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宝师叔四岁半》 第1章 雪夜有个小可怜 “求求你了,娘。我就进去看爹爹一眼,就一眼。” 狂风呼啸,大雪纷飞。 村落边缘,一间破旧的茅草院子前跪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子,一双细瘦的胳膊紧紧地抱着面前粗壮女人的小腿,哀哀哭求着。 女孩看着不过三四岁,衣衫褴褛,头发宛如一堆枯乱的野草,冻得红里发青的小脸脏得不行,却遮盖不住挺翘的鼻梁与秋水般的大眼睛。 而粗壮女人又矮又黑,一张大大的方脸上生着塌鼻梁、吊梢眼,一看就不像女孩的亲娘。 “呸。野丫头还想看你那个死鬼爹?好啊,你今夜不把羊找回来,我送你们父女俩一起去狗肚子里相见,听见没有?”女人冷笑一声,一把揪住女孩的耳朵将她提了起来,横眉怒目道。 与话音一并落下的,还有一个耳光,女孩一下就被扇得扑在了雪地上。 小女孩被打得眼冒金星,却连捂脸也顾不上。 她慌忙地爬起来,粗鲁地抹了两把脸上的泪:“我知道了,我错了,娘,我这就去找羊,团圆儿这就去找羊。求娘别把爹爹丢出来,他病得重,受不得冻。” “知道了就快滚!”女人怒喝一声,抬腿便踹。 瘦瘦小小的小女孩挨了这一脚,顺着门前的土坡便滚出去一丈远。 但她不再哭泣,勉强爬起来后,只聊胜于无地攥紧了衣襟,便迎着风雪向外走。 小女孩叫谢团圆,今年四岁半,爹爹谢知文管她叫团圆儿,那粗壮女人是她娘钱氏。 但团圆儿并不是爹娘的亲生孩子。 谢知文曾对团圆儿说起过她的来历: 四年半以前,他上山砍柴,路上看见河面飘过来一个木盆,仔细一看,里面装着一个用襁褓裹好的婴孩。 谢知文把孩子捞了上来,发现她的身上有一封信,写了她的生辰八字,还苦求好心人收养她。 钱氏嫁给谢知文十年,一无所出。 谢知文觉得孩子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让他能得一世美满团圆,便决定收养她,并给她起名叫团圆儿,宠爱有加。 谢知文没想到的是,钱氏本就一直嫌弃他又穷又瘦弱,又苦于自己无法生养,夫妻并不和睦。 见了团圆儿,更觉得谢知文是在嘲讽于她,对这孩子真是越看越来气。 有了团圆儿以后,钱氏对着父女二人镇日冷嘲热讽不算。 谢知文在家时尚且有所收敛,他若不在家中,钱氏便对团圆儿非打即骂,为了不被谢知文发现,还专挑幼儿大腿根、腰窝里掐拧。 为了团圆儿,谢知文忍了钱氏各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 为了爹爹,团圆儿含泪忍了钱氏的无端虐待。 本以为日子也能这样将就着过,哪儿想一年半以前,谢知文去县里卖菜,被纨绔当街纵马踩踏致伤。 他被村里人七手八脚送回来以后,纨绔丢下的二两银子很快进了钱氏的口袋,几乎一文也没花给谢知文。 本就伤重,又无医治,谢知文的身子便一日差过一日,到了这个冬天,已是一副随时都要咽气的模样。 自从谢知文躺在床上成了个废物,钱氏越发变本加厉。 家中的一切活计都成了团圆儿的不说,对她一日三顿的打骂也摆在了明面上,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更成了常态。 谢知文躺在床上,心疼地直掉眼泪,却也无可奈何,他已病得说不出话。 甚而他自己生了褥疮,屎尿都在裤子上,也一样无人理会。 今日。 明明晨起就下了大雪,钱氏非要团圆儿去放羊,硬说她昨日在外见了没被冻住的青草。 团圆儿不敢违抗,只能赶着家里的羊出了门——也不过是一只行将就木的老羊和一只瘦弱的小羊羔。 风雪里,团圆儿觉得自己和羊都又饿又冷,快要支撑不住了。 她把羊赶在一处,看见老羊啃着枯树皮,自己也悄悄摸摸地扒着树皮往嘴里塞。 突然,村里的小黑哥隔着一里地呼喊着她。 小黑哥跑得满头大汗,却也顾不上喘气,只冲她喊:“团圆儿,快回家!你爹吐了好多血!村里的毛脚大夫给他看过,说他恐怕快不行了!” 团圆儿再顾不上其他,撒丫子就往家里跑。 哪儿想钱氏只问她羊,听说羊没带回扬手便打,只叫她找羊,根本不许她看一眼爹爹…… 不知何时已入了夜,四下仿佛都安静了,只有风雪仍在呼啸。 团圆儿感觉自己已经找不到自己的手脚,只凭着本能在往前走。 她呼唤的声音越来越小:“绵绵——绵绵——” 终于,她小小的身子一歪,摔在了雪地里。 她蜷缩成一团,睁不看眼,也留不住身上的一丝温度。 恍惚间,有什么咩咩叫着挨在了团圆儿的身上,似乎有一丁点儿的温暖,在这漫天的风雪中却根本无济于事。 团圆儿已经一动不能动。 她已渐渐凝成寒冰的小脑袋里安安静静地想: 我会死吗? 爹爹会死吗? 如果我们两个都死了的话,能不能只有团圆儿和爹爹,好好过日子…… —— “九玄,你不是精通伏羲八卦、最善推衍占卜吗?!说好的小师叔呢!我们要找的人呢?!”雪夜里,一少年抱臂挑眉,跳脚怒道。 “聒噪。”他的身边,另一名手握罗盘的冷面少年淡淡回答。 虽然风雪甚大,他们二人仍是穿着一身轻薄的银丝暗纹白道袍,头戴白玉莲冠,脚踏皂色长靴,各自背了一把长剑、一柄拂尘,吴带当风,俊美出尘。 听得这两个字,头一名少年更是暴跳如雷:“我聒噪?九玄,要不是你四年半前推算错误,把小师叔出生的时辰算晚了半个时辰。能发生我们赶到之时,师叔已经被那个什么劳什子齐王妃用盆送走了的惨剧吗?我们至于再找四年多吗?” 他越说越上头,指着冷面少年的鼻子继续道:“别忘了咱们上回回山时师祖的脸色。要不是师祖要镇守山门,寒山君仍在修养,这个差事本来轮不到你我。要是这一回小师叔的死劫渡不过去,或是咱俩再找不回人,就等着被师祖用雷劈死吧!” “风里,闭嘴。就在此处。”九玄忽然道。 “这里?”风里傻了眼。 一时寂静。 忽然,旷野之中响起弱弱地一声“咩——”,一只雪白的小羊羔突然从雪里滚了出来。 露出它努力捂在身下的、已被冻得青紫的团圆儿。 第2章 要回去看爹爹 团圆儿的意识在温暖与柔软中渐渐苏醒。 自谢知文卧床不起,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在过这样的地方。 她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努力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只见一个陌生的好看大哥哥正满脸严肃地举着她的小胳膊,细细往她小臂的伤口上涂抹着什么。 团圆儿被吓了一大跳,赶紧想把手抽回来。 她一动,风里立即放了手。 见团圆儿一脸惊慌,他举起双手,嘴角一抿笑出一个小梨涡来,看起来又温暖又亲切:“你不要害怕,我只是想给你的伤口擦些药。我叫风里,你叫什么名字呀?” 团圆儿警惕地盯着他,举起自己的胳膊嗅了嗅被他涂抹过东西的地方,小鼻子一耸一耸。 将团圆儿从雪地里抱回来,进行过粗略的医治以后,九玄和风里便请客栈的老板娘给团圆儿洗了澡,换了衣裳,梳顺了头发。 如今,打理得干净漂亮的小女孩嗅着自己的胳膊。 那模样,浑似一只炸了毛的小奶猫。 风里一手握拳抵着唇,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团圆儿闻到自己的胳膊上确实是好闻的药味,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捏着被子搓了搓,红着小脸说:“对不起大哥哥,是我误会你了。我叫团圆儿。谢……谢谢你。” 风里被她可爱得不行。 他略一歪头,假装思考了一瞬,而后冲团圆儿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唔——原谅你了。那我可以继续给你涂药了吗?” 团圆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乖乖将自己细瘦得宛如柴火干一般的胳膊递了过去:“谢谢大哥哥。” 风里继续往她伤痕累累的胳膊上涂药。 团圆儿的肌肤本是莹白如玉的,如今淤青、烫伤、冻伤层层叠叠地叠加着,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风里的表情又冷了下去:“团圆儿,是谁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的?” 闻言,团圆儿抿着小嘴唇,迟疑地摇了摇头。 “团圆儿。”风里叹了一口气,“若非我和九玄昨日在雪地里发现了你,若非我是个医修带着灵药,昨夜你便冻死了。即便如此,你也不愿意告诉大哥哥是谁竟敢虐待于你吗?” “昨夜?”团圆儿听见了这两个字,小脑袋里“嗡”的一声。 就在此时,九玄端着一只装着黑漆漆药汁的碗推门而入。 他刚将那只药碗端到床前,便见团圆儿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盈了两汪清亮的泪,眼眶红红的,小小一只无措地团在床上,被风里抓着一只胳膊。 仿佛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 九玄差点儿手一哆嗦把药碗丢出去。 他自背后踹了风里屁股一脚。 风里差点儿摔一个脸着地,立即回头怒瞪九玄。 九玄虽然面无表情,声音却咬牙切齿:“你怎么欺负小师叔了?” “啊?”风里闻言,诧异地一抬头,便见小兔子泫然欲泣的一张脸。 他也顾不得屁股上还有一个大脚印子了,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洁白的手帕,一边轻轻给团圆儿沾眼泪,一边哄着:“我们团圆儿这是怎么了?我弄疼你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不是大哥哥,是团圆儿自己的错。”团圆儿可怜兮兮的,伸手轻轻捏住风里一点点衣袖,满脸期盼地看着他,“团圆儿可以求大哥哥一件事情吗?” 风里被她看得仿佛心尖尖被谁掐了一下,赶紧点头:“当然可以。” “大哥哥能送我回去吗?团圆儿的爹爹病得很重很重。一夜过去,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想回去看他。”团圆儿说着,眼泪忽然开始大颗大颗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风里赶紧答应:“好好好,回去看爹爹。” 手里的手帕猛不迭地给她擦着眼泪。 九玄却忽然插话道:“但是走之前,你要喝了药,再吃一小块软点心。” 团圆儿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一块刚从河里凿出来的大冰块,有些害怕。忍不住微微缩了小脑袋,捏着风里衣袖的手又更紧了些。 且有些慌张地看着风里。 “他不是坏人。团圆儿不怕。”明白了意思的风里立即哄道。 他搂起团圆儿,反身把刚才挨的那一脚踹还在了九玄的小腿肚上:“冰块脸,赶紧笑一个!你吓到小师叔了!” 九玄的脸色更冷一分,却还是勉为其难地挤出了一丝笑意。 团圆儿被他俊秀脸庞上这个丑丑的笑容逗得笑了一下。 风里的怀抱温暖、有劲,让人莫名地心生信任,团圆儿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往里靠了靠:“那团圆儿听话,大哥哥们也要说话算话。吃完药和点心,就送团圆儿回去见爹爹。” 风里却察觉到了她的依靠,向着九玄得意地一挑眉。 —— 谢知文被随意装进了一口薄板棺材里。 钱氏用衣服捂着口鼻站得远远的,别说披麻戴孝、点香、烧纸钱了,她连再看谢知文一眼都不愿意,丑陋的方脸上只有满满的嫌弃。 连方才收敛谢知文的尸身,都是村长的两个儿子做的。 擦身换衣时,他们发现谢知文身上汗湿的衣衫没人换过,都捂臭发硬了,下半身更是有一堆失禁的污秽之物。 整个谢家,没有谢知文一身干净完整的衣裳,连寿衣都是刚刚从村长家拿的。 倒是这一口几文钱的薄木棺材,钱氏早早就给他备好了。 见状,年迈的村长用拐杖一下一下愤怒地点着地,对着钱氏破口大骂:“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女人!人在做,天在看,你早晚有一日要被天打雷劈!” 闻言,钱氏只是翻了一个白眼。 老村长被她气得只捂心口:“天杀的狗东西!团圆儿呢!又被你弄去了何处?” 钱氏哼了一声:“谁知道那个死丫头跑去哪儿躲懒去了。” 村长的孙子小黑听见这话,从村长背后探出半个身子:“胡说!团圆儿一直被你欺负,从来也不躲,明明就是你赶她在大雪夜出去找羊,团圆儿才丢的!” 钱氏不说话了,只一歪头,油盐不进。 “你这个畜生!谢老二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老村长继续骂道。 就在此时。 谢家的茅草院子外面,响起少年人清朗的声音:“这可是谢家?主人家可在?” 第3章 翻一翻旧账 屋里众人一愣,还未回答,又听见一道女孩稚嫩奶气的声音。 “爹爹!爹爹!” 团圆儿一路从茅草院外跑了进来。 她如今收拾得干净齐整,浑似一个冰雕玉砌的雪团子。 她上身穿着一件粉色交领短袄,下身搭一条浅蓝色下裙,都是上好的缎子衣料,绣着小猫扑蝶的花样。 头发也被整整齐齐挽成双髻,点缀着几颗拇指盖大小的珍珠,发髻上还有一对金丝缵成的蝴蝶钗,嵌着几颗彩色宝石,随着团圆儿跑动,珠光宝气的蝴蝶便挥动起了翅膀。 不像村里被养母欺凌的那个野丫头团圆儿,倒像是高门大户的小小姐。 屋里的人几乎不敢认她。 钱氏率先反应过来,脸色一变。 她以为这个死丫头昨夜就冻死在了外面,早给野狼吃干净了,没想到竟叫她回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 钱氏一马当先冲着跑进屋里的团圆儿迎了上去,抬手便挥出一个带着风声的巴掌。 同时,她嘴里怒骂道:“臭丫头,你死到哪儿去了?是不是弄丢了羊不敢回来?是不是又想躲懒?你爹死了都看不见你的鬼影,小白眼狼!” 钱氏打得好算盘。 她如今名声已经很不好,再不能叫团圆儿坐实她雪夜赶养女出门,故意想要冻死她的罪名,必须说成她自己乱跑跑丢的。 而且,她还得把谢知文治伤、养病的二两银子不翼而飞的罪过也赖在团圆儿身上,不能叫人知道银子被她花在了别的地方。 不然以村里人如今对她的印象,被发现她干的好事,非把她装猪笼沉塘不可! 事与愿违,钱氏的巴掌并没有如愿以偿打在团圆儿脸上。 这个耳光被人拦在了半路上。 九玄一脸冰冷,狠狠捏着她的手腕一拧,几乎一下就要将她的胳膊折断,钱氏强忍了一瞬,还是忍不住放声惨叫。 “你们是谁?放开我!”她色厉内荏地喊道。 风里也在此时踏进了房门,微笑道:“闭嘴吧,你可老实点儿,我不打女人,但有的是方法让你生不如死。” 随着他的话,九玄的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隐隐已有骨头摩擦之声。 钱氏疼得脸都扭曲了,慌忙点头。 得了保证,九玄并没有放开她,只是稍稍松了力道,虽不会再有被拧断胳膊的危险,却仍旧疼得厉害。 钱氏嘶嘶地哼着,一动不敢再动。 团圆儿却没有在意自己差点儿又挨了打。 钱氏一个“死”字,让她像风里的一张纸片一样抖了起来。 她使劲地摇着小脑袋,踉跄退了两步。 随后,团圆儿求助地看向老村长,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仓皇无措。 她哒哒的跑过去,揪住老村长的衣摆,脸上是一丝从绝望中挣扎而出的希冀:“村长爷爷,娘是骗我的对不对?是因为团圆儿不听话,娘才骗我的对不对?爹爹只是病得厉害,他没事儿对不对?” 老村长面露不忍。 他摸了摸团圆儿的脑袋,叹了一口气:“团圆儿,你爹确实已经走了,再去看他一眼吧。” 闻言,团圆儿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从村长怀里退了出来,拼命地摇着小脑袋,不肯承认这是真的,小脚却乖乖的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只停在堂里的薄木棺材。 磕碜的棺木里,谢知文面色青白,形容枯槁,紧皱的眉毛和微张的嘴远称不上安详,仿佛生前仍有话说却未能出口。 单薄的寿衣套在他瘦得不成样的躯体上依旧促狭,因为本属于身量不高的老村长。 团圆儿努力踮起脚尖,用一只小手去摸谢知文冰凉干瘪的脸颊:“爹爹……你看看我,你看看团圆儿……爹爹……求你了……” 她心里其实知道谢知文不会再回答,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了嚎啕大哭。 村长一家已不忍再看。 风里与九玄亦面露不忍。 风里上前两步,正准备去哄一哄。 忽然,伏在棺上痛哭的团圆儿直起了身来,眼泪把她的眼睛糊得都要睁不开了。 她猛扑向钱氏,用自己的小拳头使劲锤钱氏:“是你害死爹爹的!是你害死爹爹的!坏蛋!坏蛋!” “哎哟!”钱氏吃痛,一脚把团圆儿踹摔在了地上。 九玄面色一变,亦是抬腿一脚,将钱氏踹得摔出去一丈多地,倒在墙角说不出话来。 风里已一把抱起团圆儿,一边慌忙检查,一边问:“团圆儿疼不疼?快给大哥哥看看。” 团圆儿脸色发白,却只是捂着小肚子摇摇头,强行挤出一点儿笑容:“不疼……大哥哥别担心。” 风里赶紧帮她揉着肚子,又拿手帕给她擦眼睛擦脸。 老村长因为团圆儿刚才的话,面色微变。 他上前两步,小心翼翼地说:“团圆儿,你说你爹是钱氏害死的,此话怎讲啊?团圆儿,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哦。” 闻言,团圆儿从风里怀中挣扎着露出半个小身子,满脸倔强。 她伸出一只小手指着钱氏:“我没有乱讲,是她拿走了爹爹的救命钱,又不给爹爹治病,爹爹才会越病越重的!” 趴在地上的钱氏本痛得捂着肚子哼哼唧唧说不出话,也直不起身。 此时她却连疼也顾不上疼了,强撑着翻身坐了起来,怒骂:“死丫头!你不要血口喷人!老娘才没有拿过你那个死鬼爹的救命钱,是他命里该今天死,可不关老娘的事儿!谁知道他做了什么亏心事,遭了这通报应!” 九玄恼道:“休要再出言不逊!” 钱氏惧怕地看他一眼,不情不愿闭了嘴,又忍不住捂着伤处“哎哟”了两声。 老村长捋着胡子想了想,沉声道:“谢老二伤了以后,那纨绔给了二两银子。这两年给他治伤的模样,却不像有这么多钱……” 钱氏眼皮子一跳,深怕事情要败露,赶紧先开口告状:“就是那个死丫头,我叫她拿着银子出去给她爹请一个大夫。她却说把钱弄丢了,还一天没敢回家门!我怎么问她也不肯说银子的下落,只说丢了!哼!谁知道她把钱弄去了哪里,小白眼狼!” 第4章 团圆儿的来历 团圆儿从未想过会被钱氏倒打一耙,这无端指控便如晴天霹雳般砸在她头上。 她睁大了红通通的眼睛,慌忙摇头:“我没有!” 她只见过村里的大叔唉声叹气地把银子交给钱氏,根本没见钱氏再拿出来过,更别提交给她了。 团圆儿说着,看向风里,眼神委屈又可怜地重复道:“大哥哥,不是我。她没把银子给我。大哥哥相信我,团圆儿不偷钱,不是坏孩子。” 两个大哥哥对团圆儿都很好,团圆儿也很喜欢他们。如果他们信了钱氏的话,觉得团圆儿是个偷钱的坏孩子可怎么办? 团圆儿害怕极了。 风里被她这样看着,心里又酸又怜,立刻便说:“大哥哥相信团圆儿,银子肯定不是你拿的。” 钱氏怒道:“不要听这个小蹄子诡辩,仗着生个狐媚样子,便一天撒谎成性的东西!如果不是她拿的,难不成真是我拿的?我能拿到哪里去?你们有本事搜啊,但凡你们能在这屋里找到,老娘……”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张臭嘴便像突然被浆糊粘上了,张也张不开,只能瞪大眼睛呜呜着,再说不出一个字的污言秽语。 九玄泰然自若地收回右手并起的两指。 刚刚,一点蓝色的灵力正是自他指间飞出,封上了钱氏的嘴。 与此同时,他左手一翻,手掌间赫然出现一个巴掌大的金色罗盘,他喃喃念了一句咒,金色罗盘间闪现出蓝色光芒,飞速旋转起来。 九玄看着转动的罗盘,淡淡道:“银子确实不在这个屋里。此处西南八里地,一个姓张行三的男人家中,银子在一个绿色的钱袋里,放在他的枕下。” 随着他话音落下,罗盘间的光芒渐渐熄灭,罗盘也停了下来。 他再一翻手,罗盘便不见了踪影。 老村长方才见他们衣着打扮,便知不是寻常人,只是谢家的事摆在眼前,一团乱麻,一时也不好多问杂事。 此时看见罗盘自转,又听见那一番推演,老村长更觉得这两个少年来历不俗,慌忙作揖道:“请问二位是……?” 风里一手抱着团圆儿,一手还了一个道家礼仪,笑道:“小道枕寒山云崖子座下,徐风里。” 九玄收了罗盘,亦是一礼:“云崖子座下,穆九玄。” 老村长大惊失色。 九州大地,遍布名山大川,灵气纵横,诞生了许多精怪妖鬼。 九天之上,亦有生于鸿蒙之初,万年不得一见的神仙。 人族受此天地启迪,族中渐渐也出现了修仙者如各个修真门派,堕落者如九渊里的魔族。 枕寒山,便是九州大地上第一大的修真门派。 并无灵脉慧根的凡人,一生别说看见神仙,能遇见一次这些大门派修仙的弟子们,都是难得的机缘。 老村长不敢想象,是什么让面前这两位修仙弟子出现在了这穷乡僻壤,又怎么机缘巧合救了团圆儿。 不待他问。 风里已自行开口解释道:“五年以前,师祖占卜天卦,算出半年后,齐王府将诞生一位小郡主,乃是他命中的关门弟子。” 九玄接道:“但我们依照生辰赶去,已意外横生,小郡主被王妃以木盆顺水送走。” 他二人一人一句: “人的命盘不能总是被窥视演算,再短也需隔上数年再看;人的机缘也不可胡乱干预,错过一次,便需再待时机。我们于是沿河一路搜寻,直到到了此处,亦到了可以再算的时间。” “师祖算出小师叔近日命有死劫,亦是机缘,我算出小师叔就在雪地中。” “我们在雪地里找到了团圆儿。” “命盘之上新的机缘已然萌生,她便是我们师祖要寻的弟子,我们的小师叔。” 堂上众人一时讷讷无言。 许久,老村长才迟疑道:“二位小道长是说……团圆儿便是你们要找的人?齐王府的小郡主,二位小道长的师祖想要收的关门弟子……” 九玄点头:“确实如此。” 老村长一家看团圆儿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毕竟谁能想到,谢知文从河上捡来的一个弃婴,钱氏随意虐待欺凌的一个养女,竟有这么大的来头。 钱氏面色惶恐。 团圆儿对此一无所觉,她这两日实在过得太过辛苦,一身伤痕,一度濒死,又在听闻爹爹去世的噩耗后极度悲痛,此时她软绵绵趴在风里的怀里,感觉到了温暖与安心,很快便困倦起来,只是木讷地睁着双眸,不肯睡去。 “团圆儿,累了便睡一会儿吧。”风里哄她,“等团圆儿睡醒了,我们好好安葬爹爹,好不好?” 团圆儿努力睁大眼睛,摇了摇头,困倦的奶音小声道:“……团圆儿不睡。” 九玄从旁问她:“你欲如何?” 闻言,团圆儿抓着风里衣襟的小手忽然攥紧,眼里凝起了怒意,看着有了些精神:“要给爹爹讨个公道。” 九玄点点头,转而又向老村长施了一礼:“那便烦请老先生召集村民,并令人将那张某与钱氏一并带到大家面前吧。” 老村长有些迟疑,毕竟无凭无据,怎么能平白抓人:“这……” 不待九玄说话,风里已经骄傲地一扬下巴:“九玄推衍这种小事,绝不会出错,保管人赃并获。” —— 被人踹开房门时,张老三本在家中睡觉。 他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便是田里的草生得有人高也不会去锄地扶苗,只仗着生得高大魁梧,眉目端正,又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十里八乡的几个寡妇那里讨几口酒肉。 故而门板大开时,他虽然照例从床上滚了下来,却也挺习惯。 张老三就势懒洋洋坐在地上,衣衫也不拢:“你们又是哪个村的,替谁家……” 他话未说完,一帮田间汉子便怒气冲冲进了门。 张老三长叹一口气,心道今日又遇到一群不能听人说话的莽汉,而后就熟练地抱住了头。 来人却没打他,而是先掀了他的枕头、床铺:“真有个绿色钱袋!” “可有银钱?” “正好二两!哎哟,这被子里还有一个红肚兜!” “真叫小道长说着了!把东西和人一并带走!” 这几个田间汉子于是两个人架起张老三,一个人嫌弃地捏着东西,出了屋子。 张老三本以为就是被哪个寡妇的夫家发现了,要挨一顿打。等他看见空地边一圈村民,对面五花大绑着一个面色惊恐的钱氏,才察觉到大事不好。 第5章 给爹爹讨公道 “各位大哥,这是要做什么?”张老三被跪在地上后,左右张望一圈,赔笑道。 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张老三又看向面前的钱氏,冲她挤眉弄眼,做口型道:“你这是惹了什么麻烦!” 可惜钱氏被五花大绑着,又被九玄封住了嘴,只能呜呜哼着,也回答不了他。 他二人的面前,便是谢家所住小村子里最大的一片平地,往日里祈福祭祖、庆祝丰收、村里商议大事都在此处。 此时此刻,被夯实的黄土地上三三两两站着窃窃私语的村民,为首站着的是老村长,旁边是九玄、风里与被风里抱着的团圆儿。 风里正哄着小团圆儿再吃一小口点心。 团圆儿并不饿,但风里已经将香甜的米糕放在了她的嘴边,她有些不好意思拒绝,便小小咬了一口:“谢谢大哥哥。” 她与风里已经十分熟稔,可以乖乖把胳膊环在风里的脖子上,亲近地贴着他。 被柔软温暖的小团子紧贴着,风里十分受用,看向九玄时更是洋洋得意,给团圆儿喂食越发喂得尽心尽力。 那一厢,去抓张老三的汉子将从他床上搜出来的东西递给了老村长。 老村长看了一眼,将小钱袋捏在了手里,另一样东西则被他一脸厌弃地丢在了张老三与钱氏之间。 “这是何物?”老村长跺着拐杖,吹胡子瞪眼地问。 张老三嘿嘿一笑,想要站起来,却又被身后的汉子推摔回了跪姿。 他也不在意,仍是嬉皮笑脸的:“您老人家一把年纪了,都是吃过看过的人,何必明知故问呢?这玩意儿当然是女人的肚兜嘛。” “恬不知耻!”老村长怒喝道,“我问你,这肚兜可是钱氏的?” 这样的问题张老三回答的多了,他眼珠子一转,果决道:“当然不是。您看这肚兜又小又香,再看看这位五大三粗的大娘,怎么可能是她的肚兜。” 事实上这肚兜也确实不是钱氏的,而是与张老三同村的李寡妇的,昨夜他俩半夜摸黑见了面,春风一度后,也不知怎么把这东西落在了张老三的被窝里。 钱氏自然知道不是,就是是也不能认,但心里的情郎如此说她,还是忍不住瞪了张老三一眼。 老村长气极反笑:“你的意思是,你二人并未做下苟且之事?” 张老三立即点头:“正是,正是。我们俩都不认识。” “诡辩。”九玄忽然开口,“若是你二人并不相识,为何钱氏之夫的救命银钱会在你的枕下?” “什么救命银钱……”张老三傻了眼。 老村长自绿色钱袋里取出唯一一枚小银锞子,拿给张老三看:“这银锞子上的花样,名叫八宝迎春,中间这里这个,是一个杨字。一年半前,钱氏的丈夫被杨家公子纵马踩伤,杨公子丢下一枚二两的银锞子给他,与这一模一样。” 老村长说着,拄着拐站直身子:“你的这枚银锞子,若非是从谢家得来,难不成是从杨家得来的?你一个懒汉,如何得来?偷来的?抢来的?” 杨家便是放在郡里都是独一户的大户人家——传闻乃是京中世家的旁支,十里八乡的官吏见了杨家人亦要点头哈腰,这罪名张老三可不敢认。 他慌忙摇头,赔笑道:“不敢,不敢,自然不是。” 老村长顺势道:“那你便是承认这银子是从谢家得来的了?” 张老三微微张口,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若是他说银锞子是从别处得来的,这些人若是把他扭送到官府去,为了讨好杨家,县里官吏不会给他好果子吃;若是承认银子是从钱氏手上拿来的,看今日这阵仗和方才的说法,恐怕也不能善了。 张老三进退两难。 团圆儿鼓着腮帮子嚼着米糕,想要探头来看,却被风里挡住了眼睛。 她疑惑不解地眨了眨大眼睛,软糯糯地发出疑问:“大哥哥?我想看看。” 风里嫌弃地一撇嘴:“乖,团圆儿等会儿再看,现在地上有脏东西,看了眼睛要长针眼。” 团圆儿被他唬得下意识地捂了一下眼睛:“不长针眼!” 随后又有些疑惑:“可刚刚村长爷爷没说话之前我看见地上还是干净的呀?” 风里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就是刚刚有脏东西被丢在了地上。” “张老三,你可要想清楚了。”老村长慢慢说道,“银锞子从别处得来,你有偷盗杨氏财物之嫌,犯的是国法。若是从谢家得到的,男女私通虽道德败坏,却也只是一族一家的事……” 张老三听得这话,眼前一亮。 老村长的话里就是有可以放他一马的意思了。 钱氏生得丑陋粗壮,娘家又穷,若非有那一枚银锞子,张老三可不会多看她一眼,此时更得知那银子来路有问题……他可不想跟这么一个臭婆娘一起死。 想通了,他立即道:“银子确实是从谢家得来的。以前钱氏就爱与我说话,我不爱理她。突然有一日钱氏来找我,说她意外生了一笔横财,又说等她家里的病鬼死了,就要与我双宿双飞。我见钱眼开,就假装答应了,可不知道什么救命钱……” 就在此刻! 九玄看着暴怒挣扎着的钱氏,两指一弹,一点蓝色的灵力向钱氏飞了出去。 下一瞬,钱氏重新张开了嘴。 她立即用沙哑的声音破口大骂:“杀千刀的狗男人,别什么事儿都往老娘身上推。若非你一直问老娘家中可有银钱,你穷得要张不开锅了,老娘能把主意打到那银锞子身上?” 钱氏骂着,啐了张老三一口:“若非你总说可以让那病鬼早点儿咽气,咱们好早日拿着钱出去过好日子。我才不会故意晾着他不管!这话可是你在床上对老娘说的。若是说老娘是谋害亲夫,你就是同谋!” 她说得好像自己是被张老三迷了心窍才做下坏事,可那银锞子完整无缺的装在钱袋子里,足以说明她打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把银子花在谢知文身上,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看着他死。 张老三被她戳穿,吓得嘴都哆嗦了:“……你这个丑女人,可不要血口喷人!” 钱氏已顾不上其他,张口便胡乱攀咬道:“老娘怎么血口喷人了,老娘的香肚兜不还在你的面前吗?” 众人冷眼旁观着两个人狗咬狗。 但污言秽语实在不堪再听,老村长怒喝道:“够了!来人,把这对奸夫淫妇绑起来,猪笼沉塘,以正视听!” 第6章 你才不是我娘 钱氏本被五花大绑着,动弹不得。 待听见老村长的命令,她竟尖叫一声,挣扎着站起了身,猛地向团圆儿扑了过来。 团圆儿睁大了眼睛。 可惜钱氏矮胖的身子尚未挨到团圆儿一片裙角,风里已经身形一动躲了开去。 九玄随之换位,抬起一脚,正中钱氏前胸,将她踢得仰摔在了地上。 这一跤摔得钱氏眼冒金星。 她却根本顾不得疼痛,只肉虫一样在地上扭动着,厉声哀叫:“团圆儿!我是你娘!你喊了我四年的娘,吃了我家四年的饭!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怎么能眼见着我死啊!你救救你娘!” 风里见状,眉头紧皱,赶紧想把团圆儿抱开去,离着这个没心肝的疯女人远些。 团圆儿却自己从风里怀中伸了半个小脑袋出来,她两手紧紧拽着风里肩上的衣裳,抿着小嘴倔强地看着钱氏。 须臾,她小声说:“你害死了爹爹,还总打我,不给我饭吃,我才不要叫你娘。” 钱氏听了,以为有戏,忙从脸上挤了一个笑脸出来:“团圆儿乖,以后娘不打你了,娘对你最好,团圆儿以后就是娘的心肝小宝贝。” 想了想,钱氏又小心翼翼加了砝码:“娘给你爹磕头,求他原谅,以后每日给他烧香不断、供品不绝,日日为他念经超度。你请道长们给娘求个情,放娘一条生路,好不好?” 团圆儿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她,缓缓摇了摇头:“你和我说过,做了坏事就要被惩罚。上次我打碎了碗,你说我道歉了碗也回不来了,所以必须要打手板心。团圆儿听懂了,你为了那个叔叔才对爹爹坏,你道歉了团圆儿也没有爹爹了,所以你也要接受惩罚。” 她说着,话里带了哭腔:“团圆儿和爹爹说好了,要给爹爹讨公道。大哥哥和村长爷爷帮爹爹讨公道。” 听见她带着泪意的声音,风里赶紧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哄道:“乖乖,咱们不理她。咱们回去陪团圆儿的爹爹,好不好?” 说着已经抱着团圆儿往谢家的方向走。 “嗯,好。”团圆儿闷闷地应了,“大哥哥累不累,团圆儿可以自己走。” 话是这么说得,团圆儿的手却紧紧捏着风里的衣裳,没有一点儿放开的意思。 风里也不戳穿她,只笑着说:“大哥哥力气大,一点儿也不累,而且大哥哥喜欢抱着团圆儿。” 说罢,还故意颠了颠她:“团圆儿喜不喜欢大哥哥抱?” 团圆儿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在风里肩上,半晌,才小小声说道:“……喜欢。” 风里笑了一声,故意逗她:“团圆儿说什么?我没听清。” 团圆儿却乖乖地放大了一点点声音:“喜欢大哥哥抱。” 二人转过街角,嘈杂人声渐渐消失。 团圆儿的小脸蛋仍埋在风里肩上,却好像平静了一些,她小心翼翼地问:“娘道了歉,团圆儿还是对她很凶,大哥哥会不会觉得团圆儿是一个很小气的坏孩子……可是,团圆儿很伤心,很生气,不想原谅娘。” 风里笑了起来,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怎么会呢?在大哥哥眼里,团圆儿是一个特别好的好孩子。团圆儿记住,这个世界上不是道了歉就该被原谅,每个人都有不接受道歉的权力。而且,那个女人也不是真心悔过,团圆儿不原谅她是应该的。” “嗯……谢谢大哥哥。”团圆儿抬头看着他,见风里不像在骗她,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搂着风里脖子的手更紧了一些。 风里趁她不注意,悄悄地对团圆儿施了一个咒。 瘦弱的小团子很快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小小的眉头紧蹙着,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 风里轻轻在她眉心揉了揉。 —— 钱氏眼见最后一丝生机断绝,蹬着脚在地上滚,疯了一般怒骂道:“死丫头!小白眼狼!小贱……” 尚未骂完,便被九玄又一次用灵力封住了嘴。 她满脸绝望地摇着头,却无人理会,两个强壮的庄稼汉子上前一把架起她,径直向村边的河塘走去。 另有两人架着张老三跟在后面。 他二人都挣扎着,求饶着,后又变成张老三独自咒骂着,却没有一点儿用处。 九玄看了一眼风里和团圆儿,自觉地跟上了沉塘的队伍。 老村长说要沉塘后,就已经有人将猪笼准备好放在河边上,另设有供案与香烛。老村长祷告天地并宣读钱氏与张老三的罪状时,村中人都在河边聚集着围观。 九玄本想站在他们之间就好,但小道长气质非凡,农人非常自觉地将他周边空了出来。 “各位大哥,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去招惹别人的老婆了。”张老三骂累了,又重新满脸眼泪地双手合十求着饶。 一旁的钱氏满脸惊慌,却说不出话来,只跟着张老三的话点头,也一样双手合十四下拜着,终于淌下了一颗无用的泪水。 拿着麻绳的庄稼汉拽了拽手上的绳子,冷笑着嘲讽二人:“哟,死到临头了,梦做醒了啊?你们做些不三不四的事情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有今日的报应呢?谢老二多好的人,就毁在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手上了。” 说罢,他们三人一组,两个人按着垂死挣扎的钱氏与张老三,一人绑生猪一样将他们细细捆好,又用两块烂布死死塞住两人的嘴,硬塞进了猪笼里。 竹编的笼子极为狭窄,二人被塞进去后,再动弹不得。 庄稼汉子们一人一脚,猪笼便顺着河边的淤泥滚了两圈,浸在了水边。 “沉!” 随着老村长一声令下,那四个汉子抬起猪笼,抛进了河里,大量的气泡涌了上来。 四周的村民窃窃私语着、议论纷纷着,或有不忍,或有兴奋,或有讥讽,却都忍不住往河里看,直到河里再没有一点儿动静,才在老村长的告诫中连连应声,而后三三两两的散了。 九玄见诸事已毕,也向着谢家的方向走去。 第7章 告别 等团圆儿再从梦中醒来,便感觉到身边有一个暖烘烘的、带着奶味儿与淡淡膻味的东西正亲昵地挤着她,让她感觉到熟悉又安心。 她赶紧睁开眼,原来是她养的小羊羔绵绵。 它不但没有被冻死在风雪夜里,还被人洗得白白净净,乱糟糟的羊绒也被梳理修剪过,显得圆滚滚的。 “绵绵!”团圆儿有些惊喜,惊呼一声,一把抱住了绵绵软软绒绒的身体。 绵绵也“咩咩”地叫了两声,紧紧贴着团圆儿,就好像在回应她。 “团圆儿睡醒了?”经过她俩这番动静,风里也注意到了团圆儿醒了,笑着走了过来。 团圆儿抱着绵绵,点了点头:“嗯,团圆儿睡醒啦。” 她环顾四周。 不知何时,风里已经将她抱回了谢家厅堂,并用两张椅子在厅堂一角给她拼了一张小床供她安睡,椅子上铺的、盖的都是风里和九玄的披风。 她应当睡了许久,外面已经入夜,厅堂里也被风里和九玄重新找人布置过,终于有了正经灵堂的样子,谢知文的棺材也换了柏木的,刷了大漆,厚实而庄重。 团圆儿醒来前,风里应该是在给谢知文烧纸,供案前的瓦盆中此时仍有火光明灭。 风里站在椅子边,见团圆儿有些呆呆的,便伸手帮她拨了拨乱了的头发,笑着先开了口:“我与九玄找到你时,那只羊羔子也冻得不行,我便顺手医了,放在客栈里请老板照顾。刚才想着团圆儿应该很喜欢这只羊,就顺路带回来了。” 闻言,团圆儿仰起头,眸子亮晶晶的,冲他感激地笑了:“谢谢大哥哥救了我还救了绵绵。” 风里觉得她虽然在笑,却有些蔫蔫的,不由有些担心,忙蹲下来问:“团圆儿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团圆儿摇了摇头,把半张小脸埋在了绵绵的羊绒里:“我只是想到,绵绵的爹爹在风雪里被我弄丢了……都怪我,绵绵和团圆儿一样,没有爹爹了,绵绵会不会也很想爹爹……” 她说着,蔫蔫地沉默下来。 风里安慰地摸了摸团圆儿的头:“团圆儿想再和爹爹说一次话吗?” 团圆儿眼睛一亮,满心期待地看向风里:“大哥哥可以让团圆儿再见到爹爹吗?” 风里有些迟疑,但是点了点头:“……可以,但是很麻烦,而且只能说几句话。” 团圆儿一把拉住了风里的袖子,小小的脸上欢喜又恳切道:“没关系,只要再看爹爹一眼,说一句话就好。谢谢大哥哥。” 她放开怀中的绵绵,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急切地问:“大哥哥是不是要用那些蓝色的、好看的光,让团圆儿再看见爹爹?” “有点儿接近。这些光叫灵力,也不只有蓝色的,而是因人而异。九玄的灵力是蓝色的,我的却是白色的。”风里说着,右手打了一个响指,一只白色的、发着光的蝴蝶便从他指间飞了出来。 蝴蝶向着团圆儿飞去,风里则继续说:“要召唤逝者魂魄,不光需要灵力,还需布置法阵或是用专门的法宝才行,招魂之事并不能一蹴而就,得等……” 风里的话尚未说完,心不在焉的团圆儿喃喃了一句“爹爹”,一把将灵力蝴蝶拢在了掌中。 厅堂之内,狂风忽作,阴气四溢。 供案之上,白色的蜡烛忽明忽暗,却不肯熄灭,阴风卷着尚未烧完的纸灰,叫人睁不开眼。 风里面色一变,赶紧将团圆儿拢在怀中,绵绵也惊恐地“咩咩”叫了起来。 正在院中熬药的九玄亦被厅堂里骇人的动静惊动,丢下药炉跑了进来,却也睁不开眼,只能怒喝道:“徐风里,你又做了什么!” 风里艰难地张口辩解道:“别血口喷人,我什么也没干!” 他俩说话间,阴风骤停。 风里与团圆儿面前多了一个垂着头的人。 他双脚悬空,面色青黑,十分骇人。 团圆儿却一下笑了起来,从风里怀中挣了出去,扑向那人:“爹爹!” 风里则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团圆儿扑了一个空。 她小小的身子径直从谢知文身上穿了过去,险些摔了个大马趴,还是被九玄上前一把扶住的。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小手。 谢知文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长叹了一口气。 “爹爹。”团圆儿的眼里蓄起了泪来,“……团圆儿怎么抱不到爹爹呢。” 谢知文笑道:“团圆儿,爹爹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人鬼殊途,团圆儿当然抱不到爹爹了。” 他抬起手,虚虚的在团圆儿毛茸茸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团圆儿摇了摇头,环起小手,也假装抱住了谢知文:“爹爹,团圆儿想你了。娘好久都不让我留在屋里照顾爹爹,我好想好想好想你。” 谢知文轻声道:“爹爹也很想团圆儿。是爹爹对不起团圆儿,不能好好照顾你、保护你,害你被钱氏欺凌虐待。对不起。” “爹爹才没有对不起我。”团圆儿忍不住哭了起来,又怕看不清谢知文,赶紧用小手抹掉眼泪,“爹爹对团圆儿最好了。” 忽然,谢知文面色一变,说话的速度一下变得快了很多:“团圆儿,爹爹是鬼,不能和你说很久的话。今日两位小道长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们要接你去修仙门派里拜师学艺,你跟着他们去,以后乖乖的,好好跟着师长学习技艺,要开开心心的,要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团圆儿忙道:“可是我想和爹爹在一起……” 谢知文自知时间不多了,只是继续又急又快地说:“床板下还有一枚缺字的铜板,是我娘留给我的平安钱,团圆儿你留着,就当留个念想。” 团圆儿只说:“爹爹陪着团圆儿好不好?” 谢知文满眼不舍地对着她摇了摇头,而后转身给风里与九玄各作揖行了一礼:“两位小道长,以后还请多多照顾小女。” 话音未落,谢知文的鬼魂已经慢慢消失在了空中。 团圆儿傻傻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可怜兮兮地看向风里:“大哥哥……” 风里摇了摇头:“时限已到。” 闻言,团圆儿懂事地点了点头,勉强冲他露出一个笑脸:“谢谢大哥哥。” 风里在九玄的凝视中轻咳一声:“团圆儿不用谢我,这个招魂术,是你自己施的。” 第8章 天赋异禀 “啊?”团圆儿一脸迷茫。 “阴阳有别,人鬼殊途。即便是修仙之人,也不能做到随时看到鬼,随时召唤鬼。”风里解释道。 他说着,自供桌上捏了两张黄纸,用蜡烛点着,重新在瓦盆前蹲下身子,烧起纸钱来。 团圆儿没听太懂,但看见他给谢知文烧纸,便也乖乖蹲下来,跟着给谢知文烧纸。 她小小一个人,蹲在瓦盆前是更小的一团,显得又可怜又可爱。 风里想了想,重新解释道:“这就好像去河边抓鱼,你知道鱼在河里,但一般来说,一眼是看不见鱼在哪里的,想要抓住它们,就要借助饵,还需要鱼竿或是渔网。鬼魂就如同鱼,灵力是饵,法阵或是法宝就是鱼竿和渔网。” 团圆儿懵懂地点点头:“团圆儿会抓鱼。” 风里继续道:“大哥哥想找到团圆儿的爹爹,本来需要灵力外,还要借助其他物事。刚刚团圆儿的爹爹却在没有其他东西的帮助下被召唤出来,这并不是大哥哥做到的,而是团圆儿做到的。” 他故意语气夸张的夸奖团圆儿:“团圆儿好厉害呀!你可不可以告诉大哥哥,你是怎么做到一下子就自己把爹爹找出来的?可不可以教教大哥哥?” 团圆儿被他讲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红着脸,迟疑地摇了摇头:“团圆儿只是听见大哥哥说灵力可以找到爹爹,就想着爹爹去抓了那只小蝴蝶。团圆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风里“哇”了一声:“那团圆儿真是好厉害好厉害,但是团圆儿有这么厉害的事情,可不可以暂时先不告诉别人。” 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团圆儿还是乖乖点头:“我听大哥哥的。” 说罢,向风里伸出一根小拇指:“团圆儿和大哥哥拉钩。” “好呀。”风里也伸出一根小拇指,“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是小狗。” 还和团圆儿认认真真用大拇指盖了一个印。 做完这些,风里看向九玄。 九玄沉声道:“或许是体质问题,但此事并非你我所长,还是回宗门禀明师祖,再一探究竟。” 风里点点头:“我觉得也是。” 他二人说话间,团圆儿耸了耸小鼻子,小心翼翼地说:“大哥哥,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烧糊了……” 九玄的冰块脸一下就裂了,他二话不说,黑着一张脸扭头便出了厅堂。 风里也跟着耸了耸鼻子,果然闻到从外面飘进来一股糊味,当即笑嘻嘻地大喊:“你烧糊的药团圆儿还要喝呢,记得重新熬啊。” “滚。”院中的九玄恼道。 绵绵不知何时挪了过来,重新挤着团圆儿趴下,团圆儿摸着它的头,小声说:“大哥哥有点儿坏。” 风里装傻:“有吗?” 团圆儿认真地点点头,咯咯笑了两声:“有啊。” 她继续认认真真地给爹爹烧了一小摞纸:“大哥哥说团圆儿很厉害,那以后团圆儿会不会也有自己的灵力,能不能自己召唤爹爹,和他说说话。” 风里沉默了一下:“团圆儿,除非魂魄有损,或是怨气难散成为冤魂、厉鬼,人死了以后很快便会轮回转世。” 团圆儿有些蔫蔫的,她摸摸绵绵的头:“爹爹会变成别人家的小孩子……” 她想了想,双手合十道:“那希望老天爷爷保佑爹爹,让他下辈子投胎到一个好人家,每天都有好多好多吃的,有好多好多穿的,能够读书,不用很辛苦。” 风里点点头:“你爹爹是个好人,下辈子一定能投一个好胎。” “嗯。”团圆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 风里与九玄操持着,给谢知文认认真真办了三日丧礼。 第三日清晨,天蒙蒙亮,谢知文的棺材合上,起棺上山,落棺下葬。 崭新的石碑描了红,上书“谢公知文之墓,女谢团圆叩立”,静静立在了坟包前,团圆儿认认真真给坟包包磕了三个头。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 收拾好东西,谢知文的墓前,绵绵蔫蔫地贴着团圆儿,团圆儿蔫蔫地贴着风里。 风里一摊手,无辜地看向九玄:“我抱团圆儿,你抱羊?” 九玄咬牙切齿:“为何不是你抱着那只羊?” “啧。”风里一挑眉,似笑非笑,痛快地让了步,“那我抱小肥羊,你抱团圆儿。” “甚好。”九玄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去,团圆儿有些怯怯地看着他,但还是乖乖伸开双手等着被抱起来。 奈何九玄自己不中用,蹲下身左比划,右比划,竟觉怎么抱团圆儿都不会太得劲,终于还是放弃。 他有些羞恼地一挥袖子,在风里得意洋洋的目光中站了起来:“我抱羊。” “人贵有自知之明。”风里摇头晃脑道。 在九玄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之前,风里非常熟练地一把抱起了小团圆儿:“走喽,咱们回枕寒山。师祖他们肯定都已经等着啦。” 九玄刚才的那个样子实在是笨笨的,团圆儿更不怕他了些,小声和风里咬耳朵:“这个哥哥笨笨的。” 风里深表赞同:“我也觉得。” 九玄忍无可忍,作势踹了他一脚,风里跑得快,只踢到了他一片衣角。 风里一手抱着团圆儿,一手两指并拢念了一个剑诀。 被他背在身后的灵剑嗡鸣一声,自己从剑鞘之中飞出,横着停在了风里脚下。 他两手拢着团圆儿,在团圆儿小小的一声惊呼中,一跃而上。 灵剑慢慢升起,将坟包、树林、村落慢慢变小,好像小的能拢在手掌里。 “哇。”团圆儿又惊叹,又有一点儿害怕。 “团圆儿若是害怕,便闭上眼睛。”风里笑道。 “我不怕。”团圆儿咯咯笑道。 灵剑越飞越高,直到飞鸟与云朵亦环绕身边,山川河流仿佛只是小小的图画,团圆儿仿佛来到了一个梦里的世界,怎么看也看不够。 “这是御剑之术。团圆儿以后自己也要学。”风里道。 团圆儿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好厉害!我也可以这么厉害呀?” “自然!” 不知飞了多久,忽听一声悠长的钟鸣,深山惊起一群飞鸟。 一座古朴恢弘的山脉在层云尽开中展露了出来。 一名少年亦在深山中睁开了眼睛。 第9章 不是伯伯是师尊 “师祖令你们直接去他院中。” 守门弟子说着,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团圆儿。 团圆儿揪着风里的衣衫,半个身子藏在风里身后,也好奇又胆怯地仰头看着他。 团圆儿本就生得漂亮,鸦翅般的睫毛下,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能直望到人的心尖上去,如今又收拾得整齐好看,像个小仙童一样。 见她怯怯的样子像个小兔子,可怜可爱,守门弟子便悄悄冲她做了个鬼脸。 团圆儿忍不住抿着嘴笑了。 守门弟子本因为今日要在山门前站一日而略有些烦躁的心情,一下就开阔起来。 风里轻咳一声,装作没有看见两个人的小动作,作揖道:“多谢师弟。” 守门弟子赶紧端正了面容,还了一礼。 枕寒山很高,长长的阶梯仿佛直入云端,一眼望不到尽头,团圆儿迈着小短腿,哼哧哼哧地爬。 风里又觉得她倔强、努力的小模样很可爱,又觉得她这样实在辛苦,忍不住说:“团圆儿,我抱你吧。” 团圆儿赶紧摆手,气喘吁吁地拒绝:“不用不用,大哥哥自己爬山就很累了,团圆儿自己能走。” 闻言,风里轻笑一声,弯下腰夹住团圆儿腋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这算什么,团圆儿这么轻,大哥哥再抱上个,也能上山。” 小手环住风里的脖子,团圆儿有些羞怯。 再一看,绵绵在九玄怀里待得倒是气定神闲,已经睡得像个烂线团,团圆儿都替它有些不好意思。 “团圆儿你看,枕寒山共有三峰,我们现在在爬的是主峰,脚下踩得这叫穿云梯,直通咱们宗门的大殿。”风里伸着手,给团圆儿指点周边的风景建筑。 山峰巍峨,深林静谧,偶有黑瓦白墙的建筑掩映在雾霭与枝丫间,更显庄严肃穆。 “这一路上,有览山亭,亦有训诫碑。师祖则住在第三峰——观云峰,若单凭两脚走,今日咱们也别想走到。但宗门各地之间有些传送法阵,所以——”风里仍在说,团圆儿也听得很有兴趣。 走着走着,风里脚下一转,进了一条羊肠小道,小道尽头有一个小小的亭子,亭内有若隐若现的金色光芒。 风里笑道:“所以咱们抄近道,从这里就可以去观云峰啦。” 团圆儿半信半疑:“可是亭子后面没有路了呀。” “可是有法阵呀。”风里学团圆儿小声道,他抱着团圆儿,走进小亭子里。 下一瞬,斗转星移。 他们二人站在了一条石板路上,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院子。 “哇。”团圆儿不由惊叹。 九玄与绵绵也很快出现在他们身后。 眼前的院门自己洞开,风里与九玄自觉地走了进去。 主厅之上,一名同样身着白色道袍、头戴玉冠的中年文士正静静地站着,只是他的衣裳、发冠远比风里和九玄繁复精致许多。 这名文士正是清虚子,如今的枕寒山掌门,亦要管他叫一声清虚师祖。 清虚子生得眉目端正、长眉入鬓,长得清瘦修长,留着一把胡须,格外仙风道骨。 风里在厅外将团圆儿放下,绵绵也被早早丢在了院子里。 三人进了主厅,风里与九玄率先行礼道:“见过师祖。” 团圆儿捏着自己的衣角,左右看看,觉得小孩子不喊人会显得很不乖,又不知道叫眼前的人什么才好,只得自己揣度着,小心翼翼地跟着说:“伯伯好。” 清虚子见这小兔子般的小娃娃怯生生的样子,很是新奇,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很是和蔼地说:“你叫团圆儿吗?” 团圆儿自以为很隐蔽地偷看他一眼,点点头:“嗯,我叫谢团圆,爹爹叫我团圆儿。伯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是大哥哥告诉你的吗?” “完蛋。”风里心想,“忘了跟小师叔说,在师祖面前别管我叫大哥哥。目无尊长,我又要跪三清像了。” 果然,清虚子轻飘飘看了他一眼。 不过清虚子暂未计较这件事,只是走上前颇为慈祥地摸了摸团圆儿的头:“不是伯伯,是师尊。来,团圆儿跟我走。” 团圆儿今日第一次见清虚子,虽然心里莫名其妙的就是有些亲切,可毕竟陌生,还是有些害怕,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风里。 风里赶紧点头。 团圆儿便顺着清虚子轻轻揽着她的力道,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清虚子将团圆儿带到供奉着三清相的小殿内,亲自上前点了三炷香,递给她:“来,团圆儿先上前拜过。” 团圆儿听话地接过香,在蒲团上给面前三座庄严肃穆的神像磕了头。 她走到供案前,却够不到香炉,清虚子当即接过,帮她插在了炉内。 而后清虚子问道:“团圆儿可愿意拜我为师,跟着我学习道法自然,法术仙术?” 眨眨眼,团圆儿略略歪头,心想:刚才这个伯伯都让我叫他师尊了……虽然不知道师尊是什么意思,但可能、大概、应该和师父是一个意思吧?他都让我叫了,怎么现在才问我愿不愿意当他的徒弟呀? 团圆儿疑惑地用一只小指头搓了搓自己的小鼻头。 但想起谢知文让她好好学习技艺的嘱咐,又因为觉得清虚子让她觉得很亲切,团圆儿决定不和奇奇怪怪的大人纠结。 她点点头,脆生生回答:“团圆儿愿意。” 清虚子满意地“嗯”了一声,道:“那团圆儿给我磕个头,以后就是我的关门弟子了。” “哦。”团圆儿也不知道什么叫关门弟子,只能含糊地应了,乖乖地也给清虚子磕了一个头,“见过师尊。” 清虚子心满意足,牵着团圆儿出了小殿。 风里与九玄仍在厅里等着。 清虚子道:“辛苦你们了,早些歇息吧。我与团圆儿去看她的新屋子。” “是。”风里与九玄应了。 他二人离开前,看到团圆儿依依不舍地和他们挥挥。 等明日有空来看你。风里用口型对团圆儿说道。 收获了团圆儿一个开心的点头。 清虚子牵着团圆儿向着院子的东厢走。 忽然,团圆儿感觉有什么人在看她。她一回头,便见一颗柳树后头有个大不了她多少的女孩子正恨恨地瞪她。发现团圆儿在看她,她便冲着团圆儿吐了一口口水。 “呀……”团圆儿不明所以。 “怎么了?”清虚子听见团圆儿小小的惊呼,问道。 女孩却突然不见了,团圆儿只能摇摇头:“没什么……” 第10章 就是讨厌你 团圆儿的新屋子很大,很漂亮。 足有四丈宽、六丈长的屋子里,有柔软的床、崭新的书几、衣柜、博古架等等,都刷了黑漆,床上堆着许多粉色的软枕,四处垂着粉色与白色的帷幔,地上铺了柔软的地毯,桌子上有簇新的文房四宝,架子上除了有书与好看的瓷瓶,还有一些精致的布老虎、风车和泥哨子。 团圆儿看得眼睛都直了。 便是原先的整个谢家加起来,也没有这么大,更没有这么干净漂亮。 清虚子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穿着红色衣衫、看起来像个侠女的布娃娃递给团圆儿:“以后这里便是你的房间了,团圆儿可喜欢这个屋子?” 团圆儿接过那个布娃娃,抱在怀里——自从小时候爹爹给她缝的丑老虎被钱氏丢进了灶炉里,这还是她拥有的第一个布娃娃。 她点点头,仰着头冲清虚子笑道:“谢谢师尊,团圆儿很喜欢很喜欢这里。” “喜欢便好。”清虚子笑得很是和蔼。 说完这句,他又嘀咕一声:“怎么这么乖巧,我还不太习惯……” 团圆儿没有听清:“师尊你说什么呀?” “无事。”清虚子轻咳一声,否认了自己方才在嘀咕,“师尊还有一些别的事情,你一路过来应该也累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师尊晚些再过来。” “好的。师尊再见。”团圆儿乖乖点头。 待清虚子离开了房间,团圆儿便好奇地四处摸摸、坐坐, 不一会儿,团圆儿便觉得真的有些困了,她抱着布娃娃正迷迷糊糊向小床走,却忽然想起来绵绵还被九玄丢在院子里,而师尊还不知道她有一只小羊羔。 害怕师尊把绵绵赶出去,团圆儿赶紧拉开房门去找师尊。 她记性很好,不一会儿便自己走回了主厅。 清虚子并不在,团圆儿叫了两声“师尊”,无人回答,她便自主厅退了出来,想了想,清虚子或许是有事出去了,她决定先去找绵绵。 这个院子很大,绵绵早不在九玄把它放下的地方了。 团圆儿只好沿着抄手游廊一边走一边喊:“绵绵——绵绵——” 她找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有咩咩叫的声音。 但比起绵绵的叫声,更加清晰的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讨厌鬼,讨厌鬼,她是讨厌鬼,你也是讨厌鬼!” 女孩喊完以后,绵绵的叫声听起来已经有些凄厉。 团圆儿赶紧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只见草地上,刚刚那个向团圆儿吐口水的小女孩正骑在绵绵的身上,揪着绵绵的羊耳朵扯来扯去。 绵绵只是一只小羊羔,被她坐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咩咩的惨叫。 钱氏就总是揪着团圆儿的耳朵拎起来打她,被人扯耳朵可疼可疼了,看着绵绵,团圆儿感同身受,也忍不住想捂着自己的小耳朵。 “请你放开绵绵,它只是一只小羊羔。它如果不小心做了错事,我替它道歉好不好?”团圆儿赶紧说。 “我不!”女孩恼道,揪着羊耳朵的小手捏得更紧了。 绵绵被女孩胖墩墩的身子压着,舌头都吐出来了,团圆儿好怕她把绵绵坐死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咩……”绵绵有气无力地哼哼着。 团圆儿终于急了眼,上前使劲推女孩:“你先起来!” 论身高,团圆儿比女孩矮上大半头,论体型,女孩比团圆儿胖了一圈。 但团圆儿在谢家的时候总被钱氏指使着干活,力气可比一般的小女孩大多了,一把就把她推摔在了地上。 女孩在地上摔了一个马趴,手掌擦在了石子上,划了一个口子。 她捧着手掌,坐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 绵绵赶紧跑过来,惊魂未定地贴着团圆儿。 “对不起。”团圆儿紧紧抱着自己的布娃娃,有些不好意思地捏着娃娃的小手,跟女孩道歉,“但是是因为你欺负绵绵,我才推你的。” 女孩一边嚎啕大哭着,一边大叫:“我就是欺负它怎么了!我就是欺负它,我就是讨厌你!你是哪儿来的乡巴佬!讨厌鬼!” 虽然被骂了,团圆儿涨红着脸,没有反驳她。 女孩捧着手,看着手上的血口,越哭越伤心。 团圆儿有些忐忑,她才第一天来到枕寒山,就闯了祸,师尊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讨厌的惹祸精。 团圆儿从怀里拿出一张小手帕,有些踌躇地往前走了一步,怯怯说:“你的手受伤了,我给你包一包吧?” 绵绵咬着团圆儿的衣角,不许她再往前走。 “谁要你假好心,讨厌鬼!”女孩却丝毫不领情,从身边的草堆里左右手各揪了一把混着泥土的草就往团圆儿脸上丢,“你滚的远远的,还有你那只脏兮兮的破羊,一起滚!” 她说着,站起身来,也狠狠推了团圆儿一把。 团圆儿被她推得摔了一个屁股墩,坐在了台阶上,也有些生气起来。 倒不是摔痛了,而是草叶子的汁和脏脏的泥巴丢在团圆儿的衣服上,把大哥哥给她买的新衣裳都弄脏了。 而且女孩还把团圆儿的小手帕抢过来,一把丢在地上踩了两脚:“谁要你的脏东西!谁要你的脏东西!” 小手帕也是大哥哥给团圆儿买的。 上面绣了小花,可好看了,团圆儿自己都没有舍得拿出来擦擦汗过,想给她用,她还这样。 团圆儿倔强地抿着嘴,脸上也显现出恼怒来。 女孩想走,却被团圆儿挥着小拳头从身后扑在了地上:“大哥哥给团圆儿买的小手帕才不是脏东西!你才是个坏东西。” 女孩儿挨了她一拳头,眼泪淌得更凶了,却也不肯善罢甘休。 两个小女孩就这样在抄手游廊上扭打了起来。 她俩一个长得大一圈,一个力气可不小,各自都挨了几个小拳头,谁也没占到便宜。 绵绵在边上咩咩叫着,找到机会就用两个小羊蹄子踩女孩两脚。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忽然,响起一道成年男子的声音。 两个打得难舍难分的小女孩抬头看去,就见清虚子与另一个青年站在游廊上,脸色都不太好看。 “……师尊。” “阿爹……” 第11章 不想道歉就不道歉 看见这两个人,两个在地上滚做一团的女孩子立即分开了。 女孩带着满脸鼻涕眼泪和一个青青的眼圈跑向衣着华丽的青年男子,团圆儿则捏着小拳头站在原地。 青年拿出一块儿手帕,细细给女孩擦着脸,面色心疼:“南烛,这是怎么了?” 清虚子则看着站在原地有些难过的团圆儿,叹了一口气,自己走上前去捡起打架时被丢在一边的布娃娃拍了拍灰,递给团圆儿。 “谢谢师尊。”团圆儿伸手接了,小声道谢。 清虚子蹲下身,亦拿出手帕给团圆儿擦脸。 他心疼地揉了揉团圆儿被掐红了的脸蛋子,声音温和地询问:“发生什么了,团圆儿可以告诉师尊吗?” “她打我。”南烛尖声冲着她的阿爹叫道,伸着手指着团圆儿,“那个讨厌鬼居然打我。” “对不起,师尊。”团圆儿捏着布娃娃柔软的小手,垂着头很愧疚很小声地说,“是我先动手打她的。可是……可是她骑绵绵,还揪绵绵的耳朵,还用草丢我,还踩我的小手帕。所以我就先推了她,还动手打她了,对不起。” 南烛拽着阿爹的衣摆,跺着脚嚎道:“阿娘和我说,阿爹带我来枕寒山是来拜师的,还是来见哥哥的。为什么老头收了那个讨厌鬼做徒弟!阿爹骗人!阿爹讨厌!不许那个讨厌鬼做徒弟!不许!不许!” 团圆儿小心翼翼地看了清虚子一眼:“对不起,我给师尊惹祸了,我给她道歉。” 绵绵“咩咩”叫着,焦急地绕着清虚子和团圆儿转了一圈,对团圆儿要去给南烛道歉这件事深表不赞同。 “嗯。”清虚子应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把团圆儿一把搂在了怀里。 他看了仍在哭闹的南烛与面色尴尬的南烛阿爹一眼,淡淡道:“鹤王先将女儿安抚好吧,稍后咱们再入厅详谈。既然令嫒想念哥哥了,我将北桉叫来先见见妹妹罢。” 鹤王闻言更是尴尬,只得作揖道:“多谢仙师了。” 清虚子点了点头,抱着团圆儿从鹤王父女二人身边走过,并未进前厅,而是进了丹房,一名身着道袍的半大少年正守着丹炉,一边摇扇一边看书,很是安静专注。 团圆儿看了他一眼,发现少年与南烛和鹤王各有分相像。 少年亦察觉到二人入内,放下书,行了一礼:“仙师。” 清虚子应了一声:“北桉,你父亲带着妹妹来了枕寒山,许久未见他们很是想你,你去见见他们罢。” 北桉闻言,俊秀安静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厌烦,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是。” 等北桉离开丹房,掩上了门,清虚子才将怀中的团圆儿放了下来。 他轻叹一声:“团圆儿老实告诉师尊,你是真心想向南烛道歉的,还是怕我责怪于你,所以才说自己要和她道歉的?” 团圆儿沉默了须臾,小声说:“……对不起,团圆儿其实不想和她道歉,团圆儿是坏孩子。” 清虚子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团圆儿并不是坏孩子。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就不要委屈自己道歉。” 他牵着团圆儿,让她坐在了蒲团之上,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师尊知道,咱们团圆儿是个很乖很乖、很好很好,很讲道理的孩子,如果不是气不过,团圆儿才不会先动手对不对。” “嗯。”团圆儿点了点头,反而此时有了委屈的眼泪,“我去找绵绵,看见她骑着绵绵,还揪绵绵的耳朵。团圆儿知道,揪耳朵可疼可疼了。她还踩大哥哥给我买的手帕,说我的手帕是脏东西,我不想给她道歉。” 小孩子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人安慰的时候,其实很多委屈忍忍也就过去了,但是有人安慰,反而会哭。 “那我们就不道歉。她才是坏孩子,师尊让她给团圆儿道歉。”清虚子一边给团圆儿擦眼泪,一边哄道。 他说着,伸手向着丹房放满了药瓶的墙面一指,喃喃念了一句繁复的咒语,一个药瓶立时向着二人的方向飞了过来。 清虚子拆开瓶塞,倒了一些药膏出来给团圆儿擦被南烛掐得红肿的小脸蛋。 “师尊好厉害!”看见瓶子会飞的团圆儿一时忘记了哭泣,她睁着大眼睛,满脸惊奇,“那个瓶子‘咻——’的一下子就飞过来了!” 清虚子笑了起来:“团圆儿也可以变得这么厉害,想不想学?” “想!”团圆儿赶紧点头。 清虚子收了药瓶道:“我先教团圆儿招来咒,你跟着我念。” 而后他一字一顿地念了一个足有三十余字的咒语。 咒语是文言,团圆儿听不太懂,但她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赶紧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竟没有错漏之处。 清虚子却像是毫不意外,只是还是夸奖道:“团圆儿好聪明。” 团圆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笑。 “现在团圆儿想要什么飞过来,就指着它念咒。团圆儿还没有灵力,师尊借你一点点。”清虚子又道。 “好!”团圆儿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 但她怕自己本领不够,把墙上的小瓶子摔碎了就不好了,所以团圆儿选了不远处一个小药杵,指着它念起了咒语,清虚子向她传了一点点灵力,那个小药杵唰的一下就飞在了团圆儿手里。 “哇。”团圆儿的大眼睛在发光。 清虚子笑着鼓励她:“团圆儿真厉害。” “那师尊是不是还可以让它飞回去。”团圆儿微微歪头,眼睛亮晶晶地问。 “自然,只是咒语有一点点不一样。团圆儿先跟着我念……” —— 北桉走到游廊上时,南烛仍在哭泣嚎叫。 鹤王已经有一些不耐烦:“我说了,你一会儿就去给仙师和小道长道歉,听见没有?” 南烛使劲地跺着脚,身子向下溜,若非有鹤王拽着她的肩膀,早就躺在地上打滚了:“我不!我不!我不给讨厌鬼道歉!凭什么!明明说让我给老头当徒弟的!你让那个小贱蹄子滚!滚!” 鹤王眉头紧皱:“谁教你说这个词的。” “自然是母亲。”北桉淡淡道,“我的这位好继母,可教了妹妹很多‘好’东西。” 第12章 不想要随侍 “你什么意思?”鹤王皱着眉头,恼道。 北桉的面色淡淡的,看起来好像很是恭敬地向鹤王行了一礼,说出来的话却很是刺人:“父亲若有时间追究我对继母语气不够恭敬,还是先想想怎么哄着我的小妹妹给仙师的宝贝弟子赔礼道歉,好留在枕寒山修行吧。我的这位小妹妹,被母亲养得很‘好’,骄纵任性。满心以为自己是什么仙鹤族的小公主。” 他看着哭得一抽一抽的南烛,嗤笑道:“却不知鹤与鹤之间亦有天差地别,我们这样的白鹤,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妖怪,甚至战力平平,并不兴盛,被虎族打得满地找牙。与九天上的仙鹤不过是厚着脸攀上亲戚罢了。” 说着,他又看向鹤王,冷冷道:“她的父亲甚至要舔着脸来枕寒山,攀她那被自己亲手打掉半条命、赶出族中的哥哥的名头,却也只是想让她给别人的小徒弟做随侍,蹭上些修行的机缘。” “鹤北桉!”脸上挂不住的鹤王怒喝道。 南烛却尖叫一声,死死掐住鹤王的腿:“什么随侍?要我像侍女一样去伺候那个乡巴佬?阿爹你疯了吧!” 怒极的鹤王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南烛捂着脸坐在了地上,呆住了。 南烛从一颗蛋长到如今六七岁小姑娘的模样,有鹤后哄着、捧着,从来无法无天、有求必应,这还是生平第一次挨打。 那么狠的一巴掌,打得她脑瓜子嗡嗡作响。 “啊——”反应过来的南烛扯着嗓子开始尖叫。 “闭嘴!”鹤王一把将她扯了起来,作势要就要再打,“少给我丢人现眼!再叫,我还打,听见没有?” 鹤王本不是一个脾气多好的人,在族中有鹤后温声细语的哄着,便对南烛当掌上明珠似的,如今面子上挂不住,翻脸又是另一幅模样。 北桉只是冷冷地看着这对父女。 比起他被鹤王用马鞭抽得半死不活的时候,南烛被鹤后抱着咯咯笑着啃果子,这才哪儿到哪儿。 —— “随侍?”团圆儿眨眨眼,果断地摇了摇头。 她自己掰着手指头数:“团圆儿会自己洗脸、穿衣、吃饭,还可以帮师尊烧火、打水、劈柴、焖饭、洒扫、放羊,还可以洗衣服……多洗两遍也是很干净的。团圆儿不要什么随侍。” 说着,团圆儿看了一眼清虚子,小声道:“而且团圆儿不喜欢她,更不想和她一起住。” 清虚子更关心别的事情,只随意应道:“好,团圆儿不想要随侍,咱们就不要随侍。鹤王幼女,养得骄纵蛮横,我本来就无此意。” 他说赶紧伸手拉过团圆儿的小手,展开来看,只见小小的手上竟有茧子和冻疮留下的疤痕,不由心疼起来。 她的手丑丑的,师尊怎么盯着看呢? 团圆儿见清虚子看得仔细,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轻轻把手抽回来,背在了身后。 “师尊不要看了。”团圆儿小声道。 “给师尊看看怎么了,师尊又不会笑话你。”清虚子安慰地笑了笑,“以后咱们团圆儿不用干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要好好的读书、习武,修炼术法道法,好不好?” 团圆儿也笑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呀。团圆儿一定乖乖的,好好地学。” “让师尊想想,有哪些祛疤、养肤的药膏。”清虚子看着满墙的瓷瓶,认真地思考着。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丹房的门便被北桉轻轻扣响了:“仙师,鹤王父女请见。” 清虚子脸上的温和与笑意瞬间垮了下去:“知道了。” 他低头对团圆儿说:“走,我们让他们给你道歉去。” “好。”团圆儿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她本就对清虚子一眼亲切,经历了这半天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更多了信任。 于是乖乖地跟在清虚子身边,随他去了前厅。 主厅之上,南烛的发髻有些乱糟糟的,虽然没再哭了,却还是抑制不住地一抽一抽着,有些肉嘟嘟的小脸红红肿肿的,团圆儿一看,就忍不住感同身受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脸蛋。 啊呀,这两个印子团圆儿也可熟悉了,肯定是被人打了至少两个巴掌。 南烛的亲爹爹怎么也打她呢? 团圆儿不经有些同情起南烛来了。 “仙师。”鹤王看见清虚子进来,立即行礼笑道。 “嗯。”清虚子沉沉地应了一声,“鹤王请便吧。” 他牵着团圆儿,帮着她在一旁的乌木椅子上坐好,才自己在主座上落了座。 清虚子并不说话,也不看鹤王父女俩,只自己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并不吃,在掌间轻轻揉搓着。 鹤王有些尴尬,忙推了推南烛的肩膀,小声地咬牙切齿道:“去,给小道长道歉。” 南烛不愿意,扭捏着不肯动,立即被鹤王在背上拍了一巴掌,好疼,险些又没有忍住哭出来。 她怕鹤王再打她,只能慢慢挪到团圆儿面前,小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团圆儿赶紧说。 鹤王看了一眼清虚子,见对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赶紧又提高了一些声音:“大点儿声,好好说!” 南烛一缩肩膀,边吧嗒吧嗒掉起眼泪,边不情不愿地放大了一些声音:“对不起。我不应该看你的羊不顺眼就去欺负它,也不该弄脏你的衣服还踩你的手帕。” 鹤王凶巴巴的样子,一下就让团圆儿想起钱氏打她的时候了,也有些害怕,又觉得南烛的阿爹也这个样子,她也很可怜。 所以虽然南烛的道歉勉强到团圆儿都能听出来她不是真心的,团圆儿还是立即说:“真的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说完,就看向清虚子。 收到小徒弟求助的目光,清虚子也就作罢:“罢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鹤王的幼女真是好教养。我方才听令嫒的话,鹤后倒是认真教导了令嫒不少东西,有母如此,难能可贵啊。” 清虚子特意在“好教养”、“认真教导”、“有母如此”几个字眼上加了重音。 鹤王想起南烛方才哭闹时的浑话,脸色立时难看起来,仿佛被人抽了几个巴掌,却还是强挂着一个笑容。 清虚子放下橘子,笑道:“令嫒如此,枕寒山怎敢劳烦,鹤王请回吧。” 第13章 有新仇有旧恨 闻言,鹤王的脸色也难看起来:“仙师为何戏弄我父女二人?” 清虚子捋了一捋自己的胡子,微微笑道:“鹤王此话,贫道倒是听不懂了。我既然未曾允诺,何来戏弄。” 他自始至终,虽好似对鹤王父女以礼相待、颇为客气,也一副心里知道父女二人来意的模样,却从没说过要留下南烛。 鹤王捏了拳头:“仙师好手段。” 清虚子巍然不动,连眉毛也没抬一抬,只笑道:“鹤王,大约五年前的初夏,我应邀前往河间诛杀一只妖兽,回程途中捡到一只小白鹤,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但灵智已开,应是个可以化形的小妖。鹤王猜猜看,这只小妖是何人?” 五年之前,北桉被鹤王发现欲将自己年幼的妹妹推进火塘之中,鹤王勃然大怒,用马鞭将北桉打了个半死,命人将他丢出领地,从此不再是白鹤族少主。 如今,北桉是清虚子座下侍奉的童子,他这样问,鹤王怎么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正因为知道说的是谁,鹤王垂着头,闭口不言。 “我将那只小白鹤带回枕寒山,为他医治了一身鞭伤。这五年里,北桉在我座下修习,说是随侍童子,其实与弟子无异,未曾正式收他为徒,只是北桉心有顾虑,不愿意罢了。”清虚子淡淡道。 他将那个被揉软了的橘子细细剥开:“鹤王既然带着令嫒求到我这里,便是知道我与北桉的关系。但鹤王既知我与北桉这半师之谊,怎么敢舔着脸来枕寒山?如今,为我座下两个徒儿,我与鹤王也算是有新仇有旧痕了。” 清虚子的话已经说得很直白,又很难听。 团圆儿本来觉得南烛很可怜,听了师尊的话,又觉得好像北桉更可怜,便抿紧小嘴,也跟着瞪着鹤王。 这个人和钱氏一样是个对小孩子很坏很坏的大坏蛋! 话已至此,鹤王是个要面子的人,自然不能再厚着脸皮说要将南烛留在这里给团圆儿做随侍。 他红着脸,咬牙切齿地说:“我白鹤一族,不过是末流妖族,自然只能任由仙师拿捏。但仙师不要太过得意,须知一山更比一山高,放在三界之中,枕寒山也算不得什么。” “确实如此。”清虚子很是赞同,“区区人族,命如蝼蚁,但也求个无愧天地,无愧于心。慢走不送。” 鹤王哼了一声,冲南烛伸出一只手:“南烛,我们回家。” 南烛看他一眼,满脸不愿意。 来枕寒山之前,阿娘就叫她要表现得乖一些、懂事一些,要厚着脸皮留在枕寒山,给老头做弟子,这样阿娘才会开心,才能在阿爹面前有脸面。 ……虽然她今天好像确实不太乖,但比在家中的时候,她已经表现得好了很多很多了,怎么还是不能留下了呢? 若是不能留下来,她岂不是白给讨厌鬼道歉,也白白被阿爹打了吗? 阿爹打得她好痛,这还是她第一次挨打。 回家以后,阿娘也会不开心,会唉声叹气,还会搂着她偷偷抹眼泪,说都是阿娘没出息,生了个女儿也没出息。 想到这里,委屈的眼泪一下子就充盈了南烛的眼眶:“我不回去。阿爹明明说我道了歉,就可以留下来,以后给老头当徒弟!” 她跺着脚哭道:“阿爹骗人!我不回去!呜呜呜呜,阿爹是个大骗子,阿爹还打我,阿爹是个大坏蛋!我要告诉阿娘!” 团圆儿虽然被她哭得头疼,却附和地点了点头:没错!鹤王就是个大坏蛋! 鹤王的脸都被南烛哭黑了。 他上前两步,二话不说,一把揪住南烛的后衣领便向外拖去。 游廊之上,北桉静静地看着鹤王父女一个怒气冲冲一个又哭叫又挣扎,面无表情地目送二人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团圆儿也在厅里目送二人。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大概是因为鹤王是男子还是个妖族,他折腾南烛的力气看着比钱氏折腾团圆儿还大! “团圆儿。”清虚子喊她。 团圆儿闻声,乖乖收回望着鹤王父女的目光:“师尊叫团圆儿吗?” 清虚子点头,冲她招招手:“团圆儿过来,师尊剥了两个橘子。你拿出去和北桉一人一个,吃完以后,就叫他送你回房间休息。师尊去丹房看看刚才还没炼完的丹。” “知道了,师尊。”团圆儿跳下椅子,走到清虚子面前,乖乖伸出两只小手等着捧橘子,“北桉,就是刚才丹房里那个小哥哥的名字吗?” 清虚子拿着一个橘子在团圆儿手上比了比,笑了:“正是他……啊呀,怎么办,橘子好大,好像放不下呢?” 团圆儿也发现这个橘子好大一个呀,她的两只小手捧住一个橘子就满满的了。 她犹豫一下,用两只小手揪着自己的衣摆,准备好用衣服兜着,又有些迟疑:“……小哥哥,不会嫌弃团圆儿的衣服脏脏的吧?” 团圆儿这个样子实在可爱,清虚子忍不住笑了一声,而后果断地将橘子放在了她的小衣服上:“不会,去吧。” 虽然北桉早已不期待鹤王的父爱、家中的亲情,望着鹤王父女冷漠的背影,却还是忍不住地感觉到失落、难过与心寒。 就在此时,团圆儿兜着两个橘子,迈着小短腿向他哒哒地跑了过来。 她仰着一个灿烂的笑脸,甜甜的:“北桉哥哥,师尊让我们两个分橘子吃,还让你吃完橘子送我回房间。” 看见北桉有些愣愣的,她又小声说:“团圆儿的衣服擦过了。师尊还保证这两个橘子一定是甜的,不然他变成小狗。” 北桉终于笑了起来:“好。” —— 一箭双雕,哄好两个徒弟。 清虚子心满意足,背着手出了正厅,踱步向丹房走去。 方一转过墙角,便见一只小羊羔在啃他种下的花苗。 看见他,那羊羔子竟露出一脸示威的表情:叫你抱走团圆儿,把我关在外面,害我担心,吃光你的花! 清虚子隐约想起这是团圆儿的羊,却还是忍不住吹胡子瞪眼:“我的花!哪儿来的羊,关后山去!送去做烤羊!” 第14章 团圆儿上学堂 “师尊——”团圆儿小小声地说,“不然还是团圆儿自己去吧……” 清虚子一手牵着团圆儿,一手持着拂尘,行走在青石板路上,一路边与枕寒山弟子见礼,边坦然接受者大家或明或暗地打量。 “为何?”他亦低声问,“莫非团圆儿还嫌弃师尊不成?小弟子第一日去学堂开蒙,要由各自的师父领去,这本就是枕寒山的规矩。” 团圆儿用未被牵住的小手捂着半张脸:“可是他们都在看我们呀。” 清虚子张口就来:“那是他们都觉得团圆儿可爱,所以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这话讲得并不是很可信,团圆儿疑惑道:“是吗?师尊没有哄我吧?” 清虚子笑道:“自然是的……就让他们看清楚,你是谁的徒弟。团圆儿走得累不累,为师抱你吧?” 沐浴在目光中的团圆儿闻言小脸都红了,死命摇头:“不要!团圆儿可以自己走,不用劳烦师尊。” 今天要去学堂开蒙,昨夜还拿到了新的弟子服,十分兴奋的团圆儿今早起得格外早。清虚子方一起身,便见到这只欢快的小麻雀绕着他蹦跶。 于是师徒二人收拾妥当,早早就出发了。 等他们到学堂为幼童开蒙的教室外时,屋子里还没有几个孩子。 清虚子与学堂的先生说话,团圆儿便扒在门口悄悄往屋子里看。 她还没有过小伙伴,也从未想过能在学堂读书识字,对今后在学堂里的生活很是期待。 干净明亮的小教室里,只有两三个和团圆儿差不多大的孩子——被送到这里的都是四到六岁的小弟子,每日里只是学一些简单的字和算术,然后跟着先生学习山中坐卧行走的规矩,一日只上半日课。 他们本凑在一处叽叽喳喳地说话。 不知道谁一下子看到了门口的团圆儿,戳了戳身边的小伙伴,很快,六只小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团圆儿。 “她是谁啊……”其中一人自以为很小声地问。 “我师父说,今日清虚师祖要将他的小弟子送来和我们一起开蒙……按辈分,咱们得管她叫师叔祖。”另一人也小小声地回答。 “可是她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凭什么要叫她师叔祖啊。”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叫年纪小,辈分大。” “师父叫我对她要恭敬,玩耍时不要疯疯癫癫、没大没小的,师叔祖是很大很大的长辈了……” “好麻烦啊,我们还是不要和她玩了。” 他们自以为在咬耳朵,门口的团圆儿却听得一清二楚,她捏着门框的小手越来越紧,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 “团圆儿。”并不知道教室里暗潮汹涌的清虚子柔声喊着,冲团圆儿招招手。 “师尊。”团圆儿收拾起低落的眉眼,脆脆地应了一声,哒哒地跑到了清虚子身边。 “来,团圆儿。这位是阮先生,从今日起便由他教你读书识字、规矩礼仪。”清虚子指着身前眉目和蔼的老先生说道。 阮先生看着比清虚子大上许多,事实上却恰恰相反。 清虚子自幼修习道法,学习修仙长生之道,是枕寒山内数一数二的大能,看着仍是中年模样,事实上已有三百余岁;阮先生不过是个普通书生,看着须发花白,却才刚过耳顺之年。 闻言,团圆儿乖乖给阮先生行了个礼——这礼还是前两日清虚子刚教的:“弟子见过阮先生。” “好好好。”阮先生笑起来更显得和蔼可亲,“乖孩子,跟着我进教室吧。” 他又对清虚子道:“仙师便先请回吧。” 清虚子点点头,目送阮先生牵着团圆儿进了小教室。 阮先生一进屋,屋子里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们便安静了下来。 阮先生让团圆儿坐在了第一排。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小弟子们都在看她,可等她悄悄回过头,他们却又纷纷移开了目光。 团圆儿更加失落,不再去看他们,自顾自摸着书案上新砚台的雕花,等待着阮先生开始授课。 快要上课时,一名比团圆儿稍大一些的男孩匆匆跑了进来。 白色的弟子服被他穿得乱糟糟的,还有些脏,垂髫也扎得乱糟糟的。 阮先生见了他,就是叹气:“余辛,你又险些迟到。” 男孩不以为意,随便行了礼:“对不起,阮先生。” 说完,也不等阮先生回答,便自顾自进了教室,在第一排的另一张桌几上坐了下来,并用很奇怪的目光打量了一眼团圆儿。 阮先生摇了摇头,跟着他进了屋。 团圆儿听见后面的小弟子们窃窃私语着,偷偷在笑余辛。 他却浑不在意,在自己乱糟糟的小书案上乱翻。 阮先生并不管他,只敲了敲桌子,等小弟子们都安静下来,方开口道:“今日我们继续学《三字经》。” —— 打坐中的清虚子睁开了眼睛。 小少年逆光站在门前,他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穿一身沉香色的直裰,金冠束发,清秀的瓜子脸生得有六分女相,眉间一朵莲花金印。 “我以为你还得睡上百八十年。”清虚子叹道。 少年摇了摇头:“她一进枕寒山,我便有所察觉,若不看着她,我不放心。这样亦能修养,慢慢来就是了。” 清虚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于是便变成了这副模样?你如今这个样子,有十二岁吗?” 少年想了想:“差不多就是十一二岁时候的模样吧,倒也够用了……你今日送她去学堂了。” “正是。”清虚子眉目含笑,捋了捋自己的胡子,“如同师尊当年送我们去开蒙时一样,亲自牵着她送过去的。” 少年走了过来,在清虚子身旁坐下,挑眉道:“师尊当年总是夸师兄沉稳端方,不想师兄背地里原是这样睚眦必报的人。” 清虚子惊讶地挑了眉:“寒山君此言差矣,不过是传承习俗而已。” 小寒山君并不与他纠缠这些:“那两名小弟子可曾与师兄说过,团圆儿可只凭一点儿灵力招魂。” 清虚子的表情严肃下来,点了点头:“我略作查看,仍不知是魂魄之故,还是天生体质有异。” 寒山君道:“是机缘,亦是危险,师兄务必多加引导。” 第15章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巳时一刻,阮先生留下《三字经》里的十个大字和十道算术,让小弟子们自行把大字写上十遍,再做算术。 而后阮先生便离开了小教室。 团圆儿认认真真地写着字。 倏忽,一个带着风声的纸团飞过,正中余辛的后脑勺。 余辛一把捂住脑袋,怒不可遏地瞪向身后。 第二个纸团紧随其后,一下子砸在余辛的鼻梁上,几个小弟子咯咯笑了起来,拍着手笑道:“小余辛,没人管。吃剩饭,睡木板。走着走着脚一空,叽里咕噜滚下山。” “你们闭嘴。”余辛一下子站起身来,挥着小拳头,“再放屁,揍你们信不信。” “略略略。”其中一个小弟子用手指扯着嘴和眼睛,冲余辛做鬼脸。 另一个小弟子叉着腰说:“好啊,你再动手,还罚你去刷恭桶。你可别忘了,掌事师伯说你再在学堂惹祸,就让你滚蛋。” 余辛闻言,捏着拳头沉默下来,垂着头。 那几个小弟子见状,很是得意,又开始冲余辛丢纸团。 团圆儿目瞪口呆。 她以为来学堂,可以读书识字,还可以交到一起玩的小伙伴。但学堂里的小弟子们,看起来好讨厌啊,团圆儿忽然就不想和他们做小伙伴了,也不再失落于他们不想和她玩了。 团圆儿皱起眉头,她放下笔,站起身来鼓起勇气道:“……你们怎么可以欺负别人呢。” 小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而后,小弟子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师叔祖怎么帮他呀?余辛不是好孩子。” “就是就是,余辛的师父是枕寒山的叛徒,帮着妖族害死了好几个师伯师叔。” “有其师必有其徒,余辛肯定也不是好东西。” “对啊,我师父说师叔祖是很大很大的长辈。长辈怎么可以帮叛徒说话呢!” 团圆儿被他们说得涨红了脸,她觉得他们说得不对,可团圆儿不过还是一个四岁半的孩子,也不能长篇大论地说出很明白的道理,但她知道,他们说得肯定是不对的。 她憋了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们说得不对,余辛如果没有做坏事,就不是坏孩子。” 小弟子们眨眨眼,哄堂大笑了起来。 他们其中一个说:“余辛就是坏孩子,他把饭堂大婶给的馒头丢在大婶脸上!” 另一个说:“他还弄丢了学堂给的小毛笔!” “够了!”满脸通红的余辛怒喝道。 他蹬着小教室里面的小弟子,也瞪着团圆儿。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用不着你假好心!”余辛捏着拳头,冲团圆儿吼道。 他冲上来,在团圆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恶狠狠推了她一把。 团圆儿被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的小椅子也被带翻了,打到了她的小胳膊。 “啊!”团圆儿忍不住叫了一声,捂住了胳膊,又有一点儿想捂小屁股,然后眼睁睁看着余辛怒气冲冲地闷头跑出了小教室。 小教室里一片哗然。 “余辛敢推师叔祖,果然是个坏孩子!” —— 学堂放学时,北桉来接团圆儿。 看着团圆儿有些闷闷不乐的,北桉还以为她是因为没有看见清虚子有些不高兴。 他从袖袋中掏出一小袋芝麻糖哄团圆儿:“仙师方才被掌门叫走了,所以才没有来接团圆儿,他还叫我给团圆儿带了糖呢。” 团圆儿伸出两只小手接过小糖袋,振奋精神,扬起一个笑脸:“谢谢北桉哥哥,我没有因为师尊没来接我伤心哦,北桉哥哥不要担心。” 她打开小糖袋,捏了一颗最大的芝麻糖递到北桉唇边:“给北桉哥哥先吃。” 团圆儿就像一朵小花,只要有一点儿阳光、一点儿水就能灿烂的盛开,让周边的人也觉得世界明媚了起来。 北桉也忍不住跟着她笑了起来,张口叼走了糖:“谢谢团圆儿。” 正在此时,阮先生自学堂里走了出来,看见团圆儿与北桉,他苍老慈祥地面容上显现出一丝羞愧来。 阮先生走到二人面前,作了一揖:“还请童子替老朽传达歉意,老朽有负仙师所托。” 北桉的面色沉下来,还了一礼,询问道:“老先生这是何意?” 阮先生将今日学堂里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北桉听完,点了点头:“多谢先生,今日之事,我会向仙师转述的。” 离了学堂,团圆儿看看北桉的脸色,小声道:“北桉哥哥,如果我说我不怪余辛,你会觉得我怪怪的吗?我觉得他不是坏孩子,是学堂里的其他人先欺负他的……” 她晃了晃牵着北桉的小手:“他们说余辛的师父是个坏蛋,所以余辛也是坏孩子,我觉得他们说得不对,但是我又不知道怎么说。” 北桉觉得她这个样子实在可爱,笑了起来:“团圆儿真是个宽容大度的小仙女,你说得都对。” 团圆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 “但他推你这事儿,仙师应该不会就这么算了。”北桉小声嘀咕道。 团圆儿没有听清,忙问:“北桉哥哥你说什么?” 北桉摇了摇头。 团圆儿歪歪头,也没有继续深究,而是转而问:“北桉哥哥,下午我可不可以去后山看看绵绵?绵绵打从出生起,还没有哪天和我分开过……” “自然可以。”北桉问她,“团圆儿可怪仙师把绵绵赶到后山去?” “我不怪师尊。”团圆儿想了想,“是绵绵先啃了师尊的花苗,才被放到后山养的。但是,如果绵绵以后乖乖的,不会再乱啃东西的话,可不可以让我再把绵绵接回来呀?绵绵可听我的话了,我会好好说它的……” 北桉从小糖袋里拿了一颗芝麻糖喂给团圆儿,看她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笑道:“这个事儿,团圆儿就得自己去求仙师了。” 闻言,团圆儿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团圆儿没有想到,午后她前往后山时,还没有看到羊羔绵绵,先在大树下遇到了一个面色铁青、眼角含泪的余辛。 第16章 飞过来,飞过去 团圆儿小心翼翼地问:“……你在看什么呀?” 她出了声,余辛仿佛才发现她。 小男孩抿着唇,像一只小斗鸡一样看着她,咬牙道:“要你管!” 团圆儿好心想帮他,他却这么一个态度,团圆儿也有些不高兴了。 她用一只小手在另一个手掌心啪啪拍了两下,一本正经地对余辛道:“你好没有礼数哦。说话难听的小孩子要被打手板心,还要被打屁股!” 余辛无语地看着她,懒得搭理她。 团圆儿撇撇嘴,也向大树上看去。 枕寒山多生松柏,四季常青,这却是一棵香樟树,宽阔茂密。 团圆儿伸着脑袋看了半晌,才从浓密的枝叶间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白玉无事牌,位置不算高,但对于一个四岁半的女娃娃和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来说,还是遥不可及了些。 “哇,这棵树长玉佩了啊?”团圆儿故意大声感叹道。 “……”余辛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瞥了她一眼。 团圆儿点点头:“原来是你的玉佩呀。” 半晌,余辛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团圆儿学着清虚子的模样,将手背在身后,对余辛道:“那这样吧。我师尊的小院离这儿近,你向我赔礼道歉,对我说对不起,说你早上不应该推我,刚刚也不应该对我凶巴巴的,你以后会乖乖的。我就回去叫人帮你把玉佩拿下来。” 余辛捏着拳头,憋得脸都红了,终归泄了气。 其实他也知道,早上团圆儿帮他说话,他却推得团圆儿摔了跤是不对的,只是余辛已经习惯了用这样凶巴巴的样子保护自己。 “对不起。”他垂着头,诚恳地说道,“我早上不应该推你,刚刚也不应该凶你,我错了。” 见他说得诚恳,团圆儿用一只手指搓了搓自己的小鼻尖,大度地说:“好吧,我原谅你了。” 她左右看看:“那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回去叫人,很快就回来啦。” 说罢,团圆儿便转身准备跑回清虚子的院子叫人来帮忙。 她才往前跑了两丈多地,突然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一下子窜出来五六个与他们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吓了团圆儿一大跳。 团圆儿本能地后退两步,定睛一看,面前的几个孩子正是早上与他们一处读书的几个小弟子。 小弟子们伸手拦住团圆儿,为首一人理所当然地说道:“余辛那个玉佩,是他的叛徒师父给他的,枕寒山怎么能留有叛徒的东西?你还是不要去找清虚师祖了。” 团圆儿是一个对别人的善意很敏感的孩子,与此同时,她对别人的恶意也同样敏感。 一瞬间,她已经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团圆儿皱着小眉头:“我知道了。余辛的玉佩是被你们丢到树上去的。” 面前的小弟子涨红了脸,恼道:“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我们才没有故意丢他的玉佩,是他自己弄的。我们只是见不惯枕寒山的地界上还有叛徒的东西,才出声阻拦的。不信,我们去找掌事师伯评评理。” 他伸手要抓团圆儿,团圆儿可不干。 她迅速后退几步,一溜烟跑到了余辛身边。 她抬头看着香樟树枝上挂着的玉佩,灵光一闪,赶紧转头对余辛说:“你有没有灵力呀?” 余辛点点头,用手比了寸长的距离:“有一点点吧……你没有吗?怎么了?” “我才跟着师尊修炼了两三日,师尊说感觉不到灵力是很正常的。”团圆儿赶紧给自己辩解,“我想到一个办法,不用去找我师尊也能把玉佩拿下来。你给我一点点灵力。” 突然,她想起来清虚子肯定比余辛厉害太多太多了,又改口道:“给我一半。” 余辛有些狐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拉起团圆儿的小手,将自己一半的灵力传了过去,而团圆儿右手两指并拢,念起前两日师尊交给她的招来咒,而后伸手一指玉佩。 只听嗖的一声。 白玉的无事牌转眼之间就落在了团圆儿的手里。 “成了。”团圆儿很是欣喜,有些得意洋洋地把玉佩递给余辛,“我是不是很厉害。” “嗯。你好厉害呀。”余辛很是衷心地夸奖道,一贯凶巴巴的小脸上也显露出了一丝欣喜。 他很是爱惜地用袖子将玉佩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相比较他们两个人,那几个罪魁祸首的脸色可就不好看了。 为首一人愤愤地指责团圆儿道:“我师父说你是清虚师祖的小弟子,是辈分很大的长辈,怎么和这个小叛徒一起玩!” “就是就是。”旁边的人附和道,“你是师叔祖却给小叛徒帮忙,莫非是和他一伙的?” “和小叛徒一起玩,说不定是将来也想背叛枕寒山!” “什么师叔祖,我看明明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野种,以后一定也是个小叛徒!” “对对对,两个小叛徒!” 几个小弟子的脸色从青黑变成了愤怒的涨红色,他们七嘴八舌地嚷嚷一通,最终达成了一致的意见:“把这两个小叛徒送去给掌事师伯看看,掌事师伯肯定会给我们评理的!” 说罢,他们便要上前来拉扯团圆儿和余辛去见什么掌事师伯。 团圆儿想了想就知道,这个掌事师伯十之八九是之前事事都偏向这几个欺负余辛的小坏蛋的,不然他们几个不会这么有恃无恐,明明做错了事情,却这样理直气壮的。 “我不去!我也不是什么小叛徒!”团圆儿恼道,“你们才是小坏蛋。” 他们几个的脏爪子抓到团圆儿干干净净的弟子服前一瞬,有些生气的团圆儿喊道:“余辛,灵力。” 如愿以偿拿到玉佩的余辛此时此刻对团圆儿无比信任,并没有多想,几乎是下意识便把剩下的灵力传给了团圆儿。 团圆儿念起师尊后来交给她的那个飞去咒,伸手一划,指向香樟树。 余辛只听见枝叶作响的唰唰声。 他眨眨眼,目瞪口呆地看着刚刚还无比嚣张的几个小弟子的后衣领都挂在了香樟树的枝丫上,离地足有一丈多高。 一瞬间,书上一片吓出来的哇哇叫声与呜呜的哭声。 “我们好像惹祸了……”余辛喃喃道。 团圆儿也觉得好像有些过分了:“……那我们再把他们放下来?” 余辛愣愣的:“可是我现在没有灵力了,至少要一夜才能恢复……” 啊,那就只能让他们先在树上挂着了。 团圆儿无奈地想道。 第17章 第一次跪三清殿 议事堂上,檀香袅袅。 乌木太师椅上,五名仙风道骨的男子各自落座,手边皆有一杯香茗。 因主座之上端坐着清虚子,枕寒山掌门扶摇子亦只能陪坐在他左手第一个位置上。 堂上寂静无声,清虚子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将茶杯放回去。 上好的白瓷磕在几案上的声音,竟也清晰无比。 “明前龙井,好茶。”清虚子笑道。 “师祖好兴致。”右一的青年道士随之开口,“想来是因为师祖前两日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小弟子,所以心情舒畅罢?不愧是师祖用山河卦卜出来的关门弟子,当真是个天才,入门不过两日,就将招来咒、飞去咒使得炉火纯青。” 最后几个字,简直是被他从牙齿里挤出来的。 这位怒不可遏的青年道士名叫张有青,乃是枕寒山这一代的掌事。枕寒山掌门以下,数他最大,但他与清虚子一脉并不亲厚,所以与掌门扶摇子也不对付。 清虚子自少年时起,便常常追在惹祸精背后擦屁股,早练出一张比城墙拐角加块砖还厚实些的脸皮,这样的阴阳怪气于他简直不痛不痒。 “哈哈哈哈。”清虚子朗声笑道,“确实如此。” 倒把张有青气得半死。 “小师叔既然天赋异禀,理应潜心修习,将来用自己的才华建设宗门才是。如今却用自己的天赋欺凌小弟子,实属不应当了。”与张有青一派的另一名青年道士看他脸色铁青,赶紧接过话。 “欺凌同门,这帽子扣得有些大了吧?”扶摇子淡淡道。 张有青闻言冷笑起来:“她将几个五六岁的孩子挂在离地足有丈余的树梢上时,怎么不觉得自己玩得有些大了呢?可怜那几个小弟子吓得话都说不囫囵了,还有两个尿了裤子。无有规矩,不成方圆,不能因为她辈分说起来大,是清虚师祖的弟子,便不与追究了吧?若是从小骄纵,不予管教,长大要成什么模样!” 他看向清虚子,故意问道:“清虚师祖想来也同意这个道理吧?” 清虚子捋了捋胡子,眉目和蔼道:“掌事既然已经让我那个小徒弟跪到三清殿去了,管教都已替我管教过了,何必再问贫道的意见。” 张有青挑了挑眉,看了扶摇子一眼,不再说话。 “不过。”清虚子右手自道袍袖袋之中掏出来一颗明珠,“既然要管教,自当一视同仁,方才符合枕寒山的规矩……团圆儿今日第一次去学堂,我不放心,便放了一颗留影珠在她身上。团圆儿既然已经由掌事管教过了,不如我们再聊一聊余下的小弟子要怎么管教罢。” 堂上众人皆是一愣。 —— “这里的神像好大啊,我看着有些害怕,余辛你呢?”跪在蒲团上的团圆儿故意问道。 她与余辛在跑去找人将那几个小弟子从树上放下来的路上,被掌事张有青抓了个正着,随后便被对方恶狠狠地关进了三清殿里,要他们跪到明日天亮,思过自省。 不同于清虚子院中的小三清殿,这间大殿修葺得高大宽阔,三位道教至高神的神像各个都有两丈余高,点漆的眼眸映着长明灯,好像在静静注视着跪在蒲团上的凡人,看透了他们的魂魄。 殿里除了团圆儿与余辛,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儿声音,她有些害怕,便找余辛说话。 “我不害怕,这里我常跪。”余辛镇定地回答,“犯错的弟子就会被关在这里思过,我一月里至少要来跪上天吧,对这里很熟悉了。” 他说着,甚至在蒲团上坐了下来,偷偷看看团圆儿,有些扭捏地说:“对不起,都是我连累你了。” “人是被我弄到树上去的,你不用给我道歉。”团圆儿用手指掐了一个小小的距离,“但是我有这么一点点害怕,你可不可以陪我聊聊天。” 余辛:“当然可以。” 团圆儿想了想,开口问:“那个玉佩是你师父留给你的……你可不可以和我说说,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想起自己的师父,余辛的小脸上露出了笑容:“当然可以。” 他说:“我师父个子不高,方脸,于修仙一途天赋一般,但他长于炼器,本是炼器坊管事师伯的左膀右臂,他们关系很好。我是师父捡回来的弃婴,是他用羊奶和米糊把我养大的,师父对我很好。玉佩是师父给我做的,说能保佑我平安,也是他现在剩下的最后的东西了。” 团圆儿也学着余辛,在蒲团上坐了下来。 她用两只小手捧着小脸蛋,撑在腿上:“……我觉得你师父是个好人。我也是爹爹捡回去,用羊奶喂大的弃婴,他也对我很好很好。” 她从脖子上摸出一根红绳,将谢知文留给她的那枚平安钱扯出衣襟给余辛看:“你看,这是我爹爹留给我的平安钱。你师父和我爹爹一样,一定是一个很好的好人。” 余辛苦笑起来,用手捂着眼睛:“自师父出事以来,你是第一个说他是好人的人。除了掌门师伯与炼器坊的师叔师伯们沉默不语,旁人都管我师父叫叛徒。” “你想不想再看见你师父?”团圆儿捏着自己的平安钱,有些迟疑地问,“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帮你再看见他。我有种预感,我们一定能成功的,但不能是在这里……” —— 留影珠记录详尽。 从团圆儿扒在教室门口观望小弟子们窃窃私语开始,小弟子们是如何欺负羞辱余辛的,又是如何在山道上阻拦团圆儿不许她去喊自己师尊的,再是如何要拉扯团圆儿的,这期间团圆儿是怎么取下玉佩又恼怒之下把小弟子们送上树的。 莹白的法宝记录得清清楚楚,并一五一十用团圆儿的视角映在议事堂上,无一处模糊、错录之处。 张有青和另两名与他站在一边的青年道士,脸色都渐渐难看起来。 “掌事方才说,欺凌同门,骄纵当罚,也确实重罚了。”清虚子笑道,“那么请问掌事,欺凌同门、背后议人、出言不逊、目无尊长、以多欺少,这数罪加在一起,又该怎么重重的罚呢?” 第18章 老虎要发威 议事堂上,一时寂寂。 “张有青,我卸任掌门已经二百余年。枕寒山的传承延续自有机缘,贫道本不想插手,但你也莫要欺人太甚。”清虚子看着张有青,冷冷笑道,“我知道你们收徒,多有收自己族中弟子的,但若因此自成一派,以为枕寒山渐渐便要成为你们几族之物,可就大错特错了。” 张有青从那张铁青的老鼠脸上,挤出了一丝笑意:“清虚师祖说得好生严重,弟子虽然听不太懂,但师祖教训,弟子自当谨记。”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向前踱了几步,状似不经意地与自己的两名师弟对视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扶摇子,眼里有几缕未曾收敛好的愤愤。 但他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打量清虚子,只是拱手向清虚子一礼:“今日若非师祖拿出留影珠,弟子倒不知我师兄弟几个座下这几名小徒弟竟是如此顽劣任性、无法无天,但请师祖念在他们年纪尚小,还有教训改正的机会,也看在我们几人为宗门尽心竭力的份上,宽恕一二。” 清虚子饮了一口已然凉了的茶,并不接他的话。 张有青脸上强挤出的笑意垮了两分:“……清虚师祖看这样如何?就……就罚留影珠中记录下的这几名小弟子,一人杖二十,跪三日三清殿,各抄《道德经》五遍。” 清虚子仍不言语。 片刻后,张有青终于忍不住抬眼瞥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师祖还待如何?” “哼。”清虚子轻哼一声,理了理自己的道袍衣袖,又捋了捋自己的宝贝胡子,这才道,“还有,现在便去放了贫道的小徒弟和另一个小弟子。明日让你们那几个徒子徒孙,当着所有在宗门中的弟子,给团圆儿还有那个被他们一再欺负的小弟子赔礼道歉,并保证从此谨言慎行、修身养性,再不犯同样的错,不然就逐出山去。” 张有青几乎气笑了:“师祖未免有些得寸进尺。” 清虚子微微挑眉:“若严格按照开宗立派时的规矩,凭着留影珠里的东西,掌门与我现在便可让他们几个滚出去,若要追究起管教不严之过,训诫他们的师父亦无不可。” 张有青与清虚子对视须臾,便败下阵来。 “谨遵师祖教诲。”他从牙缝中将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吐了出来。 随即便带着自己的两个师弟拂袖而去。 待他们走得无影无踪,清虚子又饮了两口冷茶,才对扶摇子道:“你师尊当年看中的正是你宅心仁厚、上善若水的性子。但过度的仁慈等同于懦弱,你实在是太过放纵他们。” 扶摇子行礼受教,惭愧道:“师尊当年突然仙逝,我执掌门派多有行事不足之处……察觉之时,他们已如附骨之疽,弟子想要铲除,已处处制肘、有心无力。当年方为之的事情,我也怀疑与他们有关。” “刮骨疗毒,破而后立。”清虚子淡淡道,“再放纵他们,枕寒山早晚要被蛀尽……也是我与寒山君这么多年一直忙于当年旧事,未曾照拂你们。找个机会,早日将这颗附在宗门上的毒瘤剜了吧。” “是。”扶摇子温声应道。 清虚子不虞道:“本想留给你自己料理,我看着便是。不想竟欺负到团圆儿头上来了。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病猫了。” —— 张有青黑着脸赶到三清殿时,便见大殿大门洞开,殿内没有一个人,只有神像低垂眼眸,威严却又怜悯地看着脚下的凡人。 门口站着的一名弟子上来给他行了一礼,道:“师伯,那两个小兔崽子翘了殿内的窗户,跑了……” 张有青简直气笑了。 他抬手便给了这名弟子一巴掌:“你们这么些人,看不住两个兔崽子?找去啊!受了惩罚竟还逃跑,不愧是清虚老儿的徒弟,蛇鼠一窝!” “是。”弟子不敢捂脸,赶紧应了下来。 在他们未曾发现的时候,要找的两个小孩子早就已经啪嗒啪嗒跑回了清虚子的院子。 北桉本在翻捡晾在架子上的药草,忽听茶花丛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皱了眉头,自一旁随手抓了一只细竹竿,正要查探究竟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意欲何为,便听唰唰两声,自树丛中钻出两个乱糟糟的小脑袋。 唔,一个像小兔子,一个像小田鼠。 “北桉哥哥!”小兔子团圆儿张着手,欢欢喜喜地喊道。 北桉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小兔子从细枝丫间拔了出来,至于那只小田鼠,就等他自己拱出来吧! “团圆儿这是做什么?”北桉将团圆儿放在小凳子上坐下,一边帮她摘掉发间的落叶,一边询问。 清虚子今日是从扶摇子的住处一并被请去议事堂的,北桉只以为团圆儿去后山见自己养的小羊绵绵玩去了,还不知道之后的一连串事情。 团圆儿神神秘秘地用手拢着小嘴巴,在北桉耳边小小声道:“我惹祸啦。” 余辛终于自己从茶花丛中钻了出来,正揪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理,身上本就不干净的弟子服更是乱七八糟。 北桉瞥他一眼,很是嫌弃:“和他一起惹得祸吗?” “嗯——”团圆儿皱着小鼻子应了一声。 她扯着北桉的衣袖,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讨好地说:“北桉哥哥,我可不可以求你帮我一个忙?” 团圆儿这日,在清虚子的院子里被娇养宠爱,开始对清虚子与北桉有了依赖,也有了一点小女孩撒娇时的样子。 北桉招架不住她的眼神,只好无奈道:“何事?” “北桉哥哥借我一点儿灵力好不好?”她伸手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只要一点点就可以了。” 北桉知道团圆儿还未能够成功凝聚灵力,却已跟着清虚子学习了几个法术。但他也知道清虚子心中有数,教给团圆儿的都是些有趣却没有什么杀伤力的招数。 所以北桉并未多想便应了下来:“好啊。” 他伸手在虚空一点。 一条白色的小鱼便凭空,跃了出来。 团圆儿无奈地喃喃道:“北桉哥哥怎么也喜欢玩小把戏呀……” 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团圆儿刚刚已经借来余辛的宝贝玉佩,也问过余辛师父的名字。 此时此刻,她一手握着玉佩,一手一把抓住了灵力小鱼,并在心中默念:“方为之!” 刹那间,院子内狂风大作,阴风呼啸! 第19章 招来了一个冤魂厉鬼 这凭空而起的风好生的大,远非团圆儿在谢家召唤谢知文时的阴风可比拟。 虽然还是晴空白日,三人所在的院子里却倏忽阴暗了下来,呼啸的阴风里带着能浸入人骨髓的寒意,将院中的草药、药架与医书一下子吹到空中去,眨眼便被撕得粉身碎骨,种着的花草树木亦纷纷被摧折了腰肢。 连余辛也被吹得一个踉跄,趴在了青石台阶上。 团圆儿脚步摇晃着,被北桉护在了怀里。 她的脸贴着北桉单薄稚嫩的胸膛,一点儿也睁不开眼睛,冰冷的风直往团圆儿骨头里钻,冻得她直打哆嗦。 北桉有所察觉,忙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阴风吹动了屋檐下悬着的风铎,叮当作响,隐隐竟有金戈铁马之音。 不一会儿,山中便由近至远,响起无数相同的檐铃响声,仿佛是在附和,数不清的叮当声交织成了一首庄严肃穆的祭神曲,灵力迸发。阴风之中,有什么被这风铎带有攻击性的撞击声激出一声厉啸,从风中窜出,意图夺门而去。 仔细一看,原是一团三尺余宽的灰黑色雾霭,其中隐约露出半张青白鬼面。 “师父!”余辛见了那半张鬼脸,大喊道。 鬼影却未曾因他有半分停留之意,它一撞院门,沉甸甸的乌木上便出现了一道金印。 鬼影被打得哀鸣一声,向后微退,但怨气不但没有因为金印衰弱,反而变得戾气更重。 它停顿了一息,随后便如箭一般,沿着院墙向上窜去。 北桉面色微变。 他怕厉鬼跑出小院再惹出麻烦来,不好收场,又怕自己放开团圆儿后,厉鬼回头,她会有危险。 北桉正左右为难时,空中突然浮现出一枚金色的掌印。 这枚掌印轻轻一推,本已飞到墙檐之上的鬼影便重重摔了回来,又狠狠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尤为凄厉的哀鸣。 灰黑色的雾霭渐渐四散开去,地上出现了一个趴伏着的青年身影,他身上是一件破破烂烂的白道袍——与枕寒山弟子惯常所穿的一般无二,披头散发,形容狼狈,脸上除了青白色的鬼气,还有浓浓的戾气,将他的五官撕扯得极为骇人。 小院的墙檐上,则轻飘飘落下了一个身穿沉香色直裰的少年,他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背手单脚而立,衣袍无风自动,更显仙风道骨,及腰的长发用金冠束成马尾,秀气的眉间莲花样式的金印闪过光芒。 北桉见了他的模样,有些错愕,但很快便回过神来。 又见危机暂时解除,北桉也就放开了团圆儿,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向墙檐上的少年行了一个道家礼仪:“见过寒山君。” 团圆儿眨眨眼,虽然不知道少年是谁,却很聪明乖顺地跟着行了个不是很标准的礼:“见过寒……” 她还没说完,少年已立即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小友不必多礼。” 说完,他脚下轻轻一点,自院墙上轻盈地跳了下来,好似羽毛飘动一样,落在了院中:“你叫我陆清野便是。” 余辛与团圆儿一样,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很是厉害的少年是谁,为何北桉对他是如此态度。 他一时也没心思关心这个,自鬼影显露出青年身形,余辛的眼中便只剩下了它。 他从地上七手八脚地爬起来,顾不上揉一揉摔痛的四肢关节,只想冲上去抱住青年。 然而他还没进到鬼影身侧半丈地,就被陆清野近身轻轻捏住了手肘,对方微微往回一推,余辛便不由自主地坐回了台阶之上。 “方为之,我知道你含冤惨死,怨念难消。”陆清野回过头轻声说着,慢慢走向方为之的冤魂。 “但你若还想为自己沉冤昭雪、报仇雪恨,就该清醒一些。当年涉事之人皆已命丧黄泉,你若不能说出自己的冤屈,便无人再能知道当初的真相。”陆清野说着,手上结了一个简单的印,而后拇指与中指轻轻一弹,一点金光没入冤魂眉间。 方为之脸上的戾气渐渐褪去,双目中赤红的血色也散去了。 他打量着四周:“见过寒山君……” 看见余辛,他脸上悲喜交加:“……阿辛都长这么大了。” 见他认出了自己,余辛立即挤出了笑来:“师父。” 陆清野冲他点点头,而后转身走到了团圆儿面前。 他细细看了一眼面前的团圆儿。 小丫头个头小小的,生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挺翘的鼻梁和樱桃一样的小嘴,莹白的皮肤上已渐渐有了一点点血色,好像也有了微不可觉的一点儿肉。 真是一个好看的孩子。 陆清野温柔的笑了笑,向团圆儿伸出一只手:“可否将你手上的玉佩给我一用?” 团圆儿也在忍不住地看陆清野。 她对陆清野也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甚至比对清虚子更甚。 明明这个好看得不得了的小哥哥才是第一回见,团圆儿却对他有一种仿佛已经相处了很久很久的熟稔,近乎本能地信任他、亲近他…… 这让团圆儿几乎没有思考,便将手中紧紧捏着的白玉无事牌递给了陆清野:“给你。” 等到玉佩已经落在了陆清野纤长的手指间,她才想起来玉佩是方为之和余辛师徒两个的,又涨红了脸,小声道:“小哥哥,玉佩不是我的。” “多谢。”陆清野笑着点点头,“我知道。这玉佩是方为之做来送给他的小徒弟的。但他年纪还小,尚不知道这玉佩其实是个芥子袋。” 他掂了掂手中的玉佩,看向方为之:“想来你也是因此才能寄身其中,至今未曾被发现。” “寒山君英明。”方为之低声道。 “既然如此,你暂时便继续寄身其中吧。如今还是白日,阳气旺盛,待在阳世对你并无好处。”陆清野道,“而且风铎阵响了,想必门中上下都已察觉,如今倒也是个当面对质的好机缘,我带你到议事堂中去。” 他对团圆儿他们余下三人说:“你们也一并来吧。” “是。”北桉替自己与两个小孩儿应了下来。 第20章 山神 因为风铎阵响,枕寒山上忽然便有些紧张的气氛,路上巡逻的弟子多了数倍。 但因为有陆清野在前引路,虽有人好奇地打量,却并没有人阻拦这四个孩子组成的、看起来就很不靠谱的小队伍。 行走间,团圆儿望了望走在最前面的陆清野,摇了摇被牵住的手,小声地问牵着她的北桉:“北桉哥哥,你管这个小哥哥叫寒山君,寒山君是什么啊?” 北桉无奈道:“团圆儿,寒山君可不是什么小哥哥……寒山君就是枕寒山的山神,亦是仙师的师弟。我年纪尚小,其实也不知道很多事情,只是因为一直跟着仙师,所以见过寒山君两次……只是他四年前还是青年模样,如今不知为何变成了这个半大少年的样子。” “山神?”团圆儿下意识地歪了歪小脑袋,“我师尊是个道士,为什么他的师弟是个山神啊?而且人已经长大了,还可以变小吗?那小孩子可不可以嗖一下变成大人啊?” 她的问题一股脑砸了过来,北桉好笑地扶额道:“既然是仙师的师弟,寒山君当年自然也是枕寒山的道士……我听闻三百年前人魔大战,枕寒山作为此战中心承受了很多冲击,即将塌毁,寒山君当时已修成半仙,见状将自己与山脉融为一体,才保住了枕寒山,也因此成为了山神。” 团圆儿听得云山雾罩、眼冒金星,但听懂了陆清野也曾是枕寒山的弟子,和她师尊一样是个道士,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 北桉继续回答他的问题:“若只是普通人族,长大了自然不能变小,小孩子也不能一下子变成大人。但神仙或是妖族在一些特殊的情况下,是可以改变自己的模样以自保的。” 这些团圆儿更听不太懂了,反正她一下子不能变成一个大人就对了。 北桉看她的大眼睛里简直要开始转圈圈了,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不再继续说了。 又走了片刻,团圆儿很严肃地说:“北桉哥哥,团圆儿今天一不小心做了错事,闯了很大的祸,对不起。” 北桉有些疑惑:“嗯?” 团圆儿认认真真地向北桉反省起自己来:“我本来只是想帮余辛看看他的师父……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是知道有那个玉佩就能找到他的师父。但是我没有想到自己一不小心找出来的会是一个冤魂,弄坏了师尊的院子,还害得大家都好紧张好紧张。” “而且如果没有寒山君,它就不会恢复神志,可能还会跑出去了,惹出更大更大的麻烦。师尊跟我说,三思什么什么行……反正就是做事要想很多很多遍,我没有做到。” 团圆儿紧紧皱着小眉头,表情很是严肃又愧疚。 她这几天跟着清虚子还是学了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清虚子教她“三思而后行”、“遵从本心”、“无愧于心”等等,她虽然不能说做得很好,或是把每一个字都清楚明白的记下来,道理却都认认真真地记住了。 她今日虽然接连闯了几个祸,但把小弟子挂在树上是因为他们欺人太甚在先,从三清殿跑出来逃脱惩罚也有掌事先不讲道理、纵容包庇,团圆儿虽然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太好,却没觉得自己错了。 但因为从余辛的师父想起自己的爹爹,便一时冲动想帮他再见师父,由此给大家带来了一系列的麻烦,团圆儿却是真真切切觉得自己做错了的。 总结了自己错在了哪里,团圆儿肯定地点点头:“等一会儿见了师尊,我便向他承认错误,让师尊罚我。北桉哥哥,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她实在可爱。 北桉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事儿我可拿不了主意,还是容后等仙师决定吧。” 清虚子可舍不得惩罚这个小宝贝。 北桉对此十分笃定。 陆清野虽离他二人较远,但他并非肉体凡胎,不必刻意去听就已将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只是出于礼数装作什么也没听到罢了。 听到此处,他也忍不住笑了一声。 —— 枕寒山上下,方才都被风铎阵所惊动——敢来九州之上第一大的修仙门派叫板的厉鬼邪神,千年难得一遇,大家都觉得有些稀奇。 此时此刻,门中的掌门、掌事与八位长老齐聚在议事堂前,互相一问,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清虚子倒是有所感应,知道事情发生在自己的院子里,如今只管闭目养神,一味装傻,压根不参与他们的议论。 过了片刻,一名弟子来报:“回禀诸位长辈,各方弟子查探之后,发现异动源头应该是在……清虚师祖院中。” 堂前众人纷纷看向清虚子。 清虚子睁开眼,故作震惊地惊呼道:“是吗?!” 扶摇子无奈地以眼神示意他:师祖平时泰山崩于眼前而面色不改,如今装作大惊失色,反而演得太假了! 清虚子装作没看懂他的脸色。 就在此刻,带着三个大大小小孩子的陆清野也已来到议事堂前。 他温温和和地开口说道:“引动风铎阵的冤魂厉鬼已被我抓到,诸位不必再找了。” 他一开口,堂前众人这才发现变成了小少年模样的寒山君,大家都有些诧异,在山中修养,已四五年未曾露面的陆清野为何变成了这个孩子样子,却无人敢出声询问。 大家只是纷纷向他行礼道:“见过寒山君。” 陆清野点了点头,而后刻意瞥向了掌事张有青。 他这一眼,冰凉刺骨,叫张有青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陆清野淡淡道:“这些年,我因为一些陈年旧事多在山间修养。但我本是枕寒山,枕寒山亦是我,山上的事我多少还是知道。大约三年以前,门中有一个叫方为之的炼器师,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所制法宝因此失灵,害死同门数人,被人发现后,又杀害检举、捉拿他的同门数人,随后逃之夭夭。” 他的眼神扫过众人:“可有此事?” 张有青道:“确有此事。” 陆清野复又微笑起来,清凌凌的少年音道:“那今日倒是巧了,我抓到这个厉鬼以后,发现他是个熟人。” 说着,他袍袖一挥,将方为之放在了议事堂前背光阴凉之处。 方为之一落地,便指向张有青:“就是他,陷害与我!” 第21章 方为之的旧案 四下哗然。 张有青面色一变,喝道:“哪儿来的邪祟,竟敢在枕寒山撒野!” 说罢,便出一掌,意欲抢占先机直接将方为之的魂魄打得魂飞魄散。 清虚子与此同时一抖拂尘,将他的手重重拍开,张有青带着灵力的掌风落在议事堂前这片开阔广场的一角里,正中一尊青铜仙鹤,炸开一片火花。 清虚子收起拂尘,连个眼神也没落在张有青身上,抬腿径直从张有青身边走了过去。 他看着跟在陆清野身后的团圆儿——小女孩一手牵着北桉,一手搂着自己给她的那个红衣布娃娃,看起来乖巧可爱。 清虚子冲她招招手:“团圆儿过来,到师尊这里来。” 团圆儿心里有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却靠着对师尊的爱敬与亲近强压了下去,乖乖向他走了过去。 “见过师尊。”团圆儿乖乖行了礼,甜甜地喊道。 下一刻便被清虚子当众抱了起来。 “呀!”团圆儿惊呼一声,下意识用没有抱娃娃的那只小手捂住了自己半张脸,“师尊,大家会看我们的!” 这已经是团圆儿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啦。 清虚子笑道:“他们若是想看就让他们看,我的徒儿乖巧可爱,是该让他们多看看。” 团圆儿赶紧用自己的布娃娃挡挡脸:“……我觉得他们看得不是这个呀。而且团圆儿不乖巧,我今天惹祸了。” 清虚子颠了颠手,调整了一下抱团圆儿的姿势,不以为意道:“闯祸便闯祸,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师徒二人在这里咬耳朵,张有青仿佛被蔑视了,脸色更难看了些,他想再出手结果方为之,陆清野却已挡在了方为之的前面。 半大少年的身形并不高大健壮,但足够有压迫感。 “方为之,你继续说。”陆清野淡淡道。 “是。”方为之应了一声,垂下眼眸,无视了张有青满含威胁的眼神,“当年我本在炼器,忽然便有其他师兄弟冲进屋里来,说我中饱私囊、偷工减料,致使外出的同门惨死……当时我便蒙了,我用来炼器的材料,从来都是从库房领来的,我一次也未换过,甚至有两次因为成色不好,还向库房提过意见。” 他看向四周。 因为今日的大动静,枕寒山不少的弟子都聚集在了议事堂前,但多了很多年轻新鲜的面孔,当初闯进他工坊中的人,一个也看不见了。 “我自问问心无愧,可根本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反而有人指正确实见过我下山典当门中炼器的材料。我百口莫辩,就这么被关进了地牢之中。夜里,我的师兄偷偷来见我。”方为之说着,在人群之中看见了自己炼器坊的管事师兄。 对方也正静静看着他。 方为之道:“师兄告诉我,最近坊中收到的几批材料,他都发现有问题,他与张掌事说了,反被敲打了一番。后来经人提醒才知,库房的管事与张掌事有些关系,库房以次充好得来的灵石与银两,大半都孝敬了张掌事。这一次的材料出了大问题,定是要让我顶罪。” “师兄趁看管的弟子不注意,以法宝助我逃出了地牢,让我速速逃命,张掌事不会放我生路的。可我只逃了一夜,尚未离开多远,便被张掌事派出的杀手追上了。他们杀我时,让我有怨有仇都找张有青,是他要我的命!” “葬身沟渠,我死得好不甘心,终于化为怨鬼……却得知我已成为了枕寒山的叛徒,身败名裂。怨恨与不甘,终使我化为厉鬼。宗门中多有辟邪的机关阵法,幸而我曾在留给徒儿的玉佩中制作过法阵机巧,这才回到了枕寒山中。” 张有青待他说完,扫视过窃窃私语的众弟子,冷笑一声道:“方为之,当年与此事有关的人大都被你杀光了,你不会就以为可以任你胡说八道了吧?” 方才与方为之对视的炼器坊管事出声:“我师弟说的,句句属实,我能为他作证。” 张有青道:“他若真有冤屈,你这几年为何闭口不语,任人管你的好师弟叫叛徒。如今再改口,不过显得你师兄弟二人蛇鼠一窝罢了。” 他又看向陆清野,笑道:“寒山君素与清虚师祖一脉亲厚,自然站在掌门一边,觉得我们师兄弟几个是外人。但寒山君如今也算是仙人了,还是少插手凡尘俗事,也大可不必如此。” 方为之怒道:“张有青,你不要血口喷人!” 眼中隐隐又显血色。 陆清野微微挑眉,用清凌凌的少年声音和和气气地说:“张有青,你的意思是我联合师兄、扶摇子,还有方为之攀咬与你?” 张有青但笑不语。 陆清野噗嗤笑了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 张有青瞬间铁青了一张脸:“寒山君莫要欺人太甚。” 他们那里剑拔弩张,清虚子仍在和团圆儿咬耳朵。 清虚子笑眯眯地说:“团圆儿,今日为师再教你一个有意思的法术好不好呀?” 团圆儿微微歪头,知道清虚子这是又想到什么来了兴致,想要教她了,还要她说是自己想学的。但团圆儿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十分配合,当即点了点头。 她说:“好呀。” 清虚子笑道:“那今日师尊就教你一个能够抽取别人记忆的法术,这是个很厉害的、很复杂的术法,学会此招,便可将别人某一段时日的记忆抽取出来,看故事。” 团圆儿捏捏布娃娃的小手,犹豫道:“那团圆儿会不会学不会?” 清虚子道:“不怕,我们先试试看。平日里抽取别人的回忆不太好,但现在正好有个练手的机会,此时学再合适不过。师父先教你咒语。” 团圆儿点点头:“好。” 清虚子随即教她念了一个果然很是复杂的咒语,比招来咒和飞去咒加在一起还要长。 但团圆儿好像天生就是该学这个的,虽然不懂什么意思,竟也听了一遍就能复述下来。 清虚子又教了她一个简单的结印手势,团圆儿也很快就学会了。 清虚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袋中拿了一个坠着铃铛的银镯子套在团圆儿手腕上:“这个法宝能储存一些为师的灵力,供你使用。你现在便去试试将方为之从被抓到死去的记忆抽出来给大家看看,好不好?” 团圆儿郑重地点了点头。 清虚子将她放在了地上,团圆儿把自己心爱的布娃娃交给师尊保管后,便哒哒向方为之的冤魂跑了过去。 第22章 你的记忆给我看看呗 团圆儿像一个小糯米团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方为之身边。 方为之本就是厉鬼,此时眼中又见血色,实在是危险至极。像团圆儿这样软糯糯的小弟子,只怕还不够暴怒的厉鬼撕着玩儿呢。 故而看见团圆儿自己从清虚子身边跑向方为之,在场围观的弟子中响起一片惊呼之声。 尤其是风里,他今日也在,已经准备冲上来把团圆儿抱走了,且在心里嘀咕:师祖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了,连个小徒弟也看不住。 却见团圆儿在方为之身边一丈地站住,十分镇定自若,空中念念有词,手上也不慌不忙地结起印来。 随着繁复的咒语被她念完,平地起了一圈罡风,把团圆儿的刘海吹得一动一动的。 一团灵力自团圆儿手中飞出,射入方为之的魂魄之中,很快又飞了出来,在半空中化为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之上显现出一间炼器工坊。 突然,房门被人一脚踹开,几个枕寒山的弟子冲入房中,镜面抖动,内里响起方为之的声音:“各位师兄弟,你们这是做什么?” 正是方为之因偷工减料害死同门,而被抓进地牢那一日! 众弟子一边看着镜面,一边窃窃私语起来。 “这镜上应当是真的,那两名巡逻弟子我认识,后来都死了,说是被方为之所杀……” “此术名为乾坤通灵镜,我在藏书阁的一本典籍上见到过记载。据说是上古仙人所授,若无独特天资,一般凡人是学不会的……此子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开蒙了吗?能聚灵了吗?竟能应有自如。” “你知道什么……我听闻那是清虚师祖新收的关门弟子。据说咱们这位小师叔,乃是清虚师祖以山河卦卜算出来的机缘,自然不能是一般孩子!” 半空之中,镜面将当日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展现出来,速度虽比现实之中时间流逝快上许多,但事情与方为之口述并无不同之处。 团圆儿原地看了一会儿“故事”,便又跑回了清虚子身边。 她拉拉清虚子的袖子,问道:“师尊,团圆儿成功了吗?” 清虚子摸摸她的头,夸奖道:“成功啦,团圆儿真厉害!奖励你一根糖画。” 说罢,竟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根小兔子糖画。 “小兔子!”团圆儿欣喜道,“谢谢师尊。” 她伸手接过小兔子糖画,爱不释手的左看看右看看。糖画实在太可爱了,团圆儿有些不忍心下口,却又有些馋馋的,看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伸出一点儿舌头,舔了舔圆圆的兔子尾巴。 好甜呀! 团圆儿笑得眯了眼睛。 小师叔不但冰雪聪明、天赋异禀,是个万年难寻的术法天才,而且乖巧可爱又漂亮,真是好萌呀!难怪清虚师祖宝贝小师叔宝贝得不得了。 弟子们偷偷看着小团圆儿吃糖的样子,心里暗暗想道。 尝过了糖味儿,团圆儿便不忍心再对可爱得糖画下口了。 她小心翼翼地一手举着糖画,一手又拉了拉清虚子的袖子:“可是师尊,我觉得这个故事一点儿也不好看。余辛的师父看起来惨惨的,还笨笨的。” 她话音方落,镜中的方为之已被追杀他的杀手赶上。 那名弟子举剑便刺。 “啊!”团圆儿惊呼一声,手里的糖画都差点儿掉在地上。 清虚子赶忙伸手用袖子挡住了团圆儿的小脸。 镜中的方为之被人抹了脖子,鲜血喷洒一地,杀人者放开手,他像个破布袋子一样摔在地上,向路边的水渠滚了过去。 画面的最后,杀人者说:“你若死不瞑目,有仇有恨都去找张有青吧,是他要你的命!” 众人一片哗然。 张有青仍在故作镇定,咬牙切齿道:“不过随意攀咬,能够证明什么!” 一名长老道:“张掌事。乾坤通灵镜一术,我也略知一二,其中显现的事情是做不得假的。” 张有青慌了一瞬,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狡辩道:“即便都是真的,也有可能是炼器坊管事与库房管事串通,再栽赃嫁祸于我。不过是空口白牙,怎么就能证明这件事与我有关?” 闻言,清虚子啧了一声,转而问团圆儿:“团圆儿觉不觉得余辛的师父很可怜?” 团圆儿点点头:“嗯!他好可怜啊……” 清虚子又问:“那个张掌事讨不讨厌?” 团圆儿想起午后张有青不由分说便包庇那几个小弟子,罚她和余辛跪那个看起来好吓人的三清殿;刚才还阴阳怪气说小哥哥和她师尊的坏话;现在看起来还很有可能是害死余辛师父的人。 她认真地点了点小脑袋,愤愤道:“讨厌!” 清虚子笑着捋捋胡子:“那团圆儿便去揭穿那个讨厌鬼的真面目,还余辛的师父一个公道可好?仍是刚才那个法术,但对心有抗拒的活人会更难一些,团圆儿要努力,就要他指使别人栽赃嫁祸和杀人灭口的记忆吧。” “好。”团圆儿捏了捏小拳头,给自己鼓鼓气,“团圆儿努力。” 她把糖画也托付给了清虚子,向着张有青走去。 张有青立即有所察觉,轻蔑道:“黄口小儿,竟也想欺到我的头上!” 说罢,便想挥袖施法将团圆儿扇飞。 陆清野眼眸微动,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捏的动作,虚空之中忽然出现一只金色巨手的虚影,一把捏住张有青,将他按在了广场正中的一尊麒麟铜像之上。 团圆儿小小地惊叹一声,觉得小哥哥更厉害了。 但她没有含糊,立即如提取方为之记忆时一样,念咒结印。 虽然比方为之的慢,也小,但空中还是出现了一面镜子。 张有青脸色大变,人也微微颤抖起来。 画面之中浮现的正是张有青的卧房,还有库房管事的脸。 镜中的张有青道:“废物,竟能惹下这么大的祸事……事到如今,只能找个替罪羊了。” 第23章 团圆儿可厉害了 镜中并没有张有青的脸,却显得他如此面目可憎。 他在轻描淡写之中,将方为之做了替罪羔羊,又令人杀了抓捕方为之的弟子、看守方为之的弟子还有已然逃跑的方为之。 连那个库房管事,也在一年后被他借机弄成了“病故”。 只有炼器坊管事一直装疯卖傻,使了几次巧计从张有青手中逃出生天。 议事堂前,枕寒山弟子一点一点围观了张有青是怎样中饱私囊、草菅人命,为了一己私利,犯下了一桩滔天血案。 一名弟子喃喃道:“我从未想过张掌事是这样的一个人。” 另一名弟子附和道:“我也是,我原本以为掌事不同掌门,是个中正严明、大公无私的人,做事又雷厉风行、当机立断,比行事总是软弱犹疑掌门强上太多。枕寒山若是由他带领,必能更加强盛……却不想掌事竟是这样的人,只怕我们在他眼里,都是填充欲望的蝼蚁。” “我也是。想到我与师兄弟平日都是如何信任、敬重掌事的,我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就是。是不是差一点儿我们也会这么不明不白就死了?是不是今日无人揭穿掌事的真面目,我们说不定哪天就会这样不明不白就死了?” “死后还要背负骂名,被人唾弃,牵连师兄弟与自己的弟子……” “唉,若是我遭遇此种境况,只怕也要化成冤魂厉鬼!” 在众弟子的议论纷纷中,张有青的声望已经一落千丈,从人人敬重爱戴的门派掌事,成了人人唾弃的罪魁祸首。 张有青一时面色青白,竟也不比冤魂方为之像个人。 他咬牙切齿道:“竟叫我败在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手中,简直荒唐可笑。寒山君,清虚子,你二人倒也不必如此羞辱于我!” 他说了好些个成语,团圆儿眨眨眼,没听太懂,但又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 她转头看向陆清野,小声问:“山神哥哥,他是说团圆儿不太行的意思吗?” 陆清野答非所问道:“没有啊,团圆儿可厉害了。” 团圆儿了然于胸,这就是张有青确实说她不太行了,但下不来台的人一般说话都会很难听,团圆儿也不是在意,便点了点头:“谢谢哥哥。” 说罢,便去找清虚子去了。 陆清野看向张有青,他轻轻叹一口气:“张掌事,你站在这枕寒山中,与我而言,与一只飞鸟、一条鱼或是一株花草没有什么区别。只因你是枕寒山门中弟子,我才多看你一眼。羞辱你,没必要。今日非要在众弟子面前拆穿你,不过为了以德服人而已。” 他一手化出一捆捆仙绳,驱动绳子将张有青五花大绑起来,这才将那只捏着张有青的金色手影收回,任他摔在地上。 清虚子见团圆儿跑回了自己身边,便将小兔子糖画重新交还给了团圆儿,复又将她抱回自己怀中,笑道:“团圆儿真厉害。” 他一手抱着自己的小徒弟,另一只手拿着小徒弟的布娃娃,倒也不觉得自己有失威严。 不过,许多看着他的人也多有羡慕就是了。 清虚子抱着团圆儿,心情大好,连对张有青都有了些和颜悦色:“也是为了将你的同党一网打尽。” 他话音方落,人群里便有好些个人浑身一震。 他们之中有的人尚在犹豫,觉得旁人应当不知道自己与张有青有关;另一些则瞬间抽出了自己的灵剑。 无论是两者中的哪一种,都在下一瞬发现身旁另有同门弟子的剑已经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 “不要动。”同门对他们说道。 清虚子笑着点点头,转而问掌门扶摇子道:“请问掌门,这些人如何处置?” 闻言,扶摇子面上露出些不忍之色,但他心知正是自己过于的宽厚纵容,才使张有青及其同党成为了枕寒山的蛀虫,甚至害了其他无辜同门。 故而扶摇子压下心中无用的怜悯与同情,沉声道:“一并关入地牢,审问是否还有与方为之案相似之事,之后一同论处。有背弃宗门、离弃同门、涉及人命者,一律处死。” 清虚子满意地应了一声。 扶摇子又继续说道:“方师弟……寻找尸骨安葬,并为其超度。方师弟的小弟子,便由我代为照顾教导,仍尊方师弟为师。” 方为之感激道:“多谢掌门。” 余辛在方为之的眼神示意下,不情不愿地行礼:“谢谢掌门师伯。” 扶摇子最后道:“今日之事,还望诸位同门引以为戒,不要再犯。” 众人称是,纷纷遵令行动起来。 见人群渐渐散开,陆清野似乎也准备功成身退,隐入山林间,团圆儿赶紧示意师尊将她放到地上去。 “团圆儿想去何处?”清虚子问。 “刚才在师尊的院中,山神哥哥帮忙抓住了余辛师父的魂魄,才没有让他在失去理智时跑出院子。团圆儿想去给哥哥道谢。”团圆儿脆生生道。 她发现说话间陆清野的身影已渐行渐远,赶紧轻轻拍拍清虚子的胳膊:“一会儿山神哥哥走了,团圆儿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师尊快放我下去嘛。” 清虚子无奈地哼哼一声,将她放在了地上。 扶摇子眼见着随着自家小师叔哒哒跑远,师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醋了起来,好容易忍着没笑出声来。 “对了。”清虚子自己有些不高兴,自然也要给别人找一些不痛快,“虽然张有青一党如今另有论处,他的那几个徒子徒孙欠团圆儿的道歉和惩罚可不能算了。” 扶摇子可不会在这个时候引火烧身,当机立断应了下来:“知道了,师祖。” 清虚子的眼睛又瞥到在依依惜别的方为之与余辛师徒,微微一笑道:“还有,方为之那个小徒儿,也算有些天资,可惜有些桀骜顽劣,你要好好管教。” 扶摇子心里腹诽:说得冠冕堂皇,主要还是他推得我小师叔摔了一跤。师祖这护犊子越发严重了,虽然看着小师叔也觉得不是不能理解…… 面上他还是毫不犹豫应了下来:“是,师祖。” 第24章 我的点心分你一半 清冽的松柏与淡淡的云雾之间,少年脚步轻盈,似一只仙鹤,或许下一瞬便能展翅而飞。 “山神哥哥。”女孩清脆的呼唤,却在此时阻止了少年的脚步。 陆清野转过身,正好看见团圆儿迈着两条小短腿向他哒哒地跑过来。 已是傍晚时分,夜色渐渐染上天空,有了树木的遮挡,山间尤为昏暗。团圆儿只顾着要追上陆清野,忘了要注意脚下,一不小心就踩上了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直接向前扑了出去。 陆清野身形一动,在团圆儿的小手撑到地面前,就一把抱住了她。 “谢谢山神哥哥。”团圆儿红着小脸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 “你与我不必如此客气。”陆清野冲着团圆儿十分温柔地微笑着,“你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他扶着团圆儿站好,仍旧不是很放心,牵起了她的一只小手。 “我是来向山神哥哥道谢的。”团圆儿仰着小脸,甜甜地笑道,“今天在师尊的院子里,团圆儿闯祸放了冤魂出来,是山神哥哥出现,拦住了余辛的师父,没有让他在失去神志的时候跑出院子,伤害到别人。你还帮他恢复了神志。谢谢山神哥哥。” “不用谢。”陆清野摇了摇头,柔声道。 “还有还有。”团圆儿赶紧继续道,“还要谢谢山神哥哥带我们来这里,还要谢谢山神哥哥帮余辛的师父稳固魂魄没有让他被晒化。刚刚团圆儿向张掌事施法,如果没有山神哥哥帮忙,他就跑啦。这个也要和山神哥哥说谢谢。” 陆清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轻轻拍拍团圆儿的头顶:“我今日真是听见团圆儿说了好多好多好多个谢谢。但是团圆儿不必对我如此客气,是我自愿事事助你,你不必与我道谢,今日不必,日后也不必。” “那可不行。”团圆儿认真地摇摇头,“山神哥哥帮助了我,我不应该觉得理所应当,一定要好好道谢的。” 这是爹爹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认认真真教她的道理。 别人帮助了她,即便是很亲近的人、很好的朋友,也要心存感激,不能觉得别人的帮助是理所应当的——除了对爹爹。 但团圆儿对爹爹也一样心存感激。 团圆儿说着,松开被陆清野牵着的手,从怀里小心翼翼掏了一个小荷包出来,双手递给陆清野:“团圆儿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做礼物,就把这个送给山神哥哥做谢礼啦。” 陆清野本不想接,可团圆儿一直往他手里塞,陆清野只好先接了过来。 他在团圆儿期待的目光下打开了荷包。、 这个荷包大抵是被清虚子做成了一个专门储藏食物的芥子袋,里面的法阵能保护吃食不会腐坏,但芥子袋做得很小,放不了什么东西,此时里面满满当当塞得都是各种糖与点心。 品种繁多,但是数量都不多——两块白糖糕、一块荷花酥、一块条头糕、根芝麻糖、五六块牛轧糖…… 陆清野看着芥子袋,呆呆的。 团圆儿看着陆清野,十分忐忑。 芥子袋里的点心和糖,都是这几天她省下的宝贝,师尊和北桉哥哥经常在她乖乖吃完饭后,就奖励似的给团圆儿一两块香香甜甜的点心或者几块糖。 团圆儿不舍得都吃完,就把大部分都省下来,小心地收着。 清虚子发现了,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给她做了这个小荷包,专门收她的小点心。 这一袋子小零嘴,就是团圆儿现在的宝贝了,但是她也知道,这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值一提,她不知道陆清野会不会嫌弃这个礼物太寒酸,所以很忐忑。 陆清野笑了起来,从袋子里捏了一块白糖糕出来,便将小荷包还给团圆儿:“谢谢你的礼物。” 团圆儿见陆清野没有嫌弃她的谢礼,也如释重负的重新露出笑脸来。 她摆摆手:“山神哥哥都收下吧。” “不必。”陆清野摇摇头,“我不喜甜,只爱吃白糖糕,所以一块白糖糕就够了。昔年战乱,我父亲为护我母子被匈奴所杀,母亲又因护我死在箭下……我游荡在死人堆里,我的师尊路过,给了我一块白糖糕,将我领回了枕寒山。” 团圆儿年纪虽小,却已经十分理解话中的沉重。 她没有多言,只是接回自己的小荷包,看着陆清野咬了一口白糖糕后,又将另一块白糖糕也拿出来递给他:“那这一块白糖糕也给山神哥哥。” 陆清野看着团圆儿摊着小手伸到自己面前,莹白带粉的手掌里一块香甜的白糖糕,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团圆儿做了什么让山神哥哥伤心了吗?”团圆儿没有忽略那一瞬间陆清野眼中的迷茫与悲伤,也跟着有些难过起来,“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陆清野摇了摇头,接过另一块儿白糖糕,“谢谢你的点心。我刚刚只是……突然想起我师尊了,突然有些……想念她。” 团圆儿闻言,十分感同身受。 她踮起脚尖,伸着小胳膊安慰地拍了拍陆清野的后背:“我也经常想起爹爹,很想念他。比如帮余辛召唤他的师父,就是因为团圆儿也想起了自己的爹爹。但是爹爹让团圆儿要开开心心的,所以团圆儿努力不哭……山神哥哥的师尊,也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嗯。谢谢。”陆清野勾起一个微笑,轻声道,“所以团圆儿一定要平安喜乐。” 团圆儿没听懂话题怎么到了她要如何上,十分懵懂:“啊?” “无事。”陆清野手掌一翻,便将白糖糕收了起来。 他重新牵起团圆儿的小手:“今日折腾良久,时辰已经不早了,再过一会儿天便要黑透了,我先送团圆儿回去吧。” 谁都有不想多说的话,团圆儿善解人意地点点头,跟着陆清野行走在山间:“好呀。” 入夜。 一名衣着华丽的貌美女子牵着一个小女孩,来到了枕寒山的山门前,求见清虚子。 仔细一看,那个女孩子正是神色恹恹的南烛。 第25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戌时三刻,暮色四合,星垂平野。 灯笼投下的光映在守门弟子年轻的脸庞上,尤为平和。 他冲面前的母女二人行了一个道家礼,不卑不亢地说道:“枕寒山夜间不迎访客,二位请明日再来吧。” 守门弟子眼前这位貌美的女子正是白鹤一族现今的王后,南烛的生母。 她自幼便姿色过人,从来备受宠爱与追捧。自先王后病逝,她成为鹤后,族中奉承与她的人更是不计其数,大家都说各族的妖后里才情、样貌再没有胜过她的了。 依照鹤后的想法,虽然她这次是背着鹤王将女儿偷偷带来枕寒山的,并没有什么仪仗和排场。 但枕寒山不过是一个人族中的小小修仙门派,见了她这样妖族第一的王后带着王储亲自来登门致歉,理应感激涕零。 对她们母女,要扫榻相迎。 听过她们的道歉,更应该痛哭流涕,当场意识到是他们有错在先,欺人太甚,她们母女二人率先放下身段来道歉,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是如何的屈尊降贵。 随后他们就该充满感激的把南烛留下来做弟子,好好的教导她,很快他们就会意识到南烛血统优良、天赋异禀,远胜那个不知道哪儿捡来的乡巴佬女孩。 这样的话,鹤后就可以昂首挺胸地回到族中,哄鹤王不要再生她的气了——其实都是那群臭道士的错,她已经叫他们意识到了。 谁知她们母女二人星夜兼程的,却连枕寒山的山门都进不去! 鹤后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下来:“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的女儿是谁吗?小小一个人族道士,竟也敢将我们拒之门外!” 守门弟子连眉毛也不曾动一下,淡淡道:“无论你们是谁,规矩就是规矩。枕寒山夜间不招待宾客,二位请明日再来。” 鹤后尖声叫道:“我乃是鹤族王后!我的女儿是鹤族的王储!” 是因为乃是畜生变得,所以听不懂人话吗? 守门弟子心里嘀咕着,简直想叹气了。 他好心的解释道:“不管你是人族的皇帝、皇后也好,妖族的王与王后也罢,哪怕你是九天之上万年不见一次的神,在枕寒山的规矩面前都是一样的。入夜以后,不见宾客,二位请明日再来。” 看着守门弟子略带嫌弃与无语的眼神,南烛也觉得这样有些丢人了,她怯怯地拉拉母亲的衣袖,小声道:“阿娘,我们先走吧,明天再……” 她话音未落,鹤后便喝道:“闭嘴!” 南烛的小身子一抖,眼睛里顿时涌上眼泪来,又不敢真哭出来。 她不太懂怎么了,以前阿爹阿娘都对她宠爱有加,从不打她骂她,她是鹤族的掌上明珠。可自打她开始修炼,慢慢事情就变了,尤其有一回阿爹脱口而出,说她天赋远不及哥哥万分之一后…… 鹤后气得脸色青白,恼羞成怒地瞪着守门弟子,冷笑道:“是谁让你如此羞辱我们母女的?是北桉那个短命鬼?还是那个不懂半点礼数的野丫头?你与他们蛇鼠一窝,不怕我鹤族来日报复吗!” 守门弟子:“……” 他就多余和她们说话,简直对牛弹琴。 倏忽,鹤后右手化爪,一爪子便抓向守门弟子的咽喉。 “你既然甘心做他们的走狗,我现在就杀了你,以儆效尤!”鹤后怒道。 守门弟子当即将灵剑连鞘抽出,横在身前挡住了这一爪,而后另一只手使出带着灵力的一掌,拍在鹤后肩胛处,直将她逼退了三丈有余——他的修为竟比鹤后还高一些。 与鹤族那些守门的低阶士兵可不一样,作为九州第一大修仙门派,多的是来枕寒山门口叫板的各色人等,若非修为百里挑一的弟子,还没有资格来轮流看守山门呢。 鹤后怒极,正欲再战,一串符箓忽然在她脚边炸响。 那是专门用来捉妖的符咒,吓得她厉声尖叫起来。 九玄长腿一迈,跨下最后一级台阶——他是今日值守弟子之首。 他冷冷道:“便是鹤王,亦不敢在此叫嚣。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言辞侮辱我小师叔。再胡说八道,下一张符箓便在你身上,滚。” 鹤后恶狠狠地瞪着他,终归有些害怕,只能揪过女儿,暂时后退:“小小人族,改日必要你们好看!” 她带着南烛狼狈又尴尬地跑了一截山路,忽然看见一个同样穿枕寒山弟子服的身影站在树林间看着她们。 鹤后色厉内荏道:“看什么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竟真的慢慢走了出来,微笑道:“你可想报他们羞辱之仇?或许,我们可以是同路人。” —— 团圆儿扒着书案的边,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可爱的小脸蛋:“师尊!” 倚在椅背上的清虚子闻言放下手中的书,看见团圆儿的模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尖,微笑道:“团圆儿下学啦?” “嗯。”团圆儿眼睛亮晶晶的,“今天上学堂和回来的路上,忽然有好多人和我打招呼呀!他们大部分都叫我小师叔,偶尔也有叔叔姨姨叫我师妹,还有叫我师叔祖的!” “是嘛?”清虚子早有所料,但看团圆儿满脸开心,也忍不住跟着她开心,“那团圆儿开心吗?” 他们和团圆儿打招呼时,她能感受到他们的善意,自然是欢喜的。 团圆儿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又摇晃起脑袋,指着头上会晃动翅膀的小蝴蝶发簪给清虚子看。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个是炼器坊的管事送给我的,说是替他和师弟谢谢我。我没有推掉,就收下了,我可以留着它吗师尊?” 这根金簪做得很是精巧,掐丝缵宝,栩栩如生,手艺远远胜过风里和九玄在山下送给团圆儿的那两根钗。 最重要的是,团圆儿看不出来,清虚子却能看出里面有一个繁复的符咒,能替团圆儿挡下一次致命的攻击。 清虚子点点头:“自然可以。” 团圆儿不好意思地笑一下:“我好好地说过谢谢啦。” 第26章 红毛大狗 扶摇子一抬头,便看见门旁鬼鬼祟祟的小脑袋,毛绒绒的,还有一根蝴蝶发簪在轻轻抖动双翅,五彩的宝石映着日光,熠熠生辉。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师叔在门边躲着做什么?” 团圆儿知道被发现了,这才从门后露出整个小身体。 她不太熟练地向扶摇子行了一礼。 扶摇子赶紧还礼。 团圆儿两个小手背在身后,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小声说:“掌门,我来找余辛出去玩,可以吗?” 她说着,献宝一般从身后拿出来两只小手,一边握着一个木陀螺,一边捏着一个竹蜻蜓,都是崭新的,做得很精致,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点儿木刺也没有不说,还用七彩的颜料在上面画了些小猫、小狗。 “师侄们。”团圆儿小声说——她还不太习惯,明明是比她年纪大好多,要仰头看他们的哥哥姐姐,论起所谓的“辈分”,却都是她的师侄,团圆儿觉得怪怪的,因此喊起来并不是很有底气。 她满含希冀地看着扶摇子:“他们下山回来,送了我新的玩具,我想和余辛一起去后山找绵绵玩,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扶摇子眨眨眼,好笑道,“只是师祖说余辛这几年少人管教,有些顽劣,又缺锻炼,长此以往放任下去,恐怕荒废天赋。让他每日要抄一遍门中的规矩,还要沿着主峰跑上三圈。” 他看看计时的刻漏:“约莫一炷香前,他才刚刚抄完书,出门跑步去了。恐怕没有一个时辰回不来……” 扶摇子心道,师祖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小心眼记恨余辛在团圆儿上学堂的第一日便当众把她推摔了一跤。 且至今没让小师叔知道。 也不知道这抄书和跑步持续个十天半个月,能不能叫师祖满意。 团圆儿听了扶摇子的话,有些失落:“师尊只让我出来玩一个半时辰,说等日头没那么大的时候,再回去扎马步、学剑法……” 扶摇子腹诽:好家伙,自己的徒弟就知道日头大的时候要躲着,别人的徒弟就故意安排人家在这个时辰去跑步…… 他看看团圆儿,转而又想:不过嘛,团圆儿这样好似雪团子一样白皙可爱的女孩子若是晒黑了,确实不好,余辛一个小男孩,晒得黑点儿显得壮实。 团圆儿想了想,将手中的木陀螺递给扶摇子:“那掌门帮团圆儿将这个木陀螺送给余辛可好?” 扶摇子没有伸手接过,而是十分委婉地说:“小师叔不如先去后山找绵绵玩,等余辛回来,我便让他去后山找你,可好?这陀螺也是师弟师妹们的心意,并不适合转送余辛。” 团圆儿想了想,觉得扶摇子说得很有道理,便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掌门提醒团圆儿,那我先去后山了。” 扶摇子笑道:“那我送小师叔出去吧。” 团圆儿摆摆手:“掌门看起来很忙,团圆儿自己走就可以啦。” 奈何扶摇子还是固执地要送她出门,还拿了两个稀罕的萘果给她。 萘果好大一个,红通通的,团圆儿一只手根本拿不住一个,只能连着木陀螺和竹蜻蜓一起抱在怀里,哼哧哼哧往后山走。 一路上又收到好几个果子和好些颗糖。 走到后山时,团圆儿已经小脸红扑扑的,一小半是因为走路,一多半都是因为不好意思。 今天这一遭下来,她已经有些不好意思独自出门啦——她被塞了一堆小礼物,一个也没推掉,可她出门是想找余辛玩,然后去看绵绵,不是想故意要礼物的呀? 团圆儿把怀里的东西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用小手揉揉脸。 “哟,好肥的一只羊,是师弟专门给我准备的吗?”忽然,一道戏谑的男声道。 “呵呵。”另一人淡淡笑一声,很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意思,这个声音团圆儿认识,是山神哥哥。 陆清野道:“谁知道你要来,那是团圆儿养的羊,不能吃。” “……” “你要不吃绵绵,我把果子给你吃吧。”团圆儿也从树丛里钻过去,举着一只萘果慌忙道。 然后她定睛一看:“呀,好大一只红毛毛大狗……” 她的面前,一只足有两个陆清野那么高的红毛大狗端坐在草地上,一双绿色的狐狸眼有着一般动物没有的妩媚多情,美丽的毛皮在阳光下简直在发光…… 红毛毛大狗——白玉仙的脑海里仿佛响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女声:“哎呀,这是谁家养的红毛小狗掉在这儿了,小东西长得还挺别致的。谁捡到就是谁的,你就归我养了。”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不是狗……” 团圆儿瞪大了眼睛,惊呼道:“会说话的红毛毛大狗!还有九条大尾巴!!” 绵绵见团圆儿出现,也顾不上继续生昨天团圆儿不来看它的气了,紧紧和团圆儿贴着,恨恨瞪着面前这个要吃它的大妖怪。 白玉仙:“……” 陆清野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白玉仙脑中仿佛有一根弦随着陆清野的笑声彻底断了,他跳脚道:“陆老三,你笑屁笑!我很好笑吗?你看看你那个小豆丁的样子,比我好笑多了!” 陆清野淡淡道:“我觉得我这样倒也还好吧?红毛毛大狗。” 白玉仙恼羞成怒:“你不许跟着叫!” 团圆儿左右看看,站到了陆清野身边,怯怯道:“是我说错了话了,你不要凶山神哥哥……那大狗狗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好不好?我不叫你狗狗了,你不要生气。” 闻言,白玉仙彻底崩溃,他不甘心道:“……为什么他是什么山神哥哥,我就是大狗狗……我不是狗,是九尾狐……九尾狐!” 只听“嘭——”的一声。 白色的烟尘四散开来。 红色的九尾狐消失,一个穿着红色绸缎衣裳的七尺男儿出现在原地,他肌肤雪白,披着长及小腿的乌黑长发,一双绿色的桃花眼,眼角一点泪痣。 他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挑起团圆儿的下巴,懒洋洋笑道:“小孩儿,你叫谁大狗狗?嗯?你可曾听说过青丘九尾狐?我是狐族二少主,名叫白玉仙,你可记住了?” 第27章 青丘九尾狐 “啪!” 陆清野的巴掌毫不留情地拍在白玉仙拿着扇子的手上:“把你的脏手拿开。” “嘶——”白玉仙轻抽一口气,收回手去,雪白的肌肤上一道红痕,“陆老三,我好歹是你二师兄,下手真狠。” 团圆儿赶紧哒哒地跑到陆清野身后,警惕地看着白玉仙。 绵绵也迈着小羊腿哒哒地跑到团圆儿身后,恨恨的瞪着白玉仙。 “团圆儿还小,少在她面前搞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然我直接将你丢出山门。”陆清野淡淡道。 白玉仙啧了一声:“她可是谁呀,我敢怎么样吗?不过开个玩笑罢了。陆老三你好严肃,跟个老母鸡似的。我小时候族中的姐姐们也是这么和我开玩笑的,也没见我父王母后……好好好,知道了,下回再也不敢了。” 他说着,端正了仪态,看起来便正经多了。 白玉仙自袖袋之中取出一袋五颜六色、会发光的小石头递给团圆儿:“这是我从青丘带来的,名叫月辉石。夜里得见月辉,白日里便能发光,送给你玩儿,好不好。” 团圆儿努着小嘴:“不要你的石头,谢谢。” 白玉仙做西子捧心状:“为何?” 团圆儿牵着陆清野的衣袖,皱着小眉头:“你想吃绵绵,还对我做怪怪的动作,我不想和你玩儿,也不要你的礼物。” 绵绵在后面作势点头,咩咩叫着表示赞同。 没错没错,这只狐狸一看就不是好狐狸,团圆儿要离他远远的。 陆清野眉头一挑,白玉仙仿佛能从他那张缩小了许多的脸上看见“纯属活该”四个大字。 气得白玉仙直磨牙。 陆清野将团圆儿的小手牵在手里,笑道:“我们不理这个坏狐狸,我带着你回你师尊院里玩去吧。把绵绵也带上。” 团圆儿闻言,眼睛一亮:“可以把绵绵带回师尊的院里吗?” “我见这只小羊灵智已开,说不定有些修炼的机缘。”陆清野看着绵绵,沉吟道,“若是它能保证再不乱啃师兄的花花草草,你再自己和他求个情,我想师兄也不会介意院中有一只团圆儿养的小羊吧。” 团圆儿搂着绵绵的小羊脑袋,笃定道:“绵绵得了教训,肯定不会再乱啃师尊的花花了,是不是?” 绵绵咩咩叫着,保证自己绝不会再啃清虚子养的花花草草了——臭老头再讨厌,它就直接顶他的屁股。 陆清野一眼便看穿了小羊羔的小心思,他看着小羊,笑道:“枕寒山可不忌荤腥。” 绵绵一抖。 团圆儿亦搂紧了绵绵,担忧道:“山神哥哥是什么意思?有人想吃绵绵吗?” “没有啊。”陆清野眨眨眼,一派温和无辜,“团圆儿亲自养的小羊乖巧听话,门中上下谁会舍得吃它呢?说不定绵绵还有点化成人的机缘呢。” “哦。”团圆儿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再次保证,“绵绵肯定很听话,不要吃绵绵。” 绵绵咩咩叫着。 傻团圆儿,他在威逼利诱我! 但是一只聪明又无助的小羊羔能怎么办呢? 为了每天和团圆儿在一起,一只聪明又无助的小羊羔只能选择默默地忍耐下来。 山神有什么了不起的,等绵绵逮到机会,连你和臭老头的屁股一起顶! 绵绵心里愤愤地想着,软绵绵的身体乖乖地贴着团圆儿。 白玉仙又啧了一声:“这么多年了,陆老三你还是一如既往的黑。” 陆清野瞥他一眼:“记得帮忙把团圆儿的果子和玩具捡回去。” 说罢,便牵着团圆儿踏上了回清虚子小院的道路。 白玉仙喃喃道:“明明我才是师兄,怎么每次都使唤我。” 虽然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施了一个小法术,将团圆儿刚才放下的一堆东西收入了自己的芥子袋中,跟着二人一羊走上了山路。 团圆儿一路与陆清野说说笑笑,还把刚刚拿着的那个萘果送给了他,不时,亲昵地摸摸绵绵。 有陆清野在,寻常弟子并不敢靠上前来,团圆儿身边便比来时清净不少,虽然少了很多玩具和零嘴儿,却也不用老被人偷偷摸脑袋了。 快到清虚子院中时,团圆儿忽然看见天上飞过一只纸鹤。 “山神哥哥,那里有个会飞的纸鹤。”她指着纸鹤给陆清野看。 不待陆清野说话,白玉仙便开口道:“那是妖族传讯的小把戏。” “哦。”团圆儿点点头。 白玉仙问陆清野道:“如今枕寒山中除了我,还有妖族做弟子?” 陆清野回答:“是师兄的童子,也可以算半个弟子罢。乃是白鹤族。” 说话间,他们几人踏入院内,果然看见北桉在廊下站着,将那只纸鹤展成了一封书信,他皱着眉头看完,双手一松,纸张便自己化为了灰烬。 他一抬头,便看见院门前的三人。 北桉收敛神色,认认真真地行礼:“见过寒山君,见过青丘二少主。” 而后又对团圆儿笑笑:“团圆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北桉哥哥。”团圆儿松开陆清野的手,走到北桉身边,“可以告诉团圆儿是谁写信给你吗?是你爹爹吗?” 虽然时隔多日,团圆儿可还没忘北桉的父亲鹤王是个凶巴巴的坏蛋。 她的神情有些担忧。 北桉冲她安抚地眨了眨眼:“确实是鹤王寄来的信。但主要是问我可曾见过鹤后与南烛。她二人忽然失踪,族中的侍女被鹤王审问后,交待出鹤后曾说是要带着南烛亲自来枕寒山道歉,随后便与南烛一同不见了。鹤族派人沿路寻找,都不曾发现她们的踪影。” 团圆儿歪歪脑袋:“道歉?她们要和谁道歉呀?我们也没见过什么鹤后呀?” 北桉摇摇头:“鹤王的这位继后……虽然不知道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总归我们并未见到她们母女,一会儿我便回信给鹤王说不曾见过。” 白玉仙见他们说完了话,才笑嘻嘻道:“我师兄可在屋里?” 北桉道:“仙师不曾外出。” 白玉仙点点头:“那我便去与师兄商谈要事了,你们几个小孩子好好玩。” 说罢,还故意抬手拍了拍陆清野的头顶,而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逃进了屋里。 第28章 是废柴还是天才 “听闻清虚师祖座下那位小师叔,至今无法自行聚灵……” “小师叔如今还不到五岁,便是无法聚灵也无碍吧。” “开始修行时年纪尚小的弟子又不止她一个,修炼上半个月,多多少少都能使出一点点灵力,哪怕只是擦出个火星子呢?这位小师叔却连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怕不是……并非修炼的材料啊。” “少胡说八道。那一日你也看见了,如何高深繁复的法术,小师叔一学就会。听闻那位方师兄的冤魂,也是小师叔不曾借助法阵或是法宝,直接召唤出来的,这样的天分,你除非重新投胎,不然拍马也赶不上吧。” “就是就是。听说小师叔学习剑术也很有天赋,不过半个月,入门剑法她已经使得有模有样了。” “……况且咱们这位小师叔,长得可爱漂亮,性格乖巧懂事,我那日送了几颗青团给她,她冲我笑得可甜了,还跟我说谢谢……我还趁机摸了摸她的头,啊,心都要化了。她便是不是聚灵修仙的材料,又怎么了?” “我也觉得,那天我从山下带了一个毽子送给她玩,她不好意思收,还红脸了呢,像个小萘果。这么可爱的小师叔,便是修炼不成又怎么了?咱们枕寒山难道就差这一位修炼高深的大能吗?” “我也赞同。” 众弟子私下里议论纷纷。 他们议论的对象此时正蔫蔫地双手趴在清虚子的膝盖上。 此时本就是冬日,未时已过,太阳一点儿也不晒人,团圆儿按照清虚子的要求,认认真真地扎了马步,又练过剑术,练得呼哧呼哧的。 清虚子给她擦了汗,让她自己回屋换了衣裳,师徒二人便一起坐在廊下晒太阳,亦算是感怀天地。小羊羔绵绵也趴在擦边上,懒洋洋、暖烘烘的,一点儿不想动弹。 团圆儿的下巴枕在自己的小手臂上,颇为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清虚子本在看书,被团圆儿的叹息吸引了注意,见她那个人小鬼大的模样,只觉得可爱,便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团圆儿叹什么气?” “师尊,团圆儿是不是真的是个小废物啊?”团圆儿仰着小脸看着清虚子,颇为忧愁地问道。 闻言,清虚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变得严肃了起来:“自然不是。团圆儿,可是门中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团圆儿赶紧摇头,“是我听说别的小弟子跟着师父修炼一段时间,至少能用灵力擦出个火星子,可我却一点儿感觉也没有。我养母说,别人都能干,就我不能干的话,就是小废物。” 清虚子哼了一声:“乡野村妇的一派胡言,不必理会。我们团圆儿学什么会什么,明明是个小天才,才不是什么废物。” “嗯。”团圆儿听清虚子说她不是小废物,顿时开心起来,又被夸奖,更添了些不好意思。 她扭扭小身子,故意摆弄起自己的女侠布娃娃去了。 清虚子看着团圆儿,想起前两日自己与陆清野已探讨过这个问题。 按理来说,团圆儿天资聪颖,天赋过人,生来便是修仙的材料。且他与陆清野都已仔细查探过,团圆儿的灵脉不但一点儿不少,而且宽阔通畅,不应当储存不了灵力。 他二人翻着古籍沉吟许久,陆清野忽然道:“或许还是与魂魄有关,毕竟她是……魂魄有异常之处,便有许多不可预判的影响。能不借助其他外力,只凭灵力招魂也好;很难自行聚灵储灵也罢,恐怕都与此有关。” 清虚子无奈道:“可有破解之法?” 陆清野无奈苦笑道:“师兄,若有办法,我何必等到今日再用呢。” 清虚子只得长叹道:“罢了,她平安喜乐、无病无灾,比什么都强。此事就暂且随缘吧。” 清虚子自回忆中回过神来,便见团圆儿已经趴在他的膝头睡着了。 不过才是四五岁的孩子,每日早早便起来去学堂上课,中午回来小睡一会儿,玩闹一个时辰,又跟着清虚子认认真真地锻炼身体、学习剑术。 虽然远比在谢家时轻松自在,却也足够耗尽她的精力了。 清虚子轻笑一声,弯下腰将团圆儿抱在了怀里。 小女孩一点儿没有因为他的动作清醒过来的意思,反而小脑袋一歪,顺势靠在了他的臂弯里。 而后清虚子便眼睁睁看着一小条口水顺着团圆儿的嘴角淌了下来,滴在了他的道袍上。 “啊呀,我们团圆儿成了睡觉流口水的小邋遢了。”清虚子轻声笑道,从自己袖袋里取了一方手帕出来,先将团圆儿的嘴角擦干净,才随意抹了抹自己的衣袍。 而后他搂着团圆儿小心起身,向着东厢团圆儿的小屋走去。 本懒洋洋在晒太阳的绵绵也睁了眼,看着清虚子抱着团圆儿走了,赶紧也跟了上去。 —— 自这月初十旭日东升,枕寒山上下便忙活开了。 四处都有弟子在洒扫擦洗,从山路、门楣到桌椅、瓷瓶,一处也不曾放过,连路上的许多灯笼都换了簇新的。 这事儿与团圆儿无关,她还太小了。 与余辛也无关,他也挺小的。 他俩本相约出门玩耍,此时却变成肩并着肩看风里和九玄搭伙擦洗枕寒山的训诫石,绵绵仰着小羊脑袋,也跟在他们两个后面看热闹。 风里与九玄配合得相当好,情到深处,互相用脏抹布丢对方的脸。 余辛:“……” 团圆儿担忧道:“你们两个别打了,再打下去,训诫石没擦干净,地也得洗,衣服也得洗。” 风里抽空道:“本来这个地一会儿也得我俩洗。” 他与团圆儿说话分了神,当即被九玄一柄长竹竿戳中,从训诫石上摔了下去。 团圆儿与余辛赶紧捂眼睛,绵绵也转开脑袋不忍直视。 只听一片丁零当啷。 风里摔在了一堆水桶、抹布之中,成了一只落汤鸡。 “就不该让他们二人一组。”余辛看着大骂九玄不讲武德的风里,以及脸上明明没有表情却满是得意的九玄,无奈感叹道。 “所以到底为什么要大扫除呀?”团圆儿用小手遮着前方,实在不想看此惨烈场景。 余辛眨眨眼,疑惑道:“你不知道吗?每隔三年,年底时各大修仙门派要相约演武,今年轮到枕寒山主场了!” 第29章 好多人啊 及至这月十五,陆陆续续开始有穿着不同弟子服的人来到枕寒山。 他们皆是各个门派的精英弟子,虽穿着打扮、方言样貌各不相同,却都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 一眼望去,那些穿着青色弟子服的,是瀚海城的弟子;一身黑色劲装的,是天星阁的弟子;那身着藏青色裙装、银饰叮当作响的年轻女子们,则来自苗疆…… 仰月山庄今年亦在门派演武的邀约之列,庄主付元化抵不住最心爱的妾室撒娇,将这位赵小娘和她生的二公子付旭一并带了过来,说是带来见见世面。 付旭今年七岁,吃得胖墩墩的,饼子一样的脸上长着一双小眼睛,神情颇为傲慢。 他是他父亲最宠爱的孩子,又是唯一的儿子,在家中要什么有什么,风头比他上面那位长姐可强多了,山庄上下的人都要让着他,养得娇气任性。 弟子们私底下都说,付旭比他姐姐付晏像个大小姐! “这是什么破山,这么难爬!我不要上去了!”枕寒山主峰的山阶爬了一半,付旭便不干了。 他气喘吁吁地往台阶上一坐,双手抱胸,气鼓鼓的耍起小性子来。 赵小娘怕付元化嫌他在外面丢了人,赶紧上来哄自己的宝贝儿子:“乖乖宝贝,这马上就到了。到了地方我们就好好歇着,娘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乳酪还有糖,上去我们就拿出来吃。” 付旭一听有好吃的,更加不愿意了:“我现在就要吃!” 说罢,干脆蹬着两条胖胖的腿,耍起赖来:“我不,我不,我不走了!我现在就要吃乳酪!要樱桃乳酪!冰冰的!现在就吃。这个破山,谁爱爬谁爬!什么门派演武,谁爱去谁去!” 这动静终于惊动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庄主付元化,派人来问二公子怎么了。 赵小娘赶紧打哈哈道:“小孩子经不得累,爬了些阶梯就不干了。没什么大事,歇歇就走。” 弟子得了回复,赶忙上去禀告付元化。 付元化不以为意,觉得小孩子嘛,爬山累了就累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让那名弟子将二公子背上枕寒山就是了。 弟子浑身一僵,苦哈哈地应了。 付旭说是只有七岁,吃得太好,如今就有将近五尺高了,长得又胖,估摸着至少有个一百四五十斤。 要背他上山,可是个苦差! 枕寒山主峰的台阶高耸如云,那名仰月山庄的弟子赤手空拳自己爬着倒是无所谓,背着这么个小胖子爬枕寒山,没一会儿便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仰月山庄大小姐付晏今年十四,正是参加门派演武的岁数,父亲不喜欢她是个女孩,她在庄子里没什么地位,便握着自己的剑,独自一人沉默地爬山。 弟子背着付旭从她身边过,她颇为同情地看了那名弟子一眼。 付旭却以为她是羡慕,很是挑衅地瞪她一眼。 付晏:“……” 她看了一会儿,还是不忍心那弟子就这么背着这个小胖墩一路到顶,憋了一会儿,便向付元化提议道:“父亲,我看那名弟子背着二弟很累了,一会儿摔到二弟就不好了。” 付元化闻言,瞪她一眼,转头去看那名弟子,果然见他累得快要厥过去了,大骂弟子是个废物,又另外点了一名弟子去接着背付旭。 “少管你弟弟的闲事,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的比试,省得给我丢人现眼。”付元化又骂付晏道。 付晏垂下眉眼,紧紧抿了嘴。 今日各个门派开始登门,扶摇子要接待各修仙门派的主事人,清虚子与几位修为高深的长老则要露脸坐镇,叫其他修仙门派不要小看了枕寒山。 陆清野不便出面,加之他本一直在修养中,就与白玉仙一同回避去了后山。 大家都很忙碌,便由北桉带着团圆儿与余辛两个好奇宝宝,在主路边上悄悄看热闹,边上还挤着一只小羊绵绵。 “好多人呀。”团圆儿看着来来去去一大堆的人影,觉得眼睛都要转圈圈了,“原来九州大地上还有这么多的修仙门派呢……北桉哥哥,他们抬着的那些箱子是什么呀?” 不待北桉开口,余辛已抢先回答道:“这个我知道。他们虽然是来参加门派演武的,但到底是登门拜访的客人。而且组织演武也是很耗费人力物力的。那些是他们送给枕寒山的礼物。” “哦。”团圆儿颇为受教的点点头。 过一会儿,她偷偷指了指苗疆的姑娘们,惊叹道:“她们的衣衫好不一样,好好看呀。那些银饰也好漂亮,随着她们走动还会响呢!” 北桉道:“那是苗疆的姑娘。他们那里不光修仙之人,普通人家的女孩也有这样的衣裳。你若是喜欢,我便禀明仙师,让他们给你准备一身相似的穿着玩。” 团圆儿吓得赶紧摆手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就是说说嘛,她们的衣服首饰虽然很好看,但我也没有地方可以穿呀。” 等苗疆的姑娘们走过了,仰月山庄的队伍紧随其后来到了主峰。 余辛道:“团圆儿你看,那个人背着什么东西?也是礼物吗?看起来好重啊,他背得气喘吁吁的。” 他们为了不被发现,躲着的地方离着主路还有一段距离,团圆儿凑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皱眉道:“那好像是个人……” 正说着,那个背着人的仰月山庄弟子已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许是他背着付旭实在太累了,也或许是看见胜利在望反而一时松懈。 只见那名弟子忽然脚下一软,连着自己与被他背在背上的付旭一起仰着摔了下去。 “啊!”付旭惊叫一声,屁股落地,又痛呼一声,“啊!” “我的儿呀!”赵小娘凄声哀叫道。 “呀!”团圆儿感觉这一跤可摔得不轻,有些害怕,赶紧捂自己的眼睛。 “哇!”这是余辛看见付旭的屁股落在台阶上以后,竟然像一个劲道的肉丸子一样在地上弹了一下的惊叹。 第30章 泼皮无赖 “小心!”守在一旁的枕寒山弟子断喝一声,行动起来。 他们兵分两路,一个去拉摔倒的仰月山庄弟子,一个去拦眼看着便要顺着台阶滚下去的付旭。 那个去拦付旭的倒霉蛋正是风里。 他险些没有拽住这个小胖墩不说,好容易将他拉住了时,风里仿佛听见自己的腰发出了“咔”的一声。 风里心想:完了,接下来几天都得与灵药和膏药相伴了! 下一瞬又想:也好,这样这几天的演武比试不就可以顺理成章的不参加了! 他正想着,惊魂未定的付旭已经捂着屁股哇哇大哭了起来:“娘!好疼啊!娘!我的屁股!” 赵小娘同时已噔噔蹬蹬地跑了上来,一把推开了风里,搂着付旭亦大哭起来:“我的宝贝啊!苦了你了!” 他们母子二人相拥而泣,旁人皆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风里,他听见自己的腰又发出了一声悲鸣。 风里顺势坐在了台阶上,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心想:好家伙,这回没有半个月,谁也别想让我好起来了!我要天天躺在床上,谁也别想让我爬起来! 与此同时,担忧的团圆儿已经从路边拱了出来,飞快地跑到了风里的身边。 她一边努力想要扶他起来,一边忧心地问道:“大哥哥,你没事儿吧?” 看着团圆儿乖巧可爱得小脸,风里心中的暴躁瞬间平息了大半,他笑嘻嘻地对团圆儿道:“团圆儿放心,我没……” 他连个“事”字都还没说出来,赵小娘已经抱着付旭哭完了一通“我可怜的儿啊”、“我的心肝宝贝”、“老付家唯一的独苗苗”,转而扭过头来指着风里和团圆儿怒道:“都怪你们!都是你们害旭儿摔成这个样子的!” 风里:???? 赵小娘几乎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什么天下第一修仙门派,号称第一便了不起吗?搞这么多台阶,不是纯属折腾人吗?可怜我儿辛辛苦苦爬上来,临了还摔了一跤!可怜我儿摔得这么重,他可是付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拿什么赔!” 团圆儿眨眨眼,小声道:“可是这个小哥哥也不是自己爬上来的,是别人背……” 她也没来得及说完话,赵小娘涂了颜色的指甲几乎要戳到她的脑门上来了:“你是哪儿来的小东西,这里也轮得到你说话吗?这里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见,我儿就是自己爬上来的,因为你们这些破台阶摔的!” 团圆儿微微一缩脖子,却也有些生气了:“我阿爹说,指着别人说话很没有礼貌。而且你怎么张口就撒谎还不脸红呢?” 风里也不干了,他拉过团圆儿挡在身后,冷笑道:“这位大婶,这是我小师叔……便是枕寒山掌门,亦要喊她一声小师叔。整个枕寒山,哪儿都轮得到她说话。还有,你儿子之所以摔这一跤,难道不是因为他自己胖得像头猪一样吗?” 赵小娘愣了一下。 随即,她捏着帕子,拍着自己的腿继续嚎啕大哭起来:“好一个天下第一修仙门派!这么大的门派仗势欺人了!我儿子被你们害得摔伤了,你们在这里推卸责任不说,竟还骂人!这是什么道理!没有天理了!天啊!来个人评评理!” 团圆儿皱着小眉头,恼道:“明明是你不讲道理,怎么赖别人呢!” 赵小娘才不管她,只自己继续哭自己的:“我的命好苦啊!我可怜的旭儿啊!枕寒山仗势欺人啊!” 她悄悄推推付旭,付旭便跟着哼哼了起来:“好疼啊,呜呜呜呜呜,我的屁股好疼啊!” 赵小娘又接着哭:“庄主!老爷!你怎么眼睁睁看着我们母子被人欺负啊!” 他们这一出好戏闹得,后面再爬山上来的人也不好再继续往前走了,刚拜见过扶摇子出来的一时也不愿意离开了,都围在附近看热闹。 有好事的,这时候便推推付元化,笑道:“庄主,老爷,你可赶紧给主持公道啊。” 付元化平日里最喜欢赵小娘用那小脸蛋、那小身段做出一副做作的样子,如今却有些尴尬。 但是尴尬归尴尬,他也没觉得赵小娘说得有多大的问题,虽然是夸张了一些,但也都是基于事实嘛。 付元化干笑两声,打哈哈道:“枕寒山主峰前的这台阶,确实是长了一些,也不怪我家旭儿爬的累得慌。若是这长阶短一些,我家旭儿也不至于摔上这一跤……我那小妾,也只是爱子心切嘛。诸位勿怪,诸位勿怪。” 付旭可是他唯一的根苗,娇宠一些也是应当的嘛。 “倒是我枕寒山的台阶,委屈了你们一家三口了。” 付元化的身后,一人冷冷说道。 他一回头,便见被北桉和余辛请出来的清虚子与扶摇子一前一后站着,都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付元化脊背一僵,赶紧给二人行礼。 他行完礼,立即赔笑道:“这是说得哪里话,不曾委屈。” “不曾委屈,这是演得哪一出好戏?”清虚子冷笑着问。 付元化赶紧解释:“不过是妇人爱子心切,不是什么大事,不是什么大事。” 扶摇子顺势便道:“既然不是什么大事,也不要闹了。孩子摔了,就赶紧去看看可曾摔伤了。” 他说着,冲身边的弟子做了一个手势,很快便有人上前去,强行扶起了赵小娘,又拽起了付旭。 赵小娘厉声恼道:“你们干什么!不要碰我!” 付旭哼哼唧唧地哭:“娘……” 但是并没有什么人搭理他们母子二人,几个枕寒山的弟子动作粗鲁,只管拽着他们就走——开玩笑,在枕寒山上耍泼皮无赖,还欺负小师叔,难道还要以礼相待吗? 绵绵跟在后面,愤愤地顶了好几下赵小娘和付旭母子两个的屁股。 就是付旭实在是太胖了,绵绵顶他就像顶在好大一团沾了水的棉花上,软绵绵的、沉甸甸的,反而把它自己顶得后退了几步。 气死小羊了! “这……”付元化看得心疼,赶忙想上去拦着,却被扶摇子伸手挡住了。 “付庄主。”扶摇子微微笑着,“莫要耽误了他们母子治伤。而且,贫道还有几句话想对付庄主说。” 第31章 要学新东西 有人将赵小娘与付旭拽走,自然有人来扶风里、哄团圆儿。 可惜不巧,来的人是风里此生最大的挚友与仇敌——九玄。 他看着风里坐在台阶上,先抱臂嘲笑道:“瘫了?” 风里横眉冷对:“滚。” 九玄抬腿作势要走,风里还没说话,团圆儿先吓得赶紧拉他的衣袖:“哥哥,你别走,你扶扶大哥哥嘛,他好像扭伤腰了。他嘴欠,你别和他计较。” 风里:“……” 他的内心悲喜交加。 九玄的心里却舒坦多了。 他一边弯腰环着风里双肩拽他起身,一边和颜悦色地对团圆儿说:“小师叔,清虚师祖让你过去。” “知道了。”团圆儿认真地点点头。 而后她安慰地拍拍风里:“大哥哥你要好好养伤哦。” 又伸着小手拍了拍九玄以表托付:“哥哥你要照顾好大哥哥呀。” 感觉都交代完了,她才带着绵绵去找清虚子了。 付元化被扶摇子伸手一拦,也有些不高兴,但仰月山庄实力远远不如枕寒山,如今又在别人的地盘上,只能认怂:“哎呀,付某也是忧心他们母子,想赶紧去照顾一二……不知掌门还有什么话要和付某说?” 扶摇子淡淡道:“付庄主脚下乃是枕寒山的地方,若是想在这里耍威风,那可就选错地方了。若有再犯,我们也只能送客。” 付元化一僵。 他有些下不来台,心里不由恼道:什么枕寒山?什么天下第一修仙大派?也忒小气了一些,不过是妇人使小性子哭闹几句,不过是小男孩累了摔疼了哭一哭、叫一叫,何必说得这么严重? 真是斤斤计较! 就是妇孺的小脾气而已嘛,一个大派,好些个青壮年的大男人,让一让他们怎么了? 而且……而且俗话说来者是客,怎么这么不给面子? 什么天下第一修仙门派?就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穷酸臭道士!不过是占了个修仙的好地方,运气好有些好功法、好武器,人再多些,就摆起架子来了! 呸! 虽然付元化的内心恨不能揪着面前这两个臭道士痛揍一顿,脸上却也只能挤出笑容来。 他赔笑道:“掌门这话说得严重,付某惶恐。仰月山庄来枕寒山,只是想好好与诸位同道交流切磋,不敢有别的心思。待安顿下来,付某定严加管教。” 他们说话间,团圆儿已带着绵绵走了过来。 她知道不能打扰大人说话,就和绵绵贴着,乖乖站在一边等。 清虚子一下便看见了她在一边,走过去将团圆儿抱了起来。 这一次还有其他门派的弟子在此,团圆儿更不好意思了,小脸一下就变红了,但也没有抗拒清虚子的怀抱,只是喊道:“师尊。” 清虚子逗她:“我看团圆儿今日还有了些脾气呢?” 闻言,团圆儿有些迟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这样不对,但她还是小声辩解道:“她撒谎,还说话很难听。” “所以团圆儿做得对,下回若有人还是这般不会说人话,团圆儿便当场怼回去,还可以更凶一些。”清虚子笑道。 说着,还深深看了付元化一眼。 付元化干笑两声,正准备说些什么。 清虚子已经对扶摇子道:“掌门,我们便先回去了。” 扶摇子自然同意:“师祖慢走。” 清虚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怀里抱着一个团圆儿便走。团圆儿觉得所有人都在打量她,实在不好意思,坚定要求自己走,看她态度坚决,清虚子也不再强求,转而牵着她的小手扬长而去。 北桉与扶摇子告辞后,带着绵绵跟在后面。 回去的路上,清虚子问团圆儿:“小团圆儿觉得自己怕鬼吗?” 团圆儿想了想,她以前没见过鬼的时候,是怕鬼的。 后来见到了真的鬼,却是自己的爹爹和余辛的师父,自然是不害怕的。 她有些不确定道:“现在好像不怕……吧。” 清虚子轻笑了一声:“团圆儿在招魂驱鬼一术上,很有天赋。师尊今日便再教你一些这一类的法术好不好?” 只要是能学到新东西,团圆儿就会很高兴。 她立刻应了下来:“好呀。” 清虚子摸摸团圆儿的头:“阴阳有隔,鬼虽然与人存在于同一处,若无特殊条件,人也是看不见他们的,同时,鬼也不能触碰到阳间的东西。为了能看见这些鬼,便有了招魂术。” 团圆儿明白这就是风里和她说能帮助她看见爹爹的那些办法,点了点头。 清虚子半是恐吓半是劝慰道:“大部分的鬼魂都维持着死时的样貌,所以有些看着格外恐怖吓人,比如浑身是血的,或是全身都是窟窿的,团圆儿要小心。” 团圆儿心想,听起来确实不太敢看……能不能捂眼睛啊? 她有些迟疑地回答:“……好。” 清虚子:“不能捂眼睛。” 团圆儿闻言小眉头都皱起来了,她犹豫了好一会儿:“……嗯……嗯。” 清虚子好笑道:“若是团圆儿害怕,那便算了吧。” 团圆儿捏捏自己的小手,又搓搓自己的小鼻尖:“……团圆儿试试……试试。” 清虚子摸摸她的小手,吓得都出汗啦。 他哈哈笑道:“我们今日先不看那种死得丑丑的。” 师尊今天好坏。团圆儿皱着小脸想,然后她悄悄用师尊的道袍袖子擦了擦自己手上黏糊糊的汗。 说话间,清虚子将团圆儿带入了一件小屋,屋子四周都挂着红绳,贴了黄色的符箓。 清虚子指着符箓给团圆儿看:“这些符箓可以困住鬼魂,晚一些回了小院,我再教你画。” “好。”画画有意思,而且不吓人,团圆儿脆生生应了下来。 师徒二人进了屋子,屋内亦有相同的符箓。 清虚子道:“这屋里有一只魂魄,今日我们便用它练手。” 团圆儿犹豫道:“师尊,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 清虚子淡淡道:“此鬼生前是一方地主,放贷、侵田、开赌坊、以次充好、虐待长工、吞工钱、逼良为娼。因为太招人恨,晚上起夜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掉进粪坑里溺死了。因为至死没看见是谁下的黑手,心怀怨气成了枉死鬼。” 这下子团圆儿不觉得拿它练手不好了,她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小鼻子。 第32章 招魂与驱鬼 师尊刚刚说了,鬼死前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那这个鬼得有多臭呀! 清虚子好笑道:“闻不到!” 哦。团圆儿这才犹犹豫豫地把手放下来,想想又有些不好意思,便把小手背在身后,假装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你招魂时无需借助法阵或是法宝,若是知道名字的鬼魂,以灵力和姓名便能招他们现身。但若是不知姓甚名谁的鬼,就还是需要用一个咒语与手印。这本是法阵最后所使,你直接用便是。”清虚子也没取笑她欲盖弥彰的小动作,直接便教了起来。 他念了一个咒,又慢慢将手上结印的动作做了一遍。 团圆儿听得仔细,看得认真,然后便一板一眼跟着念了一遍、比了一通。 清虚子捋了捋胡子,满意道:“就是如此。你腕上的镯子仍存有灵力,你便试试看罢。” “嗯。”团圆儿点点头,将左手抬起来晃了晃那个银镯子,坠着的两个小铃铛叮当作响,声音格外清脆。 而后她默念咒语,手中结印。 屋子里平地刮起的阴风,团圆儿已很是熟悉,小脸蛋上再没有一丝慌乱。 很快,阴风退去,一个胖墩墩的鬼魂出现在了小屋里。 那魂魄一现身,便开始跳脚:“你这个小道士,刚刚捂着鼻子做什么?怎么着,你还嫌我臭不成!小小年纪还挑三拣四的!嚯!看我不熏死你!” 说着便向团圆儿飞了过来。 清虚子见状,不慌不忙地说道:“团圆儿,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置于面前,跟着我念。敕敕洋洋,日出东方……” 那鬼魂实在是很胖,圆滚滚的肚子,圆滚滚的脑袋,向着团圆儿窜过来的样子一下就让她想起了余辛很宝贝得那个蹴鞠球。 于是她其实并没有很害怕。 清虚子怎么说,她就很镇定的跟着做。 随着口诀念完,清虚子道:“右手往前挥,像你握剑时一样。” 团圆儿听话的把手往前一挥。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像一道鞭子抽向那只地主鬼,地主鬼哀嚎一声,叽里咕噜地滚回了他出现的地方。 现在又像个陀螺了。 团圆儿心想。 而且他和今天那个摔在台阶上的小胖子看起来好像哦……那个唯唯诺诺的叔叔看起来一点儿不像小胖子的爹,这个比较像。 她又想。 地主鬼被抽回原处,索性往地上一躺,抱着刚刚被金光抽中的胖肚子,哎哟哎哟地哼哼了起来。 “刚刚为师教你的这个,便是驱煞咒。”清虚子解释道。 “嗯,团圆儿学会啦。”团圆儿点点头。 她想了想,还是有些好奇,便用小手遮了遮嘴,小声问道:“师尊,他看起来不像是掉进了粪坑的样子啊。我见过村里掉进粪坑被捞出来的小狗,可脏可臭了……” 清虚子回答:“哦,许是他自己也觉得溺死在粪坑的样子太难看了吧。鬼魂若是自己嫌弃自己的死相,亦是有办法可以隐藏的。” 团圆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我听见你们师徒在议论我了,两个耳朵都听见了。”地主鬼恼怒道,说完又继续哼哼,“哎哟,哎哟,你们师徒俩可别把我玩散了,说好了我借你们用用,就超度我往生的,可别忘了!哎哟!” 清虚子仿佛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继续眉目和蔼地教导团圆儿:“但驱煞咒会伤害到鬼魂,用得多了,或是修为高深者下手狠了,将鬼魂打得魂飞魄散亦有可能,若非鬼魂作恶伤人,一般还是尽量不要用。” 团圆儿应了:“我知道啦。” “若只是想让鬼魂上前,或是让它退后,则有一些更简单些的道术。”清虚子道,“而面对更为凶煞的恶鬼,驱煞咒又未必好使,另外有五雷咒或是阵煞咒可用,有时也会用上符箓。这些道术用在普通鬼魂身上,只一招便可让他们魂飞魄散。今日为师一并交给你。” 地主鬼一骨碌滚了起来,都不哼哼了:“臭道士!你不能言而……” 清虚子瞥他一眼,不慌不忙:“但就不必在他身上试了。只试试那强制他过来或是离开的咒语便好。” 地主鬼一哽。 今天师尊真的好坏哦。 团圆儿想着,捂着小脸,长得大大的指缝里露着大眼睛。 清虚子带着团圆儿试过这两个简单的道术,又教了五雷咒和阵煞咒,屋内一时电闪雷鸣,一时金光阵阵,吓得地主鬼蜷缩在屋子角落里一动不敢动,只敢嘤嘤嘤。 “符箓便一并回去再学着画吧。”清虚子看着在墙角抹泪的地主鬼,大发慈悲道。 “好。”团圆儿亦同情的看着地主鬼。 “驱鬼之术里,还有一招,可强迫鬼魂回答你三个问题,它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清虚子又道,“其实驱鬼术还可以驱使鬼魂去为你做一些事情……哪怕杀人放火,它亦可以为你做到。但那些便是邪术了。为师未曾用过,也不会教你,今日只教你这答话之术。” 团圆儿拉着清虚子的袖子,笃定道:“团圆儿也不学那些。” 师徒二人便又试着在地主鬼身上施展那个强迫鬼魂答话的法术。 见施术之后,地主鬼僵在原地,双唇紧抿,清虚子道:“这就是成了,你试着问他吧?” 团圆儿左歪着脑袋想了想,右歪着脑袋想了想,终于问了第一个问题:“你生前是哪里人呀?” 地主鬼答曰:“朱方城人。” 团圆儿搓了搓小鼻尖,又问:“那你的私房银子藏在哪儿了?” 闻言,地主鬼脸上带了幽怨,却只能老老实实回答道:“城东翟宅东南那棵桃树下面。” 团圆儿眼睛滴溜溜转了一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把自己的死相变没了,真的是因为自己也嫌弃自己吗?” 这小丫头跟着她师尊学坏了! 地主鬼抓耳挠腮,可惜自己的嘴此时不归自己管:“没错,自打我死了便一个鬼困在自家院里,人又闻不到,只能熏我自己!臭死了!” 团圆儿开开心心看向清虚子:“师尊我问完了!” 清虚子含笑道:“好。现在为师教你今日最后一个法术,超度。超度一事耗费甚巨,我来施展,你看着便是。” 第33章 抢东西会有报应 转眼间,门派演武已进行了三日。 各门派弟子中,有人锋芒毕露,有人崭露头角,有人一战成名。 但这些事儿与扳着手指头数还有三个月才满五岁的团圆儿无关——虽然她自己不知道,各门派拜见扶摇子那一天,扶摇子的维护与清虚子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她成了传说中的小师叔。 在团圆儿自己看来,这个门派演武最大的影响是这几日都不必再去上学堂了,其次是大人们都变得很忙碌。 这一日辰时刚过,余辛便约着团圆儿去后山玩。 他俩先是玩起了竹蜻蜓,可没一会儿,团圆儿的竹蜻蜓便掉进了小溪里,一下被水冲了好远一截。 余辛去给团圆儿捡竹蜻蜓,团圆儿则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等他。 她坐了须臾,有些无聊,从旁边拿了一个小盒子放在膝上。 这是刚刚她与余辛一起走来后山的路上,一个不认识的弟子送给她的,团圆儿本来不想要,可那个高高大大的弟子硬往她怀里一塞就跑了。 木盒子三寸见方,香香的,雕刻着精美又繁复的花纹,搭着铜锁扣,很漂亮。 但不知道为什么,团圆儿直觉地觉得这个盒子不能打开。 她皱着小眉头,举起盒子在研究。 还未看出一个因为所以然,忽然从她头上伸出一双胖嘟嘟的手,一把抓住木盒子,狠狠地抢了过去。 “呀!”团圆儿吓了一跳。 她转过头,就见付旭双手拿着那个木盒子,洋洋得意地摇了摇,动作很粗鲁。 团圆儿有些生气:“你干什么?为什么抢我的东西?” “你会不会说话?”付旭理直气壮地瞪着她,眉头一挑,“我拿你的东西是应该的,那天就是你害我和娘当众丢脸,这两天别人总对我们仰月山庄指指点点,尤其是你们枕寒山的人,看见我和娘就臭着一张脸。哼,拿你一点东西作为补偿怎么了?” 团圆儿简直惊呆了,恼道:“你怎么和你阿娘一样,总是胡说八道的。” “你才胡说八道。”付旭推了她一把,“不许你说我娘,小废物,小赔钱货。” 付旭又高又胖,力气比同龄的男孩子大多了,团圆儿被他一推,一下就从石头上滑了下去。 团圆儿握紧小拳头。 付旭见她一时没说话,以为她被自己说得没有话讲了,更是得意:“我娘说了,你们这些小姑娘生来一点儿没有用,都是赔钱货,得来的东西都应该给男孩用,男孩才是栋梁,是顶梁柱。我姐的东西都是我的。你没有兄弟,盒子我也可以勉强收下来,大不了等你长大以后我勉为其难地娶了你,这个就抵一点点嫁妆了。” 团圆儿瞪着他:“呸!才不是!你娘说错了!枕寒山的女弟子和男弟子是一样的,才不是什么赔钱货!” 被她一啐,付旭的脸一下红了,他又推了团圆儿一下:“就是小赔钱货,尤其是你,不但是赔钱货还是个废物。你少在这儿说什么你们枕寒山怎么怎么样了,给我这儿摆什么枕寒山小师叔的架子呀,丑八怪!你不会修炼,连自己的灵力都没有,大家都传开了,废物!枕寒山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团圆儿气极了,反推了他一把:“别碰我,你这个大胖子!” 可惜付旭的重量摆在那里,团圆儿推他的力道落在他身上一点儿作用也没有,只摸到一堆软绵绵的肉肉。 付旭挑眉,冷笑一声,嘲讽道:“小废物。” “你才是废物,上山都要别人背的废物!”团圆儿彻底生起气来,套着银镯子的左手微动。 只见一道金光闪过,付旭仿佛被什么从前面猛撞了几记,连连后退,一直到背靠一棵大树才停了下来。 付旭长到七岁,还没有人打过他,更别提用法术打他了。 他有些吓傻了。 “你……你……你使得什么妖术!”他磕磕巴巴道。 团圆下巴微微一扬:“你还说我是小废物呢。你作为修仙弟子,连法术也不认识!你才是一个废物。” 付旭脸一红,恼道:“我只是年纪还小,爹娘说小孩子不用那么早开蒙!我娘说了,我什么都不会,将来仰月山庄也是我的,不用像你们,仰人鼻……” 团圆儿才不想再听他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她两手结了一个简单的印,口中念了一句口诀。 只听“嗖嗖”几声,从她身后的小溪里升起数个小水球,接二连三向着付旭砸去。 团圆儿昨日才跟着陆清野学了简单的控水术,只能弄出一些小小的水球,把它们摆弄成一些简单的形状。 但她反正也只是想狠狠捉弄付旭一把,这样的小水球就足够了。 眼见着小水球向自己砸过来,完全不会法术的付旭只能狼狈地躲来躲去,但毕竟这么大一坨人放在这里,很快还是被陆续地砸中了。 先是被弄湿了一边的衣袖。 很快,一个水球迎面砸中了付旭胖得好像一张饼子的大脸。 “呸呸呸!”被砸了个透心凉的付旭使劲地吐了两口水沫沫。 团圆儿的心情好了起来。 付旭却怒火中烧,他一撸袖子,冲着团圆儿便冲了过去。 他是不会什么法术仙术道术,但打一个豆芽菜似的的赔钱货,却也绰绰有余了! 说时迟那时快。 在小溪里捞回竹蜻蜓,原路返回的余辛发现那天那个丢人现眼的小胖子好像在欺负团圆儿,当下便如一只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来。 正中付旭。 付旭被他猛地一撞,虽然生得又高又胖,却也站不住了。 两个男孩子很快便一起摔了出去。 付旭手中的木盒子也跟着摔了出去,脱手而出,落在了地上。 