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芬芳》 第1章 第1章岸芷汀兰 ————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陈芷汀时常会想起那个下午,同事岳晓明对她名字的诠释。 “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芷,白芷;汀,小洲。你父亲给你取这个名字,有一种宁静安好、独善其身的意思吧?” 岳晓明在看《岳阳楼记》的课件,转头对坐在左手边办公桌的陈芷汀说。陈芷汀正在改随笔,听了一笑,微微侧脸瞥了一眼岳晓明,算是默认了。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郞。岳晓明的帅气潇洒在全校数一数二,可惜因为入错行,帅气刷不出高分,成了中看不中的摆设,他也敷衍潦草,把帅气当做刷不出现金的旧卡片,懒得搭理。 语文科的高分被谁刷去了?正是坐他身侧的陈芷汀。陈芷汀的清秀儒雅在全校也是数一数二,成绩又好,带班又棒,据说老公又会赚钱,可以算是人生赢家,可她面临的问题似乎又与嫁错郞有关,只是目前尚在大家的揣测中,没有实料。 据说娶了漂亮老婆的男人一大半会出轨,一则是因为能娶漂亮老婆的男人都不简单,二则是因为见识了漂亮就想见识更漂亮的。贪心不足蛇吞象,色心似刀欲断海,哪里有个尽头。 那一天的阳光已经偏西,一百多平的大办公室里人来人往,脚步踢踏,虽然说话声音都不大,但因为有回声的缘故,总是嗡嗡嗡地不得安静。两个人都在做事,偶尔说几句话,颇有“心远地自偏”的清静感觉。陈芷汀抬头看看岳晓明微蹙的双眉与高挺的鼻梁间蔚然深秀的阴影,总有似曾相识的感觉;岳晓明则瞄一眼陈芷汀宛如素描的侧影,在西晒阳光的返照中如诗如画,不明白如此清秀的女人怎么舍得天生丽质当一个孩子王。 如果他能了解陈芷汀的父亲对她的教育和期待,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陈芷汀有时庆幸自己得了父亲的教育,避开了生活中很多麻烦和是非,有学生调皮捣蛋她将之归于天性而不是故意影响课堂纪律,有家长指手画脚吹毛求疵她将之归于爱子心切而不是刁民难惹,有同事借酒盖脸暧昧示意或直言真爱,她将之归于办公室情结一笑置之……学生家长都不与她搞对立,冒失过的男同事甚至男领导也不曾失了体面。她用父亲的识人之心将自己与是非麻烦拉开一段安全的距离,可是生活的海洋是无底的深渊,理智和冷静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智慧通达在问题面前都是无用的摆设,于是她偶尔又渴望母亲的基因帮自己大展神威,用“斯文扫地”荡平心中的一口口闷气。因为是闷气,还没有达到恶气的级别,她的纠结很快又倒向父亲的“斯文”,对“扫地”如往常一样弃若弊帚了。 有时她也怀疑,父亲的识人之明是高人一等还是软弱退让。这个念头一闪就消失了。斯人已故,她只有怀念和敬重。 白芷,多年生草本,高2~3米,根少分歧,直立形,中空,表面有沟纹,叶互生,茎下部叶为三出状分裂。复伞形花序。顶生,花瓣5片白色。根上部近方形,气芳香,味辛,性温,解表散寒,祛风止痛,燥湿消肿…… 也许姓名对人真的有潜移默化的影响。教了几十年书,发现学生姓名中含红艳阳强的,性情大多偏暖色;姓名中含兰竹霜寒的,性情大多偏冷色;有龙有豪的,大多不太安份;有英有杰的,比较喜欢冒头挑尖;娜娜露露之类,大多娇弱不担事……再想想自己的名字,水岸边的白芷花,小洲中的兰花草,可不是宁静安好、独善其身? 唉! 陈芷汀是中学语文教师,这个职业已经从“人类灵魂的工程师”的美名中退役很久,陈芷汀却依然和“工程师”的称谓形影相伴,没有受到时下毁誉参半的评价的影响。这应该归功于父亲的教育。 她的身材和气质都来自教了一辈子书的父亲,一米六五的苗条身段和满脸的书卷气,而清秀的五官则部分来自于母亲。母亲虽说是农村出身,初小毕业,能被大学毕业的父亲一眼相中,也是曲指可数的俊丫头。 陈芷汀的眼睛是偏狭长的双眼皮,不是通常用来形容漂亮姑娘的杏核眼,这的确有点男气,加上她小时候眼睛受过伤,右眼的瞳仁黑若点漆,左眼的却有块芝麻粒大的灰色斑点——这是一场家庭内战留下的纪念,也是从那次起,父亲在内战中节节败退。 眼中芝麻粒的伤痕一度让她忽略了自己整体的美,甚至在青春期陷入自卑。她一直不知道眼中不同的颜色带给他人的观感也不同,当她从右侧斜睨人时,乌黑闪亮的眉眼让人心跳加速,渴望亲而近之;而她从左边观察人时,朦胧的浅灰色似乎是一层迷雾,清凉、冷淡、疏离、神秘莫测,让人不敢轻慢。为了隐藏眼睛中只有她自己才会时刻在意的小缺陷,她总喜欢微微眯着眼,这反而产生一种幽昧的吸引力,像黄昏时刻眯眼的猫咪。 大学谈的第一任男朋友在激情时刻近距离观察到两只眼睛的奇异后,得知是幼年时的创伤,挠她的头顶心说:“意外造就异样的美,像异瞳猫。物以稀为贵。我喜欢。” 多年纠结于心的自卑在那一刻涣然冰释。他喜欢。他觉得不丑也不怪……多奇妙! “一个女朋友有两种眼神,好像谈了两个,一只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窗户里有个我;一只眼睛拒人以千里之外,让我时刻警惕,小心出局。呵呵。总之我赚了。” 陈芷汀一想,可不是嘛!她时刻都有这两种心思,爱他时心里眼里只有他,生气时恨不得再也不要见,如果半路遇到上一定飞他一脚,踢得远远…… 后来认识裘江,他在发现之后先是有小小的惊讶,片刻之后浮现一种说不出来的微妙表情,用怪异或者恍惚形容都不甚至贴切。听说是眼伤所致,才失去了好奇心,偶尔会避开左边的眼睛。在陈芷汀这边,“异瞳猫”的自我安慰完全消失,偶尔又恢复了眯眼的习惯——毕竟是伤痕呢。女儿呢,觉得妈妈就是这样,好奇一次就足够了。做了老师后,她极少对学生瞪眼,其中一个因素就是不想学生在她愤怒时惊奇地问:“老师,你的眼睛……啊,老师的眼睛不一样诶。”太影响教育效果了。 她微微笑着,排列整齐的眼睫毛围着狭长的眼睛,迷蒙中有纯色的光波荡漾,带着些微无法言说的嗔怪或欢喜。仿佛月色朦胧,恰似树影婆娑,这样的老师,怎么还能惹她生气? 陈芷汀看看手机,没有裘江的电话和信息。整整一个星期,他像人间蒸发了,没问题才怪! 第2章 第2章闺蜜毒舌 “你俩真是有问题诶。上周说请你们一家三口吃饭你说裘江没回来,这周回来又没过夜,加一起呢?一个多月了吧?” “他又接手一个案子,最近有点忙。”陈芷汀面上发热,有一种说谎的羞愧。 “最近有点忙是全中国男人出轨的潜伏期替代语,比国骂用得勤多了。建议中国语言研究协会用它取代国骂,利国利民利小家。” “裘江不是那种男人。” “哪种男人?算了吧你。男人只有两种,表面不正经和表面很正经。表面不正经的男人那是真不正经,表面很正经的男人称之为性情中人,俗称假正经。不排除真的很正经很高尚——偶没见过,也不排除枪膛里没子弹,白瞎火哐当放空枪讲大话摆谱照骗,哄哄你们这些懵懂天真半瓶子墨水的女人。” “胡说!高尚的男人大把。你一杆子全打翻,男人会不高兴滴;都不高尚了,女人更不高兴了。” “我改!高尚的男人也是经过错误的洗礼,逐渐纯粹,逐渐脱离了低级趣味。注意,错误的洗礼!你家裘江是天生纯粹还是正在洗礼?或者走在迎接洗礼的路上?” “你别又毒嘴毒舌地踩裘江,他一个小律师,不帅不富少情没趣的,谁会看上他?” “you错了我的姐!男人看自己老婆就是半拉子母猪,女人看自己老公就是枯叶子木桩,到了别人眼里不一样啊。母猪可以不发骚但枯木他要逢春哪!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从我这个角度看你家裘江,人不是很帅,但身材高大倍有精神,青皮后生仔模样,干净爽利又健美——陈小春认识不?那个香港演员,不比他差——又有点小小的知名度,那可是地地道道的潜力股,肯定会有年轻女人惦记着。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万一有哪个小狐狸精奋勇当先,裘江肯定守不住,一旦落入狐狸精的迷网,任你经过千锤百炼的感情都得灰飞烟灭。你又比他大两岁,再不好好保养一下,只怕裘江有心爱你都无力管住自己那杆……” 陈芷汀听得又急又气又好笑。 “你别又胡咧咧了,什么枪不枪的,也不怕恶心。” 一看陈芷汀摆出文明好市民的模样,徐珊就不乐意了。“怎么恶心啦?我还明着告诉你,什么样的女人充满自信?不是有钱不是有貌,枪把子在手傲视群英,那才叫信心百倍无惧风雨,日久天长混到天长日久,一旦不小心丢了,换防换位换正权,指日可待!明白嘛你!什么爱不爱的,别扯那个旦!” “行了,今天不吃饭了,马上要开学,我得回去备下课。下学期升初三,开学就是自主性学习检测,我要准备班会的课件,还要列个复习大纲。放了四十多天假,学生不是睡糊了就是游戏烧糊了!” “又来了你!我就看不惯你这样,工作家庭分不开,上班下班一个样。别尽顾着教书,你也要顺应时代潮流,学生作业减减压,老公作业加加码,肥了别人田荒了自家地,不值!男人啊,哪个不喜欢水草丰美桃红柳绿的地方?你看看你,也曾经风摆杨柳清扬如诗,现如今,整个一黄脸婆!” 徐珊的话如机关枪一般扫过来,陈芷汀也习惯了。她们是高中同学,徐珊比她小一岁,在学校时并不认识,同学会时发现在一个城市,儿女又在同一所学校读书,渐渐开始来住。今年俩孩子都住校,男人又都在拼事业,两个女人时不时见见面,用倾诉的快乐补偿夜晚的孤单。七扯家常八卦娱乐九九不着边,羡慕一下高大上的生活,同情一下不幸者的遭遇,贬斥一下陷入家庭内战的男人,交流一下斗公斗婆斗儿女的心得,拜拜回家洗洗睡觉。 用裘江的话来说,徐珊在她面前特能找到感觉,不论说的是热门话题还是陈芝麻烂谷子,对陈芷汀而言都是新闻发布会,她那一个惊诧和好奇,赶得上鲁迅先生的《友邦惊诧论》了。徐珊手中的包、身上的衣、兜里的手机,都能让陈芷汀啧啧赞美由衷欣赏。 徐珊说,她们单位的那些人,都是些“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货,“使我不得开心颜”,还是在老师跟前好,不用费心机讨好谁防着谁。 有一段时间裘江不喜欢陈芷汀和徐珊来往,觉得陈芷汀吃亏受曲,总是被她教训提点,像小学生一样。 “你是老师还是她是老师?” “在她面前我就是小学生嘛,对社会上乱七八糟的事一点不了解,她跟我说了,省了我上网看新闻瞎耽误工夫。再说了,谁说就一定是我陪衬她?难道她就没有反过来衬托我嘛?” 裘江一想也是,徐珊的老公涂亮和儿子小佰都是一身浑不吝的大小痞样,但有陈芷汀吃饭聊天的场合,小佰就斯文规矩,说啥都点头;涂亮跟徐珊见天就怼,见了陈芷汀,立刻眼神温柔态度可亲,人模狗样起来。 陈芷汀衬得徐珊能说会道通晓中外八卦新闻,也衬得她豪气有余不免粗枝大叶;徐珊衬得陈芷汀木讷守旧不谙世事,也衬得她秀丽温柔素朴雅致。这样一想,裘江就不反对了。 陈芷汀知道徐珊是为她好。每次和裘江出去吃饭而她衣着不讲究时,徐珊就暗处责怪她,恨不得现场拉她出去换掉身上死板陈旧的衬衫外套。 陈芷汀比徐珊高,身材匀称,皮肤白净,气质儒雅,徐珊羡慕得紧,但陈芷汀衣着不甚讲究,浪费了丰饶的自然条件,虽然能用“人淡如菊”来形容,但菊花终归是难登大雅之堂,还衬得徐珊艳若牡丹、风情万种,颇有大杀四方的气场。 陈芷汀却不以为意,甚至很享受有徐珊这个朋友的感觉,跟自己的性格恰恰互补。 