都是穿着普通,甚至衣衫褴褛。 偶尔见到有人疯疯癫癫、衣不蔽体,也没人会觉得惊讶,只是默默躲开,反倒是他们一行人的出现,更像是异类。 缓步往里走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好像有什么在他们身后追赶似的,见到顾染一行人,即使有人心里在好奇,也只是稍微打量一眼,便自顾自地忙着。 小贩会扯开嗓子吼着叫卖,商铺的小老板也会站在门口卖力地吆喝,所有的商品都在突出一个主题,便宜。 路边蹲着好多乞丐,但是他们也不主动上前乞讨,因为那只会无功而返,不如老老实实待着,兴许遇到好心人,还能赏口热乎吃的。 顾染不解,蹙眉看向赵长卿,“他们为何要在这里乞讨?这里的人看着也不富裕,到方才那条街上,兴许还能落几个铜板儿吧?” 赵长卿紧紧牵着她的手,眼观六路,时刻注意着周围人的动向,“大邺虽没有明文规定哪些地方不许哪些人去,但皇城司和兵马司的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巡逻,遇到这些人会进行驱赶,搞不好还会动拳头。” “再者,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有同情心,有的兴许会施舍一二,可总有那么些人,喜欢把不如他们的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折腾得死去活来,只为显示自己的高高在上。” 听赵长卿这么一说,她就能理解了,无非就是某些人恃强凌弱,找刺激,找存在感。 人心险恶,贫穷就是原罪,这实在是太残酷了。 见到穿着华丽的一群人徐徐走来,有乞丐带头道:“看见他们身上穿的没有?这街上随便哪个店家,就算辛苦干上一年也赚不出来半件儿……” “走!咱们人多,就算讨不到什么,能从他们身上扣下颗珠子,也够咱们吃上一阵子了!” “……” 大批的乞丐突然蜂拥而上,围在周围的公主内卫毫不留情地将冲上来的人踹倒在地,冷剑出鞘,敢伤长公主者,死。 热闹的集市随即乱作一团,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本能地四处逃窜,哭喊声、惊叫声、因踩踏而造成的痛苦哀嚎声不绝于耳…… 路边不断有小贩的摊位被掀翻,一开始只是有人偷偷在地上捡那些掉落的东西,再后来就有人开始浑水摸鱼,明抢。 街边的店铺见状,纷纷动作利落地关门打烊。 顾染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周身腾起凌然之气。 怪她! 她终于知道忍冬为什么不让她来了,她应该提前打探好情况,换身布衣再来的。 赵长卿却是早有准备,他早就命郁风去通知兵马司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有大批的兵士出现维持秩序,抓捕闹事儿的人。 丢下早就准备好的一堆馒头,赵长卿便打算牵着顾染继续往前走。 她却突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那么冷森森地看着一堆乞丐拼了命地争抢,厮打。 无论哪个时代,人性都是复杂的,赵长卿准备的馒头很多,若是按需索取,每个人都能吃饱,可他们偏偏嘴里咬一个,怀里揣几个,还得伸手去抢。 好好的粮食,掉在地上,踩碎的比吃到嘴里的都多! 可你又能说些什么呢?人都是自私的,可能都是饿极了,顾不得许多,温饱尚且不能满足,谈什么道德、志气? 顾染心情复杂,说不上的憋闷,无力,小时候也是,五个人分两个包子,明明好好商量分着吃都能吃到,几个大姐姐也是这么争抢,最后不仅死了人,谁也没能吃上饭不说,还被所长吊着打了一顿。 赵长卿看到顾染脸色冷得能淬冰,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再命人去买些馒头回来?” “不用!”顾染语气更冷,“就算你买得再多,也还是这个局面!回宫!” 有些问题得从根本解决,她要发展经济,等人人都有钱了,这样的场景自然就少了! 带着满腔愤懑,顾染转身就走,赵长卿摸摸鼻子,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第134章 要做的事太多了! 行至转角无人处,顾染忽地停下脚步。 什么声音? 她推开暗卫向巷子尽头望去,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正原地打转,拼命捶打自己的胸口,还时不时地摸摸脖子,而他脚边还有一个啃得没剩几口的馒头。 八成是吃得太急噎到了,顾染快步上前,丝毫没有嫌弃他一身脏污,浑身恶臭,二话不说绕到他身后,伸出双臂由腋下环绕至其腰腹部,她从背后抱住他,迫使少年身体向前倾斜。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她一手握拳,拳心向内顶住少年肚脐和肋骨之间的部位,另一只手掌捂按在拳头之上,快速用力地向上按压少年的肚子…… 反反复复好几次,那少年终于吐出了卡在喉咙处的食物,他扶着墙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众人惊讶,这是什么救人的方法?从未见过! 有人小声嘀咕,“咱们这位公主当真是人美心善,连乞丐都肯不顾一切地去救!” “这算什么,以前公主还亲自给自己的宫女缝尸体呢!” “还有啊,听说她手下人失踪了,公主拿了好多黄金悬赏呢!” “咱们公主一向爱恨分明,你对她忠心,她必定不会亏待于你,你若动了歪心思,她能亲手剥了你的皮!” “……” 顾染拍拍手转身往外走,那少年突然冲到她身前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 赵长卿反应极快,在他跪地的一瞬就挡在了顾染面前,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些年各种装扮、各种手段的杀手他见得多了,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出来的,委实狡猾! “小姐,谢谢您救了我,我知道您是大好人,我不该得寸进尺,可我的母亲就快要死了,求您好人做到底,再帮我一次,我此生此世,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恩情!” 少年跪在地上,像是不知道疼似的,不停地给顾染磕头,嘴里不停地嘟囔,求求您了…… 顾染眉头微蹙,这少年说话文绉绉的,看样子读过书,没跟人争抢,而是躲起来偷偷吃东西,要么就是不够贪心,要么就是顶顶聪明。 “你儿时也这么落魄过吗?”看他这样子,顾染突然想到赵长卿……心里莫名有些难过。 赵长卿没想到她会突然联想到自己身上,心里说不上是酸楚还是感动。 对上她那略带悲伤的眼神,他淡淡地道:“饿急了,刘春会去乞讨,甚至会去偷,去抢,但他绝对不许我那么做……” “刘春对你不错,我很感激他。”撂下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顾染对那少年道,“带我看看你母亲,你若敢骗我,我定要你尸骨无存!” 她知道赵长卿担心什么,她也不是什么没有心机的圣母婊,人心复杂,该防得防! 闻言,少年连连点头,顾不得额上磕出来的鲜血,赶紧起身,擦去眼泪,在前面带路。 绕了几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少年在一处破败的荒屋处停了下来,“小姐,您在这儿等我,我进去把母亲背出来。” 顾染刚想吩咐人帮他,那少年赶忙摆手道:“不用,也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得了疫病,别在传染给你们。” 少年转身进了院子,赵长卿连忙将顾染拉到没人的角落,紧张兮兮的,“你碰他了,赶紧拿出消毒水、酒精什么的消毒,万一真是疫病怎么办?” 顾染听话照办,再回去拎了满满一包袱缝制的口罩,“忍冬,给大伙儿发下去戴好。” 没见长公主和相爷出门时拿这么多东西啊?大家伙儿心中不解,又不敢问,只能听话地将口罩戴好。 恰在此时,那少年真的背着个妇人出来了,他将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个眼睛。 “最近的医馆在哪儿?”顾染问。 少年眼中微光闪烁,“步行,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 “带路。” 少年狠狠点头,带着众人七拐八拐地往前走,很快便走到一处宽敞的街巷。 向前望去,尽头确实有一家医馆,只是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些病人甚至直接躺在地上,衣衫脏乱破烂,呻吟不止。 “这么多人排队?附近没有别的医馆吗?”顾染问道。 少年摇头,“皇城各处都有医馆,只是不是寻常人能看得起的。” 许是怕眼前的恩人不耐烦,少年有些慌乱地道:“小姐,这里人算少的,虽然贵,但排队很快,若是去朝廷的医署排队看病,最快得等个月,要是久的,等上一年也是有的,若不是怕母亲撑不了那么久,我也不会厚着脸皮再求您。” 他有想过直接带眼前的小姐去更好的医馆,只是母亲的病不是一天就能看好的,今日有恩人付账,那以后呢? 顾染:“皇城有几家医署?很贵吗?” “皇城有两家医署,价格比这种普通医馆能便宜一半,但确实需要排很久的队。”郁风在一旁小声道。 顾染无语,看来这看病难的问题自古就有啊! 皇城这么大,普通百姓又那么多,只有两家医署,怎么可能应付得来,怪不得要排那么久的队! “户部的账目我看了,没穷到连多建几所医署的银子都没啊?”顾染凑到赵长卿耳边小声问。 赵长卿:“郁风,牵辆马车,带他们母子去别处看病。” 郁风:“是。” “路上说。”赵长卿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待上了马车才耐心地给她解释。 “寻常人家供一个读书人难,供一个学医的更难,但凡学成了能看诊的,多数都会选择自己开医馆,或者做赤脚郎中,总归比在医署供职赚得多!” “肯在医署里待着的,要么是一心想进太医院谋职的,要么就是在太医院受了罚,被皇上下旨革职的,为了不违抗皇命,他们不得不留在医署。” 所以重病之人,既排不上号,又看不起医馆,只能待在家里等死了? “是啊!在这里,穷人的命,不值钱!” 顾染听了这些,心里有些不舒服,她虽是搞科研制药的,但好歹也学了几年的医,这点儿恻隐之心还是有的。 回去的路上,她很是沉默,在其位谋其政,既然她接了这担子,有些局面她得想办法改变。 第135章 秒变过错方 马车一路上摇摇晃晃的,赵长卿手上一用力,就将坐在他对面的顾染扯进了怀里。 “还生气呢?” 平日里见惯了她杀气腾腾的样子,倒是鲜少见她这副生气的模样,赵长卿越看越觉得欢喜,半眯着眸子嘴角高高扬起。 “亏你还笑得出来!”顾染使劲儿往他身上锤了两下。 赵长卿由着她打了几下,便将她的拳头包裹在掌心里,“别打了,我怕你手疼。” 他还作势在那白嫩的小拳头上轻轻吹了两下,顾染觉得既肉麻又油腻,没忍住缩起脖子打了个激灵。 “呀!”赵长卿表情难过,声音委委屈屈,“为夫有心哄你,你怎么还嫌弃我呢?” 顾染忍不住笑出声来,勾着他的脖子,细声细语地道,“哪有你这么哄人的?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是吗?”赵长卿挑眉,“我摸摸。” 话音刚落,他就伸手往她衣里探去,顾染完全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不要脸的时候,开始挣身阻止,“别闹!” 突然想起她昨晚在上官慈府上,不分男女跟谁都搂搂抱抱的也就罢了,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拦了一把,她都亲上官慈脸上了! 不能想,越想越生气,昨晚喝多了不算,今天他非得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赵长卿笑得越发邪肆,没几下他便将她困住,膝上一顶,直接迫使她分腿坐在他怀里,顾染眼睛瞪得老大,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沉声问,“赵长卿,你到底要干嘛?” “振夫纲!” 顾染发觉他眼神有些不对,暗暗挣了挣身子,奈何这厮动真格的了,困得她根本动弹不了。 刚想说话,他便吻上了她的唇,她不配合,他就亲咬她下巴,一路滑向她的脖颈吮吻。 顾染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嗓音道:“我是不是最近给你好脸了,让你忘了我也是有脾气的!” 都这个时候了,还敢威胁他?这女人,着实欠收拾!赵长卿捞起她的裙子,将手直接伸了进去。 顾染有点儿恼羞成怒,她使劲儿一扑腾,一旁的小几直接被她踹翻了,她瞪着他,低低咬牙道:“赵长卿,这是在外面,在马车上!” 而且前面还有个人驾车呢,找刺激也没这么找的!他不要脸,她还要脸呢! 郁尘本来尽职尽责地驾着马车,忽然听到公主骂人,又掀了桌子,生怕公主的内卫们冲上来他家主子吃闷亏,他赶紧稳住马车,以免被别人发现。 前面正好有一处街巷口,他扯着嗓子对周围的人喊,“夫人有点晕车,你们先走,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众人不疑有他,不动声色地各自散去,潜伏在暗处,郁尘快速地把马车驶过去,在无人的巷子里停好。 虽然有些话不该他一个做下属的说,但他还是开口劝道:“主子,夫人,夫妻没有隔夜仇,你们有话好好说,千万别带着火气回宫,叫人看笑话!唉!我去街口给你们望风……” 这个傻狍子,好好的停什么车啊?望什么风啊?顾染想骂人,奈何赵长卿吻得太凶,她连喘气都费劲。 郁尘一走,赵长卿更加肆无忌惮了,不仅弄乱了她衣裳,还伸手到处乱摸乱揉。 他将唇移至她的耳珠,在她脖颈锁骨间亲得激狂,又一头埋进她的身前…… 顾染招架不住,嗓音也有些变了,“昨夜折腾了一宿还不够,这青天白日的,你还要在外面胡闹?” 隔着料子,她感觉到了赵长卿身体上的变化,正担心他把动静闹得太大,他却略微松开了她一些,只是依然禁锢住她的身子,让她逃无可逃。 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在她裙里不住地摆弄,一双漂亮的狐狸眼始终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当看见她眉尖微蹙,眼里掠过微澜,眼神一丝丝变得水润,不禁滚了滚喉结。 顾染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 他看着她的神情,嗅着她身上幽淡的女儿香气,莫名有些上瘾,不由得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顾染微微仰头,咬着牙没吭声,眼里水色渐浓,她报复性地去扯他的衣裳,埋头在他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再抬头时,赵长卿清楚地看见她眼里有潮意漫上来,醉红了眼角,宛如春日里夭夭盛开的山野桃花,又美又媚…… 一时没忍住,他直接调转方向,让她坐在了椅子上,而自己则在她身前虔诚地跪下…… 过了许久,赵长卿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一如平常一般,对郁尘道:“还去我刚才跟你说的地方。” 看来主子和公主和好了! 郁尘心中大喜,立马应道:“是!咱们这就往那儿去!” 马车里,顾染跟赵长卿互瞪,突然她就看他不顺眼了。 “赵长卿,你在外边胡来,得了便宜还敢瞪我,你是疯了,还是吃错药了?” “我跟自己的夫人在外边亲热叫胡来?”赵长卿摆出一副欠扁的表情,语气极为不满地问,“那你在外面,当着自己夫君的面儿,当着一群人的面儿,抱着别的男人死活要亲人家一口叫什么?” 还有这事儿?顾染眼神闪躲,伸出手指尴尬地挠着下巴,仔细去回想昨晚的每一帧画面…… 嗯!确实想不起来了,不过赵长卿不会拿这事儿骗她,谁都没必要为了眼前这点儿事儿,自己膈应自己,况且当时那么多人在呢! 这事儿其实可大可小,但毕竟入乡随俗么,赵长卿又是个古人,就算再被她洗脑,也绕不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 眼见自己突然从占理的一方变成了过错方,顾染一下就没了脾气,她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柔声问,“夫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赵长卿别过头,不看她亦不和她说话。 “夫君,你看你衣服都皱了,我给你找找,咱们换一件好不好?” “……” “夫君,你看这套好不好看?这种紫棠色也就你能驾驭的了……来,我亲自伺候你更衣!” 赵长卿憋笑不语。 第136章 烟火气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西市停了下来,“主子,到了。” 赵长卿将顾染抱下马车,指着前面热闹的街市道:“之前带你看的是两个极端,现在带你看看另外一处,这里才是大多数百姓生活的样子。” 顾染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这里不似那条装修豪华的街道冷冰冰的,也不似那条拥挤的窄巷压抑逼仄,确实很有烟火气。 别过头,她与他十指紧扣,脸上多了几分轻松,“这次我定要从头逛到尾。” “好。”赵长卿笑着帮她紧了紧大氅,又将她被风吹下的鬓发别到耳后,“哪里都有坏人,记住了,千万不能乱跑,一定不要松开我的手!” “知道了。”顾染弯起眼睛,十分乖巧地笑道。 两人走走停停,西荷和明远等人也不动声色地围了上来,打起十二分精神,确保长公主的安全。 顾染忽地在一个卖丝线的摊子前停下,偏头问赵长卿说:“你一会儿想吃什么?” 郁尘听到暗暗点头,长公主和主子早膳用得晚,午膳不吃也不饿,可他们都是按时按晌的用饭,眼瞅就要到傍晚了,他早就饿了! 赵长卿总觉得她手凉,边将她的手往自己袖子里藏边道,“随缘吧,到处都是小吃摊,你想吃什么,咱们就买什么。” 郁尘抱着膀子,问身旁的郁风,“所以,咱们到底吃什么?” 郁风看着顾染的背影,一脸崇拜:“跟公主在一起,你永远不用担心自己会饿肚子!” 什么方便面、午餐肉、压缩饼干、自热小火锅……简直不要太好吃! 郁尘上次没跟他们一起出逃,有些事自然不知道,他下巴往前抬了抬,说:“我已经饿了!你看主子和公主像是要吃饭的模样吗?” 赵长卿这会儿手里抓了一把丝线,正帮顾染挑着呢。 顾染突然想起什么,愣怔地看着赵长卿,“等会儿,我好像不会针线活!” 赵长卿好容易挑出几种颜色好看的,不假思索地说:“我看你缝尸体、缝伤口什么的都缝得挺好的……” 小贩听了这话倒吸一口凉气,这都是什么人啊?仵作? 赵长卿想了想,把丝线又放了回去,“我想起来了,你缝皮肉的针跟绣花针不一样,别回头在戳伤了手!咱家也不缺做女红的。” 两个人在丝线摊前看了半天,把小贩的货几乎都看了一遍,结果却什么都没买,还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吓唬人。 小贩差点没气死,不买你俩站我这儿这么半天干什么?玩儿呢? 但对方人多,而且看着很不好惹的样子,小贩只能忍了这口气,又赔着笑脸送赵长卿和顾染走。 稍微走远了些,顾染开口道:“我看刚才那小贩的脸色不好,我们是不是应该多少买点的?” 路上人多吵闹,赵长卿凑到她耳边道:“谁规定不买东西就不能看了?咱们家的银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顾染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你听,里面是不是有卖艺的?” 赵长卿抻着脖子往里望了望,“听着像,你饿不饿?我看那有卖马蹄糕的,看着还不错,咱们买一些?” “好啊!” 买了一大包,结果赵长卿只让她吃一个,便将剩下的都给了郁尘,“这里这么多卖吃食的小摊子呢,少吃点儿,别一下就吃饱了。” “……” 郁尘笑呵呵地接了过来,边走边吃,还不忘分给旁人。 油饼、蜜饯、包子、糖糕…… 一路上,赵长卿对各种店铺摊贩丝毫不感兴趣,倒是对街边儿各种小吃情有独钟,他买来也不是自己吃,而是专心搞投喂。 每样他都买一堆,最后只拿一点儿,剩下的让郁尘给大伙儿分了,然后使劲儿地往顾染嘴里塞,但凡她摇头不想吃了,他就把剩下的吃了。 喧闹的喝彩声从前头传过来,不少人都开始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跑,顾染他们也不例外。 好容易挤进去一看,原来就是耍把式卖艺的,看了一会儿,顾染摇头,不好看,她宫里随便提溜出个内卫武几下,都比他们耍得好看! 顾染拉着赵长卿往外走,“我们去前面看看,那边好像有好几家成衣铺子。” “……” “呀——” 顾染凑到赵长卿耳边道,“这些都太贵了,等明个儿我去宫里库房翻翻,那里有好多闲置的布料呢,搁着也是搁着,给明远和西荷他们多做几身衣服。” 天冷了,衣服洗了不爱干,多做些方便换洗。 “那我呢?”赵长卿有些不满,怎么不给他做? “库房里那些东西配不上你,我空间有更好的,晚上帮你挑,然后找宫里女红最好的宫女给你缝!” 她还真不是哄他,她就是这么想的。 赵长卿心里美滋滋的,“前边有人唱戏,我听见声儿了,咱们去看看?” “好!” 两人一拍即合,寻着声音找去…… 站在人群里,赵长卿却没心思看戏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背后有眼睛一直在盯着他们,可仔细观察了一下,又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顾染听着台上咿咿呀呀的,眉头蹙了又蹙,别过头看赵长卿,“听得人牙疼,感觉还没我唱歌好听呢!” “那咱们这就回宫,为夫想听你唱歌。”安全起见,他还是赶紧带着阿染离开为妙。 嗯?不看戏,还可以接着逛街啊? 郁风这时往身后看了好几眼,挤到赵长卿和顾染身边,小声禀道:“二位主子,有人在跟着我们。” “什么?”顾染下意识地踮起脚尖向后面张望。 赵长卿却一把将她按进怀里,带着她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问郁风,“能看出来路吗?” 郁风又回头看了一眼,跟赵长卿说:“看不出,但不像有恶意。” 这里不是动刀动枪的地方,万万不能在这儿惹出乱子。 赵长卿想都没想地道,“回宫!路上有机会一定要把他们逼出来,有没有恶意,亲自问问就知道了!” 第137章 抓到了 昏暗的角落里,几个穿着普通暗色布衣的男人躲在大树后面低声商量。 “老大,大邺长公主带着一帮人进了酒楼,要不要派几个兄弟进去看看?” “不用,就在外面守着,刚才有个侍卫一直东张西望的,我觉得他们大概率是发现咱们了,告诉兄弟们再小心一些。” “是。” 半个时辰后,酒楼里突然走出一大批人,洛苍一眼就认出其中几个是那毒妇的贴身侍卫。 正欲布置任务,有手下急声道:“老大,怎么莫名其妙又多了两个女子?” 闻言,大伙儿齐齐向对面望去,果真有三个身形相似,穿着华服蒙着面的女人分别被侍卫围在中央向马车走去。 洛苍心说,看来他们确实被发现了,那毒妇这才躲进酒楼里想了这么一招,故布迷雾…… 有人磨了磨牙,低低咒骂了一句,大邺人,果然狡猾!到底哪个才是大邺的长公主? 赵长卿早在酒楼里就布置好了,几十个人一出去,直接就分成三路散开,根本不给对方商讨研究的时间。 洛苍见对方迅速上了马车,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离开,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王爷自从被那毒妇下了毒,即使看遍了名医,身子也始终没有好转,不能再拖下去了。 “七人一组,分成四队,一队留下来搜查酒楼,防止长公主还在里面,另外三队分别去追,不计代价,今日务必要抓到大邺长公主!” “是。” 众人齐齐颔首,黑巾覆面,迅速分队散开。 …… 马车里,顾染靠在赵长卿怀里一脸沉郁,声音听起来蔫蔫的,“我要是会骑马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混进内卫队伍里,忍冬和西荷也就不用为了我担这么大风险。” 似是想到了什么,赵长卿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顾染看他笑得见眉不见眼的,心情渐渐好了些,她撅着嘴巴问,“什么事情这么好笑?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没,没什么……”赵长卿越想越控制不住,不禁咯咯笑出声来,“你还别说,忍冬要真是个姑娘,就他那身段,得迷死多少人?” 此时,宗武正陪着忍冬一起坐在往东行驶的马车里,宗武本来不想笑的,奈何忍冬跟身上长了虱子似的,扭来扭去不得消停,直接把胸前的两个布团弄歪了。 看着一上一下,都快掉到肚子上的两大团,宗武噗地笑出声来。 对上忍冬不善的目光,宗武强压着嗓子道:“那个,不好意思,没控制住!” 