撞击之下,木盒子本就未曾上锁的铜锁扣直接开了,雕着好看花纹的木盒子也在翻滚中一下打开。 半颗惨白的珠子从木盒子里掉了出来。 灰中带红的雾气从珠子里喷涌而出。 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孩全无所觉,站在边上想要拉架却无从下手的团圆儿却一眼便看见了。 “小心!有东西!” 团圆儿一边喊着,一边终于在男孩们乱飞的拳头里找到了余辛的衣衫,一把揪着他使劲往外拉。 雾气弥漫得很快。 躺在地上十分笨拙的付旭转眼便被吞了进去。 雾气继续向着团圆儿与余辛追了过来。 第34章 熊孩子必有熊家长 余辛拉着团圆儿撒腿就跑。 但小孩子的脚步很小,雾气追逐的速度却很快。 眼见着雾气便要追上团圆儿的衣角。 金色的掌风与陆清野一并而至。 本好似十分嚣张的雾气被那金色掌风一击,瞬间溃散。 好似一堆慌乱的虫子,四下奔逃。 陆清野在团圆儿身后站定,少年的眉头微蹙,清秀的面容十分严肃,眉间的金印则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淡淡的光来。 他衣袖一挥,那些雾气仿佛被他一并卷了起来,并随着他挥动的动作,与那半颗惨白的珠子一起被强行塞回了精美的木盒子中。 铜锁扣自行搭上。 陆清野伸手一抓,木盒子便被他拿在了手中。 山林之间静悄悄的,唯有小溪流淌而过的声音,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团圆儿与余辛仍旧惊魂未定,而付旭已经消失不见。 “山神哥哥。”团圆儿捏住陆清野的左手的衣袖,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一边轻轻喘息着,一边问:“刚刚那个是什么东西……原本有个讨厌的小胖子来抢我的盒子,他被雾气吃掉了吗?山神哥哥能救他吗?” 虽然付旭很讨厌,但团圆儿觉得他的过错还不至于大到该被奇怪的雾气吃到肚子里面去。 要是救不回来了,也太惨了一些。 陆清野淡淡道:“这盒子里是妖族的半颗妖丹,以及以此布下的一个幻境迷阵……那个小孩应当是被吞入幻境中去了。团圆儿,你带着余辛回你师尊的小院去,我带着这个盒子去找掌门。” “好。”团圆儿仰头乖乖冲陆清野笑了一下,“谢谢山神哥哥救了我们,你要小心。” ——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赵小娘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得不能自已。 两名枕寒山的巡逻弟子站在她的面前,只伸手挡着她,任她发疯也好,撒泼也罢,连眉头也不曾动一动。 赵小娘边哭边叫:“什么修仙大派,呸!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我苦命的儿啊!你去哪儿啦!” 付元化眉目严肃:“贵派确实应当给我们一个交代,我家旭儿好好呆在枕寒山中,为何会就被什么妖族幻境吞入其中了?” 付晏静静站在他二人身后,只觉得异常丢人。 这几日,因为赵小娘和代旭当众闹出的那场丢人现眼的好戏,其他门派的人都在议论仰月山庄,尤其是枕寒山的弟子,对他们虽然并未亏待,脸色却并不好看,态度也格外疏离。 唯付晏这两日凭着剑术出众、法术扎实,在门派演武之中不乏亮眼的表现,旁人要稍高看她一眼,枕寒山弟子对她也更为尊重。 因为是个女孩,付元化并不喜欢付晏和她的母亲——哪怕她娘才是名门正娶的妻子,付晏在仰月山庄中没有地位,亦少人尊重,每日有的都是付元化无尽的贬低与赵小娘得意扬扬的奚落。 她只能日复一日咬牙学习与锻炼,期盼着有一日能挣脱这可恶的“家”。 好容易有一日,凭着自己的双手,付晏赢得了别人的高看与尊重。 赵小娘和付旭偏又闹出了新的幺蛾子。 旁人不知道,她却听见了,付旭今日出门前亲口和赵小娘说,要去给那个让他们母子颜面尽失的小废物一点儿颜色看看。 如今怕是“教训”别人不成,反祸及自身。 竟也有脸面在这里怪上别人了。 “你们叫那个小东西出来,我知道我家旭儿失踪与她脱不了关系,别想装死!”赵小娘叫骂道,“人人都知道她是个修不成仙的小废物!怎能嫉妒我儿天资聪颖,就暗下黑手!小小年纪好狠毒的心肠!” 她竟骂上了团圆儿。 本不想搭理她的巡逻弟子终于忍无可忍,咬牙警告道:“这位夫人,慎言!”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赵小娘哭得伤心不已,“你们门中人自己说的,我家旭儿是打开了一个木盒子,被盒中半颗妖丹制成的幻境所吞。那盒子定是那烂了心肝的小东西送给我家旭儿的,再不能是旁人了!” 付元化帮腔道:“确实,旭儿今日出门前与我说过,他是想找贵派这位小师叔缓和关系,和她做个好朋友的。” 明明旭儿已经放低了姿态,先做出与人为善的样子了,怎么对方却不但不能大度原谅,反而陷害旭儿,下此毒手呢? 不过就是说了她两句,真是好歹毒的女孩,这样的丫头,日后如何为人妻子?怎么能教育儿女? 枕寒山实在是不会教养女孩! 付元化越想越生气,付旭可是他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仰月山庄来日的继承人,偌大家业的指望! 若是今日枕寒山不能给他们一个说法,即便仰月山庄与枕寒山实力相差悬殊,他付元化也绝不善罢甘休! 团圆儿从小院的院门后面露出一个小脑袋往外偷看。 北桉从身后一把捂住了她的耳朵。 团圆儿的眼睛眨呀眨呀。 可惜眼睛就是眼睛,她再努力,眼睛也不能帮忙“听”懂别人在说什么。 尤其是付元化和赵小娘神情激动,嘴巴一直叭叭叭叭,根本看不过来。 她抬头委屈地看着北桉:“北桉哥哥,你这样,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呀?” 北桉的脸格外冰冷,他手上微微松开一条缝,恼道:“不必听见,他们在放屁。” 说罢,他又重新紧紧捂好,不叫团圆儿听见一丝远处的声音。 竟闹到仙师的院子前面来了,好不要脸。 “我要告诉师尊,你说难听的话。”团圆儿眼中有一丝狡黠,“其实团圆儿猜到啦,他们肯定在说我的坏话。但是他们两个丢了儿子,很可怜,团圆儿不和他们计较。” 她不和付元化、赵小娘计较,别人计较。 北桉只顾着叫团圆儿别听见远处的叫骂。 一个不注意,余辛从他边上“嗖”的一下窜出了小院。 他跑到两个拦着赵小娘的巡逻弟子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就骂:“儿子不要脸,原来是因为娘也不要脸!” 第35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突然被一个小孩子指着鼻子骂,赵小娘蒙了一瞬。 但她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往地上一坐,直接拍着大腿将哭声又提得更加尖厉了一些:“快看看啊!偌大的枕寒山就是这样欺负人的,一个还不到五岁就会害人了,另一个六七岁骂人就这么难听了!” 此时此刻,周边已有了一些其他门派的子弟围在看热闹,不免指指点点的,赵小娘心中得意,以为别人在议论枕寒山不要脸,却不知她与付旭那日在山阶尽头的表演实在是精彩至极,令人印象深刻。 因此十个在此围观的人,倒有八九个是在笑话她。 余辛啐道:“比不上你的儿子,七岁就会骂别人是赔钱货、小废物,还会上手抢别人的东西。” 赵小娘闻言面色一变,哭嚎得越发凄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天啊,这是什么道理!我儿被这样污蔑,叫我这个当娘的还怎么有脸!不如找棵树吊死了算了!” 余辛看她好像哭得很惨,眼神却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一下便藏到巡逻弟子身后去了,伸出半个身子大声道:“我说的是实话,本来就是你儿子一来就骂团圆儿,还抢她的木盒子。抢木盒子却被木盒子吃进去了,这个就叫活该!这个就叫不要脸!” 赵小娘尖叫一声,伸手便要打余辛:“没人教的东西,叫你胡说八道。” 可惜她还没碰到余辛一根汗毛,便被巡逻弟子一剑柄推了回去。 巡逻弟子道:“这位夫人请自重,你若继续如此,我们便只能将你请出枕寒山了!” 付元化看见爱妾哭得凄凄惨惨戚戚,还被人极粗鲁地用剑柄推了一记,也来了脾气。 他扶起赵小娘,冷笑道:“贵派真是好大的气派,既然如此,这枕寒山我们不待便是了!” “贫道敬佩付庄主的骨气。”清虚子自山道而来,悠悠说道,“既然如此,付庄主便将此盒也带回去吧。既然受不了我们枕寒山,那自己的儿子自己救便是,也不必让枕寒山的弟子身入险境了。” 说罢,便将手中的木盒子直接抛给了付元化。 清虚子自己则越过付元化和赵小娘,径直走向了自己的小院。 团圆儿见了他,乖乖喊道:“师尊。” 清虚子一把抱起她,笑道:“走了,团圆儿跟着为师吃点心去,不在这儿看这些糟心的狗东西。” 边说着边抱着团圆儿向小院里面走去。 北桉冲余辛招招手,示意今天的点心也有他的份,待余辛一路小跑进了小院,便直接关上了院门。 付元化看着手中的木盒子,脑袋里嗡的一声。 幻境迷阵自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仰月山庄的弟子修为不如枕寒山,之前枕寒山弟子提出既然付旭是在枕寒山被幻境所吞,便由他们负责到底,付元化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 如今清虚子却中途说他们不救了! 人在幻境里,多呆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 他们竟能如此狠心,那可是他仰月山庄的二公子,未来的庄主! 堂堂修仙第一门派,竟然如此言而无信! 赵小娘紧紧抓着付元化的衣摆,满脸惶恐与哀痛:“庄主,这……这……这,旭儿现在怎么办啊?庄主可要救救旭儿,他是咱们付家的独苗啊!” 付元化咬牙切齿道:“还能怎么办!大不了我自己亲自进去救!” 这时,一名枕寒山弟子慢慢吞吞从山道上走了过来,淡淡道:“付庄主,掌门请你去芝兰堂。” 付元化一挥袖,冷笑道:“不去!” 那名弟子眨眨眼:“付庄主不去看您的二公子了?” —— 团圆儿抓了一块小小的牛舌饼,啊呜一口咬了一个角。 她小小一个人,两个胳膊趴在桌子边,吃得很专注,很小心。 奈何点心很大,点心的皮子很酥,她一边吃着,渣一边掉着,洒得黑木桌面上到处都是。 团圆儿看着满桌的渣子好心疼,可清虚子不许她捡掉了的东西吃,她只能一边心疼地望着,一边吃得更加小心。 清虚子看着,简直要忍不住笑了。 “咳。”他轻咳一声,还是努力把笑容憋了回去。 一会儿孩子觉得是在笑话她,该伤心了。 团圆儿十分纠结地吃完了一个牛舌饼。 清虚子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小脸和衣襟,又从盒子里捡了一块马蹄凉糕递给她。 “谢谢师尊。”团圆儿用两只小手接过点心,却没有急着吃。 她自以为很隐蔽地看了看清虚子的脸色,才问道:“师尊,你们真的没有救那个小胖子吗?” 清虚子挑眉道:“他欺负你,你却想让我们救他吗?” “唔——”团圆儿努了努嘴,“虽然小胖子很讨厌,但是如果他一直被关在小盒子里也很可怜啊。关一下下,惩罚他没有礼貌就可以了。” 清虚子轻笑一声道:“自然是没有……” 见团圆儿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他才继续道:“自然是没有放弃救他。我将盒子与废了的妖丹带回类时,那小胖墩已经被带出幻境了。” “师尊好坏。”团圆儿噘嘴道。 不过她没有计较清虚子又故意逗她,听闻付旭被救出来了,她便浑不在意地继续给了手上的马蹄凉糕“嗷呜”一口。 清虚子继续逗她:“你不问问我那个小胖墩如何了?” 团圆儿脸颊鼓鼓地嚼点心,等把这一口咽下去了,才皱眉道:“团圆儿讨厌他,没被盒子吃掉就可以了,才不关心他好不好。” 清虚子轻笑一声。 也就不再说枕寒山弟子在幻境迷阵中将付旭找出来后,这个既无修为又无道心,还没有一点点胆子的小胖子已经被幻境内的景象吓得肝胆俱裂、涕泗横流,尿了裤子。 人像他这样被吓到了极致,三魂七魄里的灵慧魄和精魄都直接被吓飞了出去,妖族的幻境迷阵里太过危险,又十分复杂,他的那两魄枕寒山的弟子给他找了半晌,也只囫囵找到了一个半。 灵慧是补不回来了。 简单来说就是——吓傻了,治不好了。 第36章 荒唐的比试 付晏将话说出口的时候,只觉得丢人。 枕寒山负责门派演武事宜的弟子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又问了一遍:“不好意思,还请阁下重复一遍,你想和谁比试?” 她这样一问,付晏只觉得面子更挂不住了,可付元化的眼睛还在后面盯着她,像一排钢针使劲地扎着她的背。 付晏只能顶着一张通红的美丽脸庞,硬着头皮说:“枕寒山清虚子座下,谢团圆。” 演武弟子双手环抱在胸前,挑眉道:“我们小师叔,只有四岁半。” 意思就是你十四岁要和四岁半比试,你要脸不要? “在下知道。”付晏讷讷道,“所以比试内容可以由她选择……听闻贵派清虚师祖赠予她一支储灵镯,比试时也可带着……还请代为转告此次邀战,多谢。” 说完,付晏根本不敢看面前的人,垂着头便走。 未走两步,便听付元化喝道:“唯唯诺诺!像什么样子!” 付晏捏了捏拳头,又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不语地站定在付元化面前。 “少在这里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想想你被人害成痴傻的弟弟。”付元化冷着一张脸说道,“你是他的长姐,为他报仇就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待到你二人比试时,找机会干掉那个小贱人,记住了吗?” 付晏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她并不准备照着父亲的话做,付旭落到如今这个痴痴傻傻,连吃喝拉撒都成问题的样子,完全是在父亲与赵小娘的纵容下,最终咎由自取的结果,何谈“报仇”? 而且,她在枕寒山这几日也知道,枕寒山上的众人对团圆儿宠爱有加,若是在与她的比试中,团圆儿有个三长两短,枕寒山上下岂能与她善罢甘休? 她只是付元化一枚随手拿起的棋子,这位父亲根本没有在乎过她的死活。 只是她也见过团圆儿数次了,那确实是一个又可爱漂亮又乖巧懂事,让人会忍不住怜惜偏疼的小姑娘。 可付晏总有些不甘心,她想知道团圆儿得到那些宠爱与心疼,她却没有能够得到半点,是因为团圆儿生来比她好看可爱?还是因为团圆儿还有其它过人之处? 还是仅仅是团圆儿比她会投胎,没有她这样令人作呕的父亲? 她只是想看一看,绝不会对团圆儿做什么。 付晏面无表情地跟在付元化身后离开了。 —— 近日,在枕寒山参加门派演武的各门派弟子又有了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听说了吗?” “什么?” “仰月山庄的大小姐,向枕寒山那位小师叔发起邀战了,约人两日后与她比试呢!” “据我所知,仰月山庄那位大小姐有十四岁了吧?我见过她两场比试,剑术、法术在同龄人里都算出挑的。而枕寒山的那个小丫头,有五岁吗?长得挺乖,瘦得像个豆芽菜。让她们二人比试,简直是个笑话。” “哼!我看啊,就是仰月山庄那个草包二公子自己把自己弄进了妖族的幻境里,吓成了一个治不好的傻子,那位付庄主气急败坏又没法自己下手,才让自己的女儿出去,想下枕寒山的面子!” “这就更是个笑话了!最后丢人现眼的只能是他自己!” “更神奇的是,枕寒山的清虚师祖亲自出面替他这个关门弟子应下了!” “那她二人比什么?比剑术?比法术?那还用得着比吗?” “仰月山庄的大小姐自己说,比试的内容由对方随意选,还许那小丫头带储灵镯……清虚师祖便亲自定下了比试内容:捉鬼!” 众人面面相觑。 笑话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来枕寒山这一趟不光修为、术法、剑法均有精进,其他方面也收获颇丰,回去后与师兄弟们一两年的玩笑话都有了,真是不虚此行! 转眼便到了付晏与团圆儿相约比试的日子。 这一场比试并不算在门派演武的正比之内,但架不住想要八卦的人众多,比试的场地外亦密密麻麻站满了各门派的弟子。 这次比试的场地是很大一片空地,负责布置现场的弟子们在空地上设了结界,预先放了七只没有杀伤力的小鬼进去,另准备了黄符、朱砂、铜铃等道具两份,可以收入鬼魂的玉葫芦两只,都置于结界入口处。 除了自己的佩剑与团圆儿的储灵镯,其余法宝等均不许带入结界。 进入结界后各凭本事捉鬼,就比谁能捉到更多的小鬼。 众门派弟子交头接耳的声音里,今日比试的主人公们陆续到了比试场地旁。 付晏独自前来,她一身鹅黄劲装,单手握着配剑,神情倔强。 团圆儿则跟在清虚子身边过来,她穿了崭新的袄裙,梳着两个插了绢花的漂亮的小辫,一手抱着她的女侠布娃娃,一手抓着清虚子的衣袖,看起来一派天真烂漫。 众人不经感叹:“仰月山庄真是欺人太甚!” 风里用手微微遮着嘴,小声对九玄说:“让团圆儿和别人比捉鬼,实在是有些欺负人了……” 九玄冷哼道:“是他们欺人在先,活该。” 演武弟子说明规则后,令二人检查好各自的道具,确认无误便可进入结界了。 团圆儿的道具还是清虚子帮她过目的。 小姑娘进入结界前抱了满怀东西,抱不太住,还拿袄裙的裙摆小心兜着,就这样,还不忘和她师尊挥挥后才慢慢悠悠走了进去。 围观的众人更觉得没眼看。 以大欺小到了仰月山庄这个地步,简直是荒唐! 好一场荒唐的比试。 进了结界,付晏将手中东西一一排好,而后左手捏起数张黄符,右手握着沾了朱砂的毛笔,脚踏七星步,踩着天罡阵,认认真真布下招魂阵法来。 不许带法宝,若要招魂只能靠法阵了。 而付晏不慌不忙,确实无一处错漏。 团圆儿也不慌不忙—— 她正不慌不忙给自己的布娃娃找个舒服的地方坐着! 她将裙摆里的一大堆东西一口气倒在地上的时候才发现,布娃娃忘记交给师尊,被她一起兜进来了。 结界外的众人,大多数见状已经要不忍再看了! 折腾这么个奶娃娃,这是造了什么孽哦! 第37章 浑水摸鱼的鬼 比划了半天,团圆儿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用小手帕在脏脏的地面上垫好,将布娃娃摆了上去。 安顿好她的红衣女侠,团圆儿回过头一看,付晏的法阵已经画完了一半。 她赶紧哒哒跑到另一块远一些的空地上站好。 招魂的口诀与手印,召唤地主鬼那一日师尊已经全部教过团圆儿了,她可一点点也没有忘。 团圆儿端正起一张严肃的小脸,动作起来。 那些围观的各门派弟子一开始见她法阵也不画便念起口诀来,都觉得有些不忍直视,却不想随着团圆儿请脆脆的声音落下,她的面前卷起了阴风。 一回生,二回熟。 团圆儿对这阴风已经十分熟悉,非常淡定地等着阴风渐渐停歇,一只小鬼现出了真身。 她指着那只小鬼,勾勾手指:“小鬼小鬼快过来。” 那只鬼魂受她驱使,乖乖飘了过来。 她将这只小鬼引至指定地点,并将它装入玉葫芦中时,另一边的付晏才将将把招魂的法阵画好! 围观的众人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进入枕寒山这几日,很多人都多少听说枕寒山的清虚师祖新收了一位关门弟子,生得乖巧可爱,颇得她师尊宠爱,可惜于修行一途似乎没什么天分,至今没有半点灵力。 如今看来,虽然跟着自己师父修行大半个月依然连一星灵力也施展不出的鲁钝弟子少有。 但能不凭借法阵、法宝便招魂、御魂的天才更少有。 此子于御魂一途的天赋,来日或许能成为一代鬼师尤为可知! 他们以为这两个小姑娘比试捉鬼,是付晏以大欺小,必胜无疑;没有想到其实是团圆儿以绝对的天赋碾压付晏,付晏事实上必输无疑! 看热闹的各门派弟子在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扶摇子在小声问清虚子:“……师祖,那驱鬼的口诀是您教给小师叔的吗?就是那个‘小鬼小鬼快过来’、‘小鬼小鬼快走开’?” 清虚子道:“倒也不是。反正这样简单的指令仅凭手势便好,团圆儿喜欢这样说,我也觉得甚是可爱,便随她去了。” 扶摇子:“……哦。” 您开心就好。 虽然您教我师尊和其他师叔的时候严厉的很,没见如此没有原则。 不过片刻功夫,团圆儿已经将两只小鬼收入玉葫芦之中,正在召唤第三只小鬼。 而付晏刚刚开始准备召唤第二只小鬼。 眼见着付晏已是必输的局面,甚至她可以感觉到不知何时来了比试场地的付元化正在瞪她,但付晏仍旧不慌不忙地做着手上的事情,不见一丝慌乱。 既然已经知道团圆儿除了讨人喜欢的容貌与性子外,亦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过人天赋,付晏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 输赢于她自己而言,并不重要。 付晏将灵力注入手中符箓之中,带着黄光的符箓随着她手上一挥,四散在法阵的五行八卦之中,静静悬浮。 她正要念起招魂的口诀。 结界之内,突然有变故发生。 团圆儿那里招魂而起的阴风异常的大,绝不像是一只小鬼而已,这一阵极大的阴风将付晏的符箓都吹得猎猎作响。 付晏察觉不对,侧目去看。 她的鼻尖弥漫起刺鼻的水汽,那种腥臭的味道像是一缸无人在意的鱼烂在水里。 随着这浓烈的臭气喷涌而出,一只鬼影如同离弦的利箭一般向着团圆儿冲了过去。 付晏一愣。 要不要去救团圆儿,付晏犹豫了一瞬。 道义上说,她去救一个只有四岁半的孩子,理所应当。 但付晏察觉到这一刻付元化在瞪着她,眼神里有兴奋,亦有警告。 他兴奋于意外突发,结界之内突然出现了一只恶鬼攻击团圆儿,付旭的大仇即将得报,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警告女儿不许动作,别忘了你在此处本就是为了给弟弟报仇。 但在这一瞬间的犹豫之后,付晏还是立即向团圆儿处跑了过去。 清虚子已刹那间出现在结界外,伸手便要将结界撤掉。 其实团圆儿自己在阴风变得格外大时,也已经本能地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等那鬼影向着她袭来时,她竟然一点点也没有感觉到害怕或是慌张。 “死丫头,我们真是好久不见了。为娘在小河里,等你等得好苦好苦。”漆黑的鬼影之中,响起一道嘶哑凄厉的声音。 竟然是沉塘而死的钱氏。 团圆儿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那须臾之间,钱氏曾经凶狠狰狞的方脸,她高举着的巴掌与身体炸裂的疼痛似乎都一一浮现在团圆儿的脑海之中。 虽然一瞬间团圆儿只觉得后背发冷、头皮发麻,却并未觉得手足无措。 她微微咬着牙,念起驱煞咒:“赦赦洋洋,日出东方……” 团圆儿小手一挥。 金光如鞭子一般挥去,在钱氏的鬼魂触碰到团圆儿之前,便将她狠狠抽了出去。 “啊!”钱氏厉叫一声,披散着的、湿漉漉的长发像一支支迅速生长出的藤蔓,恶狠狠地插向团圆儿。 就在此时,付晏已经赶到团圆儿面前,她手中带着灵力,迅速结印,将灵力化成一张黄色的巨盾,将钱氏鬼尖利的发梢一一挡了下来。 灵力盾与长发相撞,发出金戈之声。 结界已开。 钱氏化成的水鬼却全然不为所动,她如此狂躁暴怒,一心只想弄死团圆儿,她化为厉鬼时胸中满怀的本来就是对团圆儿的怨恨。 “水里那么冷,我不能呼吸,好痛苦……都是因为你!你这个白眼狼!你这个小贱人!我是你娘!你喊了我四年的娘!我养了你将近五年!你却这么对我!你却联合外人要弄死我!白眼狼!小贱人!去死吧!去死吧!来做我的替死鬼!” 钱氏鬼哀怨的碎碎念着。 她披散着的头发覆盖了她的面目与半截身子,湿漉漉的、脏兮兮的带着淤泥。 与此同时,更多的头发像从水底生出的水草一般蔓延着,一根又一根,急速地、锲而不舍地击向付晏与团圆儿。 结界已开,她的时间不多了。 突然,就其中在某一根长发击中灵力盾时,它碎裂开来! 第38章 让他别无选择 付晏淌下满头大汗。 她虽然天赋不俗,又勤奋努力,但毕竟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修为有限,张开的灵力盾并不足以阻挡钱氏鬼无休无止的攻击。 幸而清虚子已到了一旁,他面色严肃,甚至仙风道骨之中带出了一丝凶狠。 清虚子抬手,正欲施展法术。 却见付晏身后的团圆儿紧紧皱着小眉头,自付晏身后走了出来,她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师尊已经赶了过来,只是死死盯着钱氏的怨魂,口中念念有词。 她右手一挥,向着钱氏打出了第二道驱煞咒,这一次比前一次更加厉害。 钱氏鬼意欲躲开,但伸展出的太多头发来不及收回,限制住了她的行动。 她被驱煞咒打得哀鸣一声,身形一晃,向后退了两尺有余,一半的头发被迫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团圆儿抬起了左手,细细短短的手指间夹着一张画好的符箓。 在刚刚付晏展开灵力盾阻挡钱氏鬼的攻击时,团圆儿拽着自己得到的黄符与朱砂,依照那一日她在小院里练习了好几遍的笔法,一边碎碎念着“上面一个八,下面一个蚯蚓扭啊扭”,一边画出了一张五雷符。 清虚子的面上稍有放松,他见那张黄符画得并无错漏之处,轻轻呼出一口气,索性先看着团圆儿自己动作。 团圆儿眉头紧蹙,将那张符丢了出去:“……赫奕威杀,霹雳震惊……” 刹那间,乌云聚顶,电闪雷鸣。 白色的电光映照在团圆儿倔强又愤怒的小脸上,她瞳仁黑亮,坦荡而镇定地看着钱氏的鬼魂。 她一字一字说:“我才不欠你的命。你根本没有养过我,是爹爹养的我。你死了,是因为你害死我爹爹在先。杀人偿命,你明明是死有……有……有余……余……” 完了,团圆儿突然就想不起来那个成语叫死有余什么来着了。 明明是前几天还没开始门派演武前,学堂里阮先生才讲到过的成语,还跟他们解释了意思,是说犯了很大很大罪过的人就算死了也是活该,不能赎清他的罪。 她从学堂回来,还兴高采烈地作为今日在学堂里的收获,一板一眼讲给师尊说过。 现在却一点点印象也没有了。 到底是死有余什么来着呀…… 团圆儿心虚地吐了一点儿舌尖。 虽然到底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那在乌云间嗡鸣着的雷已经一道道劈了下来。 钱氏的怨魂在雷声中瑟瑟发抖,她仓惶地想要逃窜,但五雷既出,又哪里还有能躲的道理。 “我错了!放过我!团圆儿,娘错了!” 在凄厉的哀嚎间,她可怜兮兮地求饶道。 可惜就像那些沉塘前毫无悔意的求救,电闪雷鸣间张口就来的求饶亦无人在意。 团圆儿静静看着又一道天雷劈中钱氏的鬼魂,将她身上的怨气打得四散开来,无影无踪。 钱氏明明已经死去多时,甚至已经化为水鬼,化为厉鬼,但在天降的五雷之中,仿佛依然能够闻到她被雷电劈中时的焦臭。 最后一道雷电降下。 钱氏的鬼魂在雷光中化为飞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虚子缓步上前,弯下腰一把抱起了神情有些恹恹的团圆儿,故意夸奖道:“团圆儿好厉害。” 团圆儿勉强冲他笑了笑,环着师尊的脖子,把冰凉的小脸贴在了清虚子宽厚坚实的肩膀上。 清虚子转而对付晏笑了笑:“多谢小友出手相助,贫道必有重谢。” 团圆儿也跟着冲付晏抿嘴一笑:“谢谢姐姐。” 听闻道谢,付晏有些脸红,事情可以说是本因她而起,刚刚救团圆儿时她亦因为父亲的眼神而有所迟疑。 她觉得自己有些当不起清虚子与团圆儿师徒二人的谢。 付晏垂眸作揖:“不必谢。” 清虚子捋了捋胡子,笑道:“出淤泥而不染,你担得起谢。” 付晏一僵。 与付晏道过谢,清虚子便欲抱着团圆儿走了,团圆儿揪揪他的道袍,小声道:“师尊,我的娃娃。” 一场风波过去,团圆儿的红衣布娃娃竟然完好无损。 她一手环着清虚子,一手抱着布娃娃,跟付晏说过“姐姐再见”,才乖巧地被清虚子抱走了。 好一场大戏。 围观的众人看够了热闹,三三两两地散去,小声地交谈。 演武弟子们留下来收拾残局。 付元化仍站在原地,像看着仇人一般瞪着付晏。 付晏垂着眼眸,慢吞吞走到付元化面前,乖顺地行礼,喊道:“父……” “别喊我父亲!”付元化咬牙切齿道,抬手便给了付晏一个耳光。 付晏被他打得偏过头去,白皙姣好的脸蛋上迅速浮现出一个红通通的巴掌印。 她咬着下唇,沉默不语。 付元化冷笑着骂她:“别忘了你自己姓付!别忘了你弟弟有多惨多可怜!付大小姐好一个以德报怨!真是好人品!真是好不要脸!滚出去!别叫我爹!别进我家的门!付家供不起你这尊慈悲为怀的大佛!呸!果然是没有的女儿,吃里扒外的东西!” 说罢,转身便走。 付旭养了这两日,不但傻病没好,还添了疯病,每日里喊着什么鬼啊怪啊,求着人家不要杀他不要吃他,一激动便尿裤子。 付元化虽然不愿意承认,却也知道这个儿子已经废了。 他心里除了对枕寒山的恼怒、不甘,也添了新的想法,他回去该多纳几个年轻的小妾,再试试生几个孩子。 他付家必须有个儿子,仰月山庄必须有个继承人,可不能归了外姓人。 付晏站在原地,垂着头,努力不要掉下没用的眼泪。 倏忽,耳边响起银饰碰撞之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涂着红唇、手染红色丹蔻的苗疆女子正笑着看着她,对方轻轻环着她的脖子,像是亲昵的姐妹。 苗疆女子小声道:“要我帮你吗?” 付晏懵懵懂懂:“什么?” 苗疆女子咯咯笑着,笑声像她的银饰相撞时一样好听:“你的弟弟已经废了,可你的父亲只想要儿子,还想要儿子。不如,我们让他再也生不出儿子,也再没有儿子。你就可以成为少庄主了。放心,我们的蛊和毒,可以让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帮我?” “我们苗疆五仙教,女子为尊。最讨厌一些,像你父亲一样的男人。” 第39章 春风吹又生 陆清野与白玉仙推门而入时,清虚子正与扶摇子对坐弈棋。 团圆儿伏在清虚子怀里,抱着她的红衣布娃娃沉沉睡着。 见陆清野看着团圆儿,清虚子笑道:“放心,我已施了咒,一时半会儿不会醒的。她今日消耗很大,又心神动荡,便让她多睡睡。” 陆清野应了一声,在一旁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二人下棋。 白玉仙不肯坐,弯着腰打量团圆儿睡觉,看了须臾觉得有趣,伸手便想去捏团圆儿的鼻子,被清虚子一巴掌拍在手上,还收获了清虚子的一瞪。 “啧。”他揉揉自己的手,“大师兄明明自己也没多正经,偏偏凶我。” 清虚子没理他。 白玉仙觉得没意思,又转头去看他和扶摇子下棋。 须臾,扶摇子正要落子,白玉仙忽然张口对他道:“师侄孙,你怎么能下这里呢。你不往左上挪三目落子,我看你必输无疑。” 扶摇子尴尬一笑,落子的手僵在原地。 依他的棋力看,落子在白玉仙说的位置上,不出十手就会落入更加悲惨的境地。 但白玉仙到底是清虚子的二师弟,寒山君陆清野的二师兄,论起来实打实是扶摇子的长辈,他又觉得不太好意思拂了白玉仙的面子。 “闭嘴。”清虚子忍无可忍开口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尤其是臭棋篓子少说话。就你弈棋的功力,你的师侄孙亦能杀得你片甲不留,用不着你指点他。” 进退两难的扶摇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放下自己的棋子。 白玉仙哼了一声:“徒弟徒弟不许我逗,下棋下棋不许我说。叫我来干什么?无聊死了。” 清虚子冷笑道:“那你尽可以滚出枕寒山。我昨日还收到一封言辞恳切的信,问我可曾见过你。你猜猜是谁写的?是敖……” 白玉仙缴械投降:“我闭嘴,我收手,我找个角落睡觉可以吗?” 清虚子当即恢复了和颜悦色的脸,点点头:“请便。” 九玄领着八名师弟,将四个五花大绑着的人押进屋时,便见掌门与清虚师祖对坐下棋,寒山君捧着一只茶盏在看。 清虚师祖的身侧,一只化为原型的九尾狐团着身子闭目睡着,团圆儿趴在九尾狐温暖柔软的皮毛间,亦在呼呼大睡。 听见他们进门,九尾狐微微睁开一只绿眸,慵懒地瞥了他一眼。 九玄赶紧垂下眼眸,认认真真给面前的一堆长辈和掌门行礼。 “之前未曾查出的张有青残党,均在此处了。”九玄道。 “嗯。”清虚子淡淡应了一声。 那几个仍穿着枕寒山弟子服,被五花大绑着的人被推搡着跪在了地上。 “为何?”陆清野当先问道。 那四个人梗着脖子,谁也不肯说话。 “为何?”陆清野仍旧捧着手中的茶盏,不急不缓地问道,“团圆儿不过是个还未曾长大的孩子,你们为何屡屡向她下黑手,意图害她的性命?” 其中一人闻言冷笑道:“寒山君不是号称自己既是枕寒山吗?寒山君为山神,既然能尽知山中事,又何必问我们呢?” 白玉仙闻言,轻笑一声道:“陆老三,人家嘲笑你呢。我就说你消耗甚大,老老实实睡个百八十年才是正经的,这样隔一段时间睡上几日是不行的。” “多谢关心,但我如何确实用不了你操心。”陆清野说着,放下手中的茶杯。 他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弹,一点金色灵力没入嘲讽他之人的眉间。 “为何?”陆清野第三次开口问道。 “自然是为了张师叔。”那人无法控制自己的唇舌,只能老老实实地回答陆清野的问题。 他甚至无法自控地解释起了自己的回答:“那个小丫头自然只是个小孩子,但谁让她的师尊是清虚子呢。清虚子既然敢用她羞辱张师叔,就别怪我们冲她下手。” 眼看着已经瞒不住了,他的同伙索性自己说了:“更何况清虚子这样宠爱她,她就更该死了,叫清虚子痛上一痛。” 陆清野叹息一声:“张有青已然伏法,你们竟还如此死心塌地。” “张师叔待我等甚好,我等愿为他死士,为他鞍前马后。”被陆清野施了法的那人在法术的作用下,自行顺着陆清野的话说了下去,“更何况死了,还能重新活呢。” 他说完竟笑了起来。 此言一出,连白玉仙本慵懒半睁的眼睛都一下凝了起来。 他沉声道:“你等身为枕寒山弟子,竟敢用夺舍之术!” 那人笑道:“枕寒山都已经不让我们活了,我们还管什么夺舍是不是枕寒山的禁术!灵犀子是你们几个的师尊,你们为了她,绝口不许人在枕寒山上提起夺舍二字,可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又不是这个娘们的徒子徒孙。只要是为了张师叔,杀人如何?夺舍如何?不过是些好用的手……” 下一瞬,清虚子衣袖一挥,一道灵力便将这人直接打得飞起摔在了身后的墙上,喷出一口血来。 “便是不为她,夺舍便不是伤天害理的邪术了吗!”清虚子怒道。 陆清野皱着眉头问道:“他夺舍了何人?” 那人紧紧咬着牙,绝不肯将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出口,僵持了一会儿,仍是快要抵挡不住法术的力量。 他狠了狠心,竟狠狠把自己的舌头咬了下来,咬舌的血从口中溢了出来,混着刚才受内伤喷出的血迹,淌满了半张脸。 陆清野淡淡地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另一人。 这人与陆清野四目相接,立时心里一凉,他也想要咬舌自尽,却有一瞬迟疑。 便是这一瞬间,他已被陆清野定在了原地,一动不能动,只能看着一团更大的灵力被打入了自己的额头。 陆清野恼道:“你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在枕寒山中,到底是夺了谁的舍。” “…………”被陆清野以法术所控的这个人,想要自杀无法自控身体,想要闭口不言更无法控制唇舌,许久之后终是含混不清地说,“鹤王幼女……鹤南烛。” 第40章 小羊绵绵 团圆儿揉着眼睛醒来时,已是日落时分。 她不知何时已回了清虚子的小院中,抱着红衣布娃娃睡在自己的小床上。 团圆儿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有些饿,于是翻身下床,出了自己的小房间。 她沿着游廊走了一圈,没有像往常一样找到正在忙碌着的北桉,反而在小院里找到了正在侍弄一盆水仙花的清虚子。 以及像个大爷一样翘着二郎腿,坐在栏杆上端着一盘牛舌饼在啃的白玉仙。 白玉仙先看见团圆儿,一双绿眸饶有兴致地斜着,笑道:“哟。小团圆儿醒啦。新鲜出炉的牛舌饼,还是热的,团圆儿要不要吃一个?我听见你的肚子在叫啦!” “不吃你的点心。”团圆儿努了努嘴。 团圆儿不喜欢这个不正经的大尾巴狐狸,不想吃他的点心。 而且她刚刚亲眼看见,白玉仙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点心渣都喷到点心盘子里去了,好恶心呀! 团圆儿脚步一拐,下了台阶一把抱住了清虚子的腿,脆生生道:“师尊,团圆儿饿了。” 清虚子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花剪:“好,为师带团圆儿吃饭去,团圆儿想吃什么?鸡汤面好不好,要一个鸡腿儿,再煎一个鸡蛋。” 虽说团圆儿几乎没有不喜欢吃的东西,但其中总有一些食物她格外的喜欢,热乎乎的鸡汤面正是其中之一。 听见清虚子说今晚吃鸡汤面,团圆儿眼睛一亮:“好呀,谢谢师尊。” 白玉仙听见鸡汤面,也举起一只手来兴致冲冲地说:“我也要吃!” 清虚子牵起团圆儿的小手,瞥白玉仙一眼:“早就辟谷的人,吃了点心不算,吃什么面?” “就要吃。”白玉仙把点心盘子一放,也跟了上去。 团圆儿乖乖拉着清虚子的手,一手抱着布娃娃,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一小截,团圆儿仰着头问:“师尊,北桉哥哥呢?我刚刚就没有找到他。北桉哥哥去哪里了呀?” “北桉回鹤族去了。”清虚子道,“我们今天抓到前几日那个给团圆儿送木盒子的坏蛋了。团圆儿可还记得,师尊跟你说那个盒子里的幻境迷阵是以妖族的妖丹所布置,所以里面极为真实,格外危险?” “嗯。”团圆儿点点头,“我记得师尊说过。” 清虚子微微皱着眉头道:“那人已然交待,木盒子里的半颗妖丹是鹤族王后的。北桉便自请将那半颗妖丹送回鹤族去了。” 白日里,那些张有青的残党在陆清野的法术之下承认。 那一日鹤后母女来枕寒山请见清虚子,因已过上山的时辰被拒之门外,颇有怨词。 他们见鹤后对之前想将南烛送入清虚子门下却被拒绝,以及夤夜拜见却连山门都未进去两件事都十分怨恨,认为这母女二人或许有用,便以言词将鹤后引至别处。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对妖族母女除了生得好看,实在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就在此时,张有青被枕寒山列出十大罪状,以叛门弟子的身份当着枕寒山弟子处决。 这些张有青的残党慌忙将他的魂魄召唤至他处,张有青听完前因后果,看上了鹤南烛的年纪与身份,将之夺舍,又指使着自己的这几个手下,生生掏出鹤后半颗妖丹制成幻境,做成送给团圆儿、报复清虚子的见面礼。 将钱氏化为的水鬼放入演武比试之中,也是张有青的指令。 如今张有青已带着无法化为人身的鹤后,回了鹤族。 得知前因后果,北桉恐鹤王听了被张有青占据躯壳的南烛之言,报复枕寒山,便自请带着从付元化那里讨回的半颗妖丹,回鹤族之中,揭穿张有青的身份。 听了清虚子的解释,团圆儿也皱起了小眉头。 她微微歪着头,疑惑道:“师尊说,妖丹就像人的丹田一样,长在妖族身体里,要取出来就要划开肚子,那鹤后还活着吗?鹤王不喜欢北桉哥哥,他会不会很生气就对北桉哥哥发脾气吧?他好凶好坏的,会打人。” 身后的白玉仙脚步一顿。 “她还活着。鹤王如今不会对北桉做什么的。”清虚子笑道。 鹤族子嗣艰难。 意识到南烛不堪大任,天赋远远不及北桉的鹤王,早就又把继承壮大鹤族的希望放回了北桉身上,自然不会对他做什么。 团圆儿放下心来,又有些失落:“那就好……北桉哥哥出远门,都没有和团圆儿说再见……” “北桉和团圆儿说再见了,可团圆儿说得太沉,没有听见。”清虚子逗她道。 团圆儿肉眼可见地更蔫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了饭厅门口,白玉仙当先两步,推开门进了屋里,自顾自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他笑着对团圆儿说:“唉——你师尊也是个坏蛋,团圆儿不和他好了。团圆儿和师叔做好朋友吧,师叔送团圆儿一份顶顶好的礼物。” 团圆儿才不相信他,也不要听他挑拨,小声道:“不要。” 她的话音才刚落下,便听一个小女孩糯叽叽又凶巴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臭狐狸,你怎么把我丢在院里就走了!人用两条腿走路这么难,这么长的毛毛要扎起来也那么难!你就不能教教我吗!” 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女孩随着声音踉踉跄跄地进了饭厅里,她看起来比团圆儿略大两岁,脸蛋子圆圆肉肉的,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因为愤怒瞪得更圆了,半长不短的头发卷卷的,被她胡乱梳成了一个辫子。 她进了屋,看见团圆儿,眼睛顿时发出光来,也顾不上生气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团圆儿,开开心心地大喊:“团圆儿!” 团圆儿突然被她抱住,也瞪大了眼睛。 白玉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悠悠道:“她是你的那只肥羊,你若不要,我就把她变回去吧。” “不要变回去。”团圆儿赶紧说,她有些疑惑,“可绵绵还是几个月的小羊羔呀?” 白玉仙笑道:“妖族与人的岁数本就不同,她生来便机缘巧合有了灵智,得了陆老三点化,又从我这儿得了些妖族相传的灵慧,便看起来比你大一些。北桉不在的时候,她会学着照顾你……我饿了,快吃面吧!” 第41章 京城的求援 随着为期一月的门派演武落下帷幕,那些熙熙攘攘来到枕寒山的各门派弟子们,又闹闹穣穣地离开了。 转眼门派演武已结束半月有余,加上之前,总共做了一个来月的人了,绵绵依旧是个小笨蛋。 她端水盆能摔跤把自己的脸扣在铜盆里,倒水能浇在自己脚上,吃饭会洒自己一身,喝茶会烫到舌头,梳的头发永远是歪的,系的衣带永远是扭着的。 说是让她照顾团圆儿,实际上都是团圆儿在照顾她。 团圆儿每日扶着哇哇大哭的绵绵起来,给她擦脸,帮她换衣服,重新梳头、系衣带,哄着她把眼泪憋回去。 清虚子在一旁看得直叹气。 但团圆儿高兴,他也就不说什么。 也就是绵绵管他叫臭老头,他就管绵绵叫小笨蛋而已。 又一日,学堂已重新开课,团圆儿上了半日学回来,绵绵已经在小院门口等着她,一看见团圆儿便黏黏糊糊地贴了上来。 她挨着团圆儿,小声说:“团圆儿,今天寒山君带了一封信来,臭老头看得可严肃啦,我听见他们两个说起你的名字了。” 不知道是因为化为人形是得了陆清野点化,还是因为陆清野是山神本就与动物花草有格外的亲和,每日里张牙舞爪的绵绵对陆清野倒是特别尊敬喜爱。 且据她所说,后山的小动物们,无论是小鸟、小仓鼠还是小兔子,都很喜欢陆清野。 “是吗?”团圆儿眨眨眼睛,略有些疑惑,“可是没有人会给团圆儿写信呀?” 如今与团圆儿亲近又不在枕寒山上的只有北桉,可北桉知道团圆儿认识的字还很难读完一封信,之前一次联络都是送来了一颗留影珠。 绵绵想了想,觉得团圆儿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也是哦……” 团圆儿问绵绵:“绵绵,你今天是不是趁着师尊不注意偷偷去厨房里舔盐粒了?” 绵绵脸蛋一红,立即否认:“没有!” 团圆儿哼哼道:“绵绵骗人,我在你的衣襟上看见洒上去的盐粒啦!” 闻言,绵绵瞳孔微微一张,慌忙拍起自己胸前的衣服来。 团圆儿咯咯笑着:“绵绵是个小骗子,我要告诉师尊去,今天不给你吃点心了。” “坏团圆儿,不许说,不许告诉臭老头。”绵绵慌忙拉她。 她们两个小丫头嬉笑打闹着,一路进了主厅,果然看见清虚子与陆清野坐在一处喝茶。 团圆儿整了整衣服,乖乖给清虚子行礼道:“师尊。” 又对着陆清野甜甜地喊:“山神哥哥。” 绵绵跟在她不甚熟练地作揖:“寒山君好。臭老头。” 清虚子瞪绵绵一眼,转而冲团圆儿招了招手,笑道:“团圆儿过来,师尊给你看一封信。” 团圆儿应了一声,走过去在清虚子身边坐下,伸手接过了那封信。 信是上好的宣纸写成的,纸里甚至撒了碎金,墨闻起来也香香的,奈何团圆儿不太能看得懂,只能勉强读上其中一些字:“枕寒山……朕……弟……齐王府……鬼……请……” 她皱着眉看了一遍,将信还给了清虚子:“团圆儿看不懂!” “师兄又逗她。”陆清野笑道,“团圆儿,这是京城里的皇帝写给枕寒山的信,说皇帝的亲弟弟齐王府中闹鬼闹得厉害,齐王与侧妃夜不能寐,惊恐至极,想请枕寒山出手相助。” “齐王?”团圆儿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称呼,却想不起来,大抵是听的时候就没有放在心上。 陆清野点了点头:“齐王。” 团圆儿很懵,傻傻地看着陆清野,奇怪地问道:“皇帝寄给枕寒山,请枕寒山帮助齐王的信,为什么要给团圆儿看呀?” 清虚子捋了捋胡子:“皇帝想请枕寒山帮忙,是因为听人说起此次门派演武,枕寒山出了一位辈分很高,捉鬼很厉害的弟子,乃是清虚师祖的关门弟子,故而想请此人来解齐王的燃眉之急。” 这下团圆儿听懂了。 虽然她不知道“辈分很高”、“捉鬼很厉害”说的是谁,却知道自己是“清虚师祖的关门弟子”。 她瞪大了眼睛:“……这是在说团圆儿吗?” 清虚子哈哈大笑:“就是在说团圆儿。” 团圆儿当即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皇帝陛下写错信了,团圆儿连用灵力搓个火花都不行,没有办法帮什么齐王抓他府里的鬼呀。” 对面的陆清野安抚地拍拍团圆儿的头:“我陪团圆儿去,团圆儿不必害怕。” 团圆儿皱着眉头,有些不情愿,她在枕寒山上呆的很快乐,但自觉没有学到什么很厉害的本领,不想下山,也好像没有办法帮助别人解决这么厉害的问题。 她委委屈屈地问:“一定要去吗?” 陆清野眨眨眼道:“我觉得团圆儿应当去一趟。团圆儿说,自己是沿着河飘到爹爹面前,被爹爹捡回家的对不对?” 团圆儿点头。 陆清野继续道:“可是除了孙猴子,没有小孩子是从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团圆儿没被装在木盆里以前,也是有生身父母的,齐王李适就是团圆儿的亲生父亲,齐王妃崔雪娘就是团圆儿的母亲,团圆儿不想看看自己的亲生父亲长什么样子吗?” 陆清野的话好像晴天霹雳一样砸在了团圆儿的头上。 在团圆儿小小的世界里,她一直觉得有爹爹就很好了,只想能和爹爹一起好好的生活就够了,不用被钱氏打骂虐待就很好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也有亲生父母,没敢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被人遗弃在木盆里顺河飘走。 亲生父母。 这四个字忽然被砸进了团圆儿短短的生命里。 想不想见一见自己的亲生父母?想不想问一问他们为什么不要自己了? 当然是想的。 委屈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进了团圆儿的眼眶里,她小声地回答了陆清野的问题:“……团圆儿想看。” 她眨了眨眼睛,眼泪像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陆清野与清虚子慌忙哄她。 第42章 出发去京城前 夜色已深。 团圆儿坐在小院游廊的台阶上,怀里抱着布娃娃,月色朦朦胧胧地映在她的小脸上,显得有些落寞。 身后的小屋里,绵绵呼呼大睡的小呼噜清晰可闻。 不曾发出一点儿脚步声,陆清野走到她的身后,轻声问道:“已经很晚了,团圆儿睡不着吗?” 团圆儿倒也没有被他吓到。 她仰头看他,模样有些心虚:“山神哥哥……我只是有一点儿不是很困,一会儿就去睡。” “团圆儿睡不着,我就陪团圆儿说说话吧。”陆清野冲她笑了笑,走到团圆儿身边坐了下来,他看着团圆儿的眼睛,很是温柔,“团圆儿是有什么心事吗?可以告诉我吗?” 团圆儿摇摇头,手里轻轻捏着布娃娃的小手,没有说话。 陆清野倒也不着急,只静静地陪着她坐着,温柔又耐心地看着她。 过了好久,团圆儿才小声地问:“……山神哥哥,齐王是皇帝的亲弟弟,是不是就是说他有很多很多银子,不会养不起小孩子?” “自然。”陆清野只思考了一瞬,便决定不去解释那些过于深奥复杂的关系,譬如齐王颇受太后偏心疼爱,皇帝也因此很是荣宠这个幼弟,齐王府中的圣赐络绎不绝,从来也没有缺过钱财。 团圆儿看起来更疑惑,也更萎靡,她心事重重地又问:“那如果不是养不起小孩子,齐王和王妃为什么要丢了团圆儿呢?是……是因为我不好吗?是因为他们不喜欢我吗?” 说罢,她满含祈望地看着陆清野。 团圆儿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想从陆清野的嘴里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她只是有些紧张,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慌。 陆清野看着团圆儿的眼睛,觉得里面隐隐似乎有些泪光。 他伸手将团圆儿抱在了怀里,虽然他如今不过是十二三岁小少年的模样,但怀抱里已经足以容下一个小小的团圆儿。 团圆儿在陆清野的怀抱里闻到一种淡淡的香气,说不出来是什么,但有些像雪后山间的松柏,又有些像三清殿里那些静静燃烧着的香,会让她在偶尔的早课上昏昏欲睡。 这来自少年身上清淡的香味让团圆儿放松下来,她微微倚靠在了少年的胸膛上,感觉到格外的安心。 “团圆儿。”陆清野想了片刻,方才开口。 “嗯?”团圆儿捏着娃娃的小手,又有些紧张起来。 “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是很复杂的,尤其是大人。团圆儿你看,如钱氏,如鹤王,或是如付庄主对付晏,并不是每一个父母都深爱着自己的孩子,但这并不是说这个孩子就不好了,或是他不值得别人的喜欢。”陆清野温和地说,“北桉和付晏都是好孩子,对不对?” 团圆儿想也没想,当即肯定:“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陆清野说:“所以你看,有时候小孩子不被父母喜爱,是父母的问题,不是孩子的问题。齐王与团圆儿很可能也是如此,至于事情的始末到底如何,等到了京城,团圆儿自己去了解好不好?” 团圆儿思考了一会儿,觉得陆清野说的好像很有道理,终于舒展了小眉头,应了下来:“好。” 收到那封来自京城的信件后,扶摇子看过当场便递给了恰在他身旁的陆清野。 陆清野看过之后,其实心里并不愿意团圆儿去京城,齐王府中的那些破事儿,因为关心团圆儿,陆清野也大致听说了一些,这浑水他不愿意团圆儿沾到。 至于齐王,有此劫难纯属活该,旁人管不了。 清虚子却说京城齐王府里是团圆儿的尘缘,要她自己去了断。 陆清野抱着团圆儿,笑道:“我有一个礼物送给团圆儿。” “谢谢。”团圆儿眨眨眼,“但是我有很多很多礼物了,不缺什么,山神不用很麻烦地给团圆儿准备这些东西。” “旁人送的,与我送的不一样。”陆清野说着,手掌微动,一个与团圆儿左手上储灵镯极为相似的银镯子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他将镯子套在了团圆儿的右手之上:“这里面是我的灵力,与你师尊的有些微不同,留给你保护自己。” 团圆儿抬手看了看那个银镯子,一样的银铃叮当,只是花纹有些许不同,镯子套在手上没有银饰的冰凉,反而暖暖的。 “谢谢山神哥哥。”团圆儿摇了摇镯子,仰头笑道,“我收了大家好多礼物,可是也没什么好送给你们做回礼,我都不好意思啦。” 陆清野道:“你只要平安快乐就好,不必准备回礼。好了,已经很晚了,团圆儿回去睡觉可好?” “可不可以等一会儿?”团圆儿有些心虚地问。 陆清野的胸膛并不宽阔,可怀抱却让团圆儿觉得安全又温暖,她一时有一点点不想动。 “好吧。”陆清野好像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团圆儿有些开心:“我给山神哥哥唱悠孩调吧?是爹爹教我的。” 陆清野眉头一挑:“你给我唱呀?” 团圆儿微微一噘嘴:“听一听嘛?” 陆清野只得应下来:“好。” 团圆儿微微眯着眼,轻轻哼唱了起来,哼着哼着,却把自己哄睡着了,惹得陆清野轻笑一声。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清虚子方踏出自己的房门,便见团圆儿哒哒一路小跑着冲到了他的面前。 自从渐渐熟悉了枕寒山,安下了心,团圆儿已经好一段时间没有起得这样早了。 “师尊,我给你看一样东西!”团圆儿扯着清虚子的衣摆,兴高采烈地仰头看着他,咯咯笑道。 看她这样高兴,清虚子也跟着笑了起来,他捋了捋胡子:“哦?团圆儿要给为师看什么呀?” “这个!”团圆儿举起右手,当着清虚子的面做了一个打响指的动作,并没有打出声音来,却在指间搓出了几点小小的金色星芒,虽然转瞬即逝,但是清晰可见。 是灵力。 团圆儿见清虚子一下愣了,挺起了小胸脯:“我没有用储灵镯!” 她终于有了一点点自己的灵力。 第43章 生得一模一样 团圆儿也把这几点小小的灵力火花搓给陆清野看了。 陆清野笑了起来,立即夸赞道:“团圆儿好厉害,终于修出灵力来啦!” 此时此刻,他们正准备出发去京城,此行最终定下来四个人:受到皇帝书信邀请的团圆儿、因为不放心决定陪同的陆清野、哼哼唧唧一定要跟在团圆儿身边的绵绵,以及因为他们三个看起来一团孩气而被派来同往的九玄。 如愿以偿得到了陆清野的夸奖,团圆儿便把期待的目光移向了九玄。 九玄认真地点点头:“很棒。” 团圆儿更加开心起来。 因为有陆清野一起前往京城,这一次他们连御剑也不用,九玄检查过行囊,点了头,陆清野便念起繁复古老的口诀,手上带着灵力围着四人画了一个圈。 一瞬间,他们已经到了京城郊外。 九玄找准方向,很快便带着他们走到了城门处,递上路引,四个人顺利地进了城。 团圆儿长到四岁半,基本都待在谢家所在的小村子里,只偶尔会去县城里,后来这两个月则都待在稍显清冷的枕寒山上。 今日是她第一次踏入这样一个繁华的城池,只见宽阔平整的路面两边,都是令人眼花缭乱的商铺,路旁各式各样的小摊上摆着很多团圆儿从没见过的花哨玩意儿。 她看得眼睛都直了。 陆清野跟在团圆儿身后,见团圆儿走着走着便忍不住歪过去看看这个,偏过去看看那个,不由好笑道:“团圆儿喜欢什么?若是当真喜欢便买下来吧?” 团圆儿坚定摆手:“不买!” 她很认真地点点头,神情严肃,仿佛是要说服自己般说:“出门前师尊说,到了京城要先去皇宫面见皇帝,我们要是一路顺着集市逛过去,就来不及去皇宫了。” 陆清野更觉好笑:“那好吧……不过其实明日再去拜见皇帝也是可以的。” 当真是好诱人的建议,团圆儿瞬间动摇了,但她很快拍拍自己的小脸蛋:“闹鬼……听说很严重呀,一直耽误不好的。” 她迈着坚定的小步伐继续往前走,还很严肃的对陆清野说:“山神哥哥不许继续诱惑我逛集市了!” 陆清野扑哧笑了出来,又赶紧忍了回去:“知道了!等事情结束我们再逛!”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很快到了市集的尽头,尽处乃是一个说书的茶摊子,一个说书先生摇头晃脑道:“今日我们便继续说说当朝大将军,弋阳侯魏将军。话说魏将军今年二十有八,生得那是蜂腰猿臂、人高马大、剑眉星目,当真是俊美非凡,身上战功赫赫,陛下尤为倚重。只至今仍未娶妻,膝下更是空空。这位客官问我这是为何?” 说书先生唰的一下甩开折扇,扇子上写着“口中天下”四个大字:“这就要说起魏将军青梅竹马的佳人了。咱们这位魏将军,出生在武功世家,幼时家中与当朝崔丞相乃是邻居,丞相膝下幼女雪娘,与他那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本两家已定好姻亲,只等孩子们长大成婚,却不想……” 他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并用手中折扇挡住了自己的脸,小声道:“齐王殿下随太后往灵山寺祈福,恰遇雪娘也配母亲礼佛,一见钟情,横刀夺爱,请旨将雪娘娶回府中,成了齐王妃。唉,可惜红颜……” 说书先生的话尚未说完,忽然一柄长枪斜飞而出,一下扎穿了说书先生面前放着惊堂木的桌子,直钉进了青石板中。 “啊!”说书先生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前排听书的茶客们也被惊得四散逃开。 一个生得高大俊美、身穿玄衣的青年缓缓走了过来,他先冷着脸将数枚银锭抛进说书先生怀中,这才一把抓住那柄威风凛凛的长枪,一扭一拔,便见木桌四分五裂落在地上,而长枪已经回到了青年手中。 “若让我再听见你们妄议齐王妃,下一次便直接扎穿你的脑袋,听明白了吗?”青年对着说书先生一字一字慢慢道。 他说话时不必做什么表情或是动作,已是杀气腾腾。 说书先生慌忙点头:“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再不敢了。” 青年点点头,提着枪转身便走。 他方一转过身,就看见了路中间被这一出大戏惊得目瞪口呆的团圆儿。 青年瞳孔一缩,脸上的寒冰就像摔在了地上的白瓷,瞬间碎了一地,他的脚步忽然变得慌张急促,直接向着团圆儿而来。 这一尊满身杀气的杀神忽然走过来,吓得团圆儿一连退了步,陆清野与九玄立即先后将她挡在身后。 九玄眉头紧皱,质问眼前的青年道:“你是何人?你干什么?” 说书的茶摊四周,亦有人问身边人:“刚刚那个凶神恶煞的杀神是谁?他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京城里当街动武,难道不怕金吾卫吗?” 身边人小声答道:“你也是京城人,竟不认识他吗?那就是说书的那个倒霉蛋子口里的弋阳侯魏子期!十日前他班师回朝时,你竟不曾看见他跨马游街吗?” 魏子期并没有回答九玄的问题,他的眼里只有团圆儿。 他从没见过一个小孩可以长得那么像雪娘小时候,只是瘦了一些,五官和雪娘生得一模一样,皮肤也是一样的莹白,头发也是一样的乌黑,连惊讶害怕时的表情,都那么像。 魏子期近乎喃喃地问:“那个孩子是谁?她为何和她……和雪娘,生得一模一样?” 说罢,便想上前再看一看团圆儿。 团圆儿拽着陆清野的衣衫,小声道:“我叫团圆儿,可我不认识你。” 九玄眉头皱得更紧,冷声道:“请你退后,我们乃是枕寒山弟子,奉皇命入京,并不认识你说的人是谁。” 他的衣袖带着灵力一挥,当即将魏子期拂到了三尺开外。 团圆儿从陆清野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继续小声道:“但我刚刚听见说书先生说的话了。你们要是都没有说谎,按师尊说的,齐王妃,就是你说的雪娘,她是我娘。” 第44章 入宫面圣 走动间,魏子期一直在悄悄打量那个小丫头。 那是雪娘的女儿…… 也是李适那个混账的女儿! 她和她生得那么像,身体里却流淌着他的血。 一种难以形容的快乐与痛苦充斥着魏子期的胸膛,像烈火在灼烧着他的心。 “既然已经到皇城门口了,魏将军便请回吧。真是多谢您带路了,虽然没有您帮忙,我们也认得路。”陆清野微笑着,语气温和却阴阳怪气地说道。 魏子期并不与他计较,毕竟在他看来,这还是个没长大的半大孩子。 陆清野在他全不放在心上的目光中暗暗磨了磨牙。 魏子期的眸子只在陆清野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到了拉着陆清野衣袖的团圆儿身上,这一路走来,团圆儿已经不像刚刚看见魏子期当街动武时那样害怕了。 尤其是魏子期还和她说了两句她的生身母亲,告诉团圆儿她的娘亲很漂亮、很温柔,也很爱她,只是因为一些其它原因才没能亲自抚养团圆儿。 只有紧紧贴在团圆儿身后的绵绵还是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 团圆儿仰着脸冲魏子期甜甜的微笑:“谢谢魏叔叔。” “不必谢。”魏子期对她说话时的语气远比他人温柔。 他瞥了一眼缩在团圆儿身后的绵绵,对方立时缩了缩脖子,恨不能把脸也埋进团圆儿单薄的小身子后面。 魏子期皱了眉头,觉得团圆儿这个丫鬟实在是不堪大用,不如由他换两个,但他暂时还不能把手伸这么长地管团圆儿的事,眼前也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他蹲下身子,与团圆儿平视,小女孩的眼眸依旧纯粹干净,看着他的时候像两汪清莹莹的水:“团圆儿,若是在京城有事需要我帮忙,你随时都可以去弋阳侯府找我。” “好。”团圆儿笑着点点头,“谢谢。” 魏子期迟疑了一下,又道:“丫头,先不要告诉齐王殿下你是雪娘与他的女儿。” 嗯? 团圆儿略略歪着头,觉得魏叔叔的话有些奇怪,她来京城本来就是为了看亲生父母,为什么却不能向自己的父亲提起自己的身世? 但她看着魏子期,却又觉得魏叔叔会这样说,必有他的原因,他应当是为了她好,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自信,但团圆儿觉得魏子期不会是想害她。 “……嗯。”团圆儿皱着眉头应了下来,有些迟疑地问,“魏叔叔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不能说吗?是因为……是因为齐王不想要团圆儿吗?” 魏子期摇了摇头,只道:“此事说来话长,团圆儿先记住我的话。” 团圆儿点了点头。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魏子期站起身来,他看了看九玄与陆清野,随意地点了一下头:“告辞。” 说罢便扬长而去。 陆清野又暗暗磨了磨牙。 绵绵终于从浓浓的杀气里缓了一口气,小声道:“可算走了,他好凶,好可怕,他一定吃过很多羊。” 团圆儿安慰地摸摸绵绵:“我觉得魏叔叔是个好人。” 绵绵噘嘴:“团圆儿觉得谁都是好人,我可不觉得。” —— 鎏金琉璃顶,汉白玉青砖,金光熠熠的龙椅,繁复精致的宫灯,铺陈出坐拥九州的人间帝王每日里处理政务的长吉殿。 刻漏中又轻轻落下一滴水,李必长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朱批玉笔。 他看向眼前一大三小的奇怪队伍,轻笑了一声:“高公公方才告诉朕,枕寒山来的仙师们像是一群孩子。如今一看,竟当真是一群孩子。” 李必开始逐一打量起他们:“少年可期。” 作为一名帝王,李必正值盛年,四十一年的岁月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他看起来仍是康健精壮的,英俊的脸上有着君主独有的威严,精明与睿智则深藏在他的眼眸里。 李必审视的目光停在了团圆儿身上。 他有些迟疑,又细细看了团圆儿一会儿,他方抬手问道:“这位小仙师是?” 团圆儿眨巴眨巴眼睛,也看了他好几眼,确定皇帝的手掌对着的确实是自己,她才一板一眼行了个道家礼仪:“小女是枕寒山清虚子门下,大名叫谢团圆,大家都管我叫团圆儿。” 依照律法,天子的容颜本不可直视,可惜团圆儿不知道这条律法。 小丫头看向皇帝的眼神大胆又清澈,比后宫中的各位公主见了自己父皇还要稀松平常许多,但李必并未生气。 团圆儿的样貌令他很是熟悉,再打量一番小孩的身高,李必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他笑着问道:“那团圆儿几岁了?可不可以告诉朕是团圆儿是什么时候的生辰?你们修仙之人若是忌讳告诉他人生辰八字,便只告诉朕月份就好,好不好?” 团圆儿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了自己的年纪,求助地看向陆清野,小小声道:“山神哥哥……” 陆清野已猜出李必恐怕对团圆儿的身份已有推论,他笑着对团圆儿点点头:“可以说。” 团圆儿这才脆生生地回答:“团圆儿四岁半,马上五岁啦!我是五月生的!” 李必眼眸一动。 岁数、月份,都与齐王妃给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生下的小女儿对上了,那个出生在京郊,只三日便不知所踪的小姑娘。 这个模样,也与齐王妃如出一辙。 弟弟与齐王妃的婚事,是他御赐的,但此后种种,令他一直对此追悔莫及,他就不应该在母亲的哀求下促成此事。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对不起崔雪娘这个无辜的女子,也对不起自己的侄子侄女。 “高沧海。”李必沉声呼唤站在一旁宛如殿中一处装饰的内侍总管。 “奴婢在。”高沧海立即应了一声。 “去端一盘新鲜的各式点心,还有上回鲁元公主讨去玩的东海大珍珠,你也去取一盒来。”李必吩咐道。 高沧海略有些震惊,却立即就应了下来,退出了长吉殿。 片刻后,他抬着一个朱漆木盘回来了,上面用华美的瓷盘装了点心,还有一个精致的木盒。 他将漆盘端上皇帝的御案,同时小声道:“陛下,齐王殿下想来给您请安。” 第45章 齐王李适 李必仿佛没有听见高沧海的话。他冲团圆儿招招手:“团圆儿一路奔波,想来也累了饿了。不如到朕这儿坐坐,吃两块点心垫垫肚子。” 团圆儿又看向陆清野,见他点了头,方才向着李必走去。 李必拉着她坐在自己的龙椅一侧,亲自将那盘点心放在了团圆儿的面前,从里面捡了一块枣花酥出来递给她。 “谢谢陛下。”团圆儿没有扭捏,用两只手接了,稍稍顾及了一下枕寒山在外的形象,小小的咬了一口。 随即,她的眼睛一亮。 虽然大家都是枣花酥,但这一块的味道远胜团圆儿之前吃过的每一块。 她心里很迫切,但又努力想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急切,非常拧巴的又嗷呜咬了一口。 可惜团圆儿内心的克制,手上的掩饰在大人眼里纯属徒劳,李必被她逗得又笑了一声,将自己未曾动过的热茶也端到了团圆儿手边。 他道:“团圆儿慢些吃,若是喜欢枣花酥,朕一会儿便吩咐人再送一些来,莫要噎着了。” “谢谢。”团圆儿这一次的道谢极为发自内心,笑容更是甜。 陆清野在下面看她那见了好吃的点心眼睛都要掉进去的模样,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高沧海已被皇帝这一系列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 要知道除了皇帝,在这张龙椅上能坐一个边的,除了皇后,只有皇后所生的幺女鲁元公主,其他人便是太子也是没有过的。 也不知道这个枕寒山来的小道士除了可能会些简单的道法,究竟还有什么过人之处,或是高沧海不知道的来头。 李必并不知道高沧海内心的嘀咕,他将团圆儿安顿好了,见小姑娘开开心心地吃着点心,极为乖巧可爱,忍不住轻轻摸了摸团圆儿的头发。 团圆儿察觉到了,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李必也忍不住又笑了笑,这才扭头看向高沧海。 想起自己那个不省心的亲弟弟,李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冷着脸哼了一声:“再过一会儿,怕是天都要黑了,他给朕请的是哪门子的安?” 高沧海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小声道:“齐王殿下刚从太后宫里出来,带着……带着罗侧妃……”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李必冷冷地说道,“你去告诉他,让他自己滚过来,至于他家里养着的那个狐媚子,朕看见了就恶心吃不下饭,就不必带到朕的面前来了。” “是。”高沧海口里应着,心里则在腹诽:齐王殿下可听不得您对罗侧妃这一通评价,一会儿进来还得跟您好一顿争辩。 说完这些,李必便转而又问团圆儿:“团圆儿自幼便在枕寒山上吗?” 团圆儿摇摇头,乖乖道:“我才拜我师尊为师没有很久。我是爹爹养大的,他路过河边时从河面的盆里捡到的我。” 闻言,李必更觉心疼,一边又给团圆儿递点心,一边又继续问了些诸如“团圆儿的爹爹是做什么的”、“团圆儿读过书吗”、“团圆儿最喜欢吃什么”的问题,越问就越是心疼。 高沧海领了命令离开长吉殿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有一位紫衣青年大刀阔斧地进了长吉殿。 他比李必年轻不少,生得有七八分相像,只是脸上少了威严与精明,多了玩世不恭与一些轻狂。 紫衣青年就是齐王李适,今年三十一岁,正好比皇帝小十岁。 进了长吉殿,他很是敷衍了事地行了一个礼:“臣李适参见陛下。” 也不等皇帝叫他起来,李适已经自己爬起了身,他脸上有些不甘,恼道:“皇兄为何就是对宝儿有许多的偏见?您不许我将她扶正也就算了,竟连见她一面也不肯,还总是言辞羞辱于她。” 听见李适的自称,团圆儿便连点心也不吃了,只用眼睛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这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团圆儿心里五味杂陈。 在她看起来,这个父亲远不如爹爹和蔼可亲,他看起来有点儿不好相处,让人不是很喜欢,相比之下团圆儿甚至更愿意亲近身边的皇帝陛下一些。 而且……而且进殿至今,他连一点目光也不曾放在团圆儿身上过,也没有看过山神哥哥、九玄或是绵绵一眼。 团圆儿应该喜欢他的,他是父亲。 但她甚至本能地有点儿讨厌他了。 “偏见?”李必冷笑一声,伸手捂了团圆儿的耳朵,“你把江南名妓罗金宝纳为侧妃的时候连皇家的脸也不要了,还在意一点儿偏见吗?她做侧妃,已经够颜面尽扫了,你竟还想将她扶正?” 李适几乎要急得跳脚了:“皇兄!您见见她就知道了,宝儿是个很善良很体贴的姑娘,她虽出身青楼,却出淤泥而不染。您只要见过,也会欣赏她的,她担得起齐王妃的位置。崔雪娘那个女人死了都三年了,我想扶正她怎么了?” 李必虽然捂着团圆儿的耳朵,却捂得不够掩饰,她还是隐隐约约听见了兄弟二人的对话。 团圆儿手中的点心一下子落在了地上。 她才刚从魏叔叔的口中得知,她的亲生母亲是一个美丽、善良的女子,她的母亲很爱她…… 便又听说她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 李必被自己的弟弟气得脑袋嗡嗡作响,一时倒也没注意团圆儿的异常,陆清野却一眼就看见了。 他行了个礼道:“陛下赎罪。” 说完便直接上前将团圆儿抱在了怀里,从李必的身旁抱走了。 李必将团圆儿很是依赖地靠在陆清野怀里,两手环着陆清野的脖子,稍微放下心来,也顾不上陆清野刚才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冒犯天威,又转头应对起自己糟心的弟弟。 “朕不想和你讨论她。”他恼道,“朕叫你过来,是想说你府上的事情,这几位都是枕寒山的仙师,可解你府中之急。” 李适的心尖尖上的人被亲哥哥贬得一无是处,正一肚子邪火,闻言便怒道:“就这几个乳臭未干的毛娃娃?枕寒山怕不是在敷衍皇兄吧?呵呵,母后已经为臣弟从灵山寺请了一位游历至此、修为高深的大师,就不劳烦这几位‘仙师’了。谢过皇兄的好意了!” 说罢,一拱手,转身就走。 第46章 好一个和尚 陆清野冷眼看着怒不可遏的齐王殿下夺门而出。他对李适的厌恶已经到了极致。 他抱着团圆儿,不甚认真地给李必行了一礼:“既然齐王殿下如此说,想必京中已经用不上我们,就此拜别陛下吧。” “且慢,小仙师还请留步。”李必伸手制止了他,“朕那幼弟自来莽撞无礼,得罪几位小仙师的地方,朕代他向诸位赔罪。但齐王府中的事,还请诸位不要袖手旁观。” 李必自龙椅上站起身,亲自取了那一盒东海珍珠,向着陆清野与团圆儿走来。 他将木盒递给团圆儿,笑道:“朕的女儿最喜欢这样玩具,常常从朕这里讨上一盒去玩耍,也给团圆儿玩好不好?” 团圆儿还没见过木盒子里是什么,但她知道珍珠是很贵重的东西,她摇了摇头:“谢谢陛下,团圆儿不缺玩具,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李必只是含笑举着,等她伸手来拿,并不说话。 僵持须臾,还是团圆儿败下阵来,伸出小手接过了盒子:“谢谢。” 木盒子沉甸甸的,比团圆儿想象的重上许多,她险些没有拿住,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李必见状,更觉得她当真乖巧可爱,不同于自己那个刁蛮任性的鲁元公主,令人忍不住地想要偏疼。 他伸手又轻柔地摸了摸团圆儿的脑袋。 团圆儿收下了李必的礼物,他方才又一直对团圆儿颇为照顾,陆清野也不好再继续冷着一张脸,眉眼间看着和缓许多。 李必这才道:“朕的母亲常年礼佛,尤为信任灵山寺的众僧侣。但去年老方丈圆寂,灵山寺换了新的主持,朕便觉得此人在攀附钻营一道上的心思远胜放在佛法上的。对于他举荐的这位所谓大师,朕实在无法信任。还请几位仙师,替朕看上一看。” 陆清野想了想,低头问团圆儿:“团圆儿还想不想去齐王府?” “……想。”虽然已经有些不喜欢李适,但团圆儿心里还是想去看看齐王府这个本应该是自己家的地方,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 万一李适只是暂时没认出自己呢? 说不定齐王府中还有什么属于娘亲的痕迹呢? “既然如此,我们便姑且去看一眼。”陆清野淡淡道。 李必笑道:“多谢小仙师。” 他转过身看向高沧海:“高沧海,你去取一块‘如朕亲临’的牌子,领着几位小仙师去齐王府上,诸事都听几位小仙师的,不许齐王再作一些幺蛾子。” 高沧海领命:“是,陛下。” —— 高沧海将他们领到齐王府时,王府内正热闹着。 他们还没踏进王府大门,就见朱红的大门敞开着,浓白的烟雾四散在偌大的府邸里,又缓缓冲天而起,将府中的下人熏得四散奔逃,每人都呛咳不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齐王府失火了。 这令人窒息的烟雾缭绕中,几个和尚看起来倒是颇为自如。 为首一人穿着七宝袈裟,手持玛瑙佛珠,生得肥头大耳,说得好听些是有福相,说得难听就是胖得像猪一样。 他闭着眼睛,口中念念有词。 这肥头大耳的和尚就是灵山寺主持向太后举荐的云游大师,法号慧明。 其余几个年轻些的和尚,都是他的徒弟。 罗金宝紧紧贴着齐王李适,似小鸟依人,手中捏着一方帕子捂着口鼻,对李适小声道:“殿下,好呛呀。再在这里待下去,会不会对殿下的身体有影响?不如我们先出去避一避,留这位大师在此做法就好。” 李适见她一张巴掌小脸呛得惨白,却还关心着自己,颇为感动:“宝儿的身体也经不起呛,我们就先出去吧。” 他二人正要开溜,闭着眼睛的慧明悠悠开了口:“还请齐王与王妃留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这府中的烟雾都是自佛前借来的香火,只会养人,不会伤人。至于呛嘛,还请二位贵人忍上一忍,苦主是您二位,崔氏纠缠的也是您二位,若是二位贵人避开了这香火,导致驱鬼失败,贫僧不好向太后交代。” 他管罗金宝叫王妃,没有加上那个令她一直觉得刺耳极了的“侧”字,将罗金宝哄得心情舒畅许多。 她勉强压制住想要上翘的嘴角,又附在李适耳边,期期艾艾地说:“既然大师这么说了,为了殿下妾可以忍,也请殿下为了自己忍一忍,好不好?” 李适无不应从:“好,为了宝儿好,我陪宝儿忍。” 就在此时,高沧海一只脚踏进了院子里,脸上赔笑道:“哟,齐王殿下,罗侧妃,府中这是在闹什么呢?奴婢奉了陛下的命令,带枕寒山的几位小……” 他话未说完,慧明两眼一睁,怒道:“将你的脚收回去,莫要踏进院中,破坏了贫僧的法阵。” 高沧海的身子一下顿住。 “收回去。”李适瞪高沧海一眼,恼道。 高沧海只好默默地将脚收了回去,就站在抄手游廊里。 李适往高沧海身后一看,就见陆清野正冷冷地看着他,手里牵着一个正四处打量的团圆儿,团圆儿身边紧紧贴着一个绵绵,九玄则静静守在他们身后。 李适冷哼一声:“高公公带着这群娃娃来本王府上做什么,若是踏青玩耍,该去京郊才是。” 高沧海继续赔笑:“齐王殿下,毕竟陛下和您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虽然发生些口舌,陛下到底放心不下您,命奴婢将枕寒山的几位小仙师带来,看看您府上的鬼驱得如何了。” 虽然嘴上说的是好话,齐王是头什么样的倔驴子,高沧海心里可太清楚了。 为了不被他又尥蹶子踹,高沧海一边好声好气地说着,一边展示出了手中的金制令牌。 见了令牌,李适只得忍下他们,却还是怒道:“那便好好看着,不过就是崔氏那个贱女人而已,她活着的时候搅不乱齐王府,死了还想凭一己之力搞得我的王府鸡犬不宁吗?哼,不出半刻,大师就让她灰飞烟灭。” 闻言,团圆儿眨了眨眼,脆生生道:“可是这院子里又不止一只鬼,凭什么就是什么崔氏搅乱齐王府呢?” 第47章 别开生面的表演 团圆儿本就生来体质异于常人,当初对方为之便能感知到他的鬼魂在余辛的玉佩之中,如今她有了一点点自己的灵力——虽然也就是能搓出一点儿火星子的程度吧,但对于周边魂魄的感知,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虽然不知道这个齐王府中具体到底有多少鬼魂徘徊不去。 但团圆儿隐约能感觉到绝对不止一只两只鬼,而且有好大的怨气哦。 听见团圆儿的话,李适的脸瞬间就黑了:“你若是不会说话,大可滚出我的府邸。” 他自己便像是一只咆哮的恶鬼。 团圆儿对他的好感又少了一点儿,她倔强道:“团圆儿说的都是实话,又没有撒谎。” 慧明闻言冷哼道:“齐王大人大量原谅你口无遮拦,你切莫一而再,再而三,无知小儿若是再信口雌黄,便是齐王殿下饶得了你,贫僧也要代你家大人教训你了!” 团圆儿不服。 她松开陆清野的手,向前一步,正要继续争辩,却被陆清野一把重新握住小手,硬生生拉了回来。 团圆儿有些疑惑不解:“山神哥哥?” 陆清野温温柔柔地向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而后转而对着慧明笑道:“我们不说话便是,大师请便。我等等着看大师的高招。” 他倒要看看,这个故弄玄虚的胖和尚还有怎么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 陆清野退了一步,齐王却不干了,他道:“这个野丫头口无遮拦冒犯本王,便这么算了?你要不要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我为当今圣上亲弟,一向行得正,坐得端。除了崔雪娘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生前和魏子期那个王八蛋搅在一起,还生了一个野种,让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死了也不想我和宝儿过安生日子,哪儿还会有别的鬼对我纠缠不休……更何况她的鬼魂在这府里作恶,乃是我亲眼所见!” 等齐王李适说完了,罗金宝方才从他身边伸出一只葱白小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娇柔地责备道:“殿下,您怎么当着几个孩子的面说这种话,吓到人家怎么办?” 而后又将这只手放在李适的胸口揉了揉:“殿下不气,不气。崔姐姐纵有千般万般的不好,人已经去世了,便一笔勾销了吧。殿下可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李适伸手握住了罗金宝的手,叹道:“难得她几次伤害你,你却还愿意为她说话。我的宝儿是这样温柔善良的姑娘……” 抄手游廊上,完全置身事外的九玄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这对男女别开生面的表演,终于还是默默打了个寒颤。 真恶心! 一旁的高沧海则垂着眼,全当自己是这抄手游廊上的一根柱子。 两人之间,陆清野眉头紧蹙,一脸担心地看向团圆儿:“团圆儿……” 小姑娘与他相牵的小手冰凉。 方才李适将崔雪娘说得一文不值时,陆清野本想捂住团圆儿的耳朵,却被迫切想要知道关于自己亲生母亲一切消息的团圆儿强硬地推开了。 于是她将李适的污言秽语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山神哥哥。”惨白着小脸的团圆儿有些慌张地抬头看着陆清野,小声地问,“齐王殿下说的那个野种是我吗?” 难怪团圆儿一出生便被遗弃,难怪齐王不要他的小女儿。 在齐王的心里,团圆儿是娘亲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团圆儿是他的污点和笑柄…… ……团圆儿当真是不是齐王的孩子吗? 魏叔叔说娘亲是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可魏叔叔,好像就是齐王嘴里的那个男人…… 陆清野握紧她的小手:“团圆儿——我只知道,团圆儿是个很好很可爱很让人心疼的孩子,枕寒山上下都很喜欢团圆儿。能生下这样的团圆儿的女子,也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绵绵也贴团圆儿贴得更紧了些,热乎乎地覆盖着团圆儿未曾挨着陆清野的半边身体:“就是!团圆儿可好可好了!绵绵喜欢团圆儿!绵绵也一定会喜欢团圆儿的亲娘亲!绵绵觉得是那个肥嘟嘟的和尚和那对男女讨人厌!团圆儿等着,绵绵去顶他们的屁股!” 可惜还不等绵绵动作,院子里忽然刮起一阵风来。 浓白呛人的烟雾被这风一吹,稍稍消散了一些,风中由小渐大,响起阵阵梵音。 九玄挡着嘴小声道:“有人在烟雾里吟奏,院墙左上。” 不一会儿,风渐渐小了,梵音更响亮了些,烟雾之中,飘出一点点或青或蓝的火光,轻飘飘的,忽上忽下,好不诡异! 九玄又道:“磷石磨粉吹出来的磷火。” 青蓝火光尽头,白雾之中,抄手游廊的另一头,渐渐浮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黑色身影,并有隐隐鬼啸之声传来。 这一回也不用九玄说了,早见过多次鬼的团圆儿虽仍有些萎靡,却自己小声说道:“人假扮的,鬼不是这么飘的……” 绵绵夸奖道:“九玄和团圆儿都好厉害呀!” 九玄淡淡道:“江湖把戏,山下见得多了。” 那一厢,罗金宝也对慧明夸赞道:“大师好生厉害!” 她多少有些惧怕,微微缩在李适身后。 李适安慰地拍拍她,对慧明说:“还请大师速速施法,捉拿那为非作歹的恶鬼!” 慧明微笑道:“好说!” 陆清野已经看够了他们这一出接着一出的丑角戏。 他抬起未牵着团圆儿的那只手,轻轻弹出一道灵力。 灵力出手瞬间,化为一阵清风,徐徐向前吹去。 风是很轻缓的风,却是可以吹散污浊的风。 清风所到之处,浓白烟雾瞬间散开,转瞬之间,半个院子都恢复了清明。 抄手游廊尽头那个穿着女装带着假发的小和尚一下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以及那个蹲在他头顶游廊屋檐之上,一手白色磷粉,一手纸包的小和尚。 还有那两个坐在院子左上角院墙上吹拉弹唱的小和尚。 院子之内,鸦雀无声。 陆清野用少年清凌凌的嗓音笑道:“好精彩的一出戏。” 就在此时,院子里倏忽刮起了第三阵风,这一回是阴森森的狂风,直接吹倒了院子里的一棵梅树! 第48章 说完就被打脸 院子里一瞬间暗了下来! 阴风不算大,但这院子里格外的阴冷,淡淡的黑雾弥漫开来,不同于之前浓白的烟雾,这黑雾没什么味道,却带着几乎能扎进人魂魄中的寒意。 陆清野与九玄当即警惕起来。 阴寒的黑雾却仿佛对他们几人并无兴趣,像有生命一样停在了抄手游廊的台阶前,再未前进一步。 黑雾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将那几个装神弄鬼的和尚,或是揪着后衣领,或是掐着脖子,或是提着一只脚,一个一个揪了起来。 小和尚们吓得面色惨白,惊呼起来。 “师父,救命!” “师父,这回真的有鬼!可怎么办啊!” “啊啊啊啊啊!” 他们被无形的手提溜在半空之中,一边手舞足蹈地挣扎着,一边惊慌失措地叫唤着。 可慧明不过是一个经验丰富、巧舌如簧的江湖骗子,又不是真的修为高深的得道高僧,他不仅没有什么办法,而且准备逃跑了! 这胖胖的和尚吓得大气也不敢喘,转身就向团圆儿他们站着的地方跑了过来,看起来好似一颗皮球在地上咕溜溜地滚。 他自小跟着师父行走江湖,坑蒙拐骗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硬茬子! 黑雾中的东西却好像浑不在意他要逃跑,只将那些小和尚一个接着一个拎过院墙,丢了出去。 徒弟们的惨叫声让慧明跑得更快了,他已顾不上四周,只拔足狂奔,中途被什么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那串他最宝贝的玛瑙佛珠飞了出去,不知掉在了什么地方,他却也顾不上了。 慧明手足并用地逃跑着。 却未曾想过从他站着的地方到抄手游廊也不过四丈有余,为何跑了这么久还没有到! 陆清野冷眼看着慧明在原地逃跑,手中的玛瑙珠子却飞了出来,落在了团圆儿脚边。 团圆儿歪了歪头:“山神哥哥,这便是鬼打墙吗?” 陆清野点了点头:“正是。” 黑雾中的东西再没有一点儿动作,只让胖和尚自己在原地挣扎着。 罗金宝紧紧贴着李适,葱白小手里捏着他的衣裳,一张花容月貌的小脸上满是惊恐。 她吓得快要说不清楚话了:“殿……殿下,之前从来……从没闹得这么凶过,莫不是……是不是因为我们找了人来想要……想除掉她……姐姐……她生气了?” “她生气?”李适也吓得不轻,却仍强装镇定,甚至口中仍然要讨得便宜,“一个看不住儿子的废物,一个不知检点的假女人,也有脸在本王面前生气?” 李适话音方落,一记狠狠的巴掌便落在了他的脸上。 这肉眼根本看不见的东西下手极重,直接将李适打得摔了出去。 罗金宝下意识地想要扶他,却根本扶不住,干脆松开双手举在两颊边,失声尖叫了起来:“啊啊——” 站在抄手游廊上的高沧海见这恶鬼对李适动了手,终于无法再假装自己就是一根廊柱——若是齐王有个三长两短,皇帝必然要了他的脑袋。 他脸上焦急,却又重新堆上笑脸:“这……几位小仙师还请帮帮忙,救救齐王殿下,他是陛下亲弟,太后幼子,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 不用团圆儿与陆清野说话,九玄已冷冷道:“寒山君与我小师叔答应皇帝陛下的,只是来齐王府看看,可没说要帮他。” 团圆儿皱着眉头,盯着李适。 李适已从地上坐了起来,吐出了一口血沫。 他倒是不服输起来,又骂道:“本王难道还冤枉你了不成,崔雪娘,你本就是个贱……” 黑雾中的东西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将刚刚坐起身的李适抽得直接在地上滚了一圈。 罗金宝忙弯下腰去拉他,见他脸上两个五指分明的巴掌印,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口中道:“殿下,殿下,您就暂且服个软,别说了!” 团圆儿对亲生父亲的向往,在李适的一举一动中已经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但她没觉得李适就其罪当诛了,好在黑雾里的鬼魂不管是谁,团圆儿能感觉到它至少并没有准备现在就杀了李适。 她不再皱着眉头,转而看向高沧海:“高公公放心,它没准备杀了齐王殿下。” 高沧海道:“哎哟,小祖宗。最好是也别伤了。” 团圆儿歪头:“那就没有办法了,齐王殿下已经受伤了呀……嗯——不过也没关系,伤得不重,这样的巴掌印拿熟鸡蛋认真滚一滚,后天应该就看不出什么了。” 那一边。 慧明已经精疲力尽,满脸绝望地爬在了地上,吓出的尿已经湿透了他的裤子,弄脏了那华美至极的八宝袈裟。 他感觉到一个又轻又冷的东西慢慢附上了他的身体。 慧明已经累得叫不出来了,只能惊恐又绝望地感觉着这个东西慢慢裹紧他的身体,将他拖动起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个胖和尚实在太胖了,还是黑雾里的东西故意的,慧明被这样一路拖行到了墙角,然后被猛地提起来,直接扔过了院墙。 他砸在地上,感觉自己仿佛已经粉身碎骨了,不由惨叫一声:“啊啊啊!” 但是慧明很快发现,虽然他摔得好像快要死了,却也终于摆脱了那个阴森恐怖的院子,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充盈了他的胸膛。 他再顾不上身体有多痛,慌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如同他那些早被扔过院墙的徒弟一样,匆匆逃命去了。 院落之中,黑雾渐渐消散。 虽然院子里仍旧不知道为什么又阴暗又寒冷,全不似在草长莺飞的季节里,但至少没有那么阴森恐怖了。 罗金宝啜泣着,扶着脸黑得炭一样的李适。 “几位当真是看得一出好热闹。”李适略略缓过神来,便想起了抄手游廊上还有几个碍眼的人,扎扎实实看了他的笑话。 “倒也没有。”陆清野道,“毕竟这热闹还没有结束呢,算不上是完整的一出。” 他眨眨眼,语气温和地笑道:“我记得齐王殿下方才说,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我看这院里的怨气,好像不同意您的说法。” 第49章 说是行得正,坐得端 罗金宝已经是惊弓之鸟,陆清野此言一出,她的身子一僵,眼泪都吓得凝在了脸上。 李适顾不上脸上疼痛,赶紧侧身搂住了她,小声安慰道:“宝儿莫怕,不要听这些道士危言耸听。” 说罢,便瞪向了陆清野。 陆清野两手一摊,故意逗团圆儿道:“团圆儿,他们不肯信山神哥哥,这可怎么办?” 语气里带着一种做作的委屈。 团圆儿却仿佛听不出来他是故意的一样——毕竟若是此时此刻把陆清野和李适放在同一个天秤的两端衡量他俩在团圆儿心里的重量,陆清野可比李适重要太多太多了。 团圆儿安慰地拍了拍陆清野的胳膊:“山神哥哥别伤心,团圆儿让他们看看山神哥哥说得是不是真的就好啦!” 说罢,团圆儿娴熟地手中结印,念起招魂的口诀。 随着她脆生生地童音一字一字往外念,本就阴寒的院里越发冷了起来,当最后一个落下,李适的面前出现了一个紧紧贴着他、紧紧盯着他的人影。 “啊!”罗金宝惊叫一声,吓得直接坐在了地上。 李适这回终于顾不上她了,他也唬得连着后退了三步,这才看清楚了面前的鬼影。 这鬼李适竟然真的认识。 这个血淋淋的、脑袋挂在脖子上不住往下滑的家伙,本是江南一方太守,当年李适奉命前往江南彻查侵吞良田的案子,就是这个人将当时名动一方的名妓小金宝送到了李适的屋子里…… 李适之前本拒绝过小金宝的投怀送抱,但那夜他喝醉了,半梦半醒,半推半就……从此沉迷在了小金宝的温柔乡里。 既然已经破了戒,他便这能对太守网开一面,并在离开江南时收下了太守放在画舫中的两金——黄金树,小金宝。 小金宝后来摇身一变,就成了齐王侧妃罗金宝。 但太守玩忽职守、欺上瞒下、中饱私囊、蝇营狗苟,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他落网之时,李适怕自己受贿一事被皇兄知道,便将所有错处一概推在了太守头上。 并以皇帝亲弟的身份,压着大理寺,迅速就把这个贪官及其全家给斩了,了结了此案! 李适做梦也未曾想到,还会有一日以这种方式见到这位太守。 太守鬼看着李适,眼中淌下两道血泪,他慢慢飘向李适,许是因为身首异处,他发出的声音也有两道:“殿下,殿下,您为何如此待我?我死是罪有应得,可我的老母亲已经七十岁了,我的小女儿才三岁……没有罚没,没有流放,全被杀了……全被杀了!何以至此?您何以如此赶尽杀绝?!” 李适的眉眼一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团圆儿仍在念着口诀,高沧海慌忙想拦,却被绵绵一头顶开,又被九玄定在了原地。 随着团圆儿又一次招魂成功,被吓得傻愣愣坐在地上的罗金宝身边浮现出一个衣衫轻薄、发髻高耸、面容姣好的女子。 她跪坐在罗金宝身后,用一双胳膊虚虚环抱着罗金宝的身子,下巴则好似搁在罗金宝肩上一样。 她歪着头微微斜看着罗金宝,眼神魅惑,是如此的妩媚多情。 她咯咯地笑道:“金宝妹妹,好久不见,你想不想我?想不想我们在尽欢阁里无话不谈的日子?我什么秘密都告诉你……” 忽然,女子的整个眼眸都变成了黑色,面目凄厉狰狞,她抬起手想活活掐死罗金宝,却又根本碰不到她。 这让女子一遍遍尝试,一遍遍失败,她越来越愤怒,却也只能愤怒至极的嚎叫着:“可你却背叛我!我把你当妹妹,你却向老鸨告密!” 罗金宝一动不敢动,只牙齿咯咯作响。 虽然女子的怨魂碰不到她,却也能让她感觉到颈上阴风阵阵、彻骨寒凉,仿佛有死亡在轻轻抚摸着她的皮肤。 罗金宝知道,别说只是过了十年,就是再过上二十年三十年,其实自己也忘不了这个女人——她仍是二八少女时,身边的这个鬼魂才是尽欢阁的头牌,江南第一名妓。 自己与她姐妹相称,无话不谈。 只有罗金宝自己心里清楚,她有多嫉妒这个女人。 罗金宝已经够努力了,可无论是跳舞、抚琴、样貌、身段,自己总是比她差一点点,只要自己再好上一点点,就能取而代之,名满江南。 就能遇到更好的男人,也许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摆脱着低贱到了尘土里的出身。 她在嫉妒与艳羡中无可自拔,这个女人却自己找上了门来。 她告诉罗金宝,她爱上了一个书生,她怀了书生的孩子,但书生很穷不可能给她赎身,所以他们密谋私奔,要请罗金宝帮忙掩护。 罗金宝答应下来,她帮忙……她找到老鸨,说出了一切。 书生被打手找到,当着女人的面活活打死。 老鸨要女人打掉孩子,踏踏实实待在尽欢阁,女人闻言冷笑一声,带着孩子撞了柱。 团圆儿静静看着院落里的两个怨鬼将两个良心有亏的人吓得魂不附体。 陆清野摸着她的头,柔声道:“团圆儿你看,就是这样的一对男女,议论你的娘亲,罗列她的罪名。你觉得他们的话可信吗?” 团圆儿已对李适失望至极,她垂着眼眸,摇了摇头。 陆清野揽着她安稳道:“所以团圆儿相信山神哥哥,你的娘亲一定就是那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她生下的团圆儿,是世上最乖巧可爱,最值得别人喜欢的孩子。” “嗯。”团圆儿深吸一口气,仰着脸冲他笑了一下。 陆清野也笑了笑,衣袖一挥,那两个怨鬼瞬息间被他所收。 “齐王殿下。”陆清野甚至懒得侧过头去看院子里的那对男女。 他们让团圆儿伤心,也令他厌恶恶心。 陆清野冷冷道:“齐王,收了这两个小鬼,你府中剩下怨魂厉鬼还多的是……而且,你是皇子,又是天子亲弟,本该身沾龙气,亦染有佛光,按理来讲,这些鬼魂本不能近你的身,甚至不该能踏入你的府中。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做过哪些亏心事,还得罪了何方神圣,他才耗尽心力改了你的命,还招来这些东西慢慢折磨你。” 第50章 前尘往事 天色渐暗,京城的街头悬起了灯笼。 出了齐王府,高沧海便以要回宫向皇帝复命的理由,迅速与团圆儿他们几人道了别。 他脸色不太好看,许是因为陆清野指使着团圆儿把齐王吓得团团转,但陆清野全做没看见。 枕寒山独占一隅,修仙问道,人世间的规则与皇权管不到枕寒山上去,他们给予皇帝一些特别的尊重,却也不怕他的雷霆之怒。 陆清野牵着团圆儿,张望了一下:“我方才看见一家做樱桃乳酪的摊子,看起来很好吃,现在还没有收摊,团圆儿要不要吃?” “要!”团圆儿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 “绵绵也想吃。”绵绵跟在团圆儿身后,也小声地说道。 然而他们方一转过街角,就见到魏子期正静静地矗立在转角处。 团圆儿愣了一下:“魏叔叔……” 魏子期道:“不是说要去吃樱桃乳酪吗?怎么愣住了?不过这家樱桃乳酪其实不是很好吃,太酸。我家的厨子倒是很会做樱桃乳酪,团圆儿去魏叔叔府上吃,可好?” 这一回,不等团圆儿看向陆清野,他便捏了捏团圆儿的手。 虽然陆清野没有说话,团圆儿却明白了这是让她自己决定的意思。 团圆儿问:“……那魏叔叔能多跟我讲一讲娘亲的事情吗?” 魏子期笑道:“自然可以,我命人备了马车,就停在一旁,等到了府上,我慢慢讲给团圆儿听好不好?” 虽然魏子期准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接团圆儿,他自己却骑了一匹高头大马。 团圆儿好奇地上前两步,打量起这匹俊美的马。 全身漆黑的马儿毛皮油光水滑,虽然只是一匹马,两只眼睛却显得高傲又清冷,显得有些凶悍,不好接近。 奇怪的是,此时它倒是微微垂下脖颈,安静又温和地看着团圆儿,显出了难得的好脾气。 “只是我的战马。”魏子期奇道,“平日里它脾气不好,一般不许别人接近,更别说显出如此的好性子了。” 闻言,团圆儿忍不住看了一眼身边站着的陆清野。她是听过绵绵说山间的动物都喜欢陆清野的,马儿能一反常态显得温和亲近,十之八九和她没什么关系,而是陆清野的功劳。 陆清野只是但笑不语。 魏子期摸摸了战马的身体,问:“既然如此,团圆儿可想骑骑我的马?” 还在谢家的时候,贫穷的村落里连驴都不是每家都养的有,枕寒山则一贯御剑而行,团圆儿还没有坐过马,更别说战马。 听见了魏子期的提议,团圆儿的眼睛都亮了,她当即点了点头,甜甜地应了一声:“想!” 魏子期哈哈笑了起来:“注意了。” 说罢,他夹着团圆儿的腋下,一把将她放在了马上,而后自己翻身上马,抓起缰绳轻喝了一声“驾”。 