徐珊中等个,比她低一点儿,小麦肤色,五官端正,眉目疏朗,年轻时细眉大眼活泼大方,就是人见人爱的正版原装漫画女孩,这几年身体发福,向圆润靠拢,为保住年轻时的俏丽可爱,化妆上格外下功夫,让她的美丽总有点咄咄逼人。看着她比“性感”还要“感性”的杏眼红唇,陈芷汀反而失去了化妆的欲望。两个人在一起就像一幅“花开富贵”的传统国画:牡丹蝴蝶做主场、修竹兰草做陪衬。 有人爱花开富贵,也有人喜淡竹幽兰。陈芷汀温温婉婉的,很淡定。 徐珊很着急。在她的观念里,男人就爱花红柳绿,蜂飞蝶绕。你淡定,他蛋定,这怎么能行? 况且对于裘江,道听途说,她可知道不老少了,但为了不拆一家亲,必须忍住。她忍得有多辛苦,行动就有多急切。 立马滴,赶开学前又拉陈老师逛时装店。 陈老师必须利用一个假期的距离感重塑美好形象,点燃小课堂,镇翻男老师。 “我点燃课堂干什么?都是十六七岁的小屁孩,为怕男生乱了心思,漂亮女生都要跟帅气男生分开坐,你倒好,让班主任搞得像女明星一样,我还要不要成绩了?不买不买!” “班主任怎么啦?班主任更要漂亮。小帅哥不追明星追班主任,更能鼓起斗志好好学习。” “你行啦。追明星只是发发白里梦,追班主任就可能发生……隔行如隔山,别瞎嘚嘚了。” 陈芷汀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小帅哥的模样,立刻打住。她知道自己外形条件不错,读书时父亲担心她爱慕虚荣,时时以身作则,给她灌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审美观念,直到大学脱离父亲的视线,爱美的天性才被激发。走上工作岗位时也会轻描淡妆,班上常有男生喜欢她,写诗写信送卡片,上语文课像打了鸡血,明明数理化有天赋,非要天天写诗歌,让她头痛不已。父亲提醒她师生l是校园大忌,中学不是重灾区,是地震带,吓得她从此收起了粉饼口红。后来结婚生女,教学忙起来仿佛拉磨的驴,循环往复没完没了,不收拾裘江也不在意,然后他去外地创业,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她若突然扮得花红柳绿,裘江讶异,别人也会以为她想招蜂惹蝶呢。 万一再让哪个小男生情窦大开,送卡片写情诗,耽误学生,自己也惭愧。 开学就升初三,学生要安定心神冲刺中考,班主任更要做表率。 徐珊放下颜色鲜艳的连衣裙,又取下两件素花的,拉陈芷汀穿上到镜子前看效果。售货女孩跟过来啧啧称赞:“真漂亮。姐你身材好,气质好,模样也好,真是——没见过比你穿更好看的。” 售货女孩讲起真心话,反而有点脸红。 陈芷汀一笑。不说买也不说不买,脱下来看看价格牌,全都八九百。两件裙子抵半个月的工资了。还是朴素吧。 陈芷汀笑说“谢谢。我们再转转。”不等徐珊表态直接走出时装店,徐珊叹口气,只能跟出来。 但徐珊的“母猪理论”和“枪杆子江山”,通俗易懂、生动形象,萦绕在语文老师耳边,久久不肯消散。 暴击心灵啊。 可不是嘛?裘江每周都要回来一两次,夫妻间的例行公务从来没少过,不知什么时候起连续两三周不回来。暑假陈芷汀想带真真去柏水镇陪他些日子,他又正好去外地取证,回来又说事多人杂,小镇上没什么好玩的。一拖二拖,真真要赶暑假作业,竟然一个假期都没去探望过他。 就算上周回来了一趟,也是前脚进门后脚出门,并没有……陈芷汀不知怎样想这个问题,又不好拿这话问除珊。让她帮忙分析,岂不是“猪进屠场鹅伸颈——等着挨刀”? 第3章 第3章馒头之争 两个女人提着大包小包刚刚坐下,陈芷汀手机响了。徐珊看着对面陈老师脸上的笑僵硬不动,明白遇到了刺头家长。她一向对问题、矛盾、是非、争执、打斗等等不良情绪极感兴趣,快速点好菜,一把抢过陈老师的手机,按下免提。 是一个男家长。声音洪亮气势逼人。 “……我能不急吗?马上就要开学了,我孩子在假期补了几十天的课,刚刚老师把最后一节课的成绩反馈给我,都很好诶,可是阳春说一开学就要掉下来了,我刚刚给他提高的成绩又要打回原形,能不急嘛!你们老师怎么回事?上课不讲重点下课办补习班,上课不好好辅导我孩子,就知道写作业,天天写作业有什么用?成绩还是差!为什么不写写跟考试有关的东西呢……” 不光徐珊听得津津有味,旁边站的服务生都凑了过来。 电话那头哇哩哇啦讲完,陈芷汀从徐珊手里接过手机,深吸一口气,慢条斯理讲起来。 “您能先听我讲个故事吗?” “我不想听故事!” “您是聪明人,只需要听一半就会明白。” “好——吧——” “有一个人肚子饿,买了三个馒头,吃完第一个没饱,吃完第二个也没饱……” “老师我知道,吃完第三个馒头他饱了,然后说,早知道第三个馒头能吃饱,我就只买第三个馒头了……老师……但是……” “看来您真的懂。没有学校给学生吃的前两个馒头,你补课的那一个馒头能让孩子吃饱吗?万丈高楼平地起,你盖起了高楼就把学校和老师筑的地基当作不存在?这么简单的道理肤浅的家长可以不明白,您不能不明白呀。孩子在学校6天,6天都不吃饭,回家带到补习班一顿吃饱喝好快高长大,可能嘛?” 陈芷汀顺利完成第一轮反击,靠在椅背上,慢慢开始第二轮。 徐珊和服务员脸上的神情进入神同步模式。 “学校面对几千个学生,老师面对几百个孩子,‘饭菜’不合某个孩子的胃口肯定会有,喜欢吃吃好,不喜欢吃吃饱,如果不喜欢就上课不听讲,瞎耽误时间专等回家补课,就如同一周只吃一顿饭。您觉得只吃一顿有效可以考虑休学,让老师一对一单独教。各科加起来请上五六个老师,一节课二三百,一天也就几千块……” “不是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请不起……”家长咄咄逼人的气势开始打蔫。 陈芷汀转动眼珠看看围着她的几个服务员,个个屏息凝神,也鼓起精神要替“当老师的”出一口气。 “其次说说我们上课讲不讲重点。你知道学校排名的一分四率吗?平均分和及格率针对全班,优秀率和高分率针对优生,低分率针对差生,全方位评价学生成绩,有一个漏网之鱼老师的成绩就会受影响。我们不讲重点?我们恨不得天天讲、课课讲、时时讲,恨不能把重点塞进学生脑袋里。优生要警惕不能掉下去,差生要哄着不能拖后腿,中等生要经常激励向前冲,你认为当老师容易嘛?评价表里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数,一个学生发挥不正常,整个班成绩就会受影响,是我们着急还是你们家长着急?你着急只有一个孩子,我们面对一百多个孩子,敢里敢懈怠嘛?有些家长被外行人带节奏,明明自己家教不当孩子不爱学习,或者孩子天赋不行,却把责任推给学校,还理直气壮。别人孩子成绩好是补课啦跟老师无关,自己孩子成绩不好是老师不讲重点,可笑不啦?当然,的确在某个时期有些民办学校的老师能把学生弄到家里上课,但那是极少数。现在如果还有,你立刻举报,一报一个准。” “好吧老师,我问问阳春上课听讲不……”家长想打退堂鼓了。 “赵先生,您既然问起,我也顺便给你说说作业问题。天天写作业有什么用?你也天天上班天天吃饭,你说有什么用?你做一单生意,只需要收钱一个动作吗?前期要做那么多事,都没有用吗?……” “老师。老师您不用说了,我明白了。对不起啊老师,我……” 赵先生的声音里已经开始往外冒汗了。徐珊向陈芷汀伸出大拇指。陈芷汀决定乘胜追击。 “写作业成绩还那么差,不写作业成绩会更差!阳春的问题就是作业马虎,错了不订正,订正了不用心,下次继续错。提高成绩就是一个办法:不重复犯错。” “我知道了老师,我会让他好好写作业的……” “问题不是出在孩子身上,问题出在你们做家长的身上。只有你们对学校教育有正确认识,我们的教育才会有效果,否则家里一套,学校一套,不仅没用,还南辕北辙……” “我知道了老师。那——找时间请您坐坐,边吃边聊吧?” “不用了谢谢。马上要开学的,让阳春收拾好心情,开学就有的自主性学习检测,让他取得好成绩,也不枉你们花钱补课了。” “就是就是!补课,真的好贵。不出成绩,那真冤枉死了。” “所以你看,老师免费教,学生不好好学,家长不去了解孩子听课作业的情况,动不动说什么好学生都是补课补出来的。补课当然要有效果。大锅饭和小炒还不是一个味呢。补课等于吃了第三个馒头,等于马儿吃了夜草,等于工作之余赚了外快,没效果怎么行?您若还给阳春补课,提醒他在学校好好学;如果不补课,更要好好学,有问题及时问老师,老师会免费辅导……不补课成绩也好的学生有大把,你问阳春,他都知道。” 菜上来了。徐珊也听得不耐烦,做出暂停的手势,陈芷汀客套几句挂了机。 几个旁听的服务员松口气,站直身子回到各自岗位。其中一个小声嘀咕,我要是能补课,至少也是大专啊。另一个问为什么?回答说,我离录取分数钱只差3分。唉!爸妈咋就没想到给我也补一下。 徐珊的儿子小佰假期时也补了课,属于没有效果还引发家庭内斗的另类,两周后就停了。按陈芷汀的说法,问题出在家长身上,这让徐珊收回了向陈老师请教的心思。在教育儿子上,她和老涂经常从搭档演变成敌对,在他们内讧时,儿子在爷爷奶奶保护下愉快地进入游戏世界。 徐珊不能提,提起来都是泪,不仅严重怀疑自己情商,还极端影响粒粒皆辛苦的幸福指数。 还是批评学校、责骂老师来得简单。 一周七天有五天在学校,孩子没教好就是学校不好! 孩子不写作业你找我干嘛?又不是我的作业!谁的作业谁负责! 上课捣乱课堂纪律让老师管嘛,管不住是老师无能呗!告诉我干嘛,我又不能进教室干他。 欺负同学了?小打小闹呗,又没搞出什么事!小孩子家家的,不用瞎紧张! ……这些话都是她和同事在一起时常说的,在陈老师面前,还是不太敢讲,因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如同她看一些有钱人不肯存大额储蓄是混蛋,“混蛋”有钱人看她们是穷凶极恶明抢暗夺的帽子劫匪。 陈老师一定有道理把她驳得哑口无言,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徐珊听到家长泄了气,其实是有点遗憾的。 第4章 第4章诸神归位 8月26日星期日,地处中原的南渭市“南渭第一中学(初中部)东正校区”全体教师返校开教工大会,两天后学生开学。 已经立秋,天气依然炎热,校道两旁高大蓊郁的梧桐树伸展着手掌般的枝杈,宽阔碧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透着翡翠般的光晕,斑驳的碎影伴着哗哗低语,有一种校园林木特有的雍容自信。一个身材颀长,穿着小碎花短裙衬衣、月白色直筒裤的女老师脚步轻快、笑意盈盈地走在光影中。 每一个假期都是兴奋、闲适的开端,走向闷热无聊的结束,特别是后期陪女儿在家与作业奋斗,一日三餐的过程让人崩溃。 终于诸神归位。 迎接神兽回笼。 “陈老师早!”迎面走来的保安师傅热情地举手行礼。 陈芷汀微微一笑,清秀温婉的脸上露出雪白的牙齿,月牙般狭长的眼里跳跃着细碎的光芒。她停下脚步,认真地回复道:“李师傅好!辛苦啦。”保安师傅热情的笑脸像一阵清凉的风,吹走了蒙在身上一个暑假的热气和微尘。 陈芷汀收拢脸上的笑容,左转右拐,走进5号楼二层初三年级一百多平的新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是一片杂乱,宛如敌军撤退时留下的烂摊子。 陈芷汀为自己的比喻偷偷乐了。可不是嘛,每年的中考都是一场硬仗:胜利了,留下烂摊子给接防部队打扫战场,再创辉煌;失败了,留下烂摊子给接防部队,痛定思痛勇创佳绩。 场面都一样,境界分天地。 级长李红英高高壮壮的身板伫立在办公室中间的过道上,指挥早到的学生把上学期剩下的废旧资料、学生手册、书籍杂志、班牌队旗等等清理出去,擦桌子搬椅子,分配座位和新的绿植。 