他就像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把嘴唇抿得紧紧的,使劲儿憋笑。 忍冬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心说相爷绝对是故意整他,他们家公主细胳膊细腿儿的,哪来这么多肉…… “不是自己的手下,你都不担心的哈!还有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顾染使劲儿锤了他两下。 赵长卿揽着她的肩膀,声音很是轻松,“放心吧,先不说忍冬和西荷她们能不能被追上,就算被追上了,那些人的目标是你,也不会对他们怎么样,况且宗武和郁尘也都不是吃素的。” 一想到刚才在酒楼郁尘看西荷的眼神,顾染用胳膊肘碰了碰赵长卿,一脸八卦地道:“你觉不觉得郁尘看西荷的眼神有点儿不一样?” “什么眼神?”赵长卿脸上笑意不减,眼里多了几分疑惑,“怎么不一样了?” 顾染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美滋滋地道:“我觉得郁尘可能喜欢上西荷了,他看西荷的眼神躲躲闪闪的,还带着几分羞涩……” “回头我问问他,然后你问问西荷,他俩要是真有情意,不失为一桩美事。” 顾染认同地点点头。 马车愈驶愈快,木质的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不久便行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里。 若有若无的月色从车窗处斜斜照进来,恰好落了几许在顾染白皙的脸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你怎么能这么好看呢!”赵长卿捧着她的脸,发自内心的赞叹。 伴着一声嘶鸣,马车急急停住,赵长卿反应迅速,一手抱着顾染,一手扣着车壁,两人稳稳地坐在车里,既没受伤也没受到惊吓。 马车外,刀剑碰撞之声忽远忽近,打杀声很是激烈。 马车内赵长卿生怕顾染害怕紧紧将她护在怀里。 “赵长卿,郁风不是说来人没有恶意吗?” 顾染没话找话,毕竟上次也是在路上被人劫车,险些命丧黄泉,她心里多少还是有些紧张害怕的。 赵长卿察觉到她的异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闲扯,“人多的时候他们不好下手,哪里看得出他们几个意思!再说郁风说的就一定是对的吗?你可太瞧得起他了!” “……” “也不知道你今天救下那少年的母亲怎么样了,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顾染摇头,“萍水相逢而已,不需要被帮人帮到底这种话道德绑架。比他惨的人也不是没有,我若个个都要管,都要操心到底,其他事还做不做了?” 赵长卿很认同她的话,笑道,“其实能遇见你,他已经很幸运了……” “那你呢?” 赵长卿在她额头落吻,“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比我更幸运的人了!” 闻言,正靠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数着心跳的顾染,抬起头来冲他莞尔一笑,“我也是!” 顾染:“等这次回宫我就让钦天监给咱们算日子,尽快举行大婚典礼。” 赵长卿:“太上皇不是说要等春天吗?” 顾染:“他说了不算!我还打算春天带着百姓们种土豆呢,哪有时间!” 赵长卿:“什么是土豆?” “……” “启禀长公主,刺客已经抓到。” 顾染和赵长卿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回丞相府!” 暗卫营现在归徐迁管,徐迁是太上皇的人……人肯定不能带回宫。 萧策在顾染生病时诱骗她出凤栖宫,还处处试探,顾染早就不再信任他了,皇城司自然也去不得! 丞相府隔壁的空院,无疑是最合适审讯的地方了。 …… 第138章 有人浑水摸鱼 丞相府隔壁空院儿里,顾染瞧着地上被丢成一堆的男人,语气冰冷,“本宫不喜欢说废话,也不喜欢听废话,说错一个字,本宫就剐了你们!” “胜者王、败者寇,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声音听着耳熟,顾染站在不远处蹙眉道:“把说话的人给我拎出来。” 很快一个身形魁梧,长相标致的年轻男人被丢在了顾染脚下,因为被捆了手脚,又被灌了软筋散,即便他用尽全力,也只是动作幅度极小地蠕动了两下,连喘气都费劲。 “洛苍?” 呵!还真是熟人。 顾染轻嗤一声,“你这阵仗搞这么大,看来想杀我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怎么,你家王爷死了,你来替他报仇啊?” “你放屁!我家主子好得很,如今抓你,不过是带你回去完婚,这可是你们大邺太上皇亲自答应的婚事!” 他家王爷虽然无心争权夺利,但多少人视他为眼中钉、绊脚石,巴不得他赶紧去死。眼下人多嘴杂,王爷病重的事万不能传回大金。 一旁的赵长卿听了,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洛苍?慕容青烈的人? 慕容青烈不仅掳走他的阿染害她重伤,还对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连哄带骗的企图将她带回大金…… 这些事,郁尘身子一好,便事无巨细地都对他说了。好啊!他正犯愁有仇没地儿报呢,对方就送上门来了。 “去,将他的脚跺了,吊在树上放血。”赵长卿目色狠戾,音色冷沉,“他们最少跑了一半的人,若没人肯说出背后主使的藏身之处,就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吊起来一个,本相有的是功夫陪他们耗!” “公主小心!” “咻——”冷箭离弦,直逼顾染。 只听得“咣当”一声响,箭被生生折断,明远飞身而出,冷剑横立身前,厉声喝道:“保护公主!” “阿染?”赵长卿更是下意识地挡在了顾染身前,锐利的眸子快速扫过周遭。 他将人藏在怀里,轻声安抚,“我在呢,阿染不怕!” 突然间,有大批黑衣蒙面之人翩然落在墙头,屋瓦上也骤然响起了碾压声,于这寂静的暗夜里噼啪作响,分外刺耳。 黑衣人蜂拥而上,直扑顾染而去。 公主内卫,皆是目露凶光,持着钢刀冷剑,毫无惧色,敢动长公主者,杀无赦! 刀光剑影,血色弥漫,杀声震天……可见今夜总得死一方才能罢休。 赵长卿带顾染退至角落,将她挡在身后,不许她看眼前的血雨腥风。 厮杀并没有持续太久,萧策快速带人冲了进来,周遭火光骤起,刺眼的光亮,将整个院子照得宛如白昼,一切皆可看得分明。 杀手们落荒而逃,留下的都是对方没能成功自尽的伤者,刀剑无眼,地上被俘的人也在打斗中死了大半。 洛苍满眼慌乱,他不是怕死,他是怕解释不清楚,“长公主,那些不是我们的人,我们只想带您回大金,绝对不会对您下如此杀手!” 然而,无人理会。 明晃晃的光亮,刺得顾染半眯起眸子,她看见了,她知道赵长卿受伤了…… 适应光亮后,顾染一双美眸瞬时冷至冰点,从明远手里拿过斩马刀,她迈步向前,将赵长卿挡在身后,直勾勾地盯着萧策。 萧策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长公主!” 说时迟那时快,顾染骤然抬手,寒光一闪,竟从手肘处一刀砍断了萧策的右侧小臂。 明远反应极快,赶紧冲上去补了一脚,将萧策踹出几米远。 一口鲜血溢出口腔,萧策捂着血流如注的断臂,躺在地上不断发出痛苦的哀嚎。 众人骇然,面色皆变。 “萧策!你竟敢当着本宫的面,伤本宫的夫婿?”顾染将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你这是找死!” 心头微颤,哀嚎渐止,萧策愣怔地看向顾染,倒是真没想到,竟被她看到了,他明明覆着面,掩饰得很好…… 四下,一片死寂。 郁尘、郁风突然反应过来,赶紧去看赵长卿,“主子,你伤哪儿了?” “你家主子没事儿!扶他去旁边休息!” 事情突然变得分外棘手,谁都没料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胆敢行刺本宫,把这些人绑起来,送到大理寺严刑审问!”顾染往后退两步,目光狠戾如刃,“立刻、马上!” “是!” “你知道我不是冲你,我也不会伤害你……”萧策喉间滚动,面色惨白。 他只是想趁这个机会浑水摸鱼除掉赵长卿,只有他死了,他才有机会…… “主子,你竟真的没事?” 郁尘目瞪口呆地看着赵长卿,“主子,您怎么知道今天会出事儿的?还提前穿上了软甲?” 他不知道!他在酒楼被阿染逼着换的! “主子你胳膊出血了!” 赵长卿狠狠瞪了他一眼,“闭嘴!” 竟然只伤到了胳膊?他还以为今晚赵长卿必死无疑了呢!萧策苦涩地摇摇头。 他还想对顾染再说些什么,对上她鄙夷怨恨的眼神,只觉得喉咙哽的生疼,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洛苍打量着长公主的神色,试探地开口问道,“长公主?我能和你单独谈谈吗?” “单独跟本宫谈?”顾染勾唇浅笑,目色阴冷的望着他,“凭你一个奴才也配?” 若不是他们阴魂不散,今天萧策不会有空子可钻。 现在可倒好,不仅害赵长卿受了伤,还害她又少了一个可用之人,着实可恶! “都给本宫吊起来,务必要拷问出慕容青烈的下落!本宫这次非弄死他不可!” 他只是想抓她回去给王爷解毒,洛苍全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这毒妇可不是在开玩笑,她说要杀,那就一定会动手…… “长公主,我们没想伤您,我们只是想让你去看一看王爷……” 顾染挽着赵长卿的胳膊往屋里走,没人会听他们废话,不管这些人打的什么主意,他们都是敌国的细作,这点洗不清。 对敌人手软就是对自己残忍,没人会怜悯他们! 第139章 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正堂里,赵长卿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染,高高扬起的嘴角就没落下过。 “在盯着我看,针该缝歪了!”顾染声音又轻又柔,一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赵长卿胳膊处的伤口,一针一针,缝得极为仔细。 赵长卿一脸好奇,眨巴着眼睛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是萧策伤的我?” 他百思不得其解,当时对方蒙着面,出手又快又狠,他离那么近都没看出来是谁,而阿染一直站在他身后,是怎么看出来的? 萧策想要赵长卿的命,那一剑准确无误地刺中了他的胸口,只是被软甲挡住的同时赵长卿当时又侧了下身子,那剑就刺进了他的上臂。 当时院子里又黑又乱,萧策以为他得手了,便又悄无声息地顺着院墙翻了出去,他并没有走远,算计着时间又带人假模假样地从大门冲进来护驾…… “其实他要是不回来,我还真不知道是他。” 顾染将他伤口处理好,边帮他穿衣服边道,“他蒙着面,穿着夜行衣,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可当他挥剑刺向你时,袖口处漏出了里面的一截衣服,恰巧被我看到了。” 赵长卿听得很是认真,像极了学堂里虚心请教的学生。 “很显然,这批刺客是临时决定这次刺杀行动的,很匆忙,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当时我就知道他们不是慕容青烈的人,而是有人在浑水摸鱼,但我不知道这些到底是谁的人。” 赵长卿点头,接着她的话说道:“后来萧策就带人冲了进来,你就看见他的衣服,跟想杀我那人露出的那截衣料图案一模一样,你就知道是他干的了?” 顾染点头,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嘲讽,“他这是想在我面前邀功,换我另眼相待,却没成想挖坑给自己埋了!” “……” “啊——” 凄厉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顾染吓得一哆嗦,差点儿没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送走。 她拍着胸口道:“多亏我动作快,早早帮你处理好了伤口,不然被这么一吓,肯定缝得不美观了。” “谁说的!每次你帮我处理伤口,好的都特别快,也都不会落下明显的疤痕,我家阿染最棒了!”赵长卿将她抱在腿上,轻轻在她脸上落吻。 他知道她今晚被吓到了,不然不会当众砍下萧策的手臂……萧策这人问题是不少,但他对阿染忠心多过恶意。 院内,郁风按照赵长卿的吩咐,将那几个活着的细作的脚剁了,把人挂在树梢上放血…… 鲜血一点一滴地坠落,于寂静之中,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可一时半会又死不了,那几个人有一下没一下地喘着气,模样痛苦极了! 肉眼可见的触目惊心!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惊得周围的百姓们门窗紧闭,紧紧捂住双耳。 看着怀中人疲惫的样子,赵长卿心中有些烦躁,“阿染,咱们回宫吧!这一夜有的闹腾呢,你在这儿肯定休息不好!” 顾染摇头,使劲儿找借口,“明日又不早朝,咱们今晚回去了,明日还得再回来,多麻烦?” 她给慕容青烈下的毒,跟给顾旭下的是同一种,万一慕容青烈想办法和顾旭碰面了……她要如何解释? 别看顾旭是太上皇,手中权利依然不可小觑,她必须尽快找到慕容青烈!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审讯的事,有明远和郁风他们呢,你在这里不也是干等着吗?” 赵长卿温声细语地继续劝她,“新帝年幼,又刚刚登基,咱们不好总住在外面……等来年这个时候,公主府建好了,咱们就能随心所欲了!” 顾染搂着他的脖子往他肩头一靠,晃荡着脚,全当没听见。 “回宫吧!听话!” 看赵长卿脸色难看得很,顾染无奈点头,打算带着伤愈的常春和凉七与赵长卿一同回宫,将审问敌国细作之事尽数交给明远和郁风等人。 走出屋子,就见洛苍睁着一双不甘的眸子,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顾染知道,他们拿他开刀呢,杀鸡儆猴,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当初要不是她手下的人命大,早被他们害得死光了!要不是自己行事果决,恐怕第一个冲上来结果她的就是洛苍! 纵使他对他主子再忠心,在别人眼里再好,立场不同,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顾染离开了,但对于这些人的审讯仅仅只是个开始。 因他们绝口不提慕容青烈的下落,也不肯交代出潜伏在大邺的金国细作,大家只能对他们用尽酷刑,这一夜,瘆人的惨叫声就没断过。 阴暗处,有人汗毛直立,有人目瞪口呆,更有人咬牙切齿,却始终没有人能想出救人的办法! …… 周围的百姓都知道整整一夜的惨叫声从何而来,大伙儿却连好奇之心都不敢有,只当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邻里之间更是连提都不敢提。 曾婉清昨夜一夜未眠,外面一有动静她就让丫鬟出门打听了,原来那鬼哭狼嚎了一夜的院子,也是赵长卿的。 昨日与赵长卿匆匆一别后,她想了整整一天,总觉得赵长卿之所以那样跟她说话,是因为长公主就在旁边…… 她站在门口暗自思忖,昨夜有一批人驾着马车离开了,看那阵仗一定是长公主,赵长卿做事从来都是亲力亲为…… 他这会儿在隔壁审案子,长公主又不在,这可是她和他单独说话的好机会! 趁着四下无人,曾婉清趴在门上,透过门缝向院子里望去,试图寻找赵长卿的身影。 人未找到,就看见几个男人被挂在树上,手筋和脚筋似乎都被挑断,鲜血沿着裤管止不住滚落,活生生的一个人,如同挂腊肠一般被悬在半空中,风吹着尸身摇晃,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那场景,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原以为能见到赵长卿,却没想到竟是看到这样的一幕,曾婉清心里又悔又恼。 第140章 翻旧账 天色渐亮,赵长卿半睁开眼睛,看见怀中人睡得香甜,轻轻在她额头上落吻,将被子给她盖得严实一些,准备起身。 他刚要坐起来,顾染忽地环上他的腰,“起这么早做什么?再睡一会儿……” 赵长卿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声音带着几分晨起的暗哑,“回丞相府看看,也不知道那边审问得怎么样了。” 顾染一听回丞相府,人立马就精神了,“那我得跟你一起去。” 她挣扎着要起身,赵长卿想让她多睡会儿,揶揄道,“你是信不过我……还是惦记着,想看看你的那个阿烈?” 完了,这醋虽迟,但还是到了! “胡说!我是担心你被人惦记,那个曾婉清可还住在丞相府对门呢!” 见招拆招,借力打力,不就是吃醋吗,谁不会啊! 赵长卿一向能言善辩,“你这是就属于没事儿找事儿了,小时候哪懂什么情情爱爱啊……再说我都把话跟她说清楚了,你对我连这点儿信任都没有?” 顾染坐直身子,与他拉开距离,表情极为严肃,“没有!” “嘶——” 起得太急,不小心抻到了伤口,不知是故意装的还是真生气了,赵长卿板着脸道:“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你怎么能……” 不等他说完,顾染抢话道,“当初你还挺讨厌我的呢,我一主动,你还不是乖乖就范了?” 赵长卿蹙眉,琢磨着怎么解释。 “你不用搜肠刮肚地在那想理由,你就想想,你在那么清醒的情况下,那晚一共要了我几次?”顾染双臂环胸,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缠你缠得紧了些,你一时上头也就罢了,可后来,你是不是食髓知味,一次又一次地主动找我来着?” “……” “我当时对你那是一见钟情,又有药物加持……可你呢?因为贪欢,连讨厌的女人都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去碰,你说,你让我怎么能放心地看着,那个儿时就与你相识的曾婉清缠着你?” 这话要怎么反驳?赵长卿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阿染的?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沉默了半天,赵长卿既不理直,也不气壮地道:“我当时没有心仪之人,你又是我名义上的妻子,那你既然主动了,我也不好拒绝啊!” “放屁!”顾染不知道哪里突然来的火气,语调陡然拔高了几分,“没听说过哪个男的能把自己媳妇儿扔妓院,一扔扔好几年的!你是嫌自己头上的帽子不够绿?还是嫌身后的闲话不够多?” “……” “呵,是不是男人永远都是用下半身思考问题?赵长卿我警告你,在我这儿,你们古代男人那种三妻四妾的生活,你想都不要想,你要是敢背着我偷腥,我直接阉了你,让你当我长公主府的管事太监,让你亲眼看着我顾染怎么养面首,怎么扩后宫!” 赵长卿无语,明明刚才他们还相拥在一起情意绵绵的,这粘人的猫儿怎么突然就变身成张牙舞爪的大老虎了? 柳眉剔竖、疾言厉色……怪吓人的! 这股无名邪火是哪来的来着?哦,曾婉清! 找到症结所在,赵长卿开口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错了还不行吗?” 正在疯狂输出的顾染突然被打断,有些愣神儿,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熟悉? “她确确实实在我生命里出现过一个月,我也确实将她的画像保存了很久,可那时候我根本没开窍呢,我分不清什么是友情什么是爱情,我一直误会自己的心意了……可后来等我想明白了,那画我亲自烧了,也跟她把话说清楚了,你还想我怎样?” 顾染更生气了,“赵长卿,没想到你还有渣男属性?渣男语录张口就来啊?” “你要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 什么是渣男?赵长卿疑惑,但‘渣’不是个好字,那‘渣男’肯定也不是个好词,她莫名其妙又骂他!赵长卿很是恼火。 简直要气死人了,顾染声调顿时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吓得门外的西荷和凉七几人赶紧把宫人们支走,公主和相爷亲亲热热、打打闹闹地让别人看了也就看了,吵架这种事万万不可以! 寝殿里,战况还在继续,明显顾染占了上风。 “还友情?男女之间就没有纯粹的友情,除非对方喜欢同性!” “你没想法?那你看不出来她对你有想法啊?她见你时,都是精心打扮过的,脸上那个妆没有半个时辰都画不出来!跟你说话时还一直夹着嗓子……” “她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也不知道她是真傻,还是纯自私,敲了登闻鼓,便是皇上应该管的事,她却点名提出要见你,她是给皇上上眼药吗?让皇上觉得,原来他堂堂一国之主,九五至尊,在老百姓眼里还不如个丞相有用?” 赵长卿抿唇不语,说多错多。 “就算皇上知道你们的过去,不往那方面想,那她有没有为你想过?普天之下,谁人不知你是驸马?她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自曝与你的过往,她是生怕我不为难你,生怕你不与我离心!” “这个女人委实可恶!她是真的茶,她就是妥妥的白莲花!” “她登闻鼓一敲,打着为夫为子讨公道的名号,把自己深情、勇敢的人设立得稳稳的,形象一下就高大了,她谋了好名声不说,还能正大光明地在你身边出现,我但凡不给她好脸色,对她做点什么,就得落得个善妒、恶妇的名声……” “可你知道吗?她那个案子,当地官员判得一点问题都没有,她当初与妾室同时怀孕,为了生下长子,她不计代价催产,导致她儿子生下来先天不足体弱多病,那孩子就是病死的!她心知肚明!” “她丈夫与人私通,被人家夫君捉奸在床,活活打死的,许多人都是亲眼所见,她有什么不服气,有什么不认可的?” “……” 第141章 一次不忠,终生不用! 她还派人去查了?看来是真往心里去了! 赵长卿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直接上前将人紧紧抱在怀里,“阿染……你要是在推,我胳膊上的伤口该崩开了,我倒是不怕疼,你不是还得受累给我缝吗?” 到底是自己喜欢的人,顾染心疼他,慢慢安静下来。 抽抽噎噎,呜呜咽咽。 赵长卿低头一看,顿时人就慌了。 “哎呀!你别哭啊,哭又不能解决问题?”顾不得许多,他赶紧拿袖子给她擦。 “没有人哭是为了解决问题!” 得!他说啥都不对,他就多余长了张嘴! 赵长卿轻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哄道:“我真的错了!我保证不会再和曾婉清说一句话,我见她一定躲得远远的!” 他越想越觉得顾染反常,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来月事了?” 顾染狠狠瞪了他一眼,刚压下去的火气瞬间又被拱了起来,“说到底,你还是觉得我胡搅蛮缠,不讲理呗?” “没有!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赵长卿急忙吻去她脸上的泪痕,一脸的不知所措,“我今天哪儿都不去,就陪着你,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要不我陪你在睡会儿?” “……”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西荷生怕他俩一吵起来口不择言,再叫人抓了把柄,连忙扯着嗓子嚷嚷:“公主,相爷,重华宫来人了,说太上皇请长公主过去叙话,徐迁公公这会儿在院子里等着呢!” 八成是为了昨天丞相府的事儿,顾染和赵长卿相视一眼,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两人匆匆洗漱,临出门时,顾染瞥了眼赵长卿道:“太上皇又没让你去,你爱干嘛干嘛去吧!” 赵长卿摸不着她是什么意思,不好轻举妄动,更不敢随便开口,站在原地踌躇时,她已经径自上了凤辇,绝尘而去。 帝宫之中除了皇帝,不许他人策马,可顾染一向无所顾忌,随心所欲,谁敢置喙? 顾旭因为疾病缠身,特别怕冷,是以重华宫各处早早就用上了地龙。 一进紫阳殿,顾染就把身上的大氅脱了,歪坐在椅子上…… 知道得清楚她是忘了规矩,一向散漫惯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有多轻视瞧不上对方呢! 顾旭坐着木轮椅出来,一见她就问,“用早膳了吗?听说你一大早就和赵相吵架了?” “皇兄!”顾染赖赖唧唧的,“有吃的吗?饿了!” 自打他退位,两人还是第一次碰面,没想到,她对自己的态度倒是软了几分。 