骏马嘶鸣一声作为应和,扬起四蹄,向前奔去。 为了照顾团圆儿,马儿跑得并不快。 魏子期将团圆儿一把举起来时,团圆儿还轻呼了一声。 如今被魏子期双臂圈在怀里,感受到骏马微微的起伏与清风刮过脸颊的感觉,她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九玄拉着因为被抛在原地而变得气鼓鼓的绵绵,看向陆清野:“寒山君?” 陆清野微笑道:“团圆儿高兴,就随她玩去吧,我们坐马车过去也用不了多久?” 九玄点了点头。 魏子期笑着看向看起来便十分开心的团圆儿,问她:“团圆儿喜欢骑马吗?” “喜欢。”团圆儿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你娘亲也喜欢。”魏子期的眼眸里仿佛已经隐隐有了少年时光,“官家小姐们少有喜欢骑马的,可你娘亲不一样,少年时我每次偷偷带她去京郊策马狂奔,她都笑得像你一样开心。” 他的笑容里弥漫出一些痛苦:“她也喜欢吃樱桃乳酪。你和她真的很像。” 团圆儿仰着脸看着他。 虽然她还不是很懂男女之情,却也能感觉到他很喜欢自己的亲生母亲。 至少他的喜欢,远胜她血缘上的父亲。 “魏叔叔你不要难过了。”团圆儿轻轻拍拍魏子期执缰的手以作安慰,“娘亲也一定希望回想起以前,魏叔叔是快乐的。” 魏子期沉默许久:“她本该是我的妻。” 须臾,他又苦笑一声:“可终究是生生错过,她反被这个名头所累……对不起,本不该给你一个小孩子说这些。李适……齐王……可和你说了什么有关雪娘的话?” 团圆儿想也没想,果断道:“没有!” 她在山神哥哥的安慰下,已经决定全当李适讲过的那些话都是在放屁了! 一个做事坏坏的、说话脏脏的人,她才不要听他怎么点评自己的亲生母亲! 团圆儿一个字也没听过! 看见她这个样子,魏子期就知道这是说过了的意思了。 “不要相信他。”魏子期这些年已经明里暗里听了无数遍,根本不用猜也知道李适的狗嘴里能吐出什么来,“自她嫁给齐王,成为齐王妃以后,我只与她在医馆门口见过一面,她浑浑噩噩的,险些摔倒,我便扶了她一把,再无其他。我们清清白白,日月可鉴。” 他们年少时实在太好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好成了官家子弟里的佳话,好到这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魏将军的独子与崔丞相的女儿定了姻亲,只等雪娘及笄便成婚。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齐王是横刀夺爱。 于是所有人都理所当然的相信,他们之间算不上清白,哪怕他们已经竭尽所能的避嫌,甚至不敢看对方一眼,甚至十年间竭尽所能地避免着见面。 “医馆?”团圆儿问,“娘亲当时不舒服吗?” “是世子身体不好。”魏子期从记忆里抽身,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团圆儿的问题,“团圆儿本来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比你大七岁。世子六岁时于京郊春游坠了马,自那以后身体就不好,你娘亲去世后不久,他也病死在了齐王府中。” 第51章 有个世子哥哥 魏子期的府邸一看便知道主人是个行军打仗、没有家室的糙汉子。 偌大的庭院里连一株花草也没有种,目之所及处全是好养活也不怎么用人打理的树木。 王公贵族们喜爱的什么太湖石、寿山石、鹦鹉笼子更是一概没有,刀枪剑戟倒是一应俱全。 在府门前下了马,魏子期单臂抱着团圆儿,将缰绳往亲兵手里一丢,便大刀阔斧地进了府中。 自从拜入清虚子门下,团圆儿得到了很多以前从来未曾拥有过的怀抱,但或许是因为魏子期是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武将,孔武有力,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与他人都是不一样的。 他抱得好像格外的高,格外的紧,格外的轻松。 一进府门,白发苍苍的瘸腿老管家便迎了上来。 “将军。”他用嘶哑的声音唤道。 团圆儿侧着头看他。 老管家大概曾经也是个上过战场的将士,他的脸上横着一道伤疤,腿脚也不是很方便,走路都要倚靠一根铁制的拐杖,连气质里都带着一些与魏子期相似的杀气。 他并没有看向团圆儿,甚至是微微垂着头的。 “老何,我已经将客人接回来了,还有三人随后便到。”魏子期对着老管家含笑道,“你去叫厨房做几碗樱桃乳酪,端到厅里来。” “知道了,将军。”老管家应了一声,慢慢地走了,铁制的拐杖落在石板上,嗒嗒作响。 “我们先去厅里坐着,等他们来。”魏子期对团圆儿说道。 “好。”团圆儿点头同意了。 等到魏子期将团圆儿抱进正厅中放下,确认左右并没有其它人了,他才一边将团圆儿牵到椅子边坐下,一边继续说起了方才的话题:“我常年待在边关,在京城中的时间并不多,这两年方才长居京中,所以我其实也未曾见过世子几面,只知他叫李景逸,素有才名,圣人亦喜他聪慧过人。听闻他五岁时便能作诗。” 团圆儿不会作诗,也不知道五岁便能自己成诗是怎么样的一种厉害,只大概知道魏叔叔这是说她一母同胞的哥哥很聪明的意思。 于是她笑了起来:“是嘛?” 她稍稍地想象了一下李景逸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也长得像娘亲吗?还是会像李适多一点儿?他好像很会读书,那会是个性格温和但有些木讷,就像学堂里的阮先生那样的学究吗?还是像风里一样活泼可亲? “嗯。”魏子期点点头,在团圆儿的座椅前蹲下身,很快解答了团圆儿的疑惑,“世子大约长得和李适那厮有四五分相像,是个很沉稳的性子。” 他说着,皱起了眉头:“世子坠马,听说是因为惊马。摔得很严重,六七岁的孩子就此半瘫在了床上。在医馆遇到雪娘后不久,我便奉命前往边关抗击匈奴,来不及细探究竟……这场仗一打就是两年多,后来我才知道,自从世子出事后,雪娘的精神就不太对……后来非常突然的,就亡故在了王府之中。” 团圆儿垂着头,有些迟疑,小手在自己的衣衫上轻轻划拉:“……那团圆儿被丢掉,就是因为齐王怀疑团圆儿不是他的孩子,所以把我扔了吗?” 魏子期摇摇头:“此事我也知道的不算详尽,我后来多番打听,只知道李适那个混蛋怀疑你并非他的亲生子后,便将怀孕的雪娘赶到了京郊的小尼姑庵去反省,你一出生,他便命人去将孩子掐死,雪娘并不愿意。他派人去,叫她要么把婴孩丢进尼姑庵旁的河里去,要么带着孩子滚出去,再也别想见到世子……后来,你去了哪里,就无人得知了。” 团圆儿闷闷道:“所以娘亲选了哥哥,而大家都以为团圆儿已经被丢进了河里淹死了……把团圆儿放进木盆的是娘亲,齐王只想要团圆儿死掉……” 她看起来那样的伤心难过。 虽然在亲眼见过李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以后,团圆儿早已对他失去了所有期待。 但是这样的前尘往事,还是对她有太大的冲击了。 原来是娘亲在哥哥与她之间做出了选择,原来亲生的父亲从来没有想要让她活着。 魏子期再是个行军打仗的丘八,也一下子就能看出团圆儿的伤心难过来,他立时有些着急起来,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你别怪她……”魏子期憋了半晌,方才开口艰难地说道,“她只是别无选择。李适自觉受到奇耻大辱,至今愤恨难平……她便是选了你,李适也不会放你们母子一条生路。她将你放进木盆里沿河送走,或许只是她当时能想到让你活下去的办法只有如此了。” 团圆儿勉强地从小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魏叔叔别担心,我不怪娘亲。” 她眨眨眼,赶紧故意岔开话题:“山神哥哥他们怎么还没来呀?马车走得好慢呀……” 她这样一说,魏子期方才想起来陆清野他们三个竟然还没到。 他的战马虽然飞驰如电,但在京城的巷陌之中并不敢策马狂奔,不至于将他们甩开这么远。 “我去问问。”魏子期道。 他正要起身去开门,老管家走路发出的嗒嗒声已到了门外。 他敲敲门,用嘶哑的声音低低道:“将军,樱桃乳酪已经做好了,老夫将那位小小姐的送来了。您说的剩下那几位客人,方才已到了府上,他们说不打扰你们说话,老夫便让他们在侧厅里休息。” “知道了。”魏子期应道,“老何你进来吧,我们已经说完话了。” “是。”老管家应了一声,推门而入。 他虽然腋下拄着拐,却能稳稳地端着木盘,将一碗樱桃乳酪送到了团圆儿身边。 “爷爷好厉害呀。”团圆儿由衷地称赞道。 她的小脑袋瓜飞速地转动着,终于勉强地想起来前段时间阮先生教的一句诗:“这个就是‘雪压枝头低,虽低不’……” 她说着说着,又皱起小眉头。 “虽低不着泥。”魏子期说着,叹一口气,亲手将樱桃乳酪从木盘中端出来,放在了团圆儿手边,“团圆儿吃乳酪吧,吃完咱们去找你的小伙伴们。” 第52章 寿数几何,这是个问题 “李景逸……”从团圆儿处听完大致故事的陆清野皱着眉,将这名字又念了一遍。 须臾,他问:“李适可还有其他孩子?李景逸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看见团圆儿一脸茫然的样子,陆清野也猜到魏子期未将这些告诉团圆儿,也确实没什么必要把这样乱七八糟的事情告诉团圆儿这个只有四岁半的小娃娃。 他直接转向九玄道:“九玄,你去问问,若是李适还有别的孩子,便连他们的生辰八字也打听清楚。而后你起卦,只算一件简单的事,他们寿数几何。” 九玄并不知道陆清野为何突然要问这些、算这些,但他知道陆清野自有道理:“知道了。” 他应下后,当即起身出了客房,做事去了。 魏子期在自己府中看见陆清野他们三个,就问起他们今日在何处落脚,得到未定的答复后,力邀他们暂住在自己府中。 反正他的府里除了一堆亲兵和零星几个下人,什么人也没有,后院里多的是空着的房间。 “山神哥哥问这些做什么?”团圆儿好奇道。 “齐王府中异象,十之八九是因为府中有一个鬼修。不然,就算他们恶贯满盈,但被他们害死的人化为冤魂厉鬼的也太多了些。”陆清野道,“寻常人就算枉死时满腔怨气,也不是人人都能成为冤魂厉鬼的。” 团圆儿懵懂地抱着一碗樱桃乳酪,问道:“……鬼修是什么啊?” 魏子期府中的厨子做旁的东西好不好吃,团圆儿暂且不知道,但他做的樱桃乳酪当真好吃极了。 见她吃得眼睛都在发光,魏子期当即便命人又做了一些送过来,虽然他此时已经从客房告辞好久了,但新送来的几碗樱桃乳酪团圆儿和绵绵还没吃完呢! 不过绵绵比团圆儿还能吃,团圆儿吃完一碗,绵绵都准备吃第三碗了。 见绵绵肉嘟嘟的爪子以迅雷之势伸向最后一碗乳酪,陆清野悠悠说道:“小妖怪吃了太多甜的,牙会掉光,以后每天都没法嚼鲜草,也吃不了人的饭,只能喝点儿米汤度日。” 绵绵赶紧去捂自己的嘴。 陆清野一挑眉,伸手将那碗乳酪端到了团圆儿面前,却道:“小孩儿也是一样的,这一碗吃完,不许再要了。” 团圆儿缩缩脖子,乖乖地点了点头。 “以鬼魂之身修仙问道的,就叫鬼修。”见她的勺子已经挖入乳酪之中,陆清野方悠悠回答起了她方才的问题,“人死之后,本该顺应天命,轮回转世,而鬼修却妄图以修仙之法逆天改命。所以与一般的修仙弟子不同,鬼修修行常伴天谴,若再次身死,则魂灭道消。” 团圆儿把甜甜的樱桃果脯咽了下去,才问:“魂灭道消,是说再也不能投胎了的意思吗?” 陆清野点头:“嗯,灰飞烟灭,再无轮回。” 团圆儿搓搓自己的小鼻子尖,有些难过地说:“这样听起来好像有一点点惨。” 陆清野笑了笑,并未接话。 等团圆儿在绵绵伴随着口水滴答的艳羡目光里,吃完了最后一碗樱桃乳酪,九玄也回到了客房中来。 他清理干净被乳酪搞得一片狼藉的桌面,自袖袋之中取出自己卜卦所用的算筹,在团圆儿与绵绵充满好奇与求知的包围中,将算筹撒了下去。 看见卜卦的结果,九玄皱紧了眉头。 陆清野淡淡问道:“所算何人?” 九玄回答:“李景逸。李适除了李景逸与小师叔,余下两个孩子都胎死腹中,连孩子的母亲——一个妾室、一个通房丫头,也未曾保住性命。就算死后化成厉鬼,也是母子鬼,做不了鬼修。” 陆清野点了点头,又问:“寿数几何?” 九玄沉声道:“六载。” 团圆儿睁大迷茫的眼睛:“啊?” “团圆儿不信吗?”陆清野微笑道,“那正好今日便叫九玄教你卜卦,你自己再算一遍。” 团圆儿委屈:“我才没有!” 九玄已重新从袖袋之中取出了两枚绿檀的掷筊,一本正经道:“若用算筹,要先学《周易》与《算经》,小师叔便从最简单的掷筊开始学起吧。” 团圆儿欲哭无泪:“我没有不相信你……” 绵绵一脸懵懂无知,只知道不管怎么样都夸夸团圆儿:“团圆儿加油!团圆儿最厉害了,肯定一下就学会了。” 团圆儿无语凝噎:“……我不信。” 她一看见那么多算筹横七竖八躺在桌子上,眼睛里都要转圈圈,更别提要从这么一大把紫竹签子看出一个因为所以然来。 虽然! 九玄也没要她学用算筹,而是拿出了只有两个的掷筊。 但要让她从两个月牙形的木块块上看出些前因后果,团圆儿依旧笃定没戏。 面前三个人皆一脸期许地看着团圆儿。 她说:“……我觉得这个我学不会。” 他们道:“团圆儿尚未尝试,怎么知道自己学不会?说不定团圆儿一学就会呢?” 双拳难敌四手。 团圆儿只能颤颤巍巍地双手接过了那副掷筊。 她一步步依照九玄所说,先将掷筊捧在两手之中,心中默念问题,高高抛在面前的木桌之上。 而后九玄教她,依照掷筊落在桌上时的模样,左手拇指依照一定规矩在余下四个指头之间掐算。 团圆儿来来回回掐算了好半晌。 直算得自己两眼发晕。 学堂的阮先生都说了,团圆儿样样都好,就是算术学不好,像先天就没开算术那一窍。 她都说了自己不行的,都怪山神哥哥,就会欺负团圆儿,嘤嘤。 “如何?”看见团圆儿那副宛如撞在树桩上的小兔子一般的模样,陆清野几乎就快要笑出来了。 绵绵看她晕头转向,也着急:“团圆儿加油!” 团圆儿几乎要淌下汗来了,她很心虚地看着九玄,小声道:“六年零两个月?” 九玄点头道:“正是,小师叔果然天资聪颖……就是还是应当好好学习算术才是。” 团圆儿干笑两声。 九玄总结道:“京郊落马时,李景逸就已经摔死了。” 第53章 鬼修景逸 他说这话时,团圆儿正要偷偷把掷筊塞回九玄身上。 人贵有自知之明。 团圆儿决定还是不要这么折磨自己了。 在算命与算术之间,团圆儿果断决定选择躺平! “这副掷筊是我幼年学习卜卦时所用,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宝,却也是雷击木,有些灵性,初学时够用了……便送给小师叔了,不必还我。”察觉到她小动作的九玄淡淡说道。 团圆儿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她嘟着嘴看着九玄。 “九玄也学坏了,和山神哥哥合伙哄骗我。”团圆儿控诉道。 九玄有些好笑,问她:“小师叔为何如此抗拒学卜卦?” 团圆儿皱着小眉头,小声说:“算命算不好会被人打的。以前村子里有人请了一个算命先生,给他家过世的老人家算坟的位置,结果挖下去涌了水,那个算命先生就被打了一顿。团圆儿算术可笨了,以后要是算错了被人打怎么办?” “小师叔并不笨,第一次推衍算卦就能算对的人并不多。”九玄好笑道,“而且团圆儿是枕寒山的小师叔,不至于要沦落到给人看风水……” “是吗?”团圆儿将信将疑。 她拍拍自己的小脸:“你们最会哄我了,我还是不要相信你们……刚刚你们说……他,我哥哥,六岁时坠马就死了,可魏叔叔说他是娘亲过世以后才病死的呀?” 陆清野悠悠道:“鬼修的修行之法中,确实有一些邪术是可以将人的魂魄强留于人世……” 他说着,又看向九玄。 九玄点头道:“算筹所展现的,确实有强延寿数的痕迹,但并不成功,之后命线若隐若现,人未活,却也不能说死透了。” 陆清野道:“既然如此,去齐王府里亲口问问这位鬼修吧……我猜它即便不是李景逸,也必定与李景逸息息相关。” 团圆儿有些蔫蔫的:“……还回去呀?” 陆清野小声道:“夜里偷偷去。” —— 夜间的齐王府,尤为阴森。 富丽堂皇的抄手游廊之上连一盏灯笼也没有,府邸近乎漆黑一片,唯有下人房中隐隐有几点烛光。 “唉——齐王又带着侧妃躲到太后宫中,留下我们在这里活受罪。”房中一人低声道,他声音尖利,竟是个宦官,“若非咱们是宫里出来的,不能像那些家仆一样赎身跑路,我也不想在这府里呆了。” “既然不能跑,就别说那些了。”另一人叹息道,听声音,这也是个太监,“其实……其实齐王和那个侧妃不在府中还好一些,咱们只要好好待在房中,府中的鬼就不会找上门来,你未曾发现吗?” 那人许是想了一想,豁然开朗道:“你说得对……不说远,上一次府里的墙壁淌血不止,还有再上一次柜子里全是人头和残肢,都是把侧妃吓得不行后,齐王殿下带着她去宫里躲上两日……然后府里的异象便消失了,等他们二人以为没事了,回来住,不过几日就有新的事情发生。” “所以啊,你也别瞎担心了。这两天正好躲清闲,早些睡吧。” 说话声渐渐小了,又过须臾,烛光也被人吹灭。 陆清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牵着团圆儿走过了下人房门口。 “咱们要去哪儿啊?”怕把人吵醒后被当成贼打出去,团圆儿用最小最小的声音问。 陆清野回答道:“李景逸旧时的住处。” 团圆儿眨眨眼睛,疑惑道:“……可我没问魏叔叔这个。” “问了他想必也不知道。”陆清野胸有成竹,只冷冷一笑,“以李适的德性,只需往这齐王府中最荒凉最无人问津的地方找,想必不是李景逸住的院子,就是先王妃的住处。” 他们沿着抄手游廊与石板路一路前行,竟真的看见一个连牌匾也没有的院子,院子里荒草丛生、枯藤满墙,窗棂破败的窗户像房子一双空洞幽深的眼睛注视着来人。 团圆儿有些害怕,微微往陆清野的身上贴了贴。 陆清野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小手,示意团圆儿如在魏子期府中时说好的那样开口说些什么。 “哥哥,阿兄……”团圆儿颤颤巍巍地说,“我是团圆儿,娘亲将我送走了,我没有死,我们还没有见过面,你看看我好不好?” 她像一只怯怯的小兔子,可怜兮兮地依靠着陆清野,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张望。 夜色寂寂,没有人应答团圆儿的话。 她也不气馁,没有人回答,她便继续重复一遍,再一遍。 等团圆儿说了五六遍,有些寒凉的夜风中才响起一道少年的声音:“……你走吧,我已经见过你了。” 团圆儿努努嘴,有些委屈地说:“那哥哥让团圆儿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好不好?团圆儿还没有见过哥哥呢……” 她越说越觉得难过,眼里有了一点泪水的痕迹:“齐王不喜欢我,团圆儿还没有见过娘亲,娘亲便已经过世了……哥哥是世上和团圆儿血缘最亲近的人了,让团圆儿看看哥哥吧。” “……”少年冷冷道,“一个死了的废物,有什么好看的。” 团圆儿皱眉道:“可我想看。而且魏叔叔说哥哥很聪明,哥哥不是废物。” 一时沉默。 团圆儿:“哥哥,你怎么不说话了?团圆儿害怕。” “……那你答应我,看过之后便走。”少年道。 团圆儿想也没想便答应了下来:“好!”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屋檐之上渐渐浮现出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他看着比现在的陆清野略大一两岁,清瘦苍白。 论样貌,他确实和李适长得有五六分相似,也和团圆儿有一两分相像,只是他的面相比李适阴郁,神情也比他更清冷。 沉沉的死气凝在他的周身,但岁月并没有因此在他身上静止,他如同龄的孩子一般长成了半大的少年。 “看过了,你们该走了。”李景逸黑漆漆的眸子注视着来人,冷冷道。 “你做事已越了界,还是趁早收手为妙。”陆清野如同没听到般,微笑道,“你的母亲想尽办法为你续命,甚至动用了邪术,想必不是为了看你为了给她报仇,落得一个魂飞魄散。” 第54章 死而复生,必有代价 “不必你多管闲事。”李景逸恼道,“你们既然已经答应过我,现在你该带我妹妹回去早些休息才是。” 团圆儿睁大了眼睛:“魂飞魄散?” 陆清野神情淡淡,语速却极快:“团圆儿,还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鬼修本是已死之人,却妄图以修仙之法逆天改命。天道规则,因此待他们尤为严苛。我在枕寒山以外,若对凡人出手使他们受伤死亡,则必被天道惩罚……而鬼修也会,甚至受到的天谴比我更甚,足以让他们瞬间魂飞魄散。” 在李景逸出声阻止之前,他已经将这长长一段话说完。 李景逸怒道:“你闭嘴!” 陆清野却最后悠悠道:“而齐王府中种种,皆是你的哥哥所为,他并非不想杀死李适和他那个侧妃,只是不想他们死的太痛快。他得手之时,就是万劫不复之日。” 一道怨气打了过来。 陆清野抱起团圆儿瞬移出一丈远,原本陆清野站着的位置上荒草与碎石随着“砰”的一声四散纷飞。 “呀!”团圆儿被这幅场景唬得惊呼一声。 看见吓到了团圆儿,李景逸的面色仿佛更加惨白了一些。 “世子何必如此粗鲁。”陆清野将团圆儿放下,微笑道。 “是你毁诺在先,多嘴多舌在后!”李景逸纵身从屋檐落下,一步一步向前走来。 陆清野微微一挑眉:“答应你见过就走的是团圆儿,又不是我。” “团圆儿让开。”李景逸怒道。 说罢,他如一抹暗影,以肉眼根本无法看清的速度直接向着陆清野冲来:“我最烦你这样道貌岸然、佛口蛇心的伪君子。” 陆清野轻轻一推团圆儿肩膀,将她安安稳稳送到一丈开外,自己则轻轻一挥衣袖,向李景逸送出一道金色的灵力。 灵力如刀,与李景逸撞在一处。 轰的一声, 李景逸不但被迫停下脚步,还连连后退,直退了七八步才站住。 他捂了闷痛的胸口,正欲再战。 团圆儿如一只幼小的蜜袋鼯一般扑了过来,两只胳膊死死搂住了李景逸的大腿,小屁股使劲往地上坐。 总之就是使劲、用力,想办法绝不让李景逸再动手。 她闭着眼睛,口中大喊着:“哥哥别打啦!求求阿兄别打啦!阿兄打不过山神哥哥,受伤了就不好了!” 李景逸:“……” 他本可以一下便挣开团圆儿那点儿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力气,却并没有这么做。 他心想:小丫头才屁大一丁点儿,胳膊肘已经往外拐得快折了。 亦或是,到底跟他并不熟,可能这两天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嘴里虽含着“阿兄”,其实在心里终归是个陌生的外人。 李景逸有些黯然。 他黑漆漆的、满含死气的眼眸低垂着,静静看着小丫头毛茸茸的、生机勃勃的发顶。 一只巧夺天工的五彩蝴蝶金簪随着她的动作,在她的发髻上轻轻颤动双翅。 那模样像她一样,如此鲜活,如此灵动。 团圆儿睁开一只眼睛,鬼灵精的,又伸出一只小手试探着向上摸,一直摸到了李景逸的腰窝里。 虽然冰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但她的小手摸到的确实是一具切实的、少年的躯体。 “咦——咦?”她惊叹着,睁大了两只眼睛。 团圆儿狐疑地看向陆清野:“山神哥哥,我哥哥不是个鬼吗?我摸得到他耶!” 李景逸:“……” 我妹妹简直蠢得可爱。 陆清野闻言轻笑一声,解释道:“既然是鬼修,自然与寻常的鬼不同,仍保有肉体,甚至虽在夜色中更为自在,却也不畏惧阳光。” 两个少年之间本剑拔弩张,被团圆儿这么一打岔,反而打不下去了。 何况团圆儿不松手,李景逸也没有办法动手。 “哦……”团圆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仍像个小挂件一样牢牢地攀在李景逸的腿上,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哥哥,你不要再对齐王做什么了,团圆儿好不容易有哥哥了,不想你魂飞魄散,好不好?” 李景逸小声道:“我看你哥哥多得很……” “啊?”团圆儿听见了,眨眨眼,无师自通地大喊了一声,“阿兄!” “你好吵。”李景逸脸上有些不自在,小声道。 他捏紧了拳头,整个人都变得更加的阴郁,往事仿佛一一流转在他黑漆漆的眼眸里:“他们……他们那对狗男女,是如何对娘,如何对我的。若我放弃复仇,谁来还娘一个公道?谁来偿还我们的性命?” “世事各有法则,人间也有人间的律法……”陆清野蹙眉道。 “律法?”李景逸冷笑道,“我的好父亲,可是齐王殿下,是太后最为偏心的小儿子,是皇帝陛下也要让一让他的小弟弟。他对我娘一见钟情,自有太后为他张罗着横刀夺爱;他变心要与江南名妓双宿双飞,太后能为他不顾皇家体面力排众议。” 团圆儿攥紧了他的衣服。 他的拳头越捏越紧:“我娘呢?身份的悬殊宛如鸿沟。她有心上人,皇帝赐婚她不敢不嫁,丈夫变心她不敢多说一句;儿子被丈夫的新欢害死,没一个愿意听她诉说一句,丈夫甚至只会怪她护不住孩子;明明清清白白,却被怀疑与人苟且,丈夫甚至逼她杀了自己刚生下的孩子。她受的委屈,她受的折磨,宫里的人视若不见,她的父母只会劝她再忍上一忍。” 李景逸冷冷地说:“可即便如此,她仍有牵挂,任不愿死去……可罗金宝却连让她狼狈地活着都不愿意。我若不给她出头,还有谁给她出头。” 团圆儿热乎乎的小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攥着的拳头上:“阿兄,还有我呀。” 李景逸一愣。 团圆儿小声却坚定地说:“阿兄并非孤身一人,你还有个妹妹。我们一起去找太后还有皇帝陛下给娘亲伸冤,去想办法用律法惩罚欺负娘亲的坏蛋,若是不成,我们再想别的办法给娘亲报仇。你不要魂飞魄散,好不好?” 第55章 见到太后了 晨光熹微。 带着凉意的阳光透过窗上的雕花,打在魏府客房干净的地砖上。 柔软温暖的床铺上,团圆儿和衣侧躺着,毫无防备的睡脸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一双小手却伸出来紧紧攥着李景逸的一只手,一点儿也不曾放松。 李景逸静静坐在床边脚踏上,垂着黑漆漆的眸子打量着妹妹。 “你既然是山神,不去守着你的山,为何跟在我妹妹身边?”他轻声问道。 本在屋子另一边的矮榻上闭目打坐的陆清野闻言睁开了眼睛,他沉默须臾:“本君与她有些旧日渊源,自愿陪伴左右,保她一世平安喜乐。” 李景逸哼笑一声:“她才多大,能与枕寒山的山神有什么旧日渊源……” 忽然,他眸光一凝:“还是说,这渊源不是今生今世的渊源?” 陆清野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你……”李景逸并不准备就此善罢甘休。 他正准备再问,床榻之上的团圆儿哼哼了两声,两条细细弯弯的眉毛微微蹙了起来,李景逸瞬间闭上了嘴巴。 又过了片刻,见团圆儿虽然还皱着眉毛,却没有了其它的动作,早就不需要呼吸的李景逸才做了个松了一口气的动作,伸出一根冰凉的指头,在团圆儿的眉间轻轻揉了揉。 他的妹妹这样可爱,合该一世平安快乐。 三人在屋内各自安然了许久,日头也越升越高,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谢小姐可醒了?”老管家嘶哑的声音在门外说道。 李景逸眉头一皱,瞬间隐去了身形。 团圆儿手中一空,醒了过来,她一下坐起身,愣了一下:“咦?阿兄呢?” 陆清野冲她眨眨眼睛,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团圆儿立刻乖乖地闭上了嘴,并且还用小手捂住了。 “谢小姐?”门外,老管家略带疑惑的沙哑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陆清野示意团圆儿这个是可以回答的,团圆儿点点头,这才乖乖道:“管家爷爷,你有什么事情呀?” 老管家温温和和地问道:“谢小姐可起身了吗?” 团圆儿往窗外看了看,见时间已经不是很早了,伸手轻轻挠了挠自己的小脸,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她心虚地小声说:“……我刚刚醒,还要收拾一下呀。” 老管家笑道:“那我令人将热水送来吧,谢小姐快些收拾,宫中派人来,说是陛下请几位小仙师到宫中去。” “好。”团圆儿赶紧点头。 等老管家走了,团圆儿一嘟嘴,小声控诉陆清野道:“山神哥哥看见日头那么高了,也不喊我一声。” 陆清野只笑着取笑她道:“团圆儿睡得香,连你阿兄也不忍心喊你。自到了枕寒山以后,团圆儿一日比一日能睡了。” “哼。”团圆儿一扭小脸,自力更生撅着小屁股下床,不搭理他了。 魏府之中没有什么女子做下人,最后那洗漱的热水是厨娘带着满脸不好意思送到团圆儿房里来的。 团圆儿倒也不介意这些,她很利落地换衣、洗漱,又自己扎了头发,带着些微的忐忑不安,跟着宫中来使向着皇宫而去。 这一次,他们一行并没有被再次带进长吉殿中,而是跨过了分隔前朝与后宫的幽深宫门,一路被领进了长乐宫中。 这是太后的住所。 入得殿中,就见殿上已经高高低低坐了好些人。 殿中最高的位置上自然端坐的是太后,她年过六旬,因为保养得当,看起来远比实际的年龄年轻美丽,只是略见富态,又因高居长乐宫中多年,养出了不同寻常的威严端庄。 太后左手边的位置上,坐着帝后二人。 她的右手一边,金阶之下坐在席上的是李适与罗金宝。 宫中最末尾的位置上,还有灵山寺的新主持与昨日被折腾得鼻青脸肿的慧明大师,两颗带着戒疤的锃亮脑袋和他们身上过于华美的八宝袈裟一样闪耀。 另有一堆宫女宦官,如同宫中的摆件一般侍立在宫殿中的各个角落里。 团圆儿一进来就被这好生热闹的场景惊得将一双大眼睛睁得溜圆,而后很是敷衍地跟着陆清野行了一个道家礼。 至于嘴里哼哼唧唧说得是些什么,就没从她的小脑袋瓜里过了。 她在看慧明脑袋上摔出来的那块又青又紫的淤青看起来还挺像一个圆圆胖胖的大茄子。 这种圆茄子,上锅蒸熟,放凉以后慢慢地撕成细细的丝,然后用一点醋和酱油还有一整头蒜剁出来的蒜泥凉拌,最好吃了。 这一边,团圆儿在神游太虚想吃的。 那一厢,太后端坐銮殿之上,眉头紧皱,神情严厉,喝道:“齐王与本宫说,你们几个妖道肆意妄为,不但在他府中出言不逊,还用妖法欺辱灵山寺的大师在先,又召唤鬼怪戏耍他夫妻二人在后。将齐王府搅得一塌糊涂,不得安宁,可有此事?!” 不等站着的这几个人做任何回答,她重重地冷哼一声,继续道:“你们枕寒山仗着会些修仙问道,会些仙法道术,自来不把人间帝王放在眼里,如今更是敷衍欺辱到了京城里来,真是好大的胆子!我看你们是早忘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 她嘚吧嘚吧说了一大堆,在这幽深安静的宫殿之中不停回荡,搅得团圆儿眼睛里都要转圈圈了。 团圆儿还想着她的蒸茄子呢,听完这一堆,想也没想用小手一挡,开口小声向陆清野抱怨道:“齐王殿下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找娘亲告状呀?好羞哦,略。” 她还吐了吐舌头。 奈何这长乐宫中实在太安静了,除了太后说话的声音以外没有一丝声响。 而此时此刻太后并未再开口。 于是,所有人都听见了团圆儿本该很小声的埋怨。 李适的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又由红变青,最后成了锅底一般的黑,恼羞成怒的他几乎要从七窍里喷出烟了。 太后的脸色也瞬间变得很是精彩。 唯有不久前被太后训斥了一顿的皇帝没忍住轻笑了一声,被皇后扯了扯袖子,又勉强用轻声的咳嗽掩饰。 第56章 殿上对质 太后狠狠地瞪了皇帝一眼。 皇帝摸了摸鼻子,眼睛往旁边一移,厚着脸皮全当看不出来母亲眼中的怨气。 太后不好当众斥责他,只好转而把这刀子一样的恼怒目光投到了团圆儿身上。 这眼神如有实质,团圆儿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陆清野几乎不着痕迹地往她这里挪了一步,再用手轻轻拉着团圆儿往身后一塞,将她挡在了少年人稍显单薄的脊背后面。 “太后容禀。”陆清野再行一个道家礼,随即便不卑不亢地抬头迎着目光看了回去。 他既不受人间律法束缚,也不必畏惧这人世的皇权,所以眼眸之中没有一丝畏惧,太后被他看得微微皱了眉头。 “这位慧明大师,之所以落得如此狼狈,是因为他坑蒙拐骗,又出言不逊,自己惹怒了齐王府中的鬼魂。而齐王殿下与他的侧妃被鬼魂恐吓,是因为他们自己先做了于心有愧的坏事。我们几人从头到尾不曾用过任何不可见人的妖术。”陆清野淡淡道。 李适怒道:“好你个小道士,你不要血口喷人!” 团圆儿从陆清野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小声道:“山神哥哥说得的实话,是你恶人先告状。你如果没有拿别人的好处,为什么要害怕那个太守鬼的控诉?你的侧妃如果没有告密害死别人,干嘛要害怕那个女鬼?” 闻言,李适拍案而起,怒道:“你这个小丫头与他是一丘之貉,自然替他撒谎。那戏弄我们的鬼还是你招的,别以为我忘了!” 皇帝出声道:“成何体统,坐下。” 李适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团圆儿小声嘟囔道:“本来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 太后看见团圆儿说话的模样,忽然眸光一凝,沉声道:“小丫头,你近前来,抬脸让我仔细看看。” 她凶巴巴的,团圆儿有些紧张,小手微微攥紧了陆清野的衣服。 陆清野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太后,她的长相如何,与齐王府中的事无关。” 太后只重复道:“近前,抬头。” 团圆儿深吸一口气,挣开陆清野的手上前几步,抬头脆生生道:“我们枕寒山是修仙门派,一向不归九州管。太后不喜欢我们,让我们回去就是了。齐王府里怎么样,齐王怎么样,我们也不是很想关心的。不用给我们泼脏水!” “小丫头一张小嘴还挺能说。”太后须臾间已看清了她的长相。 她微微往后靠,笃定道,“你是当年崔雪娘的那个女儿。” 大殿之上,空气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皇帝早就发现了?”太后问道。 “是。”李必点了点头。 听到太后如此说,李适脸色一变,细细打量了团圆儿片刻,终于发现这个小丫头和崔雪娘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又霍然站起,冷笑道:“好啊,崔雪娘那个贱女人告诉我她将孩子丢进了河里,却原来是把你送走了。难怪你伙同这几个人,一心一意和我过不去,和宝儿过不去,原来是为了你那个不要脸的娘。” “你说话好脏!你自己不是好东西,干嘛一直怪别人!”听见李适对崔雪娘出言不逊,团圆儿瞬间生气了,怒道。 李适道:“我说话脏?我还有更脏的!你这个崔雪娘红杏出墙的铁证想听一听吗?” 团圆儿气得脸都红了:“你不要胡说八道!我娘亲是清白的!” 李适恼道:“你娘要是清清白白,你竟然能进京第一天就认识魏子期那货,还住在了他的府上?你把谁当成傻子哄呢?” 他说着,上前就扯团圆儿,被陆清野一把挡开。 李适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竟有这样大的力气,被他推得踉跄几步,又被罗金宝一把扶住。 罗金宝柔柔道:“殿下小心,殿下别生气了。” 但罗金宝此时心里已经有些慌了,她当年为了齐王正妃的位置,使了不少见不得人的手段,才将崔雪娘母子扳倒。 李景逸坠马、让李适相信崔雪娘与魏子期有染、逼崔雪娘将女儿淹死,其中都不乏她的努力,谁想到正妃的位置这些年宁愿空着也落不到她手里不说。 崔雪娘那个女儿不但没死,还成了枕寒山的弟子。若是……若是事情败露,她绝对讨不到一点儿好处。 到时候可就真是羊肉没吃着,惹得一身骚。 罗金宝一边伸出纤纤玉手给李适揉着胸口,一边飞速地思考着。 不行,她总得想个办法垂死挣扎,若是能叫眼前这几个臭道士惹得天家震怒,被轰出京城去,自然就不会再有人追问当年的事情……若是能叫他们被砍了脑袋,就更好了。 罗金宝全不知道自己正准备螳臂当车。 此时,九玄上前挡在李适面前,冷着一张脸道:“他二人便是在我枕寒山亦是地位非凡,齐王殿下请自重。” 罗金宝赶紧出了头,怯怯地笑道:“小仙师怎么这样凶呀?你们张口闭口枕寒山的,可枕寒山又没飞到天上去,还是在人间的,还请你们屈尊降贵,给些面子可好?而且……而且殿下说起来还是那位小仙师的父亲……” 李适喝道:“谁是那个野种的父亲!” 罗金宝轻嗔道:“殿下!小仙师可是枕寒山的弟子,地位不凡,咱们就……” “呸!”李适打断她,恶狠狠地啐了一声,“不过是一个野种和几个臭道士,在这里拿乔作……” 皇帝皱眉喝道:“李适!” 与此同时,九玄脸上更加冰冷,手中一弹,一点灵力直接封上了李适的嘴。 李适脸上抽抽了两下,发现自己竟根本张不开嘴,脸色瞬间便黑得锅底一般。 太后自来把李适当成心尖上的宝贝,哪里能眼见着有人当面欺负她偏疼的小儿子,脸亦瞬间黑了起来:“欺人太甚!你们可曾有半分将皇权放在眼里!” 团圆儿紧紧皱着眉头,一脸倔强地看着太后:“太后,请问齐王殿下这么大的人,却对我一个小孩子喊‘野种’的时候,您为什么不说欺人太甚?九玄不许他说了,就是欺人太甚了吗?” 第57章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 太后竟被她梗了一下。 罗金宝左右一看,赶紧出声替李适辩解:“殿下……殿下只是一时气急,他当年是很欢喜崔姐姐的,连我也看得出来。没想到,没想到崔姐姐心有所属,竟做下这样难堪的事。殿下如此恼怒,也是人之常情呀。何况就是如此,殿下也一直待崔姐姐很好,连和离都不愿,是崔姐姐自己……” 团圆儿咬牙道:“你再胡说,我让九玄把你的嘴也封上!” 闻言,李适虽不能说话,却立即恶狠狠地瞪向这个心肠歹毒的小丫头。 罗金宝捏着帕子一捧胸口,怯怯道:“这里可是皇宫之内,几位小仙师还是守些王法吧。” “母后。”坐在李必身边的王皇后忽然温温和和地开了口,“好半天了,殿里就是这样吵吵嚷嚷地一直争辩着,除了扰得您心烦,好像并无半点用处。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依臣妾看,不如把事情一件一件理清楚,一件一件判,也算全了王法。” 不待太后开口说话,李必已笑着帮腔:“母后,朕觉得皇后说得极是。莫要让人觉得九州帝王是以权势压人,还是要以理服人的好。” 他往下环顾一圈,道:“依朕看,母后今日把我们都叫来,不外乎是为了一个慧明大师被人打了丢出齐王府的事,一个阿弟与侧妃被鬼怪惊吓的事,一个枕寒山的小仙师们可用了妖法的事……如今,又添了一个小仙师的身世之谜。” 李必已经当众将话这样讲了,太后只能成全他的面子,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若想能好好说话,朕觉得不如先将最后一件事解决了。这个相较别的事也简单,不必问来问去,滴血认亲就是了。”李必微笑道,“不光验阿弟的,朕派人将弋阳侯也叫到殿外,让他在殿外也取一滴血。” 李适倒是很有信心,他恶狠狠地瞪了团圆儿一眼,点了点头。 罗金宝却有些慌了,李适自以为孩子不是自己的,罗金宝却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总不能魏子期隔着衣服扶了崔雪娘一把,就能叫她怀孕吧? 她倚靠着李适,轻轻软软地抱着他的臂膀,咬咬下唇,非常勉强地说:“一定要取殿下的血吗?我觉得不必着急吧?殿下昨日才被吓得不轻,今日再取血,恐怕对殿下的身体不好。” 闻言,陆清野轻笑一声:“不过几滴血,齐王殿下难道就会身体不适了?团圆儿,你怕一会儿扎你的手指取血吗?会头晕晕的吗?” 团圆儿一扬小脑袋:“不怕!不会!” 陆清野于是笑道:“齐王殿下不会身体、胆量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吧?” 李适被他的话气得不轻,又不能说话,只得瞪了罗金宝一眼,将自己的胳膊从她软软的怀抱里抽了出来。 怀里一空,罗金宝更有些慌了,只能又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样子:“可是……可是吓到的是殿下,能招魂御鬼来吓人的才是这个小丫头……” 李适喜欢她那个娇弱怯懦的样子,太后可不喜欢她那一副柔如无骨,身子非要往男人身上靠的模样,一股子的风尘味儿。 太后之所以一直忍着罗金宝,甚至帮着李适说话,劝皇帝对罗金宝态度好些,不过是因为她的小儿子喜欢罢了。 如今太后一脑门的官司,看着她就烦:“够了,就按皇帝说的做。” 有了懿旨,长乐宫中的宫人们行动很快,没过多久便准备好了两碗加了盐的清水,盛在白瓷碗中,又准备了三根银针。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宫人通禀,说是弋阳侯已到了长乐宫外。 宫人们将其中一只瓷碗与银针用漆木盘端着,出了大殿,不一会儿便取了数滴魏子期的血回来。 另一些宫人则伺候着李适,小心地扎出了三滴血,在瓷碗中连成小小的一点,以另一个红漆木盘捧着。 她们将瓷碗捧到团圆儿面前,团圆儿本来抿着嘴自己拿了银针,又被陆清野接了过去。 “团圆儿闭上眼睛。”陆清野声音温柔地说。 团圆儿乖乖闭上了眼睛,陆清野拿着银针很小心的在她的指尖轻轻扎下去,让血刚好能涌出来。 他捏着团圆儿的手指,在两个碗中各滴了几滴。 宫人中,为首的女官静静地看了片刻两只瓷碗,这才行礼道:“回禀太后,小仙师的血与齐王殿下的融了,与弋阳侯的不相容。” 这答案,既在殿中数人的预想之内,也在一些人的意料之外。 李适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他猛地上前几步,亲自去看了那两碗带着血的水。 下一瞬,他一把将两个颜色不同的漆木盘子扬了,白瓷碗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长乐宫中的侍候的宫人们哗啦啦跪了一地,却谁也不敢出声。 唯有李适又惊又怒,嗯嗯啊啊着想要说话。 太后蹙眉道:“快给我儿解开!” 九玄听她态度不好,本不想动,但他看了陆清野一眼,见他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只得不情不愿地解除了法术。 “这不可能!”李适近乎是在嘶哑地咆哮了,“这个小野种是五月生的,若以这个时间倒推。崔雪娘那个贱女人那时一心扑在儿子身上,整日里不是疯疯癫癫地翻着几本破书,就是在找大夫!我根本没有碰过她!说,你们在水里加了什么东西!我知道你们这些道士惯会炼制些稀奇古怪的药!定是你们趁人不注意,动了什么手脚!” 罗金宝在他身后有些慌张地扭着帕子。 “齐王殿下好生健忘。”大殿之内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少年声音,声音里满是嘲讽。 陆清野静静站在团圆儿身边,牵着她的手,自然不是他在说话。 随着这个声音,除了团圆儿他们几个,殿中众人无不面色一变。 因为殿门前,虚空中竟慢慢浮现出一个少年——正是李景逸。 他冷笑道:“齐王殿下有一日喝得酩酊大醉,骂骂咧咧地冲进我房中,当着我的面拖走了哀求的母亲。您自己竟然不记得了。” 第58章 宛如一场闹剧 这才是青天白日见鬼了。 虽然李景逸相较三年前长大了许多,但眉眼并无变化,殿上的人说起来都是他的亲人,一眼便认出了他,纷纷站起了身来。 其中,以罗金宝的脸色最为精彩,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却又努力克制想要不被人发现。 她以为自己费尽心机终于弄死了崔雪娘的两个孩子,结果竟一个也没死透,反而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还要为崔雪娘报仇。 这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逸儿……你不是已经……”李适看着面前身高已到了他肩膀的李景逸,亦睁大了眼睛,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原来你没死,这是怎么回事儿?腿也好了。挺好的,挺好的……” 他说着,便要上去搂李景逸的肩。 李景逸默默地后退三步,避开了李适的大手:“齐王殿下五年前就不愿意多看我这个废物一眼了,如今又何必装作父慈子孝的样子。” 李适的脸上有了一丝尴尬:“逸儿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是我唯一的儿子,齐王府的世子。” “若非罗金宝早年喝了六神汤,早就不会生孩子了,这个世子怕是早就换人了吧。”李景逸冷笑道。 团圆儿哒哒地跑过来,熟练地一把抱住李景逸的大腿,也不嫌他身上冷冰冰的,脆生生地喊道:“阿兄!你怎么出现了?” 她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笑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 李景逸脸色一僵:“不曾!” 李适在一旁看着兄妹二人,面色并不好看:“逸儿,这个野种不可能是你的妹妹,我的女儿,你不要被她蒙骗了……我那段日子,一直和宝儿住在一处,不可能有这么一个孩子。是崔雪娘,那段日子借着给你求医问药,去见了别的男人。” “齐王殿下总是这样。”李景逸不肯抬头看他,只伸手摸着团圆儿的脑袋。 反倒是团圆儿微微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李适,大大的眼睛清澈明亮,如两汪秋水,眼中却已经没有一星半点的希冀。 她看着他,并非是女儿看着自己的亲生父亲,而是一个女儿在看着害了自己母亲一生的仇人。 李景逸轻笑一声:“罗金宝说什么,齐王殿下就信什么,娘说什么,齐王殿下便不信什么。自齐王殿下从江南带回了罗金宝,便一直如此。她说娘欺负了她,齐王殿下从不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总之就是娘欺负了她。她说齐王殿下一直歇在她屋中,齐王殿下就一定未曾踏出过房门。” 他说这话时,李景逸与团圆儿,兄妹二人几乎生得一模一样的眸子一起看向罗金宝。 罗金宝心中有鬼,像被这四道目光扎穿了,慌忙往李适身后躲去。 她怯怯地喊:“殿下……” 李适皱了眉头:“宝儿是我的侧妃,你是我的儿子,怎能对她直呼其名?你要体谅我,宝儿是个身世坎坷的孤女,崔雪娘却是当朝丞相的女儿,我若不多帮衬她,她要被欺负死。逸儿,你不能因为崔雪娘是你的生母,便看不清她的本质,一味地偏颇她。” “阿兄不帮着自己的娘亲,难不成要帮着齐王带回来的其他女人吗?”团圆儿大声道。 李适狠狠瞪她一眼,喝道:“你是个什么东西,管起我们父子之间的事情来了。我是他的父亲,他帮我难道不是天经地义之事!” “呵。”李景逸冷笑一声,“我宁愿你不是我的父亲。我也宁愿魏将军才是团圆儿的生父。这样我们兄妹二人至少有一个身上不曾流淌着你愚蠢又恶心的血,可惜天不遂人愿。” “李景逸!”李适怒喝。 “逸儿,你怎可如此说话?”金阶之上,站着的太后也出声斥责道。 李景逸淡淡道:“不过将我所见实话实说而已。如今看来,即便滴血认亲,齐王殿下也不肯承认团圆儿是他的亲生女儿,太后接下来准备如何?” “这……”太后沉默。 其实她并不关心团圆儿究竟是谁的孩子,与她而言,不管是什么崔雪娘,什么罗金宝,还是什么李景逸,不过是纠缠在她爱子身上的一些附属品,这附属品里多一个小丫头少一个小丫头并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她的儿子李适。 她心里其实想说此事不如就此算了,反正崔雪娘早就死了,这事真相如何也不重要了。 幸而所剩的道德与良知还让她知道这话说不出口。 李景逸早猜出她的态度,见状也只是又笑了一声。 太后的脸色因为这声笑而微微有些红,她轻咳一声,摆出了长辈的姿态:“逸儿……” “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团圆儿忽然举起一只小手,脆生生道。 她小半个身子被李景逸按着,被迫藏在他的身后,眼睛却忽闪忽闪地看着大家,长长的睫毛眨动的样子和头上的蝴蝶金簪相映成趣。 团圆儿因为能用学到的东西帮上娘亲与兄长,小脸上满是骄傲,笑道:“我可是枕寒山的弟子呀!问不出来的事情,可以用法术看到。师尊教了我一个很厉害的法术,叫‘乾坤通灵镜’,可以看到被施术人的记忆。” 她自顾自地点点头:“这样大家就都能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啦!” 闻言,罗金宝呼吸一滞。 女人宅院里的勾心斗角,是精心谋划,是费心遮掩,是心智手段的较量。 可团圆儿的话让她忽然觉得,这些放在修仙人的法术、能力面前,好像不值一提。 她做了那么多,怎么能在别人面前像一场猴戏供人观瞻? 罗金宝赶紧一马当先道:“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怎么能在殿下身上施用呢!” “当然不能在他身上用,若是看到……就不好了。我看不如用在侧妃身上,正好能把许多事情一并看个清楚……譬如,到底是谁欺负了谁,齐王府中的侍妾到底是怎么死的;再譬如,齐王殿下去江南,到底收没收贿赂。”另一边的陆清野忽然悠悠道。 团圆儿觉得山神哥哥说得很有道理。 她对着罗金宝念起繁复的咒语,随着小手结印,一道灵力飞进欲要逃开却不成的罗金宝眉间,又飞向半空,化作一面镜子。 镜中夜色沉沉,衣衫凌乱的李适被罗金宝的两个婢女扶着,罗金宝的声音道:“把殿下送回我房中,他今夜是与我在一处,未曾去过世子院中,更没见过崔雪娘,知道了吗?” 第59章 一件一件说清楚 乾坤通灵镜可不会看人的脸色。 不管殿上众人的脸色如何异彩纷呈,它只会将那些从罗金宝识海中翻找出来的事情一件一件如实展现。 不管是罗金宝将滚烫的银耳羹倒在胳膊上,却在李适进门时诬蔑崔雪娘给她下马威看,却又哭着给崔雪娘求情也好; 江南行贿的太守来找罗金宝想要她看在帮着她麻雀枝头变凤凰的份上,帮忙求情饶他全家性命,却被她巧言令色地搪塞走也罢; 连她是如何买通人手在马与马镫上动了手脚,为李景逸制造了一场人为的坠马意外,又故意拖延不找太医,想要置他于死地的; 又是如何将强迫崔雪娘春风一度的李适拖回自己院中,假装与他一夜欢好的是自己的; 再是如何得知崔雪娘与魏子期在医馆门口见了一面后,便派人故意在京中散播他二人旧情复燃、苟且私通的; 包括她一碗带毒的汤药害死了齐王怀孕的小妾,又将之嫁祸给崔雪娘的; 甚至连她因为无法生育,找了个通房丫头想要借腹生子,却又在婢女反悔想要自己养着孩子而向她求情之时,将婢女活活掐死,致使她们母子一尸两命。 一桩桩,一件件,都被法术清清楚楚地显露给镜前的人看。 长乐宫的大殿上,宫人们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只恨不能消失在这大殿上。 得知了如此多齐王府中的丑闻,他们若是被灭口,也并不稀奇。 李适看得目眦欲裂。 法术消失之时,他反身便给了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罗金宝一脚,正中小腹,力道之大,将罗金宝扇得直接摔扑了出去,撞倒了原本他二人坐着的案几与矮椅。 “贱人欺我!”李适怒喝道。 罗金宝趴伏在桌椅狼藉之间,疼得脑瓜子都在嗡嗡作响,她吐出一口血沫,扶着肚子抽噎起来:“殿下,宝儿冤枉,这一定是这个小丫头使出的邪术,呜呜呜呜。” 李适动作一顿,脸上竟又有了一丝犹疑。 团圆儿气鼓鼓地说道:“你又撒谎!你总是骗人,可乾坤通灵镜才不像你呢!法术不会骗人!” 她气得小手一叉腰。 枕寒山上的人都是修仙弟子,就不会傻乎乎地怀疑乾坤通灵镜能造假,比他们识货多了!还有演武大会上的那些各门派弟子,也比他们聪明有见识! 绵绵也帮腔:“就是!没见识!不识货!果然是一些没有仙缘的肉体凡胎,竟然怀疑乾坤通灵镜这种上古仙术能造假!呸!” 李适脸上的犹疑仍存。 陆清野又悠悠道:“即便就是我们作假吧——我们又怎么能知道团圆儿尚未出世时,齐王府中的人与物究竟是何模样?便是有世子帮衬,想必也不能知道侧妃的房中有什么装饰吧?” 闻言,李适略作思索,觉得陆清野的话句句在理,终于脸上的犹疑被恼怒全部吞噬。 罗金宝仍在垂死挣扎:“……那也未必,万一呢?” 她的话尚未说完,李适已经提着她的衣领将她从地上揪了起来。 而后一记耳光便落在了罗金宝的脸上,她“啊”地叫了一声,眼泪扑刷刷地落了下来:“殿下,殿下你信我……” “够了!”李适一边怒道,一边又反手给了她一记耳光,“这些年你这个贱人一直欺瞒与我,把我耍得团团转。事到如今,竟还要欺骗我吗?” 他说着,松开罗金宝,任她软塌塌地滑在了地上。 李适站起身来,看着李景逸与倚靠在他身上的团圆儿。 兄妹二人皆是静静地看着他,大而黑的眼睛里并没有什么孺慕之情。 李适有些尴尬,只得强笑道:“逸儿,还有……” 他将团圆儿的名字在嘴里囫囵过去:“这些年,是我被这个贱人蒙蔽,对不起你们的娘,也对不起你们兄妹二人……但是,我到底是你们的亲生父亲,所谓血浓于水,你们便原谅爹,好不好?” 团圆儿眨眨眼:“你才不是我爹。齐王殿下如今想认亲,团圆儿却不想了。团圆儿找到娘亲和阿兄就已经足够了。” 李景逸则淡淡道:“齐王殿下当年为了罗金宝打我娘时,也是这样打的。如今为了自己打罗金宝,也是一样的动手。我原以为齐王殿下爱的是罗金宝,可殿下弃她如敝履也不过用了眨眼的瞬间。原来殿下所爱只有自己而已。” 李适被他二人说得有些恼羞成怒,板着脸孔道:“逸儿,我是你的父亲。” 罗金宝忽然笑出声来。 李适回头怒瞪她:“贱人,你在嘲笑我吗?” 罗金宝发髻凌乱,唇角带血,倚在地上,捂唇大笑:“殿下一张嘴,就将所有的错误推给了妾。可这一切真的仅仅只是因为妾吗?若不是殿下自己不喜欢崔雪娘处处劝着你、拦着你,妾哪里有机可乘;若不是殿下自己心里清楚,自己是横刀夺爱,自己处处不如魏将军,怎么会一说崔雪娘与魏将军旧情复燃,殿下便深信不疑呢?” 到底曾是名满江南的第一名妓,便是这样狼狈地侧躺在一地狼藉里,她也依旧是美丽的。 她笑道:“殿下好骗,是因为殿下自己又蠢,疑心又重,怎么能全部都怪在妾身上呢?” 李适闻言,又欲动手打她。 “够了!”皇帝眉头紧皱地喝止了李适的动作,“你二人此时情状,与乡间泼妇无赖有何区别!可还有半分皇家体面?成何体统!” 虽然不情不愿,李适还是双手捏拳,老老实实站了回去。 在这一场连着一场的闹剧里,李景逸冲皇帝作揖道:“齐王殿下这一团乱麻的家事,便让齐王自己过后慢慢去理吧。今日我妹妹来到大殿上时,皇后娘娘说有三件事一件一件理……如今,我妹妹的血缘已证。镜中之事也佐证了齐王殿下确实曾收江南太守的贿赂,说明鬼怪并非无缘无故恐吓齐王,至于齐王殿下有没有谋害太守封口,恐怕要大理寺过后细查。” “那就剩下第三件事。”李景逸看向灵山寺主持与慧明大师,“慧明大师被打。” 第60章 最后绝杀 李景逸冲慧明大师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 这笑容配上他惨白的面容与乌黑的眼眸,尤为渗人,慧明瞬间就想起来在齐王府中遇到那府中恶鬼,被鬼打墙戏弄玩耍时那种刺入骨髓的恐惧,嘴唇都不由自主地哆嗦了起来。 灵山主持眉头一皱,扯了他一把,低声喝道:“你抖什么!” 慧明摇着头,颤颤巍巍说:“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灵山主持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闭嘴!便是要证明他不是人,你也不能喊!”他低声道。 李景逸则道:“这事说来也简单,只要证明慧明大师与我妹妹一行,到底谁是真的有道法佛法,谁是在坑蒙拐骗。自然就知道慧明大师是被蓄意报复,还是因为骗人才被丢出府去的。方才的乾坤通灵镜,已证明我妹妹确有仙术在身,如今只需慧明大师自证就是。” 太后道:“若二人都有真才实学呢?” 李景逸作揖道:“乾坤通灵镜再施法一遍便是。” 太后又道:“既然如此,直接施术就是了。” 团圆儿闻言,一噘嘴,脆生生道:“我师尊说了,用乾坤通灵镜随意看别人记忆是很不好的,如果能有别的办法,就不要用它。” 总是被团圆儿张口肆意冲撞,太后看向她的目光有些不悦。 皇帝却笑了一声,道:“嗯,法术确实不该随意使用,尤其是修仙弟子对普通凡人。团圆儿的师尊说得很对。既然如此,便奖励团圆儿,由你给慧明大师出一道题吧?” “我吗?”团圆儿微微张大眼睛。 总是师尊在给她出题,不然就是学堂的阮先生在给她出题,团圆儿还没有给别人出过题目呢! 她一直觉得,出题为难别人这件事儿一定很有趣,不然师尊为什么每次出一些叫团圆儿回答不上来的题目,就笑眯了眼睛? “嗯。”皇帝点了点头,“就由团圆儿出个题目,只需不会破坏长乐宫也不会伤人就可。” “好呀!”团圆儿兴高采烈地答应了下来。 却又很快用手指搓着小鼻尖,陷入了思考与两难之中。 哎呀,团圆儿还没有想过能给别人出题目,一时真不知道要问什么! 她纠结地扫视过含笑的陆清野、淡然的九玄,最后落在看起来傻乎乎的、只知道一脸信任看着团圆儿的绵绵身上。 团圆儿忽然眼睛一亮,有了题目:“我想到了!这个问题很简单的,我们一行四人中,有一人并非人族,而是小妖怪受点拨变成人的!这位慧明大师便猜猜这人是谁就好了!” 这个问题一出,陆清野便轻笑一声。 慧明却愣了,他行走江湖基本靠坑蒙拐骗,也会一些皮毛的驱邪之术让自己没那么容易败露,但也就是皮毛而已。 他的目光在团圆儿几人身上一一打量过去: 团圆儿已被证明是齐王李适与正妃的亲生女儿,自然不可能是什么仙宠、小妖。 九玄一身银白道袍,满身正气,身上背着灵剑、拂尘,腰间挂着法宝与芥子袋,一看就是个标准枕寒山出身的小道长,也可以排除。 余下就是那个人小鬼大的少年和那个痴痴傻傻的小丫头。 小丫头看着笨笨的,像是买来的不太聪明的小丫鬟……那个少年却身手不凡,出手便是些厉害法术,心智不像这个年纪,眉间还有个奇奇怪怪的金色莲花印记…… 慧明思索再三,伸手指向了陆清野:“是他!他模样古怪,还在齐王府中对我动过手,必然不能是普通人。” 团圆儿眨眨眼:“你确定吗?” 被这么一问,慧明一下有些虚了,一双满是精明的眼睛在几人之间又打了几个转转,最终还是咬牙道:“确定!” 团圆儿拍手道:“绵绵,今日允许你顶他的屁股!” “好嘞!”绵绵快乐地应了一声,向前一步,瞬间化为一只软蓬蓬的小羊,向着慧明冲了过去。 绵绵做人的时候蠢蠢笨笨的,作为羊的时候却身手敏捷灵活。 看着灵山主持与慧明纷纷大惊失色,一边伸手来挡她,一边起身欲跑,绵绵踩着二人面前的案几一跃而起,又四个蹄子轮流着狠狠蹬过灵山主持的光脑袋,直把他踩得又坐了回去。 绵绵则在灵山主持的惊呼声中稳稳落在他二人身后,一个漂亮的扭身,一脑袋恶狠狠地顶向慧明的后腰。 这个胖和尚可不轻,顶过付旭的绵绵吃一堑长一智——顶胖子得用巧劲儿才行,不然受到伤害的只有自己! 只听一阵叮铃哐啷之声,再一看,金阶下的桌椅正式宣告全军覆没,全都摔得乱七八糟。 而慧明在桌椅堆中摔了个狗啃屎,啃到门牙落了一嘴血,话都说不出来了。 金阶之上,太后脸色铁青。 皇帝看她一眼,轻咳一声全做没看见,扬声下了命令:“将这两个坑蒙拐骗的和尚扒了袈裟、收了佛珠,丢出宫去!” “是。”几个内侍应了一声,上前去拖两个和尚。 灵山主持挣扎着,指着李景逸大喊:“陛下!此子不是人,是来寻仇的鬼啊!陛下!” 李景逸却像没听见,对着皇帝跪了下去,举起一封从袖袋中取出的书信:“臣今日到殿上来,除了为妹妹的私事,还有一件公事,乃是揭发齐王为了自己的妒忌之心,伙同匈奴,出卖五年前弋阳侯带兵出征时的行军图,致使渔阳一战损失惨重,弋阳侯重伤惨胜,两万将士埋骨边关。” 这下一直在用眼神将罗金宝抽筋剥皮的李适顾不上她了,他瞪着自己的亲生儿子,目眦欲裂,嘴唇哆嗦着。 皇帝李必则霍然站起。 太后比皇帝站得更急更快,她前行两步,喝道:“李景逸,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李景逸淡淡道:“臣今日带了证据,还带了人证来。” 他环视一周:“刚刚灵山寺主持我已不是活人,我确实已经不是,今日带来的人证自然也不是。我携了两个鬼进宫,乃是当年被弋阳侯一刀斩落马下的匈奴萧山王,还有惨死边关的裨将董必胜。保证,铁证如山。” 李景逸伸出两手轻轻拍了拍。 他的身后浮现出两个垂着脑袋、血淋淋的鬼影。 第61章 鲁元公主 已是傍晚时分,长吉殿的宫门开了又合上,殿门沉重,开启关闭间却是悄无声息的。 “陛下。”见皇帝不肯先开口,孤身一人进了长吉殿中的太后只得出声喊道。 李必仍在批阅奏折,闻声朱笔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地写了下去,他淡淡道:“母后若是来为阿弟求情,便不必开口了,早些回长乐宫中歇息吧。” 太后皱着眉头,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皇帝难道当真要凭两个鬼的鬼话便将你的弟弟定了罪吗?到时候大理寺的卷宗要怎么写?卷宗里要写着以鬼神为齐王论罪吗?” 李必微微一挑眉:“母后玩笑了。自然不会。凭那些已经送去大理寺的物证,足够将齐王收押,再慢慢审、慢慢问,顺藤摸瓜总能查清,总不至于当年涉案的人全都已经死了吧?” “必儿!”太后喝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置你的亲生弟弟于死地呢?你们一母同胞,你也一直很宠爱他……” “母亲。你心爱的小儿子,这一次犯得错不是打碎了父皇心爱的瓷瓶,不是一拳打破了堂弟的鼻子。那是两万将士的性命,是江山社稷的安危。”李必的声音早已能稳稳地压过自己的母亲。 他将朱批玉笔往御案上一拍,朱墨如血一般溅成了一条喷涌而出的线。 李必靠在龙椅之上,轻轻说道:“当年,父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我朕代他监国。阿弟在我的书房中淘气,将一摞奏折上都画了个王八。朕只好将朱墨都洒在上面,找父皇谢罪,说是朕打翻了砚台,弄坏了那数本奏折……” 他直视着太后的眼睛:“父皇跟朕说。他说,他已经没有多久好活,阿弟却还小,他已经管不了他多久。他让朕看好了阿弟,不要让他在妇人的手上娇宠废了……朕如今很后悔,没有听进去父皇的话。” “皇帝……”太后眉头紧皱。 “朕后悔了。若不是朕一味顺从母后,对阿弟管教不严,放任他骄纵任性、自私自利,他怎么会一步错步步错!走到今日这个地步!”皇帝厉声道,“母后,是你我的纵容害了崔雪娘母子三人,害了边关两万将士!今日朕若饶了他,国体何在?国法何存?!” 太后被皇帝梗得说不出话来:“我……皇帝……” 李必沉声道:“母后请回吧。” —— “你是谁,为什么坐在我的秋千上?” 正坐在秋千上啃荷花酥的团圆儿面前忽然站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 团圆儿动作一顿。 小姑娘眉头紧皱:“你吃点心的渣子都掉在我的秋千上了。没有人教过你进食的礼数吗?点心的渣就这样四处掉,都掉在我的秋千上了,很恶心。” 团圆儿有些讪讪的:“对……对不起?” 小姑娘白了她一眼。 小姑娘身边的嬷嬷见状,微微低头,小声教育她道:“公主,这是齐王的幼女,是您的堂妹。皇后娘娘方才亲自请她来椒房殿中小坐。您不该这样和她说话。” “我不。她坐我的秋千了。”小姑娘又瞪了团圆儿一眼。 团圆儿慌忙从秋千上下来。 虽然团圆儿不知道这个小秋千原来有主。 方才是王皇后问团圆儿想不想玩秋千,又在推着她玩了片刻后,去屋里取了荷花酥给她吃。 小姑娘却没等团圆儿道歉,便哒哒地跑进了殿中去,团圆儿听见她娇滴滴的声音说:“阿娘,外面那个漏嘴巴是谁?为什么坐我的秋千?我也想吃荷花酥……” 团圆儿悄悄往里看,见小姑娘正抱着王皇后,伏在她的背上撒娇。 团圆儿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里有了些艳羡。 “鲁元不该这么说话,以后也不许再这样说话。”王皇后一边温温和和地说着,一边慢慢地给橘子剥着瓣上的白丝,“那是齐王的女儿,你该要叫她妹妹,妹妹坐你的秋千,是阿娘允许的,点心也是阿娘给她的,若是鲁元不喜欢别人坐你的秋千,阿娘以后便不让别人坐了。” “但这一次错的是阿娘,不是妹妹,你不该那样说她。”她将剥干净的橘子放在鲁元手上:“两个橘子,你和妹妹一人一个,你去给妹妹道歉,然后把橘子分给妹妹吃。” 小姑娘就是李必最为宠爱的小公主,鲁元公主。 鲁元一噘嘴:“鲁元不想嘛。” 王皇后微微拖长了声音:“鲁元——” “……好嘛。”鲁元直将小嘴巴撅得都可以挂着油瓶了,不情不愿地伸手接过两个看起来鲜嫩可口的橘子,又从殿里哒哒地跑了出来。 她跑到团圆儿面前,先瞪了她一眼,这才伸出一只拿着橘子的手。 鲁元不太喜欢吃橘子,所以故意把大了一圈的橘子送给团圆儿。 “对不起。”团圆儿反而先开了口,“我不应该吃点心把渣渣弄在你的秋千上。” 突然得到了她的道歉,鲁元倒也有些意外,她歪着头眨了眨眼睛,心情倒也好了一些,没有被迫出来道歉时那么不高兴了。 于是鲁元干脆将两个橘子都递到了团圆儿面前:“没关系。我也不应该说你不懂礼数还有很恶心,对不起,妹妹。” 团圆儿接过两个橘子。 不明真相的她很是感动。 晚上的时候,王皇后向李必提议,将团圆儿接到宫里小住一两月。 她温温柔柔地说:“一来,团圆儿自小没了母亲,枕寒山看着也是乾道多些,臣妾想将她接在宫里照顾些日子,也打些首饰、做些衣服,给她喂些好的吃食养一养;二来就是私心了……恕臣妾直言,陛下实在是太过娇宠鲁元了,将她宠得有些无法无天了,有个小一些的妹妹陪伴着,也叫她知道凡事不是理所当然归她,也叫她知道要谦和礼让。” 李必下意识便道:“朕觉得鲁元挺好的……” 而后他便想起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弟弟,和他闯下的弥天大祸,复又闭上了嘴。 片刻后,李必长叹道:“如此也好。皇后代朕补偿团圆儿一二……她身世飘零,多少是有朕的过错。朕问问,叫景逸也入宫来。朕也给她想个封号……” 第62章 小孩的友谊很简单 团圆儿乖乖叫宫中的裁缝摆弄着她。 “郡主请伸手。还请转一圈。”女官声音温和地说着。 团圆儿照做,脸上却有些苦哈哈的,可怜兮兮地看着端坐在一旁的陆清野:“山神哥哥……” 虽然尽量表现得很乖,但一直被这样拿着布料来回比划,又拿着尺子量来量去,团圆儿也累了,也有些不耐烦了,只想赶快结束。 奈何陆清野好像并不能看得懂团圆儿眼里的求助,只笑着道:“团圆儿不着急,你的樱桃乳酪我看着呢,绵绵吃不了。” 她抽抽鼻子,只能自力更生:“漂亮姐姐,还要继续量吗?团圆儿有些累啦。” “郡主且再忍一忍可好?马上便好了。”女官一边说着,一边蹲着量过团圆儿的腿长,报了一个数给身边一脸严肃记着数的小宫女,这才将手里的木尺收了起来。 “这便好了。”女官笑道,“郡主请歇着吧。” “谢谢漂亮姐姐。”团圆儿冲她敷衍地笑笑,赶紧奔向了陆清野坐着的桌边。 她迫不及待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两只小胳膊在桌上交叠着,垫住自己的小脑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 陆清野笑着将樱桃乳酪挪得远一些。 另一边的绵绵全不知道团圆儿的忧愁,笑着在布料间钻来钻去,倏忽捧起一匹:“团圆儿,这个也好好看呀!” 团圆儿哼哼了两声,全做回应。 女官倒也觉得她们童真有趣,轻笑了一声,才道这就要退下,回宫复命去了。 等女官与宫女们全数退去,团圆儿又缓了一会儿,方才转过小脑袋看向陆清野:“山神哥哥,你刚刚收到的是师尊的信吗?他说什么了呀?” 陆清野将樱桃乳酪端到团圆儿的面前:“是掌门的信,山中有些事情,需要我回枕寒山一趟。” 团圆儿眨眨眼,一边拿起了乳酪碗里的小勺子,一边问:“皇后娘娘请我去宫里住一个月,山神哥哥不是答应了?这下要回枕寒山,要告诉皇后娘娘我们不去宫里住了吗?” 闻言,陆清野伸手轻轻在团圆儿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团圆儿“啊”了一声,微微瞪大眼睛。 陆清野笑道:“我回枕寒山便好,团圆儿还是依照之前说好的,去宫里住上一段日子。唔——九玄的岁数已是不能待在宫中的外男,你只能带着绵绵了。” 团圆儿皱了小眉头:“那我不要去宫里住了,我想和你回枕寒山。” “你不是答应你阿兄,要留在宫里看着齐王与罗金宝得到应有的报应吗?”陆清野反问。 他这么一说,团圆儿才想起她和李景逸约好一起留在京城中,等着看李适与罗金宝的下场,等着大理寺的结案。 团圆儿一时左右为难起来。 陆清野摸摸她的头:“枕寒山上出的不是什么大事,我去一趟便回来。我保证,接你回枕寒山的一定是我,好不好?” “那好吧……”团圆儿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伸出小手指来和陆清野拉钩钩。 —— “咦——”鲁元歪着小脑袋,“你又进宫来啦?” 她的面前,团圆儿正举着两朵绢花在椒房殿的院子里和绵绵玩,只是这一次团圆儿很注意地离鲁元的秋千远远的,没有碰,也没有把什么东西撒在秋千边上。 她一觉醒来,团圆儿又出现在了她阿娘的宫中,鲁元觉得很惊奇。 嬷嬷小声提醒她:“公主,郡主是娘娘请进宫中小住的,也是与您作伴。” 看见鲁元,团圆儿开开心心地跑了过来:“你好呀,鲁元姐姐。” 她还记着鲁元给她吃了两个甜甜的大橘子,一个都没有给自己留。 团圆儿觉得鲁元虽然说话霸道了一点点,但是本质上来讲是个不坏的孩子,可以做小伙伴。 团圆儿能理解鲁元的道理,不会像鲁元唯一那个庶出的姐姐一样,动不动就可怜兮兮地掉眼泪,让皇祖母责怪鲁元被阿娘养得娇纵任性、没有礼数,鲁元也还挺喜欢她。 “你好,妹妹。”鲁元也笑着冲团圆儿摇摇手,“我去给阿娘请安,然后我们就一起玩吧?” 甚至出乎王皇后的意料,两个年龄相仿的小丫头很快就玩在了一起,在椒房殿的院子里黏在了一起。 半个时辰后,团圆儿与鲁元一并蹲在了椒房殿的荷花池前,团圆儿用控水术从荷花池里抓了一个个小水球,给鲁元解释大鹅、野鸭子和鱼鹰都长什么样子,大鹅是怎么拧人的,鱼鹰又是怎么抓鱼的。 鲁元听得眼睛亮晶晶的。 她对团圆儿已经从还挺喜欢变成有小小的崇拜了! 这个妹妹,能用水变会动的小动物,还知道好多好多鲁元不知道的事情。 鲁元几乎自生下来便长在皇宫里,还没见过团圆儿见过的世界,当然,她也见过许多团圆儿未曾见过的东西。 团圆儿用控水术变出来的鱼鹰刚一头扎进“水”里,一个白色的裙摆便凑了上来:“鲁元妹妹,你们在玩什么呀?” 团圆儿眼睁睁看着那个干净漂亮的裙摆自己撞到了水做的鱼鹰身上。 水球哗一下散开,打湿了她小半幅裙摆。 荷花池是死水,水里难免有些苔藓浮萍,团圆儿与鲁元玩着不觉得,沾在白裙子上却是淡淡的绿色。 团圆儿顺着裙子向上看去,就见裙摆的主人一下子就湿了眼眶。 这是一位比她与鲁元大上三四岁的姑娘,头发乌黑,面庞姣好,神情楚楚可怜——她便是李必与许昭仪的女儿,皇宫中除鲁元以外唯一的一位公主,丹阳公主。 一看丹阳哭,鲁元就翻起了白眼。 又来了! 丹阳一边垂泪,一边可怜兮兮地说:“我知道鲁元一向不喜欢我……可这件裙子是用皇祖母赏的料子新做的,妹妹怎么能这样?” 团圆儿不知道丹阳一贯如此,赶紧摆手解释:“对不起,可我不是故意的,鲁元更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丹阳一边拭泪,一边流泪:“这位小妹妹不用解释了,我知道,是鲁元指使你的,对不对?” 第63章 绿茶,又见绿茶 “啊?”团圆儿一脸迷茫。 她抠抠小脸:“你在说什么呀?团圆儿怎么听不懂?真的是你自己撞上去的……” 丹阳半掩着脸,默默垂泪,怯怯地说:“我知道,皇后娘娘不喜欢我阿娘,鲁元妹妹也不喜欢我,所以妹妹总是针对我,我能理解,我也不介意。可这条裙子是皇祖母赏的料子,我很珍惜,今日来给皇后娘娘请安,我才第一次穿。” “够了!”鲁元上去推了丹阳一把,“一日一日就会哭,就会这么说话。你想说我故意搞脏你的裙子,直说就是了,反正每次都是这样,反正每次皇祖母都会给你们母女做主!” 团圆儿这下听明白了,丹阳和她的阿娘原来总靠装可怜和碰瓷欺负鲁元和王皇后。 王皇后对团圆儿可好可好了。 团圆儿皱起了眉头。 照理来说,丹阳比鲁元大了三岁多,八岁半的小女孩和五岁的小女孩身高力气全不可同日而语,鲁元又没尽力,根本不可能推得摔丹阳。 可丹阳却顺势就摔在了草地上,姿势还挺弱风扶柳的。 “啊!”她轻呼一声,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坐在草地上,眼泪更是停不住了,“鲁元妹妹,你怎么……” 丹阳话未说完,一个接着一个的水球突然向她袭来,将她砸得话都说不出来,没过一会儿,从头到尾就都湿了个遍,发髻上还挂着一小片枯萎腐败的荷叶。 小风一吹,她冷得瑟瑟发抖。 丹阳懵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团圆儿背着两只小手:“都和姐姐说了,刚才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肯相信我,我只好给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才是我故意的。” 发现荷花池边情状不对的嬷嬷与宫女们慌慌张张地向着这边跑来。 而丹阳嘴唇哆嗦着,却也还记得如何才能像阿娘教的一般哭得梨花带雨、哭得弱质芊芊,记得阿娘教她会哭的孩子才有奶吃,但父皇和皇祖母都不会喜欢哭得难看的孩子。 她呜呜的哭了起来,竟也还记得用帕子半掩着一张小脸:“呜呜,鲁元妹妹怎么如此待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吗?不然以后我都不来椒房殿碍着妹妹的眼睛了好不好?” 鲁元虽然知道这下可是逃不脱惩罚了,但心里很有些解气,暗暗给团圆儿竖了个拇指。 你好厉害,她完了,但是我们也完了。 嬷嬷与宫女们大惊失色,慌忙一窝蜂地涌上来,这个拽这个,那个扶那个,七手八脚地簇拥着两个“罪魁祸首”和一个“被欺负”的,往椒房殿正殿上走去。 正殿之上,太后端坐上位,王皇后与许昭仪都在两边听着太后教训,教训的内容都是老生常谈,不外乎是皇帝后宫空虚、子嗣单薄,皇帝不能只有太子一个儿子,她们身为后妃,要尽心力,要劝皇帝纳一些新人。 连瞪在王皇后身上的眼神,也与上一次并无不同。 太后正要单独拿王皇后训上一顿,孩子们的哭闹吵嚷声便传了进来。 许昭仪一下就听出来在嚎啕大哭的是自己唯一的女儿。 她猛地一下站起身来,又很快意识到这是在太后身旁,慌忙谢罪。 “无妨。”太后满脸慈爱的说,“都是母亲,本宫自然能体谅你爱子心切,快去看看丹阳这是怎么了。这个鲁元……” 说着,她又瞪了王皇后一眼:“不知道被谁宠得,莽莽撞撞、无法无天,一点儿公主的礼仪、体面都没有,早晚丢尽皇家的颜面。” 许昭仪左右一看,嘴角微微一抽,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尚未成形便被她自己忍了回去。 她赶紧怯怯地低着头应了一声,起身出了大殿里间,看自己的女儿去了。 王皇后被说得一顿,她本想出于孝道忍了太后,却又有些无法忍受太后如此说自己的女儿。 “鲁元虽有些小毛病,本质却是个好孩子。”待许昭仪离开,宫人们掩上门,王皇后才缓缓道,“而且鲁元是陛下管教得多,有时臣妾也不好置喙。母后不如多和陛下商讨如何教导她,想来母后素日管鲁元管得少些,您说什么,陛下定会听的。” 太后一梗。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她对鲁元哪儿是管得少,除了鲁元又闯了祸,她训斥几句,顺带着阴阳怪气王皇后几句,其余都是自来是不管这个孙女的。 她不喜欢王皇后,婆媳之间,母子之间,心里都清楚的很。 就像太后也知道,皇帝并不喜欢许昭仪和丹阳公主——是她们破坏了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就像横在帝后之间的一根刺。 若非太后与许昭仪当年联合起来用混着药的酒算计了皇帝,他根本不会纳许昭仪为妃,若非许昭仪肚子争气,连丹阳这个孩子都不会有。 这件事皇帝多年来一直耿耿于怀,任太后哄着,许昭仪自己往上贴着,他都再没碰过许昭仪一根手指。 “皇后如今嘴皮子日渐利索了。”太后淡淡说着,饮了一口茶。 “天啊,我的儿啊……”许昭仪在外间倏忽哭喊道,“这是谁把你推进荷花池子里了不成?鲁元公主,臣妾知道您一贯不喜欢丹阳,却也不该如此恶毒……难道您是嫡出,我们不是,就该让您这样糟践吗?” 太后听见这话,眉头紧蹙,霍然起身。 王皇后也赶紧跟着站了起来。 见她二人要出去,宫人们赶紧拉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不必走出内间,太后与王皇后已经看见了许昭仪搂着一个落汤鸡一样的丹阳公主,母女二人相拥而泣,互相擦泪。 她们母女二人的边上,鲁元愤愤不平地仰着一张小脸,绝不给许昭仪母女一个眼神,眸子里满是恼怒与倔强。 团圆儿则背着一双小手,一副天真无邪地模样。 她踮踮脚,脆生生道:“姨姨,这个姐姐不是被鲁元姐姐推进荷花池的,是我用控水术将她淋湿的。方才我和鲁元姐姐玩水,她自己撞上来,却非说鲁元故意弄脏她的裙子,所以我就给姐姐看看什么叫故意弄脏她的裙子。姨姨不要错怪鲁元姐姐。” 太后的脚步一顿。 第65章 团圆儿也是公主啦 皇宫里开蒙并不如枕寒山上那么早,皇子公主们要到七岁才会请儒学大家来给开蒙。 所以鲁元也不用上学,每日和团圆儿两个人,跟着椒房殿里的嬷嬷学一些礼仪,听她讲一些有趣的典故故事,等王皇后处理完后宫的事务,便会教她们剪纸或是绣一些简单的花。 虽然鲁元常常绣得一塌糊涂,团圆儿也明显没什么天赋,但王皇后总是很有耐心。 有时李必也会抽空过来,给她们带些点心或是小玩意儿,逗着团圆儿与鲁元玩笑几句。 连绵绵跟着椒房殿里的嬷嬷,也学得聪明伶俐了一些,可以利利索索地打整好自己,甚至会帮团圆儿梳一些简单的头发了。 团圆儿前头四五年里从没体会完全,却又无比向往的那种家的温暖,仿佛这一个月里都在这个富丽堂皇的椒房殿里实现了。 但她心里其实清楚,团圆儿与鲁元,在椒房殿里是不一样的,团圆儿和王皇后再亲近,也不会从背后揽着她的脖子,亲昵地撒娇。 于是团圆儿其实更喜欢李景逸来看她。 也盼望着陆清野来接她。 但阿兄也并不常常来,李景逸总说:人鬼有别。 陆清野更是连个影子都没见。 团圆儿这两天因此总有些恹恹的。 连她本来觉得好吃极了的荷花酥,吃起来也没那么香了。 这一天早上,团圆儿早早起了床,洗漱过后却没有出屋子,绵绵挂在床边,仍在呼呼睡着,冒出一个鼻涕泡。 团圆儿用小胳膊枕着脑袋,趴在桌子上摆弄茶杯,一边用手指划拉茶杯上的绘着的精致小人,一边发呆。 倏忽,房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团圆儿抬头,一眼便认出清瘦修长的影子属于李景逸。 她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下去,去给李景逸开门:“阿兄!” 等房门洞开,李景逸反而像没有料到一般,愣了一下。 “团圆儿今天起得这么早?”他问。 团圆儿一把抱住李景逸的腿:“因为团圆儿想阿兄了!” “巧言令色。”李景逸点评道。 神色却是肉眼可见的愉悦了许多。 他本想抱团圆儿,想起自己死尸一般冰冷,又默默收回了手:“李适的案子结了。” 团圆儿的动作一顿。 “圣旨今日便会下来,李适贬为庶人,流放西北,去被他害死的将士们埋骨的地方,做工赎罪。”李景逸淡淡道,“罗金宝除名赐死。” 至于赐死时赏得是加官进爵,这种事就没必要讲给团圆儿听了。 闻言,团圆儿把小脸埋在李景逸漆黑的衣裳里,闷闷地问:“阿兄,那娘亲的仇算是报了吗?” “算是吧。”李景逸道。 西北有那些枉死将士的亲朋故友,只要李必不发话力保他,李适多得是死在西北苦寒之地的方法。 便是陛下开了这个金口,也未必没有人敢动这个手。 “那……”团圆儿攥紧了李景逸的衣裳,“那阿兄不会灰飞烟灭了吧?” 李景逸摸了摸她的头发,微微笑了起来:“不会了。” 团圆儿放下心来,仰着脸冲李景逸甜甜地笑,像一朵盛开的明艳小花:“那就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阿兄觉得,团圆儿帮上忙了吗?” 李景逸点头:“自然是帮上大忙了,团圆儿是阿兄见过最厉害的小孩子。” 团圆儿眨眨眼,又很是害羞地把脸埋到李景逸的衣衫里:“阿兄和山神哥哥还有师尊他们一样,最会哄团圆儿了。你们要把团圆儿夸得骄傲自满了!” 李景逸不以为然:“团圆儿本来就应该骄傲。” 他笑:“陛下今日便要下旨意,将团圆儿封为公主,团圆儿以后尽可以骄傲。” 这一天晚些时候,李必的旨意果然来了椒房殿。 文绉绉的话说了一大堆,团圆儿听得眼睛都转圈圈了,一句话也没听懂。 王皇后带着团圆儿领旨谢恩。 然后她看着一脸懵的团圆儿,笑道:“陛下的意思就是说,封团圆儿为延寿公主。以后团圆儿亦是我朝的公主,入李氏的宗庙、族谱。” 从此以后,团圆儿便和鲁元她们这些皇帝的亲生女儿一样,拥有食邑封地,皇帝和皇后会如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将来为她备下府邸与嫁妆。 这是对团圆儿的补偿。 也是对崔雪娘的补偿。 团圆儿懵懵懂懂,并不明白这些,能理解并欣然接受的是李景逸。 —— 四月,皇帝带着京中的皇室去太庙祭祖,团圆儿以公主的身份随行。 车马辚辚,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皇城出发。 沿路多有围观的百姓。 “大人,那就是我和您说的小姑娘。” 团圆儿与鲁元头挨着头凑在马车的窗边往外看时,人群之中有一个声音说道。 这声音说起来应当是个小女孩,却有些嘶哑低沉,隐隐仿佛有个低沉的男声在她的声音里撞出一片回音。 仔细一看,被金吾卫隔开的围观百姓中,有两个身着披风,头上带着披风兜帽的人,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那带着兜帽的小孩,不是别人,正是与母亲一同失踪许久的鹤南烛。 或者说,张有青。 她的一双眸子不知为何已经变成了血红的颜色,此时正无比恶毒地盯着团圆儿,似乎恨不能上前去将团圆儿生吞活剥了,喝尽她的鲜血。 她身边之人闻声看去,见了团圆儿的模样,眸光一凝。 这也是个与寻常人不太相同的“人”。 他有一头火红的头发,皮肤之中仿佛有岩浆顺着血管流淌,显露出奇异的纹路。 他的外形也远比寻常人更为高大强壮。 但他们这样两个不同寻常的人站在人群之中,原该是很醒目的。 此时却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许是因为披风上绣着的、看起来很是古怪的咒语。 “你之前与我说,枕寒山新来了一个小弟子,枕寒山的清虚子与寒山君待她都不同于其他人,尤为宠爱偏颇,在意异常,说的便是她?”高大之人冷冷问道。 “南烛”点点头:“正是她。” 高大之人“嗯”了一声:“这个小丫头,今日我要带回魔界去。魔尊若确认是他要找的人,你的一切愿望都能实现。” 第66章 魔界来人 “好啦。”嬷嬷将温热的茶水端到两位小公主面前,“马上就要出城了,没什么好看的了,两位公主先来喝口茶吧。” 团圆儿伸手接过嬷嬷手上的茶杯,乖乖道:“谢谢嬷嬷。” 嬷嬷是个很细心的人,茶水的温度晾得刚刚好,团圆儿把茶杯捧在手上,一口一口喝着香香的茶。 绵绵在一旁自己拿了一杯茶,跟着喝。 鲁元却没有要,她捧着脸有些惆怅地说:“什么时候可以让我出宫去玩一玩呀?我就在京城里,可外面那么热闹,我只能在车上看上一看。” “公主如今还小,出宫不安全。等公主将来长大了,能出宫建府了,自然就可以在京中随便游玩了。”嬷嬷声音温和地哄鲁元道。 今日出城祭祖,王皇后要给李必伴驾,鲁元与团圆儿全靠嬷嬷照顾。 “唉——”鲁元长叹一口气,“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还要很久很久。”团圆儿接话,“我上回认认真真算过一回……反正没有数清楚,大概就是很多很多天。” 嬷嬷被她二人的天真烂漫逗得笑了一声。 而后她转移话题道:“路上无聊,老奴给你们讲几个传奇故事逗个趣吧。” 鲁元眼睛一亮:“好呀,我想听红拂女!团圆儿想听什么?” 团圆儿想了想才说:“嬷嬷上次不是说知道枕寒山前几代掌门灵犀子的故事吗?团圆儿有些好奇,想听她的故事。” 嬷嬷想了想道:“红拂女的故事老奴已经说过了,不如今日便来说说灵犀子的故事,这也是一位颇为传奇的女子,可好?” 鲁元点了点头。 嬷嬷道:“灵犀子是枕寒山三百年前的掌门,她是修仙一途万年难得一遇的天才。虽然生得肤白貌美,性子恣意洒脱,但因为天赋修为寻常人都难以企及,所以等闲男子难以近身。但她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师弟,名叫岳望尘,与她关系极好。死于灵犀子手下的妖魔鬼怪不计其数,其中有一只……” 马车晃晃悠悠。 嬷嬷正讲到灵犀子智斗柳树精,不但回答上了它的三个问题,且用一个反问将柳树精问得哑口无言,救下了自己被困的师弟。 倏忽,马车猛地一停。 停得太急,马车中的人与物件都一起向前冲去,嬷嬷慌忙一手搂住一个孩子,护着她们不要撞到脑袋。 绵绵自己抱着脑袋,被团圆儿拉着胳膊,肉嘟嘟的身子叽里咕噜地滚。 四个人在马车里摔作一团。 马车之外,惊呼惨叫声四起。 “……这是怎么了?”鲁元吓得睁大了眼睛。 团圆儿爬起来,摇了摇晕头转向的小脑袋,扶起摔懵了的绵绵,又伸手努力地想要把嬷嬷拉起来:“嬷嬷你没事儿吧?” “老奴无事。”嬷嬷一边揉着撞在马车车壁上,已然痛到麻木的右肩,一边故作轻松地安慰团圆儿道。 她坐起身来,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条缝,悄悄观察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见祭祖的皇家车队被一个身高足有一丈的怪人拦腰截断,他旁若无人地向着团圆儿她们四人所在的马车走来,赤发红眸,赤裸着上身,满身怪异纹路。 凡是抄着武器向他进攻的金吾卫,都会被他一把捏碎武器,而后像个鸡崽一样被提起来,撕纸一般撕碎。 挡住他道路之人,亦无一活口。 血肉迸溅在他的脸上、身上,他却连眉头也未曾动上一动。 他就这样在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一步一步稳稳地前进。 最终,他停在了团圆儿所在的马车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我累了,把孩子交出来吧。” 他血红色的瞳孔与嬷嬷向外偷看的一只眼睛对视着。 一滴鲜血从他的下颌落了下去。 嬷嬷睁大眼睛,收回身子,一把按住了车帘。 “嬷嬷怎么了?”团圆儿见她脸色都吓得发白了,知道外面必然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小脸上满是担忧,小小声地问道。 嬷嬷一手仍按着车帘,微微哆嗦着,转过身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她几乎是用口型说道:“二位公主不要出声。” 她的话音方落,一只大手一下子穿过了门帘,像破开一张薄薄的宣纸。 在鲁元与团圆儿因为惊恐而瞪大的眼眸中,那只大手一把揪住了嬷嬷的脖子,将她抓了出去。 长相怪异的男人提着嬷嬷,歪着头看着她,叹息道:“你们人族是听不懂话吗?我本来已经不想杀人了。” 仍有手中的女人奋力却全无用处地挣扎着,他伸出另一只手。 鲁元被他浑身淋漓的血迹吓得惨叫:“啊——” 团圆儿则在男人的另一只手碰到嬷嬷前,猛地扑向车门前,怒吼道:“你放开她!” 男人的手一顿,微微挑眉,似乎是思考了一瞬:“好吧,既然是你开口,我就勉为其难饶她一命,反正是个蝼蚁一般的人族。” 说罢,他顺手就将嬷嬷丢了出去。 嬷嬷重重落在地上,瞬间昏了过去,软软瘫在满地的鲜血中,生死不知。 “嬷嬷!”团圆儿喊了一声,想从马车上跳下去看她,却被男人提着后衣领一把揪了起来。 他将团圆儿拎到眼前,左右晃动着,仔细地打量。 团圆儿恼怒地皱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瞪着他,挥着小拳头就冲男人的眼睛打去。 男人将她稍稍拿远了一点儿,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她的攻击。 团圆儿另一只手趁机从身后夹着一张雷击符,念念有词的反手狠狠贴在了男人的小臂上。 带着雷电的乌云瞬间聚集在了男人的头顶上。 “果然是你。”男人愉悦地微笑着,没有抓着团圆儿的那只手向着天上一指,一道血色的气飞上天空,“轰”的一声,竟将那雷云顷刻间击了个粉碎。 贴在他胳膊上的雷击符也瞬间化为齑粉。 他所使用的绝不是灵力,也不是鬼气,但到底是什么,团圆儿并不认识。 “很多很多年未见到您了吧?我都数不清日子了,但魔尊记得很清楚,他很是想念您,跟我回魔界去见他吧。”男人微笑道。 第67章 休想得逞 “放开我妹妹。” 遍地血色之中,一团鬼气突然出现,直击男人,却被他闪身躲过,男人反手回敬的一记魔气,亦被鬼气避开。 一个清俊苍白的少年从这团鬼气中浮现出来,正是李景逸。 团圆儿脸上显露出惊喜来:“阿兄!” 李景逸只是略微看了她一眼,便一双修眉紧皱,口中念起咒语,反结手印。 遍地的尸骸之中,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升起了数只手握兵器的怨鬼,他们纷纷鬼啸一声,动作疾如闪电,向着男人发起攻击。 奈何男人实力极为强劲,他甚至不必放下一直在挣扎捣乱的团圆儿,顷刻之间便将这几只心生的怨鬼打散了。 李景逸本就苍白的脸色变得更白了一分。 团圆儿有些担忧:“阿兄你还好吗?” 李景逸并不回答,他脚下画阵,念起更为繁复的咒来。 随着他念得一字比一字更为吃力,脸色也白到近乎透明,一只比男人更高上几分的厉鬼在李景逸的身后出现。 厉鬼生前应当是一位高大威猛的将军,他的面目都隐藏在带着血色的盔甲之后,唯有瞳孔处闪着两点绿色的鬼火。 他一手执着一把长枪,另一只手打了一个响指,一匹同样瞳孔是鬼火的鬼战马嘶鸣着奔向鬼将军。 鬼将军翻身上马,一枪挑向提溜着团圆儿的男人,男人当即一侧身,银白的枪尖擦着他的胸膛刺了过去。 与之前那些不堪一击的怨鬼不同,鬼将军与男人打得有来有回。 但仍不足以令男人拼尽全力,他还可以提溜着团圆儿不放下,且有心思与李景逸说话:“鬼修?小子也算有一些天赋与家中渊源了吧?可惜你现在岁数还太小,依然不堪一击。” 他说着,弯腰躲开鬼将军又一次进攻的他空着的那只手虚空一握,竟凭空抽出一把极宽的赤色大刀,反手便向鬼将军挥出带着魔气的一刀。 勉强避开刀锋的鬼将军却没有躲开刀风中的魔气。 鬼战马长鸣一声,前蹄一弯跪在了地上,鬼将军也被摔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男人不曾看鬼将军一眼,提着刀向李景逸挥出第二刀。 “放开我!不许动我阿兄!”团圆儿恼怒地喊道。 她趁着男人的注意力在李景逸身上,向男人的肋间拍出一张驱魔符。 这符箓对男人伤害不大,却也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男人吃痛,“嘶”了一声,没能抓住顺势再次挣扎起来的团圆儿,叫她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李景逸以法术张开一张用怨气织成的盾牌,勉强地挡下了男人带着魔气的一刀。 看见团圆儿落了地,李景逸瞬息便重新化为一团鬼气,瞬间移动到团圆儿身边,一把抱住她便向前奔逃而去。 男人被爬起来的鬼将军拦了一下,方才叫李景逸得了机会抢走团圆儿,此时肉眼可见的恼怒起来,他一掌挥开鬼将军,亦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向着李景逸与团圆儿追赶而来。 凡人抬眼往半空看,只能看见一团黑色的雾气卷着一个小女孩风驰电掣地向前,一道红色的光正紧紧追着他们。 团圆儿的小下巴垫在李景逸渐渐宽厚起来的肩膀上,眼睁睁看着那道红色的闪电眨眼便要追上来了。 她小脸发白:“阿兄,他要追到我们了。” “嗯。”李景逸应了一声,咬着牙加快了速度。 虽然他们须臾已经将被打得七零八落的皇族祭祖的车队甩在了看不见的地方,但与男人的速度比起来,李景逸加快的这一点儿速度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眼看着男人带着血的大手就要重新抓到团圆儿的裙角。 一道金色的雷电突然从天而降,正中男人的手掌。 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缩回被劈黑的手掌,停下了追赶的脚步。 快要精疲力尽的李景逸也抱着团圆儿在距离男人数丈远的地方停下了逃跑的步伐。 一人轻轻落地,皱着眉将团圆儿与李景逸二人挡在身后。 正是陆清野。 他手中握着一把通体银白的灵剑,剑锋之上流光溢彩,摄人心魄,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还是团圆儿第一次看见陆清野的灵剑。 男人看见陆清野,动了动焦黑的手指,笑了起来:“我们也很久没有见过了,陆清野。听说他们如今都管你叫寒山君。不过,寒山君怎么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陆清野微微颔首:“好久不见,昌燎。” 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团圆儿看见陆清野,更高兴了一下,但她也知道此时此刻乖乖待在远处比较好,便仍乖乖待在李景逸带着寒意的怀抱里,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对峙着的陆清野与昌燎。 “既然你也来了,不如一起去魔界做客如何?”昌燎看看团圆儿,又看看陆清野,笑道。 “不必了。”陆清野淡淡道,“魔界的一切都令我作呕,我并不想再踏足。但依照三百年前的约定,你似乎也不应当踏足人间的土地。” 昌燎轻轻啧了一声:“总有一些事情比约定更重要嘛。比如对我来说,解决魔尊的烦恼远比一个我不赞同的约定重要许多。魔尊异常地思念一位故人,而我决定为他将故人带回去。” 陆清野皱紧眉头。 昌燎继续道:“将你身后的小姑娘交给我,我便离开人间,如何?” 闻言,陆清野微微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团圆儿。 而后他对昌燎冷冷道:“她并非什么故人,我对那位魔尊的思念更毫无兴趣,甚至觉得他的所谓思念比魔界还要让人恶心。今天我在这里,你休想得逞。滚回你的魔界去。” 昌燎微微歪头:“陆清野,她就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清野哼笑一声,剑尖指向了昌燎:“她不是。魔尊的故人已经死在了三百年前,魔尊可是亲眼看着她以身祭阵,魂飞魄散的。滚回去,这是最后一遍。” 昌燎不以为然地一挑眉。 刀剑相撞。 第68章 团圆儿听不懂的哑谜 团圆儿颇为紧张地搂着李景逸的脖子,小眉头紧紧皱着。 陆清野与昌燎的打斗极为激烈,金色的灵力与血色的魔气不断迸溅、相撞,叫人根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战况如何。 越是这样,团圆儿就越是担心。 昌燎一个人便有陆清野两个多那么高,有陆清野两个多那么壮,看起来能凭着一副身躯便把陆清野活活捏死。 若是山神哥哥打不过他怎么办?若是山神哥哥受伤了可怎么办? 团圆儿越想越紧张,出了汗的小手不由地攥紧了李景逸脖颈后的衣领。 李景逸臭着一张俊秀的脸,问团圆儿:“团圆儿很担心他吗?” 不知道自己亲生哥哥的醋坛子已经打翻了一地,团圆儿表情十分严肃地点了点头。 “哼。”李景逸的脸色闻言更加臭了两分,“放心,陆清野可是枕寒山的山神,看起来是个瘦瘦弱弱的半大孩子,实际上战力惊人,昌燎虽应该是魔尊手下第一大将,在他手上却也讨不到好的。” 倏忽,李景逸面色一变:“团圆儿小心,还是先担心我们自己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方才摔下马的鬼将军忽然在他们二人面前出现,长枪横在双手之间,恰好挡下一只指甲长而尖利的手爪。 这只手爪属于凌空而起的“鹤南烛”,她稚嫩圆润的脸庞上如今只有癫狂。 她眸色血红,微微张开的小口中隐隐露出一对儿尖利至极的牙齿。 “鹤南烛”厉声喝道:“谢团圆!你怎么还不死!你去死吧!” 团圆儿惊得小脸面色一变,倒不是因为“鹤南烛”对她极为幽怨凄厉的诅咒。 她小声对李景逸道:“阿兄,我认识她。这是鹤族的小公主,北桉哥哥的妹妹,可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李景逸已经懒得过问“北桉哥哥”又是哪里认来的好哥哥。 他解释说:“她自甘堕落为魔,这是魔化了。而且我听她声音不对,恐怕体内的魂魄亦有异常,被人夺舍了也说不定。” “啊?”团圆儿吃惊地微微张了嘴。 清虚子与团圆儿说北桉回鹤族时,只说了鹤后被人挖了妖丹,他去送回,并没有详细说明张有青夺舍与做局的事情,团圆儿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说话的同时,李景逸自袖子中取出一张符箓,念念有词地向鬼将军挥去。 与团圆儿日常从师尊那里学到的符箓不同,她注意到李景逸的符箓上弯弯绕绕的画许多都是颠倒过来的。 团圆儿凑在李景逸的耳朵边上,小声提醒他:“阿兄,你的符箓是不是画错了呀?” “没有错。