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雾里》 1. 第 1 章 十八年来,陈粥她从未在晨起昏定时为朝气蓬勃的背包校服少年懵懂不安过,也未迷恋夜里风里潇洒不羁的青春叛逆者。但始料未及的心动却在一种尴尬的、青黄不接的时刻来临了,像是少女初感潮湿的局促和不安,汗涔涔地落入那场夜里的雨中。 高考完的出分和录取没有想象中那么波澜壮阔,陈粥拿到昌京大学的录取书的时候,陈学明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带着她去镇里的屠宰场,比起往日的精打细算,他提高了声音要了两个本土猪肘子,摊主随手再加了块被切的七零八碎的边角料五花,笑着问他什么事这么开心,陈学明不计较地说今日就回广东去。 一直一言不发站在旁边的陈粥拉了拉他衣角,说爸,飞机上不能带生肉,随即又跟摊主说了抱歉,把肉退了回去。原先笑成一朵菊花的摊主面色变了变,等他们离开后又骂骂咧咧地又把那边角料塞回肉摊。 陈学明说他是高兴过头了,哪怕能带,再好的肉等回了广东也不新鲜了,他随即从陈旧的皮夹里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红钞,说时间紧张,父女两得分头行动,让她去给那几个堂弟们买点东西,他去给奶奶买东西。 陈粥拿着那红钞票,迟疑地点了点头。 上了飞机后,陈学明给陈粥指着平原和谷脊,云海和山河,指着那看不清的匿在云海后面的远处,说那儿是他的故乡。 陈粥趴在窗户上,感受着耳膜因为气压的变化传来的不适。转头对对显然兴致勃勃的陈学明说到,“老爸,你说,我考上昌京大学了,奶奶应该也会高兴吧?” 陈学明神色微变,但也只是一秒,随即又收拾成刚刚的归途喜悦,“一定会的,你忘了,之前你大伯的儿子,你陈敛哥哥考上海大的时候,你奶奶高兴成什么样子,海大算什么,你这次考的可是昌京大学,咱们市的状元,换谁当奶奶,都会高兴的!” 当时他说的笃定,陈粥深吸了一口气。 是呀,当年陈奶奶为陈敛包下了早茶楼,宴席开了三天,大伯把他那只皮包擦的锃光瓦亮,摩斯打得精致,在酒楼大门热情洋溢地收着红包,就连少有跟她言语的陈奶奶彼时也心情不错的说了一句,小粥要是跟陈敛一样有出息就好了。 偏就是为了这一句话,她当了这十几年来的人生信条。 学业上,她算不上天赋异禀,好在能吃苦。要是学校的领导老师想举例证明天道酬勤,她永远是最好的人选。 她这一口气争到现在,目标已经达成,披星戴月吃过的苦背过的书刷过的题其实都不算什么,但却意外地,在临行前踌躇万分。 父女俩谁都没有戳破,心照不宣地演着一场戏。 飞机降落后,陈学民带着陈粥穿过烈日当头的机场,随着拥挤的人潮排成长队,听着热浪在耳边发出的嗡嗡声,等着出租车。 对外贸易带来的港口经济让这座城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坐在出租车里,陈爸报了地址,那司机啧啧嘴,一脸叹服,说老弟你那是隐形富豪啊,那地拆了政府补了你们多少钱,几千万总有吧? 陈爸笑笑,说他和女儿,在外生活。 司机脸上颇为可惜,随即绕开话题,健谈地用广东话说着这些年日新月异的变化。 司机师傅原来就是从川渝老家过来的,待了几年后,粤语讲的地道,反而是常年住在川渝的陈学明,张口的粤语却不及外乡人顺溜。 车子开入一幢自建的别墅,司机帮忙拿下行李。 广东阳光媚地照酥人的眼,出来迎接的是大伯,精神面容绰约,风度翩翩,两鬓无一缕白发。两人站在一起,好似陈学明才是兄长。 简单的寒暄之后,大伯带他们进门,陈粥看了一圈屋子里热热闹闹的人,依稀地从记忆中找出陈家奶奶的模样。 陈学民抱着一堆东西忙不迭地撺掇陈粥过去叫奶奶,陈家奶奶端着个白瓷茶杯,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回来了。” 巧的是今天是堂弟的升学宴,陈粥二伯的儿子,从前班里的垫底的成绩,如今高考也过了本科线,陈家高兴地把祠堂里的列祖列宗都拜了个遍。这会子四面八方的亲戚问询都赶了过来,把横躺在大厅沙发里玩贪吃蛇的堂弟围着夸。陈粥恭敬叫奶奶时,陈奶奶正抿着茶托着老花镜和亲戚朋友眉飞色舞地说着,早年算命先生说的是陈家的孙子会出状元,莫不是说以后这小孙子是当官的命? 电视上一直循环在放着脑白金的广告,白发苍苍的两个动画小人滑稽地在跳着舞,她看着手中提着的那盒“脑白金”,抬头看到柜门旁陈列好的一堵墙高的脑白金,张了张干燥的嘴唇,终于是半句话都没有再说。在客厅的一片祥和中,陈粥看着陈学民突兀地进进出出搬着东西,他昨天彻夜未眠检查着是否遗漏了给那冗长的家谱里的每个人带礼物——滑稽的是偏偏那家谱上,还没有父女两的名字。 宾客注意到她,神色疑惑,侧头掩嘴,随着另一个的解释,原先皱起的眉毛舒展,有的像是明白过来点点头,有的微微叹息,摇了摇头,虽表现各有迥异,却也随即也自顾自回到餐桌。 陈学民跟她五六岁时一样故作轻松,笑着跟她说正宗广东菜一定要多吃点。 陈粥点点头,低头垂眼夹菜的一瞬间,看不到周围满目恭贺的人,她才终于从心底里,轻轻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把希冀放下。 举重若轻的,把十八年的希冀放下。 晚饭后宾客都走了了,陈粥被安排在二楼的客房。她认床,偏又心思繁杂,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找凉水喝,光着脚走过二楼回廊的时候,看到一楼客厅灯色晦暗。 陈学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陈家奶奶坐在对面,面容凝重。 与平日里的慈父形象不同的是陈学民也阴着脸,压着声音说着自己的不满。 随着陈家奶奶多次打断,最后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过分?我哪里过分,不是我的孙女,我为什么要好脸色?别说考到昌京了,哪怕她考到牛津,考到剑桥去,我的族谱上,也不会有她半个字的!” “妈!您在说什么,什么叫做不是你的孙女,这些年来,你说的那句话,小粥不是乖乖的做到您满意,可是到头来呢,您给过一句认可吗,我看您就是偏见,打心眼里觉得她不是您孙女。” “我有偏见,你没有偏见是吧,好,那我问你,那我让你去做亲子鉴定,你做了没有?” 陈学明在这一刻,喉头被呛住,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面对对面的沉默,陈奶奶像是一堆风干已久的稻穗,被这点星火蹭的点燃了,“陈学民,你到底要把自己的人生赔到什么时候啊,别说陈粥跟我没关系了,哪怕是有关系,我也不会认的,我告诉你,在我们家,女儿没用,不对,生你这个儿子,也是没用的!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生了你这个孬种,上赶着给人家当上门女婿,上赶着给一老一小当便宜苦力!” …… 这场争执以陈学民摔门而走为止。 陈粥缩回被窝,生冷的海鲜像是在她胃里活了过来,张牙舞爪地要戳破她肚皮长出来,烦躁的夏日里,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 第二天,陈学民跟没事人一样依旧阳光灿烂地叫她起床,说带她去吃广东最地道的早茶点。 “有家铺子,老爸从小吃到大,今天带你去尝尝。”陈学民把她房间厚重的窗帘拉开。 陈粥半靠在洗漱台上,掩盖着憔悴,“老爸,我想跟王译思他们去毕业旅行。” “不是说不去吗,怎么又去了?” “机会挺好的,而且现在广东过去昆明,机票便宜。” “这样吗?”陈学民微微有些吃惊她的决定,“什么时候去?” “今天。” “今天?”陈学民摇摇头,“那不行,我什么东西都没有给你准备,云南昼夜温差大,要是去了海拔高的地方,还容易高原反应,你这孩子又没有一个人单独出过远门……” “爸——”陈粥想起昨晚上灯光下他面红耳赤的争执和关了门后游荡在夏虫鸣叫的夜里的孤独身影。 他在川渝邻里街坊,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和乐天派。 她昨晚站在阳台上,突然发现,除了那些她模糊地从她十八岁的人生里看到的五彩缤纷以外,她更确认了一件事情——从那年以后,人生从此会不断地远离父母,并且重新认识他们。 她把情绪收起来,阳光灿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爸,我成年了,往后的路,我总要一个人去,不是吗?” “就当是提前锻炼了!” 陈学民楞在原地,大约半分钟,终于是点了点头。 * 一个人要走那一条路,比自己想象的要难了许多。 王译思是她高中同桌,家里条件好,叫了一帮同学去云南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追寻自由,做想做却没有机会做的一切”为主题的毕业旅行。 所谓想做却没有机会做的一切,自然是要付出昂贵的经济代价,若不是有这场变故,陈粥没有跟他们一块去的安排。她不想问陈学民要太多钱,盘算了一下之前的奖学金,决定坐绿皮火车过去。 与其说是旅行,不如说是一场逃亡。 她先丢盔弃甲地败下阵来,又不想在陈学民面前暴露自己失落的情绪,一个人在从天边翻涌而来的乌云的笼罩下,站在公交车站。 天阴沉如青黑色,她盯着自己白皙的板鞋鞋头,踮脚又落下,踩碎细密的水泥石砂。 沉闷的大雨终于是落了下来。 * 从市中心出来的车因为这场大雨堵在一起。 黑色的迈巴赫里放着喧闹的噪点音乐,蒋契看着外头倒水一般的雨,骂了句脏话,“去他爷爷的,这南方的天气,变的比姑娘的脸还快。” 说完之后,他转过身来,对着身后的人说到,“易哥,这么大的雨,你看,要不咱今个不走了,我找个场子,咱歇歇脚,我知道个地,姑娘贼水灵……” 座椅后面的人依旧秉直身躯,慢条斯理地说到,“你不哄姑娘挺有一套的么,要不放你出去哄哄老天爷。” “别介啊。”蒋契见建议不但被否,后面的人还略带威胁,只得转过身去,“多大雨啊,不是我不走,这不是雨天路不好走嘛,我这不是怕您受寒吗……” “我倒没有你那么虚。”身后的人说这话的时候,喉咙里含着低低的笑意。 蒋契从后视镜里看去,愣了一会后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一激动想为自己辩驳几句,没看到前面的水坑,迅速打转后,车子颠簸了一下,溅了路边的人一身水。 好死不死的偏站在那儿,是不是碰瓷! 蒋契停下,一脸晦气地开门,要摆出他京城的拽逼二代组倒打一茬的气势来,出来后却发现是个姑娘,脸色稍霁,等到看清陈粥的长相时候,态度直接一百八十度转弯。 他连连道歉,陈粥看到自己的白色鞋头上顿时脏污一片,却也没有为难,只是说了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呢!鞋子都脏了。”蒋契异常愧疚,“你等我一会儿,你等我一会我马上来。” 蒋契回到车上,先开了驾驶室的门,探头对后面的男人说到,“易哥,两分钟。” 沈方易见他跟个姑娘拉扯不清,懒散地乜他一眼,“怎么着?又犯毛病了?” 蒋契:“这姑娘不一样,贼水灵,您瞧着,我桃花运来了!” “啧、我怕长针眼。”沈方易从靠背上起来,“快点的,赶时间。” 蒋契关了门,从车后背箱里拿出个东西,打着伞过去。 沈方易消磨时间,从窗户里往外看去。 那漫天的雨帘外头是有个姑娘,站在青灰色天里,年岁不大,细密刘海黏在额头上,惶恐地对着蒋契递过来的东西摇着头。 他见惯了蒋契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姑娘,身段,样貌均不是这一款的。 夏日的雨一落之后,反而是袅袅娉婷待开的菡萏最清新脱俗。 他向来不管蒋契他们那圈子玩的多花,由着他去。不过在往墨青色云下站着单薄身影望去的那瞬间,偏有那一刻,心里头生出点不忍来。 陈粥看着面前穿着浮夸的陌生男人送来的那双鞋子,那logo她认识,有一段时间王译思天天挂在嘴边,说她的死对头最近买了这个牌子的限定款,把她气个要死,她给小粥看过图片,就是这个男人眼前的那一双。 她对这种过于丰厚的赔礼自然保持着分寸,正苦于无法拒绝的时候,停在路边的车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了下来。 漫天雨帘中她对上那双车窗后面的眼,冷淡到极点的灰黑天地里的雨点的降落速度突然都放慢了。 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眼睛,明明是傲慢又懒散的,却又无端觉得深情。 摇下车窗后,他微微俯身前倾,对着陈粥含笑说到,“收下吧,他每见一个好看的姑娘都送一双。” 他白皙的手指骨敲了敲窗沿,像是等待着他们这场闹剧收场:“收了他的东西,你就不用给他你的联系方式了。” 2. 第 2 章 蒋契上了车,方向盘都打出去了,眼神还盯着后视镜看,“多好看的一小姑娘,易哥我说你也真是,看戏就看戏,您出来搅和个什么劲,害我连人家联系方式也没要到,还有,什么叫做我见一个漂亮姑娘就送一双,你这不是阻断我姻缘吗?” 沈方易收回目光,坐直身子,闭目养神,“用得着我搅和嘛,会在后备箱里放各种样式的女士鞋,会是什么好人。” “对姑娘来说,好不好人或许还真不是最重要的,鞋是真鞋不就行了吗?”蒋契突然明白过来,“不对啊,以前你可是从来不会过问的,怎么着,今儿这姑娘,您看上了?” 后座的人很轻地嗤笑了声,像是嫌弃他说话荒唐:“我那是怕你惹上麻烦,拉你一把,那姑娘顶多也就十八,看上去又忒乖,受不住你水性杨花的昌京花花公子。” “十八怎么了,夜场里如今出来玩的姑娘们,十八九岁才是最好的年纪呢,带点青涩,偏又大胆的很,通宵玩个几天几夜都不会喊半个累字。”蒋契说起玩,滔滔不绝地能讲个许多。 “不过有一点你说的对。”蒋契说了半天又把自己说了回来,“就刚刚那姑娘,最吸引人的还是那股子乖劲,这股乖劲动不动就把我这北方大男子主义的保护欲勾出来,但太乖了太纯情了吧,后面很难甩掉,她要是眼泪蒙蒙地问我要个未来……” 蒋契作势一哆嗦,“我可给不出来,还不如我在京圈的那些莺莺燕燕呢,都不用我开口,拿完好处一拍两散。” 沈方易听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许多,在后头用脚尖踢了踢驾驶室的椅背:“人看上你了嘛你就在烦恼上了。” 蒋契停下车子,转头:“您轻点,我这椅背挺贵的。” 沈方易面色寡淡,看了看腕表时间:“快点往前开,按照你这速度,我晚上也到不了云南。” “红灯啊易哥,对交通规则要跟对女人一样耐心,云南那边我都打理好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旅游项目嘛,尽调都做完了,咱们就过去签个字。” 沈方易明显音量提高了少许:“既然这么简单,你叫我来干什么?” “没您老沈家这大姓氏,我哪能这么容易就谈下来。” 沈方易:“敢情是卖我呢。” 蒋契:“没办法,谁让一提您老沈家就好使呢,人就是想认识认识您,您就大发慈悲地陪我跟他们吃顿饭,您放心,酒我全挡,钱我全付,完事之后,三亚海天盛筵金卡一张——” 蒋契对上沈方易质疑加审视的眼,改了口,“一台车,一台s系奔驰。” 沈方易这才神色稍霁:“最晚三天,我就回昌京。” 蒋契得偿所愿:“行,我保证,三天后一定放人。” * 陈粥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缓慢倒退。绿皮火车车轮和轨道契合发出的声音,像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平原荒野上前进。 暮色逐渐降临,四周开始安静下来,她眼神扫过她放在行李箱上那个鞋盒子。 她起身,打开盒子,里头有双与她周身打扮格格不入的羊皮底面白色系带小皮鞋。 她想起白天的那一幕,心里觉得啼笑皆非,童话故事里灰姑娘的水晶鞋有可能不是仙女教母送来的,还可以能是出手阔绰且难缠的纨绔子弟送来的。 那样大的雨,疲于奔命的人都难以顾全自己。坐在那样的车里,费了功夫来和她说一句对不起,赔偿道歉的礼物又这么贵重,这样的人,天生就不该和她有什么交集吧。 如果没有那个人的解围,场面应该会一直难堪在那儿吧。 只是这双鞋,竟不知该怎么处理了。 陈粥把鞋盒子合上,揉了揉酸胀的眼,靠在卧铺的横栏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雨夜。 隔床的人已经睡下,夜里响起起此彼伏的酣眠声,她倦怠地趴在床头,往那窗花夜里中一瞥,恍然看到一对深情眼,偏又带着淡漠地劝她,收下吧,这是你的水晶鞋。 她迷离的点点头,纤长的睫毛上下扑闪,随着困意相互纠缠进梦里,随着火车一路向西。 * 王译思他们早就已经到了大理,等陈粥安顿好行李联系上他们的时候,他们那头嘈杂的很,王译思通过听筒扯着嗓子给陈粥报了个地址。 陈粥按照那个地址,报给了出租车司机。 司机听了地址,一扭头打量陈粥,“小姑娘,那儿可是要查身份证的。” 陈粥坐在后驾驶,很认真地说,“师父我已经成年了。” 师父笑笑,小姑娘还挺机灵知道他说的是啥意思,他不再多说,只是嘱咐说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要注意安全。 还没到目的地呢,巷子里就传来贵金属的碰撞声,五颜六色的灯光从各家酒吧夜店里传出来,像是投在染缸里的染料,不出多久就全部混合在了一起。 陈粥刚进这巷子口,多有不适应。司机抱歉地说前面堵车,问她能不能走几步进去。她点点头,从车上下来。 西南的温差吹起她柔软的发丝,裹挟一阵酒香进风里。 她站在洱海边上,还来不及看清它的美,只得跟着脚下流淌的金色的音符,抬着眼找着王译思给她的那家店——Addicted。 巷子越走越深,五光十色的交错逐渐褪去,只留下最纯粹的金光。 洱海一阵细雨,深巷户户浮光,电子音乐逐渐远去,只剩下悠悠的女声深情款款。 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有准确找到那家店,她只得停下来,试图从人海潮涌奔腾冲散的痕迹中找到一个和她一样落单的人问问路。 她从长街深巷来回闪烁的光中捕捉到一个人影,他倚在墙角斑驳的树影下,高挑,慵懒,未完全系进裤子里的半截黑色衬衫衣角在风里翻飞联袂,手里的星火若影若现,安静地好像快要熄灭。 只是他周身的气质明显是拒人千里之外,实在不是一个问路的好人选。 怕是被鬼迷了心窍,仅仅是那一眼,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是他了。 什么就是他了?为什么就是他了? 