李红英是老级长,五官、肤色和性格都具有北方人的特色,眼睛里却另有天地,热情时是一束橘黄的暖,精明时像棕色的算盘珠子,闪动着细碎的反光。看到陈芷汀笑眯眯地进来,李红英眼睛发光,说声陈老师来得真早,继续忙自己的。清理得差不多了,老师们也陆陆续续地进来。 多数老师都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一般,衣衫打皱,神情倦怠,坐下就伸懒腰打呵欠,嘟嘟囔囔地找抹布擦桌椅,只有少数几个老师像陈芷汀一样神清气爽地走进新办公室。 李红英看到李桔、荣耀身板挺直、精神抖擞的模样,眼睛也发出光亮,及至看到张剑正、岳晓明边斗嘴边晃进来,伸手就各赏了一拳,将迷登的二位一拳打醒,至于韩敬权、张伯明、刘汉林等人,就当没看见。 06届新初三没有按照科组坐,因为大办公室用玻璃隔断分成了两个区,全年级10个班也分成了两片,1-5班坐大办公室前区,6-10班坐后区。分座位前语文老师黄华就表示不跟岳晓明等人坐一个小区,备课组长袁诤没有表态,不等李红英请示主任,老师们已按小区选好了自己的座位。 陈芷汀擦好桌子正在收拾书本,人如其名的数学老师杨洋走过来拍了她一下。 “我看到你和老公去看新楼盘。昨天我也去看了一下,哇!那个档次才是人住的地方。可惜啊,我也只能过过眼瘾,不像你好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能人住洋楼。” 有老师听到凑过来问怎么回事。小杨老师绘声绘色地告诉大家,新城区刚推出的花园电梯房——乖乖——那叫一个漂亮! 老师们都“啧啧”地表达羡慕之情,陈芷汀也跟着大家笑起来。虽说这几年老师们大多换了新房,但像裘江带着看的户型还是很多老师望尘莫及的。 裘江回来就看了个房,因为看房的诚心,陈芷汀打消了怀疑,还没步入夫妻生活的正轨,他趁着信任的余热,接个电话就走了。陈芷汀以为他晚上会回家,正做饭呢,收到短信说晚上有客户找,已经回了柏水镇。陈芷汀瞪起眼睛就要打电话质问他,女儿出来喝水,看到他们带回来的新房宣传单,兴冲冲地喊,爸爸要给我们换房啦。陈芷汀吐出那一口闷气,继续做饭,再发短信询问情况,没有回复,打电话过去,已经关机…… 裘江说了好几回要换房,曾经自作主张就要交订金,陈芷汀觉得离学校太远,担心不能想去学校就去学校,态度不是很积极,直到跟着裘江进去转了一圈,站在样板房的大阳台上俯视小区优美的景致,生活品质似乎一下上了档次,再看看后阳台马路上,骑自行车开摩托车的一路风尘的模样,才庆幸自己没有把不愿意的话嘟噜出来。 陈芷汀终于决定减少去学校的次数,只在值班的当天晚上在学校看晚修,辅导学生。学校安排老师值晚修,初一初二每周1次,初三每周2次,类似陈芷汀李桔一类的老师会经常性去学校看看,找问题学生谈话或点评作业中出现的问题,这种自觉自愿的加班没有加班费,补课也不能收补课费。 陈芷汀想通了,带去看房的裘江反而熄火吹灯,没有这回事了。 裘江怎么了?这不是他的风格。 男人突然转变风格,用徐珊的话来说,就是敌情出现的预警。 陈芷汀不相信裘江会有闲情上演徐珊嘴里的狗血剧情。对于他,她还能自认为很了解。从大学追求她到结婚生女,一步步开拓自己的事业,都是稳扎稳打循序渐进,突然之间精虫上脑狗血沸腾搞什么婚外情,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越特贼正经,越特贼疯狂;越特贼严肃,越特贼骚情!不要用表面眼光看待被底风情,我的板头砖先生!” 这是徐珊的严正警告。如果她的说法成立,那裘江的表面风光就是很正经,很严肃,那……但是陈芷汀还是有自己的想法。夫妻生活嘛,自然不可能与光天化日之下一般样。这很正常啊。 陈芷汀不想用徐珊的话来套用裘江。 暂且放一放吧,学校的事那么多,哪里有闲情玩jc捉贼的游戏。信任很重要。相信他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美满家庭也是他辛苦经营起来的,他不可能不在乎。懂七情六义的男人也有,哪里就随随便便让小姑娘勾搭了去。 陈芷汀安慰好自己,转眼将裘江不归家的事抛到脑后。开学初那么多事,有闲情想男人就是还不够忙。 做为语文老师,她犯了一个不应该犯的职业错误:七情六“欲”,不是七情六“义”。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第5章 第5章与君初相识 和裘江认识是出于一个错误。大三时看布告栏时把裘江错当作一个熟人,抿嘴眯眼对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裘江刚升大二,来往的人不多,突然有一个高挑清秀的女生对自己笑,不知如何回应,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血流加快,心跳加速。陈芷汀发现认错了人,正感觉不好意思,又被他呆头呆脑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嗤笑一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觉得不礼貌,回头抿起嘴角做出笑模样算是表达歉意。她的笑容和背影登时把裘江的魂勾走了。 裘江不知怎么了,就把她当作今生的命数。 遇见她是老天的安排,让他的梦里有了温暖的色彩。他的灵魂一直飘荡在贫瘠荒凉的原野,终于落地生根,脚边是一丛马兰花,散发着从黄色泥土中孕育出来的芬芳。 裘江是农村考上来的,父母早亡,跟着哥嫂,哥嫂供他读完高中就算仁至义尽。上大学离开家乡时哥就明示他,以后全要靠自己,发达了也不想沾他的光。 “我死了要进杨家祠堂。” 父亲姓裘,是个货郎,据他说自己挑着货担进村卖零碎时被冤枉偷东西,打断腿流落到杨家庄。母亲外嫁一年男人死了,婆家骂她是扫帚星,于是回到娘家。外祖父家本来人丁寥落,只有一儿一女,嫁女儿的彩礼准备给儿子说媳妇,还没说上打井时出意外死了,外嫁的姑娘回来也好,可以招个女婿顶立门户。货郎打折了腿,正好,姑娘也嫁过人,不挑,就在杨家庄成家,生了三个儿子。大伯二伯家也没儿子,外祖父去世前怕母亲在庄子里受气,做主把大哥过继给大伯,二哥过继给二伯,只留下杨成江在家里。外祖父一死,货郎把杨成江改名裘江,为此跟大伯二伯都闹翻了。 裘江小时候一直被欺负,就因为他是外姓人,还因为伯父家的忌恨,这反而促成了他埋头读书。考上高中之前,他已经窜得很高,像一枝油黑细瘦高挑的华山松,驻足在一群灌木荒草中,难入村民眼。 杨家庄很偏僻,男人娶不到媳妇,经常有陌生人带着女人进村,不久就有某家儿子说上媳妇了,大家一起帮着看守新妇,还要防备姓裘的人家,就是他们父子。母亲没有因为他姓裘不姓杨而跟父亲计较,却也鄙视父亲的做派。裘江成人之后偶尔一闪念,想到当年父亲流落到杨家庄的原因,可能就是母亲对父亲不正眼看的原因吧。母亲因为嫁出去过,算是有点见识,一定让留在身边的儿子读书,这使得裘江成为村子里唯一走出去的人。为了能够走出去,他跟父亲成了一路,也跟大哥二哥成了一路,这并没有改变他在杨家庄的地位,却把母亲气得病情加重。母亲死前让大哥发誓供裘江读书,只有当裘江出去读书,外祖父分给母亲的家宅才能给他。裘江出去后再也没有回家。父亲去世时他正在读书,收到信时大哥二哥已经做主发了丧,随后将裘家庭院打扫一番,做了大哥儿子的新房。 大学尚未毕业,裘江已经成为无父无母无家无地无分文的彻底的无产者。 在学校,他为人木讷执拗,不跟班里的同学交往,更别说女生了。师范大学吃饭不要钱,按月发饭菜票,这对他就是解决了天大的难题,谈情说爱想都不敢想,冷不丁地被陈芷汀电到,不设防的堤坝瞬间垮塌。 都是青春热血身,哪有男儿不痴狂?不开窍的一旦开窍就聪明异常,不入戏的一旦入戏就如痴如醉,不懂情的一旦情窦初开就神魂颠倒。以后他的眼里只有学业,为了奖学金;心里只有陈芷汀,为了那三次笑。跟别人交往他一直都怕被人嘲笑,追陈芷汀任别人怎么笑他都勇往直前坚韧不拔。 为了博得女神青睐,他鼓起勇气参加系里的演讲比赛、辩论会。突然之间,如同他猛然开了情窦一般,一下开了智慧窍。懵懂混沌的五官长开了,无处置放的长腿长胳膊舒展到运动场上,憨厚老实变身为朴实沉着,畏缩敏感变身为冷静敏锐。大三时,裘江成了政教系的活跃分子。 陈芷汀毕业一年后与男朋友分了手。男朋友是学哲学的,梦想成为哲学家,爸爸教政治,一瞪眼,什么哲学家,把现有的哲人研究透就够用了,不需要再出一个哲学家。再说了,哲学有什么用?中国人信佛信鬼信钱信权,信得多了,有听说信哲学的吗? 就是因为不信,所以才要有嘛。 就是因为不信,所以才不需要! 鲁汛先生也曾经认为,铁屋子里昏睡的人,闷死就算了,从昏睡入死灭,不会感到就死的悲哀,叫嚷起来,使惊醒的少数人受无可挽救的临终苦楚,是对不起他们,然而后来他改变了想法,希望醒来的人能够毁坏铁屋子。他相信希望,不以自己的必无来抹杀可能的有,所以他才写文章,才有了《狂仁日记》…… 就你,拿鲁汛来比? 我只是举鲁汛为例,说明哲学之必要。 就你,读了几本书就谈哲学?你得先读通社会之书,读懂人性人心之学,才能了解中国哲学,然后结合当下,融汇贯通,就不会有这种思想了。 …… 本来应该拘谨小心的男朋友第一次上她家就和父亲杠上了。当下的政治老师和未来的哲学家,不可能并驾齐驱,唯一的前景就是同室操戈。 她也看不出父亲是真生气他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喜欢跟他抬杠,反正她是真爱前男友。哲学系的同学说,如果哲学是个人,长得就是他那样。哪样?得亲眼看一眼才有机会说:真是的诶! 周正明亮的额头,洒脱飞扬的双眉,眉峰聚拢在玉管般笔挺的鼻翼两侧,压着狭长的欧式眼,翻卷的女性般的睫毛,唇线分明,喜欢轻轻抿着一侧,似笑非笑,似嗔未嗔,一副风流倜傥的作派,却是个玄虚偏激一针见血的性格。陈芷汀经常受不了他的云山雾罩,但贫嘴逗乐也是他的强项,一不小心就跌到他挖的坑里。没有他在身边时,想起来脸上都是笑的。 一老一少两代人争啊吵啊,跺脚拍桌子,似乎家国命运民生未来全部系于二人争吵之输赢上,既看不出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不打不成交,也看不出是鸡同鸭讲势不两立的后患无穷。 玄之又玄的人不谈婚姻,大济天下的人只想未来,在莫名冷淡了一年后备考研究生,之后莫名其妙分了手。 陈芷汀很伤心。她心里埋藏着一个恨恨的想法:等着吧!就不信你不回头。 凡人这一生,都逃不了追求一个“圆”字,未完待续的故事就像地平线,永远都不会消失。走累了,要结束了,就得回头了结生前的缺憾或恩怨。停下脚,划上圈,有的没的才能全部抛下。 想到可能要到生命即将结束才能再次相逢,她总是没来由地心酸落泪。所以她不想了,看看高大健壮的裘江,线条分明、粗朗硬气的五官,黝黑冷峻的脸上突然出现的粲然一笑,陪着她去买柴米油盐、果蔬鸡鸭——这就是当下的生活,平和安静的日子,要懂得珍惜。 彻底放下后,那一天突然降临,新帐旧帐可以一起算了,然而一个同行者跟在后面,叫死神。这是后话。 毕业后的陈芷汀回到家乡,分配到南渭市第一中学教书,父亲在镇中学教政治,快要退休了,很高兴女儿接了班。 一年后裘江毕业,放弃分配到西北某大专院校的指标,调配到她所在的城市,自学考了律师资格证。勤奋踏实有责任心,陈芷汀给他下了评语。一份守护的真情和一种压制住狂热的理性告诉她:可以入城。 她放下心结伸出手,放进那双宽大黝黑粗硬的大手中,走进两个人的围城。 裘江四年痴恋,修成正果。 