鬼修本就是倒转阴阳,以生为死,以死为生……咱们外祖家中,祖上有人便修习此道,娘复活我的法术与我修习的内容都是从外祖家来的,团圆儿是不是尤为擅长招魂驱鬼之术?这也是因为咱们的血脉与常人不同……”李景逸极为耐心地解释道。 随着李景逸挥出的符箓没入鬼将军后心,鬼将军战力大增,将“鹤南烛”打得节节后退。 一盏茶后,鬼将军的银枪扎穿了“鹤南烛”的右肩,将她钉在了地上。 “啊——”她凄厉地叫了一声,眼睛仍瞪着团圆儿,很是吓人。 团圆儿赶紧把小脸埋在李景逸肩膀上,不去看她。 另一边,陆清野的灵剑亦划破了昌燎的胸膛,昌燎后退几步,摸了摸胸口,浑不在意的将手上的血甩在了地上。 那血滴落在草丛上,顷刻便将草木烧了个干净,连地上也出现了一个寸许深的洞。 “不愧是曾经一箭射中魔尊的寒山君。”昌燎无所谓地笑着,“只是你如今虽然还是很强,却远远不如我预想的实力啊……寒山君战力仅仅如此,怎么对得起你从自己师尊身上得来的半身修为?” 不忍昌燎的血再落在地上伤及花草虫鸟,陆清野抬起左手胳膊,用手肘将血擦拭在了自己的衣袖上。 他的衣衫与身体都非人间凡物,并不会被昌燎的血灼伤。 陆清野垂眸将剑上血缓缓擦净,才淡淡笑道:“与你何干。” 昌燎却不依不饶,歪头笑道:“可是因为你身后的故人?可你若仅仅有这样的实力,魔尊若亲自来枕寒山接人,你可留不住这位故人。” 陆清野蹙眉看着他,男生女相的脸上满是凌厉杀气:“他大可以来试试,滚吧。” “出师不利。”昌燎叹息着,抬眸看了一眼天,一只秃鹫盘旋着,发出不同寻常的叫声,那是对昌燎的召唤。 他不情不愿道:“早知道寒山君要来,我就不杀那些凡人玩了,耽误太多时间,叫我现在就不得不回魔界去了,可不是被寒山君打服了。” 他冲陆清野一笑:“改日再见,改日再战。” 说罢,他越过陆清野,一把抓起鬼将军那扎入地中的银枪,利落地拔了出来,换来了“鹤南烛”又一次厉声惨叫。 昌燎将银枪随手一丢,挖了挖耳朵:“闭嘴,你很吵,废物。” “鹤南烛”立即闭上了嘴巴。 昌燎提着她的衣领,将她拎了起来,而后他又冲团圆儿微微一笑:“过几天再见,什么也不记得了的小丫头。” 随着昌燎话音落下,他与“鹤南烛”都倏忽在团圆儿眼前消失不见。 陆清野仍蹙着眉头,一边收起了自己的长剑,一边向着李景逸和团圆儿走来。 团圆儿闷闷道:“山神哥哥,你们都在说一些团圆儿听不懂的哑谜。都是什么意思呀?团圆儿为什么一句话也听不懂?那个怪人好像认识团圆儿,可团圆儿真的没有见过他……” “正是。”李景逸也很严肃地点了点头,“你们是不是应该给我们兄妹一个解释?” 这个问题叫陆清野沉默了一下。 片刻,他才叹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不如改日有机会在枕寒山中坐下来慢慢说。” 陆清野伸出手,示意李景逸将团圆儿交给他:“昌燎回了魔界,岳望尘得到消息后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为了安全稳妥,团圆儿应该速回枕寒山。皇帝那里,劳烦你解释一二。” 第69章 枕寒山真正的叛徒 松壑中矗立千万年的楼阁,今日亦幽深静谧。 但若细看,连山林间的云雾也是紧张的,林间的鸟兽早早就回了巢穴之中,山间全无声响。 清虚子在山门前站了许久,雾气都沾湿了他的道袍,陆清野牵着团圆儿的身影方才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见到二人都全须全尾地走了过来,清虚子才松了一口气,迎了几步上去:“如何?”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陆清野手中牵过团圆儿,哄着小徒弟在他面前转了几圈,确认团圆儿虽然身上沾了些血迹,却并没有伤到一星半点,这才抬头重新看向陆清野。 “来的是昌燎。”陆清野脸上不见了平日里的温柔笑意,“昌燎够忠心,不用等到明日,岳望尘便该知道了。我怕他很快就会来枕寒山要人。” 清虚子哼了一声:“做他的青天白日梦,想再从枕寒山带人走?想都不要想。” 他说着,弯腰一把将团圆儿抱了起来。 看见小徒弟又圆润几分的脸,清虚子的脸上重新出现了笑意:“小没良心的,一个多月不见,师尊可是很想念团圆儿的,可我看团圆儿一点儿也不想师尊。” “才没有。”团圆儿赶紧抱住了清虚子的脖子,“团圆儿也是很想很想很想师尊的。比师尊想团圆儿还要多一点点。” 清虚子宽阔而温暖的胸膛,让今天经历格外曲折的团圆儿感觉到了格外的安心,她不由得乖巧地靠进了清虚子的怀抱里。 团圆儿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很害怕的。 直到现在,她还满心的后怕。 清虚子轻轻地拍了一下团圆儿的小屁股,全然是虚张声势:“哼,我看你就是哄为师。你想我,还吃胖了这么多,嗯?师尊抱着团圆儿都沉手了!” 闻言,团圆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小脸半埋在清虚子的肩膀上:“虽然很想师尊,可是京中的点心真的很好吃嘛。团圆儿没有全吃完,留了好几个点心盒子放在师尊给团圆儿的小荷包里,一会儿就给师尊吃。” 她想了想,略略挣扎:“师尊抱团圆儿抱得很累吗?团圆儿自己走吧。” 清虚子立即道:“别瞎动!为师抱得动的,一会儿也要被你挣得抱不住了!” 团圆儿赶紧不动了。 清虚子转头对陆清野道:“此时再多想,准备已来不及,担忧又早了些。有你我二人在,绝不让岳望尘在枕寒山讨得半分好处便是。先回去吧。” 陆清野点了点头:“嗯。” 这一日里,枕寒山上好像没有半点异常,一个时辰挨着一个时辰,倒也都安安稳稳的过去了。 只是团圆儿惊魂定了下来,才想起来绵绵还留在京中祭祖的队伍里,风里哄着她,说明日便替她去京城里接绵绵,如今昌燎已经回了魔界,魔尊还没见踪影,京城里指不定比枕寒山上还安全一些。 团圆儿想了想,觉得风里说得很有道理,便点头同意了风里的建议。 夜间,清虚子坐在自己的房中,看着面前团圆儿送的点心盒子发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清虚子向房门看去,见门扉上没有映出影子,便知道敲门的是团圆儿。 “稍等,来了。”清虚子温声应道,起身去开门。 团圆儿抱着自己的红衣女侠布娃娃,有些怯怯地抬头看着清虚子。 她用布娃娃挡着自己的半张小脸,闷闷地说:“师尊,团圆儿有些难过,想和师尊说一会儿话可以吗?会不会耽误师尊休息?” 清虚子看着她微笑:“自然不会,进来吧。” 团圆儿进了清虚子的卧房,非常自觉地撅着屁股爬到了凳子上,乖乖在桌边坐了下来。 清虚子未曾关闭房门,只在桌边跟着坐了下来,静静地陪着团圆儿坐着。 团圆儿将小脑袋枕在布娃娃的头上,一时也没有说话,清虚子便也不说话,只是陪着她。 又过了一会儿,团圆儿才说:“今天祭祖的队伍里死了很多人,是团圆儿害死他们的吗?” 清虚子皱了眉头:“并非如此,团圆儿为什么如此想?” 团圆儿道:“那个奇奇怪怪的人是来找团圆儿的,如果没有团圆儿在队伍里,他们就不会死掉了。” 闻言,清虚子摸摸她的头:“团圆儿,他们会被杀死,是因为魔族嗜好杀戮,缺少人性。常人若是去找人,可不会因为有人挡着他的道路便将人杀死。” 虽然道理好像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团圆儿仍旧无法释怀,她摇了摇头:“……如果团圆儿没在祭祖的队伍里就好了。” 她的手里轻轻捏着娃娃的小手:“陛下和皇后娘娘对团圆儿都很好,他们是如何待鲁元的,便是如何待团圆儿的。但是因为我的缘故,让他们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以后,团圆儿想给他们道歉。” 清虚子应道:“待事情平息之后吧。” 团圆儿闷闷不乐地点了点头。 “……今天,团圆儿听见师尊管魔尊叫岳望尘。”她说。 清虚子的手随着她的话微微捏紧:“岳望尘是魔尊的本名。” 团圆儿略略歪了脑袋:“可早些时候,我请宫中的嬷嬷为我讲师祖的故事,嬷嬷告诉我,师祖灵犀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师弟,与她互订了终生,那个师弟也叫岳望尘。他们……是只是恰好叫一个名字吗?” 这个问题叫清虚子一下沉默了下来。 桌上的烛光在清虚子的眸子里明暗不定:“……魔尊岳望尘,亦曾经是枕寒山弟子。他亦是因为一些缘由,自甘坠入魔道,又一步一步成为了魔尊。” “师尊说,魔族嗜好杀戮,缺少人性……”团圆儿皱着小眉头,“那坠入魔道,是一件很不好很不好的事情吧?我今天看见了北桉哥哥的妹妹,阿兄说她也坠入魔道了,她就变得很可怕。” 清虚子冷冷道:“确实如此,岳望尘也的确背叛了枕寒山,重伤乃至杀害了自己的同门,他才是枕寒山真正的叛徒。” 第70章 魔尊岳望尘 黑色的魔兽如陨石,从天而降落在枕寒山的防御大阵上,砸出一片电光火花。 被召集而来的枕寒山弟子个个严阵以待,随时等待着若是魔族破了枕寒山的护山大阵,便与它们殊死一搏。 幸而来袭枕寒山的魔兽并不多,虽然砸得防御大阵砰砰作响,却并未将护盾击破。 眼见着魔兽越来越少,还不待弟子们松一口气,忽然,一个身着玄衣的身影从天而降,一脚踏在了枕寒山的护山大阵上。 只这一脚,护山大阵上便出现了一道裂纹。 阵内仰望的众弟子不由得大惊失色。 “这人是谁?”有人问道。 “他……他好厉害,护山大阵挡得住他吗?”有人已经有些慌了手脚。 他们议论间,那玄衣之人已经重新飞上天空,对着枕寒山的护山大阵踏出了第二脚、第三脚,随着他的动作,护盾之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与那些长相奇异又丑陋,身形魁梧又壮实的魔兽或是寻常魔族人不同,这个穿着玄衣、披着大氅的青年面目英俊、身姿修长,若非瞳孔是赤色的,其实比起魔族更像是一个普通的人族。 清虚子静静地看着玄衣人,平和地捋着胡子。 但扶摇子就是能感觉到,师祖如今周身的气场与寻常不同。 他手中攥着已经出鞘的佩剑,手心因紧张而微微沁着汗:“师祖可是认识此人?” 闻言,清虚子冷笑了一声:“自然认识,莫说他这些年全无变化,便是他化为了灰烬我也认得他。此人正是魔族这一代的魔尊,岳望尘。” 扶摇子一愣:“难怪他如此像个人……” 随着扶摇子话音落下,护山大阵终于生生被岳望尘踩碎,发出分崩离析的声音,随即化为片片飞灰。 清虚子面色一沉:“众弟子听令,迎敌!” —— 打坐中的陆清野有所感应,睁开了双眼。 他眉间的莲花印记金光流转、忽明忽暗,陆清野的脸色也随着这印记变化而变化,忽青忽白。 本就和他面对面坐着,正急得抓耳挠腮的团圆儿见状一下子扑了上来:“山神哥哥你怎么了?” 陆清野忍住口中涌上的血腥气,摇了摇头:“……没事儿。” 他与团圆儿此时身处在枕寒山后山的一处山洞之中,平日里这里也是陆清野修养、休息的几处地方之一,因此家具陈设虽然简单质朴,却是一应俱全的,此时以阵法将山洞的洞口封住,常人根本无法发现此处,更无法进来。 当然,团圆儿也出不去。 团圆儿的小眉头皱了起来:“我不相信你,山神哥哥又哄我了。” 她的两只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是不是那个什么魔尊来了?他是不是动到枕寒山上的什么了,所以山神哥哥才这个样子……是不是师尊他们已经受伤了……魔尊一定很厉害……” 陆清野伸出一只手,握住团圆儿的小手:“不是,团圆儿不必担忧这些。” 他的手是冰凉的,根本没有往日的温暖安心。 团圆儿摇了摇头,快要哭出来了:“虽然团圆儿不知道魔尊想要我做什么,但山神哥哥把团圆儿送给他吧。团圆儿不想让大家因为我受伤了,好不好?” “不好。”陆清野斩钉截铁道,“团圆儿只是一个四岁半的孩子,还有半个月才满六岁呢。断没有用你去换取苟活的道理。” 何况,以一人换一门的事情,三百年前就被迫做过了,旧日场景至今仍然是陆清野的噩梦。 他绝不可能,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一遍…… 见陆清野不同意,团圆儿咬着下唇霍然起身,扑向了洞口,她四下摸索着,可惜仍然出不去。 她愤愤地锤了洞口的结界两下。 团圆儿就是个小笨蛋,今天早上就不应该相信师尊和山神哥哥,不然就不会被骗到洞口关起来了。 她愤愤地抬手抹了抹眼泪,决定至少今天以内都不要搭理师尊和山神哥哥了! “山神哥哥,求你了,放团圆儿出去吧……”过了一会儿,团圆儿蔫蔫地求道。 “……团圆儿,不会有事的。”陆清野走上前去,想要哄哄她,去摸团圆儿小脑袋的手却被她微微侧开脑袋躲过了。 陆清野的手一僵。 倏忽,他脸色一变:“团圆儿待在这里,不要动。” 他的声音还未落下,人已经瞬间消失在山洞之中,留下团圆儿愣愣地站在原地。 —— 只差半尺之遥,岳望尘带着魔气的手掌便要拍在扶摇子的头颅之上。 他的速度太快了,扶摇子根本躲闪不及。 枕寒山的掌门面色微白,只能被迫看着那只手掌带着死亡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一种奇异的绝望与坦然开始在他的胸膛之内蔓延开来。 下一个瞬息,有人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腰带,将他拽着甩了开去。 被甩飞出去的扶摇子就地打了一个滚,带着一身尘土站起了身,虽然形容狼狈,却终于逃脱了死亡的魔爪。 情况紧急,也没有嘲笑他一代掌门的威严就此扫地。 看见站在他方才位置上的是陆清野,扶摇子微微抿了唇,不曾出声,一抖灵剑,反身捅穿了一只欲袭击迎战弟子的魔兽,浓稠的黑色血液迸溅开来,染脏了他白色的道袍衣袖。 陆清野伸出一只比岳望尘小了两圈的手掌,带着澎湃的金色灵力,向着岳望尘的一掌迎去。 两只手掌并未碰在一处,两股强劲的灵力与魔气相距数寸时便已相撞,带起的罡风将二人身侧一丈内的青石板都震碎,掀飞。 飞溅的碎石粒中,陆清野与岳望尘各自退了两步。 衣带当风,两个人都在静静地打量着对方。 岳望尘在彼此的目光中率先笑了一声:“你怎么变成了这么一副样子。看来替你师尊聚魂、补魂确实不容易,辛苦你了,把她交给我吧。” 陆清野眉头也不动:“听不懂。” 岳望尘道:“把她交出来,你师兄已经败在我手下,任我宰割。你再装傻,我就活剐了他。” 陆清野正要开口。 一个稚嫩的童声怒喝道:“大坏蛋!你不许动我师尊!” 第71章 不许动我师尊 有多久没有见过这张脸了呀…… 岳望尘的精神竟恍惚了一瞬。 大概是三百年了,若是算上她长大的时间,可能更长。不过她是师姐,岳望尘还没见过她四五岁时的模样…… 其实也大差不差,她的五官没什么变化,七八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十七八岁的时候还是这个样子,便是到了二十七八岁其实也没多大的改变,她自小生得好看,是个等比放大的美人。 原来四五岁的时候,她的美丽就已经显露出来了。 “汐汐……”岳望尘近乎呢喃地喊了一声,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 团圆儿看着这只快要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恨不能张嘴把他的手指头咬掉。 看着吐血不止,说不出话来只能捏着她小手满脸担忧的清虚子,团圆儿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止也止不住。 她张开小胳膊,用并不宽阔的小胸膛挡在岳望尘的手与依靠着青铜仙鹤的清虚子之间:“滚开!” 这稚嫩声音里的愤怒与恨意终于使得岳望尘蓦然清醒。 他意识到记忆里的人已然转世投胎,她早就不记得她了,那些曾在她的生命里很重要的人却以另一种方式重新回到了她的生命中,除了他……除了他! 都是因为这些人的安排,他们故意回避着他,躲着他,还让她恨上了他…… 岳望尘血色的瞳孔又更加红了几分:“汐汐很在意他?那我现在便杀了他!” 他抬起手掌,手心里重新凝聚起魔气。 红色的魔气凝成一个不大却看着便骇人的球。 团圆儿仍挡在清虚子身前,一动不动,倔强道:“我不知道什么汐汐,但不许你杀我师尊!除非你先杀了团圆儿!” 陆清野倾身上前,同时两手十指微动,金色的灵力化为数条藤蔓,一下子纠缠住岳望尘的双臂,扯着他的手被迫上抬,红色的魔气球打歪了地方,将另一尊仙鹤铜像化为了齑粉。 他有些吃力地问道:“……你是如何出来的?又是如何过来的?” 团圆儿竟被他问得有些心虚,却一动未动:“团圆儿也不知道,我想着一定得出来,放了一些自己的灵力在结界上……然后,就是,风里带团圆儿认过门中的传送法阵呀……” 这个坏事的风里! 陆清野心里暗骂一声,又与岳望尘缠斗在了一起。 说曹操,曹操到。 风里可不知道寒山君和清虚子现在心里都恨不能掐死他,见清虚子伤得极重,他被扶摇子揪过来救命。 他灰头土脸地扑到清虚子面前,略一把脉,便点了清虚子几处穴位,又从怀里掏出一瓶丹药,赶紧给清虚子喂到口中。 再吐一会儿血,人就要活活吐死了! 他自觉于师祖命悬一线时救了他的性命,不可谓不劳苦功高,可清虚子口中刚止了血,话都还说不出来,就恶狠狠地送了风里一记眼刀。 徐风里:???? 但是他风里是一个宽宏大量、医者仁心的人,到了此时此刻,同心御敌、救死扶伤才是正经,他不跟小心眼的师祖计较。 见此处危险,风里俯身背起清虚子,又冲团圆儿伸出手:“我送师祖暂去修养,团圆儿也跟我走吧,不要给寒山君添乱。” 团圆儿本想拒绝,但她才刚摇了摇头,便被当她是小孩子犯倔的风里一把抓住了小胳膊。 风里不管三七二十一,揪着这不情不愿的一老一小就要走。 就在此时,一道魔气带着罡风袭来,若非风里身手灵巧,当场就要被拍飞出去,和清虚子一起拍成一个双层肉饼。 唉——在战场上救治伤患,就是如此危机重重。 风里一边如此想着,一边因为躲闪得太急迫,未曾稳住重心而扑摔了出去,被清虚子压在了底下。 幸好他及时松手,团圆儿没有被他带着和他们摔做一团。 团圆儿一回头。 只见急了眼的岳望尘硬生生受了陆清野一剑,拼着脊背受伤,也要冲上来阻止风里带走团圆儿。 他前一击叫风里躲了开去,却将背着清虚子的风里逼得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此时,他的另一只手掌张开,化出十余支锋利的红色骨刺,每一支都有一尺多长,茶杯那样粗。 顷刻间,这些骨刺便全数飞出,向着清虚子与风里刺去。 陆清野面色一变,赶紧以灵力在二人身上张开一张护盾。 与此同时,团圆儿身子一动,站在了清虚子、风里与骨刺之间,圆圆的小脸涨得通红,横眉怒目道:“说了不许动我师尊,滚!” 陆清野快要赶不及在团圆儿面前再张开一张灵力盾,一边慌忙施法,一边吓得瞳孔紧缩。 就在此时,随着这一声断喝,竟有澎湃的灵力从团圆儿身上迸发。 这灵力虽然也是金色的,却并不是储灵镯里属于陆清野的灵力。 它更清洌,更纯粹,是属于团圆儿自己的灵力——虽然一个只能释放出些微灵力的幼童,忽然有了这样澎湃又强劲的灵力,简直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但它就是发生了。 随着这澎湃的灵力炸裂开来,那些从岳望尘的手掌中射出的骨刺瞬间被震碎成了无数的碎片。 不仅如此,枕寒山主峰竟地动山摇起来,起初只是微微地晃动,这动静越来越大,竟引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嗡鸣。 山中的鸟兽虫鱼皆惊。 本收到陆清野的命令,躲藏在山林间避难的他们终于无法抵抗本能的恐惧,四散奔逃。 打斗中的枕寒山弟子与魔兽、魔族在地动山摇中不由得暂缓了动作,随即便看到随着山中飞起大片的惊鸟,从枕寒山的三座山峰之中,竟然缓缓升起了拢共九座巨大的石柱。 石柱之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与不知名的神像,看起来又震撼又骇人。 无法让人听懂的吟唱在石柱间回响起来。 摔得七荤八素的风里好容易扶着清虚子爬起来,就见方才还打得不可开交的人与魔都愣在了原地。 他站在原地一看,也有些傻了:“……枕寒山里还有这种东西?这是什么?” 下一瞬,从石柱的神像中射出一道金光,瞬间将一只魔兽打成了齑粉。 第72章 开始一个古怪的梦 九个巨大的石柱,很快便射出无数道金光,眨眼间便将枕寒山上站着的绝大多数魔族化成了粉末。 唯有岳望尘与几名魔将,接连躲过了数道金光。 但是他们越躲,金光射出得越快,不多会儿,便有一名魔将也被金光击中,只一愣,便也化为了飞灰。 岳望尘狼狈不堪,满眼怒意:“汐汐,你又为了他们,向我开启这上古大阵……上一次,这大阵要了你的命,害得你魂飞魄散,你可还记得?” 团圆儿愣愣地站在原地,好像根本听不见他说话。 “不过,这次的大阵远不如前……”岳望尘恋恋不舍地看着她,“那咱们便下次再见吧,我总要带你走,也会等你慢慢长大。汐汐,你要好好地等着我。” 他说完,大喝一声:“撤!” “是!”几个魔将齐声应道,瞬间便从空气中消失了身影。 岳望尘的身影也在下一道金光袭来前,缓缓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没有了魔族,几根巨大石柱的攻击瞬间停止。 愣愣站在原地的团圆儿也眼睛一闭,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陆清野抢身上前抱了起来…… —— 团圆儿做了一个梦。 她隐约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的躯体很沉、很重,于是她在黏腻的黑色里缓缓下沉,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也无法叫自己从梦里醒来。 她在这黏腻的黑色里下沉了不知道多久,忽然一顿。 下一瞬,团圆儿感觉到自己落在了一副身躯里,眼前忽然清明起来。 一个青年出现在眼前,虽然好像有些陌生,团圆儿却认出这应该就是大人模样的陆清野,他五官变化不大,眼角的泪痣也在,只是少了眉间的金色莲花印记。 但他仍然清秀俊美地带了几分女相,也穿着一身银白色带暗纹的道袍,看起来更像是九玄与风里日常的打扮。 自己好像也变成了一个大人,视线一下高了许多,此时的陆清野却比自己还高了一个头还多。 长大后的山神哥哥好高啊……简直像一扇门! 团圆儿心里小声的腹诽道。 “好啦!”团圆儿听见自己说了话,声音清泠,还挺好听的,“为师不过出门猎一只为祸的妖兽,你不要担心。清野,你今年都及冠了,是修仙门派里名声赫赫的新秀,总是像个奶娃娃一样黏着师尊,算是怎么回事?” 青年陆清野皱着眉头:“师尊你不要东拉西扯的,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昨日卜了一卦,卦象晦暗难明,我竟无法解读……不然,这次还是我去吧。” “我会小心的——”自己不以为意地挑了眉,冲着陆清野直挥手,“回去,回去,别像一个老妈子似的。” 团圆儿搓了搓自己的小鼻尖——梦里的自己好像并不会因此跟着动作。 山神哥哥管梦里的自己叫师尊……那梦里的自己也是师尊的师尊…… 那就是说,自己现在是师祖灵犀子! 罪过,难道团圆儿其实很想做师尊的师尊,这样就可以像师尊捉弄自己一样捉弄他了? 团圆儿检讨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这么想过呀? 难道是心底里其实这么想过,自己没有发觉? 团圆儿正胡思乱想着,灵犀子已经决绝地打发了很是不放心的陆清野,踏上了猎杀妖兽的路程。 事实证明,善于卜卦的人不会失手,每一个不好的卦象在他们的手上都是为了警示而存在的,不应该不在乎人家,不要对此不以为意。 好容易杀了妖兽,却被这只上古修炼至今的妖兽所重伤的灵犀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捂着鲜血淋漓的腹部,甚至来不及多做后悔,就倒在了溪流边。 团圆儿的视线也跟着她黑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灵犀子方才醒来,她仍在溪流边,不曾挪动寸许,身边也没有其他妖兽或是野兽来袭,只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她不知为何无法控制自己的躯体了,就好像是身体里忽然多了一个魂魄,且由这个魂魄控制起了身躯——像是夺舍,却又不是。若是被夺舍了,她的魂魄应当被挤出身体,并且瞬间魂飞魄散了才是。 灵犀子很是焦急,却又无能为力。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抬手来回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扑到溪流边看起来自己的脸,一边看还一边来回地摸着。 片刻后,这个控制身躯的魂魄傻愣愣坐了下来,喃喃道:“我这是穿越了?长得挺好看的……身材也很不错……可是这里是哪里?我是谁?受了这么重的伤,有没有人救救我,我不会包扎也不会急救啊……救命,我不会一穿越就失血过多又死翘吧?或者死于感染败血症?”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般穿越不应该都是在什么高门大户、皇宫、宗门里吗?还要带一个系统或者空间,从此发家致富、打脸小三、集美男开后宫,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呜呜呜呜!” “……姑娘?”一个好听的男声忽然响了起来。 她一回头,便看见一个很是英俊的公子正满脸尴尬地看着她:“姑娘,我看你身上有伤,又哭哭啼啼、喃喃自语……虽然,虽然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但你可是不舒服……可需要在下的帮助?” 灵犀子修仙多年,打败的妖魔鬼怪、厉鬼邪神不计其数,一眼便认出来眼前的男人虽然看着文秀温和,却是一个实打实的魔族。 但控制这躯体的魂魄却像是完全看不出来,而且就像是没见过男人一样,一下子红了整张脸,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出来了。 灵犀子腹诽道:至于吗?就这么一个长相,连岳望尘的一半都够不上,比陆清野更是差了不知道多少倍……枕寒山上比他好看、比他气质出尘的弟子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团圆儿想了想岳望尘那个大坏蛋的脸,也不得不对灵犀子的观点表示同意; 再想想山神哥哥的长相,更是恶狠狠地点了点头; 又想想九玄与风里的样貌……还有掌门!团圆儿觉得灵犀子一个字也没有说错! 第73章 仙师与梦境交替 团圆儿从梦境中惊醒的时候,那个占据着灵犀子身体的女子被自称睿渊的魔族男子带回家中养伤几日,被他哄得五迷三道、情根深种。 睿渊一日带着一幅画像回了家,说发现女子原来是枕寒山掌门灵犀子,枕寒山上下都在四处寻她,女子大喜,遂要带着睿渊一起回枕寒山去。 团圆儿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小院中自己的房间内。 屋内温度适宜,她的额上扶着一块温凉的毛巾。 团圆儿一睁眼,守在床边的绵绵便发现了,她一脸惊喜地探过身子看着团圆儿,开心地说:“团圆儿你醒啦!我去喊寒山君!” 说罢,也不等着团圆儿回应,便速度极快地蹦跳着出去了。 团圆儿眨眨眼,扶着额上的毛巾坐起身来。 她浑身都好痛呀,比在谢家的时候被钱氏用棍子打了一顿还要痛。 而且很累,还很渴。 团圆儿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向着放着茶壶和茶杯的桌子挪了过去。 她的小手刚摸到桌子的边,小屋的门便被人打开了,陆清野一马当先进了屋,后面跟着去叫人的绵绵,以及抓着她的风里。 “你怎么起来了。”陆清野无奈道。 “我渴……”团圆儿声音沙哑地小声说道。 风里深深看了绵绵一眼,绵绵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陆清野走上前,将团圆儿抱到椅子上坐好,又翻起茶杯倒了一杯茶,试了试温度,尚且温热适口,这才端给团圆儿。 “谢谢山神哥哥。”团圆儿小声道谢,而后吨吨喝起茶来。 风里放开绵绵,上前拿过团圆儿的右手,认真诊脉。 陆清野见茶水饮尽,又给团圆儿倒了第二杯水,一抬眸,发现她正直勾勾看着自己眉间那道莲花金印。 “怎么了?”陆清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喝了茶,解了渴,团圆儿的声音又重新变得好听起来:“我好像见过山神哥哥长大以后的样子了,穿得和风里差不多,没有这个金印……还是很好看!” 陆清野动作一顿:“是吗……团圆儿在哪里看见的?” 在哪里见过……三百年前的他? “梦里。”团圆儿脆生生地回答。 此时,风里诊脉结束,放开了团圆儿的手:“好啦,没什么大碍,只是精气有亏,要好好养养,吃两天苦药。下次可不能这么用灵力了。” 一听说要吃苦药,团圆儿的小脸也一下子变苦了起来。 但她也没抗议,乖乖点了点头,声音仿佛都已经感受到苦苦黏黏的药汁,变得蔫蔫的:“团圆儿知道了……” 风里看她一张苦兮兮的小脸,只觉得好笑,正要再逗逗她,陆清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陆清野温和地微笑道:“那劳烦风里去给团圆准备药吧。” 风里生生从他温和的笑意里看出了丝丝的凉气,当即提起绵绵,老实准备滚蛋。 绵绵不明所以,扒着门不肯走:“你干什么?我又不会煎药,我要陪着团圆儿!” 生生被风里扒开手拉走了。 团圆儿看着门口这一场官司,有些傻眼:“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陆清野拉开凳子,在团圆儿身边坐了下来,“团圆儿可饿了?” “啊?”团圆儿一时没有想明白话题怎么到了自己饿不饿上面来了,却也乖乖回答了他的问题,“团圆儿不饿呀……” “那团圆儿给山神哥哥讲讲团圆儿做的梦吧?”陆清野道。 “团圆儿做的梦。”团圆儿重复了一遍。 她开始回忆那个梦境,却忽然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连那个原本看见陆清野时很清晰的、长大后的陆清野的模样,也忽然渐渐在团圆儿的脑海里渐渐淡去了。 她……做了一个什么梦来着?是一个很清晰的梦来着。 陆清野看着团圆儿忽然两眼发直,不由有些担心,他眉头微蹙:“团圆儿?” 团圆儿回过神来。 她竟然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悠长又真实的梦,却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团圆儿不记得梦见什么了。”团圆儿有些迟疑地说。 陆清野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是庆幸,还是更加担忧:“团圆儿方才还说梦见了长大以后的我呢。” “突然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团圆儿挠挠头。 她自己倒是很快把做梦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山神哥哥,我师尊还好吗?他当时伤得很重……团圆儿可以去看看他吗?” “师兄的伤势已经无碍,只是还要多修养一些时日,现在也还不能起身,要躺着多休息。”陆清野回答道,“待吃过午饭,我便带你去看他。” 团圆儿点了点头。 因着团圆儿这一觉睡到了将近晌午,陆清野和她说了几句话,便说去看看,让厨房给团圆儿熬一碗细细的肉沫粥,再看看风里的药熬得怎么样了。 陆清野出门一趟,回来时团圆儿趴在床边又睡了过去。 他叫了团圆儿两声,却发现团圆儿全无回应,将她抱起来轻轻晃了晃,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咬着牙,眼睛都有些微微泛红,立即抱着团圆儿去找风里。 而睡梦中的团圆儿全无所觉,她又重新回到了梦境之中,倒也是奇了怪了,一旦重新睡着,原先的梦又回到了团圆儿的记忆中,她一下就想起了之前的那个梦境。 占据了灵犀子身体的女子让睿渊管她叫叶芸。 既然知道了自己身体的身份,叶芸便带着睿渊回到了枕寒山。 掌门出去猎了一只妖兽,失踪半月有余,回来以后便性情大变不说,她明明有岳望尘这个师弟兼道侣,却带回来了另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且与这个男人暧昧难明…… 枕寒山众人都对此感觉到十分奇怪,一时却又无法找到原因——毕竟这不是普通的夺舍,也无法用寻常对夺舍之人的方法试出来。 连灵犀子的道侣岳望尘愤怒与失望之余,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唯有灵犀子的三个徒弟十足笃定,回来的这个人绝不是他们的师尊灵犀子。 第74章 魂魄有异 梦境之中。 “叶芸。”睿渊坐在溪边石上,手中握着一只青翠的玉箫,修长的十指按在孔上,却未吹奏,只是眼眸低垂,看起来十足的忧郁,“若是他们这样继续怀疑你,咱们就只能把他们都杀了。” 他看起来如此温和文秀,谁能想到内里是一副蛇蝎心肠。 叶芸有些踌躇,脚在地上来回扭动,几乎要挖出两个坑来:“……这样不好吧。” 和叶芸共用一副躯体的灵犀子几乎要抓狂了。 睿渊这个魔族,到底想要利用叶芸这个蠢货、利用她的身体做些什么? 杀了他们?杀了谁?岳望尘?清虚?陆清野?白玉仙? 他们竟敢动她的道侣与徒弟,还要用她的手? 到底要如何夺回身体!到底要如何扭转这局势! 灵犀子急得快要疯了。 团圆儿虽然能感觉到灵犀子的急切,但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奇奇怪怪的梦境。 她还在感慨,师尊没有胡子的时候比现在好看多了,而且不会总捋胡子,看起来没有那么老气横秋的……不然等梦醒以后,趁着还没有将梦忘掉,劝师尊把胡子剃了吧? 睿渊轻叹一口气:“叶芸……阿芸,我知道你是一个悲天悯人的人,但是你我若是不对他们动手,他们就要对咱们动手了。你没有发现,这几日我们能走动的地方都被限制了,不时就发现有人盯着我们吗?” 略想了想,叶芸迟疑地点了点头:“好像是……” 他伸手牵过叶芸的手,满含心疼与担忧地说:“阿芸,你可知修仙门派发现夺舍之人是如何处置他们的吗?会被用三昧真火把魂魄都烧干净,据说,痛苦不已。他们若是认定你是夺舍而非失忆,要处置你,你可如何是好?阿芸,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我是心疼你……” 睿渊将自己的魔族气息与特征藏得极好,除了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灵犀子,至今还没有人发现他是魔族。 他似乎很有自信,甚而更自信就是被发现了,他也能从枕寒山中全身而退。 团圆儿也认真看了又看,确实没发现睿渊哪里和魔化的“鹤南烛”或是岳望尘相似,更没有人样的昌燎那就更不像了。 但从灵犀子的角度看,她似乎能闻到魔族身上特殊的气息。 在团圆儿看来,这种味道有点儿像一把总是用来杀鸡宰羊的刀。 她试着回忆自己可曾从昌燎或是岳望尘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可惜不知道是当时情况太过紧急,团圆儿并无心思,还是她并没有师祖灵犀子这种奇异的能力。 团圆儿回忆了半晌,依旧一无所获。 听了睿渊的话,叶芸更是摇摆起来。 看到叶芸的神色已经十分犹豫,睿渊当即又加上了最后的筹码。 他一把将叶芸搂在了怀里,异常温柔地哄着:“阿芸,你不要怕,我会站在你身边,帮你完成这一切,绝不让你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叶芸一下子红了脸,心跳得异常的快。 灵犀子心里暗骂:一个心里只有情情爱爱的蠢女人,他这么明显是演的了! 团圆儿叹口气:卿卿我我的大人真的好无聊啊,这个梦能不能到下一个部分了。 —— “……问题恐怕出在魂魄上。”风里有些犹豫,“但我看不出来什么,可是与那日忽然开启,这两日又忽然消失的大阵有关?” 闻言,陆清野脸色一白。 他心里多少有一些猜测,只是不愿相信,所以才找风里来看一看,万一是医修能治好的毛病,万一只是他想多了……可风里的话不过是在验证他的想法。 毕竟,真论起魂魄一道上,他其实比风里精通许多,尤其是团圆儿的魂魄……其实是他一片一片修补、温养出来的,他心里清楚,团圆儿的魂魄天生就比正常人单薄。 虽然足够让她转世投胎,成为现在的团圆儿,但到底会不会出问题,会出什么样的问题,他和师兄清虚子心里都没有底。 只是那个时候,他已补无可补,养无可养,清虚子便提议,不如放她轮回转世,或许还有新的机遇。 现如今,问题已经出现…… 陆清野虽然联系白玉仙,早早准备了后手,却也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他的心正在沉沉下落。 “知道了。”陆清野冲风里点点头。 风里将团圆儿的小手放回床榻上,替她掖好了被子。 他迟疑片刻,问道:“寒山君可是知道团圆儿这样,是怎么回事儿了?” 绵绵趴在团圆儿床边,亦泪眼婆娑地看着陆清野。 陆清野沉默片刻,看向抱臂站在团圆儿房间门口的李景逸。 得了陆清野的庇护,他虽然是鬼修之身,今日却也还是安安稳稳地走进了枕寒山中,未曾触动风铎阵,也不曾被枕寒山的弟子拦下。 此时此刻,他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陆清野,虽然不曾说话,但也很显然是等着陆清野给他一个说法的意思。 “既然你也来了枕寒山,我正好践诺,一并向你解释此事缘由。”陆清野对李景逸道 他看了一眼团圆儿:“我们出去说罢。” 李景逸也看了一眼团圆儿,点头同意了。 几人依次从团圆儿房中出来,独留下绵绵在屋子里守着团圆儿,以防她不知何时便醒了。 陆清野带着李景逸与风里走到东厢小院一角的紫藤花架子下——虽然清虚子住着的院落叫小院,其实院子并不小,连团圆儿住的东厢,也有一个自己的小院子。 他们在花架下的石凳上坐下,陆清野眸光一动,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但缘由也简单。团圆儿其实是我师尊灵犀子转世投胎……” 这话一出,风里被惊得下巴都要落在地上了:“团圆儿……前世是灵犀师祖?” 李景逸反而不曾说什么。 陆清野点了点头。 风里微微皱眉,疑惑道:“寒山君,这不对呀。我入门时就曾经听说过……三百年前人魔大战,灵犀师祖为退魔族,以身祭阵,启动了杀魔的上古大阵,魂飞魄散。不应该能转世投胎啊?” 第75章 关于三百年前 “论理,确应如此……”陆清野沉声道。 他微微叹一口气:“但师兄与我都并不甘心,我们在上古大阵四周寻找,终于找到师尊一片残魂,经过百年修补与温养,终于可以送她转世投胎。” 其中的艰难险阻,也就不用和旁人细说了。 “魔尊岳望尘近日得知了此事?”李景逸问道。 陆清野点了点头:“虽然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的,或许是被张有青夺舍的‘鹤南烛’所说的枕寒山上的情况,让他有了什么猜测。” 风里从一旁弱弱地举起一只手:“据我听说的故事,魔尊与灵犀师祖早已反目成仇,但我昨日听那位魔尊说的话,似乎不像呀……” “少看一些传奇话本。”陆清野毫不留情地戳穿风里,“你们私下里传阅的那些离谱的传奇话本,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只是一时懒得与你们计较。编故事编排到门中长辈的头上来了,想来还是三清殿跪得太少。” 风里一缩脖子。 陆清野倒是懂得打一棍子给个甜枣吃,虽然训了风里一顿,却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师尊与岳望尘反目的故事,颇为复杂。须知,宇宙洪荒之中,有许多不同的世界,有时机缘巧合之下,会将一个世界的魂魄带入另一个世界之中。我师尊三百年前重伤之下,便被这么一个魂魄占据了身躯。” 他叹息道:“那女子单纯愚昧,被当时的魔尊睿渊哄得神魂颠倒、无有不从。我们师兄弟都觉得回来的人并非我们师尊,唯有她的道侣岳望尘,口头上赞同我们,心里却将信将疑……我师尊这个人,洒脱不羁,多有各门各派的好友,其中常有异性,兴致来了,好友喝得烂醉如泥也是常事。师尊天赋修为又远超岳望尘。” “他心里其实早就怀疑我师尊不乏蓝颜知己,也未必对他多么死心塌地。于是那人带回一个睿渊,心思都在睿渊身上,他其实也不觉得是可疑之处。后来,那女子被睿渊教着,装作回心转意的样子,将岳望尘骗到了坠魔渊,趁其不备,一把将他推了下去……” —— 梦境之中。 叶芸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巨渊,迟疑道:“他爬不出来了吧?” 毕竟这可是个修仙世界,虽然好似是个低魔世界吧,但修仙弟子也是能御剑的,听闻修为高深莫测者甚至会瞬移,万一岳望尘又从下面爬上来了,死翘翘的可就是她了。 睿渊闻言,轻蔑一笑:“这可是坠魔渊,掉下去便是十死无生。” 叶芸奇道:“坠魔渊?” 与他共用一副身体的灵犀子已然目眦欲裂。 恨意充斥着她的胸膛,可她却……却无能为力,他们杀了岳望尘……借着她的手,杀了她的道侣,杀了她的爱人。 简直!可恶至极! 团圆儿挠挠头,心头的疑问与叶芸是一样的。 虽然那个什么睿渊说掉下去十死无生,但岳望尘后来不是活得好好的,还成了魔尊,打伤了团圆儿的师尊,可见睿渊说的话是错的,才没有十死无生——这不现成有个生的? 睿渊很快回答了这个疑惑。 他眉头微微一挑,好笑道:“阿芸居然没有听说过坠魔渊?嗯,传闻中世间第一个魔,便是在此渊中诞生的,不过他本不是魔,而是个半人半神的半神。天地初开时,世间只有魔兽,没有魔族。那时人神混居,这位半神,便是为神猎杀魔兽的。他杀成了战神,却反而不为神族所容,他们嫌他杀戮太重,遍身血气,将要搬到九天之上时,便将他推进了此渊。” “此渊乃是天地所生,没有尽头。他本应该在渊中无尽下落,却在这途中幡然醒悟。神算什么东西?天地负我,我弑天地。一念之间,他入魔道,从此魔族诞生,此渊被他魔气所染,成为了一个不亚于地狱的地方。传闻说,若坠入此渊而不死,便可成为世间最强的魔族。”睿渊轻蔑一笑,“可惜,这只是个传闻罢了。” 团圆儿心想:果然,人把话说得太满,就容易被打脸。 叶芸赞叹道:“你好厉害,你知道的好多呀!我见他们对魔族都少有提及,你却连魔族的故事都知道。” 睿渊垂眸一笑:“阿芸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叶芸眨眨眼:“因为阿渊见多识广?” 睿渊道:“因为这位开创魔族的半神,便是我的先祖。” 叶芸长大了嘴:“啊?” 睿渊又道:“后来因种种原因入魔的人与神不计其数,但唯有我这一只源于始祖,被奉为魔尊。魔尊率领魔族,唯有一念,杀尽神族,一统三界,报当年被神族与人族联手,将我们驱逐至魔界的仇。” 他说着,一把拉住叶芸的手,深情款款地说:“待我来日一统三界,阿芸便是我的魔后,与我共享天地。可是阿芸,你得先帮帮我……” 叶芸闻言喃喃道:“我的剧本是这么一个套路,这么带感吗?不过这两年好像确实流行这种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故事……好厉害,我起鸡皮疙瘩了,感觉会有点儿爽是怎么回事。” 与她相处了这些时日,睿渊早就习惯了这个女人时不时疯言疯语,说些常人听不懂的话的样子。 他全做没听见她在喃喃自语,仍旧一副神情的模样,轻声催促:“阿芸?” 叶芸回过神来,一个哆嗦:“……好!没问题!阿渊你要我怎么帮你?” 灵犀子咬牙切齿:人,何以蠢到如此地步? 团圆儿点点头,再次对师祖的意见表示了赞同:团圆儿虽然年纪还小,不太懂大人的什么情情爱爱的,但也觉得睿渊装作很喜欢很喜欢叶芸的那个样子,仔细看看其实还挺恶心的。 睿渊幽幽地看着叶芸:“其实这事情也简单。当年将魔族驱逐至魔界时,神族放下三个封印,为守住这三个封印,人族设下九个大阵。有这三个封印在,魔力较为低微的魔族甚至无法往来人界与魔族,便是过来了,也可能随时受到天谴。我查了多年,发现其中一处封印就在枕寒山附近……帮我毁了它,阿芸。” 第76章 到青丘去 本抱着既然醒不过来,索性好好看故事这个心态的团圆儿,很快便无法再置身事外了。 叶芸听了睿渊的话,迟疑道:“我也不知道那个什么封印在什么地方啊?” 睿渊举重若轻地笑道:“只要你把枕寒山尽数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我们一寸一寸找过去,总能找到的。如今岳望尘已死,这些时日我也控制住了枕寒山上的一些人,处理掉灵犀子的三个徒弟。枕寒山很快就是你的了,阿芸。” 叶芸有些退缩:“他们三个,凶神恶煞的,还很厉害……我连这个身体的灵力都用不好,法术也不太会,我可处理不掉。” 睿渊亦有些牙痒痒,厌烦与怒火都快涌到眼睛里了,却仍是强忍着,手把手地指使着叶芸:“武斗当然斗不过,智取却还是能智取的。譬如,把今日岳望尘的死,栽赃给陆清野。” 叶芸完全是懵的:“啊?” 睿渊已然放弃:“灵犀子的三个徒弟里,陆清野是修为天赋最为厉害的,也是与灵犀子最亲近的。他是灵犀子捡回来养大的孤儿,他虽刻意隐瞒,但我却看得出来,他对灵犀子的感情早已有些超越师徒,变成男女之情了。我看得出来,岳望尘也早看出来了,所以他们二人一直不对付。” 他这话一出,团圆儿也懵了,微微张大嘴:这个人在说什么?山神哥哥……山神哥哥喜欢师祖? 同时,她听见叶芸身体里的灵犀子在跳脚:简直一派胡言!怎能如此侮辱清野! 团圆儿心里稍有安慰:不是团圆儿有些笨笨的,师祖自己也没看出来嘛!团圆儿不懂这些,但师祖有道侣,还总见到长大的山神哥哥,她也没发现,十之八九是这个大坏蛋在胡说八道。 叶芸傻愣愣的:“原来如此……” “说岳望尘是一言不合被他所杀,自然会有人相信,你再与我所控制之人应和,将他拿下细审……有我控制的人,进了地牢,他何时死怎么死,不都是你说了算,甚至不必等此案有个什么说法。”睿渊淡淡道。 团圆儿这下淡定不了了。 虽然……虽然山神哥哥后来也好好的,可那毕竟是山神哥哥。 他们要折磨他,杀死他…… 这回团圆儿和梦里的灵犀子一起团团转起来。 —— 李景逸不耐烦道:“我对你们的爱恨情仇全无兴趣。” 他双手抱胸:“我不管她上辈子是谁,和谁有什么恩恩怨怨、情情爱爱,如今她只是我妹妹团圆儿,我要她平平安安的,也会护她平平安安的。” 陆清野苦笑道:“她的魂魄是我一点点修补好,一点点温养好的,亦是我亲手施法将她送往轮回井的。她是团圆儿还是灵犀子,我恐怕心里比你更清楚。我与师兄,从未想过让团圆儿重新变成灵犀子,只是想她一世平安喜乐而已。” 李景逸点头:“那我们的目标姑且是一致的。” 风里左右看看,喃喃自语道:“完了,我今天知道了这么多不可外传的秘密,一定会死得很快。” 陆清野瞥他一眼:“知道就好。” 风里一缩脖子,小声道:“寒山君,我可以尿遁吗?” 陆清野温和笑道:“可以,滚吧。” “好嘞。”风里当即麻溜地滚了。 李景逸看着陆清野:“你们如今准备怎么办?我看了妹妹的魂魄,似散还聚,如此下去,必出大问题。” “团圆儿如今魂魄异常,多半还是因为师尊方面以身祭阵,魂魄与上古法阵有所连接。上次岳望尘来,团圆儿情理之中力量迸发,与大阵重新感应上了。”陆清野说道。 他眉头微蹙:“师兄与我早先便担忧团圆儿魂魄不同恐有问题,听闻狐族有一法宝,是一只骨笛,声可凝魂。我二师兄早已得到狐王应允,可将此物暂借我们,但不可带出青丘。我会带着团圆儿,立即去青丘。” 闻言,李景逸的神情略有缓和,但又提出疑问道:“但这不是长久之道。总不能从此往来青丘与枕寒山之间,叫团圆儿倚靠一只骨笛而活吧?” 陆清野点头道:“这是自然。神族封印共有三处,上古大阵共有九个。既然是因为上古法阵出了问题,我想顺着封印与大阵寻找,或有转机。待师兄伤好之后,亦会继续查找典籍,寻求可有破解之法。” 李景逸皱着眉,却也得承认暂时别无他法。 “我与你们一同去。”他说。 —— 团圆儿这一觉睡醒,已是黄昏时分。 她睁眼看见陆清野坐在她床边慢慢翻着一本书,一下便红了眼眶。 陆清野一抬眸就见团圆儿醒来,本来正要扬起一个笑意,看她一副就要哭了的模样,这温和的笑容又凝在了唇边。 “这才睡醒,怎么就要哭了?”陆清野无奈地温声哄道。 团圆儿摇摇头:“团圆儿好像在梦里对山神哥哥做了很坏很坏的事情,所以很难过。” 陆清野听她这么说,便知道团圆儿的梦境已经进展到他被睿渊抓进地牢的时候了。 那段日子确实很难过。 但毕竟已经是三百年前的事情,记忆已经自动将那些肉体上的痛苦不堪变成了模糊不清的模样,连精神上的煎熬也变得不那么清晰分明了。 陆清野看着一脸恹恹、泫然欲泣的团圆儿,笑道:“既然如此,团圆儿便再给山神哥哥一块白糖糕全做补偿吧。” “好!”团圆儿满怀愧疚,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下来。 但她这两日一直睡睡醒醒,竟一时不知将自己装零嘴点心的小芥子袋放在了哪里,只得左边袖子翻翻,右边袖子翻翻,又在枕头底下翻翻。 陆清野含笑看着一脸纠结的团圆儿,那模样像个掏东西的小猫,且越找小嘴翘得越高。 他好笑道:“好啦,我逗团圆儿的。” 团圆儿没什么杀伤力地瞪她一眼:“团圆儿是一个言而有信的孩子,答应了的事情要做到的。” 她好容易翻到了自己的小荷包:“找到啦!白糖糕!” 陆清野伸手接过:“我们去青丘一趟,可好?” 第77章 一个窝里出不来两样狐狸 团圆儿不太开心。 她不喜欢和白玉仙一起玩儿,大狐狸总逗她,还吊儿郎当的,为老不尊! 是陆清野哄她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团圆儿才答应陪他去青丘的。 青丘,地如其名,处于山林包围之中,是一个山清水秀的世外桃源,穿过常人难以通过的迷阵,便有青翠草地、漫山桃花和清澈见底的溪水,还有毛皮颜色或白、或黑、或红的小狐狸们嬉闹在水边、树边。 倏忽,他们发现有陌生人走近,纷纷窜入桃花林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毛茸茸的大尾巴从枝丫间甩过的时候,仿佛也在团圆儿的心上甩过,甩得她心里面痒痒的。 好想摸一摸他们软软的、蓬松的毛毛…… 可惜没有一只小狐狸肯为团圆儿停住脚步。 白玉仙见她眼巴巴的小表情,轻笑道:“如何?团圆儿觉得青丘国好不好?还摆不摆着你的小苦瓜脸了?” 团圆儿看他一眼:“团圆儿没有因为要来青丘国摆着苦瓜脸呀。” 白玉仙轻哼一声,抖开自己的折扇摇了摇:“那刚才我去青丘之外接人,看见的是谁的小苦瓜脸,嗯?” “对啊。”团圆儿自己给自己点了点头,“是因为看见你所以才苦着脸,不是因为来青丘所以才苦着脸。” 白玉仙被她梗了一下。 一旁的陆清野见白玉仙吃瘪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白玉仙瞥他一眼,仗着自己如今远比陆清野高大,“唰”的一声收起折扇,在他头顶上轻敲一记:“可可爱爱的小姑娘,就是被陆老三你这个黑心肠带坏了!” 不待陆清野出声,团圆儿已经叉着腰挡在陆清野身前,凶巴巴看着白玉仙:“不许你欺负山神哥哥!” 自昨日傍晚从新的梦境中醒来,团圆儿对陆清野除了来自魂魄的本能亲近之外,仿佛又多了一些护犊子的心态。 团圆儿只能挡到陆清野腰间。 她身后的少年收回了原本想要怼白玉仙的话,微微一挑眉,轻飘飘地瞥了白玉仙一眼,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简单概括就是两个字:嘚瑟。 白玉仙默默地磨了磨牙。 他一边带着他们继续往里走,一边诱哄团圆儿道:“团圆儿,你和我关系好,我把我侄子叫出来,给你摸毛毛可好?他可是同辈中毛毛最漂亮最柔软的小狐狸。” “我才不要!”团圆儿立场坚定地一扭头。 白玉仙继续蛊惑她道:“团圆儿莫非不想摸摸小狐狸的毛毛吗?我看你方才看溪边小狐狸的眼神,可不是这个意思。” 团圆儿皱着眉头:“虽然团圆儿很想摸摸小狐狸的毛毛,但是也不能未经它们允许,就去摸呀。而且大狐狸你能变成人,你的侄子是不是也能变成人?我这样不经同意就去摸,你这样不经他同意就允诺别人摸他的毛毛,是不是很没有礼貌呀?” “就是!”一个少年声音赞同道。 下一瞬,从桃花树的枝杈间钻出一只银白色的小狐狸,皮毛柔顺蓬松,果然比刚才那些小狐狸都要好看。 他轻巧的在枝杈间蹦了几下,落在了白玉仙的头顶上。 小狐狸晃晃头,继续口吐人言:“小叔最讨人厌了,总是戏弄我们兄弟姐妹,我们都不喜欢他。果然外来的小妹妹也不喜欢你。” “闭嘴。”白玉仙恼羞成怒道。 虽然他清秀的脸上带了些恼怒,但也没有让小狐狸从他的头上下来。 小狐狸虽然说着讨厌他,却心安理得的在白玉仙头上趴了下来,小小的狐狸脑袋枕在白玉仙的头顶上,一双又清澈又好看的狐狸眼好奇地打量着团圆儿。 “小妹妹真好看,给你摸摸毛毛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小狐狸说道。 “谢谢,你也好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狐狸。”团圆儿也说。 “去去去,少在这儿油嘴滑舌的。”白玉仙用自己的折扇戳了戳小狐狸的小爪子,“白允,你爷爷不是说觉得你是做青丘狐王的好苗子,让你跟在他身边学习吗?你不去好好学习,溜出来作甚?” 白允撇撇嘴:“他哄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给他帮忙处理事务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我可是五少主,谁爱当下下任狐王谁去吧,反正轮不到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爪子推开白玉仙的折扇:“还是小叔太没用了,要不然爷爷把事务丢给你和我爹就足够了,才不会把主意打到我们兄弟头上来。” “没大没小。”白玉仙随口道。 白允随着白玉仙的步伐晃晃头,不以为意。 团圆儿却听得长大了嘴巴:“小狐狸,你有几个兄弟姐妹呀……” 白允嘻嘻笑道:“我有四个哥哥,我行五,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 “哇。”团圆儿惊叹一声,把“你阿娘好能生啊”这句话吞进了肚子里,委婉道,“你们狐族都有这么多兄弟姐妹吗?” “也不是。”白允对着好看的妹妹,格外有耐心,“我父母夫妻恩爱、身体健康、多有空闲,所以我的兄弟姐妹多一些,我爷爷奶奶就只有我爹和小叔两个孩子……所以说!狐王是个苦差,我可不干。” “少胡言乱语吧。”白玉仙道,“看见好看小妹妹旁边那位黑着脸的山神了吗?你再胡说八道,他一会儿就揪着你丢进溪里面去。” 白允闭了嘴。 团圆儿见状,赶紧看了一眼身边的陆清野,见他仍是笑眯眯的,并没有什么不妥。 团圆儿狐疑地揉了揉眼睛。 陆清野捏住她揉眼睛的小手,牵在自己手里:“不要用手揉眼睛,会长虫虫。” 团圆儿一僵。 白玉仙在一旁问白允道:“好了,你在这儿叨叨半晌,还没说你来干什么呢。废话不敢说了,正事可以说了吗?” “也不是正事。”白允笑嘻嘻道,“我从爷爷那里溜出来,本来是想去找娘讨桃子吃,结果遇到了龙族长公主,她给了我两个蟠桃,让我来帮她看看小叔什么时候回去。” 白玉仙脚步一顿:“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 “你又有什么事儿?我与你一同去,人多力量大嘛。” 第78章 龙族长公主 蜿蜒在桃花树间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恰挡在一行人的去路上。 团圆儿定睛一看,便见好一位疏阔飒爽的女将军,她与白玉仙一般高,束着发冠,生着剑眉星目瓜子脸,身姿修长,穿一件黑色龙纹的袍子,右手束着箭袖、扶着唐刀,左手的广袖散着,外面穿着一副精致的银色铁甲。 铁甲擦得锃亮,雕成龙首的护心镜几乎晃瞎了团圆儿的眼睛。 这是团圆儿第一次见到打扮成这样的女子。 但团圆儿并不觉得怪异,反而看她看得简直移不开眼睛。 陆清野见状,在旁边解释道:“这位便是龙族长公主敖琳,我这位二师兄的未婚妻。” 虽然到底是谁嫁、谁娶可说不好。 “好好看的姐姐。”团圆儿衷心地赞叹道,“大狐狸不喜欢吗?他好没有眼光呀……” “我也觉得。”白允在一旁赞同道。 若是平常,白玉仙定要好好说说这两个没良心的小东西,讨一讨口头上的便宜,骗两块团圆儿的糕点,再骗一个白允的桃子。 可惜如今和敖琳面对面站着,看着她那张看似英气实则凶神恶煞的脸,白玉仙就觉得脊背一僵、屁股一紧,头皮发麻,根本没有心思管这两个小没良心了。 这就是经年累月来自血脉里的恐惧。 是狐生初见,就被敖琳一激动一尾巴抽进了河里差点儿喂鱼的害怕; 是敖琳哄骗他果子好吃,结果他就咬了酸果子一口,当夜起了红疹还起了高热差点儿死翘的恐惧; 是和敖琳比试,差点儿被她一唐刀破相,最后还摔下擂台摔青了屁股的屈辱; 是还蠢到允许敖琳驮着他出去玩,结果从她身子一侧,他就从龙背上掉下去差点儿摔成狐狸饼,而后丢在野外,若不是被灵犀子捡到就要变成野狐狸的惊慌。 虽然! 虽然每次敖琳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虽然他掉进河里确实是敖琳跳进河里把他捞出来的,还亲了他的嘴; 虽然他差点儿吃了死翘的果子是敖琳从荆棘丛里摘出来的,也是她把神医请来的; 虽然比试后敖琳给他带了好用的药; 虽然后来也是敖琳第一个在枕寒山找到了他…… 但白玉仙就是有些怕她,看见她就紧张,根本没法喜欢她和她成亲。 敖琳和他面对面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回话,又重复道:“小玉儿,你不是说你还有事?你到底要去何处,我们速去速回。” 白玉仙十分艰难地挤出一个笑脸来:“我突然想起来,这个事儿也没那么急,过一段日子再去也可以。我这才把我小师弟和师侄领回来,就把他们丢在青丘国里自己出去,也不好。他们的事儿比较紧急。” 说完,他又挤出两声干笑。 敖琳眉眼微垂:“小玉儿还是这么讨厌我。” “也没有,哈哈哈哈。”白玉仙又干笑两声。 团圆儿看看敖琳,又看看白玉仙,转而仰头对陆清野说:“山神哥哥,我们的事情很急吗?” 陆清野皱眉道:“确实很急。” 闻言,白玉仙赶紧点头。 陆清野又道:“不过,也不是非要二师兄陪着我们不可。来之前我便听说他已经与狐王商量好了,咱们是来借一只笛子吹一只曲子听一听,但你二师叔不通音律,有他没他,都是你二师叔的大哥给咱们吹曲子听。” 这下白玉仙又变成使劲瞪他。 白玉仙的俊脸上分明地写着:好你个陆老三,落井下石! 团圆儿倒是开心了起来,冲白玉仙摆摆手,让他赶紧到敖琳那边去:“那大狐狸赶紧跟着漂亮姐姐一起走吧,你俩赶紧去办你的急事。你的大哥是不是就是小狐狸的爹爹,那小狐狸带我们去就好了。” “好呀好呀!”白允一下子从白玉仙头上跳了下来,落地化成一个俊美的白衣少年。 他也冲白玉仙笑道:“小叔早去早回。奶奶说今晚设宴招待客人,有烤鸡和大桃子,小叔回来晚了可就吃不上了。” 白玉仙举起折扇就要敲他。 “好了。”敖琳笑了起来,“我知道因为我年少时笨手笨脚、莽撞粗心,小玉儿不喜欢我。反正龙族、狐族的寿命都很长,你我也无需为两族诞下继承人,咱们的婚约不着急,我会让小玉儿慢慢喜欢上我的。” 白玉仙一撇嘴。 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有喜欢上敖琳的那一天。 虽然他承认,随着敖琳长大成人,做了龙族的将军,早已变得成熟稳重。 而且也确实长得不错,能够符合狐族的审美……对英气俊朗那一类的。 但是有些事情吧,开始错了,后面它就纠正不回来了。 敖琳全做没看见他撇嘴。 她转而对团圆儿说:“谢谢嘴甜的小妹妹,你也很漂亮,而且很可爱。但是小玉儿有事儿本就是借口,咱们就别逼他硬想一件急事敷衍咱们了。” 说罢,她俏皮地冲团圆儿眨眨眼睛。 团圆儿咯咯笑了起来:“漂亮姐姐这么好,大狐狸肯定会回心转意嫁给你的!” 说完她就意识到不对:“不对不对,是一定会娶你的?” 陆清野摸摸团圆儿的头:“团圆儿不必纠结,其实你一开始就说对了,我的这位二师兄定会有嫁给龙族长公主那一日的。” 白玉仙的脸都要绿了。 他咬牙切齿道:“陆。老。三。” 陆清野像聋了一样。 敖琳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不逗小玉儿玩了,知道你其实不想看见我,我今日其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小玉儿不是一直在为师门寻找神人魔三族对战留下的上古法阵与魔界封印?我前段时间得到了其中一处的消息。” 她这话一出,陆清野与白玉仙都是神色一凛。 白玉仙也顾不上怕了,下意识便向前一步:“你找到了?在何处?” 敖琳道:“东海的尽头,极寒之地的边上……是个若非海中妖族,很难达到的地方。你们若是哪一日需要过去,便来找我,我带你们去。” 第79章 师兄弟间无声的较量 白玉仙带着他们在青丘国里一路前行。 有了敖琳这么一尊能镇压齐天大神的如来佛祖在,白玉仙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一路上也不逗团圆儿,也不招惹陆清野和白允,简直安静得令人感觉到害怕。 唯有一双翠绿色的狐狸眼,不时地偷偷打量着敖琳。 等到了客院门前,敖琳自觉不好再跟进去,与白玉仙说了一句“我在伯母那里再坐上一两个时辰就走”,又转过头与团圆儿他们告别。 “漂亮姐姐再见。”团圆儿很是乖巧地仰头对敖琳说道。 “可爱小妹妹再见。”敖琳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而后她从怀中拿出一颗足有团圆儿拳头那么大的明珠,递给团圆儿:“喏,这个送给小妹妹做见面礼吧。这是东海的夜明珠,暗夜之中,可以照亮方圆数里。” 团圆儿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这么大的夜明珠,还这么亮,很贵重吧?谢谢漂亮姐姐,团圆儿不能收。” 敖琳笑道:“既然是东海的东西,在我这里也不存在贵重不贵重,都是我自己从海里捡来的……这么大的是少见,但也没有多稀罕。” 白玉仙哼了一声,跟着说:“东海龙宫边上遍地都是这东西,她给你,团圆儿就拿着。和我现在出去撇一枝青丘的桃花送给团圆儿也没什么区别,打发小孩子而已。” 他话是这么说,照夜如昼的夜明珠出了东海,四季不败的桃花枝出了青丘,都是价值连城,有市无价的宝贝了。 团圆儿倒不知道这么多,白玉仙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伸出两只小手接了下来。 而后她又回送敖琳一个灿烂的笑脸:“谢谢漂亮姐姐,漂亮姐姐下次若是去枕寒山,团圆儿带你在山里玩儿。” 敖琳点头:“好,下一次有机会,我一定去枕寒山找可爱小妹妹玩儿。” 等敖琳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白玉仙将团圆儿与陆清野各自领进房间,便说要走了,让他们先休息休息。 白玉仙难得一脸正经:“等晚上我娘要开宴,我再让白允那小子来领你们过去。” 他这样也不嬉皮笑脸了,也不东拉西扯了,团圆儿反而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她一把捏住白玉仙的衣摆,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轻声细语道:“大狐狸——你生气啦?” 白玉仙故意重重哼了一声,偷瞥她一眼,一字一顿地说:“没,有,啊,反正我就是讨人厌的小叔和讨人厌的大狐狸嘛。” 他的脸上写着“快哄我”三个字,连团圆儿都看出来了。 她在心里轻轻叹一口气:大狐狸真的好幼稚哦,几百岁的大狐狸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比团圆儿还难哄……不对,比余辛都难哄。 陆清野可就没这么客气了,他不腹诽,他直接嗤笑了一声。 换来白玉仙恶狠狠的一瞪。 为了避免他们师兄弟两个又呛起来,团圆儿很自觉地说:“那团圆儿哄哄大狐狸好不好呀?” 白玉仙满意了:“嗯……先看看团圆儿怎么哄,我再决定吧。” “我其实准备了一个礼物给大狐狸。”团圆儿一边说着,一边在自己的另一只小荷包里掏呀掏。 ——随着从师兄、师姐、师侄们那里收到的小礼物越来越多,清虚子又给团圆儿做了一个新的芥子袋放在身上,团圆儿就有了两个小荷包样式的芥子袋。 一个粉色的放小玩意儿,一个蓝色的放零嘴点心。 团圆儿在白玉仙眼巴巴的目光里掏了须臾,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木雕狐狸。 这只木雕狐狸雕得栩栩如生,慵懒又美丽,被人精心地上好了颜色,身子和九条大尾巴是红色的,肚皮雪白,半合的眼眸是翠绿色的。 团圆儿把木雕狐狸高高举在白玉仙面前,眼巴巴道:“怎么样,这只小木雕狐狸是不是和大狐狸长得很像?送给大狐狸好不好?你喜不喜欢呀。” 白玉仙一手拿起狐狸,左右打量一番,表情是很满意,嘴上却道:“还行吧。” 团圆儿问:“那大狐狸可以原谅我了吗?” “唔——”白玉仙故作思考,“勉为其难地原谅你了。” 说着,他一边摸索着木雕狐狸,一边瞥了陆清野一眼,脸上亦是两个字:得意。 陆清野脸一黑。 白玉仙摸摸团圆儿的小脑袋,兴高采烈道:“好了,团圆儿好好休息,等晚上快开席了,我再来接你。晚上见啦。” 团圆儿和他挥挥:“大狐狸晚上见。” 等白玉仙迈着兴高采烈的步伐出了客院,怎么想怎么吃味的陆清野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团圆儿何时给他买的礼物?你平日不能下枕寒山,莫不是在京城中买的。” 团圆儿眨眨眼:“九玄雕给我玩的呀,他还给我雕了小羊羔、小鸟、小兔子、小马和白鹤,而且全都上了色呢!小羊羔和绵绵一模一样,那只小狐狸就很像大狐狸,但是我没见过北桉哥哥变回白鹤,不知道白鹤和他像不像。” 她说着,微微一歪头,有些不解:“刚刚说着要哄哄他,我忽然就想起来啦!我还没舍得拿出来玩过呢……山神哥哥也喜欢吗?那我把小兔子送给你好不好?九玄雕得可真可真,可好看啦!” 哦,原来不是特意给白玉仙准备的。 陆清野的脸色豁然开朗。 “团圆儿喜欢那木雕,就自己留着玩,山神哥哥不要。”他语气很是温和地说,“山神哥哥自己也会雕木雕,团圆儿今天少了一个小狐狸,等回枕寒山了,山神哥哥再给你雕一只不一样的小狐狸可好?唔,再多雕一些小鱼、小猫、小狗好不好?再雕一个团圆儿。” 团圆儿开心地举起两只小胳膊:“好呀,还要一个山神哥哥、一个阿兄和一个师尊。” 陆清野颇为纵容地点点头,微笑道:“好,都行。” 团圆儿想起清虚子和李景逸,忽然也没那么开心了:“也不知道师尊的伤有没有好一些,可有人照顾……也不知道阿兄为什么不肯和我们一同到青丘国来。” 第80章 我家的女孩子才是宝贝 陆清野轻轻拍拍她的小脑门,笑着哄她道:“不必担心师兄,风里不是在照顾他?枕寒山上年轻一辈的医修,风里的医术一骑绝尘,他虽看着不靠谱,团圆儿却还是可以相信他的。而且,枕寒山上下多得是师兄的徒子徒孙,怎么也不缺人照顾他。” 他又说起李景逸:“至于你阿兄,是觉得大家对鬼修都多有忌讳,他也不便四处做客。待我们回了枕寒山,就能再见到他了。” 团圆儿知道他说的话句句在理,却也还是不太开心,尽管如此,团圆儿还是点了点头:“嗯,团圆儿知道了。” 看她仍然不太高兴,陆清野想了想:“那我陪团圆儿去外面选一枝桃花枝,等今日晚宴之后,问过狐王与王后,若是他们同意,我们便把桃枝带回去送给师兄,和他分享青丘国的风景,让他开心一些,也对伤势恢复有利……给你阿兄也选一枝,如何?” 虽然清虚子早就自己来过青丘国了,但团圆儿送给他的礼物,想来总是意义不同的。 对李景逸来说,他未必在乎青丘什么样,但总会在意妹妹的心意的。 闻言,团圆儿眼睛一亮:“好呀。” 她又想了想:“若是狐王与王后不同意,山神哥哥就给团圆儿两个留影石,团圆儿将青丘的风景录下来,带回去给师尊和阿兄看。” “也可。”陆清野说。 —— 及至晚上开宴,狐后一听团圆儿的请求,便轻声笑了起来:“我当是要什么稀罕东西呢,青丘最不缺的就是桃花枝,团圆儿若是喜欢,多摘几支桃花枝也是可以的。” 虽然已经有白玉仙这么大一个孩子,狐后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美丽女子,只是穿着打扮稍显成熟。 她与狐王并肩坐在王座之上,白玉仙那两个一胎双生的小侄女也趴在祖父母身边,这是一对儿毛色火红的小狐狸,因为年纪太小还不会化成人形,连狐狸本体看起来也就是两个毛茸茸的小团子。 狐王与狐后喂了几块鸡肉与水果,两个小毛团子便呼呼睡了起来,偶尔耳朵一动,享受着祖父母不时的抚摸。 “谢谢您。”得到了想要的回复,团圆儿便甜甜地笑了起来。 狐后越看她越觉得欢喜,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真是个俊俏可爱的女孩子,若是小九小十以后化成人形,也有团圆儿六七分的好看就好了。”狐后拉着团圆儿左看右看,更是喜欢。 她自桌上拿了一串葡萄,亲自剥给团圆儿:“这是青丘国山泉水浇灌出来的葡萄,比别处的都要甜,团圆儿尝尝。” 团圆儿接在手里:“谢谢狐后。” 她尝了一颗,果然很甜,像是一颗软软的、带着汁水的糖果。 团圆儿一双大眼睛微微的张大,又开心地弯了起来。 “好吃吗?”狐后笑着问。 团圆儿点了点头。 她便继续笑道:“那我继续给你剥。” 团圆儿小脸微红,不好意思道:“团圆儿自己可以剥……而且团圆儿和山神哥哥的桌子上也有葡萄。要是让您剥,您就不好自己吃啦。” 白玉仙的嫂子道:“母亲说的是。清虚道长的高徒确实长得又好看,性子也好。小九小十日后便是长得差一些,能像小道长一样乖巧懂事、性格好,也是很好的。不要像他们这八个哥哥,明明都该是狐族才对,我总以为我生了八个猴!” 白允正啃着鸡腿呢,闻言不干了:“娘,你说他们就是了,干什么牵连我呀?” 他二哥当即道:“该是说好好说你,别牵连我才是。” 嫂子眉头一皱:“你俩不必谦让,都是一丘之貉!把脸上的油擦一擦吧,都快蹭到头发上了,二位祖宗。” “看见了吧。”狐后笑盈盈地继续剥着葡萄,“这样的臭小子见多了,我家的女孩子才是宝贝。小九小十是,团圆儿在青丘也是。我给你剥两颗葡萄吃,有什么大不了的。” 陆清野见团圆儿有些不知所措,给她解围道:“狐后如此,团圆儿要不好意思了。我给她剥就是。” “寒山君看得真紧。”狐后见状,用桌上的帕子擦干净了手,不再剥葡萄了,调侃了陆清野一句。 团圆儿松了口气。 狐后见团圆儿左右手都带着模样精致的储灵镯,头上还有一支藏着阵法的八宝蝴蝶簪子,想了想,将自己脖子上的璎珞圈摘了下来,套在了团圆儿的脖子上。 那璎珞圈到了小孩子的脖子上,自己便缩小成了合适的大小。 团圆儿惊道:“这个团圆儿也不能收呀……” “拿着吧。就当是见面礼了,你身上多的是法宝,我这璎珞圈不过是好看,可比不过。”狐后笑道。 她转过头看向陆清野,转而道:“寒山君许久不来,可还好?如今这个模样……可妨事?清虚道长可还好?枕寒山可还好?” 虽然白玉仙三百年前在枕寒山上曾出过事,受过一些伤,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伤。更早些,灵犀子将不小心落在外面的白玉仙带回枕寒山养了数月,又收他做了徒弟,狐王狐后都是很感谢的。 青丘狐族,也因此一直和枕寒山关系融洽。 要知道,虽然白玉仙如今看着有些吊儿郎当的,但他不是足月生的,小时候身体不好,耽误了修行,性子也有些怯怯的,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 可自枕寒山回来,就活泼开朗了许多,也有了些狐族、人族的朋友。 不再闷闷不乐的……就像他这一晚上坐在敖琳身边安安静静不说话的样子。 狐后一时有些犹豫,敖琳是个好孩子,但白玉仙这个样子,这门亲事……要不要还是算了。 “我还好,这样也不妨事。多谢狐后关心。”陆清野走上前,替团圆儿道过谢,牵回了她在身边坐下,“枕寒山上大致还好,只是前几日出了些事儿,师兄也受了些伤。” “玉仙和我说了。”沉默了许久的狐王开口道,“青丘狐族定相助。一会儿我便让玉明带着凝魂骨笛去客院。” 第81章 凝魂骨笛 夜色沉沉。 白玉仙的大哥白玉明双手捧着一只二尺三寸长的骨笛,神情严肃地走进了客院之中。 这只骨笛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制成的,整只骨笛是一节骨头所制,粗细只有成年男子拇指再多一圈那么多,却生得这样长。 月色下,骨笛泛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惨白,却又有着玉一般温润的质感。 他见陆清野牵着团圆儿早等在了院子中,旁边还有自己的弟弟作陪,便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叫你们到青丘来,又让你们等了许久。” 他将骨笛握在手中:“此笛以上古魔兽的臂骨炼制,能凝魂魄、肉白骨,若是落在一些身怀秘术……譬如一些鬼修手中,甚至可以打破生死、搅乱轮回。因此我狐族不敢让它离开青丘,还请担待。” 白玉明此话一出,团圆儿忽然就明白李景逸为何怎么都不肯陪她来青丘了。 “自然。”陆清野点头道。 团圆儿也跟着点头:“青丘很漂亮,大家也都很好,我们来也没关系的。而且还要谢谢哥哥呢!” 白玉仙抱臂:“你二人对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态度。” 没人理他。 “前因后果,父亲已经简单跟我说了。寒山君,还有小道长,还请进屋吧,我这就为你们吹奏。”白玉明温温和和道。 他与白玉仙长得不甚相似,五官多一些周正,少一些柔媚,加之气质也完全不同,比起白玉仙显得庄重沉稳许多,也更有几分仙气。 待到几人一起进了屋里,等团圆儿在矮榻上坐好,白玉明便将骨笛横在唇边,吹奏起了一只不知名的曲子,曲调有些许的怪异。 随着乐声从骨笛中传出的,还有星星点点幽蓝的光点。 “哇……”团圆儿惊奇地看着那些光点忽上忽下,萤火虫一般不急不缓地飘荡在空中。 看着看着,团圆儿便支撑不住眼皮的重量,忽然地睡了过去。 陆清野一把接住她,扶着她轻轻躺在矮榻上。 虽然有这一系列的变故,白玉明仍继续用骨笛吹着那奇怪的曲调,不曾有丝毫停顿。 见陆清野皱着眉,白玉仙解释道:“团圆儿睡过去是正常的,这一觉醒后,便可暂时凝魂,一段时间内应该都不会做奇怪的梦了。” —— 团圆儿知道,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境里,她站在枕寒山主峰的广场上,尚还没有磨得那么锃亮的石板上,三三两两站着一些人,为首的正是最近团圆儿常在梦里见到的叶芸与睿渊。 不远处还垂首站在一个看起来恹恹的年轻的清虚子。 “掌门,人带到了。”一个看不清面貌的弟子朗声道。 随着他的声音,一个被捆仙绳五花大绑着的人被他和另一个人架着,拖到了叶芸与睿渊的面前。 团圆儿定睛一看,这个半边脸上全是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还站在她边上和她拌嘴的白玉仙。 她从未想过能看见白玉仙这么一个样子,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个白玉仙,看着便要更年轻一些,也没有那么吊儿郎当的,一张俊秀的脸看起来又冷又倔,一双翠绿的狐狸眼正恶狠狠地瞪着面前的两个人。 叶芸有些害怕他的眼神,微微向左移开了眼眸。 “就是他,意图潜入地牢劫出陆清野。”先前那名说话的弟子又开口道。 “嗯。”睿渊满含笑意地应了一声,“真是兄弟情深。” “呵,我是不是该多谢夸奖?”年轻的白玉仙声音沙哑地冷哼一声,“可惜我不太喜欢听见人面兽心的狗东西夸奖我,听起来瘆得慌。” 闻言,睿渊的脸色一黑。 但很快,睿渊便又重新笑了起来:“阿芸,我前几日在藏书阁看到一本关于降妖的旧书,看起来已然积灰,想来枕寒山的弟子并不太喜欢上面的内容,但我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法术。说是以妖族的妖丹,可以炼制出极为复杂的迷阵幻境。妖丹的主人修为越高,这个幻境就越厉害。” “啊?”叶芸微微张大嘴。 睿渊早已学会不搭理她的蠢模样,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现如今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修为不俗的妖……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我们今日便来躬行此事如何?” 他上前几步,微微弯腰,在极为近的地方打量着白玉仙漂亮的狐狸眼,恶意地笑着:“用你的妖丹制一个幻境,再把陆清野丢进去试一试里面是不是足够复杂凶险,也算全了你们师兄弟的情谊,如何?” “呸!”白玉仙冲他吐了一口口水。 可惜被睿渊躲了过去。 “阿芸。”睿渊恶意地笑着,风度翩翩地站在叶芸身边,“你可愿意为我取出这一枚妖丹?” 叶芸浑身一震,期期艾艾地摇头:“什么?我不行,我不行……” “阿芸还是如此心软。”睿渊一把抓住了叶芸的胳膊,将她拉到了白玉仙的身边,“不怕,这种事情多做几回就好了。阿芸很快就会发现,无关紧要的人的生死,与路边一只阿猫阿狗,与羊圈里的一只羊、猪圈里的一只猪也没什么分别。” 叶芸几乎要哭了:“可是我也不敢杀猪杀羊,也不敢虐猫虐狗呀。” 睿渊脸色变得很难看,却依然笑着:“没事儿,这一回我帮你。” 他强拉着叶芸的手,在她抗拒的摇头中将她的右手掰成爪状,带着她运气聚灵,直掏向白玉仙的腹部。 白玉仙凄声喊道:“师尊,你醒醒!” 倏忽,叶芸的手顿住,仿佛有千万斤重,再动不了分毫。 再一看叶芸,只见她的面容极其严肃却呆板,眼神却是变幻莫测的,像是躯壳内正在上演一场殊死搏斗。 这副躯体内,也确实上演着一场大战,趁着叶芸的魂魄惊慌不定、神魂动荡,怒极、恨极、气极的灵犀子终于得了一丝机会,勉强重新控制了一些自己的身体。 真正的灵犀子,与叶芸这个入侵者,正为了身体的所有权而斗争着。 静静矗立在人群中的清虚子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收回了正准备以法术阻止叶芸的手,大喝道:“师尊,抱元守一,先冲神庭,再冲通天。此子恐怕来自异世,乃是宇宙乱流卷挟而来……” 第82章 那人背着一个大姐姐 他话音未落,睿渊裹挟着魔气的一击已经向他袭来。 清虚子飞身躲过,周边的人群亦四散奔逃。 一边勉强躲过睿渊接连的数次攻击,清虚子一边满头大汗地向灵犀子的方向大声念着奇怪的口诀。 见接连数次攻击都不中,睿渊脸色漆黑,手中聚集了更多的魔气,正待再次出手,忽然听见自己身边一声惨呼,他转头看去,便见一抹穿着奇异的魂魄被震出了灵犀子的身体。 影影绰绰,可见这是一个极为瘦小的女孩子,头发扎成了一个怪怪的发髻,眼眸上带着一个厚厚的透明的东西,长得普普通通。 她被震出体外后,神色痛苦地挣扎了片刻,厉声长啸一声,便碎成了无数碎片,再看不见了。 灵犀子眼眸微阖,倏忽一睁,眼神全然变了,她周身的气质,也随之一变。 这一刻,她才真正像是一个天下第一修仙大派的掌门的样子。 睿渊知道,这恐怕才是真正的灵犀子,而那个叫叶芸的蠢女人,恐怕只是个不知道怎么占据了这副身体的游魂。 灵犀子略略活动了一下脖子,笑道:“睿渊?魔尊?甚好……” 她向虚空中伸出右手,做握剑状,一柄青色的灵剑清吟着,自不知何处飞入了她的掌中。 灵犀子挽了一个剑花,裹挟着金色灵力的剑锋向着睿渊刺了过去。 梦中的团圆儿看着灵犀子使出的剑法,打从心里莫名的欢喜,不由得伸出小手比了一个肉嘟嘟的剑指,跟着灵犀子的动作比画了起来。 团圆儿在枕寒山只学了入门剑法,师尊说更加复杂的剑法要等她大一些再学,学得太早会伤身体。 团圆儿将信将疑,不知道师尊是不是又在哄她。 灵犀子的剑法比枕寒山的入门剑法可难多了,团圆儿却觉得比学入门剑法还要得心应手,只是她醒来后就会不记得梦里的事情,不知道学会的剑法会不会也跟着忘掉…… 团圆儿有些忧愁地叹了一口气。 睿渊已经被灵犀子一剑一剑,逼得飞在半空中,神情很是狼狈。 灵犀子嘲笑他道:“堂堂魔尊,竟然只有如此实力,难怪要使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堂堂魔尊,屈尊降贵自己使美男计,嗯?” 睿渊愤愤道:“少得意。今日先让你几招,等来日再让你这个贱女人好看,告——” 他以魔气在空中撕开一条裂缝,正待逃跑。 一只手从裂缝中伸了出来,一把掐住了睿渊的脖子,将他提了起来。 睿渊睁大眼睛,满脸惊慌,喉中发出呵呵之声。 下一瞬,一只剑锋刺处裂缝,瞬间扎穿了睿渊的腹部。 剑尖上挑,生生在睿渊的身体中划出了一个巨大的血口,随后便像丢一块烂布一样将睿渊甩了出去。 这柄剑,灵犀子本熟悉至极,如今却又不敢相认。 毕竟,曾经剑锋上带的是清澈的灵力,如今却只有血红的、骇人的魔气。 灵犀子紧紧盯着那柄剑,竟不知道自己是想见到这剑的主人,还是不想见到他。 但不管灵犀子想不想面对,那道本由睿渊撕开的裂缝都被人用手扩大了些,像撩开两片帘子。 而后,面目全非的岳望尘一手握剑,一手提起自己的衣摆,如曾经一般迈步跨了出来。 他冲灵犀子笑了一下,却不再是少年时那样清澈的笑,也不是青年时那种含情脉脉的笑,这个笑容里满是嘲讽与恨意。 他说:“好久不见呀,汐汐。” —— 团圆儿在床上小猫一样伸了一个懒腰,睁开了双眼。 天色才蒙蒙亮,她睁眼便看见陆清野与白玉仙肩并着肩坐着,两双眼睛都看着她,吓得“啊”了一声。 而后团圆儿有些气鼓鼓地问:“山神哥哥和大狐狸都守着团圆儿做什么……吓到团圆儿啦!” 陆清野迟疑一下:“团圆儿可还记得昨夜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闻言,团圆儿无措地抠抠小脸,想了好一会儿,迟疑道:“好像是听笛子听到睡着的……吧?” 她其实隐约知道自己最近有些不太对劲,才总叫师尊还有山神哥哥担心,这一次非要把她带到青丘来,团圆儿也大概猜到不是什么急事,而是因为她——毕竟看山神哥哥的样子,过来也没做什么急事呀? 团圆儿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是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白玉仙斩钉截铁道。 欲盖弥彰。 陆清野瞪了他一眼,又问:“那团圆儿昨夜可做了什么梦?” 团圆儿左右看看他俩,又歪着头想了想,最终有些迟疑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完全没有做梦的印象,但是觉得睡得很香……” 听到这话,陆清野与白玉仙稍稍松了一口气。 陆清野微笑了起来:“既然团圆儿昨夜睡得好,今日晚些时候出发,我们出去玩上几日可好?” 团圆儿狐疑道:“出去玩?不回枕寒山,也不在青丘多留两天吗?” “既然出来了,当然是要玩一玩再回去。”白玉仙唰的一下展开了他的扇子,“镇日里闷在枕寒山上,团圆儿你不觉得无趣吗?” 团圆儿仍是狐疑地看着他俩,半晌,才问:“你们是不是想去东海,找那个什么阵法?” 白玉仙毫无诚意道:“呀,被猜到了。” “哼。”团圆儿两个小手在胸前一抱,“团圆儿虽然年纪小,你们也不能把团圆儿当傻子骗,漂亮姐姐说话,团圆儿是听见了的!” “好好好。”白玉仙附和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团圆儿的头,“睡好了就起来吧,今日我给你梳头可好?” 团圆儿赶紧一捂脑袋,警惕地看着他:“不要!” 但事实上,白玉仙梳头竟然还挺靠谱,团圆儿顶着两个好看的发髻出门时,还有些不可置信的恍惚。 白玉仙:“小没良心的!” “呀!”团圆儿的一声惊呼打断了白玉仙的抱怨,她指着一只路过的男狐狸精说,“那人背着一个大姐姐!” 第83章 没有必要的能力加强了 那路过的男狐狸精听了团圆儿的话,被吓了一大跳,慌忙左右看看,却根本是空无一物。 但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可比有什么吓人多了。 男狐狸精的寒毛一瞬间都竖了起来,五月的天气,他感觉自己背后冷飕飕的。 “这……”男狐狸精小心翼翼地冲团圆儿赔笑道,“贵客可不能随意开这种玩笑呀,怪吓人的。” 闻言,团圆儿小眉头一皱:“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啊,真的有个大姐姐背在你的背上,虽然你没有扶着她,但她搂着你的脖子,还用脚盘着你的腰,扒得可紧了,肯定掉不下来。” 正说着,团圆儿又“呀”了一声,伸出两只小手慌忙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白玉仙摇了摇扇子,似笑非笑道:“这又是怎么了?” 团圆儿神神秘秘地小声说:“那个大姐姐侧过来亲了这个哥哥一口……风里说小孩子不能随便看大人亲嘴,看多了眼睛会长针眼的。” “啧。”白玉仙点点头:“风里说得对呀。” 他这么一说,团圆儿反而有些奇异,但又不想和大狐狸掰扯,狐疑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没发现什么破绽。 “唔,你们都看不见吗?”团圆儿转而问道。 白玉仙摇头道:“反正我是看不到,你面前那只狐狸也看不到,至于陆老三看不看得到,我就不知道了。” 在白玉仙说话的时候,陆清野手上已经掐了一个诀,只见他眉间的金色莲花印记随之亮了起来,为他的双眸印上一丝不同寻常的金色。 团圆儿搓搓小鼻子,纳闷道:“团圆儿已经不用使用招魂法术,便可以看见鬼魂了吗?唔,这是说团圆儿的本领又进步了?还是说团圆儿生了病?阿兄和我说,我们体质比较特殊……” 见了好几次死法千奇百怪的厉鬼怨魂之后,团圆儿对鬼魂的接受度可谓水涨船高。 一个扒在人……不对,妖身上的漂亮姐姐鬼,已经不能叫团圆儿动容了。 团圆儿说话时,白玉仙正在斜瞥开了天眼的陆清野,见他神情严肃,便知道团圆儿说的恐怕不是假话。 他笑道:“团圆儿,你不如为我和面前的这只狐狸讲一讲你看见的这位大姐姐什么样?也让我们两个认识认识她。” “大狐狸要认识一个鬼做什么?”团圆儿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团圆儿很喜欢敖琳姐姐,大狐狸不可以见异……见……呃……嗯……” 见她小脸都要憋红了,陆清野好心地替她说道:“见异思迁。” 白玉仙使劲瞪陆清野一眼。 团圆儿坚定地点点头:“没错。我要帮敖琳姐姐看着你。” “年纪不大,乱七八糟的心思挺多!”白玉仙极为无语地收起折扇,在团圆儿脑门上轻轻戳一下,“若非有缘由,一个鬼不去投胎,怎么会缠在别人身上?你先说说这个鬼长什么样,万一你面前这位哥哥想起些什么,也就不用兴师动众地招魂了。” “我就可以招魂,不用兴师动众啊……”团圆儿虽然这样说,却还是满足了白玉仙的要求,描述起了扒在男狐狸精背后的鬼。 “这个大姐姐看起来有……二十几岁了吧?头发梳得像个元宝,戴了一朵粉芍药。”团圆儿皱着眉毛,认真地盯着那女鬼,组织着语言,“她穿紫色的裙子,绣花鞋上也有芍药花……唔,眼睛很大,左眼有一颗泪痣。她说‘好喜欢阿涵’。” 白玉仙看向陆清野。 陆清野点了点头。 白玉仙看向面前的男狐狸精,用合上的扇子拍了拍手,似笑非笑道:“你可听清楚了,阿涵?” 阿涵精致的脸上已经见了一点儿汗:“二少主,我听见了……” “那不知阿涵可认识这位梳元宝髻、喜欢芍药花还喜欢你的大眼睛姑娘?”白玉仙又问道。 阿涵沉默了一瞬,随即干笑道:“我不认识啊……” 团圆儿看着阿涵身后的女鬼,做了一个有些怕怕的表情:“哥哥,你可不要撒谎哦……大姐姐的表情现在看着有点儿吓人,我怕她会咬你的脖子……” 事实上,阿涵一说不认识,那原本样貌正常的女鬼便突然变得面目青白还生了獠牙,正用几乎要没有眼白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阿涵。 若不是没有那个本事,并不能摸到阳间的人与物,事实上只是虚虚贴在阿涵身上,女鬼现在可能真的已经咬在了阿涵的脖子上。 听团圆儿这么说,阿涵呼吸一滞。 “阿涵。”白玉仙悠悠道,“你并非生在青丘国中的九尾狐。不过,我们青丘狐族并不以血统划分三六九等,愿意收留你们这些零散的狐妖到青丘来修行。” 阿涵道:“是,我永远感念狐王收留我,使我免于人族追杀的恩情。” “好。”白玉仙又道,“那么,你们来的第一日,狐王便和你们说了,入了青丘,便要走正统的修行之路,那些夺人精气、伤人性命以求速成的妖狐术,不许再用,你可还记得吗?” 阿涵点头:“记得。” “父王当时和你们说,若发现你们仍用此术,如何处置?” “……废掉所有修为,逐出青丘,永世不得再踏入青丘国半步。” “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白玉仙瞥着阿涵,“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解释清楚你身后跟着的那个女鬼是怎么回事,自证清白。不然我只好送你去见我大哥,依规处置了。” 闻言,阿涵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给白玉仙磕了两个响头,哽咽道:“是我鬼迷心窍……她是青丘百里外镇子上的姑娘,父亲是屠夫。我……我化作狐形在外受伤时,是她救了我,每日还从她父亲的摊上捡肉给我吃……” 他的头越垂越低:“后来,我伤好化回人形,与她相见,便……好上了……我俩本是两情相悦……可那日月圆,我本和她在竹林里水乳交融……许是受月光影响,我一时没控制住兽性,不知怎么就用了妖狐的妖术……等我回过神来,她已被我吸干了精气,没了性命。我害怕极了,就将她慌忙埋在了竹林里。” 第84章 有很多小鱼的东海 阿涵说完,又磕了两个头,痛哭流涕道:“我没想到她一直跟着我,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意外……只是意外……二少主就饶了我吧。若是没了修为再被逐出青丘国,只怕明年此时,我就成了人族的狐皮坎肩了。饶了我吧。” “不过都是借口。”白玉仙冷笑道,“走吧,跟我去见狐王,看你说的话他信不信,能不能饶了你。” 说着,他折扇一挥,一条捆仙绳自他袖中飞出,将阿涵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说着,转过头又用折扇在团圆儿头上敲了一下:“多谢团圆儿虽然无心,却帮忙抓住了犯禁之人啦。” 团圆儿皱着眉头捂住小脑袋,愤愤道:“我给你帮忙了,你怎么还敲我头?” “看你的小脑袋可爱,忍不住想敲一敲。”白玉仙嘻嘻笑道,“你和陆老三先走着,我将这货送往我爹那里,一会儿便追上来。” 团圆儿对他怒目而视。 白玉仙又对陆清野道:“顺便问问他,团圆儿如此可是正常的。” 陆清野点点头。 白玉仙转身一把提起阿涵身后的捆仙绳,在他的求饶声中提溜起他便向远处走去。 陆清野看着团圆儿瞪得溜圆的大眼睛,忍不住轻笑一声,等到团圆儿用愤怒的目光将白玉仙送走,方才上前来牵住她:“走吧。” 又小声道:“等我想一想,改日找个机会强迫他变回狐狸,咱们两个将被他敲了脑袋的仇一并报复回来。” “好。”团圆儿果断地点了点头。 她已然完全忘记了今天早上醒来时,本对白玉仙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好感。 团圆儿仍由陆清野牵着她的小手向前走,他二人慢慢地走在青丘的桃花林间,团圆儿看了一会儿花,好奇问道:“山神哥哥,我们就直接去东海吗?敖琳姐姐是不是也要和我们一起?” 陆清野耐心极好地回答道:“自然是要一起的,长公主是龙族,有她在我们才好在东海中自由行走。” 团圆儿“唔”了一声:“那路上大狐狸就会安静一些了。” “确实如此。”陆清野附和。 他们顺着蜿蜒却齐整的林间小路一路走到昨日进入青丘国的地方,果然见仍是一身黑袍铁甲的敖琳站在路边等着他们。 敖琳与他们打过招呼,又左右看看:“小玉儿呢?” 团圆儿笑嘻嘻地说:“大狐狸他有些事,马上就来啦。敖琳姐姐不要着急,姐姐吃糖吗?” 她话音方落,白玉仙便在她身后悠悠道:“有糖也不分我一块,小没良心的。” 团圆儿未被陆清野牵住的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头。 她这两日实在是被白玉仙敲过太多次的头了,若是再这么被敲下去,一定会被敲成小矮子或者是小傻子! 团圆儿看向陆清野:山神哥哥,快点儿想我们俩怎么报复他呀!! —— 有敖琳在,前往东海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入水前,她给团圆儿含了一颗珍珠一样的小珠子,这样便可使她在水中自由呼吸,如陆地一般随意行走,也不会被海水打湿头发衣服。 今天以前团圆儿还没想过自己有可以在海底随便走来走去的一天。 她好奇地睁大眼睛,放心的任由陆清野牵着她往前走,自己的一双眼睛完全不看路,只是左边看看,又右边看看,如果不是嘴里还含着那一小颗珠子,早就不停地发出“哇”的声音了。 与谢家村子边上的河里的鱼不同,海里的鱼是五彩斑斓的,长着奇怪又好看的花纹,或是单独一只,或是成群结队,自在悠闲的在水里游动着,等到敖琳带着他们故意从鱼群里穿过,受惊的鱼儿们才快速地游开。 团圆儿因为觉得好玩而扬起笑脸,又因为含着珠子没能咯咯笑出声。 随着他们在海中越走越深,五彩斑斓的珊瑚和形状各异的海草之间,出现了更多长相奇奇怪怪的鱼。 倏忽,一只大海龟游了过来,后足落在柔软的沙粒间,微微欠身,口吐人言:“长公主回来了。” 又对敖琳身后的三人道:“见过狐族二少主。也向二位贵客问好。” 白玉仙与陆清野各自还礼。 团圆儿眨眨眼睛,不能说话,只好乖乖地、安静地回了他一个道家礼。 敖琳“嗯”了一声:“我那日发现的上古阵法,这几日你们可曾看守好了,可有人靠近?” 大海龟回答道:“回长公主,这几天我命虾兵蟹将轮番看守,十二个时辰未曾有片刻离人,并没有陌生的人或是动物靠近过。” “好。”敖琳点点头,“我带着二少主与两位朋友去看看那个上古阵法,你不必跟着了,回去替我告诉父王母后我回来了,还带了二少主回来,晚些时候去给他们请安。” “是。” 巨大的海龟恭敬地应了一声,一蹬沙地,缓缓地游走了。 等大海龟走远了,白玉仙方才幽幽道:“敖琳,我什么时候答应你要跟着你去龙宫了。” 敖琳眨眨眼:“小玉儿来了东海,却不去拜见我的父王母后吗?他们很久没见过你,很想你,前两日还在念叨你呢。” 陆清野笑盈盈道:“你若不去,确实不太好。” 团圆儿也附和地点头。 白玉仙哑口无言,而且感觉自己被一致针对了,气鼓鼓地闭了嘴。 “极寒之地尚远,我驮你们过去吧。”得偿所愿的敖琳笑道。 说罢,她顷刻间化为一条巨大又威武的黑龙,轻轻托起余下三人,龙尾一摆,疾速向前游去。 龙鳞的触感冰凉而坚硬,被陆清野搂住的团圆儿稳稳当当地坐在龙背上,伸出一只小手放在上面摸了摸,也比了比,足足有她三四只手掌那么大的龙鳞还有些滑滑的,像玉一样。 她在心里小小的“哇”了一声。 随着极寒之地临近,海水也变得寒冷起来。 陆清野给团圆儿施了一个御寒术。 眨眼之间,三根巨大的石柱已出现在眼前。 团圆儿忽然本能地觉得危险,忍不住揪住了陆清野的衣袖。 第85章 诛仙阵法 陆清野感觉到衣袖一紧,赶紧低头关切道:“团圆儿怎么了?” 团圆儿说不上来怎么了,只是随着敖琳驮着他们离那三根矗立在海中的巨大石柱越来越近,团圆儿感觉自己的心在胸膛里不安地砰砰跳动着,越跳越快。 仿佛有什么危险正在前面等着他们。 仿佛只要挨近那三根巨大的石柱,就会发生一些让团圆儿追悔莫及的事情。 团圆儿皱着眉头,因为嘴中的珠子说不出自己的感受,也不知道怎么说。 陆清野给她施了一个法术,使团圆儿不必张嘴便可以说话:“好了,团圆儿现在只要‘想’着和我说什么,便可以说什么了。” 团圆儿犹豫了一会儿,方才扯了扯陆清野的袖子,道:“山神哥哥,我有些害怕,不想过去,不想靠近那些石柱子……” 陆清野想了想,猜测这或是因为团圆儿前世是以身祭阵,促使枕寒山上的上古大阵启动的灵犀子,魂魄与上古法阵若有似无的感应,或许使团圆儿有会被上古大阵吸入其中的错觉。 他小声哄道:“那一会儿团圆儿在远处等着,山神哥哥去看看那个大阵,好不好?” 团圆儿的魂魄异常已不容忽视,今日既然到了东海的大阵前,陆清野无论如何要看看可有破解的机会。 仍旧无法遏制自己心跳加速的团圆儿轻轻咬着自己的下唇,有些犹豫地摇摇头:“对不起,山神哥哥可能觉得团圆儿很任性,可是团圆儿也不想山神哥哥过去看,我……” 她话音未落,敖琳已经游到了地方,她轻轻一动脊背,将背上的三人安稳地抛在了巨大石柱十余丈外的地面上,自己也在瞬息之间化为人形,落在了他们身旁。 随着他们落地,一只青色的大螃蟹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他足有团圆儿一个身子那么大的巨大螯钳上夹着一柄长枪。 大螃蟹口吐人言道:“见过长公主。见过狐族二少主。” 敖琳点点头,问他道:“此处可有什么异常?” 大螃蟹恭恭敬敬地回答:“并无。” “辛苦你们了。”敖琳肃声道,“我带几个修行的朋友来看看此处的上古阵法,稍作研究。你们不必管我们。” 闻言,大螃蟹漆黑的两只眼睛左右来回转动一圈,打量了一下站在敖琳身后的陆清野与团圆儿,他本有些疑惑怎么是两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忽然看见陆清野额上金色的莲花印记,知道这并非是看起来的半大少年,便闭了嘴。 “是。”大螃蟹吐出一串泡泡,默默地退开了。 陆清野低头对团圆儿柔声说:“团圆儿既然害怕,就在此处等着我们,好不好?” 团圆儿看了看那只巨大的螃蟹和它骇人的钳子,摇了摇头:“不要,我跟着山神哥哥。” 白玉仙故意吐了一个泡泡,笑嘻嘻道:“团圆儿可是害怕那只大螃蟹?唔,他这么大一只,对团圆儿来说好像是有些吓人了。但你放心,东海的虾兵蟹将训练有素。若是没有敖琳下令,他们不会对你动手的。” 那只大螃蟹好似听见了,又默默退远了一些。 团圆儿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小手里攥着陆清野的衣袖。 白玉仙又道:“不然,我也留在这里陪你?” “更不要。”团圆儿攥着陆清野衣袖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催促道,“山神哥哥,团圆儿要跟着你。我们快一点儿过去看,马上就回来好不好?” “好——”陆清野无可奈何地笑笑,向着那三根巨大的石柱走去。 与枕寒山上构成上古法阵的石柱相同,这矗立在冰冷海水中的石柱亦雕刻着繁复的花纹与不知名的神像,只是并未如枕寒山上的法阵一般启动,或许是本应该凑齐九九之数,剩下六根却下落不明,不知被埋在附近的海底何处。 随着几人越走离石柱越近,细细看去,这些花纹与神像之间,好像还用一些奇怪的文字刻着数排话。 “陆老三,你看见那根石柱上好像有些字了吗?”白玉仙有些犹豫地问道。 “嗯。”陆清野点点头。 “团圆儿也看见了。”拽着陆清野衣袖,躲在他身后的团圆儿道。 “啧,那就不是我的错觉。可这字不是小篆,也非隶书,更不是妖族的文字,我是看不懂了。”白玉仙挑眉,斜眼看向陆清野,“陆老三你读书多,你认不认识上面写了什么?” “好像是一种上古文字。”陆清野缓缓道,“抬头写的是,‘皇帝敕令,冶石锻柱,驱魔辟邪……’后面的字不太清楚,毕竟已经是上古的东西,又在海水中,磨得不太清楚了,可能要走得再近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向前迈了几步。 随着他的脚步落在地上,倏忽,一个巨大的红色光圈亮了起来,光圈之内,横竖撇捺,或圆或方,同样带着不详红光的线条迅速地依次亮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繁复诡异的阵法。 轰然巨响。 本站在陆清野身边的三人瞬间被阵法中的巨大力量弹开,连团圆儿本紧紧攥着陆清野衣袖的小手也握不住,滑脱开去。 瞬息之间,这三人便被阵法的力量送出了阵法的范围内,唯有陆清野被留在了阵法之中。 阵法内仿佛弥漫起带着淡淡红光的雾气,而数不清楚的红光化作刀光剑影,一道道向着陆清野急速劈去,若非他反应够快,瞬间便要无数道攻击击中。 团圆儿惊得眼睛都睁大了,慌忙向阵里扑去,却在入阵的瞬间,又被传送回了原地。 白玉仙则在弹指间接连向阵法打出一道妖力与一道灵气,结果皆如石牛入海,了无音讯,那阵法仍旧在攻击陆清野,不曾有片刻停歇。 “这是什么?”白玉仙见状,皱眉问道,眼睛看向敖琳。 敖琳亦是眉头紧皱,沉声道:“这是诛仙阵……此阵于人,于兽,于妖,于鬼,于魔,皆无半点伤害,唯独杀神,诛仙。” 第86章 带你去魔界 “也就是说,此阵只杀陆老三。”白玉仙道。 “嗯。”敖琳点头,“但按理来说,这里的上古阵法乃是为了封印魔界,限制魔族,怎么可能在这里出现一个诛仙阵……此处有诈。” 白玉仙咬牙切齿道:“管它到底是谁设在这里的!管它有没有诈!快点儿想办法破阵,不然陆老三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与此同时,越来越紧密的攻击终归将陆清野耗得动作减慢,一个不注意,一道红光终于击中陆清野的脊背,他一下便向前踉跄数步,吐出一口带着金色光点的血。 被隔在阵外的团圆儿跟着他脸色一白。 她觉得自己仿佛曾几何时见过这个场景……在什么时候,团圆儿曾经看见过山神哥哥这样……被人击中,吐血,甚至摔倒在地又挣扎着爬起来……但不应该,不应当有过才对…… 敖琳的眼睛在诛仙阵中四处寻找着:“诛仙阵的生门很难寻,毕竟乃是诛仙杀神的阵法,若是太容易破解,岂能如愿……” 白玉仙亦上前几步,和团圆儿一样试着闯入阵中,亦如团圆儿一样立即被传了出来。 他看着陆清野已经摔在了地上,抓着敖琳道:“那也不能这样等着,可有什么办法让我入阵?” 呆呆跪坐在地上的团圆儿伸手虚虚附在阵法周围那一层淡红色的雾气上,金色的灵力又一次从她的手掌中蔓延开来,向着诛仙阵中延伸。 白玉仙觉得自己头都要开始痛了,一时不知道先管他被困在诛仙阵里的师弟好,还是先管阵外的这个小祖宗好。 只犹豫了一瞬,他已经扑了上去,伸手便要拉团圆儿在释放灵力的手掌:“我的小祖宗!我知道上次以后你就有了些灵力,但你现在不能这么用它!” 他话音未落,却见诛仙阵中的攻击忽然停了下来。 白玉仙一愣:“这又是什么情况?” 敖琳亦有些呆愣,蹙眉道:“……他二人可是有什么关联,团圆儿的灵力入阵,阵法一时搞不清楚阵里困住的到底是人还是神,所以暂时停住了运转。” “这个事情很复杂,以后我再和你说。”白玉仙道。 他现在更头疼了,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团圆儿向诛仙阵内释放灵力。 但看着小丫头的脸色越来越白,白玉仙知道此法不可能长久,再过一会儿团圆儿就要撑不住了! 而被困在阵里的陆清野倒在地上现在也没爬起来,若是阵法重新运转起来,怕是一样要支撑不住…… 白玉仙恨不能把自己的头发抓下来,他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这辈子罚他遇见这么两位祖宗,还要让他待在这个地方面临这种选择……好家伙,这还不如把他自己困在阵里呢! 幸而敖琳尚算靠谱,并未让白玉仙做完这个二选一的选择,她已经大喜道:“找到了!” 眼见着敖琳说完,脚下移动找到了方位,终于一步踏进了诛仙阵内,而没有被阵法传送出来,白玉仙简直要感动得哭出来了。 敖琳数着生门八卦,一步一步向着陆清野走去。 就在此时,一道魔气打向了白玉仙与团圆儿。 白玉仙几乎是凭着本能瞬间张开一张灵力盾,挡下了这一击。 好重的一击,震得白玉仙的手都麻了。 下一瞬,一把带着血红魔气的巨大刀刃向着白玉仙劈了下来,顷刻之间便将白玉仙的灵力盾劈得粉碎。 白玉仙侧身一躲,同时将团圆儿向着另一边一推。 这个小丫头虽然自从入了枕寒山,已经长了不少肉,小小的脸也渐渐圆了起来,但说到底仍然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因着被钱氏虐待,比同龄人都要矮上两三寸。 按理来说,她被白玉仙一推,应当立即被推开。 但实际上她却仍然直直跪坐在原地,输送灵力的手也不曾动上一动。 幸而出刀的人并不想伤她,那刀刃擦着她瘦小的肩膀,劈在了地上,劈出一道巨大的刀痕。 出刀之人,正是昌燎。 他一刀未中,立即挥刀向白玉仙第二次劈去。 白玉仙用手中折扇一挡,同时看向已经背起陆清野的敖琳,喝道:“敖琳,你能不能动作快一些!” 敖琳不曾说话,脚下踩着八卦的脚步却加快了许多。 昌燎一刀接着一刀,将白玉仙一步一步从团圆儿身边逼开。 随着白玉仙被逼离了足有四五丈远,敖琳终于背着陆清野从诛仙阵中走了出来,团圆儿见状终于收回手上的灵力。 她喃喃了一句“山神哥哥”,便如在枕寒山上灵力迸发的那一次一样,眼睛一闭向后倒去。 与此同时,凭空出现在团圆儿身后的岳望尘正好伸手接住她,将她搂了起来。 岳望尘看着怀里团圆儿稚嫩却熟悉的眉眼,忍不住笑了起来:“又见面了,汐汐。这次设计想把你带去魔界,可是废了我不少功夫。咱们走吧……”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昌燎,把这些讨厌的东西都杀了。” “是。”挥舞着大刀的昌燎听闻心仪的命令,亦笑了起来,他眼睛一亮,挥出的刀威力更大。 白玉仙接这一刀接得更是勉强,向后踉跄数步方才站定,不等他反应过来,昌燎第二记带着魔气的刀锋已经呼啸着劈向白玉仙的头顶。 白玉仙当即一侧身,心里却清楚自己这一次躲得开刀锋,也躲不开大刀带着的魔气,只怕瞬息间便要被魔气击飞出去。 在他已经准备好忍痛的时候,只听一声刀锋相撞之声——是敖琳拔出自己的唐刀,替他接下来这一击。 “退开!”敖琳一边将昌燎的刀推开,一边沉声对白玉仙喝道。 与往常看见白玉仙的笑脸不同,虽然敖琳总是穿着铁甲,但这还是白玉仙第一次看见她如此杀气腾腾的模样。 那一厢。 下半张脸满是鲜血的陆清野一把按住了岳望尘准备划开裂缝的手掌,一字一顿道:“不,许,你,再,带,走,她。” 第87章 相见争如不见 好累。 团圆儿感觉到自己仿佛又向着梦境沉沉陷去时,只有这一种感觉。 与在枕寒山上一次爆发太多灵力不同,持续的使用灵力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疲惫,是一种仿佛是自己慢慢将自己耗尽的空乏。 好担心。 她一边在沉沉的黑暗中无法自制地坠落着,一边又忍不住地担心。 在团圆儿无法自控地昏睡过去前,山神哥哥好像刚刚被从诛仙法阵之中救出来……他好像伤得很重,现在还好吗?大狐狸好像也被上回那个袭击京城祭祖车队的魔族怪人袭击了,他会不会也受伤?敖琳姐姐被他们牵连进来,能不能脱身呀…… 团圆儿正胡思乱想着,梦境又再一次开始了。 看见落入坠魔渊中却侥幸未死的岳望尘,灵犀子先是惊喜地笑了起来:“望尘!” 在这一个瞬间,她忽视了岳望尘眼中的恨意。 很讨厌岳望尘的团圆儿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有些害怕的一缩脖子,小声嘟囔道:“大坏蛋看起来像是要把师祖给吃了,师祖还对他笑呢……” 而且师祖连睿渊身上收敛得很好的魔气都能够感觉出来,对岳望尘此时此刻身上快要溢出来的魔气与恶意却视而不见。 果然情情爱爱使人盲目,师祖还说别人,自己也是一样的! 与她相隔了三百年时光的灵犀子对团圆儿的腹诽并不知情,只是转身看向清虚子道:“清虚,麻烦你赶紧将你小师弟从地牢里放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为师一会儿再和你们解释。” 清虚子也并未忽略岳望尘脸上的恨意与他周身的魔气,很是警惕地看着他。 脚下未动,眼睛也未动,清虚子只是对身边的师弟说道:“烦劳师弟去地牢中将陆清野放出来。” 那位师弟当即点了点头:“是。” 灵虚子见清虚子面色不善,笑着问道:“清虚,怎……” 她话还没有说完,长剑的剑刃已经贴在了她脖颈处的肌肤上——正是方才她无比熟悉却又不敢相认,后来又故意暂时忽视的那把灵剑,属于岳望尘的灵剑,曾经满是清洌灵力如今却只剩下了魔气的长剑。 灵犀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只剩下一脸痛意。 “望尘,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缓缓问道。 “汐汐,你把我推下坠魔渊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岳望尘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 “假如我和你说,那一天动手将你推下深渊的人不是我,你可愿意相信我?”虽然有剑刃贴着皮肉,灵犀子还是转过了身,任由那剑锋在他的脖子上划了一道血口。 团圆儿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灵犀子看着岳望尘的眼眸,就已经知道他绝不会相信她的说辞了。 她微微垂下眼眸:“自从你拜师,我们便相识了吧?细细算来,也算是青梅竹马,相伴百年了……” 岳望尘嗤笑出声,道:“汐汐,你以为如果不是你我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相依相伴走过了这百年时光,你现在还能活着吗?我能在这百年里,一次次容忍你与别的男子挚友相称、勾肩搭背,又容忍你收了陆清野这么一个狼子野心的徒弟?能到了最后!被睿渊这么个货色踩到我的头上来吗?” 灵犀子满脸震惊地抬起头来看着岳望尘的眼睛。 “岳望尘,你休要胡说八道!造谣生事!”灵犀子尚未开口,清虚子已怒声喝道。 岳望尘却连看也未曾看他一眼,淡淡道:“清虚,我劝你闭嘴,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灵犀子侧身挡在了岳望尘与清虚子之间,她忽然觉得自己竟好像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你……原来竟然是这么想我的。” 不知为何,她竟然忽然有些想笑。 “汐汐,不要因为睿渊死了,我变强了,就再在这里装疯卖傻了。”岳望尘伸出手来想摸摸灵犀子的脸,被她躲开了。 灵犀子脸上的柔情消失殆尽,她沉声道:“请问你这位魔界中人,来我枕寒山意欲何为?” 岳望尘放下手,冷笑一声:“我想好了,不能再这么纵容你。我要,看着你,管着你,看着你,再不给你一点儿机会。汐汐,跟我回魔界。” 不等灵犀子给他回答,岳望尘抬起一只手,虚空之中,竟然出现了许多长相千奇百怪的魔兽与同样长相古怪的魔族。 九州大地之上,便是百年千年加在一起,也难以见到这样多的魔兽与魔族。 岳望尘微微歪头:“我已是新任的魔尊……你若不跟我走,我便用枕寒山来点我这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如何?” 灵犀子静静地看着他。 他容颜未改,却已面目全非的不像她所认识的岳望尘了。 “好,我跟你走。”灵犀子终是轻声地应了下来。 岳望尘划开裂缝时,灵犀子听见有人声嘶力竭地喊了她一声“师尊”,她回首望去,便见满身血迹的陆清野被人搀扶着,满脸痛色地看着她。 灵犀子冲陆清野笑了笑,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岳望尘拽入了裂缝之中…… —— 团圆儿惊醒。 眼前是并不认识的床幔,挂在雕着繁复花纹的床梁上,但微微侧过头,看到的却非有着横梁的木色屋顶,而是黑漆漆的、凹凸不平的石壁。 团圆儿的心慌张地跳了几下。 她掀开厚重的被子,头重脚轻地从床上爬了下来,脚踏上没有鞋,她索性就光着脚踩在被打磨光滑却同样黑漆漆的石头地面上,冰凉的石面让团圆儿瑟缩了一下。 但她没有在意,只是在烛火掩映下摇摇晃晃、头昏脑涨地向外走去。 走过一道开凿成拱形又雕了怪奇花纹的石门。 一个稚嫩的童声响了起来:“你为什么拦着我!” “公主,魔尊不允许任何人进这间屋子,并非奴婢故意想要拦着您。您还是回去吧……”另一个温柔的女声轻声哄着。 团圆儿扶着石壁,顺着黑色石头间唯一的通道转过一道弯,便看见一个小女孩和两名女子对峙着。 看见团圆儿,那小女孩一扬下巴:“那算了,反正她自己出来了,人我看到了。哼,长得也没有哪里特别嘛。” 听见她的话,两名女子赶紧转过头来,见光着脚、皱着眉看着她们的团圆儿,一人忙道:“快去请魔尊!” 第91章 飘着的紫衣女子 “你们出去。”坐在雕花木床床沿上的团圆儿对着两名魔族婢女冷冷地说。 因为爹爹从小对她的教导,团圆儿一直尽力做一个性格好、有礼貌的小孩子。 但如今在这魔界中对着魔族,团圆儿很难摆出好脸色,即便刚刚是这两位婢女为她端来了热水、毛巾与竹盐洗漱,又为她拿了干净柔软的寝衣。 但无比的愤怒充盈着她小小的胸膛,让她深深恨着岳望尘,也连带着恨与他相关的这个魔界,以及魔界里的一切魔族。 两个婢女面面相觑。 魔尊令她们看紧眼前的小姑娘。 却又命令她们尽力满足她不过分的所有要求。 出去,本不算一个过分的命令,但却会让这个人族小姑娘消失在她们眼前,便不能执行。 见两个婢女一脸为难,没有动作,团圆儿抿紧唇。 她又说:“你们这样在屋里看着我,我睡不着,只好这样坐到天亮了。” 团圆儿已经发现,这些人很怕岳望尘,只听从他的命令行事,而刚刚岳望尘送她回来时,对婢女的吩咐除了“不许叫她离开你们的视线半步外”,还有“伺候好她,叫她早些休息”。 果然,听见团圆儿这么说,原本已打定主意全当听不见团圆儿要求的两个婢女,又动摇起来。 她二人眼神交流片刻,其中一人方才上前行了一礼,对团圆儿温声说道:“姑娘还是应当好好休息,以身体为重,不要叫魔尊担心,也不要让我们为难……” 团圆儿神情倔强,皱着小眉头:“我不习惯睡觉的时候边上有人看着,你们若是不出去,我就不睡。” 她轻哼一声:“这个石室连个窗户也没有,就有一个通风口,才比我的两个巴掌放在一起大一圈,我又跑不出去。” 婢女知道她说的是实话,除非团圆儿会缩小,不然只要她们守住门口,团圆儿根本不可能从这个小小的石室里跑出去。 犹豫片刻,她终于做出了让步。 婢女指了指垂在石顶上的帷幔,柔声哄道:“我们将这帷幔放下来,在帷幔外守着,这样姑娘看不到我们的身影,也就不会影响姑娘睡觉了……可好?” 她说话时,眉目是很温柔的,但团圆儿近乎本能的知道,这是她们第一次让步,却也是最后的底线。 虽然并不情愿,团圆儿还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不太高兴地答应了下来。 两个婢女闻言,微微俯身行礼,动作利落地将两条厚纱的帷幔放了下来,将并不算大的石室分隔成了更小的两间,透过烛火,团圆儿可以影影绰绰地看到两个婢女垂手站立在两侧的身影。 相信凭借着床边的烛火,那两名婢女也能隐隐约约看到团圆儿坐在床边的模样。 团圆儿不太高兴地向后一倒,瘫在了床榻上。 她很疲惫,却又觉得自己无比清醒。 在枕寒山上跟着师尊修习数月,有了许许多多喜欢她、照顾她的人,团圆儿却在此时此刻仿佛又回到了谢家村里那场漫天的大风雪中,只是那一次团圆儿留不住的是爹爹。 现在救不了的是山神哥哥。 虽然方才在囚室里团圆儿十分笃定地说要救山神哥哥,要和他一起逃出魔界。 但团圆儿现在的脑子里空空如也,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救出山神哥哥,又要怎么才能在岳望尘的眼皮子底下逃出魔界。 团圆儿在床上蜷缩起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将瘦小的身体弯曲成一只小小的虾米。 她好想哭。 “岁数好小的小丫头。”团圆儿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就快掉出来时,石室里突然响起一道女声。 团圆儿一惊,微微侧头,便见一位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紫衣女子飘在雕花木床的床梁边上,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团圆儿。 她摸着自己的下巴,凑近了些继续打量:“这小丫头有五岁吗?这魔尊抓一个小孩子来做什么?真是一个比一个丧心病狂。” “还有几日就是我的生辰,过了生辰我就五岁了。”团圆儿很小声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团圆儿这话一出,那原本飘在空中肆无忌惮地看着团圆儿的紫衣女子反而吓得一哆嗦,睁大了眼睛:“你看得见我?” 说着,还伸出手在团圆儿眼前晃了一晃。 团圆儿的眼睛随着她的手转了一转,仍是很小声地说:“我好像是可以看见鬼的。阿兄说我们体质不同常人,不过我也是最近才突然可以不用招魂术也可以见鬼的。” 她看了看垂下的帷幔,两名婢女还未注意到团圆儿在说话。 “如此甚好,我在这荒凉至极的魔界飘了许久,终于能遇到一个和我说话的人。”紫衣女子微微一笑,作势在团圆儿边上盘膝坐下。 雕花木床很大,团圆儿在上面只能占小小一片地方,还是有很多位置给紫衣女子选择——虽然一人一鬼,在无法术加持下,本也就谁也碰不到谁。 紫衣女子用手撑着下巴,看团圆儿小心翼翼看着帷幔:“你担心她们听到你说话动作?我教你一个布置结界的法术,唔,再施一个障眼法,如何?” 团圆儿闻言眼睛一亮,坐起身来,点了点头。 “这两个法术有些许的复杂,你且试试,不要紧张,若是一次未成也是正常的,我们慢慢来。”紫衣女子和声细语地说道。 团圆儿自己倒是很有信心:“嗯,谢谢前辈。” 紫衣女子慢慢地念起一个口诀,而后手上比了一个手印,但她的手印结法与团圆儿在枕寒山上学的完全不一样,幅度更大,动作也更为怪奇。 她道:“你施法时,只需心中想着想让他人看见的场景。譬如此时你希望帷幔外的魔族只能看见你躺在床上的影子,也听不见你说话,便在心中默默想象这个场景。” 团圆儿点点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遍。 紫衣女子笑道:“团圆儿可学会了?” 团圆儿点点头,因为手印动作奇怪,她手上的动作要慢上一些,但口中念着的口诀却一字不差。 随着法术施术,一团灵力从团圆儿的手中飞出,化成一片细密的雨点,瞬间笼罩住整个房间。 紫衣女子的眼睛微微睁大:这小丫头简直是个天才! 第92章 一位横死的前辈 “这便是障眼法。如今你再在帷幔内做什么,她们也都看不见你的动作,只以为你还在床上躺着。只是你如今道行浅薄,若未隔着帷幔,很可能会被人识破你的障眼法。”紫衣女子点头道。 而后她向前凑了一点儿,笑着问道:“你是哪家的弟子,好生聪明。” 团圆儿闻言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枕寒山的弟子,我的师尊是枕寒山的清虚子。” “我知道枕寒山,它竟成了一个门派吗?”紫衣女子微微歪头,“莫非从前黄帝派出守护各个大阵的子民,竟有一支成为了一个门派?你们枕寒山,是修行什么的?” 团圆儿眨眨眼:“前辈在世的时候,世上还没有枕寒山吗?那前辈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了吧?” 紫衣女子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头绪,便叹了一口气:“或许是吧?我在魔界已经游荡了许久了,或许是此地与人界有封印相隔,总也不让我去投胎,真是烦死了。你初来此地不知道,魔界的时间流转可不似人界那般容易判断,我也不知自己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多久了。” “……那好像前辈是有一点点惨。”团圆儿道,“黄帝炎帝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啦,还是师尊给我讲的逐鹿之战的故事呢。团圆儿掰着手指也没算清楚是多久以前,总之就是很久很久。” 闻言,紫衣女子叹了一口气:“唉,那我看来确实死了很久了。” 团圆儿又道:“枕寒山如今是天下第一修仙门派呢,我们修习法术道法,也练剑术。” 紫衣女子点了点头。 团圆儿好奇地问:“前辈又是怎么到魔界来的呢?也是被魔尊抓来的吗?” 紫衣女子闻言,脸上露出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她自觉死法多少有些愚蠢,若是对着这么一个小丫头说出来,好似有些丢了面子,但她还挺喜欢眼前的小丫头的,也不愿意对她说谎,而且她在魔界飘荡久了,却也想和人倾诉一二。 “若是如此,倒也好说。”紫衣女子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坦诚以对,“我是在巡视大阵之时,不知误触何处,被卷入了魔界之中。那时魔界之中的魔族并没有现在这么多,魔兽的数量却远超现在。我落入魔界之中,惊动了大量魔兽,虽被我杀了不少,却终归是死在了魔兽围堵之中。” 她自己“啧”了一声,两手一摊:“是不是死得很蠢。” “才没有。”团圆儿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紫衣女子对面,笃定道,“前辈很厉害的。” 她往紫衣女子身边凑了凑:“前辈难道是黄帝那个时候的人吗?您知道关于这几座大阵的事情吗?可不可以告诉团圆儿?” 紫衣女子眉头微蹙:“你为何要打听关于大阵的事情?” 团圆儿“唔”了一声,想了想:“是师尊和山神哥哥他们关心关于大阵的事情,团圆儿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关心?或许是因为阵法如今越来越弱了?前一段时间,大坏蛋带人去了枕寒山,还打伤了团圆儿的师尊。” “山神哥哥?是被这一任魔尊关在囚室里,还设了阵法的那个倒霉蛋儿吗?”紫衣女子问道,“我见那囚室设有限制神仙的阵法,便没有进去看……我不是很喜欢神族中人,道貌岸然。” 团圆儿点头:“山神哥哥以前是我师尊的师弟,应当是个道士,不是神族吧?” 紫衣女子闻言轻笑一声,并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回答起了团圆儿关于大阵的提问:“当年人神魔三族混战,虽然人神两族联手战胜了魔族,将他们赶到了魔界之中。但人间与魔界相连,神族又几乎尽数归隐到了九天之上,再也难以看见他们。黄帝知道人间成了隔绝魔族与神族的‘护城河’,便倾力立下九座精妙绝伦的大战。” 她伸出一根细长白皙的手指,在床铺之上画下九个小叉:“在八个方位以先天八卦的位置共设八座,另有一座作为精妙的大阵立在八卦正中,以此守卫三处封印,使绝大多数的魔族与魔兽都不能突破封印,进入人界。以保人族安宁与延续。” “分别是枕寒山、空梦岛、无名城……”每说一处地方,紫衣女子的手指便点上一处她画下的叉叉,“只是听你所说,我们的时代距离你们恐怕已至少有千年,沧海桑田,也不知其它地方可和枕寒山一样,还保留着以前的名字。” 她说的时候,团圆儿低着头,极为认真地看着,努力地想把每一个地方都清清楚楚的记在她小小的脑袋里。 团圆儿看了一会儿,才又问紫衣女子道:“那阵法若是效力不如从前,前辈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修复吗?” 女子摇了摇头,双手抱胸:“我名南宫,是一名战将,虽然会不少法术,也以此战斗。但什么卜卦设阵我可就不懂了,先天八卦我都记得很勉强,怎么可能懂修复阵法?这九座大阵,是一名叫做星照的祭司帮助黄帝设立,想来他会知道如何修复……不过还是同一个问题,我的时代距离你的可太遥远了……星照,恐怕也已经转世轮回了不知道多少回了吧?” 闻言,团圆儿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失落。 南宫俯下身子,低头看着她:“好啦,此事可以以后再说,或许出了魔界你们便得到新的机缘,一切问题迎刃而解了呢?当务之急,还是想想如何逃出魔界才是。” 团圆儿当即看向南宫:“前辈知道怎么逃出魔界吗?” 南宫想也不想便道:“不知道。我死前还只来得及想怎么杀完那些无穷无尽的魔兽,可还没想过怎么逃出去。” “……” 为什么团圆儿遇到的前辈大多不怎么靠谱呢? “走一步看一步吧。”南宫耸耸肩,“我先教你设结界吧。唔,明日再教你剑术或是别的法术。兴许逃出魔界的路上就用上了呢?” 第93章 这就是魔界 两个婢女的目光注视中,团圆儿百无聊赖地吃着一碗粥,偶尔夹一点儿面前的小菜。 被人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吃东西,终归令人感觉到有些倒胃口,即便是团圆儿,也难免觉得食物都变得没有那么好吃了。 她忍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下勺子,蹙着眉说道:“你们一定要这样看着我吃吗?” 婢女闻言,垂眸恭顺道:“姑娘,魔尊令我们时时刻刻都要看着您,不能让您离开我们的视线,便请您忍一忍吧。等到魔尊来了,我们自然就告退了。” 团圆儿一抿嘴,轻声说道:“算了吧,他更令人倒胃口。” 那婢女闻言悚然一惊,慌忙道:“姑娘慎言。” 想起囚室内的陆清野,团圆儿闭了嘴,重新拿起勺子,继续默默吃粥。 食物明明是很香甜的东西,在谢家小小年纪便承受过过多饥饿的团圆儿第一次知道,食物原来也能变得索然无味,原来食物好不好吃,和人身处的环境也有关系。 小小一碗粥,她吃了足有一炷香。 两个婢女等她将碗中的粥吃干净,方才沉默地上前来将团圆儿面前的东西收拾起来,一人将它们端出这间小小的石室,一人继续看着团圆儿。 若是可以,其实婢女们也并不想和团圆儿多说话。或是与她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她就像一块儿烫手的山芋,而且确实在来到魔界的第一日便真的将她们的伙伴害死了。 没有谁不珍惜性命,她们已然看透,想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就不要与这个魔尊找回来的小玩意儿有过多的牵扯,魔尊说什么就做什么,不可有半分违背。 ——没错,这个岳望尘从人界带回来的、脆弱无用的人族,在她们眼里就是魔尊的一个小玩意儿,与一只好看的花瓶或是一个好玩的手把件没有任何区别。 “还有什么事吗?”团圆儿坐在桌边,淡淡问道。 “姑娘说笑了,我们自然是没有什么事的,便是有什么事情,也不需麻烦您。”婢女恭敬且疏离地说。 团圆儿点点头,继续回到那张雕花木床前,抱膝坐在床沿上。 在这里,不用去学堂,也不用跟着师尊修行,白日里南宫前辈也并不会出现,山神哥哥还被大坏蛋关在囚室之中,而婢女们什么也不给她。 团圆儿当真像岳望尘带回来的一个漂亮小玩意儿,主人未曾需要时,就在架子上好好呆着便是了。 虽然她坐着时,心里还在想事情。 南宫前辈昨夜答应她,不在团圆儿面前出现时,会帮她看看附近的环境,找一找可有什么人族拖着笨重肉身可以方便通过的道路。 但要如何摆脱这两个烦人的魔族婢女? 又要如何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破坏关押山神哥哥的囚室里针对他的阵法设置,再破坏掉那些玄铁锁链,将他救出来? 岳望尘踏进石室内时,便见团圆儿呆呆地在床边上坐着。 他笑了一声,温声问道:“团圆儿怎么傻傻地坐在这个地方?不无聊吗?” 团圆儿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轻声道:“没有魔尊的允许,我什么也不能做,自然只能很无聊地坐在这个地方了。” 岳望尘一愣。 团圆儿不再看他,只是又道:“团圆儿今日很乖,婢女姐姐们拿来的衣服,团圆儿穿了,也让她们梳了头,端来的早膳团圆儿也吃了,也乖乖地呆着,没有乱跑。魔尊不要忘了您说的话,今日也不能伤害山神哥哥。” 闻言,岳望尘脸上的愣又变成了怒。 心底一闪而过的杀意令他现在便想去直接将陆清野撕成碎片。 陆清野。 这三个字和它所代表的那个人,简直像一个阴魂不散的鬼魂,从出现的那一日起便萦绕在他与汐汐之间,三百年过去,不但没有魂飞魄散,反而越来越显眼,越来越刺眼。 岳望尘捏住拳头,勉强忍住了。 他不愿再说起陆清野,只道:“我并没有限制过汐汐的自由,只要不走远,只要别让婢女们离开你的身边,汐汐当然是可以到处走走的。” 这是不是说……虽然还要被那两个讨厌的魔族看着,但团圆儿自己也可以看看周边的环境,找一找逃跑的办法? 攥住自己的衣角,尽力让自己不要显得激动,团圆儿假装不太在意地点了点头。 “汐汐不要闷在这间屋子里了。”岳望尘向团圆儿伸出一只手掌,示意她牵住自己,“我带汐汐四处看看,也欣赏一下魔界的风景,看看你日后要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团圆儿日后才不会在这个鬼地方生活下去,团圆儿是要回枕寒山的,和山神哥哥一起回去! 师尊、阿兄、风里和九玄,还有余辛,他们肯定都还等着团圆儿回枕寒山呢! 团圆儿在心里无声地呐喊道。 她故意垂着眸子,才没有恶狠狠地瞪向岳望尘。 “汐汐?”岳望尘见团圆儿垂着眼睛,不曾牵住他的手,便将手又往前伸了伸,沉声喊道。 团圆儿听出这两个字中威胁的意味,咬着牙伸出手,任由岳望尘牵着她站起身,大刀阔斧地向外走去。 有岳望尘在,那两名时时刻刻看着团圆儿的魔族婢女只是俯身行礼,并没有跟上来。 岳望尘走得很快。 他带着团圆儿走过长长的、弯弯曲曲的通道,并未刻意向团圆儿隐瞒进出的道路。 足有半柱香的时间,他们才走出去。 黑漆漆的石壁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洞口,隐隐约约的光从洞口外透了进来。 团圆儿的心跳变得快了一些,跟着岳望尘踏出了洞口。 洞口之外是一个半圆形的石台,一边连着长长的石阶——原来团圆儿所在的地方,在一座寸草不生的、全然由黑漆漆的石头构成的大山上,是这座大山半山腰上的一个巨大的山洞。 站在石台之上向外只眺望一眼,眼前的景象便一下子震撼了团圆儿。 洞口之外的世界仿佛不是自由,而是炼狱。 “这就是魔界?”团圆儿问。 “这便是魔界。”岳望尘答。 第94章 它就要咬掉她的头了 灰色的天空笼罩着黑色的大地,昏暗得几乎没有什么光亮,血红与幽蓝的河流像是皮肤上带着血的皲裂一般,突兀地在地面上流淌着。 目之所及,长得像植物的东西,也几乎都是灰色与黑色的,偶尔有一些黑漆漆的枝杈上生着黄色与紫色的叶片,竟也算是难得的艳丽颜色了。 倏忽,从幽蓝色的河水里跳出一条巨大的“鱼”,有着深绿色的鱼皮,生着骇人的、外露的牙齿,一双眼眸发着白莹莹的光,像两颗被塞进眼眶的夜明珠。 突然,一只长相怪异的东西从嶙峋的石头中冲了出来,扑向另一只慢悠悠走着的怪东西,满是骨刺的尾巴恶狠狠地甩向它,又被流着绿色鲜血的对方扑回来,张开巨口咬住了脊背。 看着团圆儿呆呆的表情,岳望尘笑了一声:“魔界的景色如何?” “景色?”团圆儿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尚是枕寒山弟子的时候,我也不能理解魔族与魔兽为何都如此弑杀残忍,为何总是想要从魔界到人界去。”岳望尘淡淡笑道,“可等我在坠魔渊化为魔族,来到魔界见识过这里的景象以后,我便能理解了。” 他看向团圆儿:“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每日都是弱肉强食,每日都是你死我活,死亡的阴影从不曾离去,磨难从未曾结束,哪个种族能不弑杀?哪个人能不满怀仇恨?尤其对于魔族来说,这一切都是神族与人族带来的。” 团圆儿摇摇头,她觉得岳望尘说得并不对,但不敢出声反对他。 按照团圆儿听到的故事,是因为魔族弑杀屠戮,才会被赶到魔界来,并非因为生于此界,才弑杀屠戮。 怎么能颠倒因果,从而指责他人呢? “我知道这里条件恶劣,其实不适合现在的汐汐生存。”岳望尘摸摸团圆儿的头,“不过汐汐不要害怕,我终归有一日会带领魔族返回人界,占领人界,带着汐汐去一个更适合我们生存的地方。谁也不可能阻拦我。” 一个人,原来可以因为身份的改变,便把曾经和他一样的人视为草芥吗? 因为岳望尘所说的话,团圆儿更觉得摸在她头顶上的手简直令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她一遍一遍告诫自己要记着囚室里的陆清野,要忍耐,要默不作声。 “汐汐期待吗?”他问。 自然不期待! 团圆儿紧紧皱着眉,咬着牙。 岳望尘倒也不生气,他轻笑一声,又重新牵起团圆儿,带着她沿着石阶继续往下走。 下石阶时,岳望尘不再说话,团圆儿也不愿意跟他说话,只是认真的记着路,又回想了一遍刚刚走过的路,确认自己不会忘记。 很快,岳望尘便沉默地带着团圆儿走完了全部的石阶,一路走到了一条细细的红色河流边上。 他松开了手。 团圆儿本来就不愿意牵着他,自然赶紧跟着他松开了手。 下一瞬,岳望尘突然从团圆儿身边消失了! 团圆儿一愣,不知道岳望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茫然的原地转了一圈。 难道大坏蛋还能就这么放她走了?还是把她丢在这里随她自生自灭? 说出来团圆儿自己都不相信。 还不等团圆儿想出岳望尘到底想要干什么,一只方才团圆儿在山腰上看见过的鱼突然从河里跳了出来。 她刚刚远远看着还不觉得,此时此刻才发现这鱼原来有这么大一只——比团圆儿还要大上一些! 那鱼从河里跃出,冲团圆儿张开了那牙齿骇人的大嘴,似乎是想要一口咬掉团圆儿的脑袋。 团圆儿睁大了眼睛,却几乎是凭着本能施了一个控水术,红色的河水形成一个团圆儿从没控出来过的大水球,狠狠砸在那条怪鱼身上,将它砸回了河流之中。 团圆儿掉头就跑。 可那怪鱼的出现就像是打开了什么机关,团圆儿还没跑出两步,一只长得丑陋无比的四脚野兽便一下子跳在了团圆儿的面前。 团圆儿猛地停住脚步,没有一头栽进怪物长着的血盆大口里,但它口中带着的恶臭都已充盈在了团圆儿的鼻尖。 团圆儿急促地呼吸着,后退两步,想要换个方向继续跑,却发现另外两只一模一样的怪兽不知何时也已经围了过来,三只只是大小略有差异的怪兽将团圆儿围在中间,慢慢缩小包围的圈子。 本能的恐惧令团圆儿微微哆嗦起来。 她身上原本有的法宝、符箓自从醒来就不见了,连装着枕寒山弟子们送给她的小玩意儿的芥子袋都不见了,储灵镯也只剩下了师尊给的那一只。 何况她年纪这么小,还没有人带着她去杀过妖兽或是魔兽,连旁观都未曾。 团圆儿只能凭借着本能,向靠过来的魔兽打出一道驱魔的法术,那只怪物被金色的法术击中,嘶叫一声,踉跄着退后几步,摔在了地上。 团圆儿眼睛一亮。 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剩下的怪物仿佛被她激怒了,其中一只猛地扑了上来。 团圆儿赶紧向着它也打出一道驱魔咒,将它击飞,并迅速向着被击退的那一只怪物的方向退了过去。 却见原本摔在地上的怪物晃了晃脑袋,竟然又重新站起了身来。 被击飞的怪物也嘶鸣一声,挣扎着爬了起来。 三只魔兽被团圆儿的一番攻击彻底激怒,它们不再慢慢围上来,而是嘶吼着直接扑了上来! 团圆儿看准一丝空隙,猫着腰抱着头拔腿就跑。 幸而她身形小,竟真叫她在千钧一发之际从三只魔兽中间冲了出去。 那三只魔兽撞在一处,摔成一团。 但很快它们便各自爬了起来,怒吼一声,抖抖身子,并肩向着团圆儿追来。 团圆儿人小腿短,跑上五六步,才抵得上一只魔兽一跃,只不过须臾,团圆儿便被三只魔兽追到了半丈内,其中一只纵身一跃,便按着团圆儿的肩膀将她扑摔在了地上。 它张嘴洋洋得意的叫了一声,震得团圆儿的头都在嗡鸣,她甚至感觉到它口中腥臭的口水都滴在了她的脖颈上。 怪兽低下了头。 团圆儿却一下平静下来,她想:它就要咬掉她的头了…… 第95章 如此情意 就在团圆儿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原先突然从她身边消失的岳望尘,又突然出现在了团圆儿的身边。 只见他衣带当风,俊俏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而后伸手揪住魔兽的后脖颈一下便将它扯了起来,好像丢一只小狗崽子一般丢了出去。 那原本硕大一只的魔兽好像一个圆圆的肉球飞了出去,与剩下两只魔兽摔作一团。 三只魔兽七手八脚地挣扎着起身,向胆敢对它们动手的人呲出獠牙。 但当它们发现面前的人是岳望尘,又呜咽一声,赶紧将头低了下去以示臣服。 岳望尘却像是看不见魔兽已经认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见状,三只魔兽满脸惊恐,亦开始缓缓后退……最终掉过头便四散奔逃! 岳望尘轻轻地笑了一声,只一抬手,三道魔气如同三支射出的利箭,转瞬便刺入了魔兽体内,只听“嘭”、“嘭”、“嘭”三声接连响起,三只魔兽瞬间化为了三阵血雾! 岳望尘微微挑了挑眉,转回身来看向他身后的团圆儿。 却见团圆儿已经自己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后怕与惊慌,令她的心在胸膛中疯狂地跳动着,沾满尘土的小手也跟着微微哆嗦起来。 团圆儿深吸一口气,用两只手互相蹭了蹭,擦去手上沾染的灰,却带来了微微的刺痛。 她皱起眉头,抬起手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被魔兽扑倒时,手撑在地上擦出了数道口子。 随着尘土被拭去,殷红的血便从伤口里淌了出来。 团圆儿并不是不能忍痛的孩子。 正相反,在成为清虚子的弟子,没有枕寒山众人的疼爱前,忍耐疼痛是她生命中如喝水吃饭一样的事情,是她再习惯不过的一种感觉。 所以看见手上的血口,她也只是抿抿唇,不甚在意地准备继续拍去衣衫上的灰,却被岳望尘一把抓住了手腕。 “汐汐的手掌怎么摔破了?”岳望尘说着,握着团圆儿的手蹲下身来。 他捧着团圆儿的手掌仔细看了看,轻轻地吹了吹:“吹吹就不痛了。” 岳望尘一边柔声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将团圆儿手掌上未曾擦去的脏污轻轻抹去。 团圆儿静静看着他一副温柔的模样,却只觉得胆寒。 “魔尊为什么要这么做?”团圆儿看着他的脸,轻声问道。 闻言,岳望尘轻笑一声,并未抬头,仍然用温柔极了的声音说:“自然是想用事实告诉汐汐,如今的你在魔界是如何弱小……这样才能劝汐汐不要随随便便往外跑,以免一不小心便被过往的魔兽或是魔族撕成碎片。” 直到碎片两个字,冷冷的语调才像图穷时出现的匕首,带出了威胁的意味。 这是一个何其荒唐可笑的目的,又是一个何等令人胆寒的理由啊。 团圆儿微微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岳望尘,这个男人一边屡次在她面前表现着自己对他的“汐汐”,或许就是自己师祖灵犀子的思念、眷恋、情意的男人,一面好像悔不当初,一面却做着近乎癫狂的事情。 他今日这一出,只是知道她虽然装得很乖,心里想要逃跑,所以故意将她放在生死之间滚上一圈,让死亡从她耳边擦过以作恐吓。 他竟想以逃了便会死,来威胁她不要轻举妄动。 并且当真让她感受了一下死亡的呼吸就喷在后颈上的感觉。 这就是岳望尘对“汐汐”的情意? “不过,今日是我不好。”岳望尘却全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问题。 他笑盈盈地说着话,又继续用那手帕去擦拭团圆儿脸颊上沾到的灰:“我没有想到我在一旁,竟然还是叫汐汐受了伤。下回定然不敢这么做了,一定换上一个方式。” 岳望尘满目温柔地看着团圆儿,甚至可以坦然地直视她的眼睛——目光里竟还有几分温柔缱眷。 团圆儿只觉得遍体生寒。 岳望尘面上一副关心她的模样,实际上把她当做什么? 当真是一个人吗? 这样一副好像团圆儿至关重要的模样,简直假极了。 但团圆儿只敢咬着下唇,不敢说话。 “汐汐一贯宽宏大量,一定不会因为我这一次有些不小心,便生我的气,对不对?”岳望尘发现不可能将团圆儿脸上的尘土全部擦干净,终于放弃,他一边收起那沾了灰与血丝的帕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难道她还能说没有,她很生气,她很恨他吗? 然后再等着他怒气冲冲地冲着陆清野发疯,将他折磨一通? 团圆儿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勉强自己点了点头。 “真乖。”岳望尘又伸手摸了摸团圆儿的头,“今日散步有些变故,汐汐的身上和衣服都脏了,想来应该也累了。我们现在就回去吧?我命人做了樱桃乳酪给你,等汐汐回去洗漱更衣后,就可以吃了。唔……改天我再带汐汐出来走走。” 团圆儿并不想回去,她出了那个黑漆漆的山洞所在的大山不过才十数丈的距离,连周围的地形都还没有看清楚。 岳望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带她出来,如此下去,她要怎么才能搞清楚周边的模样,找到逃跑的办法?难道要全靠南宫前辈吗? 但看着岳望尘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睛,团圆儿知道岳望尘并非在和她商量。 团圆儿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四周。 魔界的一切都是如此荒芜与骇人,这灰色的天与黑色的地亦与赏心悦目的风景没有半点儿关系,但这满含杀机的地方在团圆儿的眼中也满含自由的气息。 只有能自由地站在这里,不惧怕魔兽,才能逃出去。 岳望尘冲团圆儿伸出一只手。 “好,我们回去吧。”团圆儿垂着眼眸轻声说着,乖乖地牵了上去。 不知道晚上南宫前辈晚上能不能带来一些消息呀……团圆儿心想。 她捏着小拳头,忍耐着心中的恐惧与惶惑。 团圆儿好想念师尊和阿兄,也好想念枕寒山。 第96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烛火掩映下,两名魔族婢女利落地放下了石室内垂着的帷幔。 有了昨日的一夜安然,今日无需团圆儿与她们多费口舌,婢女们便欣然放下了帷幔,安静地守在了帷幔外——其实婢女与团圆儿一样,都不想看见对方。 团圆儿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南宫紫色的身影便如约而至。 她一飘进来,就见团圆儿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在床沿上。 南宫微微挑眉,在团圆儿身边飘了两圈,将她打量了一番,这才抱胸问道:“这是怎么了?今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为何闷闷不乐的?” 团圆儿见她来了,眼睛一亮,听了她的问题,眼眸又暗淡下去。 她抿了抿唇,依照着昨日南宫教给她的,在帷幔之内布置了障眼法,并设下了结界。 做完这些,团圆儿将两条小短腿收到床沿上来,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南宫并未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作势在团圆儿身边和她并排坐下——虽然身为一只鬼魂,南宫其实并不能坐在床沿上。 她还作势环着团圆儿的肩膀拍了拍——虽然也不可能真的拍到。 但这无声的安慰与陪伴,团圆儿还是感觉到了,她感激地笑了笑,也往南宫所在的方向歪了歪身子,假装自己能靠在南宫身上。 片刻后,团圆儿略略振奋了精神,小声道:“今天大坏蛋带我出去了……我被魔兽袭击了,我打了它们,可就像给小猫咪挠痒痒一样。前辈,团圆儿是不是很没有用?团圆儿连一只魔兽也打不过,真的能逃出魔界吗?” 闻言,南宫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那个魔尊在,竟还让你被魔兽袭击了?” 团圆儿点点头。 “……大坏蛋是故意的,他看出来我想逃跑了,所以就带我出去,让魔兽袭击我,以此来吓唬我。”团圆儿闷闷地说道。 她慢慢地向南宫讲起了今日的经历,说起魔兽的气息已然扑在自己的后脖颈上时,团圆儿仍因后怕而止不住地微微哆嗦着,将自己的双膝抱得更紧了一些。 南宫越听越生气,忍不住一捶床,怒道:“魔尊果然都是些世所罕见的狗东西,这一个还格外的坏。” 她心里愤懑于自己早死了,不然说什么也要提剑给岳望尘扎上一个三刀六洞。 可惜现在她就是个鬼,连捶床都会从床上穿过去。 南宫快要气死了。 见南宫不但捶床却手臂从床上穿了过去,而且因为太过生气了,身体也跟着穿过了雕花木床,团圆儿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一笑,南宫才发现自己半个身体都已经卡在床里了,她轻咳一声,慢慢从床里浮了上来,并盘起双腿。 或许是为了挽回身为千年前前辈的面子,南宫故作严肃地说道:“不过,如今你困在魔界之中,你们后世有句话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难免要受一些委屈,早日逃出去便好了。” 她说着,用双手做出一个拎着什么东西甩来甩去的姿势:“等你回了师门之中,好好修行,认真学习法术、剑术,等你成了数一数二的大能,就可以提着这个大坏蛋,这样甩过来,再这样甩过去,专把他的脸往地上砸,把他的鼻梁都砸进脸里面去,摔成一个大猪头。” 南宫说完,冲团圆儿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团圆儿跟着想象起了岳望尘的脸被砸成一个扁扁的大饼,又肿肿的像一个大猪头,忍不住跟着笑出了声来。 她点点头:“嗯。我以后一定好好修行,争取早日把大坏蛋打成一个大蛋饼。” 一边说着,团圆儿一边在南宫面前捏了捏小拳头。 南宫作势拍拍她的头:“不错,有了修行的目标,日后便要好好努力。” 而后南宫扳着手指头说:“团圆儿现在既然开心一些了,我再和团圆儿说说其他开心的事情如何?我今日做了许多事情,认真查探了这个洞,看了四周的地形,还去不远处那个囚室看了看那个关在里面的小倒霉蛋……如今的山神,半大的奶娃娃也能做了吗?” “他们……枕寒山的师侄们,还有北桉哥哥都和我说,山神哥哥原先也是青年道人的模样,是因为一些原因才变成少年的。他们好像说了原因,但团圆儿听不太懂。”团圆儿眨眨眼,解答道。 她期待又迫切地看着南宫:“前辈,山神哥哥可还好吗?” “我看他的模样,虽然不能违心说多好,但也没有变得更坏,你可以暂时放心。”南宫道,“虽然那个大坏蛋将他用锁链捆得姿势很是折腾人,但应当是没有准备杀了他。” “那就好。”团圆儿将下巴垫在膝盖上,眼神柔软,“劳烦前辈了,前辈以后可以每日帮团圆儿看看山神哥哥如何吗?” 南宫点头:“自然可以。” 她缓缓飘到团圆儿对面,浮于半空之中,又道:“我今日看了看附近,进出这个山洞,确实只有一条路,你今日随大坏蛋出去,想必也已经走过了,其中虽有一些岔道,但都是死路。不过只要出了山洞,就有小路可以叫人一时不能发现。只是如果能逃出山洞,你们又要如何离开魔界?” 岔路尽头不乏累累白骨,有魔兽,有魔族,有看不出来种族的东西,这一点南宫便觉得不必和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说了。 她今日已经受够了惊吓,足够可怜,何苦再多吓唬她呢? 团圆儿想了想:“从前辈当年掉进魔界的地方,能不能烦着爬出去呀?” “我是自魔界的半空掉进来的,若非身手还算灵活,可能要摔断半条腿。”南宫说着,又回想起自己死前狼狈的模样,不由努了努嘴,“不过你说的也算个思路,我明日会去看看。” 她说着,作势环着团圆儿的肩膀拍了拍——虽然也不可能真的拍到:“等我明天看过再说。今日我先教你我的剑法吧,魔界这个地方,有太多奇奇怪怪的魔兽了,如果不想今日的事情再发生,你还需要自保之力。” 团圆儿想起今日经历,点了点头。 南宫继续道:“也是替我将我的剑法传承下去……唉,我也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便会以这么窝囊的方法死在了魔界里,之前也没想过收个徒弟,一身本领连个传承的人也没有。” 她又假装自己在团圆儿的头上拍了拍:“全靠你了,小丫头。” 第97章 我帮你们逃出去 岳遥儿从石壁上探出一个头,偷看屋子里的小姑娘,模样颇有些贼眉鼠眼。 屋内,两个婢女一瞬不瞬地注视下,团圆儿正在百无聊赖地解一个九连环——就这么一个东西,还是岳望尘昨日带给她的。 不过解了一炷香,本就内心烦躁的团圆儿便彻底失去了耐心,她将那个九连环往桌上一丢,轻轻道:“我不想玩了,给我找点儿别的事情做。”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团圆儿皱着眉头,也不看她俩,又道:“我想出去走走。” 这一下婢女们有了反应,其中一人俯身行礼道:“姑娘,没有魔尊在,我们二人不敢带你出去。” “可你们的魔尊说了,他不曾限制我的自由,我是可以四处走走的。”团圆儿说。 团圆儿不想在这个巴掌大的小屋子里浑浑噩噩地混过白天,她想出去看看,找找逃跑的机会,一直等着南宫前辈一个人……不是,一个鬼帮忙探路,她要什么时候才能救出山神哥哥?什么时候才能逃出去? 闻言,婢女一顿。 岳望尘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她们亦听见了,但要带着团圆儿出去,她们也并没有这个胆量。 若是出去出了什么事情,岳望尘定会让她们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活生生喂给食天兽更悲惨的死法。 两边正在僵持着,岳遥儿从石壁那头伸出一只手,笑嘻嘻道:“那正好,你若是无聊,跟我出去玩好不好?” 两个魔族婢女看见墙边的岳遥儿,脸色一变,一人上前来便要牵岳遥儿,口中道:“公主怎么又到这里来了?此处并非公主流连玩耍的地方,公主且随奴婢回去吧?” 岳遥儿极为灵巧地从她手边绕到了一边去,回头对团圆儿道:“你去不去?” 她这么说,团圆儿自然毫不犹豫地点头。 岳遥儿冲她一扬下巴:“既然如此,你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做什么?过来啊!” 说着,向团圆儿伸出了一只手。 团圆儿只犹豫须臾,也绕过另一个魔族婢女慌忙伸出来拦她的手,一把和岳遥儿同样不大的手牵在了一起。 岳遥儿极有力量地拽了她一把,两人凭借着个子小、灵活,也倚仗着两个魔族婢女并不敢放出魔气来伤害她们,拔腿便往外跑去。 见她二人转眼便跑到石道中去,两名婢女大惊失色,这才不得不准备动起真格的来。 没想到岳遥儿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婢女们刚跑出石室,她已回头往地上丢了一个黑漆漆没有一点儿光亮的珠子。 那颗珠子叽里咕噜滚了一截,“嘭”的一声,瞬间炸裂成一堵石墙,正正好将两名刚刚手中聚起魔气的婢女封在了那一头。 她得意地微微挑起眉,对团圆儿说:“好了,我们快走。” “谢谢。”团圆儿微抿嘴唇,小声说道。 她对岳遥儿感激之中带着警惕——感激她带她出了石室;警惕于眼前的这个小姐姐也是一个魔族,而且还是大坏蛋的女儿,恐惧于她是不是和大魔王一样,会有别的目的。 不同于团圆儿的胡思乱想,岳遥儿今天来这一趟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她对岳望尘的爱恨情仇没有兴趣,也不想知道他的白月光的故事,但团圆儿到底只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 作为一个重活一世的成年人,岳遥儿不能接受岳望尘这个变态老渣男对一个小孩子搞什么囚禁py,搞什么我养你长大的咯噔文学。 拜托,四五岁的小孩子知道什么恩怨情仇,还是上辈子的恩怨情仇。 想一想她都想打一个机灵。 所以她思前想后,决定得帮这个小屁孩逃出去,亲手掐断岳望尘这个老渣男的变态苗头。 两个至少看起来是小丫头片子的小女孩手牵着手,一路走过了石山上长长的台阶。 等下到最后一阶时,团圆儿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见她突然不动,岳遥儿转身问道。 “……山下有魔兽,我打不过。”团圆儿小声说道。 岳遥儿指指自己:“有我在呢——我身上流着一半魔尊的血,另一半是前任魔族圣女的,它们可不敢上前。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要是不在你身边,魔兽好像确实有可能袭击你……” 她“啧”了一声,又道:“那我带你去我娘那儿取一个血魔瓶吧……那东西每个里面都封着一滴魔尊的血,你当坠子挂在身上,魔兽就不敢靠近你了,走吧。” “谢谢你。”团圆儿说,脚下却暂时未动,“可能我说的话有些不识好歹……但可不可以冒昧问问小姐姐,你为什么要帮团圆儿?” 岳遥儿摊手道:“因为你待在魔界,我娘不开心,我也不高兴,想来你自己应该也很不快乐。那你待在魔界,愉悦的就只有岳望尘那个老渣男,我见不得我不高兴的时候他高兴。所以我要帮你们逃出去,离开魔界。” 团圆儿差点儿被她绕晕:“……啊?” “哎呀,有什么话路上说,不要在这里磨磨唧唧的,万一一会儿那两个婢女破开法宝出来了去叫老渣男,或者老渣男自己突然过来了,咱们俩就都得挨一顿狠的,还什么事儿也没办成,亏死了!”岳遥儿催促道。 她说着话,手上已经一把将团圆儿从最后一级石阶上拽了下来,二话不说拉着她就跑。 团圆儿还没有离开石山太远过,根本不辨方向,岳遥儿跑得又快,她只能跟着这一个风一样的孩子飞速地狂奔。 幸好在团圆儿精疲力尽之前,岳遥儿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看看前面两丈多高的巨大白色围墙,长出一口气,对着团圆儿神秘兮兮地招了招手,拉着团圆儿拐过两个墙角。 然后。 给团圆儿指了一个也只有十岁以下的小孩子才能钻进去的狗洞。 “……” 团圆儿看着她利落地钻了过去,也只能紧跟着往里钻——虽然团圆儿也不是很介意钻狗洞啦,但之前看岳遥儿胸有成竹、神秘兮兮的样子,她还以为岳遥儿有什么好办法能翻过围墙呢。 入了墙内,一切豁然开朗。 第98章 封剑的竹剑 与外面毫无生机的魔界不同,院墙之内,屋舍皆是白墙乌瓦,墙边或有一株梅花,或有几棵碧竹,篱笆上爬着月季花,池塘里长着盛放的荷花,桃树、李树、柳树、松树各自在最佳的位置生长着。 太湖石上,一只小猫正在舔爪子。 抬头看去,天是蓝的,间或还有流云飘过。 见团圆儿看得有些呆呆的,岳遥儿道:“别看了,这墙里面是魔尊的住处,也是他设下的结界,所以里面看着和人界一样。其实吧,都是温室的花朵,中看不中用,出了院墙就会全部死翘翘。照我看都废这个力气了还不如种点儿水稻、蔬菜,改善一下伙食。” 团圆儿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什么叫温室的花朵?” 岳遥儿无语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没什么,不重要。” 她说着,掩饰一样从后面推着团圆儿的肩膀,催促她继续往前走:“走走走,不要为这种无用的小事耽误工夫,咱们还有许多大事要办。” 见她这副模样明显是不想说什么叫温室的花朵,这个问题在此时也确实不重要,团圆儿也就从善如流,继续跟着岳遥儿向前。 岳遥儿带着她绕过几尊寿山石,竟轻车熟路地摸进了一个地道里。 她带着团圆儿在地道的一处岔路口停下脚步,她们的面前,是两条仍然幽深的石道和一扇精致的石门。 岳遥儿对团圆儿道:“这扇石门后面就是我娘的藏宝室,你进不去,我去给你拿血魔瓶,你在这儿等我……你可不要乱跑,剩下的两个路口都是老渣男的地盘。” “嗯。”团圆儿乖乖点头,“我就在这儿等你,哪儿也不去。” 岳遥儿便有些担忧地走进了最右边的石门里面去。 门合上前,她又嘱咐一遍:“不要乱跑,小心周围的动静。” 团圆儿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但事实证明,岳遥儿可能多少有些乌鸦嘴。 她进了石门没一会儿,中间那条地道的深处便传来了一阵石门开启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利岩那个老匹夫怎么还没来?魔尊,属下出去看看。” 岳望尘的声音跟着传了出来:“嗯。” 许是因为地道幽深,将他们的声音带出了嗡鸣之声,或许只是因为恐惧,团圆儿忽然有些头皮发麻。 她慌忙去推岳遥儿进去的那扇石门。 但岳遥儿轻轻便能推开的石门,在团圆儿手里仿佛有千钧之重,任由团圆儿将吃奶的劲儿都使了出来,那扇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耳听着地道之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且越来越近,团圆儿一咬牙,钻进了最左面的地道之中。 团圆儿对天发誓,她只是想在里面躲上一会儿,等人走了便出来。 所以她才在跑进左边的石道以后,轻轻贴在了石壁之上,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而没有继续往深处走去。 但她贴在石壁上时,一下便摸到了一块儿带着花纹的石砖。 团圆儿只来得及想:我摸到的花纹好像是一个简单勾画出来的山。 甚至没有来得及惊叫一声,脚下的石板倏忽一翻,团圆儿顺着石板下的洞便叽里咕噜地滚了下去。 石板下想来本是一层层的石阶,但团圆儿没有机会好好地、一级一级地走过去了,她只感觉到石阶的边缘不停地撞在她小小的身体上,好一会儿才到了尽头。 落在平地上时,团圆儿可能短暂地昏过去了一下。 片刻后,她晕乎乎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这不知尽头的黑暗之中,只有一点儿光亮,悬浮于半空之中。 这一丁点儿光亮来源于一把长剑,剑鞘莹白如玉,被雕成了竹节的模样,剑柄亦是一节竹子的模样,还雕有几片竹叶作为装饰。 整柄剑,乍一看便是三尺长的一节玉雕成的细竹,一头坠着一根带血的流苏。 但团圆儿一眼便知道,这是一柄剑,笃定到没有一丝怀疑。 她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竹剑,才想起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来。 身上到处都在痛,想来是被一节节的石阶磕出了不少青紫,但团圆儿浑不在意。 她的心神都被那柄在黑暗中发着光的竹剑所吸引住了。 团圆儿拖着痛得尤为厉害的右脚,一瘸一拐地向着竹剑走去。 “……你在等谁?”团圆儿一边走着,一边近乎喃喃地对着竹剑说道。 “你在等你的主人吗?”她又问。 看着竹剑,团圆儿莫名地难过起来,泪水不自觉地涌进了她的眼眶中:“你怎么这么傻,你封剑待她,可若她再也不会回来了怎么办?” 她和竹剑缓缓说着话,很快就走到了它的前方。 团圆儿向剑伸出手,但竹剑在半空之中,矮小的团圆儿并不能将它握入掌中。 但她仍然伸着手,继续轻轻说:“你是千年间才能偶一得之的好剑,不该埋没自己的剑光。” 倏忽。 竹剑发出一声悠长的剑鸣,竟自己从半空之中飘了下来,缓缓地落入了团圆儿的掌中。 团圆儿一手握住它,另一只手用小小的手掌一寸一寸抚摸过竹剑的剑鞘,最终握住了剑柄。 她缓缓拔出这柄比她短不了多少的长剑。 虽然时光流逝如白驹过隙,竹剑已久不出鞘,但剑鞘中的剑身光亮一如往昔,镜面一般的剑身依然可以映照出拔剑人的眼眸。 剑身上映出的清澈的大眼睛,好似突然间与数百年前的拔剑人的眸子重合了…… 突然。 一点儿白光从空了大半的剑鞘中飞了出来,一下没入了团圆儿的眉心之中。 好像一阵清洌的泉水从团圆儿的身体之中冲刷而过,并不寒冷,只是让人感觉到无比的清明与舒适。 就好像……就好像有什么缺失的东西终于填补完整。 团圆儿精神一震。 却又在下一刻,突然整个人被抽进了梦境之中。 仍是要穿过长长的黑暗。 “岳望尘,你究竟要如何才能罢手。”团圆儿听见自己——听见灵犀子这样说。 眼前的黑暗渐渐散去。 第99章 梦境的结局 满地疮痍。 一场惨烈的大阵或许不久前刚刚在面前的山谷里结束,枕寒山的弟子死伤惨重,魔兽与魔族的尸首也躺了一地。 被封住灵力的灵犀子被岳望尘拽着一只胳膊,硬生生拖在了悬崖边上,强迫满身伤痕的灵犀子看着山谷下的尸横遍野。 “你从魔界逃走了。”岳望尘淡淡地说道。 灵犀子满眼恨意地看着他,冷笑道:“岳望尘,你不要把自己的狼子野性、背信弃义怪罪在我身上。在我还在魔界之时,在我还被你和那个魔族妖女轮番折磨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攻打人界了!” “你是怪我没有阻拦云未暧,让她用鞭子打伤了你,所以生气了吗?你是因为这个才要从魔界走吗?”岳望尘略略歪着头,“汐汐,我是为了方便一统魔界各族,才与她定下婚约,她一定是因为知道我心中所爱是你,所以才在嫉妒中伤害了你……” 他说着,露出一个看起来温柔的笑容,冲灵犀子的脸颊伸出一只手:“以后,定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随我回魔界去吧?” 灵犀子微微一侧身子,躲开了他的手。 岳望尘笑容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了手:“你若跟我回去,我便放过他们……或许,也可以考虑不再率魔族众部攻打人界。” “岳望尘,人只要背弃承诺一回,就会失去别人的信任。”灵犀子冷冷地说,“我再随你回魔界去,然后在囚牢里等着你一统人界,将清虚与清野千刀万剐的好消息吗?你说不攻打人界了,魔族众人便会善罢甘休吗?” 岳望尘沉默不语。 “你明明曾经是枕寒山的弟子,曾经也是一个人,如今却两手沾满枕寒山同门的血,沾满了人族的血,想要为魔族占据九州大地。”灵犀子一字一字说,“你与我早已是拜过天地师尊的道侣,却又与别的女子定下婚约。你这样一个东西,竟也有脸口口声声地指责我,而今又想哄骗我。” “汐汐。是人是魔,都是天地造物,性情如何并非原罪,弱小才是原罪。”岳望尘竟意图用他的歪理邪说说服灵犀子,“我在坠魔渊无穷无尽的坠落中只想通了一件事。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若非被枕寒山的假仁假义所束缚,若非人族生而弱小,以我的天资怎么会落到那个境地。” “还想明白了这个世间情爱最是无用吗?”灵犀子道。 岳望尘抿了抿唇。 “自坠魔渊后,你就变得不是你了。”灵犀子不再看眼前这个令她憎恶的岳望尘,而是看向悬崖之下。 她说:“若从头说起,倒也确实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猎杀妖兽时疏忽大意,负伤后被一抹游魂趁虚而入占据身体。睿渊不会借了我的手破坏了魔界的封印之一,你今日也就无法率领这么多的魔族与魔兽为祸人间。” “那游魂不会被睿渊哄骗,将你推下坠魔渊,你也就不会性情大变,于情上负了云未暧又负了我,于义上背叛了枕寒山也背叛了人族。清野也不会先进了地牢受了刑,又因为潜入魔界救出我被你重伤至濒死。白玉仙也不会险些被生生掏出妖丹。” 岳望尘嘴角一抽:“你又想把自己的所作所为推脱给别人了,汐汐。” 灵犀子并不搭理他,她已经懒得去质问他,为何她的徒弟、她的同门都能认出叶芸和灵犀子并非一人,都能选择相信她,为何岳望尘这个枕边人却如此待她。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笑了起来:“你已是魔尊,可曾听说上古人魔神三族混战,最终魔族战败,被赶往魔界,神族设下三处封印,以使魔族不能自由穿行于人界与魔界之间。” 岳望尘道:“汐汐,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不然你以为我们是如何出现在此处的?你若不随我回去,我便只好命人屠尽这枕寒山……” “随后神族归隐九天之上,除了掌管山川大地、风雨雷电的神以外,千万年也见不到一个神族。独留人与妖,住在这只与魔族一墙之隔的人间。黄帝不放心如此,命人设下九处大阵,以防魔族,枕寒山最早正是守护大阵与封印的子民……时间过去太久了,大阵渐渐失效,故事也渐渐被人遗忘。”灵犀子一边说着,一边张开双臂。 她默念一段口诀,磅礴的灵力倏忽突破岳望尘为她设下的灵力封印,迸发成数道灵力波,直将未有预料的岳望尘震退了三丈有余。 灵犀子微微一笑,向后仰去。 随着坠落,风从她的耳旁刮过。 灵犀子此生大半的修为随着风从她的身体里飘出来,像摔碎了满地金色琉璃,又聚成一片,向着山下飞去——方才营救灵犀子的几人在回枕寒山的路上遇到岳望尘,陆清野被岳望尘所伤,伤势极重,几乎只剩下了半口气。这些修为加上陆清野自己这些年勤修不辍的修为,将将好能让他成为半仙,唯有从人成仙,才能让他不死。 剩下的些许修为,则被灵犀子聚集在一起,发动一个枕寒山掌门口口相传的阵法。 苍翠的山峰之中,有什么发出轰然巨响。 灵犀子闭上眼睛,用最后的修为撕裂自己的魂魄,融入那个藏在枕寒山中的上古大阵中。 她以身祭阵,以魂补阵。 只求这源于上古的封印能被修复一二,只求这出自皇帝祭司的阵法能够重新启动,灭尽这些为祸人间、屠戮她师门的魔族与魔兽。 抵御过灵犀子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的灵力攻击,岳望尘扑向悬崖,却为时已晚,只能看见灵犀子化为山间一阵清风,消失无踪。 岳望尘愣在原地。 随着山间的轰然巨响,那九根团圆儿曾经见过的巨大石柱出现在了枕寒山的山脉之间。 “那是什么东西!” “突然出现了何物!” 魔族与枕寒山的弟子们同时惊呼。 在大家尚未反应过来之时,石柱上射出一束束金色光芒,眨眼便将众多的魔族与魔兽化为了乌有。 不过片刻,除了战力不俗的魔将与高级魔兽,绝大多数的魔界产物都已化为飞灰。 枕寒山也已摇摇欲坠…… 第100章 逃不出去便杀出去 团圆儿睁开眼睛。 她仍在那间黑漆漆的密室之中,手握竹剑,但与之前一次次的梦境不同,这一回她不但没有忘记这个梦,也想起了之前的那些梦。 灵犀子。 或是团圆儿。 恍惚间连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楚。 竹剑的光芒很是微弱,所以团圆儿自己不知道,此时此刻她的眸子里往常黑色的一双瞳仁,已化为了金色。 “逃不出去,就杀出去吧。”团圆儿握着剑,喃喃自语道。 却仍是自己也分不清楚,这话是团圆儿说的,还是灵犀子说的。 她只是握着剑,一步接着一步,坚定地向着密室外走去。 —— 岳遥儿都快急疯了。 她出了云未暧的藏宝室,正撞见岳望尘带着四五名心腹向外走去,心里当即知道大事不妙。 在岳遥儿的心快跳到嗓子眼时,岳望尘斜瞥着她,不咸不淡说了几句诸如“又在此处胡闹什么”、“莫要随便拿你母亲的东西”、“皮子收紧些,别整日胡作非为”。 岳遥儿这便知道,岳望尘没有看到门外的团圆儿,稍稍放了心。 等她嗯嗯哼哼地答了几句话,把岳望尘糊弄走了,才赶紧开始沿着地道找团圆儿。 找了整整两炷香,快把整个地道的每一块儿砖都翻开看上一遍了,也没找到团圆儿的一根头发。 在岳遥儿在着急和害怕中疯掉之前,终于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左边地道的深处走了出来,手中还捏着一柄发光的灵剑。 岳遥儿倒是一时没心情看团圆儿手中握的是什么剑,上前一步握住团圆儿的小胳膊,劈头盖脸便道:“你去哪儿了?我找你都快找疯了!你没被人发现吧?你这是打哪儿拿了个什么?” 等这一长串的话噼里啪啦地说完,她才看清楚团圆儿的眼睛竟然变了颜色。 岳遥儿大惊失色:“我的个乖乖,我拿了个血魔瓶的功夫,你这是干什么了?爆种了?” 团圆儿这一次没有问她什么叫“爆种了”,只微笑着冲岳遥儿点点头:“这一次多谢小友帮忙了,只是接下来的事情我一人处理便够了,你暂且躲上一躲,莫要牵扯其中了。” “啊?”岳遥儿睁大眼睛,“我小还是你小啊?” 团圆儿却不再与她说话,她带着巧劲挣开岳遥儿握着她胳膊的手,大步流星向着地道外走去。 “你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你还是团圆儿吗?等等,没有我你一会儿给魔兽吃了。”岳遥儿慌忙追上去,一边追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说来也奇怪,团圆儿一双小短腿,方才还走不过岳遥儿呢,现在岳遥儿却追得很累。 刚刚有些怯怯的小丫头片子,也一下变得竟有些恣意潇洒的气质了。 “你不会不是团圆儿吧?”岳遥儿一下警惕起来。 团圆儿轻笑一声,在地道的最后一级台阶上转身笑道:“是团圆儿,也不是团圆儿。” 说罢,她转身出了地道,抽出手中竹剑向前一抛。 竹剑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度,而后便像有生命一般自己停下了坠落的趋势,缓缓变成平行于地面的模样,停在了团圆儿脚下。 团圆儿轻轻踏上竹剑。 下一瞬,竹剑凌空而起,带着团圆儿转眼便飞出了魔尊府邸高高的院墙,向着岳遥儿与她来时的那座黑色石山飞去。 岳遥儿追上来,只看到一个潇洒离去的背影。 她气得直跺脚:“好一个小屁孩!不但跟我故弄玄虚,还跟我搞卸磨杀驴、吃饱了打厨子这一套,可恶!” 骂完之后,又忍不住多管闲事的心,自己沿着进来的路,又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 团圆儿御剑而行,很快便到了黑色石山前,这一次她不再爬那高高的石阶,而是直接凌空而起,到了半山腰的洞口,轻轻跳到了石台上。 说来也巧,她落地之时,两名魔族婢女终于破开了岳遥儿丢下的石墙,正要出来寻找她们二人并通禀岳望尘。 许是因为破开石墙时动用了大量魔气,她二人此时此刻少了前几日伺候团圆儿时的温婉顺从,面上多了许多狰狞杀意,眼眸也透出淡淡的红色。 “姑娘这是跟着公主到何处去了?”看见团圆儿,其中一人咬牙切齿道,“您二人一时贪玩,真是吓坏奴婢们了。奴婢们要被您二人害死!姑娘还是赶紧跟我们回屋吧。” 说着,便要上来抓团圆儿的肩膀。 她的指甲不知何时已化出黑色的、长而尖利的指甲,若是被她一把抓住肩膀,轻则擦破一层皮,重则被生生捏出五个血洞也是有可能的。 团圆儿淡淡瞥了她的手爪一眼,而后未曾握剑的手伸手一抓,便将这只手爪拦在了半路上。 婢女动了动,竟不能再前进分毫,想往回抽,亦不能动作。 她面露诧异之色。 团圆儿倒是面色如常,甚至抬头冲她甜甜一笑:“这几日多谢姐姐照顾了。” 说罢,只见她掌中漫上一丝金色灵力。 下一瞬,那想要伸手抓他肩膀的婢女已经被她握着胳膊甩出了石台,径直从黑石山的半山腰掉了下去,虽空有一身魔气,却半分使不出来,只能如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径直坠落,直到摔在地上…… 看见此情此景,另一名婢女面色一变,也一手做爪,带着魔气直掏团圆儿的天灵盖。 团圆儿举起竹剑,以剑鞘挡住她的攻击,另一只手反手向上抓住她的手腕,向着自己的方向一扯。 同时,手握剑鞘一扭,扭断了卡在竹剑剑鞘上的五指。 魔族婢女尚未来得及因为十指连心而惨叫,便被团圆儿带着灵力的一掌拍在了胸口,倒飞了出去,砸在石壁之上。 她喷出一口鲜血,双目圆睁,缓缓掉落在地面上,再无半点儿动静。 团圆儿越过她,继续向着石洞内走去,依照没有半点儿模糊的记忆,向着关押陆清野的牢房走去…… 第101章 是灵犀子还是团圆儿 听见脚步声,陆清野睁开了双眼,但他并没有急着看来人是谁,而是静静地等着对方开口。 这是一个陌生的脚步声,陆清野还不知道来人是何来意,是巡逻的人例行来看看他可曾挣脱锁链、有没有死掉,还是岳望尘座下的魔将又来挑衅叫嚣? 不过脚步声很轻、间隔很短,听起来像是个小孩子,也可能是岳望尘那个调皮捣蛋、古灵精怪的女儿又四处跑动,或许又会问他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虽然陆清野几乎从不回答,但丝毫阻止不了小姑娘叭叭说话的热情。 但不同于往日,脚步声在囚室的栏杆前停下后,并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传来。 这人也并未当即离去。 陆清野一时有些奇怪,正准备花费些力气抬起头,便听见灵力破空、击碎法阵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剑吟。 陆清野心头一震,抬起头来,便见团圆儿一手提着出鞘的竹剑,从栏杆上被她斩出的一个大洞钻了进来。 团圆儿的眼眸变成了一种怪异又绚丽的金色。 她俏皮地冲他眨了眨这双金瞳,笑嘻嘻地说道:“清野,多年不见,你怎么还往回长了呢?为师辛辛苦苦把你养成一个大小伙子,怎么一朝就从头开始了?” 陆清野竟说不清楚自己心头是怎样一种感受。 他修补灵犀子的残魂,送她去投胎转世成为团圆儿,自然是因为她是自己师尊。 但若是因为灵犀子的出现便让团圆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陆清野扪心自问,他的心里是不愿意的。 可要是说因为团圆儿,便要灵犀子出现又消失,陆清野也说不出口。 于是看着眼前人,他竟不敢出声询问。 不敢问她如今是谁,不敢问她可还是团圆儿。 “……师尊?”他只是讷讷喊道。 “好徒儿,怎么了?”团圆儿仍笑盈盈地说。 “你……如今……” 他虽然吞吞吐吐的、犹犹豫豫的,团圆儿却怎么能听不出他什么意思。 她哼道:“果然是世事变迁、人走茶凉,白白养了个这么大的徒弟,扭脸也不关心他的师尊了,只关心屁股后面跟着的小妹妹还好不好。” “我……”陆清野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人既然已经转世投胎,自然是谢团圆,不是灵犀。若细说来,我如今这模样应当算是一片残魂上的旧日神识吧。附在了灵剑之中,如今随着残魂进入身体……为了咱们能顺利逃出去,暂且由我控制身体为妙。”团圆儿见陆清野傻愣愣的表情,噗嗤一笑道。 而后她稍稍端正了神情:“好了。多余的废话我们以后再说,我们先从魔界离开才是正经的。” 丝毫不管明明都是她自己在说些废话。 陆清野少年时就早习惯了她这没个正经的样子,只是因她所说的话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 团圆儿说完之后,用竹剑挽了一个剑花,接连挥出带着灵力的数剑,将束缚了陆清野,迫使他在地上跪了数日的玄铁链一一斩断。 陆清野一下向前摔去,又自己撑住了地面。 团圆儿收了竹剑,上前来扶他:“……你还好吗?” 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或是被封住灵力的一般修仙弟子,被迫跪在地上几天,便是现在解开玄铁链,腿也已经废了。 但陆清野如今毕竟不是肉体凡胎,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无事。” 陆清野闭了闭眼,在团圆儿手上借了一把力,狠狠一撑地,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团圆儿扶着他,两个人摇摇晃晃往外走。 团圆儿道:“咱们现在就往外走,我这几天在魔界认识了一位早年丧命于此的前辈,知道能离开魔界的路,最好在岳望尘发现我们要跑之前,便离开魔界……” 她努一努嘴:“我如今这个身体实在是年岁太小了些,若是魔族和魔兽太多了,我可打不过。” 陆清野轻笑一声:“师尊,不是还有我吗……” “你?”团圆儿一挑眉,“且不说你如今的模样也就有个十一二岁吧?你这一身伤,路尚且走不稳呢,还想杀敌啊?” 陆清野叹一口气:“……师尊又看不起我了。” 他话音未落,团圆儿便松开了扶着他的手。 陆清野的膝盖小腿虽然没有跪废了,却也还有些麻木发软,团圆儿这一放手,他险些控制不住自己摔出去。 幸而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黑色的石壁。 团圆儿双手抱胸,挑眉看着他,眼里分明地写着:看吧,是我看不起你,还是你如今确实就是一个废物。 “师尊真是好狠的心。”陆清野扶着石壁,无奈道。 “为师这是在教导你,逞强可不是那么好逞的。”团圆儿悠悠说道,“你自己扶好了,可不要我转个脸你就摔个狗啃泥。” “是。”陆清野点点头。 团圆儿将竹剑负在身后,手中掐诀,口中默念口诀。 面前刮起一阵阴风,吹动她与陆清野皆十分凌乱的头发与衣衫,但二人表情都十分平常,倒是那个被召唤来的鬼魂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懵。 “……你会招魂?”南宫愣愣眨眨眼睛,“我还以为你只是阴阳眼呢……你们后世的道士和我们这样会用灵力的战士不是一样东西吗?竟然也能像祭司一样招魂吗?” 她一扭头,看见陆清野,又一愣:“你竟把囚室里那个倒霉蛋弄出来了?你如何做到的?你不是本来连一只魔兽都打不过吗?竟然一下能打开魔尊的囚室了,你突然开窍了?” “啊呀。”团圆儿打断她,“闲话咱们一会儿再说,前辈你快带路,我们赶紧逃出魔界才是正经的。等到了出口,我们用个法术,将前辈你一起带出魔界。” 南宫闻言,恍惚一瞬,也严肃起来。 她点点头,对面前二人说道:“跟我来。” 说罢,便转身向着山洞外飘去,团圆儿重新扶住陆清野,跟在了南宫的身后。 与人间不同,魔界并没有炽热的阳光,灰色的天空所投射下的些许光芒,尚且不足以叫一个鬼魂受伤,所以即便不给南宫施咒保护,她也可以在山洞外自如飘荡。 很快,她便将团圆儿与陆清野带上了先前发现的小路。 第102章 离开魔界 没有从岳遥儿手中拿血魔瓶,即便行走在看似隐蔽的小路上,依旧有各种魔兽从石头与奇异植物的掩护中冲出来,想将面前这两个看起来就鲜嫩可口的猎物吞入腹中。 但团圆儿现在为灵犀子一缕神识所控,又有手中的竹剑,再不是前几日那个初入修仙路途不久,尚且柔弱可欺的稚童。 魔兽敢来,她便敢将它们斩于剑下。 幸好这条小道上的魔兽并不算非常多,她如今虽然手短腿短,但尚且可以应付。 又过片刻,陆清野稍微缓过来些,可以勉强自己行走,便加入了战局,两人一鬼行进的速度大大提升。 南宫皱着眉头,带着他们又渡过一条浅浅的幽蓝色河流——且嘱咐他们要小心踩着河中的石头,不要沾到河水,那幽蓝色的诡异河水有着剧毒。 飘上一块巨大的黑色石头,南宫仰头望着天上,苦笑着伸手向上一指:“就是此处了。” 上千甚至上万年前,她正是从这个地方掉进了魔界之中,再也没有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甚至已经记不住自己葬身何处,尸骨何存,却还记得这块石头,这片天空。 千万年呀,她都未曾见过人间的模样了。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她的亲朋好友想必都已不在了,故乡大抵也已经面目全非。 但她仍然想再看一看人间的景色。 看着南宫指的方向,团圆儿戳戳陆清野,努努嘴道:“快,靠你了清野。让我亲眼看看你成了山神,变得和普通弟子有什么区别。” 陆清野无奈道:“师尊,我是变成了枕寒山的山神,又不是变成了后山的猴子……” 南宫震惊:“……师尊?” 团圆儿恼怒:“逆徒,为师不过是想看看你这些年有什么长进,你怎么能污蔑我是想看你的猴戏呢!” 陆清野越发无可奈何:“……师尊若不是这么想的,又何必恼羞成怒?” 话虽然是这么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催动了灵力。 他眉心间的金色莲花印记再次泛起光来,映得他眼眸也带上淡淡的金色,透过这一层金光,陆清野静静审视着眼前的一切,寻找着那个连通着人间与魔界的空间裂缝。 而后他伸出右手两指,之间凝着灵力,慢慢在半空之中划出一个圆形。 随着他的动作,凌空出现了一个黑色的洞。 “可开一盏茶的时间。”陆清野收起灵力与莲花印记上的仙术,淡淡道。 团圆儿点点头,背着小手,笑嘻嘻道:“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错不错,为师总算是放心了。” 陆清野唯有叹息:“……师尊。” 团圆儿冲他摆摆手,转头对南宫道:“好了,现在将前辈你用法术装起来,咱们就可以离开了。” 说到这里,她气得哼哼两声,怒气冲冲地对陆清野说道:“岳望尘那个王八蛋,连四五岁小孩子的芥子袋都抢,清虚给我装法宝、玩具的芥子袋被他拿走了,你给的那只储灵镯也被他拿走了。” 她磨了磨后槽牙:“这些也就算了,他竟然连装点心零嘴的芥子袋都没有留下,真是太不要脸了!” 陆清野哄她:“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待回了枕寒山,再给师尊准备就是了。” 团圆儿怒道:“新的归新的,被他抢了归被他抢了,这不是有没有新的、贵不贵重的问题!” 生气归生气,团圆儿手上倒也没停,她一边向陆清野控诉岳望尘是怎么样一个抢小孩子东西的王八犊子,一边伸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摸来摸去。 她摸到一只魔族婢女给她挽头发的珍珠钏,便将它拔了下来。 这只珍珠钏用金子做底,上面用细细的金丝将数颗圆润的大珍珠缵成了胖乎乎的一簇花朵,很是可爱好看。 但团圆儿并没有什么欣赏首饰的兴趣,她将珍珠钏捏在手里,轻声念起口诀,掐着一点儿灵力往珍珠钏上一点,将它变成了一个能暂时容纳魂魄的一次性法宝。 “前辈可准备好了?”团圆儿问南宫。 南宫点点头。 团圆儿便念起另一个口诀,将南宫暂且收进来珍珠钏中。 她手中拿着珍珠钏,御剑而起。 陆清野更方便些,脚下轻轻一点地,整个人便飞身到了半空之中。 他们二人正要进入那个打开的空间裂缝之中,团圆儿便听见地面上岳遥儿的惊呼:“老渣男,你放开我!” 她叹一口气,皱眉调转了剑的方向。 岳望尘手中提着岳遥儿的后衣领,叫自己的女儿只能踮着脚尖站在地上,两手向后巴拉岳望尘的手。 而他甚至懒怠低头看看她,只是皱着眉头,满含愤怒与悲伤地看着团圆儿。 “岳望尘,你这又是做什么?”团圆儿叹道。 “是她放你出来的,甚至想要帮你逃跑,是吗?”岳望尘轻声说,“那你若逃了,我就只能杀了她了。” 团圆儿简直要气笑了:“岳望尘,三百年了,你除了会威胁别人,还会做什么?她是你的女儿,又不是我的,你不觉得你这话听起来何等荒唐可笑吗?” 岳望尘笑了:“有用就行。” 团圆儿道:“岳望尘,你就是一个恬不知耻的乌龟王八蛋。” 岳望尘不为所动,只是将岳遥儿提得更高了些,静静地看着团圆儿。 “可惜你是一个人性泯灭的混蛋,别人却还知道什么叫做舐犊情深。”团圆儿身边的陆清野淡淡说道。 说罢,他径直拉起团圆儿的手,将她拉往了时空裂缝的方向。 与此同时,一把弯刀突然从背后扎穿了岳望尘的胸膛。 他一哆嗦,松开了揪住岳遥儿的手。 陆清野将团圆儿拉进了正在缓缓缩小的时空裂缝之中。 岳望尘在弯刀拔出后向地面倒去,他转过头,在岳遥儿喊出的一声“阿娘”中,看见了云未暧的脸。 第103章 勇闯弋阳侯府 天方才蒙蒙亮,幽州城内的弋阳侯府邸便被人敲响了大门。 门房打了一个哈欠,一边打开门闩,一边用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问道:“谁啊,这么一大早就敲门……” 他将沉重的大门拉开一条缝,伸出一颗睡眼惺忪的脑袋往外看。 却见阶上檐下,站着一大一小、一男一女两个小屁孩,看起来都灰头土脸、形容狼狈,身上又脏又破的衣裳甚至还沾着不少血迹。 门房打了一个寒噤,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皱着眉头,冲两个孩子挥了挥手:“去去去,哪儿来的野孩子,这里是弋阳侯府。一大清早的,我们可还没空照顾你们这些讨饭的小叫花子。一大早叫门,也不嫌晦气,遇到脾气不好的主人家,小心打你们一顿。” 他只以为是哪里逃来的小叫花子。 没想到他话说完,那个矮矮小小的小姑娘瞪了他一眼,叉腰道:“谁是小叫花子了,你会不会说话?我是延寿公主,特来拜见弋阳侯,有要事相商,你替我通禀一声。我知道魏叔叔现在在幽州,而且这个时辰已经起身练武了!” 门房闻言,微微挑眉,将小女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仔细一看,这小姑娘的眼睛竟是一对金瞳。 可惜眼睛长得与常人不一样,也不能证明她是公主——谁也没听说过当今皇室生着金瞳啊! 不过因着魏子期一贯对下人的管束,门房倒也不像有些高傲的官宦人家直接动手赶人,只耐着性子道:“小姑娘,你说你是延寿公主,可有证据。” 小姑娘——团圆儿一挑眉:“自然是有证据的,陛下封我为公主时,给了我一块金牌。” 她说着,往身上一模,紧接着便身子一僵。 团圆儿用小手挡着脸,对身边的陆清野小声道:“完了,那块牌子收在那个放小玩意儿的芥子袋里,芥子袋被岳望尘拿走了……” 陆清野叹息道:“这下完了,师尊,你觉得如今怎么办才好?” 团圆儿把问题丢还给他:“乖徒弟,你觉得怎么办才好?” 门房见她没了下文,可不管这两个小屁孩在低声交流些什么,他叹了一口气,劝道:“小孩儿,下次可不要撒谎了。我可不是吓唬你,要换一户人家,你现在早挨了不知道多少棍子巴掌了。快走吧快走吧。” 说罢,便要关门。 陆清野伸手,一把抵住了沉沉的木门。 他这一抵,门房竟再不能将门推动一寸。 陆清野道:“师尊,你想好了吗?可还要进去。” “自然是要进去的。”团圆儿回答,“我这缕神识马上就要用到尽头了,咱们掉在了关外,可不够我御剑回枕寒山了,你也合该先歇歇,不要用瞬移之术。唉,这么说来,咱们也只能强行闯进去了。” 陆清野点点头,手上用力。 这下,门房不但关不上门,还因为门被一寸寸推开,而推了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一跤。 “当真抱歉。”陆清野一边说着,一边抬腿迈进了弋阳侯府之中。 团圆儿跟在他屁股后面进来,也对那门房道:“对不住,对不住,等晚些时候我再过来给你好好道歉!” 门房看着这两个小土匪,简直目瞪口呆。 “你们将弋阳侯府当做什么地方了!”他怒道。 一边说着,门房一边从脖子上掏出一个竹哨子,吹了一声。 几乎是霎时间,门廊外便出现了数个拿着武器的弋阳侯亲兵。 “完了。”团圆儿叹了一口气道,“这下要从闯进去见魏叔叔,变成打进去见魏叔叔了。” 她嘴上说着完了,手上却缓缓拔出了竹剑——未曾在剑内加注灵力。 —— 魏子期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坐了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诸位,抱歉了。你们若是受了伤,便赶紧医治休息,医药的钱财都由府上支出。若是未曾受伤的,今日也回去休息吧。今日辛苦你们了,是我这外甥女不懂事,对不住你们。”魏子期肃容道。 说着,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老管家。 老管家点点头,将手上的木托盘端到了几名亲兵面前,上面摆着数枚沉甸甸的银锭子。 “多谢你们尽心尽力地护卫于我。”魏子期又说道。 那几名亲兵伸手各自取了一锭,行礼谢过赏赐:“侯爷客气,本就是我等的职责。” 魏子期摆摆手,示意那些被两个看起来是小孩子的家伙逗得团团转,甚至挨了几下揍的倒霉属下尽快下去。 等人都走了,魏子期才看向团圆儿,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我这侯府你就不能好好走进来,非要闹得天翻地覆吗?” “魏叔叔——我那块延寿公主的牌子丢了,衣服又弄成了这个样子,门房不让我进来嘛……”团圆儿委屈地努嘴道,“魏叔叔你还有什么教训,等一会会儿再说好不好,我现在必须得睡上一小会儿。” 她伸手捏着两个指头,冲魏子期比出一个极小的缝隙。 而后便一头栽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之上,脑门都磕出了轻轻的一声“咚”,她却好像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几乎是瞬息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魏子期被吓了一大跳,一下子便站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团圆儿早先便告诉了陆清野灵犀子的这缕神识撑不了多久了,因此陆清野倒是十分淡定。 但什么团圆儿被岳望尘劫去魔界,他们方才从魔界逃出来,这样的事倒也不必和魏子期细细的说。 陆清野只道:“我们遇上了一些事情,团圆儿想必是累极了。侯爷不必担忧,让她好好休息就行了。” 魏子期打量了满身血迹、风尘仆仆的陆清野一眼,满眼狐疑。 不过他也觉得没必要和陆清野在这里打口舌上的关系,很快便转过头对老管家低声吩咐道:“老何,你速去请两名可靠的丫鬟婆子……再将许军医请来,为团圆儿诊个脉。” “知道了,将军。”老何低低应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第104章 社死一碗粥 团圆儿睡了沉沉的一觉,醒来时觉得浑身酸疼,但精神很是振奋,是睡饱了的感觉。 她伸了一个懒腰,坐起身来,看向四周。 小小的屋室内温度适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很是舒适,阳光透过窗棂投在羊毛地毯之上,也落在脚踏上的新鞋子上。 团圆儿看着鞋子想了一会儿,朦朦胧胧想起自己在魔尊府邸之中的地道里误入了一个暗室,拿到了一把形如细竹的长剑。 想到此处,她又抬头往墙上看去,那柄竹剑安稳地被人挂在了墙上,一时看起来只像是一把外形独特了一些的普通长剑,不会再像在暗室时发出幽幽的光芒。 团圆儿皱起眉头,继续回想后面的记忆。 她隐约想起自己是如何破开关押陆清野的囚室,将他救了出来;又是如何一路逃出魔界,还遇到了岳望尘;最终是如何来到幽州城,见到魏子期的,却又记不太清路上说过一些什么话。 而且这段记忆简直就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不但朦胧模糊,而且连团圆儿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厉害的灵力,学会了这么厉害的法术? 团圆儿狐疑地摊开自己的小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没觉得自己变得有什么不同。 她冲挂在架上的衣衫伸出手,并未催动清虚子套在她手腕上的储灵镯,而是直接念起了招来咒,试着催动自己被不太多的灵力。 随着咒语被她一字一字念完,那一身同样崭新的衣裳几乎是瞬间便飞到了团圆儿的手里。 用过这个法术,团圆儿自己都能明显感觉到她如今的灵力确实比以往高上了不少…… 团圆儿疑惑地挠挠自己的额头,心想:莫非握住竹剑之后,自己当真得到了什么风里、九玄他们说的故事里的什么机缘,突然之间修为暴涨,所以灵力才一下子便强了这么多? 片刻后,团圆儿甩甩头。 唉——想不明白。 团圆儿决定想不明白的问题还是老老实实地问别人吧,比如山神哥哥。 她想着,乖乖套上衣衫,从床上滑下来,老老实实地穿鞋。 团圆儿正准备往外走,门便被一位婆子从外面推开了。 婆子端着一个红漆木盘,上面摆着一小锅加了肉沫与青菜的米粥,还有一碟小小的包子和几碟小菜。 饭菜的香味儿一传进来,团圆儿便听见自己的小肚子“咕——”的一声,她的一张小脸一下子变得有些红,小手也赶紧捂住肚子,好像是想阻止咕咕的叫声传出肚子。 唉——没见到吃的的时候也就算了,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团圆儿才觉得自己好饿…… 那端着肉粥与包子的婆子讲到团圆儿站在地上尴尬地捂着肚子,眉目和蔼地轻笑了一声:“那位小道长卜卦好生的灵,他掐指一算,说小姐马上要醒了,让我准备些好消化的吃食端过来。结果我一过来,竟真的正正好。” 她说着,将手上的红漆木盘放在了小屋中间的乌木圆桌上:“小姐想必饿了吧?快来吃些东西。我出去片刻,找人禀报侯爷与小道长。” “好,谢谢姨姨。”团圆儿甜甜地笑道。 既然肉粥和包子是山神哥哥专门叫人给团圆儿准备的,团圆儿可就不客气了。 她哒哒地奔向乌木桌子边,自己利落地爬上板凳坐下,眼巴巴地看着婆子用白瓷勺子给她盛粥,两个圆溜溜的大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 婆子看她的模样,简直像是灶台边上眼巴巴等着一块儿鱼从上面掉下来的小猫崽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她将盛好的肉粥放在团圆儿面前,特意嘱咐道:“这粥才从厨房端来,是新鲜现熬的,小姐可要慢慢吃,不要烫到了。我马上便回来、” 团圆儿两手放在膝上,特别乖特别乖地点头。 虽然婆子这样说了,团圆儿也乖乖地答应了,但等婆子出去招呼了一个小丫鬟,让她去前面告诉侯爷与几位贵客——小姐睡了大半日,可算是睡醒了,再回到小屋里。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再一看,团圆儿已经从坐在圆凳子上变成了跪在圆凳子上,正在自力更生,自己给自己盛第二碗粥。 唉——实在是这粥熬得好香,而团圆儿太饿啦! 婆子无可奈何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等魏子期、陆清野以及浩浩荡荡个人听闻消息,纷纷涌进这间小小的屋室内,已经喝了两碗肉粥,又吃了四个小包子的团圆儿捧着自己吃得圆滚滚的小肚子,已经像个晒太阳的小猫崽一样歪在了窗下的太师椅上。 见她这个模样,确实也不像是还有什么问题的样子,大家便都笑了起来。 虚着眼睛的团圆儿被这阵轻笑声一惊,一个激灵从半梦半醒间清醒过来。 发现门口实打实站着七个人——魏子期、陆清野、李景逸、白玉仙、敖琳、九玄还有绵绵,把门都堵得严严实实,大家好像都在看她吃撑了犯困的模样,团圆儿的小脸一下子便红了,她赶紧坐直,恼羞成怒地一努小嘴。 “都看我笑话……”团圆儿红着脸控诉道。 “不是看你笑话,明明是看你可爱。”白玉仙张口便哄道。 李景逸点了点头。 九玄也跟着点了点头。 敖琳道:“既然团圆儿没事了,我们也别站在这里了……等团圆儿收拾收拾,我们去厅上说话吧。” 她说完之后,大家才意识到一堆人都挤在团圆儿临时的卧房里,其中大头还都是男子,方才关心则乱也就算了,现在再看确实有些不太合适——虽然团圆儿还很小,但也不太好,便纷纷张口称是,又陆陆续续地出了门,只留下了绵绵帮着婆子给团圆儿梳头发。 绵绵一边给婆子递上红头绳,一边神神秘秘地对团圆儿说:“团圆儿,我刚才听他们说,咱们不急着回枕寒山,要在幽州城留一段时间呢!” 团圆儿眨眨眼睛:“……嗯?” 