这是她往后多年也没有找到的答案,她觉得世界上一定有神明,他们把每个人的命运都已经写好了,因此才会存在有那么多的无因却有果的故事。 陈粥上前:“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想请问,您知道这家店在哪儿吗?” 树影斑驳里的人像是被烟呛了一下,发出几声低低的咳嗽,而后站直身子的一瞬间,她才看清楚他的脸。 黑暗里他面色白如伥鬼,深陷的眼窝下有淡淡的疲惫,配着他手里那根未燃尽的烟火,像极了见不到天光的瘾君子。抬眼看她的时候,淡漠的眼神开始有了聚焦,聚焦的时候,那对眼深情极了,你惊奇的发现你从他的瞳孔里,竟然能看到世界上最让人留恋的光景。 陈粥有半刻的出神,是他。 是那天车窗后面的那个人。 “什么?” 他微微向前,像是照顾到她的身高,要近一些才能听清楚,重复到:“你说什么?” 陈粥不由地往后退了半步,小腿肚子突然开始微微打颤,她无意识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逼着自己不要分神,提高了声音,流畅地问出那句:“您知道Addicted这家店在哪儿吗?” 对面的人像是听清了,起身,继续把手中的烟往自己嘴里送,衔着烟的喉结滚动,手微微抬起,“那儿。” 陈粥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难怪她找不到,这家店原来在这个拐角的巷子后面。 陈粥道了谢,调转了方向,余光瞥见他露出的那节白色的手肘,突起的青筋贯穿他的手背,星火燃烧到烟尾,灰烬摇摇欲坠,像是要落一场大雪在谁的心里。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简朴的白色鞋头,心思奇怪的难易说明,最后还是一咬牙,不再回头地要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偏偏他又发了话。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不知道真相的人一定以为这是一句搭讪。 陈粥没回头,把话丢在风里:“你记错了。” 3. 第 3 章 陈粥觉得她那晚大概是被酒里的风熏醉了,她生出点除了问路以外的不明忐忑来,像是重回那午夜钟声响起的古堡高阶上,慌慌张张地踩着即将消失的水晶鞋跑下。 只是她没有留下什么水晶鞋,只留下一句不痛不痒的道谢。 她过了拐角,把身后的人遗忘,集中注意开始找人,本想进去问,却在门口,直接遇上了王译思他们。 王译思有个表哥,行事挺高调的,那会王译思还在学校的时候,就经常开着辆玛莎拉蒂过来,每一次的副驾驶上的女生都不一样。 这次这场声势浩大的毕业旅行,也有他的一份撺掇。 可偏偏一圈人都站在那店外头,在女生面前出头的几个男生已经一脸不爽地跟社会岔子似的跟服务员在理论了。 在一旁揣着个袖子,高抬着下巴,显然也不太满意的就是王译思了。 陈粥上的是所私立学校,是因为私立学校当时为了提高高考成绩开了条件给奖学金来上的。真上了之后才发现,这学校的学生大多数都有未来的安排,比如王译思,在教导处主任眼皮子底下跟当时处的男朋友牵手恋爱,逃课上网,凭借着自己家里头和校长的那点干系,愣是一句责怪也没有。 王译思的爸爸是当地一个挺有名气的地产开发老总,华东华南购置了大片地产,在两千年初地产风靡的时候身家不菲,却总觉得家里头要出个成绩好的孩子才有面,望女成凤的给她报了无数个辅导班。陈粥爸爸的店铺就租在他们家的一个商业地盘上,大半年租金减免作为陈粥辅导她作业的报酬。 陈粥认认真真地标注着王译思错漏百出的试卷,王译思却舔着当年价格唬人的DQ ,说小粥要不我们去北海道滑雪吧。 久而久之,他们也处成了大相径庭的朋友。但是除了辅导班之外,他们共同能参与的活动几乎没有,只有这次毕业旅行,是个意外。 他们那群人有几个陈粥认识。有几个是上一届的,还有几个更年长些的,陈粥没见过,他们均皱着眉头,插着兜在那儿讨要个说法。 一群人见陈粥过来,没什么反应,只是王译思身边老跟着的那黄毛,吹了个口哨,说,哟,清高学霸还跟我们玩呢。 陈粥脚下步伐微微迟钝,眼眸微眨,而后走过去跟王译思打个招呼。 陈粥招呼还未打出口,王译思就先她而说,“晦气死了,我要不是听说这儿是最高级的地,我才懒的来了。结果好了,到了门口了跟我说什么预约制,牛逼哄哄的,什么破店啊。” 陈粥听后往人群中看去,全黑色的大门密不透光,几何形的屋檐边上镶着淡淡的一道金光,映照着几个手写体的英文字母,和蜂拥挤着街边门口恨不得站起来摇旗呐喊的其他bar不一样,这家店彰显着最好匿进黑暗里谁也不要来打扰的气质。 这预约制大抵也是生人勿扰的意思吧。 十八九岁的少年气盛,一个个堵在门口青筋暴起。 陈粥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从前头熙熙攘攘的人群缝里漏出来的光,心里淡淡地叹了口气。 这场意外的旅行,从一开始的时候好像就不太顺利。 一群人吊儿郎当地站在门口,保安虽然表面礼貌和气,说着私人会所没有预定就没有位置,就差直接说出谢绝访问四个字了,王译思表哥听后甩着手里尖锐的钥匙串,龇着牙说你怕是不知道爷爷是谁,等他叫来人,他们就死定了! 一群人僵持不下,扯着青筋在那叫嚣,陈粥站在人群外,微微叹气。 在她看来,事情很简单,人不让进,他们换个地方就行了。 她看那安保虽然态度坚决,想必王译思表哥他们估计也很快会放弃的。 她寻了个低矮的台阶,半蹲在地上,把手垫在膝盖上当了枕头,把头靠在双肘上,安静地等着他们闹完。 那头谁都不让谁,推搡咒骂的人影倒影在灯光下因为一阵雨积成的水塘里,随着屋檐下凝结而下的水珠的降落晕成一圈一圈的碎片,像极了午夜里眼皮即将阖上前看到的幻影。 她打了个哈欠,掏出手机看了时间,快一点了。 随即而来的沉重的困意一点点要吞没人的理智,她只得转了个头,想看看那儿的人群,到底分出了个胜负没有。 人群依旧在争吵,王译思也加入了这场战斗,陈粥透过光看到王译思发梢上挂落的毛毛雨,心想她要是背化学元素周期表的时候也能这么顺溜就好了。 她很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她想着还是站起来吧,站起来就不困了。 膝盖要用力的时候,从拥挤的人群里,看到一个人大步流星地过来。 他眉眼微微上抬,下颌角凌厉,单薄的黑色衬衣被他卷起,露出的那节白色手腕上空空荡荡,插在兜里。 原先聚在一起的安保立刻让出一个位置,拦着一拥而上要进去的人,给他开了一条道。 他最后从陈粥身边经过,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脚上,淡淡一眼。但陈粥有那一刻的错觉,觉得他经过自己的时候,那踩在青石地板上的脚步声节奏变缓。但事实上,他并未有任何的停留,略过她空腾腾的上空,径直走了进去。 陈粥还是保持着那个蹲着的姿势,小腿的血液供给循环系统在这一刻好像瘫痪了。她蹲麻了,只得站起来踮着脚,试图让它恢复如常。 王译思表哥他们看到安保放人进去,更为不爽,提高了声音依旧在那儿吵架。前脚进去的沈方易皱了皱眉头,问着旁边替他挡人的安保,“外面那儿都是什么人?” 保安里管事的知道沈方易和老板的关系,忙上前解释道:“叨扰沈先生了,今晚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群毛头小子,嚷嚷着跟老板有关系。不过我亲自向老板求证,老板说不是什么大人物,您也知道今个场子满,哪有功夫招待这帮娃娃,随即打发他们走人呢。” “嗯、”沈方易听完继续往里走,“ 尽量别动手 ,就几个孩子,真不行你就找一下王局,这片区归他管。” 管事保安连连点头:“哟,哪敢劳您做这个人情了,我们有分寸。外头夜里的雨丝飘了一晚上了,潮湿的很,估计他们也呆不到多久的。马上就散了。” “嗯、”沈方易淡淡应了声。 雨夜的确潮湿。 他迈进去一步,蓦地想起刚刚进门前的一瞥,她蜷缩在狭窄的过道边,雨水把她本就不多的刘海打湿,显得稀疏又滑稽,可偏偏她眼里困意连连却还强撑着在雨夜里等待他们闹出个结果来。 和他第一次在公交车站看到的一样,眼里全是等待。 啧、十八九岁的孩子,一点朝气都没有。 他不由地叫住要走的安保队长,“等一下。” * 陈粥坐在温暖舒适的地下一层的包厢卡座。 一层造势高,地下一层窗外反而是雨夜里安静的洱海。 深夜里它让海天的距离淡成一条线,天涯海角不问出身地位的人都能在这个低调又奢华的bar里一醉方休。 陈粥一直望着那窗,不仅是因为那儿,有让人心驰神往的美景,更是因为,窗台下,坐了一个人。 高浓度的纯真烈酒的反射反而成了那儿唯独的光。 看不到他的神色,只有依稀的轮廓,却很难让人挪开眼。 …… “不得不说还是我们王哥有本事,你瞧见外面那保安么,一报出我们跟蒋家的关系,直接跟我们道歉了,要我说啊,这么没用眼力见的东西,要不王哥你跟蒋老板说说呗,让他收拾东西滚回家吧。” 王译思表哥吹着瓶啤酒摇摇头,“哎,也就是个辛苦养家挣口饭吃的,咱能跟人家计较嘛,不过有一说一,蒋老板还真够义气的,这地下一层可是贵宾座,听说这位置都是留给至尊贵宾的,咱今天好好享受享受,喝个一醉方休!” 几人说完,又撺掇酒保上了两箱啤酒和几瓶洋酒。一时间酒桌上推杯换盏,几杯黄粱下肚,驱逐寒气,场子就开始热起来了。 王译思坐在陈粥旁边,心情大好,“怎么样小粥,今天不仅是你,我都开了眼呢,我听说这酒吧好,没想到是真的好啊,就这窗外风景,让我今晚在外面再多等一会我也愿意呢,来来来,为了庆祝我们的毕业旅行——” 王译思拿起陈粥面前的酒杯,给她倒满,“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陈粥被硬拉着注意力回到局上,面对眼前满满都一杯酒,有些为难,“译思,我、我不太会喝酒。” “不会喝酒你出来玩什么啊。”王译思还未讲话,原先人群里那个隔壁职高染着黄色头发的男生就推开人走了过来。 他显然喝的有点多,从王译思边上抓过陈粥瘦弱的肩膀,“早就看你不爽很久了,还他妈装清高,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背着老子跟别的男人,玩的有多花。” 陈粥被他莫名其妙拽起来,又被他一拉,脚下差点稳不住,王译思起身推了那个男人一把,“黄毛你看清楚了,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被人甩了吗!” 黄毛被推的撞进人堆里,又被几个同龄的男人拉住,王译思这一骂,把他心底里那点难过骂出来了,他带着哭腔说:“你为什么不要我。” 王译思把人挡在身后,拉着陈粥坐的远了点,“别理他,发酒疯呢,失恋了。” 王译思表哥拍拍黄毛的脸,“真没出息,你第一个女人啊?” 黄毛听到这儿,强装振作,说那女人算什么,他睡过的可不止这一个。 陈粥不说话,戳一块西瓜送进嘴里。 王译思听完,兴致勃勃,问黄毛他啥时候破的C。 话题顿时变得荤腥,灯光有些刺眼,陈粥觉得喉头干燥,只得抓过她面前桌子上的那杯酒,不管不顾地灌下去。 场子里的人借此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陈粥耸耸肩,表示她的确没有他们想听的那些“真心话”。他们也没有为难,毕竟,这场兴师动众的毕业旅行里,她不是主角。 她鬼迷心窍的,心思离开这里,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下男人手里快要燃尽的烟灰上。 地下一层少有宾客,和地面一层大.尺.度的表演不同,地下的舞台上,只有悠扬的布鲁斯。 在外国小哥性感又深远的嗓音中,她奇异地听见一楼传来男人嚣张的笑声和女人娇柔的嗔叫,面前的酒色开始迷离起来,她眼前断断续续出现的,都是窗边那个男人露出来的手骨,在黑色车窗后,在长巷末尾的杨柳树下,在临靠洱海的午夜窗色下…… 恍然间,他收起椅背上的衣服,将桌边淡黄色的酒微微往前一推,起身走了。 他经过陈粥他们这一桌之后,转身消失在楼梯口。 周围的一群人说着酒话,醉得七倒八歪,陈粥抽出有些僵硬的小腿,绕过近乎躺下的他们。 她鬼迷心窍地跟上他,她听说过一个童话故事,说是遥远的国度有双红色的舞鞋,穿上之后就停不下来也控制不住自己,就像是把灵魂出卖给巫师一样,不顾后果地直到死亡,这一切,才会有结束的一天。 她就是这样,跟着他上了高高的楼梯台阶。 他的步子缓慢,高大的身形阴影落在楼梯栏杆的交错间隔中,完全挡住她孱弱的身影。 她猜想他大抵三十不到。 她低头,看着白色板鞋踩着他踏过的地方的时候,每一步都带着犹豫和迟疑,但一步一步却还是拾阶而上。 她保持着距离,保持着安静,好像这样,就能像一个隐形人一样,跟上去满足她此刻龌龊又畸形的心态。 她顿时觉得,酒桌上的荤腥笑话,不及她此刻心里的翻江倒海和惊心动魄。 突然间,前头的人步伐略有加快,陈粥保持着距离,不敢跟太近,等她加快脚步小跑起来的时候,前面的人却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陈粥三步并作两步,任凭白色板鞋在楼梯口发出哒哒哒的追逐声。 她出了楼梯口,眼前没入一片黑暗中,她辨认着声音的来源,却只能听到自己喉口粗重的呼吸声。 她想起刚刚黄毛开的黄腔。 说女人心动高朝时候,声音粗的就要喘死了一样。 她手脚冰凉,驱逐着这荒唐的联想,只得用脚步小心地移动着,丈量着黑暗中的逼窘空间,同时抬手高过于她的头胡乱地摸索着。 先触碰到的是衣料,她一缩手,又碰到了温热的地方。 她心下大乱,立刻缩了回去,黑暗里传来一阵轻笑,下一秒,似是打火机的声音一响,火光倏地亮起一阵,轰的一下,像是宇宙初生的时候,洪荒的爆裂和散射。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陈粥看到他散漫慵懒的眼神里微微带有一丝坏笑,而后他推开身后的门,巨大的惊天音浪像一阵胸闷的潮水侵袭过来,陈粥看那种荤腥比刚刚桌子上讨论的要震撼百倍。 他微微低头,下巴快要抵到她汗涔涔的额头上,气息暧昧: “小朋友,瞧见了吗,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4. 第 4 章 陈粥努力地把腿支在高脚凳子的凳沿上。 “给她来杯水。”沈方易对着柜台的调酒师说道。 “好的,请问这位小姐——”调酒师礼貌问道,“您是要温的还是要凉的。” “凉的。”陈粥忙不迭地说道. 单享的高柜只有他们两个,这是二楼□□的一个安静的独立散台,远离刚刚那些滔天的音浪。 陈粥抿着凉水,压着脑子里楼梯口后见到的那些表演,所幸刚刚他带着她往里走的时候,他站在外面,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了全部的画面。 只是音浪滔天,在缺失画面的情况下,却对大脑形成了更为刺激的挑逗。 陈粥在他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从那些画面走过的时候,她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身上好似有层铠甲,面对荷尔蒙和多巴胺的侵略依旧波澜不惊。 陈粥也不知道,怎么就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可能是因为他叫她小朋友,她大脑在那一刻指挥嘴说的是,她不是小朋友,她成年了。 他随即就笑了,直起身子说,“好啊成年人,那你敢不敢跟我,去玩一点成年人的游戏。” 她通过他插在兜里的手臂和瘦腰露出来的间隙,看到他身后的“游戏”,怵地头发都能倒立起来。 他像是能把她看穿,“行了,你还是乖乖当小朋友吧,走吧,请你喝杯水。” 然后他就真的把她带到了这里,真的请她喝了杯水。 陈粥看着就坐在她身边的人,生出点做梦的感觉来。 调酒师带着白色的手套,把酒柜里单独陈列的那瓶酒双手递过来放在他的面前,水晶玻璃瓶上部有个金色的瓶口,上面有个似人似马的图案。 “楼下那些是跟你一块来的?”他先开了口。 “嗯。”陈粥接着这猝不及防的话题,“是我朋友。” “朋友?”他用的是反问语气,而后轻笑一声,“倒不是像你会交的朋友。” 陈粥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而后又想起什么来,连忙说道,“是你让我们进来的吧,谢谢。” 他伸手拿过眼前的酒瓶,“怎么说?” 陈粥肯定到,“要是他们说的认识那个什么蒋老板的缘故才能进来,那我们早就进来了,也不用在外面等了许久,守门的那几个人,分明是送你进来后,才让我们进去的。” 他用手支着头,下巴微抬,眯着眼睛看着她,眼里映着跳跃的灯火,目不转睛地“嗯”了声。 陈粥这才发现,他下眼睑睫毛根的间隙处,有一颗红色的痣。 他笑着说嗯的时候,带点对她的肯定,连带着那小痣都及其深情。 得到了肯定,她变得大胆了许多,“这样算来,你帮了我三次,你心肠真好,对了,你是做什么的,是这儿的老板吗?” 沈方易一时没料到这小姑娘还挺能侃,他听她奉承自己心肠好,随即没过大脑轻飘飘地逗她:“我是个慈善家。” 这话一说完,对面小姑娘明显被他唬住了,睁大眼睛一脸艰难地说服自己相信,他不由地觉得好笑,低低地笑出声来,“如今新时代的祖国花朵,都像你这样可爱吗?” 陈粥这才确认他就是在敷衍自己,抓了眼前的杯子,斜着眼看他。 他对于刚刚惹小姑娘的手段的恶劣性显然没有认识,依旧自顾自地倒了小半杯烈酒。 他用的是一个敞口的高杯,浑厚的液体盘旋在杯子底部,他单手握住,仰头,喉头一滚,抿着唇,像是品茗,不像是喝浓烈的酒。 这般闲适惬意让陈粥产生了那酒香甜且可口的错觉。 她指着那酒问道,“你的酒好喝吗?” 他原先放在桌子上的手松开,抱在自己胸前,给陈粥腾出地方来,“你试试?” 他的意思是让她直接喝他的那杯,陈粥看看杯壁上久久不肯坠落的酒渍凝结而出的水珠,抬头看到对面男人单薄的唇,仿佛那杯壁上还有刚刚刚硬和柔软碰撞而留下的证据。 她只得带着点无助地看着他。 沈方易看到眼前的姑娘自下而上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点难以言说和抗拒的祈求,随即向调酒师点了点头。 调酒师这才拿了个杯子,量着她的酒量给陈粥也倒了个底。 沈方易的纵容让陈粥得偿所愿,她双手捧着那高脚酒杯,也学着他那样,仰头。 等到酒入喉头的时候,她才发现这根本就是个骗局。 她从未喝过这么烈的酒,辛辣的感觉似是要把脑袋烧穿,她止不住地咳嗽,趴着高柜台在那儿低着头咳得身体也一颤一颤的。 偏偏旁边的人还在恶劣地笑着,他边笑边伸出一只手,帮她拍着后背,顺着她那口气,还不忘了教育她,“你家里人没跟你说过,陌生人的酒不要乱喝嘛,小小年纪,胆还挺大。” 眼前的姑娘咳得苦胆都要出来了,间隙里还不忘了怨怼他,“是你自己说你是慈善家的,谁知道你五味丧失,什么癖好啊、咳咳、喝这么难喝的酒。” 