在小镇长大的陈芷汀到了市区教书,渴望有一种“海阔凭鱼跃”的感觉,实现带学生“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的理想。她喜欢的古色古香的老城区,平坦宽敞的大马路,高大整齐的行道树,温软收敛的说话声,不热衷于探听别人私事的淡漠和自信,频繁更换的报刊杂志,汗牛充栋的新华书店,拐入小巷内,虽然有随便倾泻到路面的污水和垃圾,但没等到发臭就清理走了。 这一切的喜欢在最初一年的兴奋过后隐入生活,让她周而复始奔波的,是学生、课堂和教学成绩。三年一轮教完之后,她的生活进入了相对固定的轨道:每一天都完全不同,每一年又基本相似,三年一个循环;渴望看很多很多的书,管用的只有几本教学参考书;希望给学生博学多才的感觉,能够做到的只是让学生尊重自己,至少不会顶牛抬杠;理想境界是学生毕业后还记得她教给的知识和做人道理,最后实现的是优秀率、达标率名列前茅。 她并没有怨言,这就是生活,与理想有距离并不是生活的错。 第6章 第6章梦中的女人是谁 裘江突然决定回家一趟。 回来的裘江眼神有点怪,让陈芷汀心惊胆战地想起徐珊说的那些个奋不顾身的小狐狸精。可是看来看去,裘江的眼神里的确有一点跟往常不太一样的东西,但那不像是绝情,倒有点像温情。陈芷汀心里的巨石放下地,感觉裘江不会变心,他跟社会上那些没有素质不懂感情的男人不一样。 抽空打电话跟徐珊交流一下,别把裘江看扁了。 “你凭什么认为变心的男人都是没有素质不懂感情的人?怎么人家就不是更有素质更懂感情的人?!我还告诉你,男人突然送花了,基本可以肯定是心虚;男人突然温柔了,完全可以定义为内疚……” 陈芷汀翻翻白眼,看到梳妆镜里灰不溜秋的左眼,立刻转过半边脸,用坚定的黑眼睛放弃跟徐珊进行深入讨论,哼哼哈哈扯开话题问小佰的学习,趁徐珊暂时短路,没有把话题折回来时赶紧说有电话打进来收了线。 她发现家庭矛盾不能跟人述说,更不能商量。你说没有问题,对方一定说是你眼瞎;你说问题很严重,对方一定说你神经过敏;你说要离,对方一定劝你和为贵;你说原谅吧,对方一定说狗改不了吃屎…… 怎么办呢?陈芷汀走到阳台上,望向小区大门外的马路。裘江回来后没有在家吃饭,很快出去联系前同事和上司去了。 裘江回来,仅仅是因为做了一个古怪的梦。这个梦过于清晰,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梦不会说谎。但梦会根据主人内心的承重能力进行修饰。当它渐渐逼近真相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你已经无法欺骗自己。如果继续当它不存在,梦开始呼喊,迫使你醒来。梦的呼喊,意味着你必须做些什么来拯救自己。梦是爱你的,一如你的自我保护。若你一味逃避保护自己的责任,继续那些扭曲甚至伤害本性的事,梦会协助你走向更昏昧的渊薮。它不再爱你,变身害你的帮凶,夜夜潜入,缠绵、拖曳、碾压,与湿淋淋的你,共赴深渊。 裘江终于有点紧张,有点胆怯,甚至有一点点恐慌。 他看到陈芷汀在爬一个高高的楼梯。楼梯先是白色,渐渐变成灰色,渐渐变成黑色。 他看到陈芷汀在黝黑的台阶上低头慢慢地爬,他有点不忍心,想去叫住她,那些台阶渐渐变成一层层黑色的书,每一层楼梯都是一层摇摇欲坠的书架。陈芷汀踩上去,不稳的书架在她的脚下十分稳固。走着走着,黑色的书变成灰色的作业本,望不到头。陈芷汀每踩一步都要陷进去,但每次她都能将脚拔出来。她继续走,那些作业本渐渐变成保持着作业本形状的灰尘,像燃烧完的纸片徒有纸片的外形,只等一下轻轻的触碰就化为粉尘。他想追上她,却无法移动脚步;他想叫住她,却无法发出声音。他用力挣扎……突然之间,在一片经过地震后破败的废墟间,陈芷汀漏了下去,那些作业纷纷向她沉没的地方涌去,每一本作业掉下的时都显出一个清晰的红色的“勾”,那些红是唯一的颜色,在腾起的灰尘中像歪着嘴的笑容,只有它们是坚硬的。 他看见陈芷汀拉着红“勾”想上来,笑着的“勾”排着队下落,对陈芷汀视而不见,它们和陈芷汀是两个物种,彼此没有交汇点,陈芷汀求助的双手没有依托,但依然悬浮着,没有沉没也没有爬上来。他想冲过去,前方飘来一片阴影,好像一片有意识的灰色的云。 灰云落下来,是一条浅浅的溪流,黄泥色与灰色石头铺陈的深褐色岸边,出现一个苗条瘦弱的年轻女人的背影。女人头发蓬乱,衣衫不整,一条腿拖在身后,形态不正常。她俯身向下,捧着溪水喝,听到后面的脚步声,她直起身子,猛然调头看过来。 裘江突然被吓住了,她的眼睛!一只眼睛血淋淋的凸起,白色的眼仁上布满血丝,另一只眼睛清亮亮地像冰的棱镜。棱镜里反射出一个黝黑细瘦的少年,直愣愣地看向她……陈芷……汀? 陈芷汀黑色的眼瞳和灰色的眼珠。灰色的眼珠似乎要翻出眼眶。那是受伤失血的铅灰色。流动的铅灰色眼泪里伸出一只求救的手。少年转身跑了。不是陈芷汀。异瞳。 裘江在梦中打起了哆嗦。他看见自己的灰色的飘浮的身影,在河流的局外。他意识到这是梦,却醒不过来。苍白污秽扭曲了几节指骨的纤细的手,从披散的头发下面伸出来,远远地要抓挠他的脚—— 不是我! …… 他突然醒了。他感觉自己醒了,离开了河岸,环视四周,是灰蒙蒙的异域空间。汗水像环璃窗上的雨一样弯曲着向下。那双女人的手让他喘不气来,埋没女人的灰尘还在他的头顶弥漫,他用力咳嗽着想要离开,用力扑打灰尘,想要它们跟着气流散开。 铅色灰尘形成一个涡流,滞重而缓慢,旋转出泥土的腥味,血的腥味。他感到身体渐渐冷下来,悬浮着想要离开的身体变得冰冰凉。惊骇中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扑嗵——扑嗵——随着心跳的节奏,涡流显出凝重的紫黑色。一辆列车驶过来,车轨的前方出现一个紫黑色的大坑,独眼女人沉没下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他爬过去想看看,旋涡的外面突然出现村民的声音,他们生气地叫嚷着。裘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悬浮的脚落了地。然而火车已经来了,他决定上车,把她拉上来。车窗外的尘埃又形成一个涡流,他想离开列车,还没有迈开脚,火车起动,他却站在了车下。他是来送人的吗?陈芷汀的脸在车窗后一晃不见了。他又看到那片尘埃的旋流还没有散去,他要扑散它,然后坐下一趟列车去追她。迷雾中冲出一个影子,大喊着妈妈妈妈。那是真真。他似乎清醒了,也跟着喊妈妈妈妈。 妈妈妈妈。火车远去了,铁轨也消失在迷雾中。 妈妈—— 妈—— 是谁在那里大声呼喊?迷雾中隐约出现一张贫苦的农妇的脸——江儿,不要……少年在大声喊叫,却发不出声音。沉重的手臂被紧紧捆住,凝重的涡流悬在头顶,像凝视着他的无睛的灰瞳。那条泥巴色的溪流,平凡得没有任何特色的溪水铺到他身上…… 冷。硬。僵。他终于知觉到手脚麻木。这是梦。他继续闭着眼睛,慢慢抽动手指脚趾,一点点恢复知觉。梦中的情景还没有散开。 陈芷汀沉没在一堆灰色的尘埃中。 陈芷汀消失在一辆远去的火车上。 一个苗条的女人的背影,与陈芷汀重叠的眼睛。梦境再次袭击了他。 不是我—— 他终于睁开眼睛,彻底醒来。脸上湿漉漉的一片冰凉…… “怎么了你?”蒋纹纹醒了,开了灯看着他。 “什么不是你?” 裘江大脑一片空白。他抽出被纹纹挤压住的手臂,缓慢举起压住眼睛,顺手抹掉脸上湿漉漉的泪水。可能是空调对着吹的缘故,脸上又僵又冷。 “要喝水嘛?”纹纹坐起身问。 怎么跟纹纹在一起?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梦中走出来,只能压住眼睛慢慢过渡,指缝间漏出蒋纹纹没有卸妆的脸,浮粉腻滑,像电影里女妖脸上的画皮。 第7章 第7章一个套路用千年 事务所在两年前招了一男一女两个大学生,实习期三个月,两个月后男生不告而别,剩下女生蒋纹纹,合伙人李仲水在蒋纹纹没有出现任何工作失误的情况下,让负责人事的曲谈安排她实习期结束就走人。 裘江的助理黎昌盛准备结婚,建议借过来帮一阵忙再谈不聘的事,裘江看她形象不错又聪明伶俐,做事有眼色,又能喝酒,仲水外出办案不在事务所,直接向曲谈要人,将她留在自己部门。 毕业实习的女大学生对上司会格外恭敬殷勤,蒋纹纹却相当稳重,语言利落简洁,完全不是轻浮之人。 第一印象觉得她有一股媚气,细眉长眼,窄脸丰唇,身材高挑,皮肤雪白,不是让人省心的模样,估计仲水是以貌取人,或者他太太不放心这样的女孩在仲水身边飘来荡去。 总之他们的判断有偏差。 我老婆不吃飞醋,我也不是妄下断语的人。试玉要烧三日满,看看人家的能力吧。 最初李仲水留她试用,是想通过对比看看那个男生的能力,不想男生不等试用期满就先走了。李仲水是裘江的合伙人,两人在事务所是平级,但李仲水是柏水镇人,大部分业务是他拉来的,所以明面上他是主要话事人。但仲水为人谦和,裘江也不跟他搞形式上的客套。 用了一段时间渐渐顺手,裘江看着也觉得顺眼,不仅不觉得蒋纹纹有媚惑之气,反而觉得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孩。不仅放心,而且舒心。 人事部曲谈有一次漫不经心地说蒋纹纹:“看不出挺能拿事。走的那个小伙子说不是她的对手,干脆另谋生路。我怎么没看出来?阿盛你看出来了吗?”曲谈的话语中饱含“早看出来”的老练。 黎昌盛给裘江做助手已经快两年了,蒋纹纹来后他先是请了几次假准备婚事,结婚大事完成后又请了几次假,曲谈都为他着急,担心他的助理之位被新人抢占,黎昌盛却好似无知无觉一般,甚至还把自己跟的业务让了几单给蒋纹纹。裘江觉得奇怪,也没细问。正中下怀说不上,顺水行船差不多。 蒋纹纹不与他套近乎,这正和裘江的意,只是有一点让裘江感觉别扭又不好说的小习惯: 只要看到裘江出现,不论她在哪里,正在做什么,一定要露个瞬间开心的笑脸给他,能腾出空来还要轻轻挥一下细长白净的手,像兰花开放随风摇摆一般,软软一飘就放下了;有时发丝垂在脸颊前,先撅嘴吹一下,再一笑低眉,继续做事。多数情况下裘江出现她都在忙,若有时没有看见裘江,裘江会有点小遗憾,布置任务的声音会更加洪亮清晰,加点小小的幽默,更显出老板指挥若的气度。 “这姑娘有点奇怪啊,我们都看见裘主任了她要忙手头的事不打招呼,我们都没看见时她偏偏看见了,忙里偷闲跟裘主任打招呼。”曲谈笑嘻嘻地问黎昌盛,“你怎么看?” 裘江在不远的地方站着看刚到的案宗,隐约感觉他们在说自己。黎昌盛抬头看看裘江:“人家喜欢。或者真是忙呢。” 裘江感觉到他们的感觉,也感觉自己有点不对劲。仲水夫妻俩就要回来,如果是他太太不喜欢蒋纹纹还好办,若是仲水决定不要她……想到一解聘就可能再也见不到了,裘江心里有点淡淡的失落。干脆介绍到朋友那去做事,也许还能继续做朋友。 蒋纹纹去了朋友的公司没多久,阿盛老妈重病,要陪同去外地做手术,不等裘江召唤蒋纹纹就回来了,顺手接了阿盛的事,谈业务,赶酒会,查资料。二人经过短暂的分离,再次见面一起做事,裘江感觉越聊越顺心,越看越顺眼,早先的警惕融化在纹纹明媚的笑脸中,一日不见心中就空荡荡的,于是聊着笑着喝着闹着,半醉半醒半推半就睡在了一起。 第一次睡醒后裘江感觉很抱歉,纹纹说我也有责任,喝多了失控,不小心真情流露……从床上升起,玉柱一般立好再跨步下床。 裘江仰望一株玉树降到地板,弯腰捡起地板上的衣服搭到肩上,扭进洗手间洗脸漱口,淡妆轻描,转身回来,罗衫轻裳纹丝不乱,明确表示此次夜会属于意外擦碰,责任五五开,说完拎包走人。 裘江真个是筋骨松软,全身舒畅。此情此境,哪个男人不渴望? 第二次在办公室。