稍微愣了一瞬,顾旭赶忙对徐迁道:“给长公主上早膳。” 一碗清粥,两叠点心,几样爽口小菜,倒是很合顾染胃口。 看她吃得高兴,顾旭心说,这丫头这会儿倒还挺信任他,也不怕他下毒。 “因为什么吵架啊?” 闻言,顾染一下没了胃口,重重叹了口气,把勺子一扔也不吃了。 就在顾旭以为她不会跟他聊这个了,想换个话题时,顾染开口了。 “还不是那个敲登闻鼓的曾婉清!阴魂不散的,简直太不要脸了,她住到丞相府对面去了不说,一大早的,我还在旁边儿呢,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就来勾人了,你说气不气人?” “赵长卿怎么说?” “他肯定撇清关系,说跟她没关系呀!以后会躲着她呀……皇兄,你也是男人,曾经后宫也有佳丽三千,你说这是他肯躲,就沾不到一身骚的事儿吗?” 顾旭尴尬的别过头,不去看她,他这妹妹倒是跟他越来越亲近了,可这事儿他要怎么和她聊?他就多余问,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说,这女人一旦不要脸,不择手段,男人能有几个全身而退的?” 越说越气,顾染化悲愤为食欲,使劲儿往嘴里塞点心,看得顾旭直皱眉,徐迁一个劲儿地给她倒水,生怕她噎着。 顾旭琢磨了下,试探性地问,“要不,趁我身体还好,尽快给你们把大婚典礼办了?” “我看行!” 顾染这一坐,就足足坐了大半个时辰,且太上皇所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之事,全然不涉及朝政。 一时间,顾染也摸不清楚,太上皇到底要做什么?反正他问她就答,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绝不会有任何隐瞒。 “皇兄,你还有事儿没?”顾染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我得回去看看赵长卿在干嘛,别他趁我不在,偷偷溜出去被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顾旭扶额,“你是公主,他是驸马,只要你不点头,外面那些妖魔鬼怪就算沾了他的身,也进不了他的门。” “话不能这么说!”落了苍蝇沾了屎的菜,你还吃得下去吗?” 顾染突然高八度的声音吓了顾旭一跳,让他很是无语,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伶牙俐齿呢? 殿内莫名陷入寂静,不多时,顾旭开口道:“昨夜丞相府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抓到刺客为什么不带回宫里审讯?丞相府毕竟位于居民区,影响多不好?” 总算说到正事儿上了,顾染抿了口茶,收起那副闲散模样,冷声道:“丞相府确实不适合审判……帝宫合适、皇城司合适、实在不行大理寺也能审,可我谁都不信!” “……” 顾染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情绪不明,“想必皇兄也听说了,萧策昨夜浑水摸鱼,带着大批高手想要杀我……” “他可是为了救我,能与亲兄弟动手的人啊?我曾经那么信任他……你说,我还能信谁?还敢信谁?” 顾旭感同身受,他也是被身边的人害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可该劝的还是得劝。 “我叫徐迁去问了,他说他想杀的是赵长卿,没想伤害你……你我心中都清楚,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可现在能用能信之人,少之又少,你已经断了他一臂,不如就算了吧!” “一次不忠,终生不用!就算他行刺我是为了遮人耳目,可他有没有想过刀剑无眼?万一我被误伤了呢?” 不等顾旭说话,顾染又道:“他堂堂皇城司使,心思缜密,他不会想不到,他只是自私地想赌一把!” “你可千万别说他是因为喜欢我才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他最爱的只有自己!” …… 第142章 日子定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殿内,一片寂静一片,顾染与太上皇许久都没有对话。 顾染心说,他竟然想保萧策,他顾旭就不是个念旧情的人,看来当真是无人可用了。 “皇兄好生休养吧,等过些时日荣安再来看你,我还得去内务府的库房走一趟。”顾染起身,作势要走。 顾旭蹙眉,嘴比脑子快,“你宫中又缺什么了?”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过年了,找点儿没人要的布料,给我手底下的人做几身衣裳。” 哦,几匹布而已,这个问题不大,之前她三天两头的去内务府翻,去太医院找,把库房里的珍稀药材全都拿走了,也不知道都用哪儿去了,可给周太医和齐太医心疼坏了。 顾旭垂眸,想了想道,“今年的秋猎就算了,专心准备大婚吧!” “好,就听皇兄的,我先回去了。” 望着顾染离开的背影,太上皇陡然变了脸色,徐迁在一旁冷眼看着,也不言语。 出了重华宫,尹宁开口问:“公主,咱们现在去哪儿啊?” 凤辇里,顾染不停地揉着眉心,跟顾旭说话简直太费神了,想了想,她扬声道:“去摘星楼,找钦天监算日子!” …… 钦天监监正葛京墨和副监正杜长青两人正在调品壶漏,较正时刻。 听闻长公主往钦天监来了,两人连忙放下手中的事,带着钦天监众人跑去迎接,待凤辇靠近,一行人战战兢兢地跪地行礼,“臣等,参见长公主。” “平身。” “谢长公主!” 监正葛京墨道:“不知长公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拂袖落座,顾染面带微笑,声音听起来却有些冷肃,“本宫要大婚,来寻二位择个吉期。” 葛京墨和杜长青两人短暂对视一眼,葛京墨急忙上前应声,“回长公主,先前太上皇有口谕,将长公主的婚期定在来年春天,经臣等精心推演,确实有几个适合大婚的吉日。” 站在后面的主薄闻言,急忙递了本折子给葛京墨,葛京墨接过后毕恭毕敬地递给顾染,“还请长公主过目。” 顾染怕冷,不管走到哪儿忍冬他们都会在她身旁摆几个炭炉,是以她刚接过折子,随手一扔就丢到炉子里烧掉了。 钦天监众人看得一头雾水,冷汗连连,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今年过年之前,本宫的婚事必须办完!” 长公主的话自然不容置喙,可太上皇退位前明明白白地交代过,长公主与丞相春日大婚啊?这可如何是好? 顾染坐在那里,岿然不动,一双美眸酝着幽幽凉色,“本宫今日得空,就在这里看着你们算,不给本宫一个满意的答复,谁都不许出摘星楼。” 众人齐齐跪地,“臣等惶恐。” 葛京墨更是连头都不敢抬,“长公主,且不说太上皇早有旨意,就算是臣等真能推演出最近的吉期,公主大婚,诸事繁杂,怕是也来不及准备啊?” 顾染冷冷地睨了他一眼,“这就不用你操心了,那是本宫和礼部的事情。” 这人没法儿用,“尹宁,扶监正大人去休息……” “喏。” “大人请吧!”尹宁站到葛京墨身旁,心说不识抬举,一点儿眼力见儿没有,你这官儿是干到头了! “哪个是钦天监副监?”顾染问。 杜长青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微臣杜长青,参见长公主。” 桌上正好有笔墨纸砚,顾染招他过来,杜长青忐忑不安地上前。 顾染直接道:“年前没有适合婚嫁的日子吗?” 杜长青额头上冒着汗,咬牙道,“有。” “很好!”顾染声音放轻,冲对面的椅子扬扬下巴,“杜大人,坐。” 杜长青连忙摆手道:“微臣不敢,微臣这就带人推演。” 看出来长公主是想旁观,于是乎他命人搬来几张桌案拼在一起,就在顾染面前开始测算。 太上皇的旨意不能违抗,可长公主更不是省油的灯,多年被夫人打压的经验让杜长青明白,得罪谁都别得罪女人!不然不管有错没错,有理没理,你都得遭殃! 不就是选吉期吗?选就是了,太上皇要春天的,就给他在春天选,长公主要年前的,就给她在年前选,反正具体哪天办,怎么办,能不能办得成,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儿了! 杜长青心里苦,今天注定是个得罪人的日子,葛京墨得罪了长公主,他得罪了太上皇和葛京墨,这算不算飞来横祸? 出门儿前他怎么就没给自己演上一卦呢?失策失策!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长公主哄高兴,他琢磨了一下,长公主无非是想要在年前就把婚事办了。 既然如此,那不妨就选个就近的好日子,这样大婚后大家还有足够的时间忙活过年的事。 半个时辰后,杜长青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张写满字的纸,“启禀长公主,微臣按照公主殿下和赵丞相的生辰八字,合算出两个适合大婚的吉日。” 忍冬将纸接过递给顾染,顾染垂眸看了许久,幽幽开口,“婚姻大事非同儿戏,这日子你是认真算的吗?可别为了敷衍本宫,随随便便瞎写?本宫虽然不是君,但杜大人若是诓骗本宫,刚才参与推演的人,可都得脑袋搬家……” 杜长青满头大汗,提笔走到长公主所在的桌旁,当着顾染的面重新推演给她看,并且每算到一个结点,都认真讲解一番,还拿着书精准地给她对照。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顾染听得很认真,不得不说玄学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杜长青拿笔的手微微有些僵硬,“长公主,这个月二十八,下个月十八都是极好的日子,若是来不及筹备,年后的正月里也是有良辰吉日的。” 顾染仔细斟酌了一番,“下个月十八吧!” “是。”杜长青默默舒了口气,道,“那臣再去把具体时辰推演出来,如此就可以上交礼部了。” “你现在就去,算好了,本宫自己送去礼部。” 看来礼部要倒霉了! “是。” 第143章 怪不得别人! 凤辇马上就到凤栖宫了,顾染透过车窗向外望了一眼,冷声道:“出宫,去丞相府。” 坐在车辕上的常春和凉七相视一眼,立即应声,“是。” 临近晌午,顾染换上普通车辇,除去暗中保护的两队内卫,只带了常春和凉七两个人往宫外走。 马车行至一条无人的街道,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的幻玉终于忍不住钻进了她的马车里,顾染像是早就知道她的存在,只淡淡地看着她,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 幻玉丝毫没察觉到异样,自顾自地道:“长公主,你怎么能只带两个侍卫就出门了?太危险了!” 顾染莞尔一笑,“有什么危险的?内卫都是明远他们四个精心挑选出来的,既忠心身手又好,本宫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而且赵长卿还一直派你们在暗中保护我呢!” 幻玉猛的一拍大腿,“我就说你早就知道我们在跟着你呢,上官他们还不信!”想了想,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公主你就不好奇我们是谁吗?我们一直这么跟着你,你都不害怕的?” 顾染勾唇,“赵长卿又不会害我,如果你们跟着我能让他放心,那就跟着呗!至于你们的身份,想说你就自然就告诉我了,不想说,我问也问不出实话。” “我现在终于知道相爷为何对公主情有独钟了!”幻玉细细打量着顾染,也没了往日低眉顺目的丫鬟模样,她还想说些什么,马车突然停了。 “让开!这么宽的路你们不走,挡着我们做甚?” 听到车外凉七的怒喝声,顾染勾唇笑得邪冷,声音更是稳中带沉,“慕容青烈,来都来了,还不给本宫见礼?没脸见人吗?” 慕容青烈?幻玉脸色瞬变,自从长公主出事后,相爷就命他们寻找此人下落,他们把皇城翻了个底朝天,现在都已经出城去找了,没成想这人竟一直躲在皇城呢? 所以长公主只带了两个人出宫,是拿自己作饵,引蛇出洞? 幻玉骇然望着对面弱柳扶风、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心说,她一个一点功夫没有的弱女子怎么敢的?上次在这人手里吃的亏还不够吗?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长公主可千万不能有事,不然他们整个金阙城怎么和相爷交代? 对面马车慢慢有了动静,裹着厚皮裘的慕容青烈坐在木轮椅上,被两个手下抬了下来,不顾旁人阻拦,他艰难起身,脸色苍白地站在顾染车前。 “长公主,别来无恙?” 不多时,顾染缓步走下马车,暗处每个人都神情紧绷,她却是闲庭信步,淡然如旧。 “本宫还以为你死了呢,没想到你命还挺大!不过本宫猜你应该是撑不了太久了,不然你的人不会冒险在皇城追杀本宫。” “咳咳咳……”慕容青烈强忍着咳嗽,“不知长公主之前说的交易可还作数?” “呵!自然是不作数了!本宫现如今手握兵权,高居朝堂……跟你一个将死之人有何交易可谈?” 慕容青烈留意到,荣安长公主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凝沉,眸中隐隐透着一股凌厉。 他心说不好,掩唇对身边人悄声道:“找机会撤!” “想跑?” 顾染冷哼一声,抬手拍了拍,突然不知从哪蹿出一大批人,瞬间将慕容青烈一行人团团围住。 慕容青烈丝毫没有担忧惊惧之色,他敢来,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左右也是强弩之末,他将皇城及皇城附近所有的大金暗桩都带来了,除了身边的二十几人,还有上千人的队伍,就潜伏在暗处呢。 反正他也要死了,他才不在乎大金国用了多少年,费了多大力气,才布成如此局面……冤有头债有主,他既然活不了,就一定要带着大邺的长公主一起下地狱! 看他神情,顾染心中也有了计较,寒风中,她声音冷得冻人,“别紧张,这些人只是来还东西的。” 没等慕容青烈反应过来,一具具尸体便被抬到了他面前,只看一眼空地上,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就知道他们遭到了何种酷刑,死得有多痛苦。 “王爷,那是洛苍。”慕容青烈身边的亲卫指着其中一具尸体,有些哽咽,“真是混账至极!当初就该一刀劈了这个毒妇!” 迎面而来的血腥味,熏得慕容青烈连连作呕,一踉跄直接跌坐在了木轮椅上,他无力地闭了闭眼,幽幽叹了口气,原本活生生的人,为了他来到陌生的国度,却因为他的一念之差惨死异乡,死无全尸! 都是因为某些人的自私自利,顷刻间毁灭了所有人的安逸生活! 顾染站在那里,瞧着面前眼眶猩红的慕容青烈,字字清晰冷冽,“本宫当初给过你机会的,是你铁了心要信顾旭,落得如今这个局面,你怪不了别人!” “行了。”慕容青烈摇摇头,“别说了,本王当初做错了决定,落得如此下场,可你也错了,你也得付出代价。” “本宫哪里错了?错在没有当场杀了你?”顾染笑问。 “……” “本宫是大邺的公主,做事自然不能只凭自己喜恶。”顾染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笑着道:“本宫不杀你,是因为你作为大金的皇子,不该,也不能死在我大邺的国土上。不然你以为靠着你那千八百的人,你能活着出现在我面前?” 她怎么知道那具体人数的?莫不是有谁叛变招供了?瞧着她那阴恻恻的笑,慕容青烈面色发白,不动声色地数了下地上的尸体,好像,少了一具? 思虑再三,他哑着嗓子开口,“你到底想怎样?” “本宫打算派使臣去大金……若与你父皇谈得拢,本宫会命人好生给你送回去,若谈不拢,也会留你一命,将你永世囚在皇城。”顾染眯起危险的眸子,有些幸灾乐祸,“你猜猜看,你父皇会怎么选?” 还会怎么选?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慕容青烈眸色陡沉,低低开口:“给兄弟们报仇!杀!” 第144章 有内鬼! 慕容青烈刚下了令,身边亲卫一声哨响,突然从各处冲出一队人马,将他团团护住。 说时迟那时快,凉七和前来与顾染会合的明远等人当即动手,手起剑落,眨眼功夫,就解决了慕容青烈身边一半的亲卫。 “慕容青烈,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搜罗的那些大金人都会为你马首是瞻吧?”顾染笑得凉凉的,“不好意思,你的人降的降,死的死,哪儿能出现在这里……这些,都是本宫的人!” 音落,原本持刀面向顾染的一群人,剑锋突然调转方向,直冲慕容青烈而去。 这时从两侧院墙内突然涌出近百人,手持冷剑挡在慕容青烈身前。 明远脸色骤沉,他从昨夜就开始布局抓人,到底还是漏了一批! 慕容青烈一身杀气,目光狠戾,“给本王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一声令下,慕容青烈身边剩下为数不多的侍卫与近百名黑衣人开始不遗余力的斩杀,一个个下手狠辣,见人就砍! 横竖都是死,杀一个就不亏,杀一对儿算赚! “长公主!”常春凑到顾染身边,拉着她的手腕道:“公主,这里危险,属下带您避一避!” 所有人都奋起搏杀,唯不见常春与长公主的踪影。 慕容青烈一行人寡不敌众,见势不好,他赶紧挣扎着往马车上爬,明远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扯着他的脖领将人重重扔了出去。 “噗——” 慕容青烈蜷缩在地,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不甘心地睁着眼,看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即使平素不怕杀人,如今却也信极了鬼神之说,满脑子都是修罗炼狱…… 眼见着手下的人一个个惨死在眼前,他后悔了,想叫停,却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人直接昏死了过去。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除了昏迷不醒的慕容青烈,对方上百余人全部伏诛,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血流成河…… “来人,将慕容青烈关到暗室,听候长公主发落。”明远转身,扫视一周,全无长公主身影,他赶紧去马车上找,轻声唤了两声,无人答应,顾不得许多,他直接打开车门,没人! 他突然有种特别不好的预感,关上车门,强装镇定地对郁尘道:“兄弟,你带人清理下街道,我有要事要办,麻烦了!” 郁尘点头,随即开始指挥众人搬运尸体,冲刷街道,毕竟只是暂时封了这里,回头老百姓还要从这里来回经过呢,吓着人就不好了。 郁风心细如发,他总觉得明远哪里不对,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观察。 明远一门心思寻找长公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跟着,找了半天也没见到顾染,他尽量压低声音,挨个询问,“看到长公主没有……” 闻言,郁风人一下就麻了,冲到他面前低吼:“长公主呢?” “不知道。”明远双拳紧握,有些颓败。 “长公主不会一个人跑远的!你赶紧集合内卫,仔细查查,少了什么人没有。” 一语惊醒梦中人,长公主一定是被人掳走的,当时她身边都是自己人,慕容青烈的人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所以……明远迅速集合人马清点人数。 郁风也叫出一直负责在暗中保护长公主的金阙城杀手……人倒是没少,可大家一直在奋力杀敌,见长公主身边一直有侍卫守着,便没再死盯着公主的一举一动,遂没人知道长公主行踪。 “我这边儿没有异常,你这边儿查得怎么样了?”郁风神情焦急,语速极快。 “常春也不见了!” “……” 明远突然想到了什么,对郁风道:“公主定是出事了,我现在去大理寺,你赶紧回宫找相爷,事无巨细,全部说与他听,要快!” …… 彼时,赵长卿正在飞云殿与大臣们议事,完全忽略了时间,直到郁风风风火火地冲进殿里,他才意识到,不知不觉竟已是傍晚了。 “作何毛毛躁躁的?” 郁风只道,“回主子,宫里的猫跑了,长公主很是着急,我以为它蹿到殿里了……” 凤栖宫从未见过什么猫儿!怕是阿染出事了!赵长卿反应极快,沉声对众大臣道:“今天就到这儿吧!公主一会儿急了,你们都得留下来帮她找猫!” 众人闻言,连忙告退。 那猫儿不同狗儿,活动灵敏,上蹿下跳的,没准儿这会儿已经不在宫中了,岂是那么好找的?这要是被长公主留下来,今天八成是回不去了。 待众人散去,赵长卿慌忙起身,“说!” “长公主不见了……” 郁风按照明远的交代,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闻言,赵长卿猛地将手边杯盏砸到地上,厉声怒喝,“为什么不第一时间通知我,你们是我的人!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带人拼命?” “主子息怒!”郁风嘭的一声双膝跪地,“长公主昨夜私下里跟明远制定的计策,摆明了是想瞒着你。我们也是去了才知道的,公主带了许多人将路封得死死的,我们的人根本出不来,事情发生的又太快,这才没能第一时间通知主子。” “起来!”赵长卿边往外跑边道,“封城!动用所有资源去找!” “是!” 出了宫门刚转过弯去,赵长卿就被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他赶紧勒马,大声厉喝:“谁?不长眼的东西,还不赶紧滚!” 马车内,曾婉清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出来,仰头看着他勾唇道:“长卿,你是去找长公主吗?” 话音刚落,赵长卿忽然飞身下马,冲过去伸手狠狠卡住了她的脖子,几乎将她提到了半空之中,那股子怒意,哪怕是隔着老远,郁风都能感受得到。 “你怎么知道?”赵长卿眦目欲裂,仿佛要杀了她,周身杀气凌然,“阿染在哪?” 曾婉清被他掐得上不来气,边蹬腿,边去掰他的手指。 赵长卿看她像是快不行了,狠狠地将她摔在地上,目光狠戾至极。 “说!你都知道什么?若是阿染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剁碎了你喂狗!” 曾婉清被他吓得不轻,瘫软在地上,捂着脖子止不住地咳嗽…… 第145章 凭你也配? 墙角下的阴影里,曾婉清哭得梨花带雨,“长卿,你怎么能如此对我?我一个弱女子,初到皇城,人生地不熟的,能做些什么?” 她越哭越委屈,“我不过是看到长公主和一个年轻男人,欢欢喜喜地上了马车,想过来通知你一声……” 闻言,赵长卿陡然顿住脚步,目光阴冷地盯着她。 曾婉清慢慢悠悠地站起身来,脖颈处,一片淤红。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扯着赵长卿的袖口柔声开口,“长卿,我是真心倾慕于你,这些年都不曾放下过……只要你答应迎我入府,我便告诉你长公主的下落,哪怕没名没分,我也心甘情愿。” “凭你也配入我赵长卿的府门?” 迎上他吃人般的目光,曾婉清不禁退后两步,扶着墙壁,柔柔弱弱地站着,“长卿,你变了!你明明答应过我的,不会将我忘记……我到底哪里不如她一个悍妇?” “悍妇?”赵长卿冷笑,眸中满是嘲讽之色,“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去大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你跟阿染有可比性吗?” 女人眼中恨意加深,身子微微绷直,却是没敢再多说半句。 “郁风,给你一盏茶的功夫,务必将她知道的都撬出来!” “是。” 郁风快步上前,掐着她的脚踝,一寸一寸敲断她的骨头……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夜空。 与曾婉清一同前来的丫鬟海棠吓得都哭不出声了,她慢慢爬到赵长卿身前,不停地磕头。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得满脸都是,疼痛让她稍微回过些神来,她知道是她家夫人自作多情了,不管相爷是不是真的爱慕长公主,今天都不会放过她们的。 她仰头看向赵长卿,颤着声音道:“大人,我家夫人刚到皇城时租了一处宅子,离城门口很近,今日晨起,有个断了一条手臂的男人找上门,将那处宅子的钥匙带走了。” 断了一条手臂的男人?赵长卿眉头紧拧,莫不是萧策? “郁风?” “主子?” 赵长卿冷声问:“你刚才说明远去哪儿了?” “大理寺。”郁风道。 “我知道是谁把阿染带走了。”赵长卿一脸阴鸷,“让这丫鬟带路,咱们马上去追。” “是。” …… 周遭天色昏暗,唯有门前灯盏微亮,落在堂内,透着诡异的气氛,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望着榻上被五花大绑的顾染,萧策微微蹙眉,“她怎么还没醒?” “许是我给她用的迷药太多了,不过应该快了。”常春道。 “你确定这一路没人跟踪你们吗?” “且不说我带着公主在城里转了好大一圈儿,光到你这儿都有快一个时辰了,若是被人跟踪了,他们早就追来了。” 萧策点头,顺手给他倒了大半杯茶,“兄弟,谢了!” 常春面色难看,接过他递来的水,猛灌了两口,抬起袖子擦了擦嘴道,“人我给你带来了,一会儿长话短……” 话未说完,他扑通倒伏在地,想说什么,却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疑惑的眼神死死盯着萧策。 常春只答应让他见长公主一面,肯定不会让他将人带走,故,不能留。 何况,他也怕他活着回去报信,到时候暴露了自己的行踪,唯有斩尽杀绝,杀人灭口,才能永绝后患。 到了这地步,没必要心慈手软。 他紧紧握着刀柄,在常春身前单膝跪下,沉声道:“兄弟,欠你一条命,来世还给你!” “噗噗……” 听着尖刀连续刺入皮肉的声音,一直假装昏迷的顾染不禁蹙了下眉。 常春将她带出包围圈,哄她上陌生人驾着的马车时她就发觉到不对,在他用手帕捂她嘴时果断闭了气。 他以为她昏过去了,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地,不停地给她道歉。 他说她前脚离开重华宫,后脚皇上就命人偷偷放了萧策,让他离开皇城去西陲……他欠萧策一条命,于是答应萧策,让他离开前见她一面。 常春还再三跟假装昏迷的她保证,一定会确保她的安全,并将她完好无损地带回帝宫,到时候要杀要剐都随她处置…… “公主,陪我说说话吧,我知道你醒了。”萧策丢了手里的刀,在顾染身边坐下,抬手扔掉她嘴里塞着的布团。 身旁无可信之人,又不知道眼下这是什么地方,万一发生什么事,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顾染不吱声,就这么静静地闭眼躺着,以不变应万变。 萧策突然俯身,冰凉的唇印在她的额头。 顾染猛地睁眼,“萧策,你特么疯了吧?” “我就猜到你醒了。”萧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委屈与不甘,“公主,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不愿多看我一眼也就罢了,为何还不肯放我条生路?” “你倒是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值得本宫放你一马?”顾染声色俱厉。 “对本宫刑讯逼供,害本宫差点儿双手残废的是不是你?奉命监视本宫,事无巨细向顾旭汇报的人是不是你?本宫得偿所愿,远走他乡,带着几万大军到处抓本宫的是不是你?” “……” “是,你为了救本宫忤逆了你哥,且先不说最后第一时间救本宫出暗卫营的不是你……本宫有没有因此给予你充分的信任,有没有对你另眼相待?” “……” 屋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萧策冷着脸问,“公主,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我?你告诉我,我哪里比不上赵长卿?” “喜欢本宫的多了!本宫都要无条件接受吗?”顾染冷哼一声,“至于赵长卿,你哪里都比不上他!本宫明明白白的和你说过,就算不是他,本宫身边的人也不会是你!” “呵!”萧策眼神渐冷,“是吗?那恐怕要让公主失望了,以后陪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萧策重新将布团塞进顾染嘴里,起身向门外走去,对院内一众黑衣人道:“等天色彻底暗了,我们立马出城!” “是。” 第146章 遭报应了吧! 萧策话音刚落,赵长卿就如同疯子一般带人冲了进来,手持冷剑,红着眼直奔他而去。 院内的黑衣人来不及反应,本能地朝对方杀去,赵长卿手起剑落,将袭上来的人,当场劈成两截。 “挨个房间搜!”赵长卿低喝。 明远等人咬牙应声,“是!” 萧策本就不是赵长卿的对手,又刚刚断了一臂,身体虚弱,没接上两招便倒在了赵长卿剑下。 赵长卿很想亲自去找人,但他又怕突然出现什么变故,只有他自己守在外边才能放心。 看着瘫坐在门口的海棠,萧策眯起危险的眸子,愤恨地道:“曾婉清这个蠢女人,明明是她出的主意,竟然还敢出卖我?” “找到了!”郁风嗓音洪亮,“主子,公主无事,没中毒,亦没受伤。” 闻言,赵长卿猛地一挥手,直接斩下了萧策的首级。 敢打他阿染的主意,不管是谁,格杀勿论!赵长卿将还在滴血的剑随手丢给手下,赶紧进屋找人,只有亲眼看见她,他才能放心。 萧策那还冒着热气的头颅瞬间滚到了海棠脚边,她尖叫着往外跑,结果因为太过慌乱,在台阶处大头朝下扎了下去,都来不及扑腾两下,就渐渐没了气息。 人啊果然不能做坏事,是她收了萧策的钱,给曾婉清常年吃药的儿子一点点加大了药量,让他死于肝肾衰竭……她害死了别人的孩子,如今遭报应了吧! 厢房里,刚刚被松绑的顾染正活动着勒得青紫的手腕,赵长卿突然推门而入,她正想和他说话,刚张开嘴,他又出去了。 顾染傻眼了,完了,他这是生气了。 “你们谁背我一下吧,被捆得太久了,腿麻了。” 明远刚蹲下身来,房间的门砰地一下被踹开,赵长卿面无表情地将人打横抱起,朝门外走去。 顾染伸手勾着他的脖子,紧抿着唇一直也不敢说话,她时不时地抬眼打量赵长卿的神色,琢磨着要怎么哄他才好。 眼看要上马车了,她回头对明远道:“常春被萧策杀了,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害我,是被萧策骗了,将他好好葬了,安顿好他的家人。” 明远:“是。” 马车里点着一盏小小的风灯,赵长卿坐在顾染对面一直闭着眼睛不说话,只等着郁尘、郁风他们确定四下安全了好回丞相府。 “公主,抓了几个没着夜行衣的人,他们说是受一个叫曾婉清的女人所托,来给这些人送盘缠……” 葱白的手,登时推开了车窗,露出了顾染那张冷戾无温的脸,“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是。” 车窗关好,顾染瞥着赵长卿的脸色,从袖中掏出写着他们大婚吉日的纸,塞进他手里。 “下个月十八,你娶我可好?”她眨着明亮的眸子,笑嘻嘻地望着他,“我亲自盯着钦天监的官员们,按照咱俩的八字算出来的,是按照我的生日,不是那个顾染的!” 赵长卿愕然睁眼看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写满了字的纸。 顾染:“具体的时辰也算好了,都写在那上面呢。” 赵长卿:“……” 见他始终不语,顾染耐着性子再次开口,“我总让你担心,惹你生气,你可还愿意娶我?” 她温柔浅笑,眉眼间满是期许之色。 赵长卿别过头,语气略显微凉,“你还知道你让人担心了?” “我保证再也不会了,以后什么事都先和你商量!”她信誓旦旦,几欲举手发誓。 赵长卿勾唇,笑而不语。 马车里灯光忽明忽暗,顾染什么都没看到。 “看来这婚年前是结不成了!那就等你气消了再说吧。”顾染眉心微凝,伸手去拿他手里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赵长卿登时拉着她的手腕将人扯进怀里,“你不是说在你们那里犯了错要写悔过书、保证书吗?悔过书就算了,回去你给我写份三千字的保证书。” “行。”顾染心下一松,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使劲儿亲了一口。 夜色沉沉,灯光明灭。 倾城绝艳的容颜,在光亮中明媚万千,一双勾魂摄魄的眸,就这么直勾勾地,满心欢喜地望着他,如此神色,哪个男人能撑得住? 赵长卿伸手扣住她的后脑,直接吻上她的唇,温柔缱绻却又很深,像是随时要把她拆骨入腹……直到两人呼吸都渐渐急促才停了下来。 赵长卿哑着声音问,“想好要怎么办了吗?” “我嫁,你娶,咱们就在丞相府办婚宴!至于具体细节,都听你的!”顾染坐在他腿上晃荡着脚,脸上满是欣喜。 “好!” …… 太上皇只是命人偷偷放了萧策,并没有下达任何旨意。 是以赵长卿隐瞒了长公主失踪一事,只对外宣称萧策越狱,不知所踪,一声令下,整个皇城司的人都被控制了起来。 五城兵马司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工夫顾及其他,全都聚集在城门内外,分头搜寻。 离帝宫不远的街巷里,曾婉清拖着不知碎成几段的腿往墙角移动,冷汗密布全身,寒风一吹冻得她不停地打着哆嗦。 赵长卿,就算被你找到公主又怎样,她已经消失了几个时辰了,那个叫萧策的男人听了她的话,拿了她的钱,还不知道已经睡了那公主几个来回了呢! 她倒是要看看,等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也变成了万人骑的破鞋,他还看不看得上,他还宝贝不宝贝? 曾婉清越想越开心,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远处的几个乞丐突然停下脚步,其中一个道:“你们听没听到有女人的声音?” “嗯嗯,听动静还是个年轻女人!” “走,去看看……” “……” 不多时,没等曾婉清爬到墙角,六七个衣衫褴褛,满身恶臭的乞丐就出现在了她眼前。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上去就摸了把她的脸,“还真是个女人!细皮嫩肉的,长得也还行……”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别过来……” 见她尖叫,有乞丐上去就捂住了她的嘴,几个人对了下眼神,立刻抬着她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第147章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婚期将近,所有婚嫁事宜,务必准备齐全妥当。 赵长卿彻底不管朝政了,白天筹备府里的婚事,晚上就监督检查内务府和礼部的准备进度。 太上皇特命内务府、和户部为长公主准备了二百五十六抬嫁妆,并加紧赶制嫁衣。 顾染看着那一口口箱子,没有一个是为了凑数而虚抬的,顿时心情极好,于是赵长卿出了飞云殿抬眼便看见廊下女子,顾不得地上还铺着薄薄一层雪花,翩翩如蝶儿一般朝他小跑而来。 赵长卿手臂拦过她后腰,顺势握着她腰肢轻轻一提,顾染下意识连忙抱紧他,腿熟稔而亲昵地缠住他的腰。 赵长卿抱她回房,她下巴抵靠在他肩上,乐得直笑。 顾染弯着唇角道:“听说你为了婚事把丞相府和隔壁院儿打通了?时间来得及吗?我没有太多要求的,你不要太辛苦!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逛街,你都好久没唔……” 话没说完,她便被赵长卿抱回了寝殿,放在铺了一层柔软皮毛的躺椅上,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顾染不禁勾下他的头,极力仰着下巴热烈地回应他。 她被他吻得娇喘连连,身子麻酥酥的,眼角都是嫣然绯红之意,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水汪汪的,妖冶魅人,极是动人。 赵长卿动了动喉结,手里不知按了哪里,好好的躺椅突然长出一截,像极了突然变长的单人床…… 顾染好奇,“这是什么?” “春椅!”赵长卿亲过她眉间眼角,便又如狼似虎地掠夺她的红唇。 顾染感到颈边一凉,才恍惚意识到衣襟松了,不过她来不及拒绝,滚烫的吻便又密密麻麻地一路落下。 门外天光甚明,顾染看着他,一双美眸流转,顾盼生辉,朱唇轻启,连嗓音都是温柔至极,“别……天没黑,外面来来回回好多人……” 她使劲儿推了推他胸膛,可这会儿哪推得动他,他反而欺压了上来。 赵长卿低低道:“你说要和我一起的,这就要反悔?” 顾染:“……” 是一起逛街,不是一起运动! 衣衫自软椅上松落而下,椅子上的皮毛软和极了,他身躯灼热,更是让她感到暖意横生。 止不住地轻哼急喘,是他在一点点将她占满。 她张口舔了舔唇,半撑着的眼帘里,媚色滟潋至极,微红的眼角根本挡不住那汹涌的情潮溢出。 她轻轻低喘,下意识收拢,赵长卿沉浸在这销魂蚀骨的快活里久久不愿起身,他埋头在她肩窝里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又忍不住咬她耳朵,暧昧还未散去,又迎来更为缱绻的负距离。 房内难舍难分,香汗淋漓,房外夜幕悄然而至,无人打扰。 …… 转眼间,离长公主和赵长卿婚期已没几日了。 宫里和丞相府都披红挂彩,热热闹闹地装扮起来了。 丞相府上上下下喜气洋洋,前厅后院,无不是红红火火、门楣添喜。 迎亲当日的流程以及所有的东西都一再清点确认。 主院儿里,更是大变了模样,一改平时的精简风格,树下挂上了红灯红绸,门窗上贴着大红的“囍”字,房间内嬷嬷们齐心协力地装点新房。 婚期前一天,太上皇便命人送来了长公主的大件嫁妆。 整套海南黄花梨的家具,有床、贵妃椅榻,妆台桌柜等等。 嬷嬷们往房中的桌椅柜凳上全铺了红锦,收拾了新床,床上挂着红帐,放着鸳鸯枕,铺着龙凤被,整个焕然一新。 长公主宫里,灯火通明。 宫人们来来往往,同样是热闹得很。 明日便是出嫁日了,西荷带着宫人们也再三检查,把一切物品都准备齐全了。 寝殿内外,明远带人更是彻夜守着,坚决不许赵长卿再溜进来! 因赵长卿并无亲眷,大婚的许多流程跟寻常的婚嫁流程很多地方都不太一样。 凤栖宫里最为能干的房嬷嬷,此刻正在寝房里教授长公主一些出嫁的事宜,确认明日送嫁的流程,进丞相府的门时有些什么事项,拜堂又有些什么步骤,等等。 虽然知道长公主已经和相爷圆了房,但作为奴才,该有的步骤一步都不能少。 都讲完了,房嬷嬷又开始讲新房里的事。 房嬷嬷给了长公主几本册子,让她打开翻看,顾染一看里面内容,憋着笑递给旁边的西荷和幻玉一人一本。 房嬷嬷也不做声,见三人都打开了册子,便开始给她们讲述如何行夫妻之礼。 西荷在旁羞红了脸,幻玉眼睛瞪得老大,房嬷嬷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比较淡定地问顾染:“长公主可听明白了?” 果然学无止境啊!于是顾染像是得到了一把新钥匙,拈着小册子,认真地点头,“明白了,今晚上我再好好研究研究。” 等送走了房嬷嬷,西荷和幻玉回头就看见长公主眉头微蹙,极是认真地继续一本本翻看那些画本。 西荷拧拧手指含羞带怯道:“这么羞人哒哒的事情,公主怎么这样个表情啊?” 顾染:“我才知道,自己的某些知识有多么的浅薄,自当要好好学习才是。” 幻玉耳根也微微有些泛红,她僵硬地挪到顾染身边,小声道,“别的事我也不太擅长,那我就陪公主一起学习吧!” 西荷把册子丢在一边,有点头大,捂着脸道:“那你们好好学吧,我再去检查一下公主的嫁衣。” “……” 然而并没有人理她。 当晚西荷将长公主明日要穿的嫁衣,都平铺挂在了衣架子上,用蒸腾的水雾将嫁衣折痕都熏平整,又在底部放置香炉熏染。 嫁衣首饰都准备好了,房里一切也都打点整齐了,西荷就去催促那两个勤奋好学的人去了。 西荷:“公主,早点儿歇息吧,明日一早就得起来准备呢!” 幻玉:“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西荷顿时火大,一把夺过两人的小册子,收进柜子里,“眼睛都要不要了?幻玉,我管不了公主,还管不了你了吗?我可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得!你最厉害了! 西荷和幻玉当晚就在外间坐榻上睡着守夜。 第148章 出嫁日,迎娶日 翌日,天色还有些黑沉,凤栖宫众人便麻利地起来收拾了,太上皇也派了不少宫人过来,里里外外都是走动忙碌的身影。 算计着时间,还有两个时辰相爷就来迎亲了,房嬷嬷和西荷赶紧将顾染从床上拉了起来。 顾染眼睛眯成条缝,很是茫然地发出灵魂拷问:“至于这么着急吗?本宫平日上早朝都没这么早过,难道嫁人比上朝还要早吗?” 她滋溜一下钻回被窝,裹紧被子,只留下后脑勺对着两人。 房嬷嬷道:“公主,宁愿早些也不要迟,更千万不要误了吉时。” 西荷亦道:“公主,您要沐浴更衣,还要梳妆打扮呢,这些都得花时间。” 盥洗室里已经备好了浴汤,西荷还悉心放置了香料,洒满了花瓣,再等水就凉了。 幻玉闻言,走到榻前拱手道:“长公主,得罪了!” 她连同被子将顾染一把抱起,直奔盥洗室,只一瞬顾染便被剥的精光放进了浴桶里,她一脸瞌睡兮兮的样子,歪着头又睡了过去。 西荷叫都叫不动她,肯定是昨晚没好好睡觉。 最后还是房嬷嬷道:“让殿下睡吧,咱俩给她洗,注意别让公主呛着水就行。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房嬷嬷道:“西荷,伺候公主出浴。” 顾染出浴后,着了白色里衣,里衣内是正红色的肚兜儿。 西荷很快给她烘干了头发,墨发未挽,悉数披散垂落,柔顺地铺在肩后,一直垂至腰际,她指尖捻着铜剔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暖炉里的火苗,慵懒又随性。 西荷和房嬷嬷一起帮顾染层层穿好嫁衣,细致地替她叠好衣襟,整理袖摆。 嬷嬷帮她束上腰封时,西荷则蹲在地上,帮她捋好裙摆。 顾染并非表面那么淡定,只是每逢遇到大事,她都看起来莫名的冷静,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紧张,多激动。 看着这个一直忠心耿耿陪在她身边的人,正专心致志地帮她打理嫁衣着装,顾染忽然心中有感,问:“西荷,以后要是我要是和赵长卿过不下去了,一气之下出家做姑子了,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西荷头也不抬地道:“当然不会。” 顾染叹了口气,这丫头大喜的日子不说吉祥话也就罢了,也不劝她好好跟赵长卿过日子,开口就拒绝,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等整理好衣着以后,房嬷嬷和西荷再来观整体,只见她娇身颀长,腰部纤细,身材傲人,一身嫁衣如火,衬得她肤色更为白皙细腻,还未打扮便已透着一股艳烈妖娆之色。 在场的人看得挪不开眼,不禁连连点头赞叹,房嬷嬷深吸一口气道:“公主,该梳妆了。” 顾染很配合地走到妆台前坐下,随后房嬷嬷去开了门,外面侍奉的宫人方才一一入内。 顾染拒绝了要替她挽面的嬷嬷,只留下了替她梳头的人。 她早在几天前就用了各种美容仪,还挽什么面? 有老嬷嬷拿了梳子,给顾染从头梳到尾,嘴里说着吉祥话,图个好兆头。 她发丝柔顺极了,老嬷嬷慈和地道:“公主这一头黑发生得好,性情模样也是极好的,往后定能与相爷和和睦睦,长长久久。” 说她性情好?平日里,这些个人不都说她心狠手辣,残暴不仁,喜怒无常吗? 这大喜的日子里她也不好找茬,于是也和和气气道:“那就承嬷嬷吉言了。” 房嬷嬷在旁笑道:“老嬷嬷阅人无数,定是看人看得准的。” 她和西荷给所有的宫人都发了喜钱。 随后多余的人就退到寝房外面去等候了,西荷要给顾染上妆挽髻。 丞相府这边,也是早早就张罗忙活起来了。 赵长卿向来起得早,这次更是比顾染起的还要早,虽然男子收拾起来总归不如女子那般繁琐耗时间,但他不踏实,还得四下检查一番才能放心。 管家带着嬷嬷们也是操心忙碌得很,一早就往相爷的新房里进进出出,捧着果品点心,喜酒红烛等等必须要用的物品。 今儿天还没亮的时候,还飘着小雪,但随着天色渐渐亮开,也愈发晴朗起来,日头尚未升起,朝霞却爬上了半边天。 嬷嬷们都说,天公作美,今儿是个好日子,往后相爷和公主定是越走越晴朗、越过越红火,敞亮! 人逢喜事精神爽,赵长卿一身吉服勾勒出英挺的身姿,脚踩黑靴,衬的衣角间隙下依稀可见双腿笔直修长。 他极端俊美的脸上一直挂着浓浓的笑意,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好似含了勾子般半眯着,当真配得上妖孽两字。 很快出门迎亲的吉时便到了,丞相府门外,迎亲队伍已经准备好了,长长地排在了门前的街巷里。 高头大马、可容纳六人的十二抬喜轿,还有仪仗队锣鼓队,丞相府里的府兵……当真是隆重非凡。 赵长卿在出门迎亲之前,先转去了一间并不宽敞的祠堂,给他父亲、母亲上香。 他端着香向牌位躬身行了三礼,道:“爹,娘,等我去接了你们儿媳妇回来,再带她来看你们。” 他想,父亲和母亲应该会很喜欢这个儿媳。 出了大门,赵长卿骑着马带着迎亲队伍随时准备往帝宫走,郁尘和郁风打扮得也很讲究,一左一右骑着马跟在他身后,最前面则是开路的仪仗队和锣鼓队。 一切准备就绪,队伍就在喜气洋洋的敲锣打鼓声中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出了街口,外面早有不少百姓赶来围观看热闹了,大家看见新郎官,一时间又喜庆又欢闹。 丞相府的队伍刚一出发,就有人先一步匆匆忙忙往宫里传话去了。 这厢,顾染已经打扮整齐,一身大红嫁衣妖娆似火,红唇明眸,妩媚无双。 华裳逶迤,她每往前走一步,额前珠玉琳琅,鬓间步摇轻晃,举手投足优雅矜贵,将骨子里的骄傲都尽展人前,美不可言。 凤栖宫众人看得直愣眼,说她是这天下最美的新娘子。 …… 第149章 吉时已到 西荷和幻玉一左一右搀扶着顾染出了寝殿,往前边去。 她得先去重华宫向太上皇请安行礼,再从重华宫直接出宫门,到时候就不回来了。 这宫里原本侍奉的宫人就少,除去长公主的心腹,就剩几个做杂活的太监,和嬷嬷们在这里伺候了蛮久的。 眼下送公主出嫁,他们都忍不住哭了。 顾染也没法带他们一起去丞相府,赶忙安慰道:“莫哭莫哭,就在丞相府住几日就回来了,你们把宫里收拾妥帖了,等本宫回来,请你们吃好吃的。” 宫人们边擦眼泪边点头,只盼着公主今日顺顺利利的,日后能与相爷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共度此生。 房嬷嬷催促该去重华宫了,时间有限不能多耽搁,随后宫人们就簇拥着顾染一路往重华宫去。 中宫无后,太上皇一身常服坐在木轮椅上在紫阳殿等着,殿外的宫人禀道:“启禀太上皇,长公主到了。” 太上皇冷声道:“请进来吧。” 不一会儿,顾染进殿,极为难得地向顾旭福了福身,“荣安见过兄长。” 顾旭道:“过来坐吧。” “……” 即便顾旭为顾染准备了丰厚的嫁妆,因着萧策的事,二人的关系还是降至了冰点。 两个人并排而坐,皆目视前方,没有交流,殿内静得诡异,宫人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不多时,徐迁躬身道:“照着规矩习俗,姑娘在出嫁前,是要在娘家同娘家人一起吃一顿饭的,眼下偏殿中已经备好了早膳,还请太上皇和长公主移驾。” 顾旭:“嗯。” 顾染:“好。” 顾染起身,面无表情地推着顾旭往偏殿走,一起用早膳。 顾旭给她舀了汤圆、荷包蛋,她道:“谢过兄长。” 顾旭瞥了她一眼,极不走心地对她说道:“长公主与丞相成婚,应的是先帝旨意,吾也盼着你们能夫妻和睦,举案齐眉共白首,携手护我大邺江山稳固。” 顾染点头应道:“荣安知晓,还请兄长放心。” 折腾了一早上,顾染早就饿了,她也不管顾旭吃不吃,自己吃了许多汤圆,还将荷包蛋吃得干干净净,适时宫人在门前道:“太上皇,长公主,吉时快到了。” 闻言,顾染放下勺子,漱了口,又补了唇红。 顾旭动手替她把凤冠额前的珠帘放下来,若有若无地遮挡了倾城绝艳的容颜。 随后徐迁推着太上皇走在前面,顾染由西荷和幻玉搀扶着跟在后面,一起往宫外走去。 “姑母?” 顾染循声望去,就见新帝藏在转角处,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她。 “玄儿,过来。”顾染笑着冲他招手。 顾旭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徐迁忽地出了一身冷汗,自古以来都是君臣关系排在首位,再是其他。 大庭广众之下,一个叫姑母,一个直呼其名,这算怎么回事儿?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太上皇的每一个表情,只盼着不要横生枝节,长公主可以快点儿出宫。 顾玄毕竟只是个不到五岁的孩子,听到顾染唤他,一路小跑着扑进顾染怀里,撅着小嘴问:“姑母嫁人了,还会回来吗?还会陪玄儿上早朝吗?” “会的。”顾染伸出一双柔软白嫩的手,宠溺地揉揉他的脸,“因姑母大婚,接下来的几日会休朝,你好好听太傅们的话,不要耽误了功课,姑母过几日就会回凤栖宫。” “那姑母若是有了自己的小宝宝,还会管玄儿吗?” 顾染勾唇,艳绝的面上,漾开迷人的温柔缱绻,“只要玄儿需要姑母,姑母自然会管的!” 顾玄咧嘴笑得开怀,“当真?” “当然!姑母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染摊开手心,西荷递给她一个红喜袋,明远亦递给她一把打磨精致的木剑,她将这些东西递给顾玄道:“这是姑母给你准备的礼物,原本打算一会儿派人送去你宫中的。” 她知道顾旭不喜欢新帝与她过分亲近,她也知道顾旭早就吩咐宫人看好新帝,不许他给她送嫁,是以她以为今天压根见不到这孩子呢…… “谢谢姑母!”顾玄笑得见眉不见眼,高兴地在原地打转,“那玄儿就先回宫了,免得误了姑母的吉时。” 顾染笑着点头。 小皇帝看了眼前面背对着他的太上皇,迅速收起笑脸,走到顾旭身边行礼,“见过太上皇,儿子回宫温课了。” “去吧!” 这时丞相府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正等候在宫门外,观礼的文武百官们也都齐刷刷在场,四周尽是跳着脚张望的百姓们。 