沈方易眯着眼依旧笑,手上动作没省。得,把小猫惹毛了,连礼貌伪装都省去了,连“您”都不说了。 陈粥终于不咳嗽了,拼命灌着水。 沈方易起身,走到高柜台里头,站到陈粥面前,拿过刚刚放在他自己面前的那瓶酒,用酒匙兑了一勺。 “喜欢酸还是甜?” “嗯?”陈粥嘴里还含着冰水。 “酸。”她生出点叛逆,反着说。 “喜欢什么颜色?” “粉色。”她瞎说。 冰块混合,西柚汁入酒,红莓浆果荡漾,晃动中他动作熟练,一会儿,一杯鸡尾酒就出现在她面前。 陈粥惊掉下巴。 浅口平杯里用冰块做了一座冰山,悬浮在冰山周围的是粉色的汪洋海,散落的海盐像是漂浮的雪山冰块,极致梦幻的淡粉色,让本来对粉色无感的她都有些移不开眼。 很多年后她站在富士山下,她才知道,这样的美景早在他用稀缺的珍藏路易十三,给她调了一杯特制的鸡尾酒的这一晚,她就早已目睹过。 “尝尝。”他擦拭着好看的手。 陈粥接过,抿唇,酸度刚好,果味盖过酒涩,入口甘甜。 陈粥:“这酒叫什么?” 沈方易反问:“你叫什么?” “我?”陈粥指了指自己,“你是说我的名字吗?” “嗯、”对面点头。 她想了想,最后迟疑地一字一句地说到:“陈粥。” 而后又追问:“你是想用我的名字命名它吗?” “嗯。”他站在柜台里头,微微侧头,额间松软的刘海掉落,微微阖眼,摊了摊手,“不过你这名字显然不合适当酒的名字?” 他说的没错。 陈粥接着抿了一口,酸甜的西柚汁混着酒香,浅浅地在喉口处盘旋。 她放下杯子,抬头,“那你呢?” “什么?”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坐回前面的位置。 “你的名字?”她郑重其事,“你知道我的了,礼尚往来,你得告诉我你的。” “我不一定会说真话。”他翘起二郎腿,手里绕着一根没有点着的烟,意兴阑珊地拿捏她。 陈粥强调了一次:“我说的是真话。” 说完这话,她就拿她那让人忍不下心来撒谎的眼神看着他,她那种“既然我推心置腹了你也得投桃报李的”的坚定跟火眼金睛似的。 他笑笑,千年老妖在她面前,也无所遁形。 “沈方易。”他轻轻吐出这三个字。 沈——方——易 陈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 那个时候她不谙世事,也鲜少听八卦新闻,不知道沈方易这个名字是由三个姓氏组成的,而这三个姓氏,每一个在她即将要去的归集所有游人的昌京都是讳莫如深的存在,要是再让她知道后再选一次,她不确定,这天他的邀请她会不会拒绝,后来的种种又会不会发生。 而今晚他只是在神明创造的巧合里,出乎意料地坐在她对面。 他终于是没能忍住,“介意我抽根烟吗?” 陈粥摇摇头。 “打扰。”他火机一拧,送进嘴里的烟尾撺起一抹红色,顿时青烟缭绕,他身上那种瘾君子一般无关于健康状态的病态感更强了。 神态散漫却又不失优雅,深情眼下足足弥漫烟色,引人坠入他的深渊。 这样的男人和楼下黄毛他们不一样。 十八九岁的少年在刚刚成形的世界观颠倒难安,试探着这个游戏的边界和底线,激昂的肾上腺和多巴胺指挥着冲动的大脑,试图闯荡出新的未来,但却难免自大,生活总会给他们一记重拳,叫他们学会蛰伏。 而她眼前的这个男人,什么是他能把握的,什么是他能控制的,他心里,一清二楚。 成熟的男人,往往危险。 而偏偏是因为这种危险,却往往又迷人。 “你是广东人?”沈方易随意聊这话题, 陈粥想起雨中的偶遇,点点头,“算半个广东人。” 说完这句话后,她脑子里忽然想到那晚陈奶奶指着陈学明鼻子问他是不是没胆子去做基因检测,陈学明低着头涨红了脸无言以对的样子,又觉得不确定她说的那半个广东人,还是不是一句真话。 想到这儿,那乱如麻的情绪又上来了,她用胳膊支着头。 “出来旅游吗?” “嗯。”她点点头,“毕业旅游。” 一般人下一句会接一句啊,刚考完大学啊,大学考了哪儿啊。 只是他没有,显然,这不是他所关心的问题。 “怎么会来大理。” 怎么会来大理呢?那真的是她人生规划之外的一件事了,就比如现在,她和一个年长她许多的陌生男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但难保她明天起来后不会拍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酒精冲昏了头脑,明明上学那会几乎都不怎么有跟男人单独聊天的经历,现在却胆子大得很。 或许是这么些年的积郁需要释放,或者是循规蹈矩的人生需要越轨,不管怎么样,她就是这样冲动地来到了大理。 只是她这点十八九岁的烦恼到底还是难以说出口,即便说出来了,对面的人也不一定能感同身受,她总不能跟电视小说里演的那样,倒出他烟盒子里剩下的烟,拿过来吐着烟圈吊儿郎当地说,还能为什么,不就是因为自己有个操蛋的迷离身世和自己偏偏那可骄傲又倔强的脾气呗。 于是她从自己的脑海里搜了一个普通又正常的理由:“听说大理的洱海,有海鸥,我想来见见海鸥。” 这也不完全是一句谎言。 王译思去北欧玩的时候,给陈粥发过许多许多浪漫的照片,其中有一张,就是站在挪威的海岸线边上,投喂成片的海鸥,亮晶晶的海水映照着她的脸,照片上全是野趣横生的自由。 陈粥听人说,想要看到海鸥,不一定要去挪威,云南就有。 对面的人笑笑:“你一定是个理科生。” 陈粥瞧了瞧两人单薄的穿着,明白过来,笑笑:“是哦,西伯利亚寒流还未到来,大理的洱海,哪里来的什么海鸥。” 她心情莫名地微微有些沮丧,叹了口气,“可惜了,看不到海鸥了。” 她这话说的好像是真的为看不到海鸥可惜,但其实她心里知道,这声惋惜,并不是给海鸥的。 “这有什么可惜的。”他用鎏金的火机敲了敲桌子,“等到十一月,你再来。我知道有个地方,有片私人的红色水杉,入秋了跟夕阳一个颜色,那儿的海鸥多,我带你去不就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好似在说一件很轻易的事情。 是吧,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用做,只肖再等上三个月,让那时光磨磨蹭蹭恋恋不舍地消逝个百来多天,这句承诺就轻而易举地能实现。 可是约定是一件很庄重的事情啊,她的邀请和约定,一定要陈恳发问,周到询问,期盼回复,忐忑不安。 其实她并非要他那样,只是知道,这样的约定,承诺了也做不了数的。 浮萍会越漂越远的,都不要过一百多天,哪怕只是一天,湖泊江海里的两片浮萍也再也不会有再次相遇的机会了。 陈粥想到这儿,眼里的光渐渐淡下去:“那个时候,我应该在上学,隔了这么远,我应该来不了。” 沈方易当然更明白,不管世界的天涯海角隔得有多远,左右也不过是一张机票的距离。但对面的人话说到这里,他也就心知肚明,自然客套地回她一句:“没事,海鸥年年都来。” 他没有再对这个邀请做进一步的坚持,是意料之中的结局,陈粥却觉得原先淹没在西柚汁里的酒精酸辣又涌了上来。 今晚之后,他们恐怕连再见都不会说的默认分开。 特享的小舞台上,乐队放的是Beyond粤语的《喜欢你》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抹去泪水双眼无辜的仰望,望向孤单的晚灯,是那伤感的记忆” …… 陈粥的思绪混着音乐被扯得老远。 沈方易见他话说完后,眼前的小姑娘的眉眼又重新耷拉了下去,其实他也发现了,他一问她为什么来,她就开始有些心不在焉。 就跟公交站下,跟刚刚大门外,甚至跟刚刚人群中那种自我保护的状态一模一样。 这孩子藏着心事,而且是那种,时不时就会出现扎一下心的那种心事。 他身子微微往前倾,“陈小粥?” 陈粥听到他这样叫她的名字,抬眼看他。 他缓缓说道:“看不到海鸥,你想不想去看白凤凰。” “白凤凰?是那种羽翼通体白色,飞在青天之上,悬崖之侧的神鸟?” 她眼睛瞪得老大,仿佛在求证某个荒唐的传说。 沈方易不由地觉得好笑,“严谨的来说它叫白鹇。不常见,不过我明天要去拜访一个朋友,他那院子里,前几天倒是搬进来一窝,你要是想见,明个就能见。” 不是一百多天后的约定,而是触手可及的邀请。陈粥迟钝地坐在那儿,她感觉地球上的江河大海都放慢了速度,为的都是让承载的浮萍再能缠绵一会。 怕是让她觉得担心,他又补充了一句,“当天就回,不过夜的,你要是不放心,你也能把你那帮朋友叫上……” “不用,我放心——”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甚至还有些着急地表露自己的乐意,这让她后想起来的时候背脊连连发冷。 说完之后,陈粥自己都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 沈方易身子前倾,手肘趴在桌子上,眯着眼笑:“真去?” 而后他又往后仰身,熏天火燎处笑得焉坏: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5. 第 5 章 那晚的夜色是混着潮湿的雾气的。 陈粥把酒店定在这家暗吧不远的地方,沈方易最后绅士地说,他喝酒了不能送她,不过可以让司机送。 陈粥摇摇头,坚持地说,不麻烦了。未了又想起来,刚刚那杯鸡尾酒的钱是他付的。 “我忘了给你刚刚那杯鸡尾酒的钱。”陈粥掏出钱包。 沈方易拒绝她:“是自己存的酒。” 陈粥:“自己的酒就不是花钱买的嘛,我喝得不多,我想我应该还是付的起的。” 刚说完这句话之后,陈粥又自我怀疑了一下,语气开始有些不确定了,“应该吧?” 沈方易手肘还挂着件衣服,靠在前厅的云石柱子旁,大堂的大理石上还映衬着人工喷泉的光,把他的眼角晕得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浅浅的醉意已经到达了他的眼底。 他就这样靠了好一会,望着陈粥没说话,最后还是无奈地笑笑,“这样吧,明天请我吃早饭吧。” 陈粥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前厅光亮,照得他真真切切。 她确信他就是一个唐突闯入她生命的陌生人,如果说刚刚在旋霓的酒色里,她能答应他一起去看一只奇异的鸟是出于酒精麻痹神经而做出的逾举,那么现在,她又有一个机会—— 一个清醒的,在如天光大亮的白日下再一次选择的机会。 她觉得她的以身试法足够写进青年女性防骗指南了。 诈骗集团要伪造成一个长相上佳、举止得体,甚至还带点神秘和风趣的男人不是什么难事,从邀请你喝一杯酒开始,到共赴一场风花雪月的约会结束,这其中,有太多次为非作歹不怀好意的机会了。 只是他微醺的眼里半点在她身上费时费心的欲望都没有,甚至连那点别有用心都懒的伪装,就像刚刚一样,给你选择顺便又提醒你,他是一只诚实的大灰狼,一个说真话的坏人。 多年后,她每每想起这一幕,总是仰着头捧着他的脸,说沈方易当时你真的很像一个骗炮的渣男。 可是她能拿他怎么办呢,她在湿漉漉的雨夜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还是没有选择逃跑。 于是第二天,说好请客的陈粥被沈方易带到了一家高级酒店的早茶餐厅。 陈粥看了看菜单,咬咬牙给自己点了三个豆沙包。 晨起对面的人加了件黑色的夹克外套,随意的短款剪裁,装点着他修长的身形。比起她的精打细算,沈方易就狠心许多,能叫得上名的广式早茶大大小小都点了一份。 陈粥等到沈方易合上菜单的时候,心里都在滴血。等那豆沙包上来的时候,陈粥都觉得还不如点个馒头,她能蘸着自己的心头血吃了。 不过等到上菜了陈粥尝了一口,却发现,贵有贵的道理。 她到底觉得,还是值得的。 * 蒋契是那个时候出现的。 那时陈粥在跟沈方易说道为什么他们会来这家酒吧。 她说王译思的表哥家还挺有关系的,这关系还不浅,论资排辈的话,听说他们家跟北上昌京的蒋家还有关系。 沈方易呷着一口茶,问是哪个蒋家? 陈粥嚼着这家早茶店的半个流沙包,表情夸张地说,“你不知道吗,京城四少之一的那个蒋家。” 沈方易听完,配合地点点头:“原来如此,是我孤陋寡闻了。” 陈粥听他这么说,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眉飞色舞地把听来的小道消息一股脑儿倒出,“听说人还挺帅的,蛮多小姑娘着迷他,还有绯闻,之前不是还说那个谁,哪个小女明星在倒追他么,我寻思着能让这么漂亮的姐姐倒追,那传言他帅的可信度应该挺高,难道说他貌似潘安……” 蒋契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他顶着两个青黑色的眼袋,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陈粥对面,拿起她餐盘里的还有一个包子,往嘴里塞。 他自顾自地对着前面出神,嚼着那半个包子,最后满意地做完了一个吞咽的动作之后,噗通一声倒在桌子上,像是睡着了。 陈粥:“他、他、他……不是那个、前几天那个是谁吗?” 沈方易面色如常:“蒋契。” 陈粥倒身下去,看清他的脸,“蒋、蒋?蒋契?” 沈方易看到陈粥一脸世界观破碎的样子,不由地觉得好笑,他抓起碗口中的一个小猪包,塞进陈粥因为不敢置信而张大的嘴里,“是啊,你故事的主人公,京城四少的当事人,貌似潘安的蒋大公子。” 陈粥不敢确定地再看了两眼,长的倒是干净,相貌也是上乘,可是气质上是不是太外放了一点,更何况之前还来公交车站骚扰她。 陈粥确定蒋契是真的睡着了,不太理解地看着沈方易,“他来这里干什么?” 沈方易:“我们今天,得带上他。” “为什么要带上他?” “因为——”沈方易放下碗筷,“我们要去的,是他的院子。” * 不错,也就是蒋契这样的人,才会去荒山野里买下一块峭壁。 他还顺带着围着峭壁造了个院子,听说院子旁边还是个国家级的风景区,只是不知道当年规划的时候怎么回事,就没有划进去,变成了一个私人园林。 蒋契后来清醒过来后,看到陈粥,颇意外地看了看她,又一脸坏笑地看了看沈方易,插着口袋吊儿郎当地在那儿吹口哨,等沈方易走近之后,不知道又对他说了什么,沈方易抬抬眉眼,轻嗤一句,“您想的真多。” 沈方易吃完了,叫上陈粥走, 陈粥最后去结早餐钱的时候,酒店的工作人员告诉她,已经算在房费里统一结算了。她这顿早饭,没请成。 沈方易开的门,黑色的商务SUV超过一人高,他拉着门的一侧,绅士地帮她挡着门框,“慢点。” 车子中间排是宽敞的老板座,一人一椅,陈粥打算绕过那两个位置,坐到后面连在一起的三人座椅上。 “坐前面。”陈粥听到沈方易这样说道。 她脚下的步伐迟疑了一下,看向中间排的双人单座椅。 沈方易朝靠右的其中一张宽敞的白色靠座点点头。 “那——蒋契怎么办?” “他是司机。”沈方易解释给她听,“我们有个规矩,话最多的人要开车的。” “是技术最好的人开车。”蒋契在后面放着行李,听到这话,叼着根没有点着的烟过来插句话。 他们这点开着玩笑的愉悦气氛让陈粥放松了下来,她不由地觉得自如了许多,往单人座椅上坐下去的时候还用口型轻声问着沈方易:“他靠谱吗?” 沈方易还站在车外,手里点着那支没有燃尽的眼,他尽可能地把手伸得远一点,远离车内的空间,笑着学着陈粥的样子,也用口型回复她,“还可以,一个月前刚考的驾校。” 说完,他灭了手里的烟,上车,关门。 陈粥长大嘴巴,那岂不是跟她差不多,她也是一个月前才考的驾校。 她担心地看着驾驶室里进来的人,看着他上翻下翻地倒腾着仪表盘,搞了半天还是没明白,转过头来问沈方易,“易哥,你的蓝牙音响是怎么连的。” 沈方易:“复古的手工仪表盘,只有收音机。” 蒋契一脸失落地转过头去,拧着收音机,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台,显然没有选中他合适的音乐。 陈粥微微侧头,轻声喊着:“沈方易——” 沈方易看她挤眉弄眼的,迁就着她把头也转了过来。 “要不我们还是打车去吧。”她忧心愁愁,压着嗓子,怕是被前面的人听见。 沈方易不再逗弄她,“放心,蒋契是拉力赛冠军,技术过关的。” 偏这点声音还被蒋契听见了,他扣了扣鼻子,一脸自豪,“可不是嘛,我跟你说,你哪天逃课,哥哥来带你,保准十个教导主任,也追不上你。” 他自顾自地叫上了哥哥。 陈粥:“上大学逃课,也会有教导主任吗?” 蒋契:“嘿,那我不知道,我没上过大学,这事,你得问易哥,翘课这事他熟,你问问他耶鲁的学位,是咋混来的?” 陈粥一脸惊讶地看着沈方易:“你是耶鲁大学的嘛?” 沈方易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不知是否认翘课翘课还是否认学位的事:“你信他?” 蒋契终于是选到了一个放着摇滚乐的电台,他发动车子的一瞬间,陈粥感觉到了一一阵突然而来的推背感。 她慌乱地去抓安全带。 沈方易感觉到人这边的动静,后背离开椅被,半个人过来,帮陈粥系着安全带。 他突然的靠近,让陈粥有些拘束。他的眉眼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陈粥的睫毛不由自主地颤了颤,她只得把眼神往下看去,才能勉强让上眼睑的颤栗不那么明显。可是向下看去的时候,她的眼神却落在他的唇上,立体瘦削又单薄的唇微微张开,她想起那晚酒杯的液体划过他的唇,他喉头滚动迫使那酒入腹腔。随即她又看向他的喉结,等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柏松木混着烟草的味道传到她的大脑颅腔内后,她能感觉到身体中一半在退避,一半却在拼命渴望。 可是明明,他好看的眉眼都不曾与她对视,眼神只是落在她身后的安全带上,她就这样草率的溃不成军。 安全带被他骨节分明的手拉出来绕过她的时候,陈粥抿了抿干燥的唇,她搜刮着脑海中最不那么让人暧昧和浮想联翩的话题,“沈方易,我……我还欠你一顿饭呢。” 锁扣入暗鞘,咔哒一声,像是把她余生都锁上了。 “急什么,有的是机会还。” 6. 第 6 章 要是真像他说的那样好了。 不急,人生还有很多时间,可以随时邀请一个人一起在天光大亮的清晨共赴一场早餐。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计算着从窗外倒退的风光中逝去的时间,在不断穿梭的隧道中沉沉睡去。 很多年后,她每每想起这一天,都觉得恍如梦境,仿佛是神明在她那些难眠又迷茫的夜里听到了她的心思,于是就安排了那样的一个人来到她的身边。 * 远离市区的热闹,车子顺着晨间的光落在树荫斑驳的小路上,循着盘山公路,在越西越南的地方前行,绕过那些碧蓝的天空后大片的云彩,最后落在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 陈粥以为蒋契的院子一定会装扮得跟他一样新潮狂野,必定要是属于金属的黄铜色混着未来科技感十足的镭射死亡风。 可真见到的时候却还是让她意外了。在群山环绕下的密林里,有一个依山而建的屋子,灰白色的砖瓦,大开的原木色落地窗,通透的风穿过整个院子。显然这个院子,是有人设计过的,和蒋契的审美风格不太一样。 