裘江处理完手头的事天已经黑了,正要关灯关门走人,蒋纹纹身着黑背心红短裙红色高跟鞋噔噔噔噔跑上来,说忘记带手机了。真个是香汗淋漓、娇喘吁吁,肌肤似雪、唇若涂丹,碎步跑至裘江跟前,小手一拍,按在裘江左肩,直接从他的右侧肚腹摩擦而过。裘江屏住呼吸,看她拉开抽屉找到手机,在他面前得意一晃,俏脸生辉,粉靥含春,再想从他胸前挤出去,裘江伸手按了关灯键…… 这以后就是属下也看出事情发生了本质变化,曲谈再不多嘴,黎昌盛主动换了岗,负责外事活动。裘江人逢喜事精神爽,连续接了几个不大不小的案子,都处理得非常到位。李仲水回来,看看业绩,看看员工的岗位,没说多余的话。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纹纹渐渐失去了以前的恬静大度,每次他要回家时都会因为舍不得分开而表现出特别的狂热,如果拒绝她的纠缠,她会把剩余的力气用来在江边走,一副失魂落魄要死不活的模样,直到哄回住处才算了事。次数多了,陈芷汀不质疑不追踪,裘江权当她不需要自己,干脆顺应纹纹的套路,得过且过也挺好。 “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来,怕你晚上醒了吐没有人在身边,就留下来了。” 纹纹说得波澜不惊。起来进了洗手间,“哗哗”一阵水声,又从里面出来,玉柱披衫挂银,准备停当,优雅地开门走了。 裘江呆滞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闻得到肉香,吃不到肚里,欲擒故纵而已,他觉得自己能够摸准对方的套路。 他已经几天没有理蒋纹纹了,蒋纹纹知道却并不说破。 前几天徐珊的老公涂亮带着朋友突然来访,为防止私情外泄,他安排黎昌盛陪他接待,到了酒店却是蒋纹纹等在包间里。摆开八卦阵,单捉飞来将。裘江忍着气,没动声色。 接待结束后涂亮不愿意了,说你那个女助理不是省油的灯,趁着喝酒把朋友的联系方式要了,然后全部叨扰一遍。其中一个朋友看出这女助理跟老板关系不一般,对涂亮吹牛说,他想截胡随时可以。 涂亮的气生出了几层意思: 朋友所言是真,裘江对不起陈老师,陈老师是他心中的偶像,伤害偶像坚决不容——当然这偶像还埋在心里,不能让旁人看出来; 女助理当着老板的面招蜂惹蝶,可见老板,也就是他的朋友裘江,不是降魔镇妖的厉害角色,而他就涉嫌让朋友抢了朋友的小三; 原本是要解决生意上的麻烦,找裘江做法律顾问,如果变成扣女,他的一阵忙乎成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赔了朋友的小三。 这叫什么事?涂亮能不气嘛! “是你的小三吧?我看那情形,差不离儿!”涂亮噼噼啪啪一气讲完,挂了电话。 裘江立刻打电话质问蒋纹纹,说朋友喝高了全招了。纹纹一下被他诈住,半晌才说是为了敲定合作关系,过于急切失了分寸。 还真有这种事,裘江也气坏了,酸酸辣辣地,他竟摸不准自己的感情。冷静之后决定先疏远她,找到机会再辞退。 主动自觉地回家一趟,没有感受到家庭的温暖,心里空荡荡的像失了魂,又找借口回到柏水镇。 纹纹感觉到他的冷淡,不解释不逢迎,每日上班依然扮得清清爽爽,做起事来从容不迫井井有条,下班就走人,招呼也不打,闲淡的姿态慢慢让裘江产生了愧疚。 可能自己想歪了纹纹。酒中无君子,醉话不当真。她的急切还不是为了业务?酒场上不失分寸证明酒没喝到位,再说了,男人吹牛说什么拿下这个拿下那个,真的拿下了就关门干坏事去了,用得着空口吹水?珍惜体力啊?! 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女孩子,不傍富豪高官,甘心依俯他这个名气并不大的律师,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这样一想,看着纹纹的眼睛里又多了点点温情。 第8章 第8章噩梦来自何方 裘江闭上眼睛又躺下来。他明白是自己冷漠警惕的眼神伤了纹纹。陈芷汀也经常为他梦中醒来时警惕冷漠的眼神感到奇怪。 “你梦见什么了?怎么每次醒来都好像谁都不认识一样?” 裘江自己也奇怪。后来找了本心理书自己看了一下,估计是成长中的某种经历导致一种情绪上的漫延。他不想深究这个问题。如果有片断性失忆症,他希望自己能够抹去某个阶段的记忆。其实每次感到自己冷漠得如同不动声色的铁板时,随之而来的都是一种无助无奈无力的恐慌。 该忘的都已忘记,梦却还不肯放弃。他管得了白天的思想,却管不了黑夜的噩梦。 不就是一个梦吗?反复出现也不会变成现实,不用理它,随着时间的推移,虚幻终会消散。 最初结婚的时候他在一家三流中学教政治,讲些不死不活缺油少盐的东西,收入微薄。对这种情况一直延续下去的恐惧曾经让他很绝望,是陈芷汀的无觉无知让他有了安全感,后来慢慢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有了奔头,渐渐从噩梦中走出来。 那段时间,每当他从梦中醒来,陈芷汀总是把枕头往上移一点,把左臂放在枕头的下沿,伸手把他揽在怀里,并不多问。那时候他就知道,找了一个可以信赖的女人,虽然他从不对她讲自己的心事,但是回到她身边,心里是松的。在她入睡后,他会轻轻将自己的头移开。他需要女人的臂膀为自己做后盾,需要完全的信任和在意,但他更需要的,是自己的强大。他穷过,非常穷,虽然妈妈很好地保护了他,没有让他更多地感受生活的困苦,但他身在其中,贫困的烙印不会放过他。 在嫂子警惕的眼神和哥哥的沉默中长大,他的孤独和渴望是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大哥检查出癌症时,他正准备结婚,将手边的钱全部给了嫂子。大哥走后,嫂子改嫁,再就没有了来往。他一无所有,曾经因为同学来访,吃饭时同学提出喝一瓶啤酒,他不好意思拒绝,导致月尾几天只能吃白水煮面条,留下几毛钱坐公交车去看陈芷汀,在她那混顿饱饭,还是陈芷汀发现他脸色不好,硬塞给他二十块钱,他才没有断顿。这种情况还怎么提结婚? 直到陈芷汀主动问,他才勉强说了大哥的情况。陈芷汀拿出自己攒的两千块钱,让他给了母亲,算是订婚礼金。父亲背着母亲转交给陈芷汀五千块钱,就这样成了家。成家后他经常梦见自己想跑跑不动,想喊喊不出,双脚陷入泥路无法抽出,而前面模糊的影子似乎是陈芷汀,他在泥泞中生出一丝心安,然后发现自己站在黄土路上。 他从来没有清晰地梦见过陈芷汀。这个梦让他感觉是一种警示,他生出一丝恐慌。 他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他想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控之前解决这个问题,可是……离家那么远,纹纹又很乖,自己再小心点,应该不会……但毕竟会有心虚和愧疚……梦就是这样来的吧? 陈芷汀是一个平凡而优秀的老师,却不是不可替代。但对于他而言,希望她被人取代吗?“沉没下去”的镜头让他不安,是他的心声嘛?不。他不会想要陈芷汀“沉没”,这是警示,不是写照。 独眼女人更让他心生恐惧。是少女时代受伤的小陈芷汀吗?不。梦中的女人似乎二十来岁的模样。是谁伤害了她?——不是我——不是我…… 那个女人是谁?没有人认识。一个陌生女人对于村里人而言,应该可以算做不是人了……吗? 不。不会的。做梦嘛,分明就是虚幻,哪里值得去辨真假。 裘江的汗水涔涔而下。 回去看看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肯定是心有愧疚。 窗户外的晨光透过窗帘射了进来。清脆的鸟啼渐渐被模糊的人声和车辆的疾驰挤碎。天亮了。这几天对纹纹的事他一直在纠结。 纹纹是不是心机女,他把握不住。 大家看出蒋纹纹跟自己的关系不一般了吗?身为事务所合伙人,在事业刚刚走上正轨就搞办公室恋情,此乃大忌。 事务所应该有三个合伙人,因为李仲水跟拟定的第三个合伙人结婚了,就没有选她进来,看仲水的意思,必然是曲谈了。曲谈身为女律师,经常处理家庭纠纷,朴实健谈,老练稳重,比他俩年长几岁,在柏水镇有一定根基,虽然偶尔喜欢八卦,不影响做事。 裘江希望自己赶快拿定主意。快刀才能斩断乱麻。有一首歌里唱道:生活是一团麻,那也是麻绳拧成的花……唱的比说的还好。真实的生活是,解决不了即时遇到的问题,那就不是麻绳拧成的花样年华,那将是麻绳拧成的麻烦人生。 他一反常态提前回了家。没有知会蒋纹纹。 第9章 第9章重温鸯梦 陈芷汀又一次提前洗完澡上床躺着。以前都是裘江早早洗完等着她备完课改完试卷匆匆洗澡上床。前戏总是很短。 裘江不是缠绵浪漫的人。直入主题,可以再来一次。 什么时候裘江不急了,不等了,不提前上床躺平了……陈芷汀终于无法回避地想到徐珊的话。她的心口开始发闷,脑袋嗡嗡响,穿着无袖睡衣依在床头看书,感觉冷了也不想盖上被子,渐渐鼻塞眼涩,脑袋也沉重起来。毕业班老师,身体素质也是工作能力的体现,感冒发烧不是病,是病就要扼杀在萌芽状态。她勉强自己起来到书房找药。 “怎么了你?”裘江看她进来,谨慎地问。 “有点受凉,找感冒药吃。”陈芷汀不想看他。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感冒了啊——”裘江似乎头脑有点混乱。犹豫了几秒,关了电脑站起来。 陈芷汀在抽屉里翻找感冒胶囊,眼睛的余光看着裘江从书桌前绕过来,看到他高大挺拔的身体出现不正常的起伏。他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顺手拿了份文件在桌前整理,吭吭吭,敲击桌面后,竖起的文件并没有放平在桌面上。他手拿竖直的文件,抬眼看过来。 陈芷汀闭了闭眼。周围一片黑暗。她像是站在黑暗冰冷的坟墓中,只有心还在忽快忽慢地跳动。 静静的夜里,陈芷汀侧身躺着,无声的泪流过鼻翼,划得脸上斑驳陆离。 裘江把她扶到床边,说她的睡衣太单薄了,问她什么症状,出去给她买药,回来端水喂她吃药,关灯躺下等她睡着。 可是她需要的不是这些。 她需要什么?她需要他还像以前那样面露不满地敲书房的门,喊她上床睡觉,急不可耐地脱衣服,死皮赖脸地再要一次,口说无凭地承诺下次帮她改试卷,完事之后呼呼大睡,半夜的时候紧紧抱着她,压着她的腿迫使她从梦中醒来,从他的环抱中脱身时不小心弄醒了他就嘟嘟囔囔地不高兴。 “我的老婆我爱这么抱着,你管不着。”孩子气的话让她笑得浑身发软,由着他去。一晃多少年过去了,什么时候他变了而自己竟然没有察觉。是因为自己不需要他了他才向外面跑的吗?可自己不是不需要他,而是他不在身边呀。难道他真的向外面跑了吗?徐珊的话是说他有了贼心还是上了贼船? 感冒药的嗜睡作用让她一会儿昏沉沉就要睡过去,心思翻滚又让她热血上涌无法入睡,想到曾经的亲热止不住心口滚烫,感觉到他躺在身边一动不动又气得浑身冰凉。眼泪一串串往下流,鼻子却好像灌了水泥一点气都通不了。渐渐感到头重脸热喉咙痛,气都上不来了,只能坐起身擤鼻涕,找纸巾擦眼泪。 去摸床头灯时碰倒了梳妆台上的水杯。“哐当”一声脆响。 裘江终于“醒”来。 “怎么了你?” “除了这句话你还会说什么?” 陈芷汀不抬头,不看他。她知道女人哭哭啼啼的样子惹人嫌,可她忍不住。如果今晚忍了,恐怕事后会生一个月的闷气。 “从进到家门到现在,只有‘怎么了’你说了三遍。没有别的话好讲你睡去吧,我病也好死也罢麻烦不到你裘大律师,处理善后事宜是你的拿手好戏,安安静静睡你的,想想下一个女人找什么样的——噢不对,可能已经找……” 她侧脸斜睨着他,倾斜的视角中是灰黑的眼瞳,闪着冷漠疏离的光。