绵绵又给婆子递了团圆儿的那只宝贝蝴蝶簪子,才嘻嘻笑道:“我听见了,他们说要先给团圆儿在幽州过一遍生辰!傻团圆儿昨天就五岁啦,自己都不知道!” 第105章 且再留上一段时日 厅堂之上,一群人或站或坐。 团圆儿一跨进门槛,他们的目光便纷纷移了过来,看得团圆儿脚步一顿。 她正想问问这是做什么,便被门边站着的白玉仙一把抱了起来。 “呀!”团圆儿小小地惊呼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搂住了白玉仙的脖子。 所以说,人的好坏总是对比出来的,在和岳望尘不得不相处了几日之后,团圆儿再看白玉仙,不但不如以前一样觉得他讨厌,反而看着他觉得有些可亲可爱起来。 因着这个心理,团圆儿便没有再抗拒白玉仙的怀抱,在他怀里乖乖地任他搂着。 白玉仙有些受宠若惊。 紧接着便担心起来,他问道:“团圆儿这是怎么了?在魔界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团圆儿自觉在岳望尘那里受的虽然不是天大的委屈,但也确实很委屈。 但是要让她说到底有多委屈,团圆儿也说不上来,岳望尘虽然总是威胁她,叫她乖乖听话,但确实在魔界数日都好吃好喝地供着她,不曾短了她半分衣食。 真正在魔界里受了伤害,被囚禁虐待的人其实是陆清野才是…… 团圆儿微微垂着眉眼,摇了摇头:“没有……” 瞧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白玉仙能相信她不委屈才怪了呢,他抬头瞪了陆清野一眼:“陆老三,你怎么保护团圆儿的,瞧瞧我们团圆儿委屈的。” 这嗔怪半真半假,毕竟陆清野现在还惨白着一张脸,当真怪他也太不是个人了一些。 团圆儿却不干了。 她皱着眉,也学着白玉仙平常捏她小脸那样,轻轻地捏了捏白玉仙的脸颊:“大狐狸不许说山神哥哥,山神哥哥很惨很惨的,是岳望尘是个大坏蛋,不怪山神哥哥。” “团圆儿好维护陆老三,你看看你阿兄的脸色都不好看啦。”白玉仙哼了一声,有些吃味的悄悄和团圆儿咬耳朵道。 团圆儿眨眨眼,小声道:“团圆儿一会儿再去哄阿兄……” 现在就先哄哄大狐狸。 团圆儿心想。 她继续和白玉仙说起悄悄话:“大狐狸那一天是怎么从岳望尘手中逃走的,受伤了吗?团圆儿昏睡过去,都没有看到你和敖琳姐姐怎么样了,这几天团圆儿担心坏啦。” 白玉仙听见团圆儿这几天都担心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算团圆儿还有一些良心。” “那一天岳望尘的心思都在如何带走你身上,有敖琳保护,我未曾受伤。”白玉仙说着,斜眼看了敖琳一眼,恰见对方也在看他。 见他和团圆儿一起看过来,敖琳便冲他们笑了笑,白玉仙赶紧咳嗽了一声,又移开了目光。 “敖琳姐姐好厉害,那大狐狸有没有多喜欢敖琳姐姐一点点。”团圆儿问。 白玉仙脸色微红,故意皱眉道:“小孩子家家别多问。” 团圆儿一努嘴。 —— 等从厅堂出来,团圆儿叹了一口气。 这几个大人为什么和别人家的大人不一样,这么麻烦,哄完一个还有一个,团圆儿的脸都要笑僵了。 明明是来说要在幽州城里再待上几日的,结果变成一人要团圆儿哄几句了——而且根本没有像绵绵说的,要给团圆儿过生辰。 以前在谢家过生辰,爹爹会给团圆儿煮一碗香香的长寿面,还有一个热乎乎的新鲜鸡蛋,今日也没有。 团圆儿有些失望地垂着眼。 “团圆儿不是要给救命恩人超度,送她重入轮回?”李景逸跟在她身后,抱臂问道。 团圆儿回过神来,伸手揪住阿兄衣衫的下摆,仰脸笑道:“是呀,谢谢阿兄肯给团圆儿帮忙。” “……团圆儿让我帮忙,不必道谢。”李景逸轻咳一声,“何况她救了团圆儿,还教了你法术、剑法,也是于我有恩。” 兄妹二人说着话,走到了魏子期方才在厅堂里与他们说的空旷小校场上。 李景逸先叫团圆儿在小校场上部一个结界——既是方便一会儿为南宫的亡魂隔绝阳气与日光的伤害,也是看看团圆儿在魔界学会的布置结界之术如何。 团圆儿点点头,认认真真地布下一个三丈见方的小结界。 她布置结界的手法不但与枕寒山寻常弟子大不相同,甚至与各家修仙弟子都不甚相似,像是早已失传的上古法术。 李景逸点了点头。 与旁人布置阵法的手法不相同,就说明除非暴力打破,否则团圆儿的结界并不能以相同的办法破解开。 李景逸手中催动鬼气,在团圆儿布下的结界中加上了颇有些诡异的铭文,隔绝了人世间的阳气与日光中的阳气。 结界中的温度一下便变得比外面低了不少。 李景逸问:“团圆儿你可觉得冷?” 团圆儿摇摇头:“阿兄,团圆儿不冷,你不要担心。” 李景逸这才从袖袋之中拿出团圆儿在厅堂之上递给他的珍珠钏,将钏内暂且留存的鬼魂放了出来。 只是以寻常金子与珍珠制成的珍珠钏,在南宫的魂魄现身的瞬间,便因承受不住灵力的动荡,化为了一手齑粉。 李景逸皱着眉,将之抖落在地。 魔界中的东西,都令他感觉厌烦与恶心。 南宫落在地上,一双眼眸穿过结界上的诡异铭文,静静地看着结界外的蓝天白云、柳树与屋檐。 “这人世,当真变了好多了。”南宫忍不住笑了起来。 说完,她看向团圆儿:“谢谢小丫头,你竟当真将我带出了魔界,让我重新看见了这人间。” 团圆儿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一下:“是南宫前辈先帮助团圆儿,我们才能够从魔界脱身,才能回到人间的。要说谢谢,也是团圆儿先跟南宫前辈说。” 南宫又看向李景逸。 她稍稍打量了李景逸一番:“这位小友修习的功法好奇怪。后世里竟有死人也可以修行的方式了吗?” 李景逸本想回她一句“关你何事”,想着眼前这个上古亡魂相助团圆儿甚多,又生生忍住了。 “那……”南宫轻咳一声,“我想在这世间且再留上一段时日……也就日,小友可有办法。” 李景逸“啧”了一声,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第106章 团圆儿五岁啦 陆清野将那碗长寿面端在团圆儿面前的时候,竟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些眼巴巴和委屈的意味来。 “生辰快乐。”虽然心里颇有些疑惑,陆清野却还是先笑着向团圆儿送上了生辰的祝福。 “谢谢山神哥哥。”团圆儿甜甜地笑道。 她想了想:“……唔,团圆儿等这碗面都等了一晚上了。绵绵昨日就和我说,你们说要给我过生辰,可我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面。” 昨日绵绵说她听到陆清野他们商量要给团圆儿在幽州先过一个生辰后,团圆儿就一直按捺着心中小小的雀跃与欢喜,等着大家给她送上一碗香香的长寿面。 可大家好像根本就没有这件事情一样,都在说些正经的事儿。 团圆儿等得都有些伤心难过了,她忍不住地想,难道是绵绵听错了,还是之前和绵绵的对话都是团圆儿自己的臆想而已。 闻言,陆清野轻笑一声,轻轻地捏了捏团圆儿的小脸:“我说昨日你怎么好像不太开心,今日见到长寿面也没有惊喜,原来是绵绵这个小漏嘴巴,早早就把要给你过生辰的事情告诉你了。” 站在一旁的绵绵听见这话,赶紧缩了缩脖子,并且用两只小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团圆儿和陆清野。 呜呜呜呜,她就只是一只可怜的、胖胖的、不太聪明的小羊,寒山君可千万不要像罚枕寒山弟子那样罚她。 好团圆儿,你有没有听见绵绵的心声,快给绵绵求个情呀。 就像和绵绵心意相通,团圆儿伸手抓住陆清野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山神哥哥,绵绵也只是想和团圆儿分享开心的事情,山神哥哥不会生她的气吧?” 她小声又说:“绵绵可害怕你生气啦!” 绵绵在她身后赶紧点点头。 果然是团圆儿,是世上对绵绵最好,最爱绵绵的人,真是靠得住! 陆清野微微挑眉:“我自然不会和一只小羊生气。” 他说着,在团圆儿身边坐了下来:“昨日未曾给你过生辰,只是你醒来时已经是下午,若是过生辰,可就没有完整的一日了。不如今日好好给你过一个生辰。好啦,快吃长寿面,吃完以后,咱们还有好些事情呢!” “好些事情?”团圆儿惊叹。 原来过生辰还不止有一碗卧着鸡蛋的长寿面吗? 以前爹爹给她过生辰,才有鸡蛋吃呢!后来爹爹卧床不起,团圆儿的生辰就和寻常日子一样,只有挨钱氏的揍,没有面,更没有鸡蛋。 陆清野爱怜地摸摸团圆儿的小脑袋,不肯透露分毫:“想知道,便快吃。” 团圆儿乖乖夹起一筷子面,塞进了嘴里,而后便眼睛一亮。 这碗面,平心而论做得比爹爹做得还要好吃……虽然在团圆儿的心里,自然是谁做的面也比不过爹爹的面的地位的。 “面好吃吗?”陆清野问道。 “挺好吃的……”团圆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她向前凑了凑,“长寿面不会是山神哥哥做的吧?” 陆清野摸摸自己的鼻子:“算是吧。” 团圆儿闻言,一下子便笑开了:“这面特别好吃!” 说完,她认认真真地将碗中的面一口口吃完,放下筷子擦了嘴,摸摸饱饱的小肚子。 看见团圆儿吃完了自己做的长寿面,陆清野笑得越发温柔,他从袖袋之中取出一只比自己巴掌大些的木盒子递给团圆儿:“这是我送给团圆儿的生辰礼物,再祝团圆儿生辰快乐。” 团圆儿惊异地微微张嘴:“还有生辰礼物?谢谢山神哥哥,团圆儿今天好开心!” 她从陆清野手上接过那个小木盒,又眼巴巴看着他:“山神哥哥,团圆儿现在可以打开看看自己的礼物吗?” “不可以。”陆清野微微挑眉道,“团圆儿晚上回来,才能看山神哥哥的礼物是什么,现在团圆儿要跟我出去,再多收一些礼物和平安钱。” 陆清野说着,冲团圆儿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跟着自己出门去。 团圆儿闻言,乖乖将手上的木盒子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牵着陆清野的手下了凳子:“……还有很多礼物?” “大家的礼物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去拿了。”陆清野笑道。 他牵着团圆儿出了魏子期临时安排给她的暖暖的小卧房,一路向着外面走去。 出了小院子,第一个遇到的就是白玉仙与敖琳,他们两个人一人送了团圆儿一个小盒子:“团圆儿生辰快乐。” “谢谢敖琳姐姐,谢谢大狐狸……大狐狸今天不会再和我开玩笑吧。”伸手接过白玉仙的礼物时,团圆儿狐疑地看着他。 实在是白玉仙没有正事儿的时候实在不像是个稳重的长辈,闲着没事儿逗团圆儿玩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已经早早失去了小姑娘的信任。 “自然是没有的,是我认认真真准备的好礼物好吗?”白玉仙双手抱胸,不干了,“在团圆儿眼里,我这个二师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团圆儿小声嘟囔道:“自然是一个很靠不住的形象……” 她自以为说的小声,白玉仙却是听见了,磨牙道:“小没良心的。那是玄影镜,一共两面,可以通过一面镜子见到拿着另一面镜子的人,与他说话。可是很难得一见的宝贝,不要还我。” 说罢,伸手便来抢。 他抢的漫不经心,团圆儿也知道他不是真的要收回去,却还是赶紧将木盒子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大狐狸是长辈,送的东西可不能要回去。”团圆儿笑嘻嘻地说道。 白玉仙哼了一声,收回了手。 “谢谢大狐狸。”团圆儿凑过去抱着白玉仙的腿,仰着头冲他眨巴大眼睛。 白玉仙又哼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 敖琳这才在一旁笑盈盈地说道:“我送团圆儿的是一片龙鳞,手持龙鳞,可召真龙。不过一片龙鳞只能用三回,团圆儿要记住了。” “团圆儿记住了,谢谢敖琳姐姐。”团圆儿道。 陆清野见她礼物已经到手,便又冲她伸出手:“好了,咱们去要下一个礼物。” 第107章 阿兄的礼物要用答案换 白玉仙怒道:“好你个陆老三,要到礼物就把我们撇到一边儿去了。你好歹也是枕寒山的山神,堂堂寒山君,也委实太财迷了一些!” 陆清野冲他一挑眉,温温和和地微笑道:“你自己愿意送的,也是你自己眼巴巴送上来的,我们可没有要。” 白玉仙被他梗了一下。 看见白玉仙的脸都要黑了,团圆儿赶紧拉了拉他的衣摆,仰头乖乖道:“大狐狸不要理山神哥哥,团圆儿知道大狐狸送我礼物是因为喜欢我,团圆儿很喜欢大狐狸的礼物……” 想了想,团圆儿又道:“也开始有一点点喜欢大狐狸啦。” 白玉仙从她的话里感觉到安慰不过一眨眼,便又被狠狠打击。 他大怒道:“好你个小没良心的,竟然只有一点点喜欢我,还是才开始的!” 团圆儿无辜地眨眨眼睛。 白玉仙气呼呼地冲她摆手:“走走走,继续到前面找人讨债去,不要再在我面前招我讨厌。” 团圆儿从善如流地和他挥挥手:“大狐狸一会儿再见。” 说完,当真头也不回的,一手牵着绵绵,一手被陆清野牵着,浩浩荡荡地走了。 白玉仙险些被气死。 敖琳见他像个河豚一样,都已经因为生气要变得圆滚滚的了,赶紧来给他顺毛:“好了,小玉儿,别生气了。昨日那位人族的魏将军不是说,今日会请杂耍班子还有唱戏的班子在街上表演?我们先去看看吧,我好久都没见过人族的这些花样了。” 她说着,不甚熟练地将手握着白玉仙的手,轻轻摇了摇。 白玉仙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点了点头:“那好吧。” —— 绕过挂着紫藤花藤的抄手游廊,是一个绕着葫芦藤的小亭子,不过才五月,葫芦藤上还只有零零碎碎的花骨朵挂着。亭子正中是一张光滑的石桌,桌子两侧,李景逸与穆九玄正相对而坐。 九玄正慢悠悠泡着一壶新茶。 李景逸则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颇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味道。 见到团圆儿一手牵着一个人进来,李景逸轻轻哼了一声。 虽然他一个字也未曾说,但一种来自于血脉中的本能令团圆儿几乎是在瞬息间就挣开了被陆清野牵住的那只手,也放开了绵绵。 陆清野轻轻“啧”了一声。 绵绵委屈的一努嘴:被那个凶巴巴的鬼修嫌弃的明明是寒山君,结果团圆儿连绵绵都不要了,绵绵好委屈,呜呜。 团圆儿笑嘻嘻地凑到了李景逸身边,歪着头看他:“谁惹阿兄了?今天团圆儿过生辰,阿兄不高兴吗?” 闻言,李景逸脸色稍霁,伸手摸了摸团圆儿的头发:“团圆儿过生辰,阿兄自然高兴。这是阿兄给团圆儿准备的礼物。” 李景逸说着,从袖袋之中掏出了一个锦缎的小袋子,有什么远远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里面。 “谢谢阿兄。”团圆儿伸出双手要接。 出人意料的是,李景逸不但没有将锦缎袋子放在团圆儿白白的小手里,反而将它举高了一些。 “但是——”他拖长了声音,“团圆儿要回答了阿兄的问题,才能将礼物拿走。” 团圆儿皱着眉,抠抠小脸:“要拿生辰礼物,还要先过考校吗?” 李景逸一挑眉。 “好嘛……阿兄问,团圆儿答便是了。”团圆儿不情不愿地说。 “听闻团圆儿要在幽州留上几日,先在这里过生辰,有一些人——譬如团圆儿的师尊,便说等团圆儿回山再将礼物给你。但也有些人,请我和九玄将礼物带给你。”李景逸不急不缓地说道,“既然如此,阿兄便想问问,这些都是什么人?” “啊?”团圆儿迷茫地睁着眼睛。 她以为阿兄是要考问她的功课、修行、剑术之类的,毕竟昨日帮忙安顿南宫前辈时,阿兄便让她施展了布结界的法术。 万万没想到,李景逸今日问她的是人…… “第一样……”李景逸将自己的锦缎袋子放在石桌上,转而在袖袋里摸了摸,拿出一个瓷瓶,“这个便罢了,徐风里我认识,这是他送给团圆儿的一瓶灵丹。说是有助于修为增长的灵药。” 说着,便将这个瓷瓶放在了团圆儿手中。 团圆儿说:“谢谢阿兄帮忙转交,等我回去和风里说谢谢。” 李景逸哼了一声,又继续在袖袋中拿出一柄精美的团扇:“这是鹤北桉送你的……我好像听谁说过什么北桉哥哥……鹤北桉是谁?” 团圆儿莫名觉得自己从李景逸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的眼神更迷茫了一些:“北桉哥哥……是鹤族的少主,也是我师尊座下的童子。我刚拜师尊为师的时候,都是他在帮忙照顾我。北桉哥哥是个很好的人,但他父王好凶好坏的,他打北桉哥哥,还当着团圆儿的面打过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现在北桉哥哥回鹤族了,团圆儿可担……” 团圆儿还没说完,李景逸已经恶狠狠将团扇塞进了她的手里,打断了团圆儿说话。 他咬牙切齿道:“好了,不用再说了。” “啊?”团圆儿因为说话而微微张着的嘴都还没来得及合上。 不是阿兄让她说得吗?怎么一下又不让说了? 九玄险些笑了一声,被李景逸狠狠地瞪了一眼。 李景逸继续摸,又从袖袋之中拿出一个弹弓:“这个是什么余辛送给你的……”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回,不用李景逸开口,团圆儿已经自觉道:“余辛是团圆儿在枕寒山的学堂里认识的小伙伴,如今跟着掌门师侄修行。他自己的师父已经不在人世了,团圆儿第一次召唤出来的鬼魂是爹爹,第二次就是他的师尊啦。不过团圆儿险些闯祸,多亏山神哥哥帮忙,才没有……” 李景逸这一次也没有让她说完,便将那个弹弓丢在了团圆儿的手里,继续去拿下一个。 很快,李景逸便在自己的袖袋里长了见识,真是上到枕寒山的众位长老,下到枕寒山上打铁的、炼丹的,都有人要给团圆儿送礼物。 自己给自己找了许多气生的李景逸终于掏空了袖袋,黑着脸拿起了自己的锦缎袋子。 第108章 要礼物要先算卦 可惜团圆儿此时此刻收到的礼物已经抱满了她的小怀抱。 李景逸可不愿意把自己的礼物和旁人的放在了一起。 正在团圆儿眼巴巴看着李景逸,而李景逸皱着眉怎么也放不下去的时候,陆清野很及时地上前两步,拿出一个崭新的芥子袋荷包。 他微笑着对团圆儿说道:“团圆儿抱着这么多礼物,便不能打开阿兄的袋子了,不如先将手上的礼物收起来吧?” 团圆儿不疑有他,甜甜地冲陆清野一笑:“嗯!谢谢山神哥哥!” 而后便将怀里慢慢抱着的礼物尽数塞到了芥子袋中,又乖乖地让陆清野帮她将带着绳子的芥子袋荷包挂在了脖子上。 李景逸悄悄松了一口气,看陆清野终于稍微顺眼了一点点。 他将锦缎袋子递给了团圆儿,团圆儿接过来,从袋子中拿出了一根编成络子的红绳,拴着一颗圆润的半透珠子,隐隐能在珠子里看见一个女子的容貌。 “这是留影珠,我将记忆中阿娘的模样选了一些放了进去,你若是想知道她的模样,或是以后想她了,便可以用珠子看一看……”李景逸轻声说道。 说起自己的母亲,他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身上也一下少了很多冷冷的气息。 “现在便可以看吗?”团圆儿眼巴巴地问道。 李景逸点头道:“嗯,现在便可以看,我教你一个口诀,可以催动这颗留影珠。” 他一边念着口诀,团圆儿一边捏着留影珠跟着念。 随着兄妹二人的声音落下,留影珠亮了起来,在虚空之中投出一个女子的模样。 团圆儿的五官轮廓,都可以在女子的脸上找到踪影,大抵团圆儿长大成人,便也会长成这副楚楚动人的美丽容颜。她坐在红木的太师椅上,倚着太师椅的一侧扶手,侧脸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眼神有些呆呆的。 她是美丽端庄的,也是忧郁安静的。 忽然,不知道听见谁喊她,她一下子回过神来。 女子将头转了回来,一下子笑了起来。 这一笑,似霁雪初晴,如百花盛放,她的眼眸瞬间亮的向两颗星子。 女子弯下腰,冲着画外张开双臂,像是要将飞扑过来的孩子拥入怀中。 画面到了这里,断了一瞬。 下一刻,虚空之中重新出现女子的模样,她已在庭院之中,穿着绿色的衣裙,系着白色的披风,手里应当是拽着风筝,边跑边笑。 团圆儿痴痴地看着留影珠投出的影像。 李景逸站在她身后,也含笑看着。 他将记忆里能清晰记住的母亲的那些开心、抒怀、慈祥、美丽动人的瞬间都筛选了出来,放入了留影珠中,而其他的……没必要再叫团圆儿看见。 等留影珠将长长的影像放完,团圆儿才依依不舍地问:“……这是阿娘?” 李景逸笑道:“嗯。” 团圆儿将留影珠的络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又小心翼翼摸了摸这颗珠子,将它塞进了衣衫里。 “谢谢阿兄,团圆儿今日最喜欢的就是这个礼物啦!”她仰脸笑道。 李景逸温柔地摸了摸团圆儿的头。 九玄等了一会儿,让他们兄妹自己温情了半晌,才轻咳了一声。 “我这儿还有一份团圆儿的生辰礼物呢。”他轻声说道。 闻言,团圆儿不好意思地冲他一笑,哒哒地向着被李景逸瞪了的九玄跑了过来。 “九玄的礼物是什么呀?”团圆儿笑嘻嘻地问。 “我先不说。”九玄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芥子袋中拿出了一个龟壳和三枚铜钱——不知是不是在枕寒山的炼器坊中过了炉火,龟壳与铜钱都泛着黄金的光泽,却一点儿没有黄金的柔软,不但不会变形,碰在一起时还有玄铁碰撞的金戈之声。 团圆儿看见他手上的东西,就有一种大事不好的感觉。 果然,下一刻九玄便将龟壳与铜钱硬塞在了团圆儿的小手里,任她满脸抗拒,依旧说道:“团圆儿想知道礼物在哪里,是什么,要先自己卜一卦,将答案卜出来。” 团圆儿噘嘴道:“原来就算阿兄不考问功课修行,九玄也要考问……” 九玄只当没有听见团圆儿的抱怨,又轻咳一声:“团圆儿可知道如何用这龟壳与铜钱占卜?” “知道啊。”团圆儿理所当然道。 她说着,已看起来很是熟练地将三枚铜钱一并塞入了龟壳之中。 团圆儿微阖双目,口中念念有词,手上则极有规律地摇晃起了龟壳,使铜钱在龟壳之中翻滚碰撞,却不会洒出来。 絮絮叨叨念了数句,团圆儿睁开双眼,同时手上一用力,三枚铜钱一并从龟壳之中飞了出来,落在了石桌之上、茶案旁边,叮当作响。 团圆儿凑上前去,皱着眉头看过了三枚铜钱,又将铜钱塞回龟壳之中,如法炮制再掷了五次,这才将龟壳放在了石桌之上,左手先掐,右手跟着捏。 掐算了两遍,团圆儿一努嘴:“九玄讨厌!” “啊?”愣的人成了九玄。 “这个卦象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哼,九玄给团圆儿准备的礼物就是这副卜卦的算筹,却还让团圆儿自己拿着它算一遍。”团圆儿噘着嘴控诉道,“你耍团圆儿玩。” 九玄在陆清野与李景逸的目光中点了点头:“……礼物确实是这副算筹,卦象解的也没错。” 但是也就不到两个月以前,团圆儿于卜卦一途,还是个连掷筊都不会用也不会看的懵懂之人,如今却连这更为复杂难懂,需要倚靠《算经》与《周易》才能解的六爻都已经运用自如了! 九玄本来是想借着这礼物,引导团圆儿跟着他学卜卦推衍,如今却有些傻了。 “清虚师祖……教过团圆儿卜卦了?”九玄试探着问道。 在卜卦推衍一途上,清虚子天赋平平,陆清野才是师兄弟三个中最擅于此的,九玄以为他不会亲自教的…… “师尊没教过团圆儿啊。”团圆儿微微歪着头,“是团圆儿看着师祖的记忆,从里面学会的,团圆儿学的不对吗?” 第109章 看了师祖的记忆 几乎是团圆儿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团圆儿却未曾察觉到自己就像往水面丢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微风吹拂着她额间的刘海,轻轻挠着她的眼睑。 团圆儿因为眼睛发痒而眨了眨眼睛,又伸手将刘海拂到了一边去。 等弄好了调皮的头发,团圆儿发现九玄在她眼前像被定住了一样,这才疑惑地问:“九玄,怎么了……是团圆儿说错话了吗?” “团圆儿看见了师祖的记忆?哪位师祖的记忆?”九玄心怀侥幸地蹲下身,反问团圆儿。 闻言,团圆儿不解地歪了歪头:“自然是我的师祖呀?就是我师尊与山神哥哥的师尊……” 下一瞬,陆清野已轻轻摁着团圆儿的肩膀,将她转向自己:“……团圆儿是什么时候看到师尊的记忆的。” “唔——”团圆儿想了想,“团圆儿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在魔界拿到竹剑的时候吧?在魏叔叔府上醒来后,团圆儿就发现自己在梦里看到了好多师祖的事情,但是得到竹剑以后的事情就总有些朦朦胧胧的。” 她自己倒是不以为意的样子:“这个是不是就是风里的传奇故事里,说的那种奇遇?” 九玄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徐风里,你完了,你的那些传奇话本眼看着是一本也别想保住了。 “那……”李景逸亦走上前来,“团圆儿看过这些记忆以后,可有什么感觉?” “感觉?”团圆儿有些迷茫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我原先只知道,听了学堂阮先生说的先贤故事,要说感悟……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原来也要说感悟吗?阿兄好严格呀……” 团圆儿有些委屈地撅了噘嘴。 李景逸被他梗了一下。 他也好委屈,到底是什么让团圆儿留下了阿兄询问的问题就是为了考察她的修为、功课的错觉? 陆清野好笑地解释道:“世子问什么感觉,不是问团圆儿对梦境中看见的情景有何感悟,是问团圆儿做了这样一个梦,身体或是精神可有什么不适之处。” “啊?”团圆儿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阿兄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李景逸很是委屈地点了点头。 团圆儿见状立即捏住了他的衣摆,轻轻摇了摇,讨好地笑道:“阿兄原谅团圆儿吧,是团圆儿错怪阿兄了。” 看着妹妹可可爱爱的讨好笑脸,李景逸的脸色瞬间多云转晴。 他轻咳一声,故作严肃道:“团圆儿先好好回答问题。” 这就是不生气了的意思。 团圆儿很懂的心想道。 她想了想才回答:“没有哪里不舒服,而且团圆儿好像还学到了很多东西……唔——其实师祖也不是很擅长推衍算卦,她比较长于剑术……” 虽然作为修仙一途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灵犀子的不擅长与旁人的不擅长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团圆儿说着,从九玄、李景逸与陆清野关切的包围中钻了出来,左右看看也没有趁手的东西,索性以右手两指并作剑指,缓缓舞了一段剑。 这段剑法只是在她脑海里出现过,团圆儿还没有真的上手过,加之人矮腿短,舞起来少了些利落与杀伐,多了些稚嫩笨拙的奶气。 但陆清野认得出来,她手中的招式确实出自于灵犀子之手,这套灵犀子自创的剑法甚至还没有一个名字,更没有剑谱流传,连他也只是见过几次,并未学会。 他冲李景逸与九玄点点头。 团圆儿舞完了剑,兴高采烈地看向陆清野:“山神哥哥,团圆儿舞得怎么样?” 陆清野点头笑道:“甚好。” 绵绵则从怀中赶紧掏出了一方小手帕递给团圆儿:“团圆儿擦擦汗!” “谢谢绵绵。”团圆儿接过小手帕,将额头上薄薄沁出的汗珠擦了。 她的嘴上仍不忘继续炫耀:“不光是剑法,团圆儿还知道了好些从前听都没有听说过的法术。譬如什么镇压妖兽的,还有什么召剑的、御剑的、化剑阵的……还有生火的。” “团圆儿好厉害。”陆清野真心夸奖完,又指了指鼻子,“团圆儿的鼻尖上也有汗。” 闻言,团圆儿赶紧擦小鼻尖。 陆清野等她擦干净了小脸,才说:“既然九玄的礼物也拿到手了,咱们就继续去要生辰礼物吧!” “都已经用芥子袋装了……”团圆儿睁大眼睛:“还有哇!” “若是被魏将军知道,团圆儿将他这个魏叔叔给忘了,必然伤心死了。”陆清野牵起团圆儿的小手,向着亭子外走去。 李景逸与九玄对视一眼,跟在他们后面,也向亭子外走去,倒把本来跟着团圆儿做小尾巴的绵绵挤得都看不见团圆儿了,气得笨呼呼的小羊直跺脚。 奈何笨小羊的愤怒,一大一小两个冷面少年都不是很在意。 哼!等团圆儿看不见了,再找一个方便逃跑叫你们抓不到绵绵的地方……绵绵就变回原身将你们两个都顶个狗啃屎! 绵绵愤怒地想。 走了十数步,陆清野又试探地问:“团圆儿看师尊的记忆,是如感同身受,还是像看话本?” “像进到皮影戏里看了一场皮影!”团圆儿毫不犹豫地回答。 丝毫也没有感觉到本随着她一句话而在三个男人身边变得凝重的气氛,又因她一句话松快了起来。 陆清野再问:“那……团圆儿对这个的梦境有何感想?唔——这一次是问团圆儿的感悟,但不是对学堂先生的先贤文章的那种感悟,是对风里传奇故事的那种……” 团圆儿想了想:“师祖好厉害!可惜她喜欢大坏蛋,变得笨笨的!大坏蛋……就是岳望尘,果然特别!特别!特别讨厌!师祖好惨哦……” “嗯……” 陆清野心想:没错,切记山上的男人是老虎,这一世可不要再随随便便喜欢一些看起来就靠不住的男人了。 “还有!师尊还是不留胡须好看些……虽然远远比不上长大以后的山神哥哥!山神哥哥长大以后生得更好看了!”团圆儿忽然又道。 陆清野一下呛咳起来。 第110章 魏叔叔的小马驹 终于看见团圆儿,魏子期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团圆儿真是让我好等。” 他穿一件玄色箭袖圆领袍,此时此刻正站在昨日借给团圆儿与李景逸处置珍珠钏的小校场上,旁边只跟着管家老何。 老何手中牵着魏子期的战马,他自己的手中则牵着一匹白色的小马驹。 这匹小马驹不但看起来身形漂亮、皮毛柔顺,而且一看眼眸就知道性子亲人又温顺。 “对不起,魏叔叔。团圆儿路上走得有一点点慢,所以到这里就晚了。”团圆儿乖乖道。 魏子期伸手在团圆儿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笑道:“我看团圆儿不是走路走得慢了,怕是收礼物收得手软,所以走不动道了吧?” 虽然说得有些夸大其词,但魏子期的话确实就是事情真相…… 团圆儿俏皮地吐吐舌头。 “我就不与团圆儿整一些弯弯绕绕了。”魏子期将小马驹牵到了团圆儿的面前,示意她看向这匹小马驹,“这匹小马就是魏叔叔送给团圆儿的生辰礼物了。” 团圆儿闻言,眼前一亮:“魏叔叔要教团圆儿骑马吗?” 魏子期点了点头,眼带笑意:“今日午前的时间,咱们便都用来去城郊跑马去,等在城郊吃过午饭,咱们再缓缓骑回来看杂耍班子和戏曲班子,晚上再好好吃一顿,如何?” 这能如何? 当然是好的不能更好了! 谁不答应下来谁就是小傻子! 团圆儿几乎要欢呼了:“好呀!魏叔叔真好!团圆儿今日最喜欢魏叔叔了!” 魏子期微微挑眉,倒是懒得与这个越发放得开了小机灵鬼计较为何是“今日最喜欢”,只是觉得好笑。 他正要把手上小马驹的缰绳递给团圆儿,却见绵绵忽然挤开李景逸与陆清野,大惊失色地上前一把抱住团圆儿的腰,紧接着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这一出上演的突然,在场的众人都懵了。 还不待大家反应过来,绵绵忽然“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团圆儿不许收小马驹!” “啊?”团圆儿更加的懵了。 “为何?”看着这捣乱的小侍女,魏子期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太高兴起来。 可惜他不太高兴,绵绵更不高兴,她只觉得今天大家都和绵绵作对,这个什么魏将军尤其讨厌! 见魏子期看着她,绵绵眼泪一抹,恶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把胖乎乎的小脸往团圆儿身上一埋,呜呜的,哭得更惨了。 “绵绵才是团圆儿的仙宠,团圆儿不许养小马驹,不许养别的仙宠!”呜呜咽咽的哭泣声中,绵绵的话倒是说得挺清楚的,若非她哭得声泪俱下,眼泪和鼻涕都沾在团圆儿的衣衫上了,简直就像是在演戏。 ……虽然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也不能证明绵绵百分百就是在真哭吧。 团圆儿恍然大悟:绵绵原来是吃小马驹的醋了。 她赶紧抱住绵绵圆乎乎、软绵绵的小羊脑袋,赌咒发誓道:“绵绵是绵绵,小马驹是小马驹!团圆儿的仙宠只有绵绵,绵绵的地位绝不会被小马驹取代的!团圆儿想要小马驹,不是想和它同吃同睡,只是想骑着它跑呀……” 她的话音方落,绵绵的哭声戛然而止。 “真的?”绵绵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将信将疑地看着团圆儿。 “真的真的!”团圆儿一脸坚定地使劲点头。 那个模样,就像是在大街上被妻子一把揪住了耳朵的男子,正在和妻子赌咒发誓说他对妻子情比金坚,他对妻子的感情比震惊还真。 在场的众人除了团圆儿与绵绵,都有些忍俊不禁。 绵绵撅着小嘴,不太情愿地说:“那好吧,团圆儿可以收下小马,但不许骑很久很久,而且团圆儿最喜欢的小动物只能是绵绵。” “团圆儿最喜欢的小动物永远都是绵绵!”团圆儿立即毫不犹豫地说道。 “团圆儿要是骗绵绵的话,以后永远吃不到樱桃乳酪!”绵绵又道。 这就赌得有些大了…… 团圆儿只迟疑了一瞬,就在绵绵瞬间瞪过来的圆眼睛里立即道:“团圆儿以后最喜欢的小动物如果变成绵绵以外的任何动物,就让团圆儿以后永远永远吃不到樱桃乳酪!” 不知道为什么,团圆儿突然有些心痛。 和绵绵认认真真地拉了勾。 小羊这才心满意足地允许团圆儿去接魏子期送给她的生辰礼物——那匹性情温柔的小马驹。 魏子期扶着团圆儿坐上小马驹,先牵着小马驹的缰绳,带着她在小校场里转了数圈,这才教着她自己牵着缰绳在小校场里又转了数圈。 见团圆儿自己骑着小马已经能够慢慢小跑,魏子期才大手一挥,带着团圆儿去城郊跑马。 当然,去时还是他骑着那匹高大神气的战马,载着团圆儿往城外走。 团圆儿已经能很泰然地倚靠在魏子期的怀里,享受策马奔腾时风从耳边刮过的刺激与快乐。 但她觉得自己骑着小马驹,在城郊的草地上慢慢踱步或是小跑,也一样很开心——因为期待着有朝一日,团圆儿也能像魏叔叔一样,驾驭一匹高头大马,在林间、草地、大漠纵情驰骋。 魏子期端坐马上,笑着看团圆儿骑着她的小马驹,眼里闪过对自由与未来的畅想。 仿佛在看那些带着快乐与笑声的过去在眼前重现。 跑马过后,魏子期带着团圆儿与其他几人在郊外的小河边吃了午饭。 这顿饭菜极有边塞风情,烤了鸡和小乳猪——本是想烤羊的,但有了早上那一通惊了众人的哭,本宰了腌好的羊还是被老何在出发前默默换掉了。 还准备了许多塞外奇奇怪怪的水果,听闻其中一些来自塞外遥远的西域小国,经过驼队运输,十不存一,剩下这些也只能勉强到幽州售卖,来不及送往遥远的长安。 吃饱了饭,大家在河边歇了一会儿,听李景逸吹了埙,又听九玄弹了琴,大家才准备慢慢回城。 城里还有杂耍、戏曲和夜里的烟花在等着呢! 第111章 绵绵做的小绵绵 幽州城的街市之上,人头攒动。 “今日并非大集的日子,怎么幽州城内这样的热闹?”一人问道。 “听闻今日魏将军的外甥女过生辰,将军请来了杂耍班子与戏曲班子,又说将军府上没有什么人,若是只在府上观看可惜了,便请大家一同观看呢!”另一人回答。 “魏将军当真是幽州城的恩人,自他来了幽州,匈奴人闻风丧胆,幽州城一下便太平许多。如今自家人过生辰,也愿与我们同乐。” “正是,魏将军便是在好官里,亦是万中无一的。” 幽州紧挨着匈奴人的地盘,并不能算是个十分太平的地界,少有像样的班子来这里讨生活,魏子期昨日令人前往隔壁冀州,连夜请来了杂耍班子与戏曲班子上街表演,又包下了舞台对面的酒楼。 幽州的百姓们可以在街上观看表演,魏子期则可以带着团圆儿他们与府上人在酒楼上看。 不用花银钱,又能看幽州少有的表演,很多百姓都上了街。 有了人来人往,自然就有人摆摊做生意。 不过一个上午,集市之上就变得热闹非凡。 团圆儿趴在酒楼的栏杆之上,一边看对面的戏曲班子在唱《天女散花》,一边和绵绵一起数四周的摊贩。 “有五家卖瓜子的。”团圆儿率先说道。 “……只有两家煮茶的。”绵绵跟着说。 “我看见卖冰糖葫芦的人啦!”团圆儿指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个举着稻草杆子的小贩说道。 那小贩一边吆喝着,一边缓慢踱着步向前,身上负着的稻草杆子上红通通的糖葫芦挂着厚厚的、透明而微黄的糖浆,看起来诱人极了。 若是有幼童扯着母亲要吃上一串,小贩便停下脚步,依照妇人的手指,取下一串被选中的香甜冰糖葫芦。 团圆儿和绵绵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满满当当的冰糖葫芦,越看越馋,又看那总角小儿欢欢喜喜举着冰糖葫芦舔了一口,越看越羡慕。 终于,绵绵忍不住扯了扯团圆儿的袖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团圆儿一看,口水都快要顺着绵绵同样圆圆的、肉乎乎的下巴淌到地上去了。 只犹豫了一瞬,团圆儿便回过头看向魏子期,眼巴巴的:“魏叔叔,团圆儿和绵绵也想吃冰糖葫芦……” 手里拿着戏折子,刚点了一出《八仙庆寿》叫戏班子接着唱的魏子期闻言一愣。 他将手中的戏折子递给等候在桌边的小二,示意小二就先如此唱着,这才看向眼中满是期待的团圆儿,好笑道:“怎么忽然想吃冰糖葫芦了?如今坐在酒楼中,哪里有冰糖葫芦。” “酒楼外面就有一个人在卖!”团圆儿举起一只小手,眼睛亮亮地回答。 “这……”魏子期有些犹豫。 倒不是他舍不得给团圆儿买两文钱一串的冰糖葫芦,实在是…… “不可。”正在和九玄弈棋的陆清野头也不抬地说,他的语气温温和和的,说的话对绵绵来说却像扎心的刀尖一样,“你们两个方才刚各自吃了两碗樱桃乳酪,今日谁也不许再吃甜的了。” 绵绵的嘴瞬间撅得可以挂油瓶,但敢怒不敢言。 李景逸还悠悠在一旁补刀道:“再吃这么多的甜食,明日牙就要掉光!” 团圆儿赶紧捂嘴。 绵绵也委委屈屈地捂着嘴。 “那绵绵还是不要吃糖葫芦了……”团圆儿冲绵绵眨眨眼,无能为力道。 “明明团圆儿自己也想吃!”绵绵控诉道。 “绵绵你看,那边是不是还有一个老爷爷在摆摊卖糖画。”团圆儿顾左右而言他道。 “不看。”绵绵赌气道,“糖画也是甜的,这个也不许吃。不许吃干嘛要看。” 团圆儿又道:“那你看杂耍班子,他们新换了一个人来表演顶缸,好大的一口缸呢!” 绵绵没有答话,她从衣衫里拿出一个丑兮兮的羊毛娃娃,偷偷摸摸塞给团圆儿:“团圆儿,这是绵绵送给团圆儿的生辰礼物。” “谢谢绵绵。”团圆儿道过谢,接过来一看。 只见一堆乱糟糟的羊毛被扎成了一个略硬的小羊——歪歪扭扭的勉强算是个椭圆形的娃娃,大概是个羊吧,因为绵绵也做不出别的什么小动物了,两个眼睛一大一小,四条腿没有哪两条腿是一样长的。 团圆儿忍了又忍,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知道自己的娃娃做得奇丑无比的绵绵当即不干了:“团圆儿要是觉得丑,就还给绵绵。” 见她伸手就要过来抢,团圆儿赶紧把绵绵做的丑娃娃藏在了身后:“绵绵都送给团圆儿了,怎么能要回去呢?不给。绵绵送给团圆儿的是你做的小绵绵吗?” 绵绵别别扭扭的:“……嗯。” “谢谢绵绵,团圆儿可喜欢你做的小绵绵了。”团圆儿笑嘻嘻地说。 说完,团圆儿又一指街上:“绵绵你看,那里有一个卖烧饼的。” 绵绵的圆脸因为开心变得红红的,乖乖地跟着她看烧饼去了。 —— 夜里看过烟花,兴奋了一整天的团圆儿很快便困得睁不开眼了。 李景逸背着她回魏府。 “阿兄……”团圆儿环着他的脖子,哼哼唧唧道。 “你若是困了就睡吧,我还能背你去卖了不成。”李景逸淡淡道。 “团圆儿不想睡,团圆儿今天好开心。”团圆儿的大眼睛只剩了一条缝,说话也时断时续,却还是努力不要睡着。 这是她自有记忆以来过得最快乐的一个生日,虽然没有了往年里爹爹的陪伴,但有了更多的人陪着团圆儿,喜欢团圆儿。 快乐像温水一样,一整天都紧紧地环绕着团圆儿的四周。 “开心便好。”李景逸微微笑了,“但团圆儿就算现在睡着了,明天大家也依旧喜欢你。” “团圆儿知道……”团圆儿眨眨眼,“可是团圆儿不想睡嘛。我都还没有看山神哥哥的礼物是什么……” 她的话音方落,李景逸已经瞪向了一旁的陆清野。 陆清野无奈道:“只是一只新的手镯而已,明日再看也是一样的。” 他送给团圆儿的储灵镯被岳望尘拿走了,当着他的面捏碎了,陆清野便重新做了一只手镯送给团圆儿,但不再是储灵镯,而是一个能让团圆儿与陆清野瞬间互换位置的护身符。 第112章 无名城 玉石制成的算筹又一次落在桌上。 九玄看着算筹,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还是算不出来。” 围坐在桌边的人一时沉默下来。 陆清野与团圆儿离开魔界便出现在了幽州城外的茫茫戈壁之中,虽然他们二人未曾看见诛魔大阵,但足以令他们猜测幽州城附近恐怕也有当年黄帝命人设下的诛魔大阵,甚至是三处神族封印魔界的封印之一,因此才会有连通两界的缝隙,让他们得以出入。 但一贯长于推衍卜卦的九玄,今日连卜三卦,也算不出大阵或是封印位置的半点信息。 是九玄的卦卜的有问题? 还是他们猜错了,要找的大阵根本不在幽州城的边上。 “不若寒山君也算一次?”九玄看向陆清野。 论在占卜推衍一途的天赋与修为,陆清野远远胜过他,但自从成为了枕寒山的山神,陆清野便再没有卜过一卦——一个人族的修仙弟子占卜问卦,与山神占卜问卦,所沾染的命途机缘远不是一回事儿。 可此事如今涉及团圆儿…… 陆清野犹豫片刻,正要伸手接过。 趴在桌子上静静看着大家的团圆儿忽然悠悠说道:“我们能从魔界出来,是因为问了南宫前辈当年掉进魔界的地方。她之所以掉进魔界,是为了巡视各处诛魔大阵……想知道大阵在哪儿,直接问问她不就得了……” 此话一出,众人一僵。 半晌,陆清野幽幽叹了一口气:“团圆儿,下次若有这种话,可以一开始便说。” 而不是看着几个大人像是傻子一样在这儿试了半天。 白玉仙一挑眉,摇了摇手中扇子,笑嘻嘻道:“或许团圆儿就是想看你们傻乎乎地干着急的样子。” “我才没有,大狐狸你不要胡说八道……”团圆儿赶紧摇头。 陆清野呵呵一笑:“干着急的傻子里怎么也少不了你,二师兄。” “你自己犯得蠢,可别带上我,我可没听你们说了什么。”白玉仙拒绝和陆清野混为一谈。 他二人斗嘴时,李景逸已经默默从桌边起身,他先是在屋内布下了一个结界,以隔绝人间阳气与日光的伤害——南宫生前或许是一个很强的战将,但如今她作为一个死去多年却又未曾化成厉鬼冤魂的鬼魂,实在是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后他才手中掐诀,召唤出了被他妥帖收藏起来的、南宫的魂魄。 紫衣的女将军出现时,便见桌边男女老少一堆眼睛齐刷刷看着她,将她吓了一跳:“好多人啊,这是做什么?” “有些事情,想冒昧地请教一下前辈。”陆清野起身对她行了一个道家礼仪,客客气气地说。 全不见方才怼白玉仙时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看得白玉仙直磨牙。 “小友有什么问题,但问无妨。”南宫立即豪爽地答应了。 “团圆儿与我离开魔界之处,乃是当年前辈掉入魔界的地方——亦是当年黄帝设下诛魔大阵的地方……想来,正是在这幽州城附近,不知前辈可否告诉我们,这附近的诛魔大阵在何处?”陆清野问道。 南宫摸了摸鼻子:“我落入魔界前,巡视的法阵位于无名城中确实在戈壁荒漠之中,大抵是在这个方向。但我们的时代离你们的时代可太远了,沧海桑田,沙漠亦是瞬息万变,我实在是不能确切说出位置……在我的时代,可连这座幽州城都还没有呢……” “……” 得了,刚有一点儿希望,又瞬间破灭了。 南宫紧接着建议道:“问我不如问八卦推衍。沙漠之中方向难明,我们巡查大阵,也一样要靠八卦寻找方向。” 闻言,九玄叹息道:“前辈有所不知,正是因为算不出来,晚辈们才想着要问一问您。” “算不出来?!”南宫大惊失色,向着桌边飘了过来,“你再算一遍我看上一看,怎么可能算不出来?” 九玄重新拿起算筹,卜了第四次卦,但依旧一无所获。 南宫觉得有些不对:“这位小友,烦劳将你推衍问卦的过程说上一遍。” 九玄乖乖将自己推衍的步骤一步一步说了出来,最后依旧是一个无解之卦。 南宫仔仔细细听过之后,叹了一口气道:“虽然在算卦占卜一道,我委实不太懂,还是祭司星照擅长此事。但我听得出来,你问的卦与祭司们问的卦,好像并不相同。” 闻言,九玄一愣。 很快他又突然笑了起来。 “后世推衍占卜,用的乃是文王八卦。”陆清野也反应过来,在一旁缓缓说道。 南宫奇道:“文王?” 文王八卦。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 周文王被囚,潜心推衍出了文王八卦,后又由此生出《周易》《算经》来,修仙弟子多以此来占卜问卦。但黄帝的时代,哪儿来的周文王,祭司们占卜问卦用的是伏羲八卦。 伏羲八卦是乾、坤定南北,离、坎定东西,兑东南、艮西北,巽西南、震东北;而文王八卦则是离、坎定南北,震、兑定东西,巽东南、乾西北、坤西南、艮东北。 九玄是修仙弟子之中,少有擅长于伏羲八卦之人,在日常占卜问卦之时,却也不会特意以伏羲八卦推衍,而放弃更适用也更广为运用的文王八卦。 既然已经知道问题所在,九玄当即重新起卦。 很快,一个地方便出现在了算筹之上,他的推衍之中。 —— 魏子期仍要驻守幽州城,而且他不过是个肉体凡胎、没有半点修为的普通人。众人便只知会了他,魏子期自知在这些神魔妖鬼的事情上帮不上忙,倒也不强求一同前往。 第二日,魏子期将他们送出幽州城,任他们踏入茫茫戈壁荒漠之中。 御剑而行,穿过广漠无垠。 在卦象所指的地方,竟真有一座巨大巍峨的城池,半埋在黄沙之中。 残破的城门上,古老文字刻下的“无名”二字,已经有些模糊,却也足以告诉来人。 这里就是无名城。 第113章 鬼城无名 千万年的黄沙,已将这座古老的城池吞噬殆尽。 低矮处的民居,只有极为幸运的一些还露出一个屋顶,高大的墙体,许多也只剩下半幅雕着花纹的断壁残垣。 庄严的神像歪倒着,缺了半张面孔的头颅仍旧肃穆而悲悯,静静地注视着来人。 举目望去,城内只有滚滚的黄沙与炽热的阳光,没有半分绿色,更没有生机。 这座无名城的城池是巨大的,却也是荒芜的,好像时光逝去,物转星移,一个人族的部落消失,一个文明湮灭,唯有他们的城池被遗忘在了历史长河的角落。 唯有祭神台与皇宫并肩而立,还高高矗立着,神权与王权一同注视着来人。 大家把无名城转了一圈,丝毫没看出哪里像是有诛魔大阵的样子。 团圆儿人小腿短,无名城又大,戈壁与沙漠又热,只半圈转下来就给她累得不行,剩下半圈都是李景逸抱着她走的,此时她仍蔫蔫地趴在李景逸的怀里,看着白玉仙使劲用折扇扇风。 她的目光很是渴望,一会儿就叫白玉仙发觉了。 他笑嘻嘻地凑过来:“团圆儿可是热了,也想扇扇风?” 团圆儿赶紧点了点头。 “那我也给团圆儿扇扇。”白玉仙说着,就将折扇转向团圆儿,缓缓扇了几下。 挥动的扇面带来一阵阵风,扑在团圆儿的小脸蛋上,她当即呼吸一滞。 折扇扇出来的风,竟然也是热的! 这风就这么扑在脸上,不但不凉快,反而叫人觉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团圆儿赶紧伸手去推白玉仙仍在扇风的手:“谢谢大狐狸,团圆儿不用了,你自己扇!自己扇!” 白玉仙眨巴眨巴眼睛,虽然手上从善如流地将扇子收走了,脸上却故作委屈道:“我给团圆儿扇扇子,团圆儿觉得不舒服吗?” 自然是不舒服的! 团圆儿支支吾吾的,还在想怎么样礼貌一些地回答白玉仙。 直接变回原身窝在陆清野脚边吐舌头的绵绵道:“团圆儿为什么不要扇扇子了?团圆儿不想扇,绵绵可不可以扇?” 闻言,团圆儿赶紧冲绵绵摇头。 “啊?”傻绵绵愣愣道,“团圆儿你为什么冲绵绵摇脑袋呀?不要绵绵扇扇子?还是团圆儿没有不想扇?” 陆清野悠悠开口道:“那扇子多给绵绵扇几下,就是烤全羊生火的风。” 绵绵还是不太明白,但一听“烤全羊”三个字,当即恨不能把脑袋缩进圆滚滚的身子里。 “你少逗团圆儿。”陆清野又瞪了白玉仙一眼。 白玉仙“啧”了一声,又狠狠给自己扇了两下风。 无名城里实在是热,炙热的阳光将一切都烤成了热的,若无法术,扇子扇出来的只有热风,哪儿能得到半分凉快。 陆清野手中掐了一个法术,弹到了团圆儿的身上,法术隔绝了热气,团圆儿一下子就凉快了下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谢谢山神哥哥。”团圆儿乖乖道。 下回就该一早听山神哥哥的话,一开始就老老实实让他施术,这样折腾一趟最后还是靠的法术,真是白逞了半晌强。 团圆儿心想。 九玄就像没看见这几位长辈的官司,他皱眉又看了四周一会儿,才说道:“无名城中的诛魔大阵,或许就与枕寒山上的是一样的,若非以特殊的方式或是咒语召唤,便藏在地底之中?” 陆清野点头同意:“极有可能。” “若是如此,我们便无从得知无名城中的咒语了……”九玄将眉头皱的更紧。 枕寒山上开启大阵的咒语是掌门之间世代相传的,无名城中已没有了半点人族的痕迹,自然无从得知。 何况若是大阵与枕寒山上的一样有损,总不能再叫人以身祭阵…… “那就再问问那位南宫前辈?”站在白玉仙身边的敖琳缓缓开口。 “不可。”李景逸当即反对道,“此处虽然没有人气,但镇日都是这样炙热的太阳,阳气太盛。若是现在召唤南宫前辈的魂魄出来,当场便能叫她魂飞魄散。” 白玉仙又摇了摇扇子:“那怎么办……辛辛苦苦过来,不会就要这么回去吧?” “等到夜里吧。”李景逸淡淡道,“夜里没了阳光,这里也就没了阳气。而且我能感觉到,这里虽然没有人,但却不缺鬼……” 他这话一出,大家都是一顿。 李景逸是个早就死透又被强行复生的鬼修,对于鬼气与魂魄的感应远超旁人,他又不是白玉仙那种一张嘴就信口开河的性子。 且此事事关团圆儿。 故而他这话一出,并没有人怀疑李景逸在玩笑。 但无名城如今的模样,倒也看不出像个鬼城的样子。 “那便等入夜。”陆清野拍板道。 他们很快寻了个遮阳又避风沙的地方,静静地等着夜色降临。 —— 团圆儿趴在李景逸的膝上打了一个盹,再睁眼时,日头已经掉下了无名城的城墙,残缺不全的一弯月牙已经悄然占领了半边天空。 李景逸也在闭目打盹,绵绵紧贴着团圆儿睡得小肚皮都翻着。 陆清野在打坐。 白玉仙与敖琳正说着不知道什么悄悄话。 九玄正在众人中间生火。 少了白日里热烈的阳光,无名城中陡然变得冷了起来。 从他们避风歇脚的城墙破败一角,团圆儿向外望去,竟觉得无名城中的漫漫黄沙在缓缓退去,一个个黑色的影子,从那些自黄沙中挣脱而出的屋舍中走了出来。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星子撒落在天上。 黑色的影子们渐渐有了五官,男女老少皆有,高大与矮小者并存。 他们穿着古老而独特的麻布衣衫,带着石头与骨头制成的饰品。 他们出了屋舍,看见了彼此,笑了起来,歌声与奇异的器乐声出现在鬼影之间,他们唱着歌曲、跳起粗犷而野性的舞蹈,向着远处的祭神台而去。 这景象惊得团圆儿微微张着嘴。 她收回视线,带着些求助地看向自己的阿兄。 不必她叫,李景逸已经醒了,也与她看着同一处地方,黑漆漆的瞳孔中已浮现出惊愕之色。 即便是身为一个鬼修,李景逸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看见这样的景象。 鬼城无名的夜晚,开始了。 第114章 祭司星照 团圆儿兄妹二人的表情,被坐在他们对面的白玉仙尽收眼底。 白玉仙知道他们兄妹二人都能看见鬼。 一见他们多少带着诧异的神情,再自己回头看看黑漆漆的、空荡荡的无名城,白玉仙就知道,他们这是看见寻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了。 虽说身为妖族,且是狐族二少主,白玉仙并不怕鬼,但他疏忽觉得后脖子一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毕竟,团圆儿看起来很惊异也就算了,李景逸可不是能随便被吓到的人。 “怎么了?”他突然的沉默令正和他说话的敖琳皱起了眉头。 白玉仙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得问问知道的人。” “什么?”他这话有些没头没脑的,敖琳一时没有听懂。 白玉仙已经问团圆儿道:“团圆儿,你这是看见什么了?” 团圆儿神情严肃地回答:“见鬼了。” “……” 团圆儿又补充道:“好多好多的鬼,在唱歌跳舞。” 她这话一出,本在各忙各的的众人纷纷停下了动作——除了绵绵这只傻乎乎的小羊,仍然在无忧无虑地呼呼大睡。 “确实如此。”被众人注视着的李景逸点头道,“此时此刻在我眼中,城中黄沙已经消失了,许多鬼魂自屋舍之中飘了出来,正载歌载舞向着祭神台而去……” 他肃容道:“此处景象诡异,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往那些鬼魂前往的方向看看。” 众人彼此看看,点头同意:“也好。只能如此了。” 李景逸对众人道:“既然如此,你们可要也见见这些鬼魂?” 倒也不必他动手,陆清野已自行施术。 随着他额间的莲花金印亮起,无名城中歌唱起舞的鬼魂也出现在了陆清野的眼中。 其他几人倒是乖乖等着李景逸使出法术,暂时为他们开启能够看见鬼魂的眼睛。 此时,随着歌唱与舞蹈,无名城中升起了一点点鬼火。 黄沙已经尽数离开了这座千万年前曾经繁华一时的城池,露出了黄土色的城池屋舍。 鬼火极有规律的间隔着跳动,点亮了夜色中的无名城,使房屋、巷陌都清晰可见。 也照亮了鬼魂们带着欢愉的面孔。 许是因为无名城建在塞外大漠之中,这些鬼魂的长相中都带着一些胡人的特征。 九玄提起傻乎乎的、此时仍睡眼惺忪的绵绵,李景逸抱起团圆儿,众人从避风处钻了出来,也向着祭神台走去。 “不要看不该看的东西。”李景逸提醒团圆儿道。 他虽然这么说了,但路过无名城中这些与中原截然不同的、黄土垒出的屋舍,团圆儿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向里面看了一眼。 只见屋内的家具、器具一应俱全。 一具穿着麻布衣衫的干尸歪倒在粗糙的石床边上,一只手仍挣扎着伸向门的方向,却也永恒定格在了这个姿势。 再看旁边一个屋舍,倒地的骷髅伸着双手,将一个襁褓丢出了房子,但从鼓鼓囊囊的襁褓,亲人奋力送出的孩子也未曾幸免于难。 墙角处,攀在墙上的干尸,正用黑洞洞的眼眶望着来人,将团圆儿吓了一跳。 李景逸忙伸手捂她的眼睛,严肃道:“不是和你说了,不要瞎看,吓到了吧?” 虽然语气严肃,但说着说着,又轻轻拍了拍团圆儿的背安慰她。 “团圆儿没有很怕骷髅。”团圆儿伸出两只小手扒着他的手,委委屈屈地辩解道,“是它出现的太突然了嘛……” “看来,这座无名城当年是突然被黄沙吞没的……”九玄也看过四处的骇人景象,皱眉道,“城中的居民甚至来不及躲避这场大风暴,就被滚滚的黄沙与城池一同淹没了……” “看起来确实如此。”白玉仙摇了摇头,贴近了敖琳两分,“太惨了……” “无名城的城墙修的很高,本就是为防风沙的,按理来说,不应当会瞬息之间就被风暴吞没。”陆清野亦紧紧皱着眉头,“只怕使这座城池瞬间成为一座死城的,并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他们说着话,已经走进了向着祭神台而去的鬼魂队伍中。 那些鬼魂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却也只是绕开他们,继续前进。 鬼火点亮了城池后,又点亮了祭神台上的长明灯,将祭神台照得亮如白昼,却又阴气森森。 鬼魂们走到了祭神台边,围绕着祭神台跪了下来,虔诚地吟诵起古老的祭神之歌。 祭神台上,亦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身影。 与祭神台下穿着麻布衣衫的鬼魂们不同,他一身洁白的、绘着繁复花纹的长袍,戴着兜帽,右手上则握着一柄长长的木头法杖。 随着鬼魂们的祭神之歌,他亦高声朗诵着祭神的上古诗篇,随着这庄严的声音,法杖落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这是一名祭司。 长明灯中爆起一束光,照亮了神像的眼眸。 台下的鬼魂欢呼起来。 祭神的仪式结束,鬼魂们四散开去,三三两两,或是劳作,或是贩卖吆喝、交还物品。 竟好像只要天不亮,无名城中的一切就会维持城池被吞没前的模样。 大家仿佛依旧平静地生活着,不曾死去。 只有那名祭司仍然站在祭神台上,一动不动。 “无名城中竟然还会有客人来。”他忽然轻笑一声,开口说道。 祭神台长长的台阶下,团圆儿他们一行人也未曾动作,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客人们既然来了,不如便上祭神台上来吧。”祭司拉下自己长袍的兜帽,露出一头披散着的、乌黑的长发,他生得俊美,却与鬼魂们的长相不太相似。 其他的鬼魂们或多或少带着一些胡人的样貌,而他却是一张标准的汉人面孔。 祭司微笑道:“我叫星照,是黄帝的祭司,你们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星照?”团圆儿觉得这名字好耳熟,眨巴着眼睛想了起来。 倏忽,她一拍手,笑道:“对了,我听南宫前辈说起过你,她说你是祭司,是为黄帝建造诛魔大阵的人。” 闻言,星照脸色一变。 他向前数步,看起来不再淡定从容,而是急切地问道:“你见过南宫?” 第115章 南宫与星落 团圆儿点点头:“见过呀,南宫前辈如今和我们在一起……” 星照方才的模样看起来实在焦急,若非眼睛有疾之人,都能看出他与南宫关系匪浅。 不待星照再问,李景逸已经念起咒语,召唤出了南宫的魂魄。 鬼城无名带着森森阴气的灯火下,星照终于在千万年后重新看见了紫衣女子,他当年于有熊城门前目送她的队伍外出巡查时,何曾想到再相见时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两个死去多年的鬼魂,相见于一座死气沉沉的鬼城。 星照扯了扯嘴角,几乎要笑出来了。 下一瞬,南宫用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惊呼道:“星照,你怎么也死了?!” 星照的伤感霎时间无影无踪。 他险些被她气笑了:“我是老妖怪吗?上千年都不死的吗?” “什么?”南宫极为诧异地说,“你竟然不是一个老妖怪吗?” “滚。”星照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笑,南宫反而不笑了,她叹息着问道:“你不应该寿终正寝在有熊吗?你说你……你怎么死在这相隔不知道多远的无名城里了?” 星照闻言,沉默片刻方才说道:“是啊,若非答应有些人要给她收尸,我应当好好地在有熊寿终正寝才是。怎么能连这个人死在哪儿还没找到,先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他这么一说,南宫便知道说的是自己,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但很快,南宫便舔着脸道:“就是就是,管她做什么?” 星照气得直磨牙。 南宫见人被自己气到了,嘿嘿一笑,正要继续舔着脸飘上去,便见身后数人都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俩。 “……” “……” 大眼瞪小眼中,团圆儿天真烂漫地说道:“两位前辈不是已经很多很多年未曾见过了吗?肯定有很多话想和对方说吧?你们继续好好说话,我们可以等的。是不是,阿兄?” 李景逸心想:平日里只会山神哥哥山神哥哥地叫,到了这种谁接话谁尴尬的时候,倒是记得自己还有个亲哥哥了。 他从嗓子里慢慢挤出来了一个“嗯”。 有他们兄妹二人出了头,大家便纷纷从善如流地说道:“正是正是,两位前辈好好叙旧。” “不必在意我们几人。” “对对对,全当我们不在此处就是了。”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或是望天,或是看地,像李景逸这样的,干脆背过身去假装在看祭神台下的鬼市。 但李景逸一背过身,他怀里的团圆儿正好可以搂着李景逸的脖子,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与星照。 南宫明明自问是问心无愧的——她与星照乃是并肩同行的战友,老友叙旧能有什么不可以给别人看、给别人听的? 然而在众人颇有些欲盖弥彰的行为,和团圆儿那一双又天真烂漫又无比好奇的眼睛的注视下,南宫竟然觉得自己的脸皮有些挂不住了。 她红了脸:“去去去去,你们这个样子我们俩怎么叙旧,还是先说正事儿,反正是两个死人了,以后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叙旧……是不是,星照?” 星照将“慢慢”两个字咀嚼了一下,才笑着点了点头:“嗯。” 南宫拉着星照,假装坐在祭神台边沿的台阶上,颇为豪迈地问道:“好啦,你们现在有什么问题便问吧!” 众人便也在祭神台边坐了下来。 从高高的祭神台往下看,鬼火笼罩下的无名城明亮如昼,四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却不知道那些往来的鬼魂是已经忘记了自己早已死去的事实,还是对此浑不在意。 敖琳皱起眉头:“无名城是如何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因为诅咒。”星照也看向脚下那些无名城中的鬼魂,“无名城实力强横,在沙漠戈壁的城池部落之中是最强者,于是无名城中的皇室四处征战,将其他的部族一一吞并。” 他仿佛又回想起自己生前最后一次来到无名城时的场景。 星照轻轻笑了一下:“因为被黄沙吞没了,你们看不到,这座祭神台的最下方,他们将沙漠各个输给他们的部族所供奉的神像都砌在了祭神台下,以示无名的神祇将广漠各部的神一一踩在脚下。” “这其中,有一个叫做‘荒族’的部族,整个部族都被无名城俘虏了,无名城带走了他们的神像,也带走了他们的妇女与孩子。”星照一边说,一边轻轻叹息着,“愤怒至极的荒族人,以整个部族所有人的性命做法,向无名城下了诅咒,诅咒风暴吞噬无名城,诅咒无名城中的人被黄沙淹没。于是一夜之间,骇人的风暴吞没了无名城,城中人都被黄沙埋在了深处。” 南宫闻言,努嘴道:“星照,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也是被黄沙‘淹’死的。” “倒也不是。”星照皱眉道,“风暴来临时,我恰好因为寻你来到无名城中,本想在黄沙中至少救下一些孩子,却被人从背后偷袭,捅了我一刀……应当是混在人族之中的魔族吧……” 南宫哼道:“早就和你说,虽然你是个祭司,还是应当练一些剑术之类,叫你不听,最后还是阴沟里翻船了吧。” 星照假装没听见。 李景逸道:“那无名城中如今的景象,可是出自前辈的手笔。” “是我。”星照爽快地承认了,“无名城内一夜惨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若放任他们自行转化,不知有多少冤魂厉鬼。我便施下法术,让他们以为自己并未死去。每日重复生前一日的所作所为。如此,这些枉死的冤魂便被困在无名城中,不会出去作乱。” 李景逸点了点头。 “团圆儿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团圆儿高高举起一只小手。 星照点头笑道:“自然可以。” 团圆儿眨巴眨巴眼睛,笑嘻嘻地问道:“前辈喜欢南宫前辈,南宫前辈她知道吗?” “……” 不待星照回答,南宫已经噌的一下飘飞了起来,涨红了一张脸:“去去去,小丫头知道什么,不要胡说八道。” 第116章 修复阵法的条件 团圆儿就像一个小火苗,一下子把南宫这个炮仗给点炸了。 她一下子飘到祭神台的另一边去了。 团圆儿无辜地眨眨眼,起身哒哒地跑过去哄她:“南宫前辈怎么生气了?团圆儿说错话了吗?” 南宫哼哼道:“星照那个人,可听不得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一会儿你把他惹生气了,他可就不告诉你们如何才能修复诛魔大阵了。” 说罢,她双手抱胸,两腿盘着飘在半空之中,脸上的表情仿佛写着“这事儿很严重,自己看着怎么挽回吧”。 “哦~”团圆儿把这个字拖出九曲十八弯的尾音,小小的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南宫前辈也喜欢星照前辈,但是不好意思告诉他呀!” 南宫赶紧伸手去捂她的嘴——可惜她是个鬼魂,自然是捂不住的。 “赶紧闭嘴。”南宫横眉怒目,低声说道,“要是星照以后都不搭理我了,我就变成厉鬼然后把团圆儿给吃了。” 说着,南宫双手比了一个咬的手势,又张大了嘴,“嗷呜”一下。 团圆儿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南宫很是郁闷:“我是在吓唬你、威胁你,不许笑了。” 团圆儿勉强忍住了笑:“哦……既然南宫前辈这么说了,那团圆儿不笑了。” 南宫哼哼道:“你不笑是因为我说不许笑吗?你不笑应该是因为我威胁你了。” “好嘛好嘛。”团圆儿点头。 星照回过身望着一大一小嬉笑玩闹,脸上的笑容里带着些微的遗憾与忧郁。 “前辈。”陆清野虽然知道星照此时的心思恐怕正在南宫身上,却还是轻咳一声,开口喊了星照。 星照收敛了心神:“何事?” “请问前辈,前辈布下的诛魔大阵要如何修复?若是有人以身祭阵,魂魄撕裂,可有办法将她的魂魄取出修补?”陆清野慢慢问道。 闻言,星照皱起了眉头。 他沉吟片刻方才道:“诛魔大阵所需力量甚巨,虽然想到随着沧海桑田的变迁,这些阵法终有一日会损坏……但这不是人力所能及,我们还是向神族借了力量。” “……神。”陆清野喃喃道。 “我们向风火雷电四神借来了四力,才造出了诛魔大阵,若要修复,还需要他们的帮助。”星照缓缓道,“幸而这四神本就是亲近人族的神,即便神族归隐九天之上,万年难得一见,还是能够在九州大地上寻找到他们的足迹。此事,我也可以给你们帮忙。” 陆清野点点头:“多谢前辈。魔族返回人界之心,至今未死,我们不得不防。” “猜得到。”星照说,“从我还活着的时候,他们便未曾服气。随着封印与大阵渐渐失去效力,他们会卷土重来是自然的。我为黄帝的祭司,自然应该帮助你们,不必道谢。” 他说着,看向团圆儿:“至于以身祭阵……是那个孩子的前世吗?” “是。”陆清野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魂魄已经补全了。”星照皱起眉头,有些疑惑不解,“最后一点儿残魂,应该是不久之前才机缘巧合得回来的。” 其实从魔界逃出来以后,李景逸就发现了团圆儿被有所残缺的魂魄已然补全,想来她的最后一片残魂,是藏在了灵犀子的灵剑——竹剑之中,团圆儿在魔界时机缘巧合拿回了竹剑,也就机缘巧合的拿回了灵犀子的残魂。 她曾短暂得到灵犀子的一缕神识。 以及她能看到灵犀子的记忆,皆是此事的验证。 陆清野长长叹了一口气:“但她的魂魄还是不稳,终归与常人不同。” “神魂之事,玄之又玄。”星照沉吟道,“毕竟曾经撕裂魂魄,想要融合圆满,恐怕只能靠机缘了。” 陆清野:“……” 他终归是有些不甘心。 团圆儿的魂魄若是不能安安稳稳的,又谈何一世平安喜乐呢? “当真没有别的办法吗?”陆清野仍是不死心地问。 星照摇了摇头,无奈笑道:“我不过是一个人族祭司,你已是山神,乃是得道成仙的人,你尚且不知道办法的事情,我如何能有办法?” 他话音方落。 团圆儿突然咯咯笑着跑了过来,大声道:“星照前辈,南宫前辈也喜欢你,你快告诉她,你也欢喜她。” 她的身后,大惊失色的南宫正在意图抓住她——自然是抓不住的,只是南宫总是忘记而已。 团圆儿也像是不知道南宫作为一个鬼魂,想要抓住她只是白努力一样,一下子躲在了陆清野的怀里,只冒出一个脸蛋跑得红扑扑的脑袋,目光灼灼地看着南宫。 南宫本是想瞪团圆儿一眼,却一下子和星照双目对视。 紫衣女子好看的脸庞倏忽之间便红得不能看了。 她赶紧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对着团圆儿咬牙切齿道:“小丫头,小小年纪不知道潜心修炼、认真习武,就会跟着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看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子。” 星照的声音不大,却清凌凌的:“我喜欢你。” 南宫对团圆儿“这样下去迟早耽误大好的天赋”的谴责,一下子卡在了半路上。 她眨眨眼睛,傻乎乎的:“……啊?” “我……我……你……你……”南宫喃喃道,“大概是我实在死了太久,都已经出现幻觉了。” “并非幻觉。”星照无奈地笑了起来,“我喜欢你。” 团圆儿正看得津津有味。 陆清野忽然站起身,抱着她就往祭神台下走。 她只来得及看见南宫的一张脸红得几乎要开始冒烟了,还没来得及看见南宫给予星照一个回应,视线就只剩下无名城祭神台那好长好长的台阶了。 团圆儿一努嘴:“山神哥哥,团圆儿还没看完呢……” 话刚说完,就被陆清野刮了一下鼻子:“哎哟。” “南宫前辈说得对,日后不能再叫团圆儿跟着风里厮混,净会带着你看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陆清野故作严肃道,“什么都想看,小心长针眼。” 团圆儿一把捂住眼睛:“团圆儿不长!” 陆清野咬牙切齿道:“回去就把徐风里的话本都烧了。” 九玄走在一旁,心里默默给风里点了一根蜡。 第117章 无名鬼市上的木雕 下了祭神台,陆清野抱着团圆儿走向了无名城的鬼市之中。 因着他们穿着奇异,与无名城中的人大不相同,往来的人都要打量他们一番。 也是因此,无名城中这些尚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去的鬼魂有意无意都绕着他们一行走,反而未曾暴露彼此之间阴阳有隔,会互相穿过之事。 团圆儿虽然不怕鬼,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到这样一堆鬼魂之中来,便小声问道:“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自然是逛一逛。”一旁的李景逸道。 “……啊?”团圆儿迷茫地眨眨眼睛。 九玄左右看了看:“看来当年那场沙暴来临前,无名城中正是节日,这个鬼市上的东西好丰富。这里身处广漠之中,还有不少贝壳饰品卖……” 贴在他腿边的绵绵伸着圆圆的小脑袋,远远嗅了嗅:“还有鲜花呢!” 九玄吓唬她:“看,那里还有羊头骨,犄角好漂亮,想来是挂在家中作为装饰的。” 绵绵果不其然浑身一僵,炸毛道:“不要看!九玄也跟着那只臭狐狸学坏了!” 说着,绵绵迈着两条小短腿从九玄身边抛开,李景逸更是吓人,她便跑到了陆清野的身边,伸手轻轻揪着团圆儿的裙摆,控诉道:“团圆儿,他们都欺负绵绵!” 团圆儿安慰她道:“下次咱们欺负回去!” “嗯!”绵绵气鼓鼓地、狠狠地一点头,又小声说,“团圆儿,我们两个小小的,九玄那么高,咱们怎么欺负回去呀?” 团圆儿眨眨眼睛:“等回了枕寒山,咱们就去找风里。他肯定有办法,咱们两个给风里帮忙就可以了。” 绵绵想了想,觉得团圆儿说得很有道理,喜笑颜开:“好!团圆儿真聪明!” 九玄无奈道:“我可都听着呢……” 绵绵回过头,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对了,大狐狸呢?啊……敖琳姐姐也不见了……”听绵绵说起白玉仙,团圆儿才发现原本和他们在一起的白玉仙与敖琳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景逸冷笑一声:“正是因为继续待在祭神台上是看南宫与星照两位前辈,回了篝火边上就是看白玉仙与敖琳,都会长针眼,我们此时此刻才在这个鬼市中乱晃的。” 团圆儿赶紧说:“团圆儿不长针眼!” “不想长针眼,我们就晚些再回去休息。”李景逸指着鬼市摊子上的一个木雕,“团圆儿,那个木雕小狐狸很好看,你想不想要?” 团圆儿闻言,伸着小脑袋去看李景逸指着的摊子,果然看见一个雕得很简单却很生动的小狐狸。 她点点头:“好看……但还是九玄给我雕的那个比较好看。” 团圆儿说着,又想起自己被岳望尘拿走的那个芥子袋,可怜兮兮地说道:“但是我的木雕小狐狸送给大狐狸了,剩下的放在我的粉色小袋子里,全都被大坏蛋拿走了……” 她用手指头抠一抠陆清野的衣衫:“山神哥哥还说回枕寒山雕一个小团圆儿送给我,到现在我们也没能回枕寒山去。” 她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的一番控诉,倒叫和她一起逛鬼市的几个人除了绵绵都有些心虚起来。 陆清野道:“待出了无名城,回幽州拜别魏将军,咱们就先回枕寒山。” 九玄紧跟着道:“一回枕寒山,我便再给团圆儿把丢了的小木雕都重新做一遍,可好?” “……”李景逸啧了一声,“我现在便将这个小狐狸买来送你如何?” 闻言,团圆儿从陆清野肩上伸出一个小脑袋,狐疑地看着李景逸:“我师尊说,阴阳有隔,除非是施过招魂术一类的法术,或是修为极其高深的厉鬼,不然人碰不到鬼的东西,鬼也碰不到人的东西。阿兄怎么能买鬼市上的小狐狸木雕呀?” 李景逸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我可是个鬼修啊……” 他说着,在那个小摊前伸出一只手,竟真的将那只小狐狸木雕从摊位上拿了起来。 坐在摊位后的小贩见状,立即堆笑凑上来说道:“客人好眼光,这个木雕虽然只雕了寥寥几笔,但栩栩如生,是我们无名城中最好的雕刻师雕出来的,客人可要买下来?” 团圆儿眨眨眼睛,惊叹道:“哇——” 李景逸问小贩:“如何卖?” 小贩笑眯眯地伸出五根手指:“只要五个贝币。” 闻言,李景逸动作一僵。 无名城存于世上时,金银尚不是主要的货币,人们还主要以物易物呢。左右看看便知,远离大海的无名城,将圆滚滚的贝壳作为临时的货币,将细长的贝壳与珊瑚作为贵重的装饰带在身上。 李景逸默默将小木雕放回了摊位上。 小贩的笑容一下僵住了:“客人不买了吗?” 李景逸咬牙切齿道:“不买了。” 团圆儿看见李景逸气呼呼的模样,险些笑出声来,但想到她要是真的笑出来,阿兄肯定要气死了,又赶紧用双手捂住了小嘴巴,把笑意全都捂了回去。 抱着她的陆清野自然将她的小动作全数收入眼中,好笑地看了她一眼。 团圆儿立即小声对陆清野道:“山神哥哥没看见团圆儿差点儿笑了。” 陆清野轻笑道:“好——山神哥哥什么也没看见。” 李景逸快走几步,远远离开了那个卖木雕的小摊子,恼道:“早知道无名城中的居民将贝壳作为货币,就该让敖琳先掏一大把出来再走。” 他看了团圆儿一眼,已然看穿了她想笑又没敢笑的本质:“……你想笑就笑吧。” 团圆儿赶紧摇头:“团圆儿才没有想笑!” 大概是为了挽回面子,李景逸道:“地府之中,亦有一个鬼市,那里卖着许多人世间难得一见,甚而见所未见的东西,只要有金子,什么都能在那里买到。若是有机会,我带团圆儿去那个鬼市看一看,比这个有意思多了。” “好呀。”团圆儿当即应了下来。 将无名城的鬼市逛完,正正好是一炷香的时间。 被陆清野抱着的团圆儿还好说,自己走的绵绵逛完了一个来回,便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绵绵走不动啦!” “走不动正好回去睡觉。”九玄弯下腰将她拎在手中。 众人向着最初升起篝火的地方走去。 尚不知有意料之外的访客正在明日早上等着他们。 第118章 咚的一声忽然出场 长夜过去,东方既白。 无垠的广漠到了最冷的时候,团圆儿和绵绵紧紧贴在一起,垫着厚披风,盖着厚厚的羊绒毯子,睡得正香。 其他几人或卧或靠,亦在酣睡,除了九玄靠在无名城的城墙上,只是在闭目养神。 篝火已经熄灭,无名城也已经恢复了死寂,就好像昨夜城中非凡的热闹只是一场幻梦。 除了风声,这座被黄沙半掩的古城再没有半点儿声音。 巨物猛地砸在黄沙中的那一声巨响,因此显得尤为清晰。 “咚——” 围绕着篝火睡去的一行人,一下就全都被惊醒了。 九玄更是猛地站了起来,连手中的灵剑都已经出鞘了一半。 他们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 却只见尘土飞扬,简直像是一场小型的沙暴。 扬起的风沙随着在古城的断壁残垣间盘旋的风,疾速向着身在城墙一角的众人吹来。 陆清野面色一禀,伸手催动灵力,随着额间的金印光芒流转,他在瞬息间撑起了一个正好能将大家都容纳其间的结界,将吹来的风沙全数挡在了外面。 一盏茶后,尘埃落定,陆清野这才收起结界。 大家再往方才闹出动静的地方看去,就见无名城中漫漫的黄沙里,赫然出现了一个足有五丈大的巨大坑洞,四周的黄沙正迅速向着洞内滑落。 “二师兄,你跟我去看看。”陆清野沉声道。 “好。”白玉仙收敛了脸上的散漫,点了点头。 “我也跟着你们去吧。”敖琳赶紧忧心忡忡地说。 白玉仙闻言,眉头微皱:“你帮忙护着团圆儿他们就好了,不过是一个大坑而已,我和陆老三两个人去看就够了……” 将团圆儿和绵绵挡在身后的李景逸与九玄之间,艰难地挤出一个团圆儿的小脑袋来。 她拍拍自己的小胸膛,颇为自信地说:“团圆儿现在可厉害啦,用不了那么多人保护,敖琳姐姐可以跟着大狐狸你们去的。” 陆清野对白玉仙点点头。 白玉仙这才勉强对敖琳点头道:“那好吧。” 他与敖琳一左一右,将陆清野夹在中间,三个人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着那个突然出现的巨大坑洞走去。 他们三个人方才走到大坑一射地内,突然,从巨坑之内伸出一只强壮而血淋淋的手臂,深深地抠入旁边的流沙之中。 随着这只手臂不断使劲,一个同样血淋淋的脑袋从坑洞之内伸了出来。 还有另一颗低垂的头颅,紧紧贴在他的肩膀之上。 团圆儿年纪小眼睛尖,又对这两颗脑袋实在是印象深刻,当即惊呼起来:“是昌燎和大坏蛋!” 已在大坑一射地之内的三人也已经发现了从大坑之中爬出来的人是谁。 刹那间,灵剑与唐刀同时出鞘。 昌燎背着昏迷不醒的岳望尘,方从坑洞之内艰难地爬出半个身子,便被寒凉至极的剑锋抵住了脖颈。 他喘着粗气,笑了一声:“想来这就叫做冤家路窄了。” 陆清野冷笑道:“少说废话,岳望尘竟然没有被云未暧一刀捅死,是你救了他?你们到人间来做什么?” 昌燎轻笑一声,继续向前爬。 随着陆清野的剑锋在他脖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痕,陆清野的眼神暗了暗,还是将剑微微后撤。 昌燎终于将自己和岳望尘都从坑洞中弄出来,已经累得不行。 虽然流沙带着他继续在向着坑里滑,他还是决定暂且歇上一歇,瘫在了地上:“魔后本来也不曾想杀了魔尊,那一刀未中要害,魔尊自然未死……她还没完全掌握魔族各部的势力,还需要魔尊,所以只是将魔尊囚禁了起来。” 闻言,陆清野哼笑一声:“你若未曾说谎,这个则叫做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不过,我不太相信你说的话。” “我是魔界第一战将,从不说谎。”昌燎很是介意陆清野对自己说谎的指控,当即沉声道。 随着流沙下陷的位置已到了小腿,昌燎只能继续往前爬。 他咬牙道:“我告诉你们一些消息,你们暂且帮一帮我和尊上,如何?” 他话音未落,白玉仙已经一脚踩在了他的肩膀上,阻止了昌燎继续向前爬的动作。 “帮你们?”白玉仙微微歪头,“我们合该现在就送你们两个人去见阎王,你们竟然想叫我们帮忙?” 虎落平阳被犬欺。 若非他从囚室之中劫出重伤的岳望尘,又带着他一路杀出魔界,实在是耗费了太多魔气,又受了太重的伤。魔尊更是伤重昏迷。 他昌燎怎会沦落到在这样几个东西面前苟延残喘的地步! 昌燎眯了眯满含杀意的双眼。 “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了?”白玉仙冷笑着,提剑便刺向昌燎的后心。 剑锋还有半尺之遥,昌燎已大声喝道:“云未暧今日召集了魔族各部,只待各部首领达成一致,便要出兵攻打人界,势要将整个人间纳入魔族掌中!” 白玉仙的剑顿住。 他看了陆清野一眼。 陆清野皱着眉、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 白玉仙便转过头看向敖琳:“拉他上来吧。” “好。”敖琳并没有再问,而是手腕一动,与白玉仙同时将手中的刀剑转成反握。 他二人因为这份默契各自轻笑一声,手上却半点没有耽误,刀与剑同时狠狠扎进了昌燎的肩膀之中,卡在了骨缝之中。 伴随着昌燎的惨叫,他二人握着刀柄与剑柄,将昌燎拖出了坑洞与流沙的范围。 陆清野在昌燎面前蹲下身,而后从袖袋之中掏出了两瓶治伤的灵药。 他将灵药在昌燎面前晃了晃,又打开瓶塞给他闻了闻,这才沉声问道:“要多久?” 昌燎咬牙忍住白玉仙与敖琳自他肩上拔出武器的痛苦,喘了须臾粗气,这才道:“我也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她要说服魔族各部的首领,还要召集各部军队。顺利的话,半月,不顺利的话就不知道多久了……” 陆清野将灵药丢在了昌燎面前,站起了身来。 第119章 就是讨厌人族 面目各异的人如潮水般从宫殿中涌出。 岳遥儿紧紧皱着眉头,咬着下唇,逆着人群向里走,像一尾非要逆着水流向前游的小鱼。 幸而人群看见她便会自动分散躲开,其中一些还会向她行礼,管她叫“公主”,矮小的岳遥儿才没有被这些大多面目怪异却又异常强壮的魔族挤扁或是挤出宫殿。 但是,等岳遥儿好容易挤进去,宫殿内除了她,也只剩下了端坐在漆黑王座上的云未暧。 “公主,这里并不是您玩耍的地方,和奴婢们出去玩吧?奴婢们陪您去踢那个什么蹴鞠可好?”守在门口的婢女赶紧冲岳遥儿行了个礼,低声道。 “你别管我,我要和阿娘说话。”岳遥儿倔强道。 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给婢女一个眼神,只是仰头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母亲。 “好了。”云未暧微合着双眼,轻声阻止了岳遥儿与婢女间的僵持。 她看向自己的女儿,发现她眉目里还是有不少岳望尘的影子:“她既然愿意待在这里,你便让她待在这里。她已经八岁了,再过几年就会是魔界的下一任圣女,终有一日,也会成为新的魔尊。这里的一切都将是她的,她爱在哪里待着,就在哪儿待着。” “是。”婢女赶紧跪在了地上,“奴婢知错了,再不敢随意阻拦公主。” “退下吧。”云未暧并不想再与她多费口舌,“将门也带上。” “是。”婢女赶紧起身退出了宫殿,并将沉重的门重重地合上。 岳遥儿觉得这间宫殿仿佛随着玄铁铸造的大门合上,变得更加昏暗了一些。 云未暧淡淡地对女儿说:“你来这里是想说什么?说吧。” “娘……”岳遥儿跑到了王座边上,仰头看着母亲的脸庞,“我听他们说,你要联合魔族各部攻打人界是吗?” “谁和你说的?”云未暧轻笑了一声,“的确如此。” “为什么?”岳遥儿趴在了云未暧的膝上,“老渣男已经被娘赶下了魔尊之位,我们守着魔界好好过日子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打到人界去?” 岳遥儿心想:真是劝不住了,根据我纵览无数小说,玩了无数游戏的经验,十个非要占领人界、杀光神族的魔族,八个是反派,九个要创业未半而中道崩阻。 我的便宜娘哟!好好的当个魔界之主多好,怎么非要往死路上走呢? “好好过日子……”云未暧将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笑了起来,“遥儿,你看看这魔界,和好这个字有什么关联?守着这样一个鬼地方,叫魔族如何好好过日子?你没有见过人间的山清水秀,自然意识不到其中差距。” “虽然理论上我不应该见过……”岳遥儿无可奈何地道,“但是实际上我大体上能想象到,以前还是见过的,哈哈哈哈……” 她用云未暧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叨叨道:“这个,虽然环境是不太好,但是我们可以尊重环境、利用环境、改善环境,用勤劳的双手来改善生活,保持爱与和平,不要看见别人的好,就用武力去抢别人的。” 并在最后做出总结:“为什么不尝试创造三界命运共同体,实现三界共同发展、共同富裕,一定要搞得你死我活的呢?” 岳遥儿说完之后,不由地轻抚起自己的小胸口,给自己顺气:唉——给她气的以前写毛概和申论的后遗症都要犯了。 主要是……真的不要作死,她上辈子活活被996卷死了,真的很惨,能重活一世多不容易,还以为终于有一次能生在罗马,直接躺平,只想这一次能寿终正寝,为什么不能苟住呢? 求求了! 云未暧基本上一句话也没听懂。 岳遥儿自小就这样,经常说上一堆奇奇怪怪的话,云未暧这个做母亲的早已经习惯了。 她无奈地笑了一声:“好了,遥儿又开始胡说八道些娘听不懂的东西了。” 而后,云未暧又肃容道:“如今,魔界之中七成的各部首领已经同意与我合作,一同攻下人界。想来再过几日,娘便能争取到全部的魔界部族。事到如今,怎能回头。” 说到底就是一定要去争取,没得商量呗。 岳遥儿叹了一口气:“娘看来是铁了心了……” 云未暧继续道:“遥儿不懂。人界当真是个好地方,若是魔族能在人界繁衍生息,遥儿做魔尊时,便会好过许多。” 岳遥儿简直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感动:“娘……” 云未暧倏忽冷笑一声,一字一字,说得越来越急:“自然,也是因为我就是很讨厌人族,厌恶到决心要将他们杀干净了。呵,岳望尘曾是个人族,于是他再嘴硬,终归是永远忘不了他的人族,也忘不了那个本和他同为人族的灵犀子。我可是魔族圣女,我的真心被辜负,合该向他们收一些代价的……” 她捏紧了拳头。 比如把他们都碾成尘土。 —— 无名城中,晨光熹微。 团圆儿泪眼汪汪地看着南宫:“南宫前辈真的要留在无名城中吗?团圆儿有些舍不得你……” 南宫哼哼道:“现在和我说舍不得,我看你要送我去投胎的时候挺舍得的。” 团圆儿撇撇嘴,可怜兮兮地说:“转世投胎和留在这个鬼城里不一样嘛,投胎对鬼魂来说是好事呀?” “我觉得没有,再活一辈子,再操一辈子心也挺累的。”南宫摸摸鼻子,“而且留在无名城中和星照作伴,对我来说也是好事呀?” 她说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若非为了寻找在巡查途中半路失踪的我,星照不会死在无名城中,也不会因此被卷进无名城的事情里。他既然决心守着无名城里的这些鬼魂,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 绵绵从旁边冒出一个小脑袋,对团圆儿说:“团圆儿,这个是不是就叫见色忘义?” 南宫抬手就要打绵绵:“去去去,多嘴多舌,胡说八道!” 绵绵赶紧抱头,哼哼道:“本来就是,说了那么多,其实就是见了星照前辈就迈不动腿了!” 远处,陆清野喊道:“团圆儿,绵绵,该出发了——” 第120章 回枕寒山啦 南宫道:“好了好了,快些走吧,早些回你的师门去,少带着你的狐朋狗友们来气我。眼看着日头越来越大,我要去休息了,一会儿别叫太阳给我晒化了。” 团圆儿才不管她说什么,依依不舍道:“南宫前辈,我会常常想你的。” 南宫摆手:“好好好,知道了,走吧走吧。” 趁着团圆儿过来的时间里,星照对陆清野道:“那两个魔族,还烦请你们从无名城里弄出去。” 他说着,看了被五花大绑的岳望尘与昌燎一眼,满脸厌弃。 “自然。”陆清野点头道,“我们稍后便会将他们带回师门之中去,这二位在魔界都是身份不凡之人,也与我们颇有些渊源,自然是不能放任他们在外的。” 星照点了点头:“待你们离开,我会布下结界将无名城藏起来,你们若是有事来寻,在城外喊我便是。” “知道了,前辈。”陆清野应了下来。 恰在此时,团圆儿已经拉着绵绵跑到了陆清野的身边来。 她给星照行了个道家礼仪:“告辞啦,星照前辈。你和南宫前辈要好好的。” 团圆儿说得坦然,星照却不由得面色微红:“嗯,告辞。” 团圆儿这才回身抱住了陆清野道:“山神哥哥,我们是御剑回枕寒山,还是‘嗖’的一下就瞬间回去?师尊和掌门知道我们要回去了吗?” 陆清野摸摸她的脑袋,好笑道:“团圆儿想怎么回去?” “团圆儿想御剑回去。”团圆儿眨眨眼睛,“御剑有意思!” “好!” —— 数柄飞剑停在了枕寒山门前,除了敖琳与白玉仙说各自要回东海与青丘一趟,其他人皆从飞剑之上一跃而下。 守门弟子行礼道:“见过寒山君。” 又冲团圆儿眨眨眼:“也见过小师叔。” 团圆儿看见青翠如旧的枕寒山,和守门弟子们银白色的道袍,只觉得亲切无比,仰脸笑道:“你们好。” 守门弟子微笑着逗团圆儿:“小师叔第一次出去游历,觉得外面好不好玩?” 这些守门弟子虽然论修为剑术,都是在同辈弟子中数一数二的,却大多还没到可以知晓门中秘事的地位,故而只以为团圆儿是跟着寒山君出门游历去了。 “唔——”团圆儿几乎没做思索,小嘴一撅,“我还是喜欢在枕寒山上和大家玩。” 守门弟子见她鼓着一张小脸,只觉得好可爱,直想上手摸摸。 可惜陆清野就在团圆儿身边站着,纵使有这个贼心,也实在是没有这个贼胆…… 弯着腰的守门弟子还是觉得手痒,偷偷摸摸瞥了陆清野一眼。 陆清野也淡淡看了他一眼。 满脸笑意的守门弟子轻咳一声,老老实实地站回了原位。 “九玄,你与我将岳望尘与昌燎带去见掌门。”陆清野淡淡地说,“世子带着团圆儿与绵绵回我师兄的小院去吧。” 九玄肃容应道:“是。” 李景逸点了点头:“嗯。” 入了山门,几人便按说好的分头行动了。 团圆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进了清虚子的小院中,嘴里喊道:“师尊——” 清虚子果然就在小院里站着等她。 团圆儿一跑到清虚子面前,便被他一把举起来,抱在了怀中。 一落入清虚子宽厚的胸膛里,团圆儿便一把搂住清虚子的脖子,泪眼汪汪地说:“师尊,团圆儿好想你呀。你的伤好了吗?” 清虚子笑道:“早好啦,师尊也好想团圆儿。” 说着,他轻轻地捏了捏团圆儿的小脸蛋:“让师尊好好看看,咱们团圆儿怎么抱起来轻了些?师尊的团圆儿在外面吃苦了,都瘦啦。” 团圆儿用脸颊蹭蹭清虚子,那模样就像一只见到了亲人的小猫。 她可怜兮兮地说道:“师尊也瘦了,是不是因为受伤伤了元气?都怪团圆儿……” “胡说,与你有什么关系。”清虚子沉声道。 磨磨唧唧,刚蹭着墙根走进院里的绵绵恰在此时被清虚子看见了。 清虚子话锋一转,直指绵绵:“为师看我们两个都瘦了,你养的那只蠢货倒是又胖了一圈,想来肉都长到她身上去了。打今日起,还是少给她吃些东西,再长胖都可以吃肉了。” 绵绵闻言,大怒,怒气冲冲地跑过来,一脑袋顶在了清虚子的腰间:“臭老头,我没惹你!凭什么不给我吃东西!” 清虚子故意没躲,被她顶了,便顺势退了一步。 “啊呀。”团圆儿只觉得师尊晃了一晃,赶紧低头对绵绵说,“绵绵你不许顶师尊,若是伤到了怎么办……” 绵绵委屈极了:“团圆儿!明明是臭老头先欺负我的……团圆儿都不帮绵绵了。” 她的小嘴撅得老高。 “我现在带着团圆儿去吃刚送来的点心,一块儿也不给你,这个才叫欺负你。”清虚子挑眉道。 他抱着团圆儿转身便往屋里走:“走喽。” 团圆儿咯咯笑了起来。 绵绵的小短腿再是倒腾,哪儿迈得过清虚子那两条长腿,眨眼就被他甩了一截,气得直跺脚。 “啊啊啊啊!臭老头!气死小羊了,团圆儿……呜呜呜呜……” —— 将岳望尘与昌燎关入地牢后,扶摇子与陆清野仍有要事相商,九玄便自己走出了大殿。 其实他们二人要商量什么,九玄心里大抵有数——不外乎是如何联合各门派与朝廷,为魔界可能进犯之事做出准备。 但门中师长说了无需他知道的事情,九玄不会刻意去过问,便是心里知道,也只当作不知道。 他不急不缓行走在山间阶上,准备回房收拾掉一身风尘。 就是那么巧。 恰好遇到风里一手提着他的大药箱,嘴里哼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调,也在阶上慢吞吞地走。 九玄脚步一顿。 风里也看见了他。 “哟,冰块脸回来了!”风里嘻嘻笑道,“我一看见你,再一看你这个表情,就知道小师叔囫囵地找回来了。辛苦了,快去休息,我这会儿没事儿,我去找小师叔玩喽。” “……寒山君也回来了。”九玄难得好心地对他说道。 “嗯?”风里疑惑,“寒山君回来便回来呗。” “寒山君说要把你的话本全烧了。”九玄带着难得的笑意说,“他从掌门师兄那里出来还要片刻,我劝你动作快些。” “啊?啊?!啊啊啊啊!” 第121章 有事儿瞒着团圆儿 “啊,风里没骗我们,小师叔当真回来了。小师叔,跟着寒山君外出游历可还好玩吗?” “去去去,你哪儿来的那么多问题?小师叔出去许久,想来好久没吃到山下那家糕饼铺子的白糖糕了,我买了一份,送给小师叔啦。” “还有我的!今日厨房的豌豆黄,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抢到一份的,这可是枕寒山上我最喜欢的点心了,也给小师叔祖尝尝。” …… 人群散开,余辛抱着满怀东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委委屈屈地说:“团圆儿在枕寒山上走一趟,收到的礼物数也数不清楚。我在枕寒山上走一趟,除了师兄师姐们的脑瓜儿崩,连西北风也捞不上一口。大家真是太过分了……” 团圆儿眨巴眨巴眼睛,把豌豆黄的最后一角塞进了嘴巴里:“这个豌豆黄真的很好吃呢!” 同样抱着满怀东西的绵绵闻言,眼睛一亮,赶紧道:“真的吗?团圆儿快给我也塞一块儿!啊——” 她将嘴巴长得大大的,等待着团圆儿的投喂。 团圆儿赶紧从油纸包里又拿了一块豌豆黄,填进绵绵的大嘴巴里。 绵绵艰难地嚼了嚼,圆圆的眼睛一下睁得更大更圆。 她使劲地点点头,鼓鼓囊囊的嘴巴里唔唔地说了什么,根本听不清楚,但十之八九也就是“确实很好吃”之类的话了。 团圆儿又捻起一块豌豆黄,递向余辛:“余辛你要不要也吃一块?真的很好吃。” “……”余辛崩溃,“你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啊?”团圆儿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绵绵艰难地咽下了嘴里的豌豆黄,险些被梗得翻白眼。 她不甚在意地说道:“那有什么?反正团圆儿收到的点心和玩具,总是要分给我们吃,和我们一起玩的嘛——团圆儿收到大家的礼物,和我们收到也没有什么区别呀。你就当他们也送你了呗。” 好一番歪理邪说。 竟然好像也有些道理的样子。 余辛又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谁让团圆儿可爱,我不可爱呢……” 绵绵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是吧。” “你们两个不要胡说八道了……”团圆儿不好意思地哼哼道。 他们一路走到后山那片他们时常玩耍的空地上。 三个人将收到的礼物尽数铺在了溪边的大石头上。 团圆儿从里面随手拿了一个精致的小拨浪鼓,她轻轻地摇了摇,拨浪鼓咚咚作响。 看着拨浪鼓绘着花儿的鼓面,团圆儿发起呆来。 绵绵的魔爪则径直伸向了白糖糕。 “你们觉不觉得这几日大家都很忙,而且总避着我们……”团圆儿发了一会儿呆,忽然皱着眉问道。 “有吗?绵绵没觉得呀……”绵绵举着一块咬了一半的白糖糕,含糊地说。 “掌门近来确实总是很晚回来……”闻言,余辛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了一些,“有时候便是回了住处,也会坐在书桌前发呆或是叹气。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无事,还让我早些睡。” 团圆儿点点头:“正是如此,山神哥哥和师尊虽然没有长吁短叹的,但总是神神秘秘凑在一起说些什么,我一凑过去他俩就不说话了。” “是吗?”绵绵吃完白糖糕,很是迷茫地摸摸脸。 团圆儿看着绵绵茫然无辜的脸,像个小大人一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拿了一块白糖糕递给她:“和你说不了这些,绵绵你还是吃点心吧!” “谢谢团圆儿。”绵绵开开心心地伸手接过白糖糕,又咬了一口。 “师尊他们总是把我当成小孩子,什么都瞒着我。”团圆儿抱臂,噘着嘴说道。 余辛伸出五根手指头,在团圆儿面前晃了晃,诧异道:“你难道不是小孩子吗?” 团圆儿道:“我觉得从魔……这一趟游历回来以后,我和普通的小孩子就是不一样的了。” 余辛很是敷衍:“哦……” 团圆儿一脸不服气:“我非得知道他们又瞒着我做什么不可。” —— “这位仙师,我是当今圣上的大女儿,丹阳公主。我们一行求见枕寒山掌门,烦请通禀一下。”丹阳高高举起手中拜帖,怯怯地看着枕寒山的守门弟子。 守门弟子双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见金印无误,便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道家礼仪:“还请几位稍等片刻,容在下通禀一声。” 丹阳微微笑着,柔声道:“麻烦小仙师了。” 等到守门弟子往里走去,丹阳惴惴不安地走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男子:“舅舅,这样就好了吗?” 许将军点点头:“暂时这样就好了,但是一会儿进去了要说什么话,公主不要忘记了。” “……可是舅舅,这个地方和皇宫好不一样,丹阳有一点儿害怕。”丹阳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有些可怜地说道。 “公主——”许将军哄她道,“公主你想,你为了替陛下分忧,小小年纪便不远万里来到枕寒山请仙师出手,陛下必然格外感动。” “父皇会因此多喜欢丹阳一点点吗?”丹阳怯怯地问许将军。 许将军点头,笃定道:“自然。” “好。”丹阳咬着牙,点了点头,“丹阳不会忘记娘和舅舅的交代,一定会将事情办妥的。” 片刻之后,守门弟子拿着拜帖回到了门口。 “抱歉,几位久等了,请随我入内吧。”他行了一礼,淡淡说道。 “好的,劳烦小仙师。”丹阳微笑道。 守门弟子领着他们一行人,入了枕寒山的山门。 枕寒山很高,山上的山阶很长,丹阳却只是矮矮小小的一小个人,她爬得很吃力,但想着可以换来父皇的喜爱,还是努力地爬到了山顶。 “前面便是议事堂。”守门弟子说道。 他一定睛,便见三个小孩子凑在议事堂一侧的窗棂外面——一个坐在地上默默无语,两个踮着脚扒着窗棂往里面瞧。 整个枕寒山敢这样明目张胆偷看的小孩子可不多。 正是团圆儿带着绵绵在扒窗,余辛坐在地上默默叹气。 第122章 所谓冤家路窄 只见团圆儿两个小手抠着窗沿,往里面看得十分认真,奈何实在是只有小小一个人,矮的不行,便是把脚都蹬得悬空了,也依然什么也看不见,偏偏还皱着眉,死倔着不肯放弃。 守门弟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是又觉得小师叔可爱,又觉得当着访客的面,小师叔这个模样实在有些尴尬。 守门弟子稍作权衡,对丹阳与许将军道:“还请二位贵客稍等片刻。” 许将军赶紧道:“小仙师请便。” “小师叔。”守门弟子走上前去,好笑地一拍团圆儿的肩膀。 “呀!”团圆儿被吓得惊呼一声。 她转过头来,便见守门弟子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小师叔这是在做什么?若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掌门师兄说,怎么不直接进门。” 被抓了一个现行,团圆儿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背着手道:“我没有什么事情找掌门呀,我和绵绵他们先回去了呀。” 团圆儿拉起绵绵就要讪笑着从守门弟子身边走过去,却和丹阳撞了一个面对面、 团圆儿:“你怎么在这儿?” 丹阳:“为何是你?” 丹阳倒是知道团圆儿是跟着什么仙师在修仙门派修行,也是因此才会法术,上次才能用椒房殿中的荷花池水泼了自己一身,但她实在是记不住是个什么门派,便是团圆儿自己说过了,她也没能记住。 今日才知道,竟然是这个舅舅口中的“天下第一修仙大派”。 丹阳很快收敛了情绪,怯怯道:“那日皇族祭祖的车队出了事儿后,好久没有见过妹妹了……父皇他们都讳莫如深的,我和娘无从得知妹妹的下落,担心坏了。” 还以为团圆儿被那个吓死人的坏人劫走以后,就死了呢。 “姐姐要找掌门说事情吗?”团圆儿眨眨眼睛,才不接她虚伪的关心,“那你快进去吧,可不要耽误了时间,掌门可忙了。姐姐再见。” 团圆儿又转向守门弟子:“再见啦。” “小师叔再见,可不要再乱跑啦。”守门弟子笑眯眯地说道。 他目送团圆儿一手拽着绵绵,一手揪着余辛,灰溜溜地离开了议事堂前,这才转过头来,恢复了一张不卑不亢的道家弟子脸孔。 守门弟子将二人带到议事堂的正门前,轻轻推开房门,垂眸道:“几位贵客请进吧,掌门师兄已经在等着了。” 丹阳被团圆儿送了个软钉子,有些怯怯地笑了笑:“谢谢小仙师了。” 守门弟子:“不必谢。” 便在许将军的陪同下进了议事堂。 —— “你是说,匈奴人不知如何得到了一个大巫,以巫术袭击了幽州城……”扶摇子眉目严肃地说道。 丹阳点点头:“正是。还请仙师想想办法,救救幽州城的百姓,救救魏将军。如今谁也进不去幽州城,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况。” “难得公主小小年纪心怀苍生,此事我们枕寒山会想办法,公主且暂时在客院休息吧。”扶摇子笑道。 “多谢仙师。”丹阳极为端庄地行了一礼,“若是枕寒山出手相助,还请给我一个音讯,让我能将答复带回京中,令父皇安心。” “自然。”扶摇子点头道。 从议事堂出来后,丹阳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的。 许将军问道:“公主可是有什么心事?没有进议事堂前,我未曾看出公主有什么不妥……是因为扶摇子?还是那个窗边不知礼数的小丫头?” “刚刚那位小仙师带我们过来时,被他从窗棂边叫出来的,就是延寿公主。”丹阳有些忧心忡忡地对许将军说,“舅舅不知道,她和鲁元玩得很好,和皇后的关系也非同一般,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以后,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像娘和舅舅想象的那么顺利了……” 许将军不以为然:“我也听说过一些她的事,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往日里不过是师长都在身边,她能搅出什么风浪。” 事实证明,小孩的直觉指不定就是有些道理的。 第二日许将军看见团圆儿站在客院里的时候,不得不这样相信。 下次还是该听一听小外甥女的胡思乱想。他心想。 “妹妹怎么站在这里?”丹阳轻声问。 “你不是和掌门说,务必要给你一个音讯,好叫你能够回宫复命吗?”团圆儿歪着脑袋,不解地眨眨眼睛。 她指了指自己:“我就是姐姐的音讯呀,掌门让我跟你去京城复命。顺便看望一下陛下和皇后娘娘。” 丹阳暗暗咬牙。 许将军赶紧说:“小仙师年纪尚小,匈奴大巫来势汹汹,掌门只派你一人,恐怕不太妥当。” “不光我。”团圆儿赶紧摆手,“还有风里和九玄陪我一起,他们两个都是很厉害的。叔叔不用担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丹阳与许将军看一看她身后跟着的两名银白道袍的俊朗少年。 “在下枕寒山云崖子座下,穆九玄。”九玄行了道家礼,肃容道。 “云崖子座下,徐风里。”风里也行了一礼,笑嘻嘻地说。 许将军一梗。 “此事兹事体大,掌门让我们速去,赶紧解决。”团圆儿说,“我们赶紧出发吧,事情牵扯到幽州城和魏叔叔,我也是很担心的。为了让咱们早日到京城,掌门还给了我一张传送符呢!” 团圆儿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张画得极为繁复的符箓。 虽然团圆儿心里直犯嘀咕,师尊、阿兄、山神哥哥他们怎么匆匆忙忙就让团圆儿到京城里去,而且竟然一个人也不跟着团圆儿,只叫九玄和风里陪着。 让人特别怀疑,他们是想将团圆儿支出去,然后背着团圆儿做些大事…… 但是事关幽州城和城里的弋阳侯府。 团圆儿也一样担心。 团圆儿好心的对一脸抑郁的丹阳解释道:“用了这张符箓,咱们就能一瞬到京城里去了。只是这个符箓很难画,又很耗费灵力,不能一直用。” 说罢,她念起了传送符的口诀。 第123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与母亲所为她描绘的不同,与丹阳想象中的也完全不一样,当她带着团圆儿一行回到皇宫之中,等待着她的并非是父皇的赞许。 而是父皇一张阴沉沉的脸。 “谁许你擅自出宫的。”李必劈头盖脸的质问直接砸在了丹阳的身上。 她好生委屈地抬起头:“父皇……丹阳只是想为父皇分忧……” “你才多大,要你为我分忧,难道是国之将亡,无人可用了吗?”李必仍旧黑着脸说,“你老老实实待在宫中,每日好好读书、做女工,就算是为我分忧了。” 丹阳委屈至极,泫然欲泣,只是用牙齿咬着下唇,垂着头不肯说话。 跟在她后面进殿的团圆儿眨眨眼睛,乖乖巧巧地给李必行了一礼:“团圆儿拜见陛下。陛下,丹阳姐姐原来是没有经过您允许出宫的吗?我们还以为是陛下令丹阳公主往枕寒山求援的呢……” 风里和九玄在她身后站定,也跟着行了礼,只是团圆儿对李必行的是之前在宫中跟着嬷嬷学的宫礼,他们二人仍执道家礼仪,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看见团圆儿,李必的脸色稍缓,脸上勉强有了一些笑意:“团圆儿怎么来了?” “丹阳姐姐前往枕寒山后,师尊和掌门就叫团圆儿跟着来京城了。”团圆儿回答,“九玄和风里是奉命来为陛下分忧的。团圆儿是来看望陛下、皇后娘娘和鲁元的。” “好。”李必笑着点点头,“你上回从祭祖的队伍里被人掳走,虽然枕寒山的仙师不久便托人来说,你已无大碍,只是被他们带回了枕寒山。但皇后与鲁元都极为担心你,这下确实见你无恙,想来她们二人应该放心了。” 团圆儿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明明是团圆儿带来的麻烦,还叫陛下你们担心了。” “不怪你。”李必一脸慈爱,“团圆儿也不必在我这里耽误时间,快去椒房殿找皇后和鲁元去罢。团圆儿可还认得路?” 团圆儿微微仰起头:“团圆儿当然记得。” 李必见她仰起头的模样好像一只有些小骄傲的小奶猫,不由觉得有些可爱又有些好笑。 他柔声道:“那就去吧。余下的事我与两位小仙师说便是。” “好。陛下再见。”团圆儿乖乖告退。 她倒是不急着知道幽州城怎么样了,反正一会儿问九玄和风里就是了,李必一心将她当做一个缺少双亲疼爱的可怜奶娃娃,才不会放心把事情告诉团圆儿。 这一点,团圆儿还是心里有数的。 团圆儿欢欢喜喜地走了,丹阳却已经忍不住淌下眼泪。 她好委屈。 为什么一切都和想象的不一样呢? 是因为她是许昭仪的女儿,是不被父皇所期待的孩子,所有父皇对着团圆儿这个野丫头都能一脸慈爱、温声细语,却总是对着她一脸不耐、颇为苛责吗? 可是丹阳真的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讨父皇的欢心了呀? 怎么丹阳从枕寒山回来,父皇不但没有更喜欢丹阳一点点,反而好像是更讨厌丹阳了呢? 李必既没有看见丹阳在偷偷掉眼泪,也对此毫不在意。 他微微皱眉道:“丹阳,父皇这里尚有正事要商量,你且先回后宫去,晚些时候,朕再教训你。” 丹阳的眼泪“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她想质问父皇就这么讨厌她吗? 却又不敢。 “丹阳知道了。”她带着哭腔说道。 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便要告退。 “皇帝便要如此苛责一个孩子吗?”太后的声音就在此时,于殿外传来。 话音落下,两名太后身边的侍女也已站在了殿门外的两侧,太后极为端庄地走过了她们之间,踏入了大殿之中。 李必皱着眉,长长的、不耐烦地呼出一口气。 但他是这个大殿中最为烦躁的人吗? 不,是风里和九玄。 他们二人此时站在殿中,只觉得十分尴尬,又有些烦躁难安……他们不过两个有些修为的枕寒山小道士,因能力不错,得些师长的青眼,奉命来处置匈奴大巫的事情。 结果匈奴大巫没看见,这又是公主又是太后的,竟给他俩看些皇家的家事。 救命,这是他们二人能看的吗? 救命,能看他们二人也不想看啊…… 李必仍紧紧皱着眉头,沉声道:“母后确定,要在此处,当着两位小仙师的面,与朕谈论丹阳……还有许昭仪的事情吗?”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以眼神询问她,可是当真要这样将皇家的颜面置之不理? 李必此话一出,就像一下子捏住了太后的七寸。 她纵有千言万语想要教训面前的儿子,也一时无法说出口了。 太后梗了一下。 片刻后。 “……说到底,孩子是无辜的。”太后只能不痛不痒又含糊其辞地说,“况且丹阳未必就不是……” “这些话稍后再与母亲,也与丹阳慢慢说吧。”李必打断了她,淡淡地说道。 与自己母亲言语上的博弈暂时占了上风,李必说话便要轻松自在许多:“如今我有正事与两位小仙师商量,还请母后先将丹阳带回后宫,朕稍后便来。” 母子二人四目相对。 须臾,太后道:“好。那本宫便在宫中煮上热茶,还请皇帝言而有信,早些过来,不要让我们这一老一小两个女子空等一场。” 李必点头:“自然。” 太后这才走向丹阳,轻声哄道:“丹阳与皇祖母一同回后宫吧,你一路长途跋涉,想来一定很累,皇祖母那里有新做的点心,丹阳去尝尝?” 她一开口,丹阳更是委屈。 皇祖母会关心丹阳长途跋涉累不累,父皇却根本一点儿也不在意…… “怎么还哭了?”太后发现丹阳的小脸上挂着泪珠,更是心疼的一边说,一边拿出手帕为丹阳擦拭眼泪。 丹阳只是摇摇头,忍住了不让眼泪继续掉,乖乖让太后将她的小脸擦干净,又将她牵走。 等太后与丹阳皆不见了背影,李必才转向风里与九玄,叹息道:“此次那进了幽州城的匈奴大巫,实在是非比寻常……”a 第124章 椒房殿内,椒房殿外 团圆儿一踏进后宫之中,便觉得氛围有些非比寻常。 这宫闱之中行走洒扫的宫女、嬷嬷还有宦官们,看起来都格外紧张小心,连路旁的花草树木好像都有些蔫头蔫脑的。 团圆儿跟着领她出大殿的小宦官一路往椒房殿走。 一路未曾摸到头脑,没看出来这宫里是怎么了。 小宦官将她带到椒房殿门口,便行礼告退了。 团圆儿往椒房殿里一看,就看见鲁元还坐在她心爱的秋千上,嬷嬷搬了一张木凳坐在一侧,小宫女在给鲁元推秋千,嬷嬷一边绣着手帕一边给鲁元讲故事。 看见她们二人,真切的喜悦一下子在团圆儿脸上炸开了。 “鲁元——”团圆儿一边笑嘻嘻地喊着,一边径直向着秋千架跑了过去。 鲁元先是听见团圆儿喊她的声音,紧接着见了她的人,也很是高兴:“团圆儿!” 她直接从秋千上跳了下来,因为秋千未停,鲁元落在地上的脚步一踉跄,吓得为她推秋千的小宫女一下跪在了地上。 鲁元含糊对她说了一句:“没事儿,你退下吧。” 随后便也向着团圆儿奔跑了过去。 “团圆儿没事真是太好了。”鲁元揪着团圆儿的两只手,将团圆儿拉成张开双臂的模样,左右看看,十分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笑着继续说:“父皇虽然和我说你没有事儿,只是被枕寒山的仙师接回去了。但我怕他又哄我。” “我很好,真的一点儿事也没有。”团圆儿笑嘻嘻地说,“我还给你和皇后娘娘带了礼物呢!” 嬷嬷此时也走到了鲁元身后。 她一脸慈爱地给团圆儿行了一个礼:“见过延寿公主。” “嬷嬷也好好的,才是真是太好了。”团圆儿收敛了小脸上的笑容,“我总害怕因为我的缘故牵连了嬷嬷性命,又怕鲁元以后都不想理我了。” “才不会。”鲁元一把牵住了团圆儿的手,“咱们进去见过母亲。” 嬷嬷则笑眯眯地说:“奴婢一切安好,伤也早就已经好了,劳烦延寿公主挂心了。” “嗯!”团圆儿赶紧冲她甜甜一笑。 鲁元和团圆儿手拉着手,带着她往椒房殿里面走,两条牵在一起的小胳膊一甩一甩。 “团圆儿没事以后,也不知道送信回京城,也不回来看看。害我和阿娘担心。”鲁元控诉道。 “……后来又出了一些小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耽误了嘛。团圆儿错了。”团圆儿讨好地对鲁元说道。 “那……团圆儿这次给我和阿娘带了什么礼物?”鲁元看着团圆儿,又试探着问道。 团圆儿故作神秘道:“是皇宫里,乃至京城里都没有的东西……” 鲁元撅撅嘴:“那我一会儿要好好地看一看,要是团圆儿这次送的礼物我不喜欢,就不原谅团圆儿不好好地给我和阿娘报平安的过错了。” 团圆儿只能点头:“好嘛……” 椒房殿的宫女看见鲁元牵着团圆儿走过来,默默地打开了殿门。 椒房殿的正殿内,王皇后正柳眉轻蹙,极为认真地翻看着一本账册。 鲁元笑嘻嘻地说:“阿娘,你猜猜谁来了?” “又胡闹了。”王皇后温温柔柔地说着,合上了账册。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见团圆儿和鲁元手牵着手站在一起,也是一脸惊喜:“团圆儿!” 团圆儿松开和鲁元相牵的小手,乖乖地给王皇后行了一礼:“团圆儿见过皇后娘娘。害皇后娘娘担心了,对不起。” “怎么一见面就道歉?团圆儿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王皇后温温柔柔地冲团圆儿招了招手,“团圆儿过来让我仔细看看。” 团圆儿万分乖巧地走上前去。 王皇后仔仔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番:“长高了一些,比鲁元长得快。但是瘦了……可是仙师们将团圆儿带回枕寒山后,吃了些苦?山中修行,难免艰苦一些,团圆儿若是缺什么,要告诉陛下与我,我们好令人给团圆儿送去。” 说着,王皇后无奈地叹息道:“你若不说,我也不知道命人送去枕寒山的东西你喜不喜欢,大了小了。你不要怕我们麻烦,总是不托口信回来。” 她说得团圆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对于团圆儿来说,虽然陛下和皇后娘娘待她极好,吃穿用度都和鲁元是一模一样的,甚至得到的关心也差不了许多,可是终归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团圆儿不敢毫无保留地接受他们的关心,害怕它终有一日会消失。 她从没想过要叫人告诉王皇后,给她送些什么上枕寒山。 陛下和皇后娘娘愿意给,团圆儿便感激涕零地收下;他们不给这份关爱了,团圆儿也毫无怨言。 “好,团圆儿知道了,记住了。”团圆儿十分乖巧地应了下来。 虽然之后也不会真的按照皇后娘娘说的做。 王皇后看着她乖巧可爱的模样,却是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团圆儿给皇后娘娘还有鲁元带了礼物!”团圆儿笑着打岔道。 她拿起自己崭新的芥子袋,先从里面拿了一截桃花枝出来——芥子袋中用来送给李必、王皇后与鲁元的礼物,既有清虚子给团圆儿备下的,也有团圆儿自己准备的。 “这是青丘国的桃树枝,据说能常开不败,桃花不会从枝头凋落,也永远都有淡淡的香气。”团圆儿说着,将桃树枝递给了王皇后。 已是五月,早不是桃花绽放的季节,这一枝桃花又经历过长途跋涉,看起来却仍像是刚刚绽放。 王皇后笑了起来:“谢谢团圆儿。” “还有还有!” 团圆儿正要继续从芥子袋中向外拿礼物。 倏忽,从椒房殿的院墙外,传来了一道凄厉的女声:“我要见陛下!我是被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呜呜呜呜……唔——” 这声音让团圆儿觉得有些隐隐约约的熟悉。 她迷茫地向外看去,却也只看见了椒房殿砌了花砖的院墙:“这是谁?她的声音团圆儿好像听过……” 王皇后:“没谁。” 同时,鲁元冷冷道:“哼!那是被父皇废了的许昭仪又跑出来了!” 第125章 庶人许氏 跟在太后身后的丹阳步伐一顿。 她怯怯地对太后说:“皇祖母,丹阳好像听见阿娘的声音了……” 太后其实也听见了许昭仪的声音,但她脸上的表情未曾有丝毫变化。 太后淡淡道:“是吗?皇祖母倒是未曾听见……许是丹阳自京城到枕寒山,往返一趟,长途跋涉,实在太累了,产生了一些幻觉罢?丹阳还是快随皇祖母回长乐宫休息一下。” 闻言,丹阳微微皱起秀气的眉毛,声音仍是怯怯的:“皇祖母,为何丹阳不是回娘的住处去。” “你娘病了,要静养,照顾不了你,也怕病气传染给你,见不了你。”听到丹阳提起许昭仪,太后面上的表情更是冷了三分。 她唤道:“房嬷嬷。” 一名紧紧跟在她与丹阳之后的老嬷嬷立即应了一声:“老奴在。” “你领丹阳公主回长乐宫去,伺候公主小睡片刻,养养精神。再将太医请来,就说公主体虚伤神,让他开一些安神凝气的方子。”太后居高临下看着丹阳,眼眸黑漆漆的。 丹阳无端地有些害怕,甚至怕得哆嗦:“皇祖母……” 太后露出一个冷冷的微笑:“跟着房嬷嬷去吧。” 她话音落下时,房嬷嬷已经一把抓住了丹阳的胳膊。 她笑眯眯地对丹阳道:“公主安心休息,养好精神,且随老奴去吧。” 许昭仪的声音又远远传来:“陛下——丹阳——放开我!” 丹阳睁大了眼睛,凄声道:“皇祖母——” 房嬷嬷仗着人高力气大,不由分说,直接将丹阳拖走了。 太后看着丹阳如同一只从窝里被人拖出来的小奶狗一般,凄凄惨惨的,渐行渐远,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呢喃道:“唉——本想念着这些年的祖孙情谊,温和些的。到底没能忍住脾气。也是这丫头实在蠢笨……早知道方才在殿上,就不与陛下争执了。” 说完,她忽然眉头微挑,脸上复又变成太后端庄威严的模样:“来人啊。” 一个衣着最为华丽的宦官立即上前,跪在了地上:“奴才在。” “去椒房殿请皇后娘娘过来,本宫就在此处等着她,叫她快些过来。”太后肃声道。 “是。”宦官应了一声,立即利落地起身,快步离开了。 —— 王皇后一脸忧心忡忡的,被太后身边的宦官毕恭毕敬地请走了。 留下嬷嬷在椒房殿内看着鲁元与团圆儿。 两个小丫头都坐在案几旁,鲁元在摆弄着一个漂亮的手鞠球,团圆儿轻轻嚼着一块小厨房新端上来的荷花酥。 她俩都安安静静的,嬷嬷便含笑在一旁继续绣着花。 团圆儿吃完了一块荷花酥,才皱着眉头道:“许昭仪犯了什么错呀?太后娘娘不是很维护她吗?为什么看着她被废还被关起来呀?” 鲁元不以为意:“我不知道呀,反正父皇和皇祖母都发了好大的脾气,她肯定是犯了很严重很严重的错误吧。” 她一皱鼻子,停下了抛接手鞠球的动作,冲团圆儿吐了吐舌头:“反正她很讨厌,阿娘总因为她在皇祖母那里受气。父皇和阿娘也总因为她生气。我才不管她做错了什么事儿,反正她越倒霉我越高兴。最好再也不要叫我看见她了,连丹阳……” 鲁元尚未将话说完,嬷嬷重重咳嗽了一声:“公主——” 听见嬷嬷半含警告半含批评地呼唤,鲁元又吐了一下舌头:“好嘛好嘛,我不说了,团圆儿你也不要问了,和我玩一会儿手鞠球好不好?一个人抛过来接过去的,好无聊呀。” “好呀。”团圆儿点点头,同意和鲁元一起玩球,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不安。 —— “姓王的,你到底要干什么!”许昭仪嘶哑着声音,怒喝道。 ——介于她现在已经被废,或许称呼她为庶人许氏更为合适。 许氏此时被两名小宦官强按在王皇后面前,原本娇花一样的面庞,没了粉黛、花钿、珠翠,已成了蓬头垢面、发髻凌乱的模样。 “你不要闹了。”王皇后长叹一口气,悲悯道,“我原先将你安置在你的寝殿便是,可你这样一闹,太后令我将你关到冷宫去,若你再大吵大闹,还要将你的嘴也堵上。” “……太后?”许氏喃喃道。 她冷笑一声:“先时为了恶心你,令我下药勾引她儿子的,也是太后。如今出了事,便将我弃如敝履的,也是太后。真是好一个恶毒的女人,难怪能在这后宫中一步一步,爬上太后之位。难怪能为了自己的儿子,强抢……” “许氏!”王皇后稍稍提高了声音,喝止了许氏继续说话,“你若再如此非议当朝太后,我要命人掌你的嘴了!” “呵呵。”许氏双眼如鹰,恶狠狠看着王皇后,“她如此待你,你反倒维护上她了。” 王皇后意有所指地说:“她是太后,是陛下的母亲。” 太后是陛下的母亲,而她是陛下的妻子,所以为了陛下的颜面,哪怕婆媳之间已如天生的仇人,她还是会维护太后的体面。 太后是陛下的母亲,所以许氏做了有害于陛下的事,即便许氏本是太后的人,也一样会被毫不留情地处理掉。 王皇后柳眉倒竖,恼怒地看着许氏,道:“若非你竟做下淫乱后宫的丑事,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那我怎么办呢?我嫁了个全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却像守了活寡!”许氏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丹阳已经八岁了,八年多啊,我除了守着孩子,只能守着一个没人来的宫殿、一个没人睡的冷被窝。你们倒是日日夫妻恩爱,可我算是什么东西?!” “……是我与陛下之间的一根刺。”王皇后亦露出一个苦笑。 许氏惨笑道:“难道是我愿意的吗?是太后哄着我、吓着我来的!若是有的选,我宁愿一开始遇到的就是山寂,回到九年前,他未出家,我未入宫……” “好……那丹阳怎么办?”王皇后问。 许氏一下顿住。 第126章 魔界来使 冷宫之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 许氏静静坐在破败宫殿的一角,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眸愣愣的,已没有了光。 与灵山寺山寂和尚私通被撞破。 是一个尚未被宫墙外的人所知,却足以要了她全族性命的罪状。 王皇后的问题,更如一把尖刀插入许氏的心脏,她与山寂尽享欢愉之时,也曾短暂的为此而痛苦,却又刻意不去想它——当母亲成为与人私通的废妃,丹阳怎么办? 以前她再不受李必宠爱,也是公主。 以后呢…… “你便准备在这里等死了吗?”突然,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在冷宫之中响起。 几乎是在话音响起的同时,许氏哆嗦了一下。 宫闱之内,尽是关于冷宫的骇人故事。 “谁在这儿?”许氏哆哆嗦嗦地问。 “瞧你那胆子,真是废物。”那个童音又冷笑道。 话音落下时,一团黑色的雾气出现在破败的宫殿之内,又迅速地散开,一个身量不高的孩童自雾气之中凭空出现。 她看起来比丹阳稍小一些,脚蹬一双白色皂靴,身穿白色圆领袍,束着头发,虽然是一副小男孩的打扮,但五官一看便是个小姑娘。 若是团圆儿也站在这座宫殿内,便能认出来,这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被张有青夺舍了的“鹤南烛”。 可惜许氏并不认识她。 见“鹤南烛”凭空出现,又神情邪气,许氏很是害怕,声音尖利地问:“你是谁?” “鹤南烛”见她胆小如鼠,实在不像是能成大事的模样,不由有些厌烦,“啧”了一声。 “你不必问。”她恹恹道,“是你那个相好的说你可为圣女所用,请我来救你。我只问你,你当真准备在这座冷宫里呆着等死吗?” 许氏闻言,面色一喜,她知道山寂是如今灵山寺的主持,虽然于修仙一途天赋其实有限,但通晓一些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既然是山寂将面前人请来,她便不是冷宫之中枉死的冤魂了。 “是山寂请您来救我的?”她欢喜道。 “鹤南烛”更是不耐,提高了声音道:“你当真准备在这座冷宫里呆着等死吗?” “……自然不是。”许氏道,“我知道,被关在这冷宫之中,我做下的丑事不会被人所知,我只会在这里被关到被所有人忘记,然后有一日就会突然的暴病身亡。” 她会为她做下的错事付出生命的代价,而皇家的丑闻会被湮灭在历史的长河里。 “我或许是罪有应得,可我不甘心。”许氏的声音渐渐变低,“明明……明明是太后哄骗我在先,是皇帝将我弃如敝履在后。是他们先做错了,凭什么只怪我一个人……凭什么……” 她落下一滴泪来。 “鹤南烛”厌烦地看着她的眼泪,再一次“啧”了一声:“照我说的做,你便能活,能自由。” “……什么?”许氏泪眼婆娑地问。 “鹤南烛”想到终于快要摆脱眼前这个烦人的凡人女子,终于露出了一个微笑:“入魔。替圣女杀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衣袋中取出一颗珠子,抛在了半空之中——这是一颗留影珠。 留影珠悬浮于半空之中,将山寂和尚的面容投了出来,他半身染血,本十分俊俏的面上横着两道皮开肉绽的鞭伤。 血迹与伤痕衬得山寂和尚全无半分往日道貌岸然的佛性,看起来极为疯狂,但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哄骗似的说:“盼儿。你现在看见的人乃是魔界来使,是我请她来救你我的命!你听她的话,照她说的做,来日魔族一统三界,我们二人便可到处逍遥快活,仍能坐拥财富权势!” 见许氏睁大了眼睛的模样,“鹤南烛”十分贴心地说:“两个时辰前,我刚将他从大理寺的死牢之中弄出来,看起来是狼狈丑陋了一些,不过没关系,他如今已是魔族,很快就会恢复原先那个小白脸的样子的。” “魔族……”许氏呢喃道。 她虽是个普通人,是一个深宫妇人,却也听说过一些神魔妖鬼的故事,大抵知道这世上是有个魔族,很是骇人,传闻是修仙之人自甘堕落所变化成的。 但许氏从没想过自己与魔族能有什么关联。 她有些害怕。 许氏的声音又变得有些怯怯的:“可是……我并不是修仙弟子……怎么入魔呢?” “只要你点头同意,我分一缕魔气给你,自然能将你变为魔族。”“鹤南烛”皱眉道,“你好多的废话,到底愿不愿意?” “我……他……可是……”许氏支支吾吾的,有些退缩。 “啧,那山寂和尚一心与你双宿双飞,你却连为他化为魔族都不肯,真是薄情至极。”“鹤南烛”挑眉说道,“可惜事到如今,我已选中你来完成大事,此事你愿意不愿意,都要做。” “鹤南烛”冷冷地说着,伸出尖利宛如鸟爪的右手,一把将大惊失色、意图逃跑的许氏抓回了面前,任她趴跪在地上,左手则轻轻一点,封上了许氏的嘴,叫她再不能发出半点儿声音。 欣赏了片刻许氏惊恐至极的面容,“鹤南烛”才满意的微微一笑,冲她缓缓吐出一口魔气…… —— 烛泪低垂。 团圆儿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本在桌前等着风里与九玄来宫中接她,却不想等着等着就趴在太师椅上睡了过去。 蜡烛都快烧完了,烛光已经十分微弱,想来已经很晚了,团圆儿却连风里与九玄的一片衣角也未曾看到。 “什么意思呀?”团圆儿皱着眉,因坐在太师椅上只能悬在半空中的两条小腿一晃一晃,开始思考起风里与九玄为何没按照约定来接自己。 “等等。”团圆儿一拍桌子,变得有些气鼓鼓的,“他们两个不会是在山上便得了师尊或是山神哥哥的指使,把我骗到宫中放着,就两个人跑去边关了吧……” 团圆儿越想越有可能,越想越生气。 就在此时,屋门外遥遥传来一声凄厉惨叫,直叫人毛骨悚然。 第127章 深宫怪物 团圆儿觉得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她哒哒地跑向房门,踮起脚尖将房门拉开。 夜色已深,今夜又无星无月,深宫之中除了灯笼隐约的光,只有漆黑一片,这浓墨一样的黑夜里,竟还有一个更黑一些的影子,它比院墙更高一些,细细长长,缓步前行。 有宦官大喝:“什么东西!” 有宫女在凄声尖叫。 尖厉的惨叫之中,那名可怜的宫女被细长的怪物掐着脖子提了起来,怪物张口血盆大口,一口将她的脑袋咬了下来,鲜血四溅。 尖叫声戛然而止,又在下一刻,变得更多、更惨,也更加分散,应当是其他宫女被这一幕吓得不轻,再记不住宫闱之中的规矩,叫了起来。 团圆儿皱着眉头,准备向着那黑影跑去——她几乎是依靠着本能,感觉到了那怪物身上浓重的魔气。 不想团圆儿还没走到庭院门口,便被提着灯笼出来查看情况的嬷嬷看见了,嬷嬷大惊道:“团圆儿这是要去何处?” “找不到九玄和风里,我先去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深宫怪物。”团圆儿一脸严肃地说道。 “不行。”嬷嬷赶紧上前将团圆儿拦了下来,“你才多大,便是天要塌了,也轮不到你来管。” “嬷嬷——”团圆儿眨眨眼睛,“我也是枕寒山的修仙弟子,遇到事情,我也是可以帮忙除魔卫道的。嬷嬷相信我,团圆儿可厉害了!” 说罢,她也不等嬷嬷出声,便一手掐着剑诀,一手轻轻在身侧以剑指一点,唤道:“剑来!” 平地起了一阵罡风,吹起团圆儿柔软的刘海,竹剑仿佛是凭空出现的,“嗖”的一下便飞在了团圆儿手边,任她一把握在手掌之中。 嬷嬷一惊。 她还没反应过来,仍提着灯笼,因惊讶而微微张着嘴,团圆儿已经极为利落地将竹剑向地上一掷。 竹剑仿佛是有生命的,并未落在地上,而是停在了离地一寸处,稳稳当当的让团圆儿踩在了剑身上。 “团圆儿,不行——”嬷嬷反应过来,伸手要拉。 团圆儿已经御剑而起。 带起的罡风将嬷嬷手中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烛火忽明忽暗,终于彻底熄灭。 “啊——”嬷嬷惊呼一声,有些心慌,手里的灯笼落在了地上。 同样听见动静批衣起身的王皇后跑了出来。 看见举着有些呆愣的嬷嬷、地上熄灭的灯笼,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黑影,王皇后急忙跑到嬷嬷身边:“嬷嬷,这是怎么了?” 嬷嬷定了定神:“娘娘……宫中不知为何突然出现了一个会吃人的怪物,团圆儿非说自己是枕寒山的弟子,要除魔卫道。老奴阻拦不住,她已经往那怪物的方向去了……” 王皇后大惊:“什么?!” 等团圆儿御剑追上那黑漆漆的怪物,它已快走到长乐宫门口,一堆金吾卫已经将它团团围住,可任由刀劈斧砍,对怪物仿佛是黑雾凝结出的身体都无法造成一丁点儿伤害。 射出的箭,亦如石牛入海。 反倒是金吾卫,被它打伤数人,在它手中丢掉性命的另有三人。 眼看着怪物又一次向一名年纪极轻的金吾卫伸出手,要将他抓起来,团圆儿慌忙捻出一张五雷符,以灵力向着怪物细长的“手”掷了出去,嘴中一刻不停地念起口诀。 五色的惊雷从天而降,一道接着一道劈在怪物的手爪上,将黑色的雾气劈得四散开来,这只手瞬间只剩下了光秃秃的一半。 怪物也厉声惨叫,声音嘶哑难听,如千万只乌鸦齐声鸣叫,其中却隐隐好似有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侍卫的伙伴们趁此机会,慌忙七手八脚的将他从方才的地方拽开。 怪物向着团圆儿转过身。 团圆儿对着金吾卫喝道:“你们暂且躲到一边去!” “这是谁?”其中一名金吾卫问道。 “……她看起来还是个四尺都没有的孩子,叫她一个人对付一个怪物,她能行吗?”另一人也低声说出忧虑。 “我见过!这是废齐王那个被丢掉的孩子,陛下新封的延寿公主。”有人回答道。 “听闻延寿公主乃是枕寒山某位大能的小弟子……上次祭祖的队伍在京郊出事,便是有人要抓她……” 金吾卫们窃窃私语的时候,怪物已经果断抛下他们,向着团圆儿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它甚至将细细长长的腿一迈,从数名金吾卫的头上跨了过去。 方才被团圆儿打散的手爪随着雾气从断裂处缓缓生长出来,只是这雾气好似是有限的,新生的手爪连着上面的臂膀都变细了不少。 团圆儿御剑于半空之中,一步步后退,与怪物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引着它往御花园的方向而去。 王皇后曾经带着鲁元与团圆儿去御花园几次,团圆儿隐约记着方向,因此虽然夜间看得不甚分明,还是能够找到地方。 途中,这细长的怪物数次试图将团圆儿抓进手心之中,却都被团圆儿轻巧地躲开了。 它走得快,团圆儿御剑的速度就快,它慢下来,团圆儿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 怪物屡次抓不中,便想要放弃,重新往长乐宫而去。 团圆儿见状,凭空做出一个弯弓搭箭的动作,一道金色的灵力在她的双手之间化为一支利箭,离弦而去,带起一阵罡风,吹动团圆儿的头发与衣袖。 怪物笨重,瞬间便被灵力箭贯穿左边肩膀,黑色的雾气被灵力破开,又被罡风吹散,出现了一个大洞。 团圆儿隐隐约约在洞中看见了一颗低垂的头颅。 但是四周实在太黑了,团圆儿还没有仔细看清,黑色的雾气已顺着灵力箭搅出的伤口缓缓向上填补,眨眼便将那个头颅一般的东西重新吞没进了黑雾之中。 快的就好像刚刚看见什么只是一个幻觉。 怪物恼怒地咆哮一声,继续追赶起了团圆儿。 等到了御花园之中,团圆儿便不再继续后退,甚至不再御剑,落在了一段曲折的抄手游廊上,并将竹剑握在手中。 她抬头看向怪物,脆生生道:“好啦!这里没有人了,来吧!” 第128章 山寂和尚 怪物低下头颅,黑漆漆的脑袋上,或许是眼睛的两个黑洞仿佛正静静看着团圆儿。 而后它突然抬起脚,对着团圆儿便踩了下来。 团圆儿并不慌张,她利落地抽出竹剑,不用任何剑法,她双手握剑,向上狠狠劈出带着灵力的一剑。 怪物的脚掌落下,正好迎上剑刃。 竹剑的剑刃撞上怪物,如同切入泥中,艰涩难行,团圆儿咬着牙,死死地握住竹剑的剑柄。 终于,一点一点,生生将怪物由魔气构成的脚掌生生切成了两半。 失去了支撑,怪物向后倒去,轰然落地。 黑漆漆的魔气宛如一捧被摔在地上的香灰,四散开去,又于半空之中突然停止,骤然向着怪物重新聚拢。 团圆儿知道,若是任由魔气重新汇聚在一起,很快怪物便会向方才一样,虽然会损耗一部分魔气,受到的伤害却会很快便恢复。 她不想叫这只突然出现的深宫怪物再爬起来,继续与它耗费时间。 只思考了一瞬,团圆儿便念起了从灵犀子记忆中学来的招风咒。 “……且借苍天一段风。”团圆儿手中结印,“风来!”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御花园之中狂风呼啸。 大风左右打着旋,向着正在聚拢的魔气席卷而去。 魔气被这带着罡气的大风复又吹散,却又不甘示弱,试图回到本体之中去。 大风与魔气相互拉扯着。 有片刻功夫,仿佛天上的乌云也被这风吹散了一些,冷冷清清的月光从云间掉落下来,落在地上,短暂地照亮了人间。 团圆儿借着这一缕月光,从魔气的缝隙之间看清了怪物的内核。 这细长而漆黑的杀人怪物之中,竟当真是有个人的,这个人团圆儿见到的不多,却也是认识的——正是丹阳的生身母亲,这几日宫闱风波的中心人物,许昭仪。 她原本姣好的容颜变成了死白的颜色,肌肤上布满红黑相间的诡异花纹。 这花纹仿佛是有生命的,仍在缓缓流动。 团圆儿紧紧皱着眉头,细细打量着许昭仪,却无从得知这一日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让一个未曾踏入修仙一途半步的凡人女子突然变成了一个魔气缠身的杀人怪物。 罡风終于一点又一点,将环绕在许氏身上,将她变为怪物的魔气缓缓吹散…… 突然。 一道血红的佛印从天而降,将原本占尽上风的罡风瞬间拍散。 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团圆儿侧身一让,让开了一道同样血红的、带着魔气的佛掌幻影。 团圆儿向着佛掌幻影袭来的方向看去,就见一个妖异的和尚正站在御花园假山顶的赏景亭的屋檐之上。 和尚微微一笑:“盼儿,你若再躺在此处,未完成使者大人布置的任务,大人便要生气了……你忘了,我们还要双宿双飞呢!” 团圆儿看着这和尚的面容,总觉得有些熟悉。 须臾,她一拍手:“你是灵山寺的新主持,上回陪着那个骗子慧明入宫的和尚。” “正是小僧,小僧法号山寂。”山寂和尚双手合十,将团圆儿叫破的身份认了下来。 他神情一变,喝道:“盼儿——” 随着他这一声断喝,磅礴的魔气突然之间向着许氏涌去,只一瞬间,便将她重新变回了细长的、黑漆漆的杀人怪物。 “……是你把她变成了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团圆儿捏紧了竹剑的剑柄,怒道。 “是这宫里的人将我们二人逼成了现在的样子。”山寂和尚似笑非笑道。 他望向许氏所化的怪物:“盼儿,去吧,把那可恶的太后、皇帝与皇后,统统杀了,为我们两个人报仇雪恨。大人允诺了我们,只要让这皇宫为血所洗,便让我们生生世世在一起。” 怪物闻言,竟点了点头。 它不再执着于团圆儿,细长的腿迈开,重新向着长乐宫而去。 团圆儿脸色一变。 她调用起储灵镯中属于清虚子的灵力,手中结印,刹那间便在御花园中张开了一个巨大的结界! 本要一步迈出御花园的怪物,瞬间撞在了结界无形的墙壁之上。 “小丫头,你又何必?”山寂和尚叹息道。 “我乃枕寒山弟子,怎么能任由你们屠戮!”团圆儿学着风里话本子里主角们的模样,挺起小胸脯,怒道,“更何况,陛下和皇后娘娘对我很好,我自然不能够见死不救!” 山寂和尚摇了摇头,微笑道:“枕寒山的结界以道家法门结成。我虽没有太多修仙成佛的天赋,却也算博览群书,恰好会开。” 他一边说着,一边瞬间从掌中弹出数道血红的魔气,射向结界的数处位置。 山寂和尚胸有成竹。 奈何结界纹丝未动。 重新迈出步伐的怪物,第二次撞在了结界之上。 山寂和尚笑容一僵,面色瞬间变得铁青。 团圆儿反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她微微歪头,轻笑道:“可是我布结界的本领,不是在枕寒山上跟着师尊学的呀?” 她跟着南宫所学的上古结界,本就是不是以道家法门所成,自然无法为道家法门的解法所解。 李景逸早就告诉过她了。 山寂和尚怒极反笑:“小丫头,你将我与盼儿一并留在此处,是着急想死吗?好,既然如此,我们便成全你。先杀了你,再将这皇宫之中的人全都杀了。” 闻言,团圆儿微微一挑眉。 她口中默念口诀——既然已经用了南宫教她的本领,何妨一用到底? 团圆儿给自己施了一个障眼法。 刹那间,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御花园的结界中。 “到底年纪还小,尽是一些小把戏。”山寂和尚淡淡道。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一时却也没有找到团圆儿去了何处。 而团圆儿已经屏住呼吸,御剑而起,轻轻落在了山寂和尚的身后。 她俏皮地吐吐舌头,前冲两步,借着这股劲,又带了一丝灵力,在山寂和尚反应过来的瞬间,高高踢出一脚,狠狠地蹬在山寂和尚的大腿上,将他从亭子顶上踹了下去! 第129章 姗姗来迟 山寂和尚于半空之中翻身而起,许氏化为的怪物同时张开手掌,将他接在了掌心之中。 怪物直起身子,山寂和尚便居高临下俯视着团圆儿。 但站在亭子上的小姑娘并未显出半分惧怕的样子,她撤去身上的障眼法,左手扒住自己的下眼皮向下一扯,同时一吐舌头,竟冲着山寂做了一个鬼脸。 山寂和尚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 他抬起手,口中默念起六字箴言,“唵”“嘛”“呢”“叭”“咪”“吽”,六字被山寂和尚一个一个吐出嘴中的同时,便化出实体,长成三尺有余的巨大佛印,悬浮于在半空之中。 这六个佛印,各个鲜红如血,再不带半点诸佛的慈悲加持。 它们一个紧挨着一个,自天上向着团圆儿砸了下来,竟带出金戈破空之声。 团圆儿眉头微皱,立即伸手张开一张能将自己紧紧包裹住的灵力盾。 带着浓烈魔气的佛印狠狠撞在灵力盾上,宛如一块巨石。 团圆儿被砸得险些跪了下去。 只一瞬间,团圆儿便知道这样不行,她到底只是一个五岁的小孩子,经不住这六个字的重量,若是要用灵力盾硬接完这六枚佛印,恐怕她也要玩完! 没有丝毫犹豫,团圆儿撒腿就跑,直接从赏景亭上跳了下去。 竹剑就像是有生命一般,自动从她背后负着的剑鞘之中飞出——她实在是矮了一些,若是将灵剑佩在腰上,剑鞘就要拖在地上啦! 飞出的竹剑在半空中稳稳当当地将团圆儿接住,疾速飞了出去。 但第二枚佛印并未砸在赏景亭上,而是长了眼睛一般,直接追向团圆儿。 团圆儿脸色一变。 脚下的竹剑如同与她有感应一般,立时飞得更快了。 但团圆儿并不敢撤去御花园中的结界——怕许氏所化的怪物听从山寂和尚的命令,去把李必与王皇后杀了。 可结界不撤,山寂和尚与怪物出不去御花园,团圆儿与竹剑也出不去御花园,只能绕着结界中高高低低地飞,躲避着佛印的追击。 第二枚佛印尚在追击,第三枚佛印也紧跟着追了上来,紧接着是第三枚,第四枚…… 结界之内,乱作一团。 山寂和尚仍站在怪物的掌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团圆儿狼狈躲避着整整五枚佛印的追击。 她甚至在剑上抱着头蹲了下去,让一枚佛印从她头上拍了过去,虽然未曾击中,却弄乱了团圆儿脑袋上两个可爱的发髻。 团圆儿恼怒地皱起眉头。 她在佛印的攻击中,艰难地重新站起身来,手中结印,口中念起口诀。 结界之中,乌云聚集,电光穿梭于乌云之中,随着“轰隆”一声,数道惊雷同时劈下,击中了已经飞到团圆儿面前不到两尺处的一枚佛印。 霎时间,那枚佛印便化为齑粉,消散不见。 团圆儿高高举起一只手,攥成拳,口中继续默念口诀。 又是数道惊雷落下,将她左侧的另一枚佛印击碎,银白的电光映亮了她半张小脸。 这下子,面色大变的成了山寂和尚。 他愤怒地瞪了一眼团圆儿,向着结界内聚拢的乌云,挥出一掌,魔气瞬间将乌云击散,但随着团圆儿手中掐诀,乌云很快便重新聚拢在了一起。 “盼儿。”愤怒的山寂和尚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我们去把她捏碎吧。” 怪物微微点了点头,托举着山寂和尚,向着团圆儿走去。 与此同时,山寂和尚双手合十,闭起双目,嘀嘀咕咕念起不知道什么东西。 大量的魔气瞬间从他身上蒸腾而出,融入了怪物许氏的身体之中。 怪物由黑色魔气聚拢出的身体霎时间变得更为高大了一些,同时,数根如同藤蔓一样的枝条从怪物胸前、腹中生长出来,抽长,变粗。 而后这数根枝条高高抬起,如同数根被同时挥舞的钢鞭,一同抽向了刚刚将六枚佛印全数击散的团圆儿。 这几根枝条自不同的方向袭来,几乎未曾给团圆儿留下分毫躲闪的空间。 惊雷带来的电光暗了下去,枝条如同无尽的黑暗,将团圆儿迅速笼罩其中。 她却没有半点惊慌害怕,反而眼睛一亮,笑了起来。 几乎是在眨眼间,团圆儿做了数件事情。 她先是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将三人困在御花园中的上古结界瞬间如同被她攥入手中的一张帕子,消失无形。 同时,她右手张开半张灵力盾,挡在了右边击来的枝条前。 团圆儿的整个人,也直接向着右边靠了过去。 山寂和尚只以为团圆儿是想从右边突出枝条的重围,不由露出一个微笑,静静地等着看团圆儿被其它数根枝条击碎的模样。 两个银白色的影子,就在此时出现。 其中一道银白色的身影,飞身在半空之中,双手紧握一把灵剑,疾速落下,手中灵剑带着灵力,径直刺向山寂和尚的颅顶正中。 这是徐风里。 另一道银白色的声音,亦握着一把灵剑,剑锋上带着蓝色的灵力,舞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剑光,直接一头扎进了无数条抽向团圆儿的枝条中,刹那间便将这些枝条搅成了无数碎片。 这是穆九玄。 九玄一手握剑,另一只手一把提起团圆儿的后衣领,将她揪到了怀抱之中。 团圆儿从善如流,自己乖乖搂住了九玄的脖子,让他飞身带着自己落在御花园中平坦的青石板路上。 九玄绷着脸,要将团圆儿放在地上。 团圆儿却不干了,她鼓着脸,气呼呼的,不肯撒手:“你们两个人跑到哪儿去了嘛?不是入宫前就说好讲完正事儿就去后宫接团圆儿吗?哼——” 闻言,九玄原本冷冰冰的一张脸上,瞬间流露出一丝心虚。 “……幽州城里并没有什么大事,我与风里想着只要半日便能解决,不必劳动小师叔。”九玄含糊道。 “是师尊让你们这么干的,还是山神哥哥?”团圆儿半点没消气,“肯定是他们两个叫你们把我留在宫中的!” 九玄顾左右而言他:“小师叔等我去给风里搭把手,稍后细说。” 第130章 毫无默契的默契 “啊——”许氏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被风里一脚直接从怪物以魔气所化的身躯中踹了出来。 她落在地上,叽里咕噜滚了数圈才停下。 见被组成怪物的魔气在离开许氏后,缓缓四散开来。 又见许氏趴在地上,挣扎数下无法起身,山寂和尚大怒,他想故技重施,重新将魔气灌输给许氏,却被九玄一剑刺向双手,险些被扎穿双手手掌。 许氏呢,也不必站起来了。 她仍痛得不行时,团圆儿已蹦蹦跳跳走到了她边上。 团圆儿自自己的芥子袋中翻出了一捆捆仙绳,手中念诀,捆仙绳自她手中飞出,利落地将许氏五花大绑起来。 “姨姨。”团圆儿蹲下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氏的眼睛,笑道,“这个捆仙绳是炼器坊的师侄不久前才送给我的,据说是经过改进的,格外结实,捆上五个八个魔兽也挣脱不开。今天让姨姨第一个用!” 她脸上竟然带着些“求夸赞”的神情。 “滚!”许氏柳眉倒竖,怒道。 团圆儿眨眨眼睛,没有动:“姨姨再说脏话的话,团圆儿只能把姨姨的嘴巴也堵起来了哦——” 许氏闻言,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野丫头,你威胁……” 她话音未落,忽听山寂和尚一声厉啸:“啊啊啊——” 团圆儿与许氏同时转过头去。 只见风里与九玄一人自前,一人自后,剑锋将山寂和尚的胸膛与腹部洞穿。 山寂和尚喷出一口鲜血,被九玄面无表情地侧身躲过。 他仍不死心,一手成爪,拼尽力气,带着最后的魔气抓向九玄的心口。 九玄后退一步,同时抽出了刺穿山寂胸膛的灵剑,反手一挥,直接将山寂那只殊死一搏的手掌斩了下来。 这一次,山寂和尚只能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断手落地。 风里面上没有一贯的笑意,他也后撤一步,缓缓拔出洞穿了山寂和尚腹部的灵剑。 山寂和尚支撑不住地后退数步。 风里微微侧身,让开了他。 山寂和尚口中的鲜血不停流淌着,“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双目圆睁,向后倒去。 许氏哭嚎道:“山寂——山寂——” 她自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不能够,倒是山寂头颅一歪,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与许氏四目相对。 所爱的男人惨死眼前,眼泪一下子就铺满了许氏如今异常骇人的脸庞。 “啊啊啊啊!”她凄厉地尖叫着,身上魔气暴涨。 她挣扎着,想要将束缚住自己的捆仙绳震碎。 团圆儿置身事外地观察着她悲痛不已的模样,见她想要挣脱捆仙绳,眨了眨眼,迅速自袖袋中取出一枚复杂的镇魔符箓。 “啪”的一下贴在了许氏的额头之上。 许氏愤怒地瞪大了眼睛。 可惜这张符箓一贴上,她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了这双满是怒气的眼睛可以动,只能毫无杀伤力地瞪着别人。 风里与九玄抖掉剑上血迹,归剑入鞘,向着团圆儿与许氏的方向走来。 看见许氏满脸悲痛与愤怒都被镇魔符顶在了脸上,风里叹息一声,蹲下身来,看着肤色惨白、脸上爬满诡异符号的许氏。 他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他若当真爱你,你不该落入如今的境地……你如今不人不鬼、非人非魔的模样,恐怕正是拜他所赐吧?何必为了一个这样将你当做工具的男人伤心欲绝?” 许氏不为所动,只是怒瞪着他。 那眼神,恨不能将风里生吞活剥,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倒是团圆儿站在一边,颇为赞同地一直点头。 风里见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好笑道:“小师叔跟着点头做什么?” “赞同你说的对啊?”团圆儿双手环胸,眉头微挑,“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说得可真对,你和九玄早上明明说得好好的,说——若是陛下让我去后宫中见皇后娘娘和鲁元,我只管听话,你们面过圣后立刻来后宫接我。哼!骗得我团团转!” 自幽州城赶回京城后,见到的是一个小炮仗一般的团圆儿,实在是风里始料未及的。 “小师叔也没有好好等嘛。”风里赶紧倒打一耙,试图反客为主,摆脱团圆儿的职责,“小师叔才多大?竟然也跑出来迎敌,今天晚上多危险啊!” 团圆儿闻言,冷笑一声,气鼓鼓地说:“我今天晚上遇到危险,怪谁呀?你们两个不把我一个人丢在皇宫里不管了,我自然就不会遇到危险了呀。” 风里目瞪口呆。 九玄眼里泛出一丝笑意:“徐风里,你竟没说过小师叔。” 他一出声,团圆儿的眼睛也跟着瞪了过来,她仍是气呼呼的,像个烧开了的小水壶,使劲地向外冒着气。 团圆儿对着九玄气呼呼地说:“也不光是说他,也是说你。而且,你方才借着要给风里帮忙,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团圆儿还没忘呢!” 九玄哽住。 风里瞥他一眼,脸上明晃晃地写着:现世报总是来得如此突然,叫人措手不及。 九玄直直地看了回去:滚吧! 团圆儿双手抱胸,鼓着小脸,瞪着大眼睛,气呼呼地看着这两个人在那儿打眉眼官司。 “所以——”团圆儿拖长了声音问,“现在可以告诉我是谁指使你们两个把我丢在皇宫里,你们自行去幽州城里处理那什么大巫的?” 闻言,风里与九玄开始权衡利弊,考虑到底出卖谁。 风里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当然是出卖那个要烧他辛苦收藏的话本子的人,他果断道:“寒山君!” 与此同时,九玄道:“清虚师祖!” 两个人面上的表情同时凝固。 他们极有默契的因为毫无默契的答案瞪了对方一眼,而后各自轻咳一声,像是刚才从未回答过团圆儿的问题一样,重新张开了嘴。 风里:“清虚师祖!” 九玄:“寒山君!” 团圆儿:“……” 风里与九玄同时对对方怒道:“你是生来就是为了和我作对的是吗? 团圆儿:“……” 第131章 御花园外 御花园外。 “见过陛下。”赶来的王皇后微垂眼眸,匆匆给李必行了一个礼。 李必今日政事颇为繁忙,许氏的事情出后,前朝中也得了些风声,不乏试探帝王心思的人,他焦头烂额地将奏折批完时已过了子时,便没有往椒房殿里去,直接在长吉殿中将就歇息了。 后来宫中动静不断,他得了禀报安排好人马,这才刚刚赶到后宫中来,勉强算得上衣冠整齐,无碍帝王威仪,却难免显得有些憔悴。 李必长叹道:“皇后免礼。” “陛下。”王皇后眉头紧皱地走上前,轻轻抓住了李必的衣袖,“臣妾醒时,嬷嬷告诉臣妾,团圆儿说什么身为枕寒山弟子应当除魔卫道之类的胡话,追着那怪物便去了。陛下可寻到团圆儿了?她可还好?” 李必一顿,有一瞬竟不知道如何回答王皇后的问题。 寻到了吗? 也算是寻到了,至少知道怪物和团圆儿都在眼前的御花园里。 但人在御花园里的什么地方?是胜了还是伤了,就一概不知道了。 就在王皇后来之前,金吾卫校尉刚刚向他禀报:延寿公主不愧为枕寒山的小仙师,御剑而起,又以法术相逼,将那伤人性命的怪物一路引到了御花园来。只是臣等无能,既伤不了那怪物,也进不去御花园中,不知此时此刻园中战况如何,公主可曾战胜怪物。 王皇后一看李必的表情,便有些着急起来:“可是团圆儿伤到了?陛下莫要不说话,不要吓唬臣妾……” “你先别慌,团圆儿就在御花园中。”李必扶着她,“但御花园中怎么样了,朕也不知道。” “陛下既已经知道团圆儿在哪里,还请速派金吾卫去将她带回来。”王皇后眉头紧皱,看着李必的眼睛,“她才多大一点儿?便是跟着枕寒山的仙师学了些法术,又能帮上什么忙,若是伤了可怎么办?若是……” 她自己将剩下的话又吞了回去。 李必苦笑道:“皇后心里将朕当做什么人了?并非是朕不肯,只是此时无人能进这御花园。” 王皇后看他一眼,并不相信,自己转身往御花园门前去了。 李必:“……” 他叹息一声,跟在了王皇后身后。 行至御花园门前,王皇后并未看见那精致的半月门与寻常有什么不同,便回头狐疑地看了李必一眼,径直跨进了门中。 下一瞬,她便被御花园中的结界弹了出来。 李必一把将她接在了怀里,又好气又好笑道:“朕早与你说了,皇后却不肯相信。朕何时骗过你?” 闻言,王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陛下未曾骗过臣妾?” 李必一下想起自己年少时许给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以及如今仍在这座皇宫之中的许昭仪与丹阳公主,浑身一僵。 “这事并非朕愿意的……你要恨朕一辈子吗?”李必苦笑着问。 “未曾做到便是未曾做到,做了便是做了。”王皇后并未直接回答李必的问题,“何况臣妾如今仍在这宫中,鲁元也早就已经会说会跑。” 她并不能全然原谅李必与许氏的事情——哪怕他说自己并非情愿而是被下了药,哪怕他从此再未与许昭仪有过任何亲近之举。 留在这皇宫之中,为他生儿育女,与他相敬如宾,已是她极大的妥协与让步,想要恩爱如初?请恕实难做到。 李必一下子便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长叹一声,相顾无言。 便在此时,风里与九玄宛如两颗流星,落入御花园中。 —— 九玄与风里提起捆绑着许氏的捆仙绳,跟着气呼呼像个小河豚的团圆儿身后,向着御花园的出口走去。 团圆儿双手抱胸,看也不肯看他们两个一眼:哼!师尊和山神哥哥说什么他们两个就听什么!马屁精!应声虫!都是大坏蛋! 他们还未走出垂柳掩映的半月门,便迎面碰上了李必与王皇后。 看见团圆儿,王皇后的面色先是一喜,熟悉又化为了一脸担忧。 她两步上前,蹲下身一把扶住了团圆儿的肩膀:“那怪物可曾碰到伤到你?你有没有哪里伤着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一边说着,一边在团圆儿身上摸着,又拉着她转了两圈仔细查看。 王皇后这样关怀备至,团圆儿反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连忙摆手道:“皇后娘娘,团圆儿没事儿,一点点伤也没有,它都没有碰到我的衣角……” 王皇后却只管自己看。 确认了团圆儿确实好好的,王皇后脸上的担忧立时又变做了生气:“团圆儿,嬷嬷不是让你不要去吗?为什么不听话?你才多大一丁点儿,便是天塌了也该让大人顶着。你逞什么能?这一次是没伤着,若是不幸伤着了,可怎么是好?” 虽然被王皇后凶了好几句,团圆儿却一点儿不伤心。 她一把抱住了王皇后的腿,乖乖道:“害皇后娘娘担心,团圆儿错了。” 团圆儿仰起头看着王皇后,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很是乖巧可爱,说的话却是:“但是团圆儿一点儿也不后悔。团圆儿跟着师尊学了法术,可以保护陛下、皇后娘娘还有鲁元。要是你们受伤了,团圆儿会比自己受伤还难受的!” “你……你可真是……”王皇后又是生气,又是感动。 李必轻咳一声,大手在团圆儿头上摸了一下:“好啦。今夜这么一折腾,团圆儿肯定又累又饿,皇后快带着团圆儿回椒房殿,吃些东西,早点儿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是一样的。是不是?” 闻言,团圆儿看向李必。 李必带着暗示地冲她眨眨眼。 团圆儿当即明白了李必的意思,把小脸贴在王皇后腿上,可怜兮兮地说:“嗯……皇后娘娘,团圆儿有一点点饿了,想吃樱桃乳酪。” 王皇后没看见这一大一小的眉眼官司,信以为真:“好,我们回椒房殿去,叫嬷嬷给你做好吃的。但是这么晚了,不许再吃樱桃乳酪,太甜了要坏牙。” 待她们走了,李必才冷着脸看向被九玄与风里押着的许氏——王皇后没心思注意到她,李必却看见了。 “请问两位小仙师,这是发生了什么?”他冷声问道。 第132章 椒房殿内 王皇后带着团圆儿回到椒房殿的时候,鲁元正坐在台阶上揉眼睛,嬷嬷站在一边,正劝她回到房里去。 “娘娘是担心团圆儿才出去的,若是公主再着凉生病了,娘娘岂不是要担心完这一个再操心那一个?公主不放心,回到屋里去等也是一样的。”嬷嬷好声好气地劝着。 鲁元小嘴一撅:“可我想坐在这里等嘛,一会儿她们回来了,我一眼就能看见——嬷嬷,我不会着凉的……一会儿我多喝一碗姜汤好不好?” 鲁元可讨厌姜了,往日里要她喝一碗姜汤都费劲,此时竟说一会儿可以多喝一碗,是极大的让步了。 可见是真心诚意想要第一眼看见回来的王皇后与团圆儿。 虽然她说完就打了一个呵欠。 然后才看见已进了椒房殿院子的王皇后与团圆儿。 “阿娘,团圆儿,你们回来啦!”鲁元站起身来,很是高兴。 她提着裙子,向着两人哒哒地跑过来,只跑了两步,便打了一个喷嚏:“啊欠——” 王皇后眉头微蹙,不甚赞同地看了鲁元一眼,对嬷嬷道:“嬷嬷,快去煮两碗姜汤来。” 她说完,看向团圆儿:“团圆儿也要喝一碗,莫要着凉了。” 嬷嬷应道:“是。” 王皇后又道:“再煮一锅粥,团圆儿有些饿了。” “是。”嬷嬷又应了一声,转身往小厨房去了。 鲁元倒是不太在意自己的喷嚏,她从未牵着团圆儿那一边一把抱住王皇后的腿,略有些抱怨地说:“阿娘,你和团圆儿去哪里了?我被奇怪的声音吓醒了,你们都不在,我问嬷嬷她也只说你们出门去了……我吓坏了。” 王皇后牵起她,不叫鲁元妨碍到自己走路。 她领着两个孩子往内殿里走去:“不过是外面有些奇怪的动静,团圆儿听见了,我们就去看看。” 鲁元高高地撅起嘴:“你们都不叫我,鲁元也想一起出去,不想被一个人留在椒房殿里。” “见你睡得香,就没叫你。而且不是还有嬷嬷守着你吗?”王皇后温声哄道。 —— 高沧海匆匆到椒房殿求见时,团圆儿早喝完了姜汤,正在小口喝着香香的米粥。 鲁元仍皱着眉头,苦哈哈地抿着姜汤,几乎要喝得哭出来了。 嬷嬷逗着她道:“方才公主说一定要坐在阶上等时,还说要多喝一碗姜汤也不回屋呢——小厨房里,老奴可还留着公主许诺的那碗姜汤呢。” 这一碗都喝不了,竟然还有一碗! 闻言,鲁元的眼泪花都出来了,可怜兮兮道:“嬷嬷——鲁元真的喝不下了,那碗姜汤能不能不喝了?” 嬷嬷故意板着脸道:“不行,是公主答应了老奴的。公主可还记得,老奴今日才给公主讲了一诺千金的故事?” 王皇后几乎要笑出声来了。 鲁元见求嬷嬷没有用,赶紧把求助的眼光看向王皇后。 王皇后轻咳一声,摇了摇头。 “团圆儿——”鲁元一把抓住了最后的救星,“我可是为了等你回来。” 团圆儿一听,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拍拍小胸脯,许诺道:“鲁元你把这碗喝完,剩下那一碗我帮你喝!” 鲁元感动不已,一把抱住了团圆儿。 就在此时,门外的小宫女道:“皇后娘娘,陛下身边的高公公求见。” 若是能自己处理的事情,李必是绝不会在此时再来椒房殿打扰妻女休息,高沧海此时登门,必有要事。 想到这兵荒马乱、颇为荒诞的一夜,王皇后皱起了眉头:“快请高公公进来。” “是。”小宫女应了一声,拉开了沉重的雕花殿门。 高沧海进了椒房殿,看见团圆儿与鲁元也在,两双大眼睛都盯着他,也愣了一下。 “……见过皇后娘娘,见过二位公主。”很快,回过神的高沧海便毕恭毕敬地行礼道。 “高公公请起。”王皇后蹙眉道,“公公此时来椒房殿,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是。”高沧海说着,却看了团圆儿一眼,“长乐宫中出了些事情,陛下请皇后娘娘赶紧过去一趟……” 看着高沧海的神情,王皇后便知道事情不简单,她上前几步,低声问道:“长乐宫中的事情,自然是母后做主,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高沧海看看王皇后身后的两个小孩子,亦将声音压到了最小:“娘娘英明,确实是出了大事……太后娘娘山陵崩了。场面有些血腥,那长乐宫正殿中就没有活口……是陛下去长乐宫中才发现的。如今长乐宫里乱作一团,陛下焦头烂额,请您去主持大局呢。” 王皇后大惊失色,呆在了原地。 “娘娘?”高沧海忙轻声唤道。 王皇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对着一脸好奇的团圆儿与鲁元道:“是太后宫中出了些事情,要我过去。你们两个喝完了姜汤吃完了粥,便跟着嬷嬷早些休息,不许再乱跑了。不然我真的要生气了。” 团圆儿与鲁元见状,只能乖乖点头。 嬷嬷亦道:“娘娘放心,老奴一定盯住二位公主,一个也不许乱跑。” —— 长乐宫正殿之中,满地血腥。 太后仰倒在床榻前,双目圆睁,满脸惊恐,虽然衣衫上满是血迹,但身上并无伤口,倒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房嬷嬷就在她身前不到二尺处,胸膛上一个血淋淋的空洞,是被人生生掏走了心脏,太后身上的血迹,十之八九被她溅上的。 另有五六个宫女,死在寝殿内外,大多没了心脏,也有五脏六腑淌了一地的。 李必站在殿门外,静静看着殿内惨状,面色发白,但无悲无喜。 高沧海来到他的身后,小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丹阳公主也找到了。” “嗯。”李必应了一声,视线微微上移。 殿中的墙上,被人用鲜血写下了“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几个大字。 第133章 杀个回马枪 鲁元与团圆儿肩并着肩躺在床上,两个差不多大小的奶娃娃闭着眼躺在一起,都很乖巧可爱,像一对儿精致的瓷娃娃,叫人看着就忍不住会心一笑。 看着鲁元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嬷嬷忍不住笑了一声,轻声道:“二位公主都早些睡吧,老奴就在外面守着,不必害怕。” 说完,嬷嬷又细心地将被子给她二人掖掖好,放下了床幔。 鲁元又静静躺了须臾,还是翻身看向了团圆儿。 她看见团圆儿仍旧闭着眼,鸦翅般的睫毛伏在脸上,便有些调皮地伸手摸了摸。 “痒……”团圆儿忍不住轻声道。 “团圆儿。”见团圆儿果然没有睡着,鲁元有些欣喜地喊她,“你和阿娘今天夜里出去到底看见什么了?你看见那发出怪声的东西了吗?” 团圆儿微微皱起眉,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唔——我答应了皇后娘娘不和你说的,我和她拉钩钩了的。” 鲁元一噘嘴:“你现在又乖听话的嘞,没意思……” 她使劲地翻了回去,故意把床砸出“咚”的一声。 团圆儿假装没听见。 见状,鲁元气呼呼地闭上眼睛,可惜只闭了几息,她便又睁开眼,哼哼唧唧地说:“好团圆儿,你就告诉我嘛?那夜里到底是些什么声音?我好奇得都要睡不着觉了。” 她扯着团圆儿一只胳膊,晃啊晃啊。 团圆儿只装死。 鲁元又道:“团圆儿再不说,我要挠你痒痒了哦——” 她的话音方落,团圆儿霍然张开眼睛。 鲁元眼睛一亮,以为自己的威胁起了效果,却不想下一瞬团圆儿忽然一掀被子,伸手在二人上方张开了一张灵力盾。 与此同时,砖瓦碎石与床梁木屑一并,随着“咚”的一声从天而降,正砸在团圆儿张开的灵力盾上,椒房殿偏殿的房顶上,赫然出现了好大一个洞! 鲁元瞬间吓傻了。 本坐在木凳上绣花的嬷嬷丢下手里的绣绷,慌忙向着团圆儿与鲁元床边跑来。 她未动也就罢了,她这样一动,那落在灵力盾上后,又四溅开来的碎石木屑中,立时飞出一枝木刺,如箭一般直取嬷嬷的咽喉! 嬷嬷清清楚楚地看着那木刺疾速向着她飞来,身体却已来不及躲闪。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一瞬,忽然从一侧伸出一只少年的手掌,一把将她推向一边,那根木刺从少年的手臂上方飞过,直接扎进了偏殿另一头的墙壁之中。 是九玄! 他一张冷脸更加冰冷,仰着头,与站在房檐之上的“鹤南烛”四目相对。 “啧,碍事。”“鹤南烛”一脸厌烦地说。 “哼,找死。”九玄回敬道。 说罢,九玄灵剑出鞘,在床沿上一蹬,如一只离弦的箭般向上,穿过房顶上的破洞,直刺向“鹤南烛。” “鹤南烛”微微侧身,让过这一剑,同时右手成爪,直掏向九玄的胸膛,亦被他凌空一个鹞子翻身,躲了开去。 眼看着九玄与“鹤南烛”瞬息间就打到了破洞里看不见的地方,团圆儿慌忙收了灵力盾,起身跳下床,踩着鞋就要往殿外跑。 “团圆儿——”嬷嬷又要伸手拦她。 团圆儿一矮身躲过了,一把推开殿门跑了出去。 而后她趁着嬷嬷还没追出来,迅速结印念口诀,在偏殿内布下了一个南宫教她的上古结界。 —— 王皇后难得沉着一张脸,将长乐宫中惊慌失措的宫女宦官全都赶进了偏殿之中。 其中那些惊叫的、胡言乱语的,全都塞了嘴巴、绑了手关到隔壁屋去;还有些慌不择路、四处乱跑甚至意图逃跑的,抓回来先赏了一顿巴掌,又五花大绑塞进另一侧的小屋。 好容易找到的丹阳公主已吓得昏了过去,便请大宫女从旁看护着,由宦官直接将她背去太医所。 将这一众人等收拾了,王皇后便想往长乐宫正殿而去,却在半路被李必拦住了。 “陛下?”王皇后眉头紧锁。 “怪骇人的,你就先不要看了。”李必握着她的双手,眉眼低垂,轻声道,“待朕叫宫里懂这些的老宫人收拾了,皇后再看。” 风里难得一脸正经严肃,正跟在李必身后。 王皇后只觉得李必握着她手的一双大手冰凉,心里更是担忧,她赶紧反握回去,轻声喊道:“陛下……阿必……” 李必扯了扯嘴角:“但是很久很久未曾听见你这样叫我了。” “你可还好?可要坐着歇歇?”王皇后此时也没心情跟他论旧日恩爱,只担忧焦急着,“这到底是怎么了?” 李必摇了摇头:“……是魔族。他们欲占人界,要给朕这个九州皇帝、人族帝王一些颜色看看。若是能将李氏一族杀光,使天下大乱,人族内耗,自然更好。” 王皇后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还能卷入到这样的一场风波里,不由目瞪口呆。 她看向风里。 风里拱手道:“殿下不必担忧,小道与师兄已然通知师门,门中弟子很快便会赶来。我们初时只以为当真是匈奴出了个厉害的大巫,未曾想是声东击西之计,愧对陛下信任。” 他们一开始未曾想到匈奴的大巫能与魔族有什么关系,直到将团圆儿留在皇宫中后,火速赶往幽州城,却发现这大巫外强中干,看似设下迷阵困住大军,又设下幻境吞噬了整个幽州城。 却其实连这迷阵和幻境布置的门道都不清楚。 他与九玄先是破了迷阵与幻境,为大军指明方向,又唤醒幽州城中的人。 而后一路往匈奴的驻地而去,逮住逃跑的大巫,不断逼问,才得知迷阵与幻境都是有人教给她的,那大巫以为传授她“仙术”的人乃是草原人的神明,可九玄与他问清那人容貌身量,却发现此人正是夺舍鹤王幼女南烛又魔化为魔族的张有青。 他二人立时明白此乃调虎离山之计,赶紧回到京城之中,恰好遇上团圆儿对阵许氏所化的怪物与魔化的山寂和尚。 “鹤南烛”却趁此机会,屠戮了长乐宫。 他们临去幽州之前,还为李必带来清虚子的叮嘱,说是魔族正蠢蠢欲动。 哪成想哪儿是蠢蠢欲动,人家那是已经在动了! 第134章 黑鹤断翅 九玄与“鹤南烛”如一黑一白两只临空而斗的禽鸟。 身姿轻灵,动作凶狠。 团圆儿迈着两条小短腿追了过来。 经过这半夜的离奇诡异,此时的椒房殿四周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乌云已散开,月光下九玄与“鹤南烛”的身影清晰可见,浅蓝的灵力与血红的魔气或如烟花炸开,或如长练飞过,颇为精彩好看。 但整个宫闱之中,除了团圆儿没人敢看这个热闹。 团圆儿仰着头,看得眉头紧锁。 九玄与“鹤南烛”挨得实在太近了,团圆儿想要帮忙击退“鹤南烛”,又恐误伤九玄,一时踌躇徘徊,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就在团圆儿犹豫间,“鹤南烛”突然化为原型,变作了一只黑色的鹤。 南烛本出生于白鹤族中,是一只羽毛干净柔顺的白色幼鹤,被张有青夺舍之后,又坠魔魔化,此时羽毛已变作漆黑的颜色,眼睑之中是一双血红的眼睛,飘散着火焰一般的红光。 她长啸一声,狠狠一挥翅膀。 十余根羽毛从她双翅之中飞出,凌空化为十余只与她一模一样却身型大了数倍的黑鹤,飞向九玄! “鹤南烛”则向后退去,重新化作人形,面带邪气微笑,立在宫墙之上。 忽听破空之声。 “鹤南烛”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后急掠五步。 三只金色灵力所化的箭,依次从她退开的地方射了过去! “鹤南烛”悚然一惊,低头向灵箭飞来的地方看去。 只见仅仅穿了一身白色寝衣、披散着头发的团圆儿正站在地上,愤愤地瞪着她。 入了清虚子门下日久,历经诸多事情,有人关怀喜爱,团圆儿如今再不是当初伶仃幼女的模样,她长高了、长壮了,挺拔从容了,也更俏皮、更自信,与坠魔的“鹤南烛”相比,团圆儿如今反而更像是一只白色的幼鹤了。 “鹤南烛”眯了眯眼。 仇人见面,总是分外眼红。 “鹤南烛”看了看仍旧与那些黑鹤缠斗着的九玄,伸出尖利的手爪,向着团圆儿抓去。 “呀!”团圆儿一惊,伸出手于虚空中一抓,竹剑凭空出现,正好挡在团圆儿与“鹤南烛”之间,“鹤南烛”的手爪与团圆儿的竹剑相撞,发出金戈相撞的声音。 一击之后,“鹤南烛”略略后退,冷笑道:“我知道清虚子那厮在你身上耗费诸多心思,却不想原来是因为你乃是灵犀子转世。为你这不凡的身世,枕寒山待你不同寻常,魔族圣女却因此要你的项上人头。小丫头,去死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打了一个响指。 自“鹤南烛”身后,突然出现无数魔气所化的黑鹤羽毛,它们如同万千只利箭,向着团圆儿射去。 团圆儿立即在自己面前张开一张灵力盾。 但这些黑羽箭竟不似寻常魔气所化,锋利异常,最前方的黑羽箭竟瞬间与团圆儿的灵力盾同归于尽、化为虚有,后方的黑羽箭紧随其后,继续向着团圆儿飞去。 箭羽破空之声,已经近在团圆儿耳边。 九玄将纠缠住他的数只黑鹤一一击杀,回头就看见团圆儿身陷危机之中。 他目眦欲裂,却已经来不及赶去救下团圆儿,他伸手重新在团圆儿与黑羽箭之间竖起又一张蓝色的灵力盾,但与团圆儿那张灵力盾一样,只挡住了第一波黑羽箭,余下的仍在继续前行。 就在这一瞬间。 团圆儿手腕上那个陆清野于生辰时送给她的手镯金光一闪。 移形换影,位置互换。 站在团圆儿位置上的人倏忽变成了陆清野。 黑羽箭已近在他的眼前,只需不到半尺的距离,便能将陆清野扎成一个刺猬。 “鹤南烛”眼睛一亮,于她而言,今日若是尽可能多地杀死这皇宫中李氏一族的人,算是勉强完成了云未暧的吩咐;若是杀掉团圆儿,便算是有功劳与收获;但若是能就此杀了陆清野,便算是意外之喜了! 喜悦刚刚涌上“鹤南烛”的心头。 那仿佛下一瞬便会被黑羽箭扎穿的陆清野,却忽然消失不见了。 他与瞬息间化为一阵拂面清风,自箭雨之间轻轻吹过,清风很轻,连黑羽箭的方向都不曾改变。 黑羽箭扎在了青石板上,将皇宫之中这历经了千百年时光,早已被磨出玉一般光泽的石板,被黑羽箭洞穿。 陆清野已在“鹤南烛”面前,手中灵剑亦洞穿了“鹤南烛”的胸膛。 “你……”“鹤南烛”皱着眉头,微微张大的眼眸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清野。 她竟不知身为枕寒山山神、师承枕寒山山门的陆清野,何时学会了这样的法术,拥有了这样非比寻常的速度,能于瞬息之间穿过箭雨,取走她的性命。 陆清野轻叹一声,好心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今日方去寻到了风伯巽二,借了他一点儿风神的力量,也学得了一点儿新的把戏。” 修复皇帝立于各地,用以帮助人族防卫魔族的大阵,按祭司星照所说,需要借助风雨雷电的力量。 支开团圆儿,叫她前往京城后,清虚子与陆清野他们几人便兵分数路,前去寻找这些并未随着神族归隐九天之上,仍会在人间出现,只是踪迹难寻的神。 许是到底是枕寒山山神,虽然算不上正经神族,但到底与普通凡人不同了,陆清野最先顺利地找到了风神巽二,风神和蔼友善,很快答应了再借给人族一些他的力量。 “鹤南烛”闻言,扯了扯嘴角。 肉身已濒临死亡,张有青这个夺舍而生的魂魄,已在被排斥出身体的边缘。 陆清野近在眼前,她并非不想殊死一搏,让他给自己陪葬,只是有心无力,无法再控制这副躯体。 “你死不悔改,夺舍幼子,杀人母亲,堕入魔道,助纣为虐。”陆清野看着她,淡淡说道,“今日魂飞魄散,是你罪有应得。” 他话音落下时,张有青的魂魄终于从鹤南烛的身体之中被斥退出去。 魂魄早已死去多时的肉体瞬间化为齑粉。 那恢复张有青本相的魂魄,却又在陆清野与九玄面前嘶吼挣扎了片刻,才慢慢碎成无数碎片,消失在风中。 第135章 风伯巽二 团圆儿与须发皆白的胖爷爷四目相对。 不明所以的团圆儿呆愣愣地坐在地上,仰着小脑袋,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握着一把蒲扇的胖爷爷则不急不缓地继续摇着手中的蒲扇,将团圆儿上下打量一番以后,抚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爷爷,您笑什么?”团圆儿不明所以地问,“请问这里是哪里?团圆儿是死了吗?” 她好像是在被“鹤南烛”的黑羽箭扎中的一瞬突然来到这个地方的……是她已经被“鹤南烛”杀死了,来到了人死后的世界吗?可是团圆儿都没有感觉到疼痛,被养母钱氏打都好痛好痛,被那么多只黑色的羽毛扎中,一定都像个刺猬了,竟然不痛吗? 团圆儿狐疑地歪了歪脑袋。 胖爷爷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道:“小丫头,你叫团圆儿吗?” “嗯。”团圆儿乖乖地点了点头,“我叫谢团圆,大家都叫我团圆儿。” “团圆儿,谢团圆……确实是个极好的名字。”胖爷爷点头笑道,“小丫头,你还没死呐。我乃风神巽二,本与枕寒山的山神说着话呢,突然面前的小子就变成了一个小丫头。” 闻言,团圆儿眼前一亮,知道十之八九是陆清野救了自己:“是山神哥哥!” 短暂的欢喜过后,她又皱起了眉头:“可是刚刚有个坏家伙在打我,山神哥哥突然和我换了位置,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不会的,那小子命数未尽,还有的是寿数可活,你且放心吧!”风伯巽二仍旧细细看着面前的团圆儿,“你这丫头的命数倒是有些意思。” 团圆儿一脸迷茫:“啊?” “你本是有前生没来世的命数,被人强扭了一段,竟绝处逢生,峰回路转了!只是这凭空而生出的命,与前,藕断丝连,与后,风筝系一线。”巽二缓缓摇着手中蒲扇,摇头晃脑道,“有趣,有趣。” 团圆儿眨眨眼,小脸上一派懵懂天真:“爷爷,我好像听懂了你说的什么意思,又好像没有听懂?” “无所谓,无所谓,不过是死不了的老头子几句瞎叨叨。”巽二笑眯眯地说,“小丫头,我见你有眼缘,便送你一点儿小礼物,权当做见面礼罢……虽然咱们怕是也只有这一面之缘。” 他说完,不待团圆儿回答,便见手中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蒲扇对着团圆儿轻轻一扇。 团圆儿恍惚看见有无数光点随着这阵清风吹向自己,像是夏夜里林间飞着的一群萤火虫突然扑向面庞。 她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睛。 清风拂面。 却好像吹过这皮囊,直吹进了魂魄之中。 那些许久以来一直勉强拼凑在一起的东西,终于得了一个契机,得以融为一体…… 而那些曾经出现在梦里的,仿佛是别人的故事的事情,也一下变得更为清楚,就像是她真的经历过,感受过那些喜悦、失落甚至绝望。 是灵犀子?亦或是团圆儿? 又或者,本就是因为有了一个,才有了另一个。 —— 陆清野匆匆赶来时,团圆儿正和风伯巽二面对面坐在案几两侧,巽二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微阖双目品着一杯茶。 团圆儿则打开了自己装着零嘴的新芥子袋,一边自己拿着一块儿白糖糕,一边挑挑选选找出了一块莲子糕,脆生生地对着巽二道:“爷爷,这个莲子糕你吃吗?这个不甜~是香香的。光喝茶多没有意思呀。” 风伯微微一笑,伸手接了过来:“谢谢了,小丫头。” 他手捏着糕点,并没有急着吃,而是笑道:“小丫头,来接你的人到了,快随他回家吧。” 同时,陆清野冲着风伯行了一个道家礼仪:“风伯。” 一礼过,陆清野抬头时正好与望过来的团圆儿四目相对。 他一时怀疑是自己的错觉,团圆儿看着他的眼神竟似与寻常不太一样,那大大的眼眸中,仿佛闪过了一丝调笑之意。 陆清野有些狐疑地皱起眉头。 下一瞬,团圆儿笑得眉眼弯弯,从坐垫上跳起来,哒哒地向他跑来,脆生生地唤他:“山神哥哥!” 话音落下时,她短短的胳膊已经环在了陆清野的腰间,她仰着头,天真烂漫地看着他,与往常没有什么不一样。 于是陆清野不再怀疑——方才应当就是他看错了而已。 “山神哥哥,我方才嗖的一下就突然过来了这里,我还以为自己死了呢——是爷爷告诉我,是山神哥哥使了法术换了我们的位置。山神哥哥没有受伤吧?可打过那个坏家伙了?团圆儿担心坏了。”团圆儿一边问着,手上抱得更紧了些。 陆清野微笑道:“我没事,坏蛋也已经伏诛了。” 说着,陆清野在团圆儿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而后他又给风伯巽二行了一礼,恭恭敬敬道:“多谢风伯,谢您肯出手相助,也谢您方才肯看顾团圆儿。” “我与小丫头也算投缘,而且本就是她自己在玩耍,没什么看顾不看顾,不过送了一份小礼物而已。”风伯笑道,“好了,赶紧归家吧。祝你们日后平安喜乐、诸事顺遂,再不必与我如此相见。” 陆清野有些疑惑,但也没当着风伯的面问,只是老老实实行礼告辞。 团圆儿亦乖乖行礼,很是衷心地道谢:“谢谢爷爷。” 他们出了风伯巽二的地方,一路往京城而去。 路上,陆清野才问团圆儿:“方才风伯送了团圆儿什么礼物?” 团圆儿眨眨眼睛,含糊道:“爷爷给团圆儿看了一群萤火虫!” “……嗯?”这个答案出乎陆清野意料,他更是困惑,但看着团圆儿一派天真烂漫,不像是骗他的样子,便也只能暂且将这困惑放下。 没看见团圆儿背着他偷笑的模样。 京城,皇宫之中。 天色大亮之时,长乐宫的血色终于洗刷干净,将宫人一一封口后,李必只与外说太后乃是因急病而亡,将灵堂照常设立起来,行国丧之礼。 报信的人已出皇宫,吊唁的人还未至,借此间隙,九玄将许氏提到了灵堂之上。 第136章 回枕寒山去吧 “朕虽恨你,细细想来,母后……其实也算是自食其果。是吗?”李必背对着许氏,淡淡道。 许氏被迫跪在地上,仍是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闻言,她颇为嘲讽地说:“陛下圣明。” “你恨朕,恨母后,恨这皇宫中的所有人,朕都可以理解。”李必仿佛未曾听出她的讥讽,自顾自道,“可你的所作所为,差点儿害死你自己的女儿……昨夜,丹阳亦在这长乐宫中。” 许氏瞳孔震动,一下便着急起来:“你什么意思?!丹阳?丹阳……” 然而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又从容笑了起来:“对,你说‘差点儿’,就是丹阳其实没事儿的意思……陛下倒也不必如此吓我。” 李必叹息一声:“朕便是说了差点儿三个字,也只能说明未死,却未说过无事……许氏,你相信报应吗?” 他看向许氏的眼神,厌恶中有一丝悲悯。 “报应?”许氏呢喃道。 李必的眼神从她身上移开:“丹阳吓傻了……太医虽施了针灸,枕寒山的小仙师也与她看过了,但魂吓散了,治不好了。” 许氏咬牙切齿道:“……我不信。” 闻言,李必冷笑一声,看向了身边候着的高沧海。 不用他再多说一个字,高沧海已经明白了皇帝的意思,他低低应了一声“是”,便从太后崭新布置出的灵堂里退了出去,片刻后,一名壮实的老嬷嬷抱着丹阳,跟着高沧海身后进来了。 丹阳的眼神有些木愣愣的,但反而少了自来身上那股上不了台面的怯怯。 离开了嬷嬷的怀抱,丹阳便像是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样直接盘着腿坐在了地上,而后她环顾一周,就像是不认识殿上的任何一个人,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得极甜,却没有人知道她在笑些什么。 许氏看着她的模样,不愿相信地摇了摇头。 “孩子总是无辜的。”李必看着这对母子,冷冷的说道,“不管丹阳到底是不是朕的孩子,朕会好好将她养大的。” 许氏闻言,勃然大怒:“李必!你什么意思!你竟怀疑丹阳不是你的孩子?” 她恨不能冲上去咬掉李必一块肉,才能缓解心头的恨意,却在起身的一刻就被九玄一把拽住了身上捆着的捆仙绳,重新丢回了地上。 李必微微挑眉,神情已然回答了她的问题。 本就不是因情爱走到一起的人,既然做过不忠之事,如何怪别人怀疑自一开始就未曾忠诚呢? “至于你。”李必不再看她,“既然已经不是人族,便交由枕寒山的仙师们处置吧。宫中的许昭仪,朕会等过些日子,再对外宣布已暴病身亡。” 被九玄从地上提起来时,许氏对李必说了今生的最后一句话:“李必,你终有一日不得好死!” —— 许氏被带下去许久后,李必仍站在寂静的灵堂之中,王皇后陪他站着。 李必问王皇后道:“鲁元可还好?” 王皇后点点头:“团圆儿在椒房殿给鲁元布了一个结界,她在其中没伤到一点儿,仙师们解开结界后,那位医修也给她看过了,没吓到。” 李必点了点头:“没事儿就好。” 夫妻二人便又静静地并肩站着。 高沧海垂着头进来,低声道:“陛下,枕寒山的仙师接到延寿公主回来了……” 李必闻言,眉头微皱,叹息一声道:“请枕寒山的仙师将公主带回枕寒山去吧,不必进宫来,也不必告诉公主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既然公主还肩负着天下苍生的使命,便不必让她为这些小事挂心了。” 王皇后听了他这一番话,也皱了眉头,轻声问道:“陛下是怪团圆儿吗?” “朕知道这些事情,并非团圆儿所愿。”李必摇摇头,“但毕竟母后是朕的亲生母亲,你和鲁元是朕的亲人……最近出的事情太多,朕不想怪在团圆儿的头上,等朕冷静下来,再与她相见不迟。” 闻言,王皇后道:“既然如此,臣妾去与团圆儿说吧。她是个敏感的孩子,臣妾不想她伤心。” 李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 “不必进宫了?”团圆儿睁大了眼睛,满含担忧地看着王皇后,“是团圆儿做错了什么事情,陛下不想看见团圆儿了吗?” 王皇后蹲下身来,摸摸团圆儿的头,温柔地说道:“怎么会,团圆儿这么乖,并未做错什么事情。我和陛下都很喜欢团圆儿,不会不想看见团圆儿的。只是宫中如今有些乱,陛下听闻团圆儿还要跟着枕寒山的仙师们做很多事情,不想团圆儿为了宫中乱七八糟的事情操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帮团圆儿理了理衣襟:“等事情尘埃落定,宫里也收拾好了,团圆儿再来找鲁元玩好不好?我和嬷嬷到时候给团圆儿做好多好多点心,等着团圆儿来。” 虽然王皇后举止亲昵,言语温和,看起来仍旧如往常一般喜爱团圆儿。 但团圆儿哪儿能听不出来,想必这几日魔族光顾皇宫之中,惹来许多麻烦——团圆儿每每在京城之中,宫闱内便不得安宁,想来李必的的确确将团圆儿与这些麻烦联系在一起,一时不想再看见这个小麻烦了。 团圆儿垂下眉眼,小心翼翼地抱住王皇后的脖子。 王皇后忙将她揽在怀里,轻声问:“团圆儿,这是怎么了?” “团圆儿很喜欢皇后娘娘,娘娘可不可以不要讨厌团圆儿?”团圆儿靠在她的肩头,闷闷的、小心的问道。 她这样说话,王皇后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潭春水。 她轻轻拍着团圆儿的后背,赶紧地哄道:“团圆儿在我心里像是亲生女儿,就如鲁元一样,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讨厌团圆儿的。” 团圆儿闷闷不乐地点点头:“那皇后娘娘再见,既然陛下叫团圆儿不必入宫,我就和山神哥哥回枕寒山了。” “等等。”王皇后从陪着她的高沧海手中拿过一个包裹,递给团圆儿,“这是给团圆儿新备的衣衫首饰点心之类,若是缺什么,团圆儿再托人告诉我好不好?” 她伸出一个手指,与团圆儿拉钩。 “嗯。”团圆儿伸出一根细嫩的指头,认真的和她拉了拉钩。 第137章 地牢之中 没有窗的地牢之中,难辨昏晓,不过对于魔族来说,白天与黑夜本来也就意义不大。 岳望尘静静地盘腿坐着,凝望着墙上映出一点火光在跳动。 他活了数百年,做过许久枕寒山的弟子,也做了更久枕寒山的叛徒,还是第一次被关在枕寒山的地牢之中,心里其实竟有一些好笑与新鲜。 更多的却是无聊。 他被关在此处,没有刑罚,却也没有人搭理他与昌燎。 只是被关进来的第一日,陆清野曾来问他,魔界又要发动一次战争,他事先可曾知晓?可曾参与? 他微微挑眉:“不知。不曾。” 陆清野凝望他许久,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此后,再也无人来过。 所以那稚嫩的脚步声好生清晰,不但静坐着的岳望尘听见了,连面朝着墙壁、睡得百无聊赖的昌燎也听见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露齿而笑:“尊上,好熟悉的脚步声。” 昌燎的话音落下时,他人已扑在了牢房的玄铁栅栏上,与地牢多日以来唯一的访客四目相对。 他不怀好意地歪着头看着对方,对方自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露出一丝胆怯。 昌燎笑道:“小丫头片子,多日不见,你的胆子倒是突然大了许多,再不像是在魔界的时候来——那时候我一吓唬你,你就一副马上要哭了的模样。怎么了?是这枕寒山像你的襁褓一样,叫你安心吗?” 团圆儿叹一口气:“你好无聊哦。说是什么魔界第一战将,闲来无事吓唬小孩子玩,你们魔族评判战力的一个标准,难道是看谁吓哭的小娃娃多吗?” 昌燎竟被她梗了一下。 数日不见,这小丫头竟口齿伶俐了不少。 团圆儿看他一时哑口无言,便不再搭理他。 她的目光越过昌燎,看向岳望尘,脆生生道:“岳望尘,我是来找你的。” 自此生于枕寒山上相见,岳望尘打伤了清虚子,团圆儿从来都是叫他大坏蛋的,突然被团圆儿用稚嫩的声音叫了名字,岳望尘竟觉得心头重重一跳,愣愣地看着她。 团圆儿皱起眉头:“岳望尘,你聋了吗?” 她又看向昌燎:“你们魔尊,出魔界前被你们那个什么魔族圣女毒成聋子了?” 昌燎瞪她一眼:“小丫头片子,休要胡说。” 岳望尘赶紧道:“你突然喊我的名字,我未曾反应过来。你先时从没这样叫过我。” “魔尊好生奇怪,原来你比较喜欢被人叫做大坏蛋吗?”团圆儿挑眉道,“不过团圆儿来地牢并非是来和魔尊纠结称呼的。师尊与山神哥哥还不知道我来了,不要叫他们发现,我们长话短说。” 岳望尘打量地看着她:“你说。” “如今魔族准备攻打人界,再来一次百年前的人魔大战,魔尊恐怕并不知情吧?”团圆儿仰着脸,用黑漆漆的眼眸注视着他,“魔尊说是魔界之主,却被人背叛,被人蒙在鼓里。魔界各部,竟无人再听你的号令,魔尊真的甘心吗?” 岳望尘笑了起来:“所以呢?” 团圆儿问:“你不想报仇雪恨吗?不想讨回被人从背后捅刀的仇?不想要回统领魔界各部,说一不二的权力吗?岳望尘,我还以为你是一个睚眦必报,容不下一点点背叛的人呢——” 对面高大英俊却早已有着一双血色眼眸的男人并没有回答团圆儿的问题,他深深地看着团圆儿的眼睛,问:“你是谁?” “团圆儿。”团圆儿皱着眉,微微歪着头看着他,“魔尊的问题好奇怪。” “不,你明明是汐汐。你恢复记忆了是不是?”岳望尘手握着玄铁的栅栏,深深地看着团圆儿,“你离开魔界的那一日,说的话就与寻常不同,只是当时的场面太乱了……你现在已经是汐汐了,是不是?” “和你猜的不一样,我并非那日知道自己前世是灵犀子的。”团圆儿眨眨眼,“而且就算我知道了,就算我有了灵犀子的记忆,也是团圆儿,不是灵犀子,更不是什么汐汐。” 岳望尘不管这些:“汐汐,我……” 团圆儿也不高兴听他这么喊,转身便要走:“岳望尘,你既然不肯好好和我商量事情,我就不在这个鬼地方待了。” 她向外走出五步,岳望尘服软:“好……你说。” 团圆儿停下脚步,重新转身看向他,却只停在五步之外了:“我去与师尊说,你与枕寒山合作,枕寒山放你出去,让你重新做魔尊,你就像这百年一样,让魔族不得再进犯人界一步。” 岳望尘道:“……你既然已经恢复记忆了,还管清虚子叫师尊?也不怕折煞了他。” 团圆儿作势又要走。 “……好,我不说这些。”岳望尘叹一口气,“如此合作,我自然没有什么损失,但我已是魔尊,你和清虚子这样放我,不怕是纵虎归山?” 团圆儿看着他,微微抬起下巴,脸上写着“难不成你当我是傻子”。 “自然是要想些手段,叫你不能违背诺言,若是背诺,你定命丧当场。也要有二手准备。但是怎么做,自然不能就这么跟你说。”她说。 岳望尘笑了起来:“好。” “那我走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劝师尊来和你说。就祝愿我们合作愉快吧。”团圆儿点点头,道。 “……汐汐,你愿意原谅我了吗?”岳望尘见她已经背身向外走去,步伐是独属于团圆儿的稚嫩与轻快,忍不住轻声问道。 “原谅?”团圆儿停下脚步,像一只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小狗一样,歪着头一派天真烂漫地看着岳望尘,“岳望尘,你做过什么求取原谅的事情过吗,竟能将这种话问出口?何况,这话你应当去问你的汐汐……虽然她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带着一种若受制于你不如去死的恶心。” 说完,她啧了一声,又道:“你自来是懂怎么恶心别人的,可别叫我了。” 团圆儿打了一个寒颤,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第138章 要开始修复阵法啦 团圆儿将布娃娃拿在手中,左看右看。 绵绵坐在她边上,一边摇晃着两条胖乎乎的小腿,一边拿着一块儿清虚子送来的点心在啃,看着团圆儿摆弄那个红衣侠女布娃娃,便有些吃味地说:“团圆儿,点心很好吃的,你不吃吗?哼,团圆儿一回来,先是跑去了那个黑乎乎的地方,现在又只顾看你的布娃娃,团圆儿心里都没有绵绵了——” 闻言,团圆儿极为敷衍地摸摸绵绵的脑袋:“绵绵最乖了,团圆儿不吃大骗子的点心,绵绵自己吃,都给绵绵吃。” 以前什么都不知道还不觉得,现在一看:嚯,这红衣侠女的布娃娃,不就是照着灵犀子做的吗——当然了,做得挺好看的,也不知道是谁的手艺,还挺好。 绵绵努嘴:“团圆儿又敷衍我。” 团圆儿将手中的布娃娃丢在桌子上,无辜地眨眨眼睛:“哪有?” 绵绵哼哼道:“明明哪里都有,团圆儿明明心里清楚,现在又装傻。就是欺负绵绵比较笨。” “那我要趁着绵绵比较笨,把香香的点心全部都拿走了哦?”团圆儿作势就要去端绵绵面前的点心盘子。 绵绵当即吱哇乱叫起来:“团圆儿现在跟着坏蛋们都学成小坏蛋了!” 清虚子站在门口时,就看见两个小姑娘在嬉笑打闹。 他轻咳一声。 屋子里的打闹瞬间停止。 团圆儿喊了他一声“师尊”,然后又故意哼了一声。 清虚子好笑道:“团圆儿吃了我的点心,怎么还跟为师生气呢?不是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吗?” 团圆儿眨眨眼睛,无辜道:“团圆儿可没有吃师尊的点心,都是绵绵吃的!团圆儿没吃,自然没有什么嘴软。” 她一边说着,心里一边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将自己在风伯巽二那里补全了魂魄间裂缝,于是已然知晓自己前世乃是枕寒山先掌门灵犀子,也知道自己是如何转世投胎成团圆儿的事情告诉清虚子。 但若是不说,好像又不好提她的计策,以及与岳望尘间的商议。 她纠结时,绵绵大惊失色地摆手:“是团圆儿给我吃的!我没有偷吃臭老头的点心。” 清虚子好气又好笑道:“你可闭嘴吧,不要说话气我。” 绵绵十分委屈:“你们师徒两个闹别扭,把绵绵夹在中间当枪使,然后还要叫绵绵闭嘴,哼,不要理你们两个了。” 他们两个对话的片刻间,团圆儿已决定还是能瞒一时算一时吧,如今大家的日子都过得挺好,做清虚子的师尊还是小徒弟也都是他在照顾自己,何必提起那些令人郁闷的前尘往事,再叫大家不痛快? 难道再抱头痛哭一回吗? 上辈子死得挺蠢的,看男人的眼光和瞎子也没什么区别,还是不要提了吧…… 至于岳望尘的事情,这两日再想办法换个方式告诉清虚子与陆清野也是一样的,就叫岳望尘多在枕寒山的地牢里关一关便是了,这样的男人,关死他也是活该。 打定主意,团圆儿又拿了一块点心塞给她,无辜道:“难道点心不好吃吗?” 绵绵仍旧委委屈屈:“……好吃。” 团圆儿十分豪迈:“那就只管吃,不要想那么多。” 绵绵瞥了清虚子一眼,终归还是抵挡不住点心的诱惑,伸手接了过来。 清虚子无可奈何:“是为师错了,下回再也不瞒着你,将你哄到别的地方避祸了可好?” “哼!”团圆儿两个短胳膊抱在胸前,故意重重地哼了一声,控诉道,“团圆儿也没避成什么祸,九玄和风里把团圆儿丢在宫里就走了,结果宫里出现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大怪物,差点儿把团圆儿捏死。团圆儿吓死啦!” 清虚子投降:“为师当真错了。” 团圆儿哼哼唧唧道:“那好吧,团圆儿就勉为其难原谅师尊吧。” 清虚子道:“那你阿兄他们现在回来了,团圆儿可要和为师一起去迎他?” 团圆儿眨眨眼,笑道:“阿兄是去借火神之力回来了吗?团圆儿自然要去。” 清虚子好笑道:“这会儿你又知道了,还知道挺多。走吧!” 说着,清虚子冲着团圆儿伸出一只手。 团圆儿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得意扬扬道:“星照前辈说修复诛魔大阵要向‘风火雷电’四神借一些力量,团圆儿当时虽然在和南宫前辈玩儿,但是也听见了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牵住了清虚子的手。 绵绵见状,赶紧丢下了啃到一半的一块点心:“绵绵也要去!” 说罢,也不管自己胖嘟嘟的小脸上还沾着点心渣子,撒腿就追上向外走去的团圆儿与清虚子,根本没发现自己一边走,身上的点心屑一边在往下掉。 清虚子长叹一口气,嫌弃死她了。 团圆儿从清虚子的叹息声里听出好多说不出口的句子,她吐吐舌头,赶紧给绵绵施了一个法术,清除了她身上的点心渣。 一大两小,两前一后,不急不缓地出了小院。 虽然收到魔族又要再次攻打人界的消息十分匆忙,但这些日子枕寒山上无人闲着。 数日过去,如今各地修仙门派大体已算是联合好,四象之力也已借到一半,剩下一半白玉仙与敖琳在借——借着龙族与雷电二神关系十分亲近的便利,也有好消息传来,据说都不是难以相处的神族,也已经找到了他们的踪迹。 与百年前不同,人族不会再被魔族打一个措手不及,也一定不会再像上一次那样损失惨重、牺牲巨大。 清虚子和团圆儿都是这么相信的。 “借来风火雷电四神以后,就要去把那些上古阵法都修好了吗?”团圆儿一边走,一边好似漫不经心地问清虚子。 “自然。”清虚子已经看见了李景逸迎面走在阶上,便停下了脚步。 九座大阵,需得几波人同时去修复,毕竟云未暧随时可能将魔族各部联合整备完,随时都可能打向人界。 团圆儿也看见李景逸了,她笑着喊道:“阿兄!” 冲他使劲挥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