那雅致的院子面朝一片风吹雨打都是风景的竹林,全透明的阳台落地外延有个煮水煎茶的露台。陈粥站在对门文竹边上,感受风声过耳,发丝联袂,她深吸一口氧气,十八九岁的人生,生出点红尘已散的出世感来。 这儿的氧气含量足以让人生出心旷神怡的感觉来,陈粥转过头来,不吝啬地赞美蒋契:“你这个地方真好。” 蒋契把他带来的那大包小包往地上一丢,听到陈粥夸,却挎着个匹脸,好像不是很满意:“就那样吧,路上这么震,老子腰都震断了,忒远了,我懒得打理。都是易哥搞的。” 说完之后,他像是想起什么,朝着沈方易的说道,“哎,易哥,不如卖给你好了。” 沈方易熟门熟路地找出玄关里的茶叶,“你要是送给我,我还能考虑考虑。” 蒋契抱着手,寻了个柱子靠在那儿,掸着手,一脸讳莫如深:“我这不是看你的妹妹喜欢吗?” 说罢,他笑盈盈地看向陈粥。 陈粥原先随意打量的眼神跟蒋契投过来的眼神接触,他用了“你的妹妹”,意味深长的把她和沈方易联系在一起。她迅速瞥开眼神,落在外面沙沙随风而动的叶子上,却又不可控制地,把余光投向对面的人的身上。 沈方易拧开竹木制成的山泉水的引流管,让那端口沉积许久的水悉数流走,在空旷的山林竹木中潺潺而动,他双手置在那竹木水槽上,反身过来。 他看了看被夏日清晨的风吹的头发凌乱的陈粥,关了水,站在那儿擦着手,也看着陈粥,在风里光里笑着说:好啊,不如就卖给他吧。 他这态度的转变实在是太让人忍不住自以为是的浮想联翩了。 陈粥不敢接他们的话,她只能假装没有听见,直直地看着窗外,脸上烫起来。 索幸蒋契欢天喜地直接拉着沈方易说卖房子的事情才没让话题继续。 沈方易坐在那儿喝茶,蒋契在那儿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许久,才想起沈方易说的带陈粥看院子里的那只鸟儿的事情,于是就回头嘱咐道,“那个,小妹妹,鸟在后院,你自己找找啊。” 他说完后,继续拉着沈方易说些什么。 外头茶室里的水汽氤氲,似是一壶好茶正待冲开。白色雾气中,陈粥看到端起茶杯的沈方易,他盘坐在那儿,正上方是大大的一个“痴”字。 多年以后,墙倒众人推的叛徒中有人把这屋子供出来,讨伐者们带人搜抢的时候,世人看着这个“痴”字,才知道某个书法大师的旷世遗作,竟被挂在这山野避世之处。 陈粥却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山风徐徐,沈方易坐在窗前煮水煎茶,白色手骨剔透,看过来的眼神似笑非笑,“要我陪?” 知趣的人应当对刚刚他的揶揄给予回馈的,可她不会,她也不懂,要怎么才能游刃有余地活在他轻飘飘的一句玩笑里。 她摇摇头,她来这儿,当然想跟他一起看的,只是刚刚那样的玩笑她都不知道怎么接,更不会承认说到她一个人是不行的,他们能带她千里迢迢地过来已经是莫大的友善了,又怎么能要求,一个不过认识才一天的人能洞悉她那点突然上来的无助感。 于是在他们品茶论道的时候,陈粥自己一个人就去了后院, 出了那庭院后,陈粥才知道蒋契所谓的“后院”到底有多大,她听说鸟儿胆子小,应该会躲在密林里。于是她一路朝着“后院”深处寻去,不知不觉,人为的庇护尽数散褪,密林障目,遮天蔽日。 只有那在参天树木后,才能看到高悬在峭壁上的日光圆晕,远处是深不见底的密林。 她可以回头,就像沈方易说的,要他陪。 可偏偏她一咬牙,随手拿了根竹竿,大步踩上去,昂首踏碎荆棘。 她从来都不是挑战未知的杰出捕猎者,也不是洞若观火的优秀潜伏者,但路在脚下的时候,她也从来不会回头和退缩。 她进入密林,辨寻着东西南北,抬头望着那悬崖峭壁,她听沈方易说,那白凤凰就住在悬崖的山脚下。 她在树木灌丛中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停下脚步,深深地往后看了一眼,她的背后,只有风吹过那比她还高的丛林灌木的声音。 她穿了一条露着脚脖子的淡蓝色水洗牛仔裤。一个不留神,那带着锯子齿纹的长草顿时划出道鲜红的痕路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顾不上检查,把头上的灌木撩开,往前走。 大约走了十五分钟,那树林越来越稀疏,越过最后一片拦截的胡桃树后,眼前顿时开阔起来。 出人意料的,让人目瞪口呆的是眼前有一片花海,热带雨林气候让它们长的葱葱郁郁,这扑面而来的色彩让人觉得像是闯进了莫奈的花园。 她的闯入惊起两只腾飞的鸟儿,那羽翼张开,足足有她一个人的身高一样长,绕着悬崖边盘旋在低空,相互缠绵,凌空而歌。 陈粥看呆了。 真的有白凤凰! 可惜的是他们只是出现了那一瞬间,要是她带着相机就好了。 她只是这样想着,却神奇地听到“咔嚓”一声。 那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陈粥立刻转过身去,竟然看到了出现在身后的沈方易。 他拿着个像相机一样的东西,手里还甩着一张刚刚成像的胶片,见到陈粥转过来,笑着说她的不是. “年轻人做事就是风火,都不给老年人喝茶喘口气的时间吗?” * 沈方易是从另一条道上过来的。 他不过是不轻不重地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谁知小姑娘像是听进心里去了,独自一个人就出来了。 他才知道这孩子看着单纯软糯,实际上剥了皮露出心是个宁死不屈的倔强骨头。 那条路难走,她脚脖子上的猩红引人注意。 “怎么?脚伤了?” 那个时候智能手机还不普遍,陈粥拿着一拍就能立刻获得成像的照片的相机直呼神奇,忽视了沈方易的问题,连带着刚刚的小小不开心都没有了,“这相机好神奇,随时都能拍吗。” 沈方易:“有相纸就可以。” 陈粥:“好厉害。” 她心情好的时候,眼下的卧蚕会上扬,眼睛澄澈,像是星辰落入大海。 沈方易见她喜欢,就没打算拿回来,“它现在归你了。” 陈粥抬头:“归我了?” 沈方易:“嗯,送给你了。” 说完又想起刚刚她的反应,又补充到,“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我也没什么用,放在车里吃灰。” 这话说完,对面的姑娘才算是放下心来,她露出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获得美好馈赠的欢欣雀跃,“谢谢你,沈方易。” “谢什么。”沈方易觉得新鲜,“不过是普通的玩意。” 他眼神飘过她腿上的伤,轻啧一声,“瞧你那腿。” 他说完后,陈粥才迟钝地感觉到腿上伤口传来的刺痛。 “走了。再不回,蒋契要报警了。” 陈粥是好哄的,她拿到照片,全然忘了自己刚刚心里的小波澜。 她甩了甩手里的照片,跟上问到:“沈方易,你怎么来了?” 沈方易轻飘飘地说:“你要是丢了,我哪赔得起。” 说完之后,他放慢了脚步等她,像是再跟她确认到:“这速度,你这小瘸脚,总不至于跟不上吧?” 陈粥摇头:“我没瘸,只是一点点伤口,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好,连药都不用涂。” 沈方易站在那树下等她,从兜里掏出把火机,低着头在那儿点着根烟,眯着眼嘬着看着她,“真的?” 而后低笑:“女孩子家家的,也不怕留疤。” 陈粥像是怕他不信,晃着小腿转了圈给他看,证明到:“你看,不挺好?你也把我想的太脆弱了,我小时候从山上摔下来,撞到石头,头上还缝了两针,现在长大了,一点事都没有,你瞧,就在这头缝里。” 陈粥说起来没完,说完以后,还真把自己的头递过去给他看。 她站直靠近他的时候,发现他比她高许多,于是她只能踮起脚尖来,够到能让他看到她头发缝里消失的伤口,只是真等她抬头的时候,她发现她撞进他含笑的眼里,他向下延展的手臂尽头握着的烟下意识地离她远去,像是怕烫到她,也像是怕带坏她,他在偶有飘来的似轻雾般淡淡的烟里低着头看着她,浅浅地笑道:“这么厉害呢。” 她倏地收回垫起的脚尖,听到心里刹那清楚的脉搏心跳。 噗通、噗通。 * 后来,沈方易边在指尖烟熏火燎中指挥着陈粥翻出药箱里的东西,边看着她小腿肚子上淡红色的一道伤口,逗弄着她说,“那草不会有毒吧,有毒的话,你这条小命就折在我手里了。 ” “哪有那样的草。”陈粥不信。 “说不定,真有那样的草。你说说吧,你家住哪儿,你家里都还有些什么人,还有没有什么没有实现的梦想……”他真的坐在那儿,微微仰着头,眯着眼睛看她,不知道是调查户口,还是听人交代后事。 陈粥从柜子里翻出来一盒云南白药创口贴,白着眼瞪他。 他像是没看到,依旧连连惋惜:“可只有十八岁,可惜了这大好的青春时光。” 面前姑娘像是要把五官都拧在一起,像极了只气炸的小猫咪。 他说这话的时候边抽烟边笑着,大约是因为笑意猖狂,呼吸道不知道是先笑还是先消化那烟穗点燃的青烟,纠结到一起就变成了一声声咳嗽。他偏笑意止不住,越笑越咳嗽。 陈粥最后消好毒贴好创口贴,站在那儿阴测测说到:“沈方易,你少抽点烟吧,我姥爷就是抽烟抽出肺痨死的。” 沈方易不恼,唇角更为上扬,青烟障目中咳的更为夸张,咳得原先秉直的脊背都要贴到胸膛。 陈粥在那儿,气到后来也跟着他笑起来。 她还蹲在地上,脚边的药箱还没有合上,手里的动作停下来,仰着头看着他:“你这人怎么这样呀,被骂了都不还嘴。” 他敞坐在厅间的穿堂风里,低头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也要看是受谁的骂。” 他说的极为轻巧,也说的有些亲昵,在虚虚实实的那个白色纱窗翻飞的午后,陈粥看到他慵懒眼下的痣,有半刻的怀疑,她就在这场暖意熏人又缥缈的南风雾里。 7. 第 7 章 脚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好,他们那场对话也还没来得及结束,蒋契就进来了,打断两人的谈话,他说的是:“易哥,咱该走了。” 陈粥荡漾的笑意僵在眼角,她看见沈方易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一只手依旧插着兜,对她点点头,“走了,小粥。” 他要走了,她听到窗外风吹竹林的沙沙声。 * 沈方易说先送她回大理,继而他们再去机场。 机场的航班去往天南海北的地方,把相遇相聚的人又再次遣送离别。 出发前,来了个中年男人,蒋契说那是司机,自己则躺在后排三人座上昏昏欲睡。 一路上,许是回城疲惫,几人少有言语。 前几天的一场雨把夏日的焦躁驱赶得所剩无几,陈粥在昏沉的树叶间隙落里看着窗外的风景。她拿起沈方易给的相机,想记录窗外那些转瞬即逝的美景,举起相机的那刻,又缓缓放下。 沈方易从路程的小憩中醒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坐在靠窗独立座椅上的小姑娘,手里攥着她那台拍立得,双腿规矩地踩在车里的羊毛垫子上,脚尖并在一起,朝向背离他的那个方向,直直地看着窗外。 沈方易用脚尖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脚后跟,微微垂着头问她,“在看什么?” 白色的板鞋上面是一个白色的创口贴,随着她身体的转动,经过外头毫无遮挡的马路时,晃过来一道刺眼的白光。 “风景。”陈粥指着窗外,真心地说到:“特别美的风景。” 车子开在密林的弯道上,从窗户外面看去,能看到盘旋在山脚下的一条河流,野生的各色的山花点缀在如云一样缥缈的河流。 她眼睛里的余光过着外面的山川河流:“我要把他们都记在脑子里。” 沈方易回过神来,指了指她手里的相机,“你可以把他们拍下来。” 陈粥摇摇头:“相纸有限,拍一张就少一张了。” 沈方易那一刻有半秒的语塞,他知道语塞和沉默算不上是一种绅士的行为,其实他可以说,怕什么,没了再买。 但是恰恰在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一句如此平常的安慰会显得有些残忍,他只得作罢,什么都没有说,让这种不绅士的沉默充斥着整个车厢。 一个算不上游刃有余的刹车打破这阵沉默。 陈粥感觉到车子震了一下,她连忙抓紧手中的拍立得,等车子停下来了,伸长脖子往外看去,是不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蒋契差点从后座滚下来,他揉了揉撞疼的头,骂骂咧咧起来,“老王,你怎么开的车?” “不好意思蒋少,刚刚经过的地方有坍塌,我打了一圈方向盘,结果遇到了个什么坚硬的东西,像是块大石头,现在操作台显示的是车胎破了。 “什么?你怎么开车的,有坍塌的地方你不能早点看到吗?这荒郊野岭的车胎破了你是要我们一群人留在这儿喂狼吗?” “行了蒋契。”沈方易阻止蒋契,起身走到驾驶室的后面,自己问着司机,“车胎还能坚持多久?” “沈先生,抱歉,只能坚持五里。” 沈方易回头对蒋契说到:“让人就近再送辆车过来。” 而后,他微微弯腰,在显示屏附近的一个地方点了点,“我们先去那里。” 说完之后,他过来,陈粥急忙问道,“怎么了,是车子坏了吗?” 他宽慰到:“问题不大,我们先去附近的地方歇歇脚。” 这返程被一个小意外打破,几个人只能先去附近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沈方易的人把车送来。 附近有一个自然朴素的小村子。 村子里里外外种满了比人还高的甘蔗,住在这儿的人以研制红糖为生,沈方易他们去找人修车了,陈粥在村口,无聊地看那老师傅晒糖。 村口围绕着一群小朋友,被强日晒晒的脸黑扑扑的,脚上的鞋子上还沾着从地里帮忙抬甘蔗的泥土,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手上拿了本掉了几张页面的西游记。 原本看得好好的,没过多久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吵起来。 几个孩子站在两拨,一拨说着二郎神君厉害,一拨说着最厉害的还是齐天大圣,谁也说不过谁,扭打在一块。 陈粥站在下风口,吃了一脸灰尘,她走过去,捡起那本他们丢在地上的带着插图画的本子,“好了好了,别打了,你们说的都对,两人打平了。” 那群孩子一听她这话,停下动作,问她,“你怎么知道?” 陈粥耸耸肩,“我看过啊。” “真的?” “真的,孙悟空很厉害,二郎神也很厉害,不过孙悟空再厉害后来也被如来佛祖压在五指山下了。” 陈粥这话一说,对面的孩子立刻变了脸色,其中一个叫嚣到:“我不信!真的有人比孙悟空还要厉害?” 陈粥:“我骗你干什么。” 她蹲下来,拿过那本破损的书,翻了翻,“这里缺了几页,我给你们讲讲吧。” “好啊好啊!” …… 沈方易回来的时候,陈粥被一群野孩子围在中间。 她蹲在树荫的泥地上,手里拿了根树杈子,在地上画来画去的。 小朋友托着腮帮子,一脸求知,她说的眉飞起舞的,从三打白骨精说到真假美猴王。 不过没多久,她抬头看到他,掸了掸自己的手,站起来,颇有仪式感地跟那帮孩子说到,“好了,我们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啦!” 蹲在地上的小朋友连连拍手,满眼都是星星,“姐姐你好厉害啊,你是大学生吧!” 陈粥一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没什么,就是西游记,你们看看电视就知道了。” “我们没有电视。”其中一个小朋友摇摇头。 陈粥心中微微惊讶,她家境不算富裕,但陈学闵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让她在生活上吃过什么苦,她忘了世界上还有很多人不拥有平等的机会。 “你跟我们老师一样博学,我们老师就是个大学生,他跟我们说,只要我们好好学习,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那你的梦想是什么?”陈粥微微弯腰,问着说这话的那个男孩子。 “我要成为科学家,成为发明家!” 其他的几个小朋友也争先恐后: “我要成为企业家” “我要成为医生!” …… 小朋友们总是对自己长大后的未来充满伟大的期待。陈粥的思绪在孩童此起彼伏的畅想中不由地远离,回到那个教室里。 老师们在问着刚上一年级的他们,自己的梦想是什么。 每个人都渴望在这个世界上发光发热,成为伟大又让人尊敬的人。直到到了陈粥这儿,老师问,陈粥,你的梦想是什么? 陈粥望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子,攥着自己的拳头说,她的梦想,就是考第一。 孩子们愣住了,哄堂大笑。老师听到后,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务实,点点头,说她这也算是一个梦想。 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为什么要考第一。小镇不大,她只是为了让别人说起陈粥的时候,不再是那个小杂种,而是那个考第一的孩子;说起陈学闵的时候,不是那个冤大头,而是那个——考第一的孩子的爸爸。 她没想过当科学家,当舞蹈家,当企业家,当各种各样有身份又具体的人。 如今,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场考试也考完了,从今往后,她要怎么跟别人证明呢,又要怎么去让人忘记呢。 …… “你呢?姐姐,你的梦想是什么?” “对啊,姐姐,你现在实现了你的梦想了吗?” 小朋友没有发现她已经改变的神色,依旧充满希冀地望着她。 陈粥答不上来,看着自己散落在尘土里的白色鞋带,她轻声说:“我没想好——” “怎么能没想好呢,我们老师说了,人不能没有梦想。” 陈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就没有梦想了。”远处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陈粥抬头,沈方易走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几个用散糖汁做的糖人。 “姐姐的梦想,就是当一个快乐的人。”他顺手把手上的糖人分了,“自作主张”地决定了她的梦想。 “当一个快乐的人,也是一种梦想吗?”小朋友舔着糖人,眨巴眨巴眼。 “嗯哼、当然。”沈方易靠在树旁,茬着腿,把最后剩下的一个糖人递给陈粥,“当一个快乐的人,是这个世界上最难实现的梦想。” 他笑着看着陈粥,深情眼里全是那天即将坠落在山林里的夕阳: “怎么样,这个梦想,伟不伟大?” * 他从村里唯一的修车铺子出来,在老街的街口看到人们在晒甘蔗糖,人们把剩余的那点糖汁赏赐给了孩子,支了个摊在那儿分。那甜渍渍糖画在小孩中间挺受欢迎的,他驻在那儿抽了根烟,心想这东西,估计那丫头挺爱吃。人是他带出来的,荒郊野外地发生这种事,估计小姑娘也要吓坏了,于是他就问那老板买了几串。 