徐珊口中的狐狸精终于从她一直压制的海底浮现出来。 裘江清晰地看到她两眼中不一样的光芒。他的身体像遇到寒流,哆嗦了一下。他立刻把脸转到一边。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曾经以为救赎的眼睛,现在像剜向他心口的利刃。 “说什么呢你!真不愧是语文老师,小小感冒搞得像生离死别。” “不是吗?难道不是吗?我们现在是不是生离?你自己说。” 陈芷汀眼含泪水盯着他不放。珠光闪动,黑瞳藏针,犀利的目光像手术刀就要剖开他的伪装、探查他的内心。裘江撑胳膊起身移开视线,去洗手间拿起她的湿毛巾回到床边,帮她擦净脸上的泪水鼻涕,又关上大灯上床躺下。 躺下的时候,他出了一层虚汗。这几步路走得艰难,关上大灯后,他想吁口气放松一下,硬是忍着没敢。 陈芷汀起身拧开床头小灯。 裘江胸口的被子出现几个明显的起伏,几秒钟后,才像早春的田垄终于被犁耙拱起巨大的褶皱,他转过身,像几个月前,或者半年前那样搂着她。为避开她探询的双眼,伸手将被子拉过头顶盖住两人。 黑暗越过眼睛的刹那,陈芷汀的心一下软了。 裘江暖暖的、健壮的身体贴着她,温热硬实的大手搂着她依然挺拔的后背,慢慢地加了力度。 她的身子跟着伤感的心一起软软地没有了重量…… 第10章 第10章莫谈钱 开学第一周,大会小会会会强调的都是成绩,特别是初三。会与会之间的空隙像一块块短小柔软的绸锻,将铅块色的会议连接在一起。精短的色彩带给老师们特别清晰的快乐,大声问候,讲些不着调的笑话,发放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或者赶紧泡杯茶带到下一个会议中。 民办中学与公办中学争夺生源之战日趋激烈。形势逼人,成绩就是生源,生源就是生存,生存才有未来。 “我们是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但他们有车轮,我们用脚跑,还必须跑赢这场比赛,否则家长和社会各界就会认为我们不行,因此,我们必须拿出成绩来。在划片招生的基础上,我们还有两个优质班,这就是我们制胜的法宝。初一初二比一分四率(平均分,及格率、优秀率、高分率、低分率),初三侧重点在优秀率、上线率,因此,进入初三要调整教学设计,必须让优生吃好,中等生吃饱,学困生有得吃,老师们也要根据具体情况进行调整…… “初三中考之战,赢的不仅是学校的荣誉,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荣誉,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命运。我们不仅要有使命感、责任感,还要有尊严感。从哪里寻找尊严?中考成绩、上线率、状元榜!总分状元,单科状元,都将书写我们的尊严……” 何静之校长高瞻远瞩在教工大会和初三年级级会讲完两次话后,余下的戏都让给下级行政及科级组长发挥。校会之后是级会,科组会,备课组会,初三还有一个动员会,为开学初“自主性学习检测”做准备。 初三要换教室,搞好教室清洁,撕掉前初三的目标口号宣言书、倒计时牌子,再贴上新鲜出炉的印刷品:中学生行为准则,校纪校规,课程表,作息时间表,第一天的要求和安排,班级标语口号,年级大会地点,开学第二天自主性复习考试的安排,等等等等。 4班班主任陈芷汀和5班班主任岳晓明坐在一起,对照两个班的成绩,先看总分排名,再看语文学科的一分四率,岳晓明对陈芷汀竖起大拇指。陈芷汀摇摇头。学校重点看平均分,然后是优秀率,及格率、高分率、低分率不太管它。 重点问题突然出现,鉴于目前形势逼人,这一届的早读时间提前进入加时赛。上届初三的早读时间更改分三段,第一学期比正常早读提前15分钟,叫早早读,第二阶段再提前15分钟进入早早早读,第三阶段早读加到50分钟,直接叫第0节课。这一届直接进入第二阶段,也称做第0节课。老师立刻在下面出现一丝小波动,互相打听上届中考是不是没有考好导致这届提前加压。初三下级行政吴志□□任微笑着扫过出现波纹的座位: “这只是初期建议,是否实施还要研究,请大家现在不要讨论。” 有老师在下面问:“今年中考的奖金怎么样?” 吴主任则又强调一遍“不要现在讨论”。波纹渐渐平息。 回锅肉又回一次锅。科组会结束直接开备课组会。初三语文老师聚拢到办公室旁的辅导室,等着组长袁诤。袁诤四十出头,中等个,大众脸,皮肤淡黄,微微发福的身材让她快走时带着喘。她小跑着拿回九年级上册语文书、练习册。教学参考书要等开学一个月后才有。 “黄华呢?” 没人回答。斯文中带着陈旧作派的老教师刘汉林慢慢说,可能请假了,开会时就没看见。 “又请假。不管了。开始吧。”袁诤见怪不怪,低头做好请假登记。 初二下学期已经完成了九年级上册第三单元的古文,袁诤先确定必讲课文,六单元全部古文,一单元《沁完春·雪》,二单元《敬业与乐业》,四单元《事物的正确答案不止一个》和鲁迅的《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失掉自信力也要讲吗?驳论好像从来没有考过。”白净瘦削的1班班主任方芳打断了袁诤的讲述。 “鲁迅的文章还是讲一下吧,至少语言风格要认真体会。”岳晓明接口道。 “驳论又不考,联系现状吧,似乎我们又没有失掉自信力,过过词语就行了吧?”方芳认为不考讲了多余,而且鲁迅的文章不好讲。 “驳论虽然不考但必须知道,失掉自信力跟延伸阅读关系不大,暂定一课时吧?没意见那继续。”袁诤也急着结束会议。 “现在的阅读都是自信和高大上,的确跟延伸阅读关系不大。”岳晓明又插嘴叨叨。难得岳晓明能认同她的话,袁诤没有因为他多嘴着急,反而露出一丝微笑。 五单元重点讲《智取生辰纲》《范进中举》,名著阅读《水浒》《傅雷家书》《培根随笔》。期中考前完成九年级上册所有课文教学,期中考后开始讲九年级下册,只留下第四单元戏剧应付市、区教学督导的检查。九下名著是《格列佛游记》和《简爱》,估计期末考试不会考,重点确定《水浒传》和《傅雷家书》,学生一定要读,没有读的读背题目大纲,知道情节和人物。 然后是备课分配、作业要求,还要老师们讨论订什么资料。 班主任急了,你定好再通知吧,班里有好多事,赶紧结束去班上。袁诤只好抛弃拐弯抹角,明确强调重点: “我们初二的时候没有下狠心先定一本,导致现在三本不好操作,家长一看订资料那么多钱,只怕个别人会提意见,所以,小组先确定两本,其余一本你们自己操作。三个原则:不能让学生不买,不能让家长不满,不能让家长投诉。如果真有学生不买,也不要硬逼他,写作业时没有直接告诉家长,家长还不买责任他自己负,我们不能暗示明示甚至逼迫学生必须买。不买的学生考上高中的可能性不大,不要看他不顺眼。清楚了吗?” “个人操作哪一本?”岳晓明问。 “课外文言文阅读和古诗赏析吧。这一本如果有学生不买,练习册上还有题做,现代文阅读和名著阅读就必须有。” ok! 语文老师拿着新发的课本回到办公室,英语老师兼3班班主任的张剑正已经口占一联: “大会小会小小会会会皆是分。” 岳晓明无法对下联,给他改为:“长会短会短短会会会皆是分,大官小官小小官官官不谈钱”,横批:分比金坚。 级长李红英挺着坚实的身板走过来批评他,一开学就散布不良情绪:“莫谈钱莫谈钱,非要谈!恋爱谈钱伤感情,工作谈钱伤斗志。你不懂嘛?” “好好好,我改。”岳晓明很谦虚,“不第一,勿宁死;若第二,不得活。横批:生死分注定。可以啵?” “你给我滚!”李红英恶声恶气,满脸嫌弃。搭档两年,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用客气。 在唾沫的风雨中岳晓明潇洒的捋捋头发,又帅气一转头:“请问领导为什么早早早读的称呼要改成第0节课?” “因为有学生写随笔说,一听到老师提醒‘早早早读’要按时到就觉得头晕,三个‘早’字让他倍感睡眠不够,生不如死。老师们讨论后觉得改成第0节课,从零起步,似乎会好一点。你觉得呢?” 李红英颇有点忑忐地反问道。 “似乎——好像——还是有点道理的。比如拍拖和恋爱,恋爱是不是有一点甜蜜蜜的味道?我的马子俗,我的女朋友浅,我的未婚妻亲,同一个人,感觉完全不一样。高!实在是高!” 岳晓明似真似假地一翘大拇指,斜眼一瞥李红英,等李红英走后他又说:“三个‘早’字难道不是间接地传达出提醒和不满嘛?上班时间提前了三个时间段,相应的报酬在哪里?可惜啊,不想懂的人永远听不懂。” 没有老师回应他的分析。 忙忙碌碌的第一天很快过去了,班主任值第一个晚修。陈芷汀看时间还早,回到教师午休间收拾床铺,顺便躺下眯一会。子曰:中午不睡,下午崩溃。陈芷汀准备打个盹再去班上看学生搞大清洁,晚上随便在外面吃碗面就行了。 第12章 第12章而已而已 开学第一天报到就发生了学生跳l事件。 有一所学校(勿打听校名,以传达指示为要务)开学前一天妈妈催作业。收了手机,关了电脑,孩子暴力对抗,要打完游戏再写;打完写打完写,可是总也打不完,总也没有写。妈妈发了飚,立刻写!抢过手机,关了电脑。孩子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要跳l要去s,妈妈说跳l也得完成作业。孩子真跳了,三楼,断了腿。 爷爷奶奶和爸爸都不愿意了,不完成作业就不共戴天的妈妈从崩溃中缓过神来,因为心痛转变了观念。 横看成岭侧成峰,换了立场要发疯。 后果很严重。作业似乎真的很多,似乎真的写不完,老师布置那么多的作业就是要害我的孩子。行动起来投诉老师布置作业太多致使孩子跳l。规则都在意外中完善。先前为啥没有可以执行或者参考的法规制度?因为没有石头可摸。 学校领导紧急动员,首先不要检查作业啦,让学生自查一下ok完事,没有完成作业的进行提醒,切忌严厉批评和惩罚性补做;其次进行安全教育,生命第一,学习第二,如此等等。 分管德育的副校长毛向红义正词严,告诫老师们,生命永远是第一位的,然后情真意切地引导老师们怎么做,老师们深以为然。本来开学第一周就为查作业头痛:不查吧,好孩子写了;检查吧,有学生没写,没写的基本都是问题家庭。问题家庭往往搞不定孩子,但可以搞定孩子的老师。 新课要准备,新作业要批改——岂不正好。 张剑正在放假期间赚了一点外快,分出一部分犒赏自己,正好碰到一家男装立秋打折,在老婆大人的监督下买了一身名牌,衬衣束得规规整整,西裤笔挺,皮鞋锃亮。人靠衣服马靠鞍。张剑正挺胸抬头,梳顺头发,跟那个香港电影演员梁家辉真有七八分相像,张剑正还更有鲜活气。 学生第一天上学看到张老师如此帅气严肃,惊呼完之后也有紧张肃穆之感。 老师正经学生也拘谨,教室里缺少点快活的气氛,又要讲“tobeornottobe,that\''''saestion”(活着还是s去,这是一个问题),张剑正自己也觉得拘束。常规话讲完,让班干部发书,自己出去绕一圈,解开扣子,挽起衣袖,顺手把头发搰撸一下,感觉自在多了,进去看着书本发得差不多了,让同学们把手中书放下,听老师讲一件发生在校外的惨案,然后接着跳l的事继续讲tobeornottobe。 “我可告诉你们,老师就这样,做得好表扬奖励夸你没商量,做得不好批评训斥骂惨你,不服气,转学换班随你便,至于要跳l要割颈割腕血乎淋淋的,别吓老师,回家去,把命还你爹妈,正应了佛家有言,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别想着寻s还要讹学校老师一把,学校是教育你的地方,为你成才成人她也算是历经几千年风雨都不改初心,干嘛要弄s你?弄s你她有好处费收嘛?没好处费还要破财啊!懂不懂啊?你不喜欢她也没害你是吧!