赵长卿站在帝宫门前的红毯上,耐心等候。 随之宫人高声宣唱:“长公主驾到——新人大喜,百官免跪——”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见礼。 “长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 顾染手执喜扇掩面,坚定地朝眼前红衣绯然的男人走去,珠玉轻晃,虚掩的红颜上是高高扬起的唇角。 西荷和幻玉紧随在后。 司仪唱道:“吉时到——” 司仪的颂赞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响起,回音不绝。 赵长卿忍不住抬脚,迎着他的新娘走去,抬头,他却看不清她的脸,唯有她那抹细腰在他眼前轻摆……怎么穿得这么少?这大冷天的,受了风寒怎么办? 他忽略一旁的大红绸手牵,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昂首阔步,径直往喜轿处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抢亲呢! 大臣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淡定得很,倒是百姓们先发出带着惊讶的议论声,后又发出阵阵哄笑。 “这相爷也太小心眼儿了,生怕咱们多看长公主两眼。” “我怎么觉得相爷是见长公主穿得少心疼了呢?” “长公主和相爷早就成婚了,这是补办的仪式……你们说长公主不会怀有身孕了吧? “……” 看着坐在马背上意气风发,洋洋得意的赵长卿,人群中,拄着拐杖的女人满脸恨意。 有人望着她对身边的人道:“这就是那个被一群乞丐糟蹋了的女人……”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当时被扒得精光的躺在巷子里,身上没一块好地方,我还以为她死定了呢,没想到命这么大!” “……” 闻言,曾婉清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默默拄着拐杖离开。 第150章 一见倾心,再见倾城,三见倾国 走在红毯上,赵长卿时不时地低下眼帘,偷偷瞧她,顾染偶尔抬眸,都能精准地对上他的视线。 尽管看了他无数遍,可这行走人间的妖孽,不光横行无忌,今日更添了几分春风得意,与他四目相对时,依然让她心头悸动。 将顾染安安稳稳地抱进喜轿,赵长卿也骑上了自己的马,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就没落下过。 郁风指挥仪仗队开路,明远、宗武和凉七带着体型差不多的内卫们,霸道地赶走轿夫,亲自起轿,送长公主出嫁。 赵长卿神采飞扬地策马往前走,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文武百官们,朗声道:“一会儿各位大人若有时间,都来府上喝杯喜酒。” 官员们连声应和。 而后锣鼓声响,迎亲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穿街走巷,敲锣打鼓,热闹极了。 大邺百姓许多年没正经见过公主出嫁了,无一不被眼前的阵仗震撼到,本以为丞相爷的迎亲队伍就很壮观,很难得一见了。 没承想长公主的送嫁队伍更为庞大壮阔,且先不说宫里有多少人送亲,据说振军大将军卓光三日前就请命回了皇城,他一身铠甲,亲自带着上万军士护送长公主出嫁。 队伍后方整整二百五十六抬嫁妆更是绵延十里,一眼根本望不到头。 没有官员敢闹长公主和当朝丞相的婚礼,是以丞相府里虽喜气洋洋但一切井然有序并不吵闹,倒是街里巷外都是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一直欢声笑语不断。 管家刘春一直站在门前等候,并且早就派人先到街上查看情况了,命他们等看见迎亲队伍回来了,立马到家门口禀报。 “回来了回来了!” 大门左右都挂着特别长的鞭炮,等开路的仪仗队甫一进巷口,刘春即刻让家丁将炮仗点燃,一时间当真是红火热烈。 到了丞相府门口,赵长卿利落地翻身下马,站在喜轿前等着顾染踢轿子,可他却不踢,婚后他不需要什么权利,更不需要她的阿染怕他,他都听她的! “咚”的一声闷响,他唇角扬得更高了,迫不及待地钻进喜轿去抱她,待抱着她跨了火盆后,赵长卿紧了紧抱着顾染的手,站在台阶上扬声道:“欢迎诸位来参加本相与公主的婚礼,未来三天,府中将开流水席,届时请大家都来吃一杯喜酒。” 百姓们顿时兴奋不已,发出阵阵欢呼。 文武百官心说,大摆三天筵席?这是要普天同庆的节奏啊! 赵长卿转身时,低头凑在顾染耳边道:“阿染,我先带你去祠堂,见一见父亲母亲。” 珠帘下,顾染极为认真地点头应声:“好。” 避开众人,刘春在前引路,郁风、郁尘随行,两人一前一后地仔细观察着四周,以确保没人跟着,赵长卿的父母毕竟是罪臣,没人知道丞相府里竟还一直供奉着二人的牌位。 打开祠堂的门,刘春三人在外等着,赵长卿放下顾染,牵着她的手径直往里走去,心中百感交集。 祠堂里面烧着纸烛,香火味很浓,赵长卿拿了香在烛台边点,却没注意到顾染已经在唯一的蒲团上跪下来了。 他赶忙伸手去扶她,想让她起来,她一个现代人根本不讲究这些,没必要为他妥协。 顾染避开他的手对着牌位道:“父亲,母亲,儿媳顾染对长卿一见倾心,再见倾城,三见倾国,往后余生,定会彼此相照,温暖相伴……也请爹娘保佑我和长卿,以后都能平平安安,和和顺顺。” 顾染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敬香。 赵长卿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早就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尽数咽了回去…… 到了喜堂上,宾客们都规规矩矩地等着,因赵长卿父母早亡,又早已分宗孤身一人,压根没有长辈观礼,堂上并未安置上座也没安放牌位。 司礼唱和着吉时到,新人拜堂…… 门外火折子一点,鞭炮又噼噼啪啪地炸响了起来。 “新人准备拜堂——” 两人先拜天地,后夫妻交拜,两相对着款款行礼,司礼长声唱道:“天地为证、众目为实,媒妁为约、君父在上,今夫妻礼成——从此天长地久、白首不离——送入洞房——” 堂外满院宾客们不由喝彩连连,但也不敢过于起哄,只连番说着祝贺吉祥之词。 赵长卿将顾染送到新房里,将嬷嬷丫鬟们尽数赶了出去,顾染板板正正地坐在榻上,手里还拿着遮面的扇子。 他越看越觉得欢喜,便将双手支在她身体两侧,极为温柔地哄道:“夫人,咱们都这么熟悉了,没有却扇这一项……几天没见了,你是不是先让为夫看一看你?” 闻言,顾染立马放下了手臂,嘟囔了句,“我也觉得没必要!” 挑开珠帘,赵长卿情不自禁地碾上她的唇,细细描摹她的唇瓣,将她的唇红尽数吞入腹中。 独属于他的沉香气息丝丝绕绕的缱绻缠上来,唇上是他的触感,温温润润,顾然眼帘颤颤,身子逐渐酥软下来。 眼看就要走火,门外的嬷嬷突然扯开嗓子喊起来,“相爷,宾客们都在等着呢,您不好在这儿耽搁太久的!” “……” 许久,赵长卿才极为不舍地从她口中撤离出来,眼里深邃如苍穹星夜,看着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唇瓣,手指轻轻摩挲着,柔软细腻。 赵长卿将她拥紧,哑着声音对怀中人嘱咐,“不要一直傻等夫妻宴,小厨房一直给你备着吃食呢,饿了就让西荷去取。” “宴席不知道要进行到几点,人家都说婚事要办得热热闹闹的,以后的日子才会红红火火,所以我今天不能败了大伙儿的兴致,估计要回来的很晚,你困了就先睡一会儿……” “哎呀!你赶紧出去吧!”顾染今天莫名的害羞,“一会儿嬷嬷又要嚷了,大家还不知道要怎么想呢!” “……” 见她往外撵他,赵长卿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回到前面开宴。 刚开始大家还是很注意的,有些拘着,可后来气氛渐渐闹开了,再加上见赵长卿今日是真的高兴,被那些武将灌酒、开玩笑也不急不恼,便渐渐热闹了起来。 …… 第151章 我想给你生个孩子 宴席毕后,也没有人敢胆大妄为来闹长公主的新房,于是宾客们酒足饭饱,渐渐都稀稀拉拉地散了。 等宾客尽数散尽,下人们很快将一张张桌席收拾干净,丞相府里里外外也渐渐归于宁静。 赵长卿本就不嗜酒,为了今晚的洞房花烛夜,更是喝一半倒一半,又一直有郁风和凉七帮他挡着。 是以到最后散场时,众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赵长卿身上虽有酒气,却还清醒着。 廊下喜灯朦胧,房里红烛嫣然。 顾染坐在喜床上,先是听到了脚步声,后又听到嬷嬷们在门外絮絮叨叨地说道:“进去以后,相爷要与公主要拿起合卺酒,举案齐眉,互敬彼此,而后共同饮下,再吃夫妻宴。” “相爷千万需要记住,要各剪下一缕头发,合在一处,结了发,再行夫妻之礼。” 另一嬷嬷道:“欸,要不我们进去安排吧,看着来总不会出错。” 赵长卿的声音清和温善,听起来似乎还有些急,“不用,本相都知道。” 听到是他,顾染心中竟莫名有些紧张。 她又听赵长卿道:“累了一天了,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相爷……” 不等嬷嬷们再说话,赵长卿已经推门进来了,他倚着门,静静看着喜床上坐着的女子,而后抬脚慢慢走来。 顾染望着他,眼角微红,整个人明媚绯艳不可方物!她勾唇笑得艳绝,声音软绵绵的,“夫君,你回来了!” 赵长卿眉目含笑,暗道,往后,这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他走近,弯身来牵她的手,与她在窗边对案而坐。 嬷嬷们准备的合卺酒,用的是地方旧时的习俗。 一只葫芦分成了两半,用红绳套在一起,寓意着从今以后夫妻同心,永不离分。 赵长卿将散着浓香的酒,分别倒进了两半葫芦瓢里,红绳的距离有限,共饮合卺酒时,需得彼此倾身,举案齐眉,方可顺利饮下。 那酒液入喉之时,一股葫芦的苦涩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顾染眉目舒展,甘之如饴,饮得干干净净。 所有新人的夫妻宴,都是新娘子先吃一半,然后再将留下一半喂给新郎官吃。 赵长卿另辟蹊径,他拿着羹匙筷子,自己吃完一半再将另一半喂给顾染,等顾染吃完了,他还一串串的说着吉祥话。 顾染噗嗤笑出声来,故意开口逗他,“这吉祥话不应该寻个年纪大又慈祥的老嬷嬷说吗?自己说的能作数吗?” “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跟她们有什么关系,还得是亲自说才有用。” 话落,他又喂了半颗红枣花生桂圆莲子馅儿的汤圆给顾染,咧着嘴问,“甜不甜?” 顾染着急说话,不小心直接吞了下去,根本没尝到味道,她眯起勾人的眸子,笑得比汤圆儿还甜。 “特别甜!” 赵长卿看她吃的欢喜,笑着道:“你若是喜欢,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为你准备一场开芳宴。” “……” 看着他亲自与自己结了发,顾染心说,往后,她与他,便是真真正正的夫妻了。 待所有礼成,赵长卿便迫不及待地将她打横抱起,往已经收拾好床榻走去。 顾染顺手搂着他的脖颈,虽早就与他有了夫妻之实,但看着那新婚喜床,再看看眼前俊逸非凡的男人,她还是没来由的紧张害羞,心里怦怦乱撞。 赵长卿将她放在床上,直接就吻上了她的唇,他一边吃掉她的唇红,一边慢条斯理地摘了她的凤冠和其他首饰。 不多时,喜床发出轻轻摇晃的声音,红烛摇曳,床畔的红帐下,滑出几缕不知谁的衣衫。 后来情到浓时,赵长卿就听到身下人,娇喘吁吁,哑着声音道,“赵长卿,我想给你生孩子……” 赵长卿震了震,顿时如天雷勾地火,更加欲罢不能…… 外头夜色静谧至极,屋子里却是暖室生香,旖旎无边。 许是喝了酒,赵长卿又要的凶的缘故,顾染竟不知何时沉沉的睡了过去。 几缕披散的发因着浸了汗渍,紧贴在她的面上,两靥如花殷红,双目紧闭,纤长浓密的鸦睫覆着下眼睑,整个人如同白瓷做的精致娃娃。 赵长卿在她额上轻轻吻了又吻,怕她这样睡难受,覆着外衣,跟郁尘要了盆温水,坐在床边,仔细地为她清理身子。 顾染此番是真的累极了,昏昏沉沉的时候,睁开惺忪的眸子看了他一眼,没等赵长卿说什么,又合眼睡了过去。 四下安静得只剩下案台的烛火,哔哔啵啵的声响,看她这副模样,赵长卿哑然失笑。 …… 离天亮还早呢,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相爷?公主?” 顾染下意识地往身边人怀里钻,倒是赵长卿一瞬清醒,“何事?” 郁风道:“宫里出事了,新帝驾崩了!” 短短十个字,犹如晴天霹雳,让顾染瞬间清醒。 还不等赵长卿坐起来,她便已经掀开大红色的龙凤被,越过赵长卿下了床榻,哪知脚下一软,整个人忽地朝前扑去,多亏赵长卿在后面及时勾住了她的腰,这才没摔在地上。 “阿染?”这可把赵长卿吓得不轻,“在着急也不差这一时半刻,我们得把事情捋的差不多了才能进宫。” “……” 安生日子才过了几天?真是结个婚也不得消停! 赵长卿将顾染抱到床边坐好,对门外道:“去书房等我。” 见顾染面色惨白,他蹲在地上紧紧握着她的手道:“眼下也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更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宫里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让西荷替你更衣,我去书房等你。” 赵长卿起身刚要出去,顾染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音色低哑无温,“不管此事是真是假,是何缘由,顾旭今日都必须死!” “……” “让卓光来见我,把你手里能用的人也都聚齐了……” 赵长卿只沉默了片刻,便应声道:“好。” 只要是她想做的,要做的,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他都奉陪到底…… 第152章 都死了 太上皇一连下了三道旨意给顾染,丞相府都无人接旨,理由是长公主与丞相昨夜新婚,不胜酒力,至今未醒。 直到子时两人才起身往帝宫去,卓光身着铠甲亲自带着士兵护送。 禁军统领谢云见长公主带了近万人的军队要入宫,顿时大惊失色,一边派副手去重华宫禀报,一边尽力拖延时间。 “长公主,太上皇有旨,只请您和丞相单独入宫,若公主执意带这么多人……恕属下不能放行。” “新帝有恙,本宫作为摄政长公主却不能入宫?谢统领,这是何道理?” 顾染走下马车,仰头望着望楼上的谢云,冷声道:“本宫最后问你一次,这宫门,你是开还是不开?” “回长公主,属下还是那句话……” 不等他说完,顾染对站在她身旁的射声校尉高潭道:“把谢云所在的那个望楼给本宫炸了。” “是。” 高潭拿出两个月前从长公主处得来的铁拳三式火箭筒,对着谢云所在的望楼摆好姿势,攻坚弹忽地射出,高耸坚固的望楼瞬间被击的粉碎,有建筑碎片和燃烧的火球不断落下。 帝宫内外皆震惊恐慌不已,本着先礼后兵的原则,顾染耐着性子对看守宫门的禁军侍卫们道:“本宫乃摄政长公主,无论是玺印还是兵符,皆在本宫手里……你们若再敢拦着本宫,皆以谋逆罪论处。”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此时谢云生死不明,副统领又迟迟不归,众禁军一时也没了主意,倒是有几个机灵的,一看到刚才毁了望楼的侍卫,拿着那不知名的火器又对准了宫门,登时便有了主意。 他们快速向宫门处移动,明目张胆地将宫门打开,又默默混进禁军队伍里,其他人看见了也不作声,权当做不知情的样子。 顾染立刻带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快速进入帝宫,早就潜回帝宫打探消息的宗武,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马车。 “回长公主,太上皇一直封锁新帝驾崩的消息,朝中没几个大臣知道,相爷的人已经封锁了进宫的各个路口,任谁也别想靠近帝宫半步。” “顾旭呢?” “他命令徐迁启用了所有暗卫,埋伏在重华宫内外,自打新帝出事,他就一直在重华宫等着殿下呢!”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赵长卿开口了,“阿染,要不你回凤栖宫等着,我去看看,等结果了他,你在出面?” 顾染摇头,“我之前答应过顾荣安,要替她报仇,总得说话算话吧,放心,以顾旭现在的状况,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 重华宫里,当顾旭听到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又看到宫门方向火光冲天时,不禁怒火中烧,顾染这个贱人一直在骗他,她根本没有忘记火雷的制作方法! 想起昨日慕容青烈说的话,顾旭由原本的半信半疑,已经变成确信无疑,最开始,就是顾染给他下的毒,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拜这个毒妇所赐! 若不是她当初弄垮了他的身体,前朝后宫也不会多生出那么多心思,惹出一系列祸事…… 他时日已经不多了,临死之前,他一定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她顾染才是毁了顾氏江山的罪魁祸首! 顾染一行人在距离重华宫门口还很远的地方停下,宗武和凉七带着两队内卫上前,一队直奔重华宫正门,另一队向重华宫侧门奔去。 就在躲在暗处的暗卫们做好拼杀准备时,宗武和凉七带人不停地向重华宫院里扔手榴弹、燃烧瓶。 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重华宫瞬间陷入一片火海,徐迁不得不推着太上皇第一时间冲了出来。 看着顾染一身玄袍,身上并未戴任何首饰,顾旭就知道,玄儿的事没瞒住。 顾旭:“顾染,你就没什么想对吾说的吗?” 顾染:“新帝是怎么死的?尸身在哪儿?” 提到顾玄,顾旭登时暴跳如雷,“还不都是因为你!我与慕容青烈说话被他听见了,他知道吾想杀你,想去给你报信儿……” “他从来都不来重华宫的,他是为了去丞相府参加你的大婚,才跑来找吾的!” “所以你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下了杀手?”顾染手持折叠弩,瞄准顾旭的脑袋,说时迟那时快,徐迁突然带人杀向顾染,只是还没等靠近顾染,赵长卿就带人迎面杀了上去。 太上皇的暗卫,实力远不如顾染的内卫,徐迁更不是赵长卿的对手,眼见着那剑锋离他身体不过分毫,徐迁赤手握住剑刃,霎时手上血肉模糊。 他咬紧了腮帮子,扬声道:“太上皇没有杀新帝,是新帝跑得太急,摔倒时磕到了后脑。” 就在这时,一支箭冷不防地从暗处射来,精准地射中了顾染持着折叠弩的手腕。 随着一声闷哼,弓弩哐当坠地,太上皇脸上突然浮现出瘆人的笑意,“真可惜,怎么就射歪了呢,他应该瞄准你的脑袋才对!” “保护公主!”赵长卿毫不犹豫的杀了徐迁,退到顾染身边。 明远等人亦是将对方暗卫尽数斩杀,持剑退到顾染身边,四下观察,想揪出埋在暗处的弓箭手。 顾染随即捡起地上一把剑就朝顾旭冲过去,顾旭一惊,连忙转动车轮想后退,恰在此时许多箭矢从暗处飞来。 赵长卿眼里只有顾染的安危,无暇顾及其他,倒是凉七等人终于发现了那队弓弩手,见长公主有人保护,他们不顾飞来的乱箭,直奔那暗处的人杀去,卓光见状下令弓箭手万箭齐发,为他们做掩护。 “你果然还藏了一手!”顾染音色冰冷,提剑刺向顾旭心口,冷剑没有偏半寸,也没有浅半寸,刚刚好,穿透他的心脏。 顾旭愣怔地看着她,眼神渐渐涣散开来,心窝里淌出的血渐渐濡湿了他的一身华服。 他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内心嘶吼道,顾家的列祖列宗啊,你们看到了,是她顾染毁了顾氏的江山,我不是我…… 第153章 彻底落下帷幕 赵长卿没想到顾染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他惊出一身冷汗,在她刺穿顾旭身体的一瞬,一个箭步冲上去将顾染拉到自己身后。 冷剑忽地被抽出,顾旭坐在木轮椅上,鲜血顺着胸口的血窟窿汩汩流出,最终心有不甘、死不瞑目。 这场大邺的权力之争,至此才算彻底落下帷幕。 凉七踉跄着走向顾染,躬身道:“启禀长公主,躲在暗处的弓弩手尽数被擒获。” 顾染丢了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剑,负手而立,冷眼扫过跪了一地的黑衣人,周身威压慑人。 “阮青阳?”顾染半垂下的眼眸深沉如墨,透着幽幽无尽的清冷之意,眸底里暗含杀机,却又将一切归于平寂。 看来顾旭是真的无人可用了,竟将他从大理寺牢里提了出来。 “来人,传本宫旨意,阮青阳一干人等妄图刺杀本宫,却不小心误杀太上皇,交由大理寺责成刑部督察院一并审理,若有徇私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阮青阳呵笑,“顾染,你身为女子,怎可染指江山,坐镇朝堂?别忘了,你只是个……贱妇之流,何堪大宝?你牝鸡司晨祸乱天下,你罪该万死!” “放肆!”赵长卿怒喝。 明远等人齐齐拔剑,却见今日的长公主,与往昔大不相同,她并没有理会阮青阳的指责谩骂,只是不耐烦地示意旁人将所有黑衣人带下去。 “新帝的尸体呢?”顾染问道。 宗武:“回公主,在太医院里,我们的人一直看着呢。” “去看看。” “……” 宫外,帝师李玉成和副相李文元第一时间就知道小皇帝出事了,身为保皇一党,听闻长公主与丞相进宫了,二人在府上坐立不安,当即决定进宫一探究竟。 奈何进宫的路都被赵长卿封了,他们根本寸步难行,甫一碰头,二人当下决定四处走动,联络保皇一党的诸位官员,商量如何能让顾旭重掌朝政。 宫内,太医院里,顾染看着顾玄那小小的尸体,不禁潸然泪下,她摸着他苍白冰冷的小脸,低低哑哑地开口。 “这孩子其实蛮可怜的,一生下来就被乳母抱走了,与父亲母亲并不亲近,好容易长大一些,正是贪恋父爱母爱的时候,又被顾旭送出宫,养在深山老林里。” “他就像是只被困在笼中的鸟儿,无论生活在宫内还是宫外,只看得见头顶一方天地……他这个年纪本应无忧无虑的淘气玩耍,却整日被一群暮气沉沉的老头儿逼着学这学那。” 顾染回头看着赵长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掉落,“长卿,我只是偷偷给了他几次宫外的小食和玩具,他便时时记挂着我……我昨日不应看顾旭的脸色,应该想方设法地带他去丞相府的。” “这不是你的错。”赵长卿将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哄道,“他是君,你是臣,没有他给你送嫁的道理,况且太上皇一直阻止他与你走的太近,就算你有心带他出去,顾旭也不会放他出宫的,不怪你。” “……” 顾染埋在赵长卿怀里,头也不抬地对身旁的人道:“尹宁,命人给太上皇和新帝更衣洗漱、打理遗容。” “喏。” “明远,务必要将宫中所有太上皇的人清理干净。” “是。” 一个时辰后,见一切处理妥当,赵长卿拥着顾染,冷声对尹宁道:“敲丧钟吧。” 尹宁低低应了一声,而后就快步往外走,踏出殿门,高声呼道: “太上皇驾崩——” “皇帝驾崩——” 太上皇驾崩的唱声和皇帝驾崩的唱声每经一道宫门,就有下一人继续传。 去太极殿的路上,顾染始终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宣唱声。 远远近近,听起来像一台正在谢幕的戏。 皇城的百姓还浑浑噩噩,没从之前的爆炸声中回过神来,就听到了从宫中传出来的消息,紧接着又听到了丧钟被敲响,一声接着一声,十分浑厚。 文武百官在听到钟声后,第一时间赶赴宫中,直奔太极殿。 当看到殿上赫然摆着的两具尸身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以帝师李玉成和副相李文元为首的保皇一党,更是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长公主,你不跟文武百官解释一下吗?”李玉成厉声喝道。 “你在质问本宫?”顾染高坐在上,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霜冷,音色狠戾,不怒自威,“李玉成,新帝昨日就驾崩了,你当时就在现场,本宫倒是要问问你,此等大事,你身为帝师,为何不第一时间向本宫禀告?你眼里还有本宫这个摄政长公主吗?” 什么,昨日皇帝就驾崩了?众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向李玉成。 见李玉成并未反驳,大伙儿疑心更重,御史大夫徐庭云上前问道:“李大人,你乃帝师,整日陪伴皇帝身旁,昨日亦没有去丞相府吃酒……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当时许多人都看见了,小皇帝的事做不了假,李玉成只好说一半留一半,“皇帝昨日去重华宫看望太上皇,出来时跑的太急,摔倒了,后脑正好磕在了石阶上,当场就殁了。” 