没成想走过来的时候,却看到她众星捧月般地被一群小孩围着,她讲起故事绘声绘色,连眉眼都灵动起来,眼珠子黑中透亮,挺有意思的。 不过在面对那帮孩子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的时候,他看到她肉眼可见地沮丧下去,像是一堆明明要迎风而起的火苗,突然之间暗淡下去,任凭生火的风再怎么努力,剥开后也只能见到一堆灰烬。 这又让他想起那句常常出现在他脑海中的话——十八九岁的人,一点生气都没有。 于是沈方易走了过去,他接起那要即将要落在地上的破碎的话题。 他看着陈粥拿着个糖呆呆地站在那儿,便朝她点点头,“车子修好了,走吧,送你回大理。” 陈粥看着对面的人,他眉眼透过来的光依旧似有似无,在一片黄昏尘嚣上彻身明朗。她在那迷茫的人生路口踌躇难安,迷失方向,却在那天的夕阳里听到他说,他说让她当一个快乐的人,把快乐当成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梦想。 陈粥看着他身后即将坠落到山河下的暮光,在他敞开的白衬衫的折痕里翻滚,突然想到一句诗: “写到水穷天杪,定非尘土间人。” 他定非尘土间人,也非她所能留的人。 虽然是这样,但她站在白云下的黄土石板上,站在腊肉熏烧的白族屋檐下,站在厚重哒哒马蹄声的茶马古道上,心口控制不住地翻涌,朝着他的背影喊:“沈方易、可以再晚一点走吗?” “可以……可以陪我一起再看一会儿夕阳吗?” 对面的人显然是没有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停下脚步,大约有几秒的沉默。 她这才发现她刚刚说的话有多么不合适。 沙漏里有限的时光即将落完,命运的馈赠来到了倒数的尽头,懂得感恩和珍惜的人绝对不会像她一样不满足的叫嚣着,还可以不可以再给我一点。 昂贵的礼物是需要代价的。 他要走了,她缩回手,想轻声说句抱歉,阻拦别人的行程真的很不礼貌。 对面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后,又转头朝她走过来。 黑色的皮鞋最后落在陈粥的眼前。 她抬头,只见他带着笑意,懒散地苛责她: “年纪轻轻的,看什么夕阳。” “日暮途穷,垂垂老矣。” 他再往前一步,微微弯下腰,像是迁就她的身高,眼里涤荡着日落时分长在半山腰上大片的墨红花: “这样,我改个航班,明天带你去看朝阳,怎么样?” 8. 第 8 章 车子其实没有修好,沈方易最后让别人送了一辆过来。 回大理的路是在一场在雨夜中的行进。 蒋契已经在后座昏沉地睡去,沈方易也半靠着头眯着眼,陈粥一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见那影影绰绰不知从何处渗进来的残光,落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身上。 她在夜色里迷茫的想到,他这个人,是不是本质上就没有故乡和他乡的区别。 故乡有浓浓哀愁和熟稔的人情世故,他乡有未知的刺激也有落魄的无助。 饶是这样一个在地图上几乎都要找不出的地方,他却能让人从附近说调一辆车就调一辆车。 她突然奇怪的想,他是不是甚少感受到过普通人的捉襟见肘,甚少感知普通人在某个表面光鲜的时刻下的溃不成军,才能每次在她空洞又乏力的情绪长河里,准确地找到截断生命力的淤泥,然后游刃有余又云淡风轻地说一句让她顿时风清云朗的话。 总之,沈方易,是个还不错的人。 * 到大理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沈方易说一起吃一点晚饭再走,陈粥想起刚刚快到的时候听蒋契说了好几遍他们晚上丰富多彩的安排,全都是不方便带着她的活动,她最后摇摇头说有点困,想回去先睡一觉。 她拙劣的谎言不知道有没有被看穿,总之,他们先送她回了住的地方。 陈粥刷开自己的房门,看着安静的躺在玄关过道上的箱子,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头人潮涌动,灯海沉浮,随处可见的叫卖声,年轻的少女把辫子混着彩绳扎成一股股的,洱海的风温煦,苍山脚下哪里都是自由的空气。 大理真好,美景平等地让世人有目共睹,不用付出高昂的代价就能带回随处可见的夏花和风声。 * 第二天,客房电话如约响起,温柔的女声在提醒她,楼下有位先生等。 陈粥一个鲤鱼打滚从床上起来,她简单的把头发扎成一个丸子头,穿了双淡蓝色的板鞋,换了一身轻便的打扮,快步跑到楼下。 她从盘旋的楼梯口子看到他,他站在那儿,双手插着兜,普通的快捷酒店里因为他的存在显出点贵气来。 她老远就打着招呼:“沈方易!” 沈方易抬头,见到人,原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才露出点笑容,他看了看手表,敲着表盘说到,“女孩子要学会多让男人等一等,你这才五分钟就收拾好了,多便宜了别人。” 陈粥跑到他面前,眸子里像是星光落入夏日的洱海,“没有便宜别人,只便宜你。” 沈方易不说话,依旧插着兜笑着,眼神浅浅地落在她身上。 话从嘴边说出口之后,陈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蹭的一下从脖子红到脸,支支吾吾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红着脸连忙转移着话题,朝着沈方易身后看去,“蒋契呢?” “昨晚上玩太疯了,这会还在睡觉呢。” 陈粥看到了沈方易眼下的倦怠,又尴尬地不知道把眼神落在哪里。 “走了。”沈方易走在前面。 车就停在酒店门口,沈方易拉开车门,等陈粥坐进去后,他去了驾驶座。 陈粥这才发现,他没有带司机。 车子往城区边上开去,建筑景物后退到消失,清晨的风吹的陈粥觉得脊骨发凉,她轻声咳嗽了几句,随即就看到自己旁边的窗被摇了上来。 她看了看旁边的人。他专注地开着车,红绿灯停下来的时候,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起步打弯的时候,有条不紊,游刃有余,与逆流而上涌进城市里开启一天忙碌生活的人截然不同。 车子最后停在一个半山坡上。 沈方易下了车,给陈粥介绍到,这座山叫者摩山。 在清晨青蓝色的山间浓色中,陈粥抬头看向山顶,蜿蜒曲折的山脊,连绵成片,天边逐渐泛白,像是未化龙的鲲鹏,缓慢苏醒中露出它的肚皮。 沈方易沿着薄薄的草皮往上,踏出一条无人进行的道路来,陈粥跟在他后面,沿着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她只能从山间形成的对流中听到风的声音,脚步丈量着起伏的山脊上,眼底下尽是苍茫的大地。 恰逢他们登顶,天光大亮。 那奔放的、充满朝气的阳光不吝啬地展示着它的洋溢,草丛中的蝇虫被光叫醒,扑棱着翅膀,帮他们把脚下的云朵移开。 陈粥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脚下踩着万道金光,她克制不住脸上的欣喜,不断地跟沈方易重复道,“是朝阳!是朝阳!沈方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朝阳!” 清风徐来,翻打着他的衣衫,他插着兜,站在山巅上,回头带点笑,像是嫌弃她没见识的样子,对她说到,“站这么远能看见什么,过来看看。” 陈粥有些恐高,但是还是顺着他指向的方向,她小心的、恳切地往前挪了半步。 沈方易见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在旁轻轻嗤笑了一声,而后走到她身后,抓过她的手肘,把她往外又抵了几寸出去。 陈粥惊呼一声,慌乱地要找地方抓。 沈方易缓和的气息在她身后,“放心,有我呢,你往前看。” 陈粥深呼吸一口,虽然试着往前看,但手已经小心的、谨慎的抓住身后男人的衣角。 全部的城市面貌都展现在她面前,高低错落的建筑,逐渐热闹的车流……从者摩山上能看到脚下虚空如幻境的城市,也能听到山谷里从远处呼啸而过的风略过灰白色风车翼猎猎作响的声音。 高大的建筑在她脚下俯首称臣,缥缈的白云萦绕在她的衣袖间,她站在山巅之上的那一刻,感觉是站在了整个世界的顶峰。 “是不是还不错?” 陈粥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人依旧牢不可破地握住她的手肘,深厚的嗓音能把吹来的风都熏醉,这画面像是一场春间的梦。 后来,拿下89届奥斯卡七项大奖La La Land热播,在许多人为其中的爱情故事的结局唏嘘和心碎的过程中,有些人发现了者摩山,称这儿是大理的爱乐之城——只因为这儿望下去的夜幕像极了格里菲斯天文台。 所有人都爱那儿的落日黄昏,只有陈粥最爱那里的朝阳——那是只有她和他知道的秘密。 * 后来,下山的路上,他们误打误撞半路偶遇了一群散养的牛羊,陈粥拿起自己的拍立得,想和牛羊和个照。 彼时沈方易穿着一件黑色衬衫,岔着腿依靠在路边干枯的草垛上,手里星火不断,眯眼看她面色如怅鬼。 陈粥从相机里看到他,连日来他的骄纵让她能十分纵容地在他面前站直腰教训他:“沈方易,你站草垛旁抽烟要是把草垛点了,咱俩是谁也赔不起的!” 他双手一摊,叼根烟,难得地笑的痞气回她,“我犯瘾。” 陈粥几步上来,从他嘴里把烟拔了,揿灭在路边的秃石上,找了个垃圾桶丢了,做完后又回到牛羊边上。 沈方易拿她没办法,撑手坐上了旁边的高石,被阳光熏的睁不开眼,耷拉着眼皮看她。 牛羊温顺,她干净纯洁,连带着他也萌生些少年心性。 蓝天白云如画的画面里,他生出点破坏美好的顽劣来,随手捡了块石头,朝牛羊堆里一丢,顿时牛羊四散,气性大的找着罪魁祸首,瞄准了陈粥。陈粥反应过来被当成了替罪羊,撒腿就跑。 他眼见脚下不到二十的姑娘顾不得她从前身上那种愁眉苦脸阴郁难安的状态,拼了命的躲避着牛羊的“追杀”,不由得嘴角上扬。 十八九岁,应该就是这般无拘无束才对。 陈粥被牛羊追得上蹿下跳,连喊着沈方易快救我,他笑着摇着头,表示爱莫能助。 等到人真急了,连额间刘海都跑凌乱了,湿漉漉地挂着几根,他才懒洋洋把手递给她,“上来。” 陈粥抓起救命稻草,拼命把自己往石头上吊。 沈方易见她慌乱不堪又笨手笨脚,笑着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原先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出去,揽过她的腰。 陈粥一阵悬空,人已经坐到了那高石上,她想回头再看那头追着她的牛,腰间却隔着衣料感受到一阵温暖——他的手臂紧扣住她的腰,不留缝隙地用手臂的力量将她近乎圈在了自己怀里。 “别动。”他低声强调了一下,“再动,它又会发现我们的。” 她以一个暧/昧的姿势面对着他,她知道他就在她面前,离的很近很近,她不敢看,只敢用余光回头那头真的停住不动的牛。 “牛看不到不会动的东西。”他轻声嘘到。 “真的吗?”她表示怀疑态度,但额间细密的汗水拼命地往外沁,粘稠地沾着她的头发丝。 “真的。”阳光下他眼窝深陷,说着明显让人不信服的话。 她面朝着他,偶尔抬头看到他懒意洋洋的五官,眼眸的底色像是波光粼粼里的洱海,她睫毛一颤,只敢往下看,却又看到他们的胸膛相对,麻木的世界感官里莫名放大了他们心跳声。 起先是他的心跳声先入耳,强壮、有力。 而后是自己微弱的、无力的,勉强踩着他的节拍的心跳声。 她的心跳声逐渐放大,从孱弱无力到声势浩大,到最后她都要感觉到自己的心要跳出胸膛。 她只得再用余光去看了看身后的那头牛,抓着他衣角的手微微颤动,“可、可以动了吗?” 她转头,只见他笑着看着她,单薄的唇微微上扬,窄窄的眼皮下那双多情眼微微下垂,就连夕阳光也偏爱美人,沦陷在他眼里的柔情。 沈方易本来可以不说谎的。 只是他莫名地想到她开心的时候直抒胸臆说谢谢他,说想要便宜他;心情低落的时候蜷缩在窗边看看风景倔强地说要把这一切都记在自己的脑海中;生疏礼貌的时候客气地说一定不会占他的便宜的……等那些时刻串联在一起的时候,他竟然有那么一瞬间的想要连哄带骗的再短暂拥有一下她那不会遮掩的下意识反应。 “再等一会。”他伸手,把一根乱飘的发丝扣紧她的耳后,冰凉的手无意揩过她滚烫的耳尖,他气息低低,氤氲盘旋,“还要一会……” 一瞬间。 陈粥可怕的发现,她体内所有的细胞都在等待这场多巴胺的滋润,争前恐后的生长挤得她血管都疼。 她在那一刹那发现那些许多消失已久的曾经让她觉得快乐且彰显意义的画面回来了。 她想到十六岁誓师大会时的雄心壮志; 十七岁晨起早读时候第一缕落在发梢上的晨光; 十八岁撕碎卷子时破除未成年枷锁的肆意乖张…… 那些生与活的意志从心底里再次长出来 世界开始澄澈,脚下开始生花。 多巴胺操劫持着她所有的情绪,而他,却是这场劫变的操纵者。 9. 第 9 章 那年陈粥坐在绿皮火车上穿过雪山和洱海。 在广东决定出发前的那个夜晚,她拧开那个她那个老旧的mp3的电台模式,听到午夜温柔的女声说到,如果你找不到生命的意义,那你一定要去一趟大理。 她怀着怀疑和犹豫坐上了那往南的列车,只是那段时光过后,有没有找到生命的意义,她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在那儿,遇到了一生的瘾。 从者摩山下来,意味着他们就要分离。 沈方易其实没有告诉她他具体什么时候走,就像她也从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会出现一样。 她只是在他们共同吃完一顿午饭后,他依旧悄无声息地把单结了的时候遗憾的想,他说往后,有的是机会还的这句话,是不是把她当小孩哄。 那顿午饭后,陈粥抬头问他:“沈方易,你什么时候走?” 沈方易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投来眼神,耐心地对她说到。“车子还有大约十分钟到。”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沈方易问她。 “我吗?”陈粥从高级餐厅的高挑蓝黑色落地窗往外望去,看到她见过的那个司机其实已经到了,只是他站在车边,一直低头在看腕表,像是要等到约定的时间,才会现身。 “我会去上学。” 她真害怕他问是哪个大学。 却又期待他问是哪个大学。 可是他偏偏没给她选择害怕还是选择期待的机会,深情眼眸只是淡淡含笑,“学的什么?” “会计。”陈粥把窗外的眼神收回来,撑手抵着腮帮子,看回他。 “怎么样,是不是很无聊的专业?” “适合你,小算盘打的清。” 依旧是暧.昧的来回。 “你该走了。”陈粥看向随着他们说话间已经走到身后的司机。 沈方易回头,跟司机点了点头,拿过椅背上的衣服,站起来。 陈粥攥着盛着柠檬水玻璃杯的手指头不由地动了动,她别过脸去。 “我顺道把你送回酒店?”他回头问到。 她再转过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一张灿烂的脸,“好啊!” * 晨起时还艳阳天,午后却像是要下雨。 陈粥坐在打着空调的豪车里,望着外头黑压压的天,看着低空盘旋的飞虫,心里觉得气闷极了。 她闷在车里,如同闷在一个巨大的玻璃器皿里。实验室的人拿她做无氧试验,逐渐抽走的氧气逼得她呼吸困难,直到车子快到她那个快捷酒店的门口的那一瞬间,阀口才想是终于打开。 她从车上下来,站在滚着雨前沉闷土壤酸涩的柏油路上,转过头来看着车里的人。 大雨前,忙着逃离的昆虫蚂蚁,无力高飞的蝇虫瘦鸟,快要窒息的瘦鱼佝虾,还有急急忙忙收摊而走的古城往事——无一不彰显着恐惧和焦躁,唯有他,还带着淡薄的脸,充盈着矛盾的深情,不紧不慢地说到,“快回去吧,这天就要下雨了。” 她望了望天,是啊,又要下雨了。 她想说一声再见,可是话到嘴边,只是说了一句:“谢谢。” 不说再见了,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古时候的人们,车马极慢,相见时难,可即便相隔千里,飞鸽传书,鸿雁传信,也要再约一场相见,再续一杯酒。 而日新月异的现代,想联系一个人其实明明动动手指就可以做到,但对他们来说,却是那么难。 2012年是智能手机在中国疯狂增速的起始年,但她还未拥有当下最先进的技术,就像她那部黑白的数字手机里,也从来没有存过他的联系方式。 那是一只Nokia. 那是上高中之前,陈学闵带陈粥去手机市场买的。销售小哥拍着胸脯说,要买手机就要买诺基亚。当年销售霸榜的Nokia,几乎成了手机的代名词。 仅仅不到三年,谁又能料到,错失智能手机发展潮流的Nokia,最后只能割腕卖给了他人。 可见历史看似厚重久远,时代的发展却能惊起它的滔天巨浪,须臾之间,高楼倾倒,物是人非。 所以不说再见了,说一声谢谢吧。 单纯、美好,不带奢望的,说一句谢谢。 大雨倾盆,世界漆黑,陈粥坐在快捷酒店的窗台前遗憾地想,下一站,她该去哪里呢? * 大片的乌云把明媚的下午直接颠倒成晚上,蒋契懒洋洋地站在酒店门口,任由身边样貌绮丽的姑娘娇嗔地撑着伞,软声不舍地问他,就不能多留些时日吗? 蒋契插着兜打着哈欠,远远地看见沈方易的车子过来了,混着着糖渍甜腻却不过心地哄到,“宝贝,真有要紧事,下次再来看你。” “下次是什么时候?”身边撑着伞的姑娘显然有些不愿意,跺着脚往他身上贴,“你就不能带人家回昌京嘛。” 车子停下来,酒店安保起身开的门,蒋契手插着兜一头潇洒地进到车里:“我说宝贝,你应该有数,跟我回昌京哪能有你在这儿好,听话,该买买,我不在,对自己好点。” 说完径直关上了门,还未等那姑娘再说一句,伸长脑袋对司机说到,“走了。” 说完,往后一仰,打着哈欠。 坐在一旁的沈方易看他一脸疲倦的样,乜了他一眼,“怎么着,昨晚上把你折腾的挺累啊?” “太磨人!”蒋契抬抬困乏的眼,“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还说要跟我回昌京,昌京是她能去的吗?” 沈方易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您能渣的再明显一点吗?” “啧、不讲道理了是不是,我们这是你情我愿,再说,我也没有白睡是不是……” “嗯。”沈方易轻哼,“所以说你这就是自作自受,你瞧瞧你那眼下的淤青,你知道有种死法叫做精/尽人亡吧。” “呸呸呸。易哥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那眼眶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谁看了不说你是病入膏肓的瘾/君子,女人和烟咱哥们各占一半,谁也别说谁,就像小粥说的那样,咱俩跟死亡的距离,那就是前后脚的事……” 蒋契说到这儿,忽然回过神来,“哎?我说小粥呢?” 