老师怎么啦,教你知识教你道理,巴心巴肝地为你多考几分上个好学校谋个好职位生活像点人样,你不学不听,回家去,害老师干什么?害了老师s有余辜。能当老师,就是在走一条修行的路,你害修行人,下地狱阎王爷还得抽你,十八般刑具伺候,让你s不如生,哭天喊地寻找托生之路回来补作业。听明白没?!” 明白啦——学生虽然松了一口气,但还是精神疲惫,有气无力。有几个笑的,多数没听明白。 还s不s?——张剑正也轻描淡写。 不s啦—— 要s去哪s? 回家s—— “那个啥,这也不对啦——听老师一句劝,回家也别s,想不开什么的,找人聊聊,老师也行,没人聊哭哭,哭完吃东西睡觉,告诉自己明天再s,明天的太阳一升起,昨天的自己就s过了,爱吃啥吃啥,吃完喝完重新开始,明白没?” 学生开始有笑声:“明白啦——” 张剑正一高兴,又给学生开点小灶,跑跑题,讲了玛丽莲·梦露的事。 梦露去考演员,发现她表演时几个考官看都没看她一眼,非常失望,走到河边就想跳,s了算了,然而看到河水很脏,不想s在这么脏的水里,收起一颗要s的心回去洗洗睡了,第二天起床收到录取电话。原来她一出场考官就认定,她就是天生的演员!唱什么跳什么都不重要,就你啦! “你们看看,同样的事,不同的眼光看待完全不一样啊同学们,所以呢,可能在你们看来是过不去的一关,对于别人来说都没注意到;在你们看来是非s不可的丢人事,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你们命运转折的关键时刻。一定不要错会了上帝的意图,不要用你们那二两半的豆腐脑思考人生是s是活的巨大问题……” □□正顺手撸了一把最调皮的男生郭震龙的刺猬头,还用力摇两摇,听听他那二两半的“豆腐脑”在脑壳里晃没晃。学生终于笑得前仰后合,你摇我脑袋,我搡你肩膀,脸上出现神采,眼睛也放出光芒。 青春的光芒顶开眼睛疲惫的裂缝,一点一点撕裂假期吃喝玩乐慵懒放纵以及熬夜奋战于虚拟战场时套在身上的龙铠凤甲;终于摆脱父母的唠叨,摆脱电脑电视手机游戏的控制,可以吵吵闹闹,可以跑跑跳跳,争一争成绩的高下,搏一搏未来的前程,拍几下篮球踢几脚足球,看一看我 两个月前喜欢过的男生或者女生——年轻的心开始跃跃欲试,哪里还舍得去s! 岳晓明讲宇宙爆炸与人类出现的巨大的偶然性,突出生命的来之不易,也彰显自己的博大精深;陈芷汀讲亲情友情未来的爱情,强调人生的丰富多彩,不可因小小的挫折而枉费了生命的精彩…… 李桔人瘦精气足,就事论事,快人快语:“学习很重要,生命更可贵。不要用生命去换取暂时性的不用学习,要用主动学习给生命增添更加绚丽的色彩。老师不查作业了,同学们抓紧时间把新书新本子分类放好,好的开头是成功的一半。整理好的同学打开英语词语表,复习初二的单词和句式……” 难怪英语成绩一直排在年级第一。 其他几个班主任没有什么特色,以完成任务为要务。李红英巡了几圈,感觉张剑正最不正经,又感觉这种不正经最管用。 陈芷汀在隔壁班,讲完让学生整理书本和资料袋,看到张剑正兜了一圈摆脱学者儒雅板正的气度,又进了教室,班上开始传来欢笑声。不明白他演哪一出,隐在后门边看他要干什么,然后听到他通俗生动的演讲。还别说,这样不把学生的命当成自己的事,他们还就珍惜了,当成学校老师的大事要事天要塌下来的事,他反而动不动就拿自己的命来威胁你。真是奇了怪了。 “命本来就是他自己的,怎么就让学校老师负责了呢?再不济也应该爹妈负责啊?” “你们学校就是神经病,这种事情还能理。紧急动员开大会,就是有病。根本不用理他。这要是参加工作,老板让写个规划,写不出跳楼老板赔钱?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都是!” “不是我们学校要这样,只不过怕惹火烧身顺便开个会而已。” “而已而已,都是而已给而已坏的。” “偷懒,惰性,不肯承担属于自己的责任,顺水推舟,于是养虎遗患养疽成癌。” “我们有什么责任呢?” “每一个人都有责任。看到做得不对的,看到就有修正的责任;听到说得不对的,听到就有批评的责任,人人如此,恶行才不会泛滥成灾,知道嘛?动不动就妥协,而已而已,还学校呢!上梁不端,下梁不正。” “你!”在律师大人面前语文老师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 陈芷汀每回有问题都要提到裘江面前讨论,裘江都能够滔滔不绝地教育她。陈芷汀有时受教,有时受气,都是常规动作了。 当晚要进行的自主性考试往后推一天,免得学生压力太大。语文老师监考第一场,统一调到明天,陈芷汀回去吃饭,拿学生的事顺便教育过几天开学的裘真真同学。 “妈妈催你完成作业,因为作业是你的学习任务,老师检查你的作业,因为这是她的教学任务。完成了,你是合格的小学生;没有完成,只说明这一次做得不够好,以后还有机会改正,千万不要以为妈妈要作业不要你,老师要作业不要学生,作业就好像——阿姨戴的戒指项链一样,作业完成的好,可以提升人的素质,就像名贵首饰,能显出人的身份地位,没有了人,戒指项链就没有意义了…… “你这是什么比喻?”裘江怼她。 “妈妈没写作业!”真真指着妈妈空白的手指和脖颈。 “不是妈妈没写作业,是爸爸家庭作业不合格。”陈芷汀也觉得比喻不够恰当,赶紧甩锅。 “哈!爸爸不是好学生,都不写好家庭作业。”真真立刻把矛头指向裘江。 陈芷汀和裘江都笑了。家庭作业在他们嘴里是另外的意思。 “好好好,爸爸补。”裘江瞪陈芷汀一眼,什么语文老师。陈芷汀低头吃菜,装作没看见。真真吃完回房继续完成暑假作业,裘江立刻把刚才的锅翻盘扣给陈芷汀。 裘江回来是因为真真打电话,说妈妈晚上值班不回家,她把手烫了怎么办。没想到裘江就在市里,跟前同事谈事,立刻顺便回家看望真真同学,涂些烫伤药,做好饭叫陈芷汀回来吃。于是陈芷汀顺便讲下学校发生的事,让他帮着一起教育真真同学,结果矛盾转移到二人身上。 陈芷汀吃完饭又要回校看学生晚修。班主任今天晚上值班,语文老师明天晚上值班,今天晚上值班了,陈芷汀要连续值两个班。走之前审视裘江的脸,有没有留下来做家庭作业的意思;裘江很明确地告诉她,还要继续找人聊事,然后直接回镇上。陈芷汀想到中午奇怪的梦,脸色有点发白,但她保持不动声色,开门走人。 2023年4月24日子夜周一阴天小雨。 心绪不宁…… 第13章 第13章毛之矛与向之盾 开学第二天,初三进行自主性学习检测。下午考英语正在考试,接到通知,除监考老师外,全体教师参加教工大会。 大会是教务主任向南海主持。 有家长投诉老师对学生的作业检查太过潦草。 “学生写一个月,老师批一个‘阅’,这种教学态度要不得。既然学生写了我们布置的作业,就要认真检查,必要时仔细批阅,务必要留下老师批阅过的痕迹……” 孩子打电话说,老师让同学们自己检查,同桌认为她写的不认真,给她评价为c。老师以前的检查标准是b以下的不合要求,学生不知道老师改了评价方案,担心老师会惩罚不过关的同学重写假期作业,哭哭啼啼问妈妈怎么办,妈妈决定未雨绸缪,提前投诉。 这个投诉是针对学校的,与前一个打酱油的性质不同,必须重视。学校领导知道老师不会处理学生,但也不能告诉家长我们已经开过会了,“糊涂万岁”的“圣听”已经下达,这样做也是错,只能再开一个会,传达要认真对待假期作业的工作要求。 岳晓明听完拍拍前面坐的李红英级长的肩膀: “你去建议毛向和南向二人交流一下,毛之矛刺了向之盾,向之向反了毛之向,这怎么能行?必须……” 李红英准备拧折他的手指头,岳晓明晓得她阴险的心思,手指抽得飞快。 昨天才说走过路过全当没见过,今天变为雁过留声雨过留痕板上钉钉留下硬钉。不要说岳氏之流,连李红英都忍不住要骂人。我们初三刚开学就要点火,要点的不是星星之火,要燃起燎原大火,这左一个小心谨慎,右一个谨慎小心,还让我们做事不?岳晓明大发厥词也不管了。 “作业是老师的作业吗?学生、家长不清楚,学校也不清楚嘛?老师要作业干什么?能吃能喝能换钱啊?老师为什么要布置作业?是为了巩固学习效果,不是他喜欢改作业。为什么假期要布置作业?第一是学校日常工作的要求,关老师毛线事啊!第二是让学生巩固学过的知识,不然假期之后就还给书本啦!第三,你到学校来学习,写作业是你的本份,本份工作做不好,将来也没有什么出息,所以,作业也是检查学生日后能否成才的标准之一。之一啊之一。 现在弄得作业成了老师的,学校批评老师不改作业,社会嘲笑老师不改作业。怎么改?用脑子想想,一个假期的作业改完还有时间上新课吗?老师的任务就是检查,对错是另一码事;没有完成起码是一个对自己没有责任心的人。抱怨老师布置作业,抱怨父母催写作业,天天弄得好像窦娥冤一样1,有什么意思?查什么作业!我建议啊,放假前别布置那些写写划划的作业,就根据学习的内容布置社会实践,写调查报告,读书感受和阅读笔记,其他的,自己复习,开学考试,考完排名,据此排座位,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最好是学校不布置作业,看家长怎么把孩子从电视电脑手机前抓回来。现在好歹有个作业可以理直气壮地逼迫他回到书本前,罗里八嗦说作业逼死他;轻描淡写查作业吧,又说是老师的作业你态度不端正。我了个去。万般皆下品,唯有投诉高啊! “本来要保护你,保着保着成了要杀你;本来要教育你,教着教着成了要害你。什么事做到极端都是一个私心——孩子喜欢弹琴,必须拿第一就是想以此获利;学生爱学习必须考第一,就是想以此获取荣誉;认真听讲好,必须保持绝对安静并不得有一丝异议,就是想要彰显权威。以下省略。绝对就是一个‘我’,一个‘我’就是私心的无限放大。同志们,顺其自然,顺从本心才是至尊法宝。学生不写作业就是不爱写,弄成不写作业就是侵犯了你的尊严,于是他的作业变成‘你的’作业,这是一种焦虑症加‘制服’强迫症,‘制服’强迫症不需要我普及吧?要改!趁早!” 岳晓明话间一落,办公室响起热烈的掌声。 岳晓明潇洒地一挥手,眉睫轻扬,顺手一捋蓬乱的头发,继续卖弄学问: “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2,我们正好做到反面,经过教化了却不追求效果,加以告诫了却并不要求成功,不知道孔老夫子重生会怎样曰呢!” 笑声开始敷衍,估计没听明白他的“子曰”是什么。岳晓明不需要他们明白。 李红英估摸懂了,想了一想回应道:“你说的不对,社会实践,调查报告不是那么好布置的,万一学生真的去社会实践了,出了问题谁负责?不去实践搞调查,报告又是假的。不行。再说了,不是我们……” 不是我们什么呢?不好说了。突然想到初一时陈芷汀处理问题学生,她参与一起跟家长开会。 会议一开始陈芷汀微微笑着问家长是做什么的,家长说做生意,脸上一付牛哄哄的样,陈芷汀点点头说:“我俩能不能换一下,您来指导我们老师怎样教您儿子,我去看看怎样帮您挣钱,好吧?” 家长一脸你吃错药了吧的表情,说:“不好吧,你们教书的怎么会做生意,再说了,我也教不来孩子,教得来就不送过来了”。 李红英刚觉得陈芷汀有病,一下明白她的用意了。 “那就对了,刘先生,我们不懂生意,不能指导您挣钱,您不懂教育,怎么指导我们教育您儿子呢?您要懂就不送学校了是吧。送学校来是因为老师懂,比如我吧,要教书先得读大学,取得本科文凭,再拿到教师资格证才能站讲台,还要考很多试,我比您更懂得教育,如果您要指导我怎么做,您认为指导方向会正确嘛?” 后来怎么处理了李红英没有再问。听个开头就知道陈芷汀一个人能搞定,后来果然如此,那个刺头家长三天两头说这个老师不行、那个制度不对、年级活动多余,开了那次会后就悄悄了,他的孩子渐渐从李红英的黑名单上消失。这以后李红英都不再干涉陈芷汀班的事,觉得她有办法有主意。