音落,殿内一阵哗然。 李玉成只字不提慕容青烈,因为他知道,说多无用,他没有证据,不但不能将顾染怎样,还会祸及家人。 他也知道太上皇的死一定是顾染所为……可,又能怎样? “毒妇……牝鸡司晨,国必有灾!我大邺,要亡矣!”李玉成声嘶力竭。 顾染目色骤冽,不等她开口,就见李玉成,摘下官帽,奋力冲向殿中金柱……鲜血混合着脑浆顿时溅了一地。 殿内,瞬时一片死寂。 待众人回过神来,殿上的污血已经被宫人洗刷干净,又恢复了往日金碧辉煌的模样。 顾染拂袖起身,负手立在高处,睥睨众人,阴鸷的眸底,翻涌着瘆人的冷戾,“牝鸡司晨?本宫从未主动涉足朝堂,别忘了,是你们一步一步将本宫架到这个位置的!” 众人心惊胆战的跪地,齐声高呼。 “长公主息怒,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第154章 共执江山 将先帝与太上皇的丧仪,交给礼部督办后,顾染当日就住回了凤栖宫,赵长卿一直伴其左右。 一连几日,谁也不提顾染身为女子继承大统的事,且都回避着,可大家心里都清楚,如今皇室只剩下她一人,除了她,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朝中诸事本就一直是顾染在主持定夺,虽然皇上和太上皇都殁了,朝堂也并未受到分毫影响,是以,更无人提起顾染登基之事。 直到各国使臣来大邺吊唁,见识到那些不安好心的人,那明里暗里的嘲讽与打探,才让诸位大臣惊觉,国不可一日无君。 直到丧仪结束,先帝和太上皇都已安葬妥当,各个国家的那些个使臣们还是不肯离开。 见状,文武百官彻底坐不住了,早朝时,齐齐上表,请求顾染登基称帝。 有文官跪地道:“殿下,自古国无明君,则乱,作为顾氏子孙,还望长公主担起肩上重担,保我大邺江山稳固,护我大邺子民安居乐业!” 亦有武将跪地道:“殿下,自古国无强军,则亡,长公主有经世之才,亦有致用之德,吾等无一不敬佩公主的将帅之才,更惊叹公主在冶炼兵器上的天禀!臣等叩请长公主登基!” 文武百官齐齐叩首,“还请长公主早日登基!公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 百官们难得意见相同,更难得能齐心协力做一件事儿,早朝前他们就商量好了,长公主要是不肯接下这担子,他们就长跪不起,大不了天天来宫里报道。 顾染眼角眉梢微挑,顿了顿道:“诸位爱卿,本宫是这么打算的,待本宫有了子嗣,便让他与本宫同姓,来继承这大邺江山……在此之前,本宫会继续摄政,绝对不会对朝廷政事不闻不问。” 百官心说,长公主这是还惦记着要跑啊!人各有志,上次要不是萧策追的紧,怕是她和赵长卿根本就不会回来…… “臣等叩请长公主登基!公主,万岁万岁万万岁……” “……” 想到那些不怀好意的番邦使臣,顾染心中思忖,若真的因为她导致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就算她能潇洒人间,恣意生活,她会心安理得,绝不后悔吗? 思索良久,她终于冷声开口,“平身,就照诸位大臣说的办吧!” 唉!恐怕以后有段日子不能随心所欲了! 随后钦天监副监正杜长青被拎来了太极殿,大臣们生怕长公主反悔,让他必须尽快算出个好日子,给长公主登基用。 顾染登基事宜,还是由礼部来操持,毕竟礼部这几年没少忙活这些事儿,对这些祭典礼仪不要太熟悉。 赵长卿不放心,毛遂自荐,从旁督办。 后宫里西荷被封为了女官,顾染有意撮合她和郁尘,让她出宫去住,她不肯,依旧随顾染住在凤栖宫,除了分内的事,顾染的饮食起居她都尽量亲自盯着。 忍冬也继续留在顾染身边,掌管她宫中的一切事宜,看似没有什么实权,但地位、权利等同于被任命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尹宁。 三人里里外外地张罗,督促司制房赶制皇袍、打造凤冠。 今日量尺,明日试穿试戴,隔三差五听礼部尚书岳国梓讲各种注意事项……顾染被这些人折腾的,每天都晕头转向的。 登基这天,天空一直飘着小雪,她稀里糊涂的就被拽了起来,着皇袍戴凤冠,在礼部和赵长卿的指挥下,一步步完成祭天仪式和登基大典。 最后,她穿着一袭玄色蹙金繁绣皇袍,一步一顿登上玉阶,玄金色的衣摆在玉阶上拖过,她严谨肃然,率先抬脚踏入朝殿。 文武百官俯首大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染坐上高位,百官再拜。 “……” 新朝建立,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朝中官员加官进爵者,皆字字清晰地写在圣旨上,昭告天下。 “封,振军大将军卓光,为太尉。” “封,御史大夫徐庭云,为丞相。” “封,光禄大夫时怀应,为副相。” “封,商贾上官慈,为朝廷御用一品皇商。” “……” 最后,顾染亲自开口宣旨,“皇夫赵长卿,护国有功,治国有方,名在当世,功在千秋,今顺应天意,封其为当朝摄政王,与朕共理朝政。钦此。” 百官齐声高喝,“吾皇圣明!”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睥睨天下,共执江山。 …… 除了加官进爵,有册封提携亦有废黜罢免。新朝开设,旧朝保皇一党皆予以废除。 令众臣暗自惊奇的是,女皇大赦天下,竟准备连阮青阳都放了。 是夜,顾染一身便装出现在大理寺牢房里,身边只有赵长卿陪着。 阮青阳慵懒的坐在墙角,抬眼看她,神色清冷,“为何不杀了我?难道女皇陛下不知道斩草需除根?” “你既不想杀我,我又何必为难与你?” 顾染知道,阮青阳带兵多年,又擅骑射,他若真想杀她,不会只射中她的手腕。 “阿染已经把你家里人都找到了。”赵长卿面无表情,眸色更是辨不出喜怒。 闻言,阮青阳猛地起身,险些跌倒,“真的?我母亲她们可好?” 若不是顾旭丧心病狂,抓了他全家,用他们的性命威胁于他,他根本不愿意搅合到此事当中…… 顾染轻声道:“连同你的侍从、管家,他们都很好,现在就在城门口等着你呢,你现在就去与他们会和,带着他们离开皇城,越远越好,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闻言,阮青阳扑通跪地,俯身三拜,“谢女皇陛下不杀之恩!谢摄政王成全!” 本以为无论杀不杀的了顾染,他都必死无疑,没承想他的一时心软却救了自己一命,更救了全家人一命。 望着二人携手离去的背影,阮青阳知道他输得彻底,但他心服口服。 赵长卿牵着顾染的手,在无人的街上漫步。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接下来想做什么?” 顾染咬牙道:“震摄一下那群番邦使臣!” 不然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得消停! 第155章 白色除夕 皇城里的百姓们都在张罗准备着年货,因着先帝和太上皇新丧,今年的春贴和红灯笼基本无人问津,炮仗和烟花更是连摆摊的商贩都没有。 尤其是帝宫,本就因为人越来越少而显得十分冷清,又到处都挂着白灯笼,一点过年的气氛都没有。 除夕这天,下了一场鹅毛大雪,雪花纷纷扬扬的,不多时,宫檐和地面都覆了一层雪白。 顾染看着这满目的白,心中难免有些失落,这是她来到古代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和赵长卿成婚后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却注定不能开怀,当真是无趣。 走到院子中央,顾染掬了雪来,想在空地上堆雪人。 身边的人都知道顾染畏寒,宗武看她蹲在地上双手冻得通红,赶紧进屋拎了两个烧得极旺的炭炉出来,一左一右摆在她身侧。 好家伙,本来团好的几个雪球被烤得开始慢慢融化了,顾染狠狠闭了闭眼,起身就把尚未完全化成水的雪球朝他砸去。 宗武是憨,又不是傻,哪能干站着由着她打,他抬脚就跑,可又不敢跑得太快,若是圣上因为追他摔跤了,都不用摄政王出手,明远就得削他。 顾染边扔边骂,“你个憨憨,要不是看你只是缺心眼,我早就把你赶出凤栖宫了,你说你一天蠢得不要不要的……人家郁尘不见得比你聪明多少,都快有媳妇儿了,我看你搞不好得打一辈子光棍!” 正逢赵长卿处理完公务也到了檐下来,看着正在追逐的主仆二人,又看看地上快被两个火炉烤化了的半堆雪,不禁哑然失笑。 他走到院子里,眼疾手快,一把将顾染拦腰抱进怀里,笑着道:“想堆雪人?” “嗯。”顾染瞬间乖巧。 赵长卿笑得宠溺,“我帮你。” 本来冲出来要揍宗武的明远,离老远看到摄政王和圣上蹲在地上正玩得开心,默默白了宗武一眼便回屋了。 圣上给了他一本兵书,让他好好钻研,他刚看了一半,得赶在元宵节前琢磨透彻了才行。 顾染站在赵长卿堆的雪人面前顿了顿,似笑非笑道:“你这堆的,是只无头熊?” 说是熊已经算好的了,其实就是一堆雪被他拍成了偌大的结结实实的一坨而已。 赵长卿不接她的话,长这么大,就没有他做不好的事!他自顾自地又揉了一个雪球搁在顶上,才道:“这不就有头了。”然后又去堆雪人的双手。 郁风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抽,忍不住上前帮忙,还别说,不等到傍晚的时候,院子中央就成功地站了个特别精致的雪人,明显还能看出笑模样。 而赵长卿脸色却难看得紧,他特别想一脚给它踹翻,可看到顾染嘴角始终挂着笑,想了想,这一脚最终还是踹在了郁风身上。 “就你能!你这么勤快去府里看看吧!刘春就一个人,正好缺个得力的使唤。” 完了,马屁拍在马腿上了,看着他家主子那阴沉的脸,郁风只好悻悻地离开。 赵长卿对堆雪人本来没兴趣,但是看顾染喜欢,于是走到一旁重新蹲下身子,咬牙道:“重来!我今天定要给你弄个好看的出来。” 于是傍晚时,一高一低,一美一丑两个雪人就安放在凤栖宫内院里,为冷清的宫宇添了几分童趣。 天色昏暗下来,屋檐下点亮了一盏盏明亮的宫灯,将雪人也淬染得温黄。 飞云殿里,赵长卿瞥着顾染的脸色,诱哄道,“不如我们回府过除夕吧,这些年我都是跟刘春一起过的年,他年纪越来越大,我怕……” 顾染心说,是她大意了,她怎么把刘管家忘了,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对于赵长卿而言,他是家人! “好!” 顾染声音有些急,边说边起身,“西荷,明远,收拾一下,咱们现在就回府过年。” 原来的丞相府现在摘去了匾额,连个名字都没有,但府中还是住着那些仆人,一个都没少。 顾染一行十几个人,刚到门口便都偷偷叹了口气,果然跟宫中一样冷清,门口虽没挂白灯笼,但挂的还是以前的两盏旧灯,一点儿年味儿都没有! 忍冬心说,他家圣上先是新婚之喜,后又登基称帝……这头一年连点儿红色都看不见,委实可惜! 推开大门走到里院儿时,众人顿时傻眼了,门前、檐下,目之所及全是大红色的灯笼,映得满院都是红红的光,铺照在积雪上,十分喜庆,就连树下都挂着红绸,像极了圣上大婚那日。 白日里杀了一头猪,眼下府中后厨正在张罗着年夜饭,烟火气顺着烟囱升了起来,特别有人情味。 因为顾染和赵长卿回来,府里上上下下过年的氛围更浓厚了一些。 仆人们都忙得脚不沾地,见到顾染和赵长卿也只是躬个身,行个礼,私下里,大家一直都是这么相处的,这是圣上的命令。 府上备了两桌年夜饭,顾染带着明远、宗武、西荷、忍冬,赵长卿带着刘春、郁尘、郁风,围坐一桌,其余下人们一桌。 眼看就要上饺子了,凉七和尹宁才匆匆赶来。 明远赶紧给凉七腾了个位置,“还以为你回凤栖宫,跟那些个宫人过年呢!” “我这不是得等到换班才能走吗!” 凉七现在是禁军统领,正在忙着接手谢云的差事,忙得很。 尹宁甫一坐到下人那桌,就听顾染嚷道,“嘿!往哪儿坐不知道?再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你就不用再在司礼监呆着了!” 尹宁偷偷抹了抹眼泪,赶紧回到顾染这桌挨着忍冬坐好。 顾染与赵长卿相视一笑,随即对明远和凉七道:“我和长卿商量了一下,等公主府……不对,现在应该叫王府了,等我的王府建好了,这座府邸留给明远,隔壁宅子留给凉七,等你们都成亲了,两家挨着,相互也有个照应。” 闻言凉七垂下了头,眼中隐隐有些不舍,见明远要开口,顾染连忙道:“明远,有些话等过了年我在跟你说……” 顾染举起酒杯,“来,咱们今天不醉不归!” 第156章 只有她能 初一早上,文武百官都要穿上象征吉祥的红色官袍,进宫向帝王拜贺新年。 是以,尽管马上就是子时了,赵长卿还是得抱着醉醺醺的顾染坐进回帝宫的马车。 怕她摔跤,即使在马车里,赵长卿也不得不全程抱着她,她坐在他腿上,枕在他肩窝里,一双手还固执地搂着他的腰,好像生怕他不见了。 不知道是不是幸福得太不真实,让她觉得有些不安,顾染似醒非醒地对他喃喃耳语:“赵长卿,说好了将来要陪我云游四海,全程你做向导,可想好了要带我去哪些地方?” 良久,赵长卿才道:“还没有想好,不过你不是说地球是圆的吗,咱们可以选好一条路,一直走下去……” 顾染勾唇笑的娇憨,软绵绵地道:“那我们一定要走得慢一些,好好体会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还要认真品尝各种美食佳肴……我很好奇,这里北边的荒野塞外是不是真的很辽阔?南边是不是如传说一般富庶温润?” “……” “赵长卿,除了走遍天下,我还想和你隐居山林,要小桥人家、炊烟袅袅,要和你在一起,守着日出与日落……” “好!” 赵长卿低眸看了她片刻,忽而轻吻了一下她的脸颊,她就像只猫儿一样在他颈间拱了拱脑袋,他的吻又落在她的鼻尖,缓缓往下,吻住了她的唇…… 翌日晨起,各宫宫人早早地就起来挥着扫帚打扫积雪了。 空气很寒,说话时都能呵出团团白雾。 尽管天气很冷,可无论是谁,面上都是一派喜气洋洋,今日女皇不仅会赏赐群臣,还会给大伙儿封赏。 圣上一向大方,除夕时就给每个人都发了新衣新鞋,想必红封也必定不会少。 然而太极殿里,群臣刚跪下说完贺词,没等起身就收到了来自西陲的加急军报。 “启禀圣上,顾明珠与左文进合谋,设计杀了文忠侯一家,带着数万将士投敌叛国了!眼下西晋已经攻占了我们四座城池,大有向皇城进发的趋势。” 百官哗然,人人色变。 “圣上,这可如何是好啊?” “……” “来人,速速将六国使臣打入大牢,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与他们接触。” “凡三品以上官员入内阁议事。”顾染沉声对身旁的尹宁道,“传朕旨意,封锁宫门,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离开帝宫。” “喏!” 待顾染带着朝廷大员们去了偏殿后,其余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讨论,无一不对眼前局势感到担忧。 …… 飞云殿里,众人轮番看了军报,个个面露难色。 “启禀圣上,大邺现在哪有良将、老将可用啊?无论是卓太尉还是掌管玄甲军的高潭大将军,皆没有过这种战斗经验……西晋不光自己有几十万大军,打先锋的叛军还是袁际中一手训练出来的精兵,战斗力可想而知啊!” “怎么,听刘大人的意思是要投降吗?若是国将不国,你以为你会有好日子过吗?” 太尉卓光:“敌方是实力强大,我们也确实没有实战经验,难道就因为这样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呆在家里干瞪着眼睛等死吗?” “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户部尚书刘典:“本官是圣上前不久才提拔上来的,也是最近才彻底缕清户部的账目,朝廷没银子了,拿什么打仗啊?” “……” 顾染与赵长卿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道:“本王、朕,亲自出征。” 音落,满室寂静,大臣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长卿舌尖抵着后槽牙,面色沉得厉害,“圣上,借一步说话。”说完他便转身往寝殿走去。 “你们继续讨论,朕去去就回。”顾染眉头紧拧,迈着大步离开。 “摄政王去哪了?” 小太监垂首道:“回圣上,摄政王往寝殿去了。” 顾染刚推开寝殿的门就被赵长卿扯进了怀里,“你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瞎说什么胡话?大邺男人死绝了,要你一个女人披甲上阵?” “女人怎么了?瞧不起女人啊?我可是大邺的最高统治者!” 赵长卿隐隐有些发怒,“这是一回事儿吗?你一点功夫都没有,连骑马都不会,怎么上战场?” “将士们都能舞刀弄剑,不缺我一个!骑马可以现学,再不济我还可以坐马车,可是只有我有可以无限容纳的空间……” 看到他眼中的坚定,赵长卿很是慌乱,“你听话……” “夫君,只有我能不费一兵一卒解决粮草问题,只有我能随时拿出救命的药品,只有我能将你见过的那些武器全部带到战场,也只有……” “我们一起去!”赵长卿不假思索地道。 “那怎么能行!”顾染一下就急了,“且不说这朝中没有能主事之人,就算是有,谁能保证他不会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惹出什么……” 气势汹汹的吻突然落下,将她未说完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顾染顿时愣住,在她的记忆里,他甚少这样霸道而狠辣,有种要将她拆骨入腹的狠戾。 二人很快就回了飞云殿,只见赵长卿目色沉如深渊,莫测异常,而圣上看起来稍显平静,黑森森的眸中无波无澜,幽深无底。 众人心中打鼓,也不知两人讨论出个什么结果,应该会是摄政王亲自出征吧,毕竟他武艺高强,是个能文能武的全才…… “朕已和摄政王商量过了,”顾染扫一眼众人,音色淡然而低冷,“朕会率卓光等人亲自出征,朝中诸事由摄政王全权定夺。” 音落,众人立即跪地行礼,“圣上,您可是唯一的顾氏子孙了,万万不可贸然出征啊,还请圣上三思。” “请圣上三思!” 顾染揉了揉眉心,说不出的烦躁,“刘典,你现在就去本宫库房取银两,尽快、尽可能多的筹集粮草。” “臣,遵旨。”刘典躬身退出飞云殿。 “卓光,你去准备一下,调集所有可用军队,待粮草到位,立即随朕出征。” “是。” …… 第157章 一时半会儿打不到皇城! 出征之事,迫在眉睫。 满朝文武之中,虽然不乏武将,但是能担得起三军之帅,有出征之能的少之又少。 如此一来,确实没有比帝王亲征更好的办法了。 安排好所有事宜,已经是酉时了,赵长卿和顾染一起回了书房,廊下灯火嫣然,房里亦安静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 过了许久,赵长卿叹了口气后起身往外走。 顾染蹙眉,好脾气地问,“不是说要给我讲兵法吗?你干嘛去?” 赵长卿头也不回,“卓光兵法比我读得好,我还是去给你准备出征要带的衣物用品吧!” “那你先收拾着,我去粮仓收粮食……”顾染还想跟他说点儿什么,赵长卿已经出去把门带上了。 谁不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可这不是被逼无奈吗? 顾染心里也憋屈,也不想大冷天的长途跋涉去打仗,但没办法啊,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邺沦为一片焦土,更不能看着原本就生存艰难的百姓们,沦为别人的奴隶,永世不得翻身…… 时间紧迫,顾不得伤春悲秋,更没时间哄男人,顾染带着明远和宗武等人马不停蹄地就往宫外跑。 刚出宫门没多久郁风便追了上来,顾染打开车窗,没等她问,郁风就凑到车窗旁边对顾染小声道:“圣上,主子说了,您的秘密不能被太多人知道,会招人惦记,惹祸上身的……主子让我一直跟着你,为你打掩护。” 顾染点头,冲不远处的幻玉扬扬下巴,问:“那他们呢?” 郁风道:“回圣上,主子说您身边需要丫鬟伺候,西荷不行,她既不会武功,又不会骑马,所以从现在开始,幻玉会一路贴身照顾您。” 他悄悄环顾四周,低头悄声道:“圣上,您的秘密幻玉那丫头也知道,咱们上次逃跑时,她一直暗中跟着咱们来着……” 话音刚落,幻玉就来到了马车前,毕恭毕敬地行礼,“奴婢参见圣上。” “平身。”顾染扶额,叹了口气道,“上车吧!” 户部尚书刘典早早地就在粮仓外等着了,见到顾染刚要行礼,就听她道,“免礼,为了不引人注意,最近在宫外见到朕都不用行礼了。” “是。”刘典示意顾染往里面走,“圣上,这是皇城应急的粮仓,如果真遇到事儿了,够皇城百姓吃上一年的。” “若是西晋的军队真攻进了皇城,皇城的百姓们根本没机会吃到这些!这些粮食朕会命人全部运走。”顾染眼底的光极是晦暗不明,“只有这些吗?” 这是一场硬仗,沿途可能还得救济难民,粮草物资万万不能少了! 刘典毫无保留地道:“常平仓、义仓和广惠仓的粮食若都调集过来,最少够皇城百姓吃十年。” “不用去调,运来运去太过麻烦不说,还会引起百姓恐慌,让其他诸国的探子打听到风声……你就把位置告诉朕,朕会让人秘密运走。” “是。” 顾染极为认真地道:“你一定要确定好,朕要留下多少粮食,才不会惹出乱子,万一到时候有商户囤积米粮,哄抬物价,别怪朕落罪于你!” 刘典躬身行礼,“是,臣明白,在皇商上官慈的帮助下,臣已经用圣上给的银子去购置粮食布匹了,眼下粮草物资都不缺,足够军队和大邺百姓们支撑一年到两年的时间。” 顾染点头,“很好!” 看着仿佛一下苍老了好几岁的刘典,顾染放软语调安慰道,“刘爱卿,你也不要太过为难自己,之前的银两算是朕捐给国库的,若是户部实在有难处,朕私底下还有些银两可以借给你们。只是朕沿途可能要赈济难民,眼下不能把银两全都拿出来。” 闻言,刘典瞬间红了眼眶,他知道,圣上让他拿走的那些金银器物、书画典籍,都是她的嫁妆,如今为了大邺,为了百姓,她竟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也知道,圣上之前好容易收回来的财物,多数都被烧毁了,恐怕她手里如今也没有多少银两了…… 吸了吸鼻子,刘典道:“圣上,这不是您一个人的国,不能只靠您一个人出钱出力!不说百姓们,就单说文武百官也没有在一旁干看着的道理,臣这就带着户部所有的人,挨个官员家去募捐……这两日臣会命手下官员带您去其余各处仓库。” 顾染心说,她真的有钱!不过,募捐确实是个好主意,十个官员九个贪,是时候让那些当官的为国出一份力了! 刘典躬身行礼,“臣,告退。” “好。”顾染想了想,对马上要走出粮仓的刘典喊道,“刘爱卿,你们势单力薄,别再被人为难了,叫禁军统领凉七亲自带人陪你们去!” “谢圣上!” 刘典很是感动,他是圣上一手提拔上来的,圣上不仅慧眼识珠还心细如发,竟连他们这些文官的安危都考虑到了,他暗下决心,定要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郁风一向嘴欠,“还是圣上聪慧,谁不知道凉七是您的人,派凉七跟着,还有募不到的银两?他们若知道您把嫁妆都捐了,这些个一肚子心眼儿的大臣们,肯定不敢捐的少了!” 顾染狠狠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儿地道:“带人去外面守着,朕要收粮食了。” 幻玉率先往外走,路过郁风身边嘲讽地嘟囔了一句,“就你聪明!” 待所有人都出去了,顾染只一瞬便将粮食都收到了空间里。 出了粮仓,按照刘典给的位置,一行人又急匆匆地去看御寒的衣物棉被,应急的一些药膏药粉…… 马上就快天亮了,即使疲惫不堪,顾染还是去了军器局,她将制造好的兵器尽数收入空间,并命令负责人抓紧时间继续制造、冶炼,但要合理安排时间,莫要把人累出毛病来,无论什么时候人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众人忧心忡忡的神情,她笑着安慰大家,“放心吧!只要三军顶得住,一时半会儿打不到皇城!” “……” 第158章 吻别 军需粮饷充足,调兵遣将已成,出征之日定在明日清晨。 天还没亮,赵长卿就起身了,尽管蹑手蹑脚的,但还是吵醒了榻上的美人。 顾染睡眼朦胧地看着眼前拎着登云靴,正踮着脚尖往外走的赵长卿,嗓音惺忪低哑,“天还黑着呢,你干嘛去?” 赵长卿将鞋子往地上一丢,又躺回了榻上,将顾染拥在怀里,喃喃地道,“本来想再去给你收拾些东西的,没成想把你吵醒了,再睡一会儿吧!” 顾染无奈,“你把一年四季的衣服都给我收拾出来了,连被褥、碗筷、浴桶什么的都准备了,你是要把整个凤栖宫都搬空吗?” 赵长卿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你一提被褥我想起来了,没给你带枕头!你快把现在枕的枕头收进空间!你认床,不带个熟悉的枕头怎么能睡得好?” 顾染当即坐起来,听话地把枕头收起来。 “你枕着我的枕头再睡一会儿,我再去别的房间转转,看看还有什么该带没带的。” 顾染使劲儿搂住他的腰,仰头轻轻吻了吻他的下巴,不让他走,“不睡了,这次一走,最快也要几个月之后才能回来,陪你说说话。” “说什么?说了你也不听。”赵长卿撇嘴。 “说说嘛~”顾染撒娇,“我想听你说话……” 看了一眼怀里柔若无骨的妻子,赵长卿说话声音都带着颤,“凡事不要逞能,你是女帝,是将领,不是敢死队的!” “嗯!” “打不过就跑,一定不要妇人之仁。” “嗯!” “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委屈自己,要吃好睡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千万不要生病。” “好!” “记得要常常给我写家书,再忙再累也要写,哪怕只有几个字也好……” “知道了!”