沈方易目不斜视地看着一本商业杂志:“回了,难不成还看你这肾虚的样子。” “啊?”蒋契像是有点失落,“这就走了,我跟她连声再见也没说上呢。” 他这话一出,倒是让沈方易想起来,她也没有跟他说过再见。 他聚了聚注意力,依旧落在全英文商业报刊上。 蒋契依旧在那儿絮絮叨叨: “还是小粥这样的小姑娘好,相处起来舒服,她不计前嫌的时候还挺愿意跟我讲话,嫌弃我的时候就直接给我白眼,多直接!哎,易哥,你有没有觉得,这样的姑娘还挺性感的,就也不用穿那种黑丝包臀,刻意把婀娜的女人味包装出来,就像她平时的打扮一样,穿件白色的纯棉T恤,晃着两条纤瘦的腿,把头发简单的一扎,零散的掉落几根……哦,最好是穿一件白色吊带裙,那简直就撩炸了!” 蒋契还没说完,沈方易直接把手里大约一手指头厚的书狠狠地砸了过去。 蒋契捂着鼻梁骨,叫声能把车顶盖掀翻了,“沈方易你好端端地动什么手啊!我鼻梁都要断了!” “你满脑子里都是什么龌龊东西,你再说,断的就不止是你的鼻梁了。” 蒋契下意识捂住下面,他见沈方易语气了动了怒,揉着鼻子余光瞥着他铁青的脸,委屈地说,“说也不让人说……我说易哥,你不会看上人小粥了吧,才不让我说?” “人陈粥才多大。”沈方易揉着太阳穴,不疾不徐地说:“我没你行事这么荒诞。” “年龄不是问题,爱情没有距离。”蒋契提高音量,说的头头是道,“易哥,这我得劝你了,咱这圈子,遇上个喜欢的姑娘,一生一世咱也别求,但是谈个恋爱快活一场还是可以的吧,小粥跟了你也不亏,她还年轻,多的是全身而退的机会,你这条件摆在这里,你知道有多少女人都能问我能不能帮忙当个介绍人跟你见一面吗?你要是觉得你国内外飞没个定数,你回国给人个信不就行了吗,一个电话的事情……哎?你有人家电话吗?” “没。”沈方易听的头疼,淡淡吐出两个字。 “敢情我说了半天你就听了最后半句是吗?”蒋契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连人联系方式都没有,往后你去哪里找人啊?” “人就是个出来玩的小姑娘,我就带她玩了几天。你这么能脑补,要我说,你改行去当编剧写剧本去吧。” 蒋契半句话噎住:“行、仅此而已。我就不该多管闲事。” 车子在两人争论中到了机场。 蒋契往左边挪了挪,要准备拉开车门下车之际,膈到什么东西,他掏出来一看,方方正正的,“这不是小粥的东西吗?” 沈方易看过去,是他送给她的那个拍立得。 她收下了之后不曾离开过手。 如今它安安静静地在位子上,还细致地用一个透明的袋子连同剩余的那叠相纸包好地放在那儿——不像是遗落,却像是归还。 沈方易从位子上把它捞起来。除了那些她拍的照片已经被她带走之外,它就像没有被使用过的一样,安安静静地又回到了他车上。 他突然想起那天群山绵延未见终点的公路上,她望着窗外林林总总逝去的光景,声势浩大地说要把他们都记下来。 他自以为掌握了科技的蜕变带给人的便利,说她可以用相机拍下来。 她始终带着水盈盈的眸子摇着头,说相纸有限。 原来那会儿她原来就想好了,她会归还这一切。 就像她不曾出现那样,只留给他一个名字。 沈方易站在机场,登机口的头等舱通道里,开始播报登机消息,他在接待人员的指引下往前走,脚步一缓,停了下来,他回头。 “先生,您是忘带什么东西了吗?” 沈方易反应过来,摇摇头:“没有。” 而后依旧踏上前程。 10. 第10章 后来,遗落在人海中的陈粥试着再去找过Addicted,却总是在灯海悬浮的街道中迷路,她再也没有遇上过一个疏离又热心的人替她指路;她也一个人去过者摩山,试图再看一次那人间的绝美日出,却找了许多个山巅也没有找到他带她去过的那个。 路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是熟悉的面孔。 如果没有那些照片,陈粥一定会觉得,那一定是她做过的一场荒唐的梦。 一场在少女青黄不接的年岁里,明媚又悸动的梦。 最后,这场意外的旅程以陈粥的重感冒结束。 一个人在异乡发着高烧实在是太过难熬,她提早返程,却没告诉陈学闵,自己买了回了川渝老家的票。 她站在月台上,重感冒带来的头重脚轻时常让她产生踏空的幻觉,她看着火车从遥远的尽头缓缓驶入,像是从云中来,只留一串长鸣回荡在人潮拥挤中。 人群中有人撞到陈粥,她稳了稳身子,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边一空,原先挂着的帆布袋不翼而飞。她再抬头,人群中那个拿着她帆布袋的男人正逆流而上地挤开人群。 陈粥用被流感入侵过的脆弱的咽喉嘶哑地叫着,顾不上拿上自己的行李,伸长手臂像个滑稽的疯狂小人,用尽一切力气喊着:“抓小偷!” 她身体虚弱,脚步颤颤巍巍,没追上那远去的人,丢了魂一样坐在月台上嚎啕大哭,周遭的人聚集过来,投来同情的目光,言语纷纷之际都觉得她一定是被这遭人恨的小偷偷光了身家。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帆布包里只有几张她用拍立得拍的照片和半盒感冒药。 警察安慰她说,小姑娘家家的长这么漂亮,以后多拍几张就都回来了。 陈粥自己却遗憾地想,要是自己不发烧该有多好,不发烧的话,她一定就可以把那些照片的样子记得再深刻一点。 这样的话,几个月之后王译思讲起这场毕业旅行的时候,王译思遗憾的说“可惜小粥病了,在宾馆了躺了好几天,哪也没去”的时候,陈粥就能拿出这些证据反驳了。她可以高声地对王译思说,她真的去了很多地方。 而不是像后来一样,高烧不退的她回到家里一个人披着被子,打开搜索引擎搜索“沈方易”的时候,直愣愣地对着电脑上的一片空白发呆了。 她一点关于他的信息,都搜不到了。 沈方易就是这样从她世界里消失的,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就像是流感病毒一样,把她的免疫系统攻克后,挥舞着胜利的旗帜,踩碎骨血堂而皇之的走了。 连带着她的记忆,都开始出现了模糊。 * 只是还未等到陈粥有足够的时间沉溺那些没留证据就溜走的时光的时候,世界的重心就被那铺天盖地的上大学必带清单所填充。 一个能从床铺下桌子上的插孔连接到床上的接线插座;一扇能遮盖光线隔绝隐私的床帘;一个为了适应老校区没有空调要带的电风扇;还有一些明明学校边上的小卖部都有却要从家里带上的肥皂洗衣液。 陈粥望着大箱子里那满满的东西,满脸愁容地对陈学闵说,学校是四人宿舍,不是她一个人住的。 陈学闵不听劝,依旧瞅着箱子缝隙给陈粥把老家的风味零食塞进去,“那可是昌京,离家这么远,能带当然是要带上。” 陈粥劝不住,索性坐在椅子上看着陈学闵忙碌,“老爸,你也知道那是昌京啊,想买什么学校边上没有,而且我听人家说,现在网上买东西可便宜了,都能直接送上门。” 陈学闵也没听劝,里里外外地找着缝隙,盘点着自己的清单。 开学的日子在混沌的夏日尾声中到来,陈学闵陪陈粥去了昌京,他们飞机到的晚,等陈粥他们到了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站了两个姑娘了。 她们已经把自己的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陈学闵一个大男人,插不进去脚,只得站在门口给陈粥递着东西,一一嘱咐到。 陈粥只是理了一些大件出来,怕陈学闵在那儿室友尴尬,于是拉着陈学闵去学校逛逛。 父女俩最后坐在学校边上的小吃街上一家广式粥铺。 昌京那一日天色不好,暮色中人烟稀少。 陈粥指着面前的粥,笑着说说这粥做的还没有老爸做的好吃。 陈学闵拿起勺子的迟迟没有舀进粥里,面色僵硬的笑了笑。 “虽然没有您做的好吃,但是您也别担心,我饿不着也苦不着,您要惦记我,我过些日子就回来。这不马上就国庆吗,国庆我就回家……” “小粥。”陈学闵犹豫不决。 “怎么了老爸?”陈粥放下筷子。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从肚子里盘算了很久,要怎样能跟陈粥解释,但是盘算来盘算去,最后还是觉得不如说实话。 陈学闵:“小粥,你爷爷住院了,你奶奶打电话来,她的意思是让我回广东去…..” 眼前的砂锅粥依旧滚烫地冒着热气,陈粥抓一把葱花,放了进去。很快,那葱绿的充满生机的植物,就被滚烫的热气席卷,顿时那白如玉的海鲜粥就溶解成枯黄的颓败色。 陈粥低头,从沸腾的砂锅粥里用勺子舀了半勺,漫不经心地送进嘴里;“爷爷奶奶就您一个亲儿子,你在川渝生活了快二十年了,是时候回去陪陪爷爷奶奶了。再说了,外婆过世后,我不在家,你也是一个人生活。” 她掩盖的极好,可偏偏百密一疏地忘了吹一吹那滚烫的粥,入口的时候,沸腾的粥烫得她食道都疼。 她默不作声,忍着。 她想起许多个夜里听到陈学闵拿着电话和陈奶奶的争吵。 他说他不需要什么婚姻!也不需要什么自己的儿子!陈粥更不是什么累赘! 陈粥看到眼前的人有半刻的沉默,眼角下皱纹深刻,想起昨天半夜他一直不停歇地给自己准备远行的包裹。 陈粥拍了拍陈学闵的背,故作轻松地安慰道:“没事,老爸,我一个人都去过大理,你还怕我在学校里照顾不好自己吗” “你回去吧老头。”她站在那儿,摆摆手。 陈学闵最后离别的时候,只是嘱咐道,让她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会的,小事一桩。 当晚迎新晚会,欢声连连。青春洋溢同学们在人群中交融目光,举杯破冰。 “命运就算颠沛流离 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命运就算恐吓着你 做人没趣味 ……” 那头女生合唱的李克勤的《红日》振奋激昂,陈粥却躲在刻着“自强不息”的校训石碑下,借由歌声掩盖,放肆的嚎啕大哭。 11. 第 11 章 昌京望滩是政府新划出来的建设区,建设图纸一出来,最核心的地块就被当时炙手可热的建筑公司以高价买下,传言这儿,会建造望滩第一高楼,进入夜雾中的人抬头把脖子仰酸才能看到的楼才刚刚封顶,大小的消遣高档夜店如雨后春笋般钻了出来。 傍晚六点,夜色才刚刚降临,十一月的昌京外头的风已经能冻坏人的耳朵,夜场里面却温暖如春。还未开场的舞台上零散地站着几个人,调试音响和吉他。舞台下椅子还依然反放着,晦暗的角落里高板凳上坐了个瘦小的姑娘,单薄的短款牛仔外套,刚到锁骨的中发,眼睛光亮亮地像是对开空窗里落下的月光。 一个长发男人拿着把吉他路过她,朝她打了个招呼,“哟,小粥,又来陪阿商演出呢。” 陈粥抬头看了一眼舞台上那个低着头安静的调着吉他的姑娘,点了点头,“是啊,阿商第一次来这里演出,我当然要来。” 舞台上听到声音的阿商放下吉他,超台下走过来,对陈粥说到:“冷不冷,去化妆间吧,化妆间有暖气。” “不用。”陈粥摇摇头,“我看这地方装修的这么好,老板估计大方,可能一会儿就开暖气了,我不冷。” 阿商没多劝,只是点点头,“等会儿,你就坐在台下,别乱走动,这家老板不是普通人,真要有人惹你,你先忍着,今天场子特殊,我不好像以前一样,能当场就给你讨回公道来,等出了场子,我再给出气。” “知道了阿商姐,上次是意外,我保证,我今天一定不会惹事的。” 眼前有着清冷狭长眸子的女生这才放心,她于是又起身要向台上走去。 “等等——”陈粥伸手,拉住阿商的衣角,“阿商,带薄荷糖了吗?” 阿商从兜里掏出两颗,递给她,“怎么,还是睡不好吗?” “没有啊。”陈粥解开薄荷糖汇聚灯光的璀璨外衣,“我最近睡的挺好的。” “我还不知道你,没睡好没精神就想吃糖,小粥,你早点回去吧。” “回去真的很无聊啊。”陈粥嚼着糖,晃着脚笑的没心没肺,“免费的演唱会可以听,不听白不听咯。” 阿商没多说,由着她,去做演出前的准备工作了。 不过半小时,设备调试的差不多了,阿商随意的开了开嗓子,唱了一首。 陈粥在下面安静的听着,她的声音从来都是这么好听和自由,跟她慵懒的自然卷发一样,轻飘飘地悬在浮光下的尘嚣里。 陈粥白色的板鞋踩在高脚凳上,随着吉他扫弦的声音伴着女生微哑的嗓音下,一下一下地打着节拍。 她在夜色旖旎里突然看到阿商额头下的伤疤,灯影打过,那是让人难以察觉的新伤,陈粥脚上的节拍突然错乱,这让她不由地想到那些混乱的画面。 刚巧一曲暖场曲毕,音乐戛然而止,阿商和乐队去了化妆室。陈粥一个人坐在那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她抬头看了看时间,整好八点。她随即熟练地把身子转了九十度,给身后的人让出位置来。 果不其然,身后十几个踩着十几厘米高跟鞋的姑娘依次过来,她们顶着厚重的粉底,刷着长长的睫毛,涂着当年最红的咬唇妆,在未打开的霓虹夜色灯中难掩疲惫。 “热场子”的姑娘到齐了,难以看出年岁的酒托班子也依次上场。他们一来后,酒场就开始有了开业的热闹气氛,高挑清凉的姑娘在那夜场里有规律的散落,像极了被困在斗兽场里的猎物。 嘴闲的开始叼了根烟,在夜场里吞云吐雾。陈粥找了个通风的地方,坐在那儿。 说来也奇怪,她突兀地出现在那里,融不进这无距离的男女社交中。她既不是来工作的,更不是来消遣的,甚至场子里点燃起的二手烟,舞池里响起的劲爆的音乐,都让她不自觉地想要远离,可身体却还是鬼迷心窍般地沉迷在霓虹夜色里,比起紧锣密鼓的白天,夜里,常常让她更有安全感。 陈粥的手肘最先被碰到,继而慌慌张张出现一个女人,阿商跟她说过,这个女人叫烟儿姐,是个业绩不错的酒托,但最近躲一个富商的正室躲的紧。 舞台上灯光已经打亮,陈粥看到已经换好妆发的阿商站在舞台上。 她穿的依旧是阿商最讨厌的那一身。 短裙只到她的大腿根,跟陈粥那天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半透明的黑色包裹着她修长的腿,站在台上的时候,收起她的骄傲,抵着头颅,手下拨片一动,空灵的声音就响起来。 陈粥看到她低垂的眉眼下掩盖不住的淤青。 这头,陈粥身边的人依旧面色紧张地过来,环顾四周,一脸恳切,“妹子,能帮姐应付个场子吗,帮我送酒过去就行,就帮客人倒酒不用喝,我跟你保证,楼上那桌客人,都是显赫的身份高素养出身的,他们也看不上咱们,不会动手动脚的,” 陈粥:“那儿空着的姐姐不多得是吗,你应该去找他们。” “找了他们,那楼上的客人这以后就没我什么事了,你不一样,你跟阿商来的,咱们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但我今天真的有急事,你能不能帮个忙,今天提成都给你,你看,酒都点好了,全是名贵的酒。” 陈粥眼神扫过酒单,在那儿看到了一瓶路易十三。 喉口不由得浮现一年前的那个味道,辛辣、刺鼻、难以抑制的后劲。 面前的女人看着陈粥只是扫过一眼,目光又回到了舞台上唱歌的那个女生身上,她态度迟缓,显然是在犹豫。 她加紧攻势,“妹子,姐跟你说实话,楼上的人今晚的一场抽出,比过舞台上唱一晚,也就阿商心高气傲,我要有她这样的条件,昌京北郊一套房也就一年半的事,还应得着她这样,一句一句地唱吗?” 陈粥听到这儿,回头,“提成真给我?” “真给你。我发誓,立刻就能结,你要不相信,我现在就带你去跟领班说,要不是真突然知道消息,那杀千刀的女人要过来闹事,我也不能舍得这就走,对姐来说,避风头比赚钱重要多了。” 陈粥再看了一眼舞台上的人,2013年的望滩还回荡着似王菲般空灵的嗓音 “良辰美景奈何天,为谁辛苦为谁甜。” 她用舌尖把薄荷糖往左边牙床上一抵,从高椅子上跳下来,拿过她手里的酒单,“行,现结。” * 陈粥换上店里的那双黑色的不合脚的漆皮黑鞋,A子短裙下是透肉的黑色丝袜,她别扭地把裙子往下抻了抻,跟上前头的队伍。 她跟着几个姑娘进了后门之后,折转了几次后进入一个弯弯绕绕的楼梯,进来之后,陈粥才发现,不带手机去客人房里竟然是一个墨守成规心照不宣的规矩,进去前竟然还会有安检。陈粥前面的那个姑娘好像跟烟儿熟,怕她害怕还回头宽慰到她:只是为了保护客人隐私,你放心,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但陈粥觉得,虽然不至于她进去之后就跟恐怖小说里说的,醒来后发现自己五脏不全地躺在装满冰块的浴缸里,但这钱自然是估计没有烟儿姐讲的那么好赚。 楼梯近乎悬空,每一节都突兀地卡入灰黑色的建筑里,像是精美的城堡画纸被一个孩童拿着手里潦草的蜡笔,随意添置了几笔,这才有了这反人类的设计。 陈粥踏入楼梯上,楼梯之间的间歇留置很大,微微低头就能看见楼下的光景,只是无数循环的楼梯让她有些眩晕,本就有些恐高的她只得抬头,深吸一口气,目视前方。 等到上了七八层楼后,他们排队站在电梯口等,这会儿,楼上的“客人”点的酒才上来。 陈粥站在那儿想:到底酒比她们精贵些,酒能坐电梯,他们还得走上来。 “都麻利点,虽说给你们对讲机了,但是机灵点,尤其是那几个新人,别屁大点事就哭哭啼啼的,被摸一下怎么了,也不想想为什么酒卖这么贵,老规矩,销冠加提成。” 主管的人一说完,几个姑娘心照不宣的沉默着一哄而散。 陈粥拿过自己的推车和酒单,按照房号,找到属于她的那个房间。 长廊尽头的隐蔽处,把喧嚣的灯火留在外面,入门前做了一个立面的镜子,陈粥看着镜子里的人穿了一身黑色制服,裸黑色袜子装点着的陌生的自己,这才明显感觉到麻木的神经末梢上传来肾上腺素的分泌的感觉,惊悚中带着刺激。 她越发发现自己对这种荒唐又充满未知的事情上瘾,发现自己骨子里其实是个叛逆的人,就像她一年半前经历过的一样,总觉得未知中总是充满诱惑,她也能因此得到一些馈赠。但阿商却说,她不该做这种大胆又危险的事情,一年半前那是幸运,是未知领域中的厄运小姐放他一马,才可以全身而退,但人不会每次都这么幸运。 可是癖好和瘾头,哪有那么容易就戒断。 她拿出酒水单,按照烟儿姐说的那样对着扫描仪扫着水单上的二维码,里面会有语音提示,客人准许了,她才能进去。 厚重的盔甲门自动缓缓打开,漫天的烟雾从里面蔓延出来,陈粥弯着腰,跌进这片青白色氤氲,却在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幻想过了头地发现,她真真切切地跌进对面男人那一对笑意盈盈的深情眼里。 他单手慵懒地放在白玉色的沙发上,手中夹着细长的烟,她观察过很多东西燃烧后的白烟的样子,各式各样,有机物足够张扬却太熏人,纤维低调却烟雾消散太快。 世界上没有一种烟,能够像从他指缝里慢悠悠腾起的那样,悠长看似无骨,却又孑然连绵。 。 12. 第 12 章 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陈粥嘴唇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那一刻,她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但是沈方易三个字却不由的从自己的脑中出现,阴魂不散。 果然,未知之所以刺激,是因为它如同双面硬币一般总能带来赌注般的结果,只不过这次遇上的是幸运女神还是厄运小姐,却无从知晓了。 