如果……她觉得心里想想是可以的——如果……教育线的人能有陈芷汀的思路和谈话方式,可能开学这一波风暴能省掉呢。没完成作业要跳楼,学校就不许检查作业了;不检查作业不允许,老师又开始检查作业了。这算什么事? 为什么不能请专业的人定下恰当的标准,标准之内风雨不动,标准之外追责法办。 ——不想了。我听风就下雨,见雨就撑伞,只管伞下无湿地,其他就甭操心了。 想想又觉得陈芷汀运气好,从没遇到不讲理的家长。不是自家人不进自家门,大约是老天爷看陈芷汀是明理良善之辈,抽到她班上的学生都没有惹祸精。 过不了多久李红英就发现自己想错了。有人说我从来不生病,病就开始找他了;有人晒我们的爱情甜蜜蜜,背叛的事就开始发生了;有人说呼风唤雨我就是老大,摧枯拉朽的暴风骤雨就开始逼近了。 陈芷汀的好运气从2007年的新初三开始,一步一步向下走去。 第14章 第14章老师搬砖 真真在暑假结束的前一天完成全部作业,陈芷汀检查完点点头,答应带她去新华书店买她中意已久的《明朝那些事儿》一、二卷和《镜·龙战》下。 真真大赞妈妈时髦犀利酷。 “我们语文老师不看《明朝那些事儿》,说跟课本不一样,影响我们学历史呢。哼!我看了就爱上历史了呢!” “如果真跟历史书不一样呢?”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反正我爱看,长大了我自己去研究谁对谁错。” 陈芷汀心念一动,没有说话,结果是白高兴,新华书店一本没有,中小学生必读名著倒是满满几面墙,色彩艳丽,耀得眼晕。 “真真,挑几本必读书吧。” “不要!看着就想吐。” 陈芷汀刚想批评她,想到自己的感觉没再说话。她记得以前逛书店时,书籍多是朴实的封面,亚光的纸质。如果喜欢读书的真真都这样,别的孩子又怎么想呢? 她想起一个人际交往的案例: 某人苦于午休时孩子的吵闹,对吵闹的孩子说,喜欢他们的吵闹声,希望他们叫得更大声,他愿意为此付费,几天后又找到孩子们说没钱了,他们可以继续喊叫,但不会再付钱了,孩子们生气地走了,从此他过上了安静的日子。 当然阅读与吵闹不可同日而语,但用分数计量的方式似乎有异曲同工的效果呢。为了分数而读名著简缩本、背名著大纲和固定答案,最后的结果也只能是考试结束后一切归零吧。 “小学生要看童话。你买明朝的事,她能看懂嘛?你们当老师的都有病吧?” 耳边似乎回荡着裘江的批判。 只要是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指点教育,把锅甩给老师背。陈芷汀想当然地耸耸肩,挑了《世说新语》和《幼学琼林》两本书,想找加拿大作家西顿的动物故事集,书店里全都是带批注的,光鲜耀眼的封面像来路不正却剪着学生头的女人,实在不敢引入家门。正在纠结买不买,手机铃声急切地叫起来。除了徐珊没别人。 “你在哪呢?好好好,千万别走,我马上来跟你汇合。不要吃饭了,让老涂带他们两个吃肯德鸡,然后去看电影,你帮我完成一项重要任务。记住!非常重要!完不成要出人命!” 徐珊打开挎在肩膀上的无纺布购物袋,倒出一大堆作业。 “陈老师您坐下,听我细细道来——” 跳楼的学生竟然是小佰的同桌。 夫妻二人终于携手同心,开启男女混合双打的节奏,目标是比夺冠还难实现的暑假作业。乒乒乓乓才半天就败得落花流水并接近屁滚尿流。 小佰的作业一个字没写。债多了不愁,直接把压力转卖给老爹——再让我写我也跳l! “亲爱的陈老师,我家可在十层以上,吓唬我们失下足都没得命了。老涂家几代单传,就这一个钢蹦儿,价值连城。今儿中午在阳台,你想像不到那一个轻描淡写的惊心动魄!死小子——我真想捏死他,竟然站在小茶台上吓唬我们。诶你想想那高度,那脚下一滑。他当玩哪!我他凉的,掐不死他!总之老涂下命令了,若要死一个,老妈当先锋。所以亲爱的闺蜜同志,挽救亲妹妹的重担就交给您啦!” “行啦。少给我贫。” 陈芷汀知道她要干什么了。这事她也干过,而且还跟徐珊交流过。讲那么多有用的大道理,她一句没听进去,告诉她自己也曾帮女儿写过作业,顺嘴那么一说,记得牢牢滴。 妈都教育不好,还指望教育她儿子。 真真有一次把作业拖到周日,还没写突然发热,去医院看病回来没时间写作业了,陈芷汀答应帮她向老师请假,吃药准备睡下的真真哭起来: “明天退烧了怎么办?老师问病好了为什么不完成作业,周六干什么了,我怎么办?我不要罚站……” 蜡黄的小脸又铺上一层惨白,两粒黑眼珠仿佛惶急的小老鼠找不到出路。陈芷汀心中不忍,坐到床边握住她的小手。真真身上发热,手掌也热,十根手指却冰冰凉。想到真真真有可能罚站,站在教室后面的画面让陈芷汀心里也酸酸地难受。 “妈妈亲自到学校告诉班主任。你放心睡吧。” “不行。数学老师不是班主任,她不管。” 裘江担心过了药性睡不安稳,不退烧明天上不了学,要立刻给数学老师打电话。陈芷汀认为过了11点打扰老师不好,又心痛真真,给裘江一个眼色,让他先出去。 “妈妈帮你写作业。就这一回,千万别让爸爸知道,更不能让老师知道。” 真真像看到天外来客般惊喜万状,抱抱妈妈亲亲妈妈乖乖躺下,一翻身闭了眼,两道清溪顺着眼角流到枕巾上。陈芷汀的心更酸痛了。闭着疲倦关了大灯,坐在小书桌前模仿真真字迹,不管对错完成作业并成功蒙混过关。 真真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把作业拖到最后一刻写。有时陈芷汀会想到另一个方面:假如老师发现并批评了真真,对真真的未来会不会产生负面影响?简直不敢想下去。学生不完成作业她也会批评,但生病或家里有事都会给机会补做。如果一个老师不问青红皂白一味不肯理解学生,她不认为这是真正意义上认真负责的老师,她觉得这是一种病。什么病她不清楚,如同有的人穿了制服就觉得高人一等,当了领到就不能容忍任何建议;或者是一种叫什么斯得哥尔摩的绑架症,被成绩绑架了,原本是要带学生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变成把学生困在成绩笼里的绑匪……但是想到自己,是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回卧室睡觉时裘江醒了,问怎么样了,陈芷汀告诉他自己亲自写完了数学作业。 “好难的,都不知道对不对。” “哼。当老师的,还算你有良心。” 如果不是累得动不了,陈芷汀真想痛殴他一顿。 有一次为了安慰徐珊对儿子作业的头痛,告诉她自己也有纠结烦恼时,不小心把做的衰事吐噜出来。好人好事千件万件学不会,坏人坏事轻轻一搂点即明。徐珊可记住了。 “老涂送他们两个去看电影,然后自己在外面喝茶做数学,我写英语,你写语文,明白没?” 陈芷汀翻翻徐珊抄的英语单词,摇摇头:“你这样不行,写得太认真。虽然极力模仿小佰的字迹,但孩子的折弯勾是笨拙的,你的折弯勾如此老练流畅,故意模仿的字迹就现原形了。” 啊?真的诶!不愧是老师。那怎么办? “怎么办?凉办!要注意细节,折弯勾要像他那样笨,没有规律就是孩子的规律,然后再乱一点。老师扫描着大体没错,若要细看必然头痛,就忽悠过去了。” “高!实在是高!不愧是内行啊。就这几句话,我算明白了,教孩子只能让老师来,老师说是假的,那真的是假的。爹妈懂个屁!就我,够聪明了吧,帮作业都帮不到点子上。那些动不动跟老师叫板说冤枉他家孩子的爹妈,都是蠢货……行行,废话少说,言归正传。开工滴马上。” 陈芷汀已经腰酸背痛了,顶不住小佰要跳楼——现在的孩子,分不清吓唬和行动之间的区别,一不小心把吓唬变成行动,残了身体甚至丢了性命还傻傻分不清。有高一学生跟同学闹矛盾,被朋友唆使用跳楼吓唬对方道歉,结果摔到半身残废;初一有学生入校就谈恋爱被老师发现,为阻止老师告诉家长,用跳楼让老师害怕,结果摔坏半张脸,瞎了一只眼睛;初二有个学生玩游戏上瘾,被妈妈拔去电源插座,从三楼直线下坠,双腿粉碎性骨折……小佰那孩子不会做偏激的事,就是爷爷奶奶惯坏了,徐珊不会纠正,情急之下就骂老师没教好,反而越推越远。 先写吧。虽然瞎想没用,还是忍不住要罗嗦几句。 “一个假期,一点作业不写,你们都不管嘛!” “这不孩子爷爷奶奶来了嘛,一吵着写作业,奶奶就护着,我想等他们走了再写不迟,然后就忘到太平洋了。这些日子同事个个在家上纲上线,搞阶级斗争。这帮小祖宗,可不是牛鬼蛇神么,然后我才想起该死的作业像那万恶的旧社会,横在大街上没送走呢!” 徐珊继续邪门歪道地抄单词,嘴也不闲着。 “我们可都盼着学校早点开学。那不是送祖宗离境,那是送瘟神啊!我们已经约好,等这些牛鬼蛇神圈到校园里,姊妹立刻开party,为脱离魔爪山呼万岁!” 陈芷汀训她道:“自己孩子看了一个暑假就看成妖魔鬼怪,学校老师要看三年,还要教知识,你说说得有多难?有见你们感激过嘛?就是现世报!” 徐珊呆了几秒,嘣!冷不丁地亲了陈芷汀一下。 “亲爱的陈老师,每到开学时我还是会偶尔滴热爱伟大滴人民教师滴。” 陈芷汀笑得写不下去。自己还语文老师呢,跟徐珊比起来差八千里路云和月1。语文老师的活祖宗就在生活里。撑着桌子正笑呢,徐珊不愿意了,横眉立目一指: “那个叫老师滴,动作快点。不许磨洋工。” “我都饿死了。还没吃饭呢。” 徐珊一拍脑袋,直骂自己混蛋,点开手机对着涂亮一通指点江山:“给陈老师送饭来!电影结束前回去来得及!” 这一通狂补,两个小时后才把一个假期的作业完成得马马虎虎。陈芷汀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些学生的阅读题总是无法提高,不论答题卡上空多少行,全部只答五六个字,反复指导答题思路也无法突破。赶时间嘛。作业不是为了提高自己进行的练习,作业就是老师的作业。赶明儿见到岳晓明要好好怼回给他。作业论!拉倒吧你。 小佰的阅读,她几乎都是胡诌一句话,最少3个字——不能换,不超过6个字——生动形象有趣。 涂亮很快装了四个饭盒送上来,摆在陈老师面前时兴奋地擦着手,色香味俱全,就等陈老师表扬了。有了陈老师同流合污,今晚帮儿子补课就不叫辛苦,要叫……还没想出恰当的成语,徐珊发话了: “你瞎嘚嘚什么?赶紧回去写数学,还要接俩小祖宗!” “不怕的,我喝口茶就回去,耽误不了。” “谁泡茶?我亲爱的涂大人!” 涂亮看看陈芷汀忙着吃饭,手边是儿子的抄写本和阅读练习册,自己去泡茶吧又有点太不见外了,愣了几秒,遗憾地转身走了。 “儿子有病,老子也不正经。”徐珊看看送上来的饭菜色香味俱全,找双筷子也吃上了,边吃边念。“你看看,我们仨加起来,半天就轰掉了一大半,这小子一个假期都没整一个字。我这个当妈的,还能乐呵呵地贫了一个夏天。真是作孽。” 看看陈芷汀写的作业,又摇头叹息: “诶,血染的事实教育我,老师真的很伟大。会教,会抄,会编,会骗,全能散打冠军。” 陈芷汀以为她真心表扬老师,没笑出来就一筷子敲她头上,然后还是笑得抬不起头。她边笑边说:“你还说对了。文艺晚会,老师得能唱会跳;运动会,老师得陪跑陪跳;手抄报黑板报,老师得能写会画……” “我发现,你笑的样子特别可爱,我要是男人,一颗心准得荡几荡。”徐珊用很神往甚至故意带点涩咪咪的神情看着陈老师。 陈芷汀越发笑得抬不起头。突然想到裘江,一颗笑得浮在水面上的心,立马有了重量。 “继续继续,愚公移山,老师搬砖。”徐珊色相一收,笔归正传。 真真回来了。暑假作业完美收工,又买了书,又看了电影,骄傲的小脸放着红光。 徐珊悄悄叮嘱陈芷汀写完包好,别让真真发现,明天涂亮送俩孩子上学时再来拿。 出了门突然又转回来,狠狠抱了陈芷汀一下,眼圈红了。 “以为你会骂我呢。” “我不是个好妈妈。” 用力吸溜一下鼻子,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