顾染仰头吻去他脸上的泪痕,“好好说话,别哭!” “你需记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万万不能因为自己是皇帝,生出扩充后宫的想法!” 她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旅游的! “夫君,你把心放进肚子里,我这辈子就只嫁你一人。” “……” 天色渐渐放亮,离大军起程不足一个时辰了,顾染起身,按照赵长卿的要求,里面着了软甲后才套上银色的铠甲,外面又裹了厚厚的披风,待一切收拾妥当过后,她带着明远、萧策等人直奔城门。 本来凉七也吵着要随行的,顾染没同意,她拜托他照顾好赵长卿,帮她守好帝宫,凉七没法儿拒绝。 考虑到赵长卿身边可信任的人不多,顾染将西荷叫到了一旁,她拉着她的手,眼底流露出的神色,是再也隐藏不住的担忧与不舍。 “西荷,你一定要帮我看好郁尘,让他务必留在赵长卿身边帮他、保护他,你们放心,我身边的人足够用了,可如果我回来,他却不好……” 两行清泪落下,顾染瘪着嘴道:“西荷,你说我若是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那我做这么多的意义是什么呢?”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落下,冷风一吹,冻得人脸生疼。 西荷语调没什么异常,边流泪边道:“圣上,你且放心地去吧!我已经答应和郁尘了,等圣上一回来我们就成婚。他现在最听我的话了,我一定和他一起,帮你好好守着护着摄政王。” 顾染报之一笑,“谢谢!” 她抬手抱了抱西荷,随即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时间快到了,她得去城门号令三军了。 等待送行的家眷们来了一批又一批,长长的队伍前面站的竟是赵长卿。 他迎面站在城门那里,一动不动,神情哀切,满眼局促。 到了送别的时间,家眷们去找自家对应出征的将士。 顾染的视线就一直没离开过他,仿若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见大家都去找自己的亲人了,她主动朝他走去,他亦是一步步向她走来。 四目相对,她一双漂亮的眼,在青天晨光下,瞳仁深黑如墨,“不是说好了不来送的吗?我不想让你看着我离开。” “舍不得你!怎么都放心不下你!”赵长卿音色沉沉地道。 顾不得在场还有十几万将士,顾染忽地伸手环上了他的脖颈,踮起脚,忘情地吻上他的唇,赵长卿只愣了一瞬,便伸手搂住她的腰,热烈回应。 掌下是冰冷凛冽的盔甲,心中是满满的不舍与不安,唯有唇上这丝温热,能让他心中暂时有所慰藉。 鼓声响。 话别的时间到了。 赵长卿主动撤出,顾染最后深深看他一眼,不再逗留,转身上高台,歃血为盟,拔军出征。 整齐的铠甲声音,庄严肃穆,阳光下将士们的面容沉着而凌厉。 “一路顺风,待尔凯旋。”赵长卿就那么无奈地看着浩浩荡荡的大军渐行渐远,最后形成一条黑色的线消失在天边。 郁尘道:“主子,我们回吧。” 赵长卿没有吭声。 过了许久,他才挪了下冻得僵硬的身体,他没有上马车,而是慢慢行走在街道上,看着人潮涌动,繁华依旧的皇城,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即便知道边关烽火连天,丝毫不会影响到,皇城的平静。 …… 已经失了四座城池,西晋的军队还在疯狂进攻,现在前方战况不明,留给顾染的时间不多,是以他们必须全速前进。 那骑兵队伍随着驱马前行,铠甲发出冷冽肃穆的金属声。 本以为女皇不会骑马,定是卓光将军等人先行,她随押运粮草的队伍随后才到。 没承想,圣上身边的女内卫却骑着马带她随骑兵一同出发,二人共乘一骑,跑得比谁都快,一点儿也不用大家担心。 为了让大家有充分的时间休息,更快地赶路,顾染临行前给每个士兵都发了足够吃七天的压缩饼干,还有临行前连夜做出的肉条,这样就省去了做饭的时间。 本来大家还对手里这点儿干粮能吃七天抱有疑惑,可当真吃到肚子里才发现,确实管饱又顶饿,而且味道也还行。 …… 第159章 穷寇莫追 一路上火头军会时不时地烧些开水,冲一些他们提前准备好的速溶汤分给士兵们,这样既能让大家暖暖身子,又免得干粮太难下咽。 “喝汤,喝汤!”有火头军嚷道,“今天给大家发鸡腿儿,圣上说了,大家再坚持两天,等在前面的城池落脚时,请大家喝酒吃肉。” 其实他们也好奇,这荒郊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郁风大人怎么带人出去转一圈,就能拉回来几车几车的鸡腿呢? 算了,当官儿的事儿也不是他们能问的,大家能吃饱吃好就行。 “呜呼!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欢呼声此起彼伏。 火头军又道:“大家可不要小瞧手里的压缩干粮啊,那是临行前圣上熬夜带御膳房的厨子们研究出来的,大伙儿身上一定要随时都有存粮,有吃了了的再来我这儿领……” “好!” “……” 大军已经离开皇城超过十日了,现在离最近的平凉城还有几百里,并不是很远。 以骑兵队伍的行进速度,若是马不停蹄,最快一两天就能抵达。 不过冬日路滑本就不好走,战马又吃不消长时间跑路,这沿途都是山地也根本没有驿站可供换马。 如今虽然不缺草料,可马匹很是紧缺,若中途跑死了马,剩下的路程还得走着到平凉城,所以刚开始行军时,便是骑兵也得将速度控制在一天百里以内。 为了提高马匹的抵抗力,防止它们生病,顾染每日还命人将一些草药混在草粮里给它们吃。 平凉城虽不是关隘,但地理位置颇为重要。 西晋军队若是行进速度够快的话,两军说不定会在那里交手……所以,她要在保证士兵们和战马们都安全的情况下,提高行军速度,尽快到达平凉城。 若是被西晋军队抢先一步攻占了城池,那与敌军相遇的这第一仗可就难打了。 而且这场战争的蔓延方向也会脱离他们的掌控,那太可怕了,他们必须将西晋军队往指定的方向驱赶、指引。 无人机十二时辰交替探路、巡视,夜里顾染会将无人机提供的数据,与赵长卿给她讲解的地图作比较。 后来即将要抵达平凉城时,还没来得及看见那座城池,大军还在附近的山道上穿梭时,便听见前方隐隐传来厮杀的声音。 马蹄嘶鸣,杀声连天,在寂静空旷的山间回荡不绝。 顾染骑坐在马背上身后护着她的是幻玉,她们与卓光和明远一行人在山道上停了下来。 冷风呼啸,吹得人睁不开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不是顾染第一次接触到战争,是以即便将研究所建设在无人区里,她还是命手下人以非法的渠道购置了许多武器弹药,甚至在研究所的图书馆里,专门有一个书柜用来摆放武器制造类的相关书籍。 战场上,只有生死和胜负。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活着即是胜利,而武器也是制胜的关键! 顾染暗自懊恼,到底还是让西晋军队抢先了一步,可她并不急于冲出去支援,而是先派遣斥候前往探清情况。 幻玉问:“圣上,我先送你离开吧,等有了结果我在接你回来。” 顾染凝着眉眼,望向平凉城的方向,“朕是主帅,是主心骨,朕若走了,军心会不稳。” 看着她坚定的神情,幻玉眉头拧成了疙瘩。 没等多久,斥候传递回消息,是西晋军队对平凉城发动了猛攻。 他们的骑兵兵力有限,在人数上不占优势,西晋军队本来也是善骑,如若贸然冲出去正面对抗,定然得不着好处。 顾染:“高潭?” 高潭:“在。” 顾染:“想办法绕开自己人,不管你是用手榴弹,还是用火箭筒……务必让西晋人往后撤退。” “是。”高潭就地展开地图,淡淡扫了两眼,指挥兵分几路,定下悄然接近平凉城的路线。 现在是冬天,没有山林草木作掩护,在靠近过程中想隐蔽十分困难,故而危险重重。 为了提供武器炮弹,顾染不顾卓光阻拦,与高潭同行,明远、宗武、郁风紧紧护在她身侧,越靠近空气里的腥锈味儿越浓。 平凉城是一处高地,等顾染等人潜伏到城门位置时,便清楚地看到,西晋军队和西陲叛军个个杀气蓬勃,确实异常凶狠勇猛。 为了不让他们冲进城里去,守城的士兵们见拦不住了,正准备带队主动冲出城去,高潭就下了射击的指令。 “嘣!嘣!嘣……” 手榴弹在冲在最前面的西晋人身边一个接一个爆炸,呛人的硝烟不断上升,慢慢形成厚厚的云雾,满地都是敌方士兵的尸体碎片,不多时,地上洒下一片又一片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大地。 这些冲锋陷阵的西晋人后面,大约是西晋的首脑人物,他并不上前去拼杀,而是骑马立在后方观战,身边都是护兵。 看到此情此景,短暂慌乱后,他开始命令大军向后撤退,这么好的击杀时机,高潭怎会轻易放过,他抱着火箭筒瞬间摆好姿势,嗖地发射,攻坚弹当即稳准狠地落在了那个敌方将领的脚边,空气中又是散不去的血雾。 那些抱着必死之心的守城士兵们,见状顿时来了精神,“援军到了,兄弟们,杀!” 士兵们杀声震天,斗志昂扬,西晋人又不知对方援军用的什么武器,威力如此惊人,当即乱了阵脚,陆陆续续地、极其狼狈地四下逃窜,再也没了刚才的凶狠模样。 有特别倔强的西晋人,仍然迎着大邺的士兵杀去,可刚抬脚就被炸得粉身碎骨。 西晋人却被吓破了胆,掉头就往回跑,守城的士兵们越战越勇,奋力追杀。 明远心说,大军刚到这里,人马疲惫,又不熟悉周围环境,不宜穷追,便立刻派人冲上去阻拦,“圣上有命,穷寇莫追,尔等速速回城接驾!” 什么圣上真的亲征到此了?看来肖城守没有骗他们! “我就说会有援军吧!”四十几岁的大男人,兴奋得像个孩子,“留下一半人清理战场,剩下的随我进城迎接圣上。” “是。” 第160章 算是收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染坐在马背上,目光飒冷,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遭,街道两边的屋舍整整齐齐的,没有被破坏的痕迹,百姓和将士们跪了一地,看样子士兵们伤亡不少,百姓们还算平安…… 还好没被西夏人攻进城来,保得平凉城无虞,已经算是收获了,顾染默默舒了口气,朗声道:“平身。” “谢圣上!” 众人一直听闻新登基的女皇陛下容色倾城,气质更是不凡,私底下没少聚在一起议论,眼下女皇就高高地坐在马背上,却也始终没人敢抬头瞧上一瞧。 卓光将大军迅速整军完毕,安排兵士分守各个要道口,肖城守也第一时间安排了给顾染休息的地方。 有士兵们开始帮着清理尸体,他们将大邺将士的尸骨小心收好,将西夏人扒到一边去堆着,等一会儿用火全都烧了。 等顾染走得稍微远了些,肖城守才对卓光等人抱拳行礼,万千感慨道:“可终于把援军给盼来了!幸亏是你们来得及时,否则,下官真不知该怎么办了,城中兵马匮乏,早已耗得所剩无几,要是再迟半刻,定然是守不住了。” 大冷天的,顶着寒风寒暄也不是回事儿,随后肖城守赶紧侧身往旁边站,请大军进城休息。 卓光抬眸定定看了两眼,以手势传令下去,大军分批井然有序地进城,尽量避免打扰百姓。 …… 肖城守特意将自己的府邸腾出来,让顾染一行人落脚,只不过顾染这会儿还顾不上休息,她得去府衙先听肖城守汇报平凉城的具体情况。 肖城守尽量详细地向顾染报备城中情况,城中所剩兵力几何,粮草能支撑多久等等,但情况都很不容乐观。 明远听了,悄无声息地退下,他需得亲自去核实才能作数。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天色渐暗,有冷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冻得顾染打了个寒噤,她又冷又困,饥肠辘辘的,着实不好受,嗓子眼里还不停的反酸水,真是难受到了极点。 明远身形极快,都没看到他进门,便一身寒气地冲到了顾染身前,她当即就打了两个喷嚏,“怎么样了?” “肖城守所说,句句属实。” 顾染点头,音色沉冷,“肖城守拼死守护一城人的忠心义胆,朕都看到了,朕定会重赏你的!至于军需粮饷,你莫要担忧,明日朕会命人送到府衙。” 闻言,肖城守不禁热泪盈眶,跪地叩首,“谢圣上!” “起来吧。” 掏出满满一袋儿金叶子放在案上,顾染开口道,“跟百姓们多买几头猪,买些酒,大军一路疾行,十几日都没吃上一口热乎饭了……” “好好好!” “不不不!” 肖城守连连摆手,将士们救了一城人的性命,我们自当好好款待,哪能要圣上的钱! 别人知不知道他不清楚,可他们附近的城池可都传遍了,国库空虚,是圣上捐了自己的全部嫁妆,文武百官更是以圣上为榜样,给朝廷捐了许多金银。 作为一城之守,就算卖房子卖地,他也要好好犒劳一下大军,如果不是他们,别说钱财这些身外之物了,他们全家老小的性命怕是早就没了…… “肖城守,莫要慷他人之慨,老百姓还得过日子呢!拿着吧,不够的话跟高潭他们说,朕再给你。” 音落顾染转身就往外走,从府衙出来,已是当日傍晚。 幻玉和明远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宗武和郁风抢先一步,各自带人把城守府排查了一番,以保证圣上能安全下榻。 宗武速度很快,他躬身禀道:“回圣上,别院排查完毕,圣上今夜可在那里落脚。” 宗武在前带路,顾染脚步极快地跟着,她好累,她想洗澡,想睡觉。 进了院子,顾染大致看了一圈,这别院膳厅后厨等地方都齐全,但就寝的院子只有一个。好在环境还算清幽别致,看来这个肖城守还是个清官儿。 进院里稍作歇息,后厨那边已烧来了洗澡水。 别院有明远安排的士兵把守,顾染的内卫也一直潜伏在暗处,是以顾染很安心。 她褪了铠甲、软甲,又解下高高束起的长发,拒绝了幻玉的帮忙,自己从头至脚地好好清洗了一番,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好想赵长卿啊!顾染披散的头发都来不及拭干,便歪在罗汉床上睡着了,看得出来,这一路她确实是累坏了。 幻玉偷偷潜进来,帮她一点一点烤干头发后,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榻上。 她没有出去,而是留在屋内,拿起纸笔事无巨细地将顾染的情况写下,然后再出去交给金阙城的弟兄,让他们尽快送回皇城,交给赵长卿。 …… 凤栖宫书房里,赵长卿左手边是顾染的家书,右手边是幻玉送来的书信,右手边的厚度,明显比右手边高出一倍不止。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赵长卿自说自话,“还学会报喜不报忧了?等她回来,他定要好好教育教育她!”这些书信他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可就是看不够,要不是怕弄坏了,他恨不得搂着它们睡觉。 顾染前脚走,他后脚就对那些个使臣们动了刑,用的是阿染给他留的吐真剂,这样使臣们身上不会有外伤,既不会损害大邺与各国的邦交,他又能套问出想要的消息,当真美哉。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阿染不在,他夜里睡不着时就反复研究这些情报,他想找出压制这些国家的办法,就算压制不了,也可以和平相处吧,总不能动不动就打仗。 后来他又根据这些情报,满皇城地抓敌国细作,对于这些个不怀好意的探子,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忙忙碌碌中,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元宵节,可帝宫乃至整个皇城依旧冷冷清清的,什么灯会,什么烟火……全都没有。 若说过年时家家户户还能关起门来热闹热闹,这个节骨眼儿上,谁家也开心不起来,因为他们的家人都在战场上呢,至今生死未卜…… 第161章 大获全胜 春阳下,远近山峦起伏,一片葱翠,漫山遍野的野花竞相开放,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花草香味。 顾染带着大军已经离开皇城快四个月了,捷报频频传回皇城,赵长卿却始终没等到顾染要回来的消息,为此心中一直郁郁寡欢。 太极殿里,赵长卿正望着高处空置许久的凤椅出神,有大臣陆续开始发言了。 “禀摄政王,朝廷的粮库里已经无粮可用了,眼看就要错过春耕时节了,可眼下还有将近一半的土地没有开垦,这可如何是好啊?” “哎,老百姓现在急得都乱了套了,皇城各处的衙门,也不管是干什么的,门前到处都是想向朝廷借粮的百姓们……咱们现在办公都不敢走正门!” “……” 赵长卿明知故问,沉着脸没好气儿地道:“粮食呢?圣上带军离开时,可按照户部的要求,没将粮食全部带走啊!” 户部尚书刘典赶忙开口,“圣上确实留够了皇城百姓的口粮,和春耕要作为种子的粮食,可之前大量难民涌入皇城,咱们奉令开设粥棚、赈济难民,早就用光了。” 有大臣不满道:“用光了就买啊!之前咱们文武百官可是没少捐钱捐物啊?” “顾大人,安置流民不需要银子吗?军器局没日没夜地赶制兵器,那些矿石什么的不需要用银子吗?前些日子兵部还来支走了一大笔银子,用来巩固边防……”刘典愤怒。 “欬,刘大人……” “报——” 来军报了,众大臣顿时噤声,齐齐回身,满眼期盼,不知道圣上又带回什么好消息了? 赵长卿连忙迎上去,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细看,脸上笑意越发明显,这份军报内容很长,与其说是军报,不如说更像家书。 有心急的大臣等的实在不耐烦,壮着胆子问,“摄政王,圣上说什么了?” 赵长卿眉目含笑,声音清亮,“春耕一事大家不必忧心了,圣上早就派了一支军队,自凤阳城起一路向皇城方向派发种子,也就这一两日,派粮的队伍就会抵达皇城了。” 百官闻言,马屁不断。 “圣上果真心思细腻,远在边关都能考虑得如此周全。” “是啊,圣上战无不胜,几场战役下来,将西晋军队打得节节败退不说,咱们士兵的伤亡人数一直不到万人。” “最近其他几个小国见识到咱们的军事实力后,无一不抢着和咱们大邺签订和平协议。” “何止是小国,大兖和大金不知是不是见识到了咱们的军火装备,现在两国都在加强边境的军事防御呢……” “咱们圣上,一人堪比千军万马!” “哈哈哈,有此明君还愁我大邺不会兴起?” “……” 赵长卿根本没注意听他们说什么,他将那军报看了一遍又一遍,幽幽开口道:“圣上即将率大军班师回朝,最迟一个月,便会抵达皇城。” …… 据斥候来报,西晋军队于三日前便已彻底收兵,撤出了大邺的领土,收复城池之事刻不容缓! 是以顾染率领大军全速前进,眼下西陲的最后一道防线幽州城近在眼前,有在西陲驻守过的将士,看着那越发清晰的轮廓,不免发出唏嘘之声。 卓光语气沉沉地道:“圣上没来过幽州,可能不知道,这里原本是一座繁华的西陲郡府城,以前的幽州,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的,西晋的商人们会在这里和咱们互通有无,十分喧嚣热闹,而今别说人了,路上怕是连只狗都看不见了……” 顾染沉默,带着皇家军马不停蹄地向城中进发,站在城门口,看到眼前的一片荒寂,以及到处都是被焚烧破坏的痕迹时,士兵们都渐渐归于沉默。 这座被毁的城池,印证着几个月前,猖狂的西晋军有多么的丧心病狂,残忍无道!任谁,重新站在这破败的城门前,也不会因为击退敌军的喜悦而有那心情放声大笑。 这时前方的将士们来禀,说是在城里发现了人迹。 幽州城也确实有少数的人影走动,早在将士们进城前,就有人发现了他们,于是趁着他们赶到之前赶紧掉头就跑。 后来士兵发现了人影,也不能任由他们跑,就去围堵了些个人,一问才得知他们是原先幽州城的百姓,听闻西晋兵已经被打跑回自己的老巢了,这些百姓才又重新回到这里来,新建房屋,从头开始。 这连日来,已经陆陆续续有更多的百姓都在往这边赶。 起初这些百姓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是西晋兵又跑来掳掠了,个个犹如惊弓之鸟,恨不能插了双翅飞远去。 所以才没头没脑拼命地跑。 现在得知,他们是圣上亲率的皇城军时,百姓们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后来百姓见到士兵们到处派发粮食,帮着大家修缮房屋,才终于彻底相信,困扰了西陲境内这些年的西晋兵被全部消灭了,而且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敢再骚扰边境了。 这下子,百姓们几乎喜极而泣,直呼顾染是天神降临,大邺终于迎来了转机,又是拜谢上天,又是拜谢将士们。 这幽州城一定得重建,还得好好建,他们也不用再担心西晋人什么时候就又会来破坏他们的家园。往后没有了西晋兵侵扰,他们终于可以放心地过安稳日子了。 为避免叨扰百姓,顾染白日里带领军队帮助百姓们重建家园,见到经济十分困难的,她还会自掏腰包贴补,夜里则带着将士们在幽州城外驻扎。 顾染一行人在幽州城第四日时,晌午,有百姓扛着两个麻袋送到了营帐跟前。 卓光等人打开看了后,直奔顾染营帐。 “启禀圣上,有百姓抓到了顾明珠和左文进。” 闻言,顾染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筷子起身就往帐外走,她动作太急,幻玉吓得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一手扶着她的胳膊,一手环住她的腰,“我的圣上啊,您慢点儿啊,您这还怀着身孕呢!” 第162章 投敌叛国的下场 顾染边走边扶着肚子道:“若不是因为这两个卖国贼,大邺能死这么多百姓和将士吗?老百姓会家园被毁、流离失所吗?咱们用得着殚精竭虑,折腾好几个月,花那么多钱吗?” 好家伙,这几场仗下来,且不说空间里的物资被消耗了近一半,单是她来到大邺后辛辛苦苦攒下的那些钱都被花得精光了,现在都是靠着之前赵长卿给她的全部家当在支撑! 顾染越想越生气,步子登时迈得更大了,要不是幻玉死死扽着她,她怕是要跑起来了! 宗武对这事有经验,以前圣上失忆时,都是他在一旁护着的。 将士们最开始见到五尺多的男儿,总像老母鸡似的张开双臂跟着圣上跑,还曾暗暗议论,说圣上的内卫未免也太过谨慎了…… 直到顾染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再也藏不住了,将士们才恍然大悟,圣上竟然怀了身孕!原来圣上一直拖着身孕陪他们跋山涉水,陪他们风餐露宿,陪他们追击敌军! 从此,士兵们见到她,要么远远地避开,要么也像宗武似的,下意识地张开双臂。 这孩子不仅是圣上与摄政王爱情的见证,还是他们大邺的未来。 “等一下!”明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忽地挡在顾染身前,“圣上,恕属下冒昧,您若是舞刀弄枪,亲手惩治那两个卖国贼,属下一定将殿下已怀有四个月身孕一事,飞鸽传书给摄政王。” “你敢!”顾染脱口而出的一瞬便已落了下风,除了一脸严肃的明远,周围听到的人都暗暗憋着笑,心说,圣上到底还是有些少女心性,蛮可爱的。 顾染站在原地不动,深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够,抬眸面上无悲无喜,她就这么容色无温地盯着明远道,“朕还没用完午膳,就不过去了,你看着处理吧,但要记住,一定要把这两个畜生不如的东西化成灰散了!” “是。” 顾染摸着肚子小声嘀咕,“孩子们,妈妈才不和那些不值得的人生气呢!咱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你们的爹爹了……” 亲眼看着顾染回了营帐,明远才转身离开,左文进和顾明珠在被抓之初就差点儿没被百姓们打死,两个人被装在麻袋里,露着个五彩缤纷的脑袋,左文进早就认命了,他闭着眼睛不说话,只盼着自己能死得痛快些。 倒是顾明珠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跟顾染说,她铁了心了就算不得好死,她也要痛骂她一顿出口恶气。 顾明珠一双眼睛被打得高高肿起,本来眼睛就小,现在更是只能勉强眯条缝出来,她定定地看着前方等着顾染出现,没成想等来的却是刑架。 “来人,将这两个人绑上去,执行火刑。”明远道。 这是要活活烧死她啊?顾明珠立马就慌了,“放肆,本宫乃是公主,就算有罪,也该交由三司会审,你们算是什么东西,竟敢对本公主动用私刑?” “三司会审?”明远嗤笑,“君要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更何况你一个罪大恶极的卖国贼?” “凭什么她顾染可以称帝?她……” 有士兵上前一脚踹在她脸上,顾明珠顿时就说不出来话了,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和左文进一起被绑到了火刑架上。 “小火慢烤!”明远双眸狠戾,字字清晰,“这就是投敌叛国的下场!” 将士们都来观刑,士兵们也很是听话,在他们脚下架起小火……慢烤活人。 “啊——” 凄厉的惨叫声久久不散,听得人毛骨悚然,林中的鸟儿更是呼啦呼啦地振翅齐飞…… 皮肉烧焦的味道渐渐散开,围观的百姓们起先觉得特别解恨,后又觉得令人作呕,骂骂咧咧地散去。 围观的士兵们最后也受不住了,心中暗骂,闲得来看这俩畜生,这下好了,怕是短时间内都吃不下烤肉了! …… 直到新任命的幽州城守匆匆赶来,衙门各部都安排妥当,安排好新的城防,顾染终于下令,班师回朝。 