桌子旁的其他人催促着她开酒,陈粥收回眼神,她从酒水柜里拿出开瓶器,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情绪,可手还是出卖了自己,开瓶器长了腿一样从推车中溜走,穿过光面、绒面、漆面的高跟鞋头组成的尖锐丛林里,最后来到他的脚边。 “怎么回事,开个酒也开不好……” 周边传来没有耐心的谩骂,说她磨叽、生疏,这丢在地上的东西,还怎么用。 她说着抱歉,弯着腰地叹了一口气,不怎么喜欢命运跟她开的这个玩笑。 陈粥要弯腰的时候得费力地用手抻住后面的裙子,以防春光泄露在旖旎的夜里。 她正要弯腰下去的时候,地上的开瓶器却被捞起,轻巧地滚落到他的手心里,他一开口,熟悉的声音像是从后颅脑传来,连带着震动她的耳蜗。 他笑着对屋子里近乎醉生梦死那群人说到,“不过是个开瓶器,用开水烫了就能用,为难一个小姑娘干什么。” 继而他把东西递给陈粥,眯着眼往嘴里送着烟,深陷的眼窝里如从前一样,盛满病态的贵气,“拿好了,再掉,你得自己捡。” 陈粥麻木地拿过开瓶器,说着谢,转身专心开酒。 一年半太久了,他显然已经忘记她了。 她从十八变成十九。 从见到夜店网吧绕着走的好学生变成了老师同学口中的另类人。 从憧憬绰约变成了淡漠乖张。 从不会面对离别到现在能坦然接受疏远。 一年半,足够改变太多了。 她只不过是他漫长人生岁月中的一个插曲,就像她路过春天看到的一株野草花,当即觉得美,再过两天,见到另一朵,从来就不记得自己见过的上一朵被自己称赞美丽的花是不是已经凋谢了。 陈粥恢复镇定,跟阿商混迹酒场一年,她开瓶酒,游刃有余。 依旧是典藏款的路易十三,不兑任何冰块和佐酒的浓烈扑鼻而来。 她拿过去,柔声道,“先生,您的酒。” 他身边的姑娘随即接过。 陈粥站在那儿,突然知道了烟姐说的,今晚的生意好做,都是正经的客人,不会对她们动手动脚的意思了。 接过陈粥酒杯的那个女孩,陈粥之前在电视上见过。 那会儿,有个非常热播的古装仙侠剧,她班上有个男生,凌晨两点就排队等在机场,为的就是亲眼见一面他的女神。他应该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女神现在正柔情蜜意地端着一杯酒,讨好着身边慵懒的男人。 这也是陈粥来昌京的一年多知道的,原来人类的世界本质上和动物的世界一模一样。 弱肉强食。 在性/资源如此丰富的这个世界里,手握资本的大佬犯得找为一个酒场小妹萌动淫/思吗。 这才是沈方易真正的世界。 …… 陈粥开完酒之后,匿到黑暗里去,听候里头的人差遣。包厢里的人围坐谈笑,话题来回之际都落在沈方易身上,恭维话说的得体又周到,他陷在沙发里,拿着酒杯,抬着眼示意,却鲜少说话。 酒局过半,那个女明星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地拿起手包带上墨镜要走,从陈粥身边走过的时候,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传来,如瀑布的发丝精致得体,无法挑剔的腰臀比勾人。 只一步,她看到陈粥制服上别着的那只黑色的水笔,她没摘墨镜,红唇一弯,“借一下你的纸笔。” 而后,未等陈粥回复,她就拿了她制服口袋上别着的笔,扯下半截酒水单,写一下一串数字,而后走到沙发旁矜贵的男人身边,微微弯下腰,未遮挡短裙下旖旎的风光,凤仙花般摇曳的红色指甲掐着那指尖,送进他的西装口袋里,笑的风情万种,“记得打给我哦。” 他没有别的动作,没有躲闪,也没有靠近,任由她把装着联系方式的字条塞进自己的西装口袋里,只是眯着眼看着她笑。 那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陈粥身边,陈粥把自己的眼神收了回来。 几日彻夜未眠的疲惫这个时候才迟钝的传来,她没有心思和力气再去看这场重逢的闹剧了,阿商说的对,人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的,也不能总是活在自己遐想的偏见里。 所幸那个女明星走后,局上其他的几个人也陆续要走,酒局接近尾声。 接下来,陈粥只需要把桌面上的酒瓶子整理带走,她就能现结一笔不小的提成。 总归钱财能解燃眉之急。 只是所有人都走了,唯有那个深陷在沙发里的男人还未走,灯光自动暗了下来,落幕的钢琴曲轻声落在空荡的屋子里。 她半蹲下来,把桌子上的酒瓶一个一个地装进固定架上,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未赶上钢琴曲的尾曲。 “咳咳……” 在寂寥的暗夜里,男人轻声的一阵咳嗽,听得她头皮发麻,她只想快点收拾完,可是越着急,手上的动作就越乱,此起彼伏的玻璃瓶碰撞的声音,打乱了她的呼吸节奏,胸腔里一阵压迫还未褪去,一阵压迫却又上来。 “这位小姐,可以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外套吗?”那头夜色里的人终于是发了话。 陈粥乱七八糟的呼吸终于在这一刻恢复了秩序,她恨她自己这点好似在等待他的主动一样的生理反应。 陈粥站起来,从衣架里拿过那件唯一的衣服,羊绒材质温顺地躺在她的臂弯里,她转身朝他走去。 唯有的那缕烟还点着,浓烈厚重的烟雾升腾到半空,变成虚无缥缈的无骨柔情。 她黑色的漆面皮鞋踩在空冷的大理石石板上,坚硬的材质互相抵抗,发出不安分的“哒哒哒”的声音。 陈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站了起来,与记忆里一样,高挺的身形上落拓着尘嚣的光晕。 “可以请您帮我一下吗,我有些醉。”他眼神落在她手臂上的衣服。 陈粥理解他说的帮是什么,帮晚归的客人穿上外套,应该是她现在这个角色的义务,实在是不应该由他来说着敬语请她帮忙。 陈粥拿着外套绕到他的身后,他伸手,修长手骨掠过衣袖的时候,微微侧身的动作让他们两个的距离靠的很近。 她与他的身高差距在那里,她只得踮起脚尖,方便他不用低身就能顺利地把手深入衣袖。 挺括的大衣上身,周正的身形顿时就削减了他身上的那种轻佻和慵懒。 一年半之后的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更像是昌京夜里厚重的雪夜,未来时让人觉得干燥难挡,期盼他能奇迹般的出现,浸润着干燥的空气;真正来临时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做好与冬日周旋的准备。 陈粥只敢看他的侧脸,他的眉、眼、以及眼下的那颗痣,都是印象中的样子,如果不是今日的出现,她真的觉得,沈方易是她失落失意时在高烧不退的夜里,杜撰出来的人物。 “这个,也得麻烦您。”他转过身来,陈粥立刻把停留在他眉眼上的眼神挪走,转而落在他手上。 陈粥这才发现,他里面黑色的衬衫下微微敞露锁骨,光影斑驳下锁骨延展而下的地方,在单薄衬衣下深邃幽暗。 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条暗格纹路的白茶色桑蚕丝领带。 陈粥接过他递上来的领带,较重的垂感能把她的手心烫出一个洞来。 她踮脚、伸手,把细长的那端,试图环过他的脖颈。 陈粥小臂弯过他脖颈的一瞬间,他像是迁就她的身高,微微低头,偏偏这个低头,迫使陈粥对上了他的眼。 深邃的眼眸底色是一片无尽的黑暗,眸中星光点点,涤荡出的人影是陈粥自己,眼下那一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深情又妖孽的红痣,在浑浊的夜里依旧清楚。 陈粥手里的动作一慌乱,她找着大脑里所有影视小说里的片段,一次次回忆着这该死的领带到底应该怎么打。 她系结的时候,以小拇指和食指为首的不协调组织,来回地在他宽阔的胸前摩挲滚动,她感受着透过衣衫他传出来的触感和充盈的肌肉,而自己的额间、脊背都在这种战栗中沁出大颗的汗珠,潮湿得像是在一阵连绵的春雨里长途跋涉。 对面的人像是从嗓子眼里吐出的两声轻笑,对她这笨拙的动作似是不满:“您这是系领带,还是挑/逗?” “抱歉。”她只得低头说着,加快手里的动作。 无论好看与否,她终于是系好,长长松了一口气,手落下的一瞬间,面前的人却突然靠近。 微小的在气息中间的凝固物顿时乱了阵脚,洋洋洒洒变成一堆尘埃。 他准确地从他们脚下连绵的黑夜里找到陈粥的手,拾起她的指节,他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领带,黑白交错间把持着她、引导着她,四指环绕纠缠,像是在钢琴键上缠绵弹奏中把凌乱的领带整理好。 陈粥屏住呼吸,睁大眼睛,近乎失去意识地看着他。 他脚尖靠近,身子像是因为醉意微微失去平衡,往前倾靠的一瞬间,陈粥后退一步,撞到冰冷的墙角,抵住她单薄的脊背。 他低头,俯身下来,鼻息里是重重的酒味,环绕在陈粥发胀的脑中,深情眼神里竟然出现了淡淡的玩劣: “不是说学会计?什么时候学会的给男人系领带?” 13. 第 13 章 陈粥在那一刻,脸上是有些羞恼的,她憎恨他之前明明认得她却面上毫无波澜,甚至一步步引诱她,让她生出点心神荡漾的遐想来。 沈方易这人大多数时候都看着正经,但顽劣起来心里蔫坏。 比如说现在,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含笑,四两拨千斤地回顾他们的往事,说明他早就认出陈粥来了,可他偏还不说,就等着她忍着那气,一步一步地无措,等到看到她窘迫的连刘海都被汗渍打湿,才不痛不痒地戳穿她。 四下无人,两人仿佛又回到从前那些个平等对话的夜里,陈粥下意识地推开沈方易,“沈方易,你装的?” 对面的男人轻易被她推开,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像是在酒精麻痹下迟钝的反应中稳住自己,站在一米远的地方笑着说道,“你不也假装不认识我?” 陈粥把额间的刘海往外拨,转身背对沈方易,试图学着他那样,四两拨千斤地说到:“是你先装作不认识我的。” 沈方易被她刚刚的一推轻飘飘地推到沙发边上,索性就半身靠在沙发上,他很难形容再见她是什么感觉,一个成熟的成年人几年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一个只是迈入成年人队伍的小姑娘却不一样,她们在还未形成属于自己风格和气质之前,日日都不一样。难怪之前私下里聚会的时候,那几个导演都说,女演员还是用年轻的好,年轻人,没捏成形,你要是个好人,她就能成为一个好人,你要是个坏人,她也能成为你那样的坏人。 从前不就是不愿意她成为他那样的坏人,才不动那点歪心思的嘛。如今一年半再见,他看到她又这样突兀的闯进他的世界里,与从前相似,却也与从前不同,就生出点逗弄她的意思来,好在她还是跟从前一般,依旧带着气音叫他全名,他心里头那点不舒服才完全消失。 陈粥看到对面的人从头到尾扫视她一番,最后轻飘飘地吐出一句:“你这样打扮,我的确陌生。” 陈粥整理瓶子的手一愣,她低头,看到了自己束身短裙下穿着袜子的腿,光面皮鞋倒影着虚晃的人影,她下意识地收了回来,却发现也无处可藏。 沈方易坐在那儿,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你在这儿做什么?” 她在这儿做什么其实很明显,他倒是还挺爱打听她的事,陈粥漫不经心地开始胡诌:“打工。”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又点上一根烟:“你不上学了?” 陈粥食指和拇指轻易地捞过桌子上的空瓶子:“被学校开除了。” 沈方易嘬了一半,腮帮子还陷着,听闻到这里,抬眼:“因为什么?” “因为我谈恋爱。” “大学谈恋爱为什么要开除?” 陈粥一边理着瓶子,一边说到:“因为我男朋友的妈妈给了我一百万,让我自己去打\胎,打完胎之后离开他,我恋爱脑不同意去学校揭发他,他家里有点关系,我就被他们弄出来了,没学上了。” 陈粥佩服自己的杜撰能力,她煞有其事地耸耸肩,“带着个孩子不容易所以只能出来打工。” 沈方易愣了一下。 而后两个人相视,心照不宣的开始笑起来。 “一年不见,你说瞎话的能力,倒是见长。”沈方易摇摇头,眉眼含笑地看着陈粥。 沈方易很难描绘的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再见也没想象中那么的陌生。 “是一年半,沈方易。”陈粥突然停下手上的动作,她身上些许乐天派的吊儿郎当气被她收起来,突然抬头,真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到,“沈方易,你消失了一年半。” 这话说起来,好像他们有过什么重逢的约定。 沈方易笑笑,“抱歉,是我不好。” 陈粥看到沈方易眼里倒影出来的自己,那身形全然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与明艳大杀、娇媚成熟这样的词语挨不到边,他抱歉虽说的真诚,但却更像是哄一个小孩子。 “你呢?”陈粥撇开话题反问到,“你在这儿,干嘛?” “打发时间。”他说的随意,“朋友新开的场子,凑个热闹。” 陈粥判断到:“你一点都不像是爱凑热闹的人。” 沈方易回到:“你也不像是爱凑热闹的人。” 陈粥最后把瓶子整理好了,手扶上推车,“我得下班了。” 沈方易轻声嗯,他依旧半坐在那儿,影子斜侧在他脚边,黑黢黢像是个畸变的恶鬼。 “你还来么。”他问到 “不知道,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 “看我缺不缺钱。” “你很缺钱?” 陈粥送了耸肩,“谁能不缺钱呢?你不缺钱吗沈方易。” 沈方易笑着,这个时候抬头,目光透过她,“缺。” 而后他起身,好看的骨节置放在金属质感的冷光推车上,含笑问她:“把车送回去,我能赚点小费吗?” 陈粥看到依旧被他握在手里的推车,自己松开了手,把位置让出来,“可以,但是我只能给你一点,我赚一趟,不容易,挨了骂,还要看人调笑,你们玩的花,我怕我回去长针眼。” “我是清白的。”他耸肩。 陈粥没收下他无辜的证明,走在前面。 沈方易就跟在她的后面,她从晦暗的灯光下看到他紧随其后的影子,她能听到他沉稳的步子落在地毯上的声音,那推车上的玻璃瓶子乒乒乓乓,他就是在这淡淡的清脆声中,从原先的众星捧月变成低眉顺眼地说,她要是觉得他做的不好,也可以选择不给他小费。 这话说的让走在前头的陈粥产生点他在讨好她的错觉。 领班看到最后才过来的陈粥,本来想发火,可又见到跟在她身后的男人,那男人一身的气质出众,一看就是这里的贵客,他不好叨扰,匆匆给陈粥结了钱,陪着笑脸就离开了。 陈粥拿过那一叠现钞,卷成小卷,想要揣进兜里,却发现她还穿着工作服。 她抬头看沈方易:“沈方易,我想去换个衣服,可以把钱先放在你这里吗?” 未等他回答,她转过头来眨眨眼:“沈方易,你助人为乐吧?” 沈方易从她手里抽过钱,看了一眼挨着墙角由两个单薄挡板和一块黑色的帘子组成的简陋试衣间:“不一定,有可能是见色忘义。” 陈粥白他一眼,钻进了一旁简易的换衣间,只是用一个帘子,隔断了外面。 陈粥钻进帘子的一瞬间,心里的那口气才长长的呼了出来。 他身上的陌生感逐渐消散,陈粥仿佛又回到那天,他在快捷酒店门口等她的时候看到慌张急促而来的她,笑着说女孩子应该慢点,多让男人等一等。 再重逢,他们相处的好像从来没有分开一样,可能就是因为他们彼此都知道,人永远都是见一面少一面的,所以见面的时候,少问了许多为什么。 陈粥贴着脚跟站在那隔壁后面,她从寂静的夜里,听到沈方易一下一下捻着火机的声音。 她能想象到,他此刻一定是靠在她身后的这个隔板后面,岔着条腿,把目光投落在斑驳的月光夜色里。 就在她身后的那个地方,就在那个挡板身后,如果她可以踮得再高一点,就像舞台上的芭蕾舞演员一样,那她就能把自己的整个身子都贴在那粗制滥造的木板上,那她就能感觉得更清晰一点,感觉到自己的心,慢慢从他的心那里,一点一点地吸抽氧气,偷取多巴胺,愉悦自己。 那一定是一场极致的释放。 …… 外头传来打火机的敲击声,伴随着他低低的嗓音,“换好了吗?” 陈粥从里头出来的时候,沈方易依旧还保持那个等她的姿势,像极了她逛商场时看到的等在试衣间外面的耐心的男朋友。 “换好了。”陈粥点点头。 他把钱还给她,陈粥从里面抽出一张红钞,递给他,“喏,你的小费。” 沈方易抬抬眉毛,未有收下的动作,只是站在那儿,双手插兜说到:“您出手真阔绰。” 陈粥上前一步,像是学那个女明星一样,把钱塞进他外套大衣的口袋,然后扬扬手上剩余的钱,笑得明媚:“羊毛出在羊身上。” 沈方易未再有动作。 空气有两秒的凝固,陈粥最后上前一步,扯了扯嘴角,“沈方易、我该走啦,我朋友找我。” “嗯、”他点头,“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陈粥摇摇头,“我跟她们一块回去。” 他点到为止,没有强人所难,“那好,注意安全。” “嗯。”陈粥回到,“那我走了。” “嗯。” 她转过身去,眼神落在自己的鞋面上,黑色的小高跟已经被她普通的小白鞋代替,映照人影的光亮漆面皮被朴素的帆布代替。 她走在长长的回廊上,不敢回头,只敢看着自己的身影在身后的灯光的远去下变得越来越长,长到落尽长廊乌黑的尽头深处,被摇晃的顶灯拉得扭曲变形。 再有一步,她又将沉溺到永久的黑暗中。 “陈粥——”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惊愕地转过头去,却看到了跟在后面沈方易。 他站在明与暗的交错处,站在她身后空无一人的长廊上: “这次,你还是不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14. 第 14 章 陈粥在这一刻面临这两个选择,是顺着不可逆的时光洪流再次让他们的生命错开,还是反抗上苍睡眼惺忪开的玩笑。 她在那一刻竟然有些无措。 留下她的联系方式吗?给他们一个在往后人生中主动能交错的机会吗? 陈粥看向了他西装口袋里那个此刻尤为乍眼的不合时宜的纸条正探出脑袋,嚣张地炫耀。 沈方易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她在看刚刚他随那个女人塞在了他的口袋里的纸条。 他抽出,未打开看过一秒,随即折叠,把有字的那一面折到看不见的深凹里,把空白的那一面翻出来,从长廊尽头堆积的那堆杂物里神奇般的翻出一支笔来。 光阴斑驳下,遒劲的字体穿透纸面,他将其拾起来,折叠好,轻柔地塞进她的上衣口袋。 “那这次,记得要打给我。”他如是说道。 陈粥并不觉得,她的条件会比刚刚那个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女明星要好。就在刚才,她热烈地给他留了联系方式,但他看都没看一眼,反而跟她说,让她打给他。 