大军开往登州城之际,城中已早先收到了消息,于是备酒备肉,以犒劳款待将士们。 原留守在登州城的部分没有叛变的西陲士兵和百姓们都自发辟出一块营地,给即将到来的皇城军将士们安好营,扎好寨。 等大军凯旋入城之际,欢呼声震天动地。 队伍穿城抵营地,分批安顿下去。 此时正值傍晚。营地里已炊烟四起,营火照耀。 在营地里帮忙造饭烹饪的,几乎都是登州城里各大酒楼里的厨子,皆是厨艺超群。 无论是鸡鸭羊还是山间野菜,到了他们手上,皆能烹饪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也有百姓们自发组织进营地里端盘送菜的,早早地就准备好了一切。 还未开宴,饭菜的香味便已飘得老远。 暮色四合,夜早早地浮上来。 大营里却是热火朝天、热闹非凡。 随着开宴,登州城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举杯敬酒,将士们很是开怀,大块儿吃肉,大碗喝酒,好不快活。 酒碗交错,喧哗热闹不已。 顾染本想出去露个面,被众人拦了下来,明远、宗武、郁风等人更是为了寸步不离地看着她,连酒桌都没去。 端来饭菜在顾染面前安静地吃着,也不喝酒,各自用完饭后就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外面,卓光喝得多了,酒劲儿上头,端着酒碗起身乐呵呵地道:“大家一定要好好享受今晚的美酒佳肴,定要吃喝尽兴……本来圣上要来的,只是她怀着身孕呢,圣上的内卫们看得紧……嗝!” “可不是!咱们大邺有后了……” 听了这话皇城军没什么反应,登州城的官员和百姓们一片哗然,除了发懵,更有些不知所措。 城监连忙叫来城里所有有名的郎中们,又叫来那些掌勺的大厨,询问今天给圣上做的饭食,有没有什么是怀孕妇人不食的? 要死了,要死了……城守更是慌里慌张地往府衙跑。 第163章 我很想你! 是夜,登州城城守壮着胆子来请顾染移到他府上休息,被顾染婉言拒绝了。 之前月份小,冬日里穿得又多,她怀孕一事才一直没有暴露,眼下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了,就算她身边的人不会告诉赵长卿,别人也会告诉他的,她必须尽快回皇城,免得让他担心。 好在从登州城到皇城,快些走大概有十四五日的时间就能赶回去了。 彼时,接到郁风消息的赵长卿将朝中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后,策马疾驰,疯了似的跑在街上,马鞭抽得噼啪作响…… 郁尘一行人紧跟其后,哒哒的马蹄声径直踏破了夜的沉静。 翌日,晨起。 城守得知圣上这就要带着大军回去了,赶紧将准备了一夜的马车牵了过去。 “圣上,恕臣冒昧,您的马车实在有些……不妥,平时也倒还好,可圣上如今有孕在身,万不可再受颠簸,还是换辆马车吧!” 明远心说,圣上的马车准备得仓促,又小又四处漏风,轮子也瓢了确实该换辆马车了。 他绕着那车走了一圈,在马车上四处摸索,这车不错,很大,很稳。 他又打开车门往里瞧,里面很宽敞,还能睡人呢,脚下铺的地毯,能坐人的地方都铺了厚厚一层垫子,确实不错。 明远从怀里摸出银子塞进城守手里,轻声道:“谢过大人,这马车算是我个人跟你买的。” 顾染看他花钱不眨眼的样子顿时头大,马上就到皇城了,花这冤枉钱干嘛,宫里什么车辇没有? 她走到明远身边咬牙嘀咕,“你就这么大手大脚的,老婆本早晚得被你败光!” “圣上不是赠了属下一座府邸吗,早晚都得添置这些……” 狠狠白了他一眼,顾染直接上了新的马车,还别说,确实舒服多了。 大军的行进速度很快,尽量绕过各处城池,实在绕不过的就在偏僻处安营扎寨。 一连走了几日,眼看就要到衢州城了,彼时城门大开,大军井然有序地进城,顾染在车里坐得憋闷,便也打算下车走一走,双脚刚刚落地,甫一抬眼,竟看到了赵长卿。 赵长卿站在不远处,眸色深深地看着她,大邺的王,他的妻子,终于不负期望,带着大军得胜归来。 这一路上,他一想到她竟怀着身孕带兵出征,还将他瞒得死死的,就气不打一出来,心里更是自责不已,备受煎熬…… 可在开城门得见她的那一瞬,看见她平安无事,他所有的负面情绪顿时烟消云散,唯有轻松与欣喜。 他是她的夫君,也是当朝摄政王,儿女情长之前,他得先替三军将士们接风洗尘。 是以他没有第一时间奔向她,而是先与将士们喊话,奋战归来,都是英雄,营地里已酒肉齐备,今晚庆功犒赏三军,定不醉不归。 将士们全都高昂呼应。 大军快速去往营地,明远等人全部退下,好让他们夫妻二人可以单独相处。 顾染有些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赵长卿则快步朝她走去,眼眶有些微红,“没事儿就好,我先送你去休息。” 百姓们都去营地帮忙了,这会儿街上没什么人,赵长卿刚想抱她,看见她明显隆起的肚子不禁皱起眉头往后退了几步,“我现在背你是不是也不行?” “啊?啊,好像是不太行。”顾染笑得尴尬。 赵长卿只好牵起她的手,慢慢往早已打点妥当的住处走。 “你怎么不问我什么时候怀的孕呢?” 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事儿,赵长卿的脸刷地就黑了,他停下脚步,往她肚子上仔细瞟了两眼,“呵!肚子这么大,看样是出征时就有了……” 顾染伸手环上他的腰,一脸的委屈,软声软语地道:“才没有呢!我要是那个时候就怀孕了,一定会和你说的,会和你商量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赵长卿一副,你是不是看我傻觉得我好骗的表情,垂眸看着她也不说话。 “你有没有听说过双胞胎?”顾染问。 “就是双生子?” 他当然听过,他早年间还见过一胞三胎的呢! 赵长卿反射弧极长,愣了半天才看着顾染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肚子里有两个宝宝。”顾染勾唇笑的艳绝,葱白的指尖触上他的唇,温柔地摩挲着,“我算了一下,应该是出征的前一夜怀上的。” 短暂的蒙圈后,赵长卿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他刚知道她怀孕时,还以为是新婚夜时有的,却忘了她出征前的那一夜,他没做措施……好在她平安无事,她若真因为这两个孩子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他百死难赎其罪! “走,先回去再说。” 赵长卿扶着她,一步一步更是走得小心翼翼。 …… “水温怎么样?冷不冷?” “你怎么这么瘦呢?不是说怀了身孕的人会胖好几圈吗?你看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 “哎!我就多余问这些,一路奔波,劳心劳力,能不瘦吗?” “……” 盥洗室里,水雾氤氲,男人唠叨不断。 顾染泡在浴桶之中,赵长卿蹲坐在她身后,任由着她将脑袋靠在自己的肩头,原本白皙的小脸儿此刻被温热的水汽熏得两靥绯红。 她安安静静地歪着脑袋,额头贴在他的脖颈处。 一双玉足白如藕根,漫不经心地挑着水花,溅起涟漪无数。 她扶着浴桶边缘,仰望着他,声音娇娇柔柔的,“我要出去,这里太闷了!” 赵长卿赶紧弯腰稳稳扶着她,一点不敢大意。 晶莹剔透的水珠,从她身上滑落,湿了他的衣裳,他赶紧用毯子将她裹好,可不能感冒了! 手腕陡然被她握住,她环住他的腰,一双勾魂的眸,绽着流光,“是不是很想我?” 明知故问! “我很想你!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在想!”她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踮脚吻上他的唇。 赵长卿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赶紧躲开帮她穿好衣衫,蹙起眉头警告她,“不许闹!屋里太滑了,小心摔跤!” …… 第164章 三小儿抓周 入秋的时候,顾染平安诞下两子,满月之际分别起名为顾昱承、赵昱珩。 望长子承天之佑,得以继承大统,愿次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皇子周岁宴时,赵长卿在宫中设宴,文武百官好不兴奋,各自准备好礼物早早就入宫等着了。 宣庆殿里,顾染按照民间习俗准备了一堆物品,准备让两个孩子抓周。 有好奇的大臣们凑上前去看,只见偌大的案子上摆着:印章、儒、释、道三教的经书,笔、墨、纸、砚、算盘、钱币、还有一些吃食玩具。 似是觉得不够,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顾染当众将传说中的太子印信也放了进去,又放了两三样随身携带的小型暗器。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禁面面相觑,原来太子印信竟真的在圣上手里。 丞相徐庭云忍不住出声问道:“圣上,那个传国玉玺……” 顾染头不抬眼不睁地继续摆弄案子上的那些小物件儿,就在大家以为圣上不会再回答这个问题时,她不经心地道:“在朕这儿呢,等将来有皇子登基,朕会亲自交给新君。” 百官颔首,暗道圣上果然是天定的帝王! 眼看抓周的时间就要到了,宗武和幻玉一人抱着个奶娃娃走进宣庆殿,正是大皇子顾昱承和二皇子赵昱珩,两个小人儿都穿着金黄色的蟒袍,配着同样颜色的小帽子,还一人挂了把长命锁,打扮得极为精致。 两个孩子长得一模一样,挂着纯金打造的长命锁的是大皇子,挂着金镶玉长命锁的是二皇子。 文武百官望着眼前两个长相出众,结结实实的小家伙,不禁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顾昱承一看到顾染就挣扎着要下地,幻玉顺势就将他放到了地上,他推开幻玉护着他的手,颤颤巍巍地往顾染方向走。 众人屏气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他下一秒就摔了。 赵昱珩看到哥哥去找妈妈了,也挣扎着要下地,宗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也将他放了下去。 落地瞬间,他像是脱了缰的小马驹一样,蹭蹭蹭地往前爬,后面也没人追他,愣是叫他爬出了百鬼齐追的速度。 兄弟俩同一天生的,相隔十几分钟,顾昱承现在可以哆哆嗦嗦的走路,赵昱珩还维持在疯爬的程度。 看着稳重安静的大皇子,再看看活泼好动的二皇子,有大臣暗道,这两个皇子的名字是摄政王一早就定下的,大皇子的名字不错,但……二皇子的好像有些违和啊。 一旁的赵长卿笑得一脸不要钱,眼看俩孩子就要撞到一起了,连忙冲上去一手一个抱起来放到案子上。 赵昱珩看着身边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咯咯咯地笑出声来,一圈圈地来回爬,也不伸手去抓。 顾昱承坐在那里视线紧随弟弟移动,时不时憨笑出声,顾染知道,他是在等弟弟先挑,于是不冷不热地开口道:“阿珩,不许在爬了,赶紧挑一个。” 两个小人精打小就听顾染的话,简直就是来报恩的,赵昱珩听到她娘发话了,赶紧坐好认真挑选,挑来挑去的也没个主意,顾昱承怕顾染着急,抓紧太子印信就往赵昱珩怀里塞,嗯嗯啊啊的不知道想说什么。 大家伙儿听不懂这些婴言婴语,也不敢妄加讨论,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两个皇子的一举一动。 赵昱珩仔细瞧了瞧那印信没好气儿地往顾昱承身边一丢,往前爬了两下将顾染临时决定放进去的兵器尽数挑了出来,一样一样拿着把玩。 见他挑完了,顾昱承才拿起不远处的一支笔,将它放在那被赵昱珩丢掉的太子印信旁边,他一直在犹豫选哪个是好,看到弟弟一个人拿了两三样呢,便将两个东西都抓了起来抱在怀里…… 一文一武,一君一臣……甚好,在场许多人默默点头。 就在众人以为抓周仪式结束了时,顾染往案子上又添了几样东西,对宫人道,“把两个小皇子抱下!郁尘,去凤栖宫把你家小政文抱来。” 闻言,郁尘看向赵长卿,见赵长卿不耐烦地冲他比划,抬脚就去抱孩子了。 当初顾染率军出征没多久,西荷就怀孕了,郁尘怕有什么风言风语,跟她商量要不抓紧把婚事办了?西荷没同意,执意要等顾染回来再办。 后来顾染生产时,她一时着急摔了一跤便早产了,与顾染同一天诞下个不足月的男孩儿,差点没活过来,是以三个孩子是同一天生日。 不多时郁尘一家三口出现在宣庆殿,顾染从郁尘怀里接过孩子,放到了案子上,柔声哄道,“小政文,义母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小娃娃羞怯怯地点头。 顾染拍拍他屁股,“去吧,去挑个自己喜欢的东西。” 小政文认认真真看了一圈,抱起那把纯金打造的算盘就不撒手。 顾染拍手笑道:“我们小政文日后必成陶朱事业!” “借圣上吉言!”郁尘满脸通红的把儿子抱下来,去凤栖宫找大皇子二皇子。 西荷也捂着嘴笑,与顾染耳语道:“等他大了,送给上官慈夫妇去教导!” 顾染点头表示同意。 站在一旁的幻玉嘀咕道:“是不是有点儿草率了?你们有问过上官的意见吗?” “你什么时候和宗武把婚事办了啊?”顾染问。 完了,她就不该吱声!幻玉眼珠子滴溜乱转,琢磨要跑。 “圣上问你话呢?”西荷端着女官的架子,憋笑道。 宗武耳力极佳,面上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我若带她回金阙城,圣上能舍得?”幻玉开口试探。 “那定然是舍不得的!”话锋一转,顾染幽幽开口,“朕可以在宫外给你们置办处宅子,宗武可以和凉七一样,宫中当值,宫外居住,你住在宫外依然没人限制你的自由多好?” 幻玉瞪着眼睛,显然有些不敢置信,“宗武可以出宫住吗?” “有何不可?他现在是内卫统领不假,可也不是十二时辰当值啊,自然可以有自己的生活!” 顾染言之凿凿,幻玉有些心动。 恰在此时,明远和郁风也奉命赶到了宣庆殿。 第165章 相亲局 飞云殿里。 顾染一脸严肃地端坐在主位,看得明远和郁风心里直犯嘀咕。 正当二人犹豫要如何开口时,西荷抱着几幅卷轴走了进来。 “你俩走近一些。”顾染边将卷轴打开边道。 “这是什么?”郁风脱口而出。 顾染努努嘴:“你俩看看就懂了。” 两人凑近一看,见是一位姑娘的画像,且看姑娘衣着发髻,明显是官家小姐的打扮,瞬时了然,圣上这是开始操心他俩的婚事了。 顾染叫来几个小太监站成一排,将整整十幅画卷依次展开,问,“你俩觉得怎样?” 郁风大大方方地将所有画卷一一都看了一遍,犹疑地道,光看小相如何能看得出来,圣上不给我俩介绍介绍?” 旁边的西荷一听,连忙兴冲冲地一一给他介绍,画中姑娘出自哪家、年龄几许,秉性如何、才情怎样…… 顾染见明远站着不动,微微蹙眉,“明远,你怎么不过去看看呢?” 明远躬身道,“禀圣上,臣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还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明远如实答道。 顾染自然是愿意看见身边的人,都能凭自己的心意选择成婚对象,只是见他们迟迟没有消息,怕误了他们的终身大事才想到给他们赐婚。 在一旁竖耳听着的郁风顿时就炸了,“好哇明远,这一年多来,我只管着皇城司就忙得脚不沾地的,你掌管皇城几万守军,竟有功夫与人暗通款曲?” “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顾染狠狠剜了郁风一眼,对明远好脾气地道,”既然如此,这些画像你就不用看了,你且去宣庆殿吃酒吧。” “是,”明远躬身告退,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圣上,凉七还未娶妻。” “他不是有中意的小宫女吗?朕总能看到他和小宫女在宫里说说笑笑的。” 明远轻笑,“圣上确定,您每次见到时,他都是和同一个宫女在嬉笑打闹吗?” 好像,确定不了…… 顾染渐渐反应过来了,这小子不老实,不在宫中好好当差,天天嬉闹后宫,在这么放任下去非得出大事儿不可! “你赶紧把凉七给朕弄过来,一个月之内,他必须成婚!” “是。”明远嘴角含笑,迈着大步退出飞云殿,直奔宫门而去。 “嫂子,你觉得哪个姑娘好?”郁风见明远走了,开始认真研究自己的终身大事。 他是知道好歹的,从没听说过,皇家赐婚,还容臣子提前相看的,况且他也确实到了该成婚的年龄,既然始终没遇见自己喜欢的人,那娶谁不是娶? 娶一个差不多的姑娘回家来过日子,不过就是多双筷子的事,有什么要紧的。他早些成婚,哥哥嫂嫂也好,九泉下的父母也好,便都能安心了。 西荷耐着性子都给郁风介绍完了,郁风也听得极为认真。 顾染托着下巴问:“郁风,有没有特别中意的?” 郁风一时拿不准,也想听听她的意见,便问她道:“圣上,你觉得哪个好?” 顾染道:“我觉得各有千秋吧,主要看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郁风默默点头,又开始从头到尾地去看那些画像。 恰逢这时凉七到了,“参见圣上,明远说您有事问我?” “嗯。”顾染眼神一秒降温,冷冷地看着他问,“朕听闻你最近总在宫中调戏宫女,可是有了心仪之人?” 凉七心说不好,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属下知道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你要是敢秽乱后宫,本宫定把你逐出皇城!”顾染不怒自威,声音带着久违的狠戾。 “属下不敢!”凉七心中大骇,哐哐连着磕了几个响头。 顾染使劲儿白了他一眼,语气凉凉地道:“那边一共十幅小像,去选一个,一个月之内必须完婚!” 凉七知道,圣上早早就备好了四座宅子,并在每座宅子里都备好了一份丰厚的聘礼,就是为了留着给他们几个娶亲用的。 他虽然只是拉着小宫女随便聊聊天,但这里毕竟是帝宫,圣上是君王,他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圣上慧眼识珠,识人擅断,选的人定然不会有错,凉七还请圣上直接为属下赐婚。”凉七叩首。 “毕竟是要相伴一生的人,还是自己去选选看吧。”顾染道。 凉七不好再说什么,起身一一看去,没有像郁风一样问东问西,而是直接选了一幅看起来最自然的,最合眼缘的画像递给了顾染。 接过画像,顾染道,“这姑娘是大理寺少卿杜欢的妹妹,听说是个豁达洒脱的姑娘,只是因庶出身份一直不受家里人待见,但配你确实是绰绰有余了,那就她吧!” 这些画像都是诸位大臣听说顾染有意给身边几个心腹赐婚,特意托尹宁送上来的。 顾染心说,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却要像商品一样被摆出来任人挑选,当真是可悲,以后的日子里,她定要改变这种现状。 “过来抽把钥匙,抽到哪座宅子就给你哪个。” 凉七上前,赶忙随便拿了一把,再次恭恭敬敬递给顾染。 顾染憋笑,沉着声音道,“收起来去找尹宁吧,那上面有序号,尹宁会告诉你地址的。最迟明日,朕就会拟好赐婚诏书,让内务府尽快帮你操办,忍冬和尹宁都会从旁监督,你有什么事尽可以和他俩商量。” “属下叩谢圣上,属下……” “赶紧滚蛋!”不等他说完,顾染便开口撵他,表忠心的话不用一遍遍宣之于口,她心里都知道。 “这两个不要,那三个也不要。”郁风心说,八面玲珑、娘家复杂的都不行,他现在是皇城司使,每日干的都是钩心斗角费脑筋的活,回家还要和心思活络的夫人周旋,太累了! 西荷聪慧,也猜出了七八分,便指着其中一幅道:“你看这位小姐怎么样?本人我见过,甜美活泼,又娇滴滴的,看起来很是会撒娇,而且她还是钦天监监正杜大人的独女。” 郁风一听,低低笑出声来,“圣上,微臣选好了,是不是可以选宅子了?” “……” 第166章 当皇帝比狗都累! 顾染登基的第五年,陆续有大臣开始上表,说希望皇家能开枝散叶多添几位皇嗣。 赵长卿保持沉默,绝不发表任何意见,倒是顾染每次不是摆臭脸,就是大发雷霆。 生产队的驴也没这么使的,又得兼顾朝政,还得马不停蹄地生孩子?当皇帝当真是比狗还累! 往往这种时候,她就希望两个儿子能快点长大,好及早地继承皇位。 为了平息圣怒,性子执拗的几个老臣不得不违心同意顾染提出的几项变法要求。 于是顾染当即决定三个月之内不上早朝,朝中一切事宜交由摄政王处理。 本以为这样会轻松一些,可一连三个月下来,顾染白日里忙着在内阁与大臣们研究如何变法,如何革新,夜里还要以身侍狼…… 夜里,顾染正在书房挑灯夜战,突然被不知何时靠近的赵长卿从后面将笔夺了去。 “别闹,快还给我。”顾染起身跳脚去抢,“趁那几个老顽固还没反悔,我得抓紧把这些事情定下来!” “不就是照搬你那个世界的律法规则吗,哪里有那么费事儿?你就是厌烦我了!”赵长卿隐隐有些不满和委屈。 顾染瞪着眼睛,凶巴巴的,“哪里有那么简单?因地制宜你懂不懂?不得结合实际一步一步慢慢来吗?” “你既然也说要慢慢来,那为何要这么急,连爱人孩子都没时间陪了?”赵长卿语速越来越快,“人类发展几千年才形成的体制规则,你难不成妄想用几十年的时间便将大邺也变成那样?痴人说梦!” 顾染彻底怒了,撸起袖子就要揍他,谁知赵长卿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将抢下来的笔随手一扔,一把捉住她的双手,举过她头顶,倾身就把她压在了罗汉床上,不容拒绝地吻上她的唇。 这家伙,总是知道怎样让她无可招架。 顾染感觉快要无法呼吸了,她用力抽出双手去扣他的肋骨。 赵长卿立即重新禁锢她的双手,慢慢亲吻她的脖颈,低哑地问:“我是不是应该把你双手绑起来?” 顾染凌乱的呼吸,扭着双手,先前能挣开已经耗尽了力气,眼下更不是他的对手了。 顾染眼神越发水润,手动不了,就用脚踢他,却被他双腿压住动弹不得。 最后赵长卿用力抽出她腰间布带,还真把顾染的双手绑了。 顾染满脸的不可置信,被他气得直结巴,“你你你,你居然,居然真的捆我?” 赵长卿不以为意地道:“说得你好像没捆过我似的。” 顾染:“禽兽!” 男人眼角向下耷拉着,声音晦涩,“我都这么主动了,你都无动于衷?你是不是当真厌烦我了?” 顾染感觉到,今晚的赵长卿有些极细微的不一样。 缠绵深入之际,她缠着他的腰,沙哑道:“你有心事?” 赵长卿没答,只是狠狠地折腾她。 顾染确定,他一定是遇上什么事儿了,趁他失神之际她反客为主,一边扭摆腰肢,一边看躺着的他眉峰微蹙,薄唇微张的神情,她知道那是他欲罢不能。 她爱极了他这样子,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取悦他也取悦自己。 赵长卿情动难忍,腰上一用力又将顾染压在身下肆意索取。 “阿染,阿染不要留下我一个人……”他哑着嗓子不断在她耳边呢喃。 “你到底怎么了?”顾染捧着他的脸,软声软语地问。 “你是不是又要丢下我一个人出远门?美其名曰是考察,实际上就是想撇下我自己去游山玩水。” 原来是看见她写写画画的地图了,顾染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放心吧,我不会自己去的,等阿承登基了,咱们一起去。” “真的?”高兴不到两秒,他神色又暗淡下来,“阿承和珩今年才四岁……” “送你一个礼物。” 二人还在纠缠,顾染忽地将一枚戒指套在了赵长卿的无名指上,“喜欢吗?” 赵长卿听他说过这个,这是她们那个世界定情的信物,“这戒指是不是应该是一对儿的?” 顾染拿出另一枚,正要自己套上,一把被赵长卿抢了过去,他迅速撤出,单膝跪在床榻上极为认真地道:“阿染,嫁给我好吗?” 这么被求婚的,她应该是独一份吧?顾染伸手,“好。” 赵长卿小心翼翼地为她戴好戒指,亲吻她的手背,然后猛地又将她拉到了身下…… 两人十指交握,彼此紧扣的无名指上的一对戒指熠熠生辉,极尽绮丽缠绵。 这一夜,散落床畔的尽是絮絮低语,句句不提爱,字字皆是爱。 “我爱你。” 精疲力尽时,顾染恍恍惚惚似听到了这句又似没听到。 她累得只微微瞠了瞠眼皮,便依偎在他怀中沉沉睡去了。 …… 顾染登基的第六年,公主赵清姿在众人的殷切期盼下出生了。 医学院作为朝廷重点惠民项目进展得十分顺利,已经有部分前来学医的学生陆续加入到了新建的医署当中,看病难的问题渐渐开始缓解。 大邺百姓在顾染的带领下,学会了种植土豆等稀有作物,这两年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来到大邺定居,国外的商人们,更是每年都来大邺高价收购农副产品,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 信誓旦旦说要封肚不再生了的顾染,在登基的第八年诞下一对儿龙凤胎,在第十一个年头又诞下了一个皇子。 这些年郁风、郁尘、宗武和凉七几人府中,一共诞下九个孩子,因都到了上学的年纪,顾染索性就让他们都入了宫中的太学院。 原本冷清的帝宫里瞬时热闹起来,忍冬和尹宁为了这群孩子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倒也乐在其中。 尤其是忍冬,他将凤栖宫一应事务,能推的都推给了郁尘和西荷两夫妇。 每日还不到上学的时间,早早便去宫门口等着了,课间休息时他还会带着宫人来给孩子们送糕点果子吃。 等到晚上下学时,更是会亲自将每个孩子送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