这让她产生一点:女明星于他,主动权在他;他和自己,主动权在自己的错觉来。 她不想承认,她明明想重逢想了很久。 她甚至在高烧迷糊的那一刻还想过,她是不是可以主动地说一句,沈方易,你号码多少,留个联系方式吧,你说人生操蛋,万一再见了呢。 如果她在明媚午后的某个街角遇到他,她一定会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给他一个超级纯净的笑容,踮起脚尖来连头发丝都飞扬的说,“沈方易,你过得好吗!” 而不是在靡靡的夜色里,以这样太过于让人想象的身份。 可是她偏偏在这儿遇上他,在他的世界里遇上他,跟她内心里铺垫想象的世界一模一样。 她把那纸条,折叠好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 接下来的几天,吃饭,睡觉,上课。 跟从前一样,不参加学校的社团,不结交学校里优秀的朋友,但却没有向往常一样,再去黑黢黢的夜里找阿商。 她那晚在大厅里等阿商,沈方易是等陈粥说阿商下楼了之后才走的。 陈粥坐在阿商的小电驴后面,阿商唯一的安全帽落在她头上,她缩在黑夜猎猎的风里,躲在阿商笔挺的身形后面,把赚到的钱塞进阿商的牛仔裤里。 阿商惊讶于她哪里来的这么多钱,陈粥说你只顾拿着,就当是我这个小富婆借给你的。 即便是在浓重冷冽的风里,陈粥也听到了阿商长长的叹气,她说小粥,对不起啊。 “说什么对不起啊,我借你钱,你要还的,你先给小译看病,别找那些人借了,他们下手没轻重的。” 阿商没说话,只是身子更挺直了些。 陈粥躲在她身后,说阿商你坐那么直你都成人墙了,你不冷吗,我都被冻出鼻涕泡泡了,咱以后有钱了买辆小汽车吧。 说到这儿的时候,阿商突然说,你不是刚拒绝了小汽车吗? 陈粥错愕地吸了吸鼻子,阿商下来的时候,沈方易明明已经走了。 陈粥:“你看到了啊?” 阿商:“没有,只有一个背影,不过我认识那个车。” “车?”陈粥努力把脖子伸长,试图听的更清楚些。 “嗯,这车全昌京只有一辆,我听几个玩音乐二代祖们歆羡地说起过,是低调从西欧运过来的改装车,光是有钱,是弄不到的,听说那车主姓沈,你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也是这个姓?” 陈粥听到这儿,很多想象也就不需要太具体的展开。 阿商听到身后的人沉默了,便知道她说的对上了:“小粥,抱歉,我还是得跟你说,他可能,不是很适合你。” 她一语戳穿她的心思。 陈粥知道,阿商所处的环境比她所处的更为复杂,她十六岁就混迹在野蛮生长的灯光下,对浮屠人世的炎凉曲折领悟的更为透彻,但大多数时候只顾看着,从不管闲事。 一句建议,已是走心的交情。 十一月昌京的风从灯火湮灭处席卷成浪潮呼啸而来,凌晨两点的夜里,陈粥坐在阿商的小毛驴后面,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猫,望着头顶上不知是载满城市腥风血雨的办公室的长夜明灯还是空气稀薄的天空上出现的孤星北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不用阿商提醒,她并非是不谙世事单纯如斯的。 她回到学校的时候,保安大叔正对着暖风机打瞌睡,她很轻易地绕过他刷卡进的学校,摸着冷寂的夜色钻进宿舍楼里。 三人的宿舍里充满着轻微的鼻息声,夜晚是卸除一身防御和疲惫的时候,陈粥轻手轻脚地拿了洗漱用品去宿舍外面的公共浴室洗漱。 二十四小时的热水供应是当时昌京大学奉为美谈的“招生优势”,只不过半年后换了一届领导班子,出台了熄灯断电断网停热水的政策,那受当时的95后诟病的军事化管理,却成了陈粥后来那一晚的导火索。 当然,那都是后话。 今晚,她洗去在冬夜里出的那层粘湿的汗水。 热水上身的一瞬间,她隐约感觉到了身上传来的刺痛,在昌京的第二年冬天,她还是受不了昌京冬日的干燥。 不如川渝的温暖湿润,万物生长。 姥姥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人的灵魂扎根在故乡的土壤里,要是离开家乡离开亲人太久了,灵魂就会疼,才会出现那些水土不服的现象,那是遥远的灵魂在呐喊。 所以姥姥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川渝。 她常常在夕阳的摇椅上,摇着菖蒲扇说,人人都有自己的根,有些人的根缠绕在一起,所以他们会相互守护过一辈子,有些人的根是背向生长的,越努力生长却越远,哪怕他们的枝丫伸到很长很长,直至参破雾霾,最终冲破云霄的在一起,但是因为缠绕在一起要花光所有的养分,所以他们最后还是会枯死,在一阵燎原的星火中,化为灰烬。 姥姥眼角的皱纹很长很长,她最后在摇椅上,睡的昏沉,嘴里最后说的是,你爸和你妈,就是不信命呐。 不信命呐。 陈粥侧躺在床上,擦了擦眼里湿漉漉的东西,她换了个方向,枕头下的纸片薄如蝉翼,却好像硬如顽石,抵得她太阳穴都疼。 她从黑暗中摸索到她随意丢置的手机,她全身躲进被窝里,打开手机的光,食指和大拇指触碰到那纸片的时候她微微迟疑了一下,而后,还是借这光,把纸拿了出来。 “沈方易……” 三个字一笔一划都穿透纸面,她顺着那笔画的纹理甚至都能感觉到他下笔的力道。 他曾在黄昏岁月中坚定地对她说过,做一个快乐的人是世界上最难的事。 她这一刻,抱歉又遗憾地认同到,他的出现,让她的生活又开始变得生动而鲜活,可是他们的根,不用刨开脚下的土壤,就能知道,那一定是背向而生的吧。 她把纸片重新合上,重新压回枕头底下。 她换了个身,又起来,把纸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掀开床单,甚至掀开被褥,把它死死地压在下面。 而后的几天,她上着对她来说枯燥又混沌的课程,前排的同学讨论的如何拿到学分和绩点,后排的聊起计算机学院院草跟女朋友分手的事情。 那年新的社交软件迅速占据年轻人的手机内存,那些曾经青春期偶尔出现在她课桌下的里的几封老套情书被换成了更有效率的“对方添加您为好友。” 后来陈粥才知道,那个约她在学校奶茶店见面的清爽干净的男生,就是他们说的计算机学院的院草。 他自我介绍,他叫宋冼,是在川渝的同乡会线下联谊活动中看到的陈粥。 陈粥都差点记不起来这个活动,那会她还在用人人网,看到校友群里有个同乡会就加了群,参加过一次线下聚会,至于聚会上来了哪些人,她不太有印象了。 宋冼说,学校外面开了家正宗的川菜馆,要不要去瞧瞧。 他说这话的时候,明媚的把手里的奶茶递给她,说吃完之后,还能去网咖一起玩游戏,说到这儿,他好奇地问陈粥,“你会玩游戏吗?” 陈粥:“捕鱼达人算吗?” “哈哈,那也算,那你会玩LOL吗,我们可以一起组队玩。” 陈粥咬着吸管摇摇头,“没玩过,不过可以试试,我对不学无术的事情,向来比较擅长。” “好啊,那今天去吗?” “去。” 陈粥最后在所谓的网咖玩了个下午。 事实证明,她不擅长这种操作竞技类的游戏,她又菜又倔强,对面来草丛中蹲过她之后,她追到人老家去砍,砍不过人家复活之后又去砍,连路上的兵线都不要了。 玩到后来,宋冼旁敲侧击地说,“陈粥,你应该回去守着塔,或者跟在我后面,这是个推塔游戏。” 陈粥盯着小地图仇家的动向,一脸倔强:“这是个杀人游戏。” 陈粥不记得她跟宋冼混了多久,她只记得那段时候,她一直沉浸在这个“杀人”游戏的玩法中,从原来的出门就被全地图杀练到同段位的竟然能跟对面的人单挑杀上几个回合再死,再到后来,她竟然能全地图追着对面五个人乱砍。 宋冼看得目瞪口呆,常跟他们组队的人都从小粥改口叫成了粥姐,说她的作风和她的ID完美匹配——“劝网瘾少年从良。” 陈粥发现这样,她想起枕头被子下的秘密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直到那一天,宋冼和往常一样,送她到宿舍楼下。 那天天气预报说,昌京将会迎来一场初雪。 陈粥站在台阶上说拜拜的时候,宋冼站在台阶下的光影里,白色的卫衣配着米色的夹克外套,额间散落柔软的碎发。 他没跟以前一样说拜拜,而是伸出手,牵过要走的陈粥,把惊愕的她搂进自己的怀里。 陈粥被他抱在怀里,空洞的目光看向远方,她听到他说,“小粥,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陈粥还未来得及指挥大脑,身体率先做出反应,陌生的气息让她不安,她挣扎了出来。 对面的男人在说抱歉。 她低头,只能说抱歉。 那一天,昌京没有下雪。 天气预报撒谎了。 半夜,暖气坏了。 熟睡的人躺在被褥里未曾发觉,久久难以安睡的陈粥却清醒地感知到自己的寒冷。 她脑海中越来越清醒,晚上的画面一次一次会出现,她难以明白那种抗拒。 明明一个拥抱,能传递所有的快乐和情绪。 明明她在沈方易身上感受到过,靠近时候她身体细胞的唤醒。 她再一次,把纸条拿了出来。 盯着那纸条,她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 只知道潮湿的梦里,翻来覆去的她又梦到了者摩山上,他说再一会。 梦到了混沌酒气的夜里,他握着她的手,优雅地,如钢琴演奏般的教会她怎么系领带。 她手延展到他的面前,他甚至引导她向下,她能感觉到腹部肌肉完美的纹理。 她甚至梦到,他眉眼含笑地又对她说,陈小粥,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真不当什么正人君子了。 她最后从梦中惊醒。 外面一片雪白。 初雪迟到了,但最后还是来了。 覆盖一切复杂,只剩纯净的白,统一了万物。 陈粥望着窗外,打开手机,犹豫了一会,一鼓作气地拨通其实早就倒背如流的号码。 那头很快就有了回应。 低沉的,含着酒气的慵懒嗓音响起:“喂?” 陈粥默不作声,她长久地拿着手机,只有无声的呼吸,未说一句话。 那头的人好像很有耐心,试探到:“陈粥?” 陈粥所有的情绪在那一刻爆发,她哑着嗓子说:“沈方易,下雪了。” “嗯?”他在那头回应到。 而后传来好似是拉开窗帘的声音伴着他低沉的声音,“真下雪了。” 他问到:“你怕冷吗?” 暖气已经修好,陈粥好了伤疤忘了疼,摇了摇头。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而后缓缓说道:“昌京云图山的浮光寺,每年下雪的时候,夜灯长明,浮光摇曳,很是漂亮,你想不想去看?” 15. 第 15 章 浮光寺在昌京的北郊,去那儿首先要越过中环线上对称的古皇城,再沿着华灯已谢车流涌动的绕城高架冲上近乎与天比高如龙脊一样的盘旋公路上,然后看到落单的灰鸟被车笛惊起扑棱翅膀扰得孤零零的古木上唯一的那几片黄叶都掉落,陈粥才最后看到山脚香客虔诚,山间雾凇冰凌倒挂。 沈方易说可以开车来她学校外面接她,陈粥想到阿商说的他那辆开出来仿佛就轰轰烈烈烧着钱的车,拒绝了。 陈粥说自己会打车去那儿的,只是等她到了之后才知道,半山腰因为风雪,已经拦了上山的路,车子只能去山脚下,要上山只有一条湿漉的小路可走,到了山脚下的香客纷纷摇头,转身又只能驱车折回。 但陈粥却觉得,她不该被弃承诺。 北郊的山区比市区冷些,陈粥缩在白色过膝大衣里,站在小路的路口,往前伸了一步,脚下立刻传来冰冻的枯木树枝和落叶破碎的声音。 她试探了一下脚下的雪有多厚。还行,稳妥些,小心一点应该能上去的。 “陈粥——” 陈粥往前走了几步之后才听到声音,转头,看到山脚平地上杂乱折回的人群中,一身黑色的沈方易靠在车门上。 “沈方易?” 陈粥看到人,几步从山上小路快跑下来。 沈方易在车里等了一会,他原以为陈粥到了会给他打电话,出来抽烟的时候一瞥,才发现有个不要命的小姑娘真打算走山路上去。 他没叫她之前,她眉头紧锁,看着地面,小心地一步步挪动着,他叫了她的名字之后,她转过头来,眉眼突然就明亮起来,甚至加快脚步,从半道上一路跑下来。 她颠颠簸簸,横冲直撞,像是一只在冰面上刹不住车的可爱鸭子。 沈方易在那一刻,突然想到,就这小姑娘的平衡能力,要真带她去滑雪,她估计能摔哭,那还挺有意思的。 “沈方易,你快让开!我刹不住了!”陈粥脚下的步子越来越乱,她顾不得稳住自己,慌乱地挥着手,让站在山路下面的沈方易让开。 沈方易不但没让开,反而走过来,站在山路的尽头。 一直插着兜里的双手在接到她的一瞬间微微张开,以一种怀抱的姿势迎接。 陈粥最后撞进他的怀里。 他的身体因为她从高处冲下的撞击微微往后退了半步,手臂被身体连带着往下,手掌刚好落在她的头上。 小姑娘勉强到锁骨的头发充盈着他的手掌。 陈粥抬头,对面的人低头看着她笑: “山上可是一点信号都没有,你要是一脚掉下去了,你这辈子,就见不着我了,你可真敢。”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陈粥的错觉,他在轻柔地薅着自己的头发。 她知道她现在以一个很暧/昧的姿态,陷在他的怀里,但是她不想躲开,也不想后退,更不想管现在脸上的绯红。 她只是眩晕的想,沈方易说的对,她要是一脚下去了,这辈子,就再也没有看见他的机会,这可不划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从山上冲下来不稳导致还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她身子战栗的厉害。 随即脖子上团了块灰白色的羊绒围巾,像是那种他手里烟草灰燃尽掉落一样的灰色调,还带着余温。 陈粥抬头,沈方易脖子上空荡荡的,那刚刚紧紧与他贴合的围巾正系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给他缠绕的动作还未停止,身子微微倾斜,眉心皱在一起,“你们小孩子天生都不怕冷是吗,光着个脖子就往外蹿。” 陈粥试图踮起脚尖,但离他的身高还差蛮多,她有点泄气,但依旧不满到:“沈方易,我不是小孩子。” “嗯、”沈方易给她系好了围巾,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从头到尾地打量了她一番,语气带点笑意,“倒是长高了不少,脸上那点婴儿肥也没了,不可爱了。” “沈方易!”陈粥提高声音表达气愤。 沈方易轻笑,“走吧,上车。” “不是说不让开车上去吗,山上的路都封了。”陈粥跟在沈方易身后。 沈方易给陈粥开好门,“是不让他们开车上去。” 陈粥抬头看沈方易,他依旧说的风淡云轻,游刃有余。 而后陈粥才知道,山上的路并没有风雪积压。 普通人想上山,得像她这样,一步一步跨越困苦和寒冷。崎岖山路,湿滑危险,一般人断不敢用生命赌一个神佛庇护。 而沈方易上山,山寺香火营营,寺庙僧人路过礼佛作揖,甚至还有一两件清闲禅房小院以供消遣。 陈粥跟在沈方易后头,到了主持安排的休息处的时候才敢大声说话,她捧着杯热茶摇摇头,“沈方易,你是神佛转世吗,能得到这样的待遇。” “往常一年来一回,大抵主持见我觉得眼熟。” 后来陈粥才知道,捐赠募集,他永远是其中出资最大的无名氏。 陈粥后来问过他,他是不是信奉神佛,他说没有,只是在这世上坏事做多了,花钱买个渡死后亡灵的钱。 陈粥问:“是因为拐骗过很多无知少女吗?” 他笑笑,禅院里熏香袅袅,他盘坐在菖蒲席上围炉煮茶,“那倒只有你一个,更何况,我想对你做的坏事,可不是这个。” 陈粥完全没过脑子,下意识地问道:“那是什么?” 茶炉里冒出来汩汩的水声,氤氲的白色雾气混着普洱的淡香,他点燃手里的一根长烟,草叶燃尽的的青烟摩挲着神佛的慧眼,他在青白相间中叼着烟,嘴角浮现无端的笑意,似是意有所指:“阿弥陀佛,神佛在上。” 陈粥反应过来,真怕脏了菩萨的耳。 …… 只不过现在的陈粥,断不会想到沈方易往后是个日日开荤腔的登徒子。 两人的关系还停留在:陈粥看着窗外大雪,回头新鲜地招呼沈方易去堆雪人,沈方易笑着说小孩子的爱好他就不沾染了。 陈粥觉得他无趣,自己捡了庭院里的两朵落梅,几根树杈,撺掇了几个雪球,在光秃秃的几根文竹下面,堆了个半人高的雪人。 沈方易也没有躲在屋子里,站在白皑皑只露出灰瓦的长廊上,他的手机从进来到现在,就一直响个不停,最后一个电话进来的时候,他皱了皱眉头,盯着屏幕了一会后,长按着键,像是关了机。 陈粥半个雪人才出了个雏形,她手里还捧着钵雪,她在远处看到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可以做一个有光阴可以虚度逃离人间的窝囊学生,但沈方易,大抵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她在这儿虚晃白日吧。 长廊里的人走了过来,看到发愣的陈粥,于是站在柱子旁,岔个腿,朝她抬了抬头:“哟,霸/凌雪人呢。” 陈粥回头。 雪人的脸现在还是个不规则的方形,她找不到黑色的煤炭,用的两个树杈代替,这样看起来它的眼睛只是一条线,头上还顶着两朵红梅花,半个身子扭曲地融化在地里,活像个呼喊救命的残损品。 陈粥蹲下去,把手上的那捧雪转移到雪人的左边,把它身子凹陷下去的地方填起来,勉强扶正后,煞有其事地介绍到:“你胡说哦,你看,我明明善良有爱。” 沈方易没反驳她,眯着眼站在青天白日的雪地里抽烟,就靠着那长廊柱子,见院子里的人信誓旦旦地花时间打造改善那相貌丑陋的雪团子,原先见她还耐心,只是天寒地冻的,做个精细的雪娃子出来也是个费时费力的活,没过多久,她就找了草垛,把那残次品糊涂一盖,就当没这回事了。 沈方易站在那儿,哂笑一声,生出点白日悠哉时光可废的心得来。 山间暮色很快就席卷而来了。 浮光寺夜里最是好看,沈方易说吃过晚饭之后,再送她下山。 面前的人把外套脱下,只剩一件浅米色的羊绒毛衣,跟坠落到洋河里的芦荡花一样的绒色,融在窗外白色的雪光里,多出点秋日高照的暖意来。 桌上已经摆置好米饭时蔬,沈方易给陈粥挪开凳子,方便她入座。 “沈方易,你这个人还是有些美德在身上的。” 沈方易笑笑,“嗯?怎么说?” 陈粥坐上凳子,双手沿着凳子把自己往桌子底下下塞:“Ladies first。” 沈方易不紧不慢地拾起自己的筷子,“我还以为是尊老爱幼呢。” 陈粥原先夹着一片素肉的手停在半空,她看向对面的人,不满道:“沈方易,你怎么总把我当小孩子,从民法角度上来说,我早就是完全行为能力人了,能够对自己做的所有决定,负全部责任。” 沈方易悠哉哉地抿了一口杨梅酒,眼神落在梅子酒澄澈的底色中,依旧不紧不慢地回他,“在我是完全行为能力人的时候,你才九岁。” “十岁!”陈粥纠正到,“我比你小不了那么多。” 杯中酒色涤荡,沈方易抬头看她,笑盈盈地接纳她这种为了一岁争执到脸红耳赤的样子,“原来你知道我年岁?” 陈粥心虚:“我刚刚在车上的时候,看到了你的驾驶证……” 沈方易:“那我的户籍住址背下来了没有,知道去哪儿找我不?” 陈粥低头,不理他,专心往嘴里扒饭,嘴里嘀咕:“狡兔三窟” 沈方易不与她计较,用公筷给她夹了些新鲜的绿菜叶子,陈粥刚开始还能接受,点点头也就吃了,到后来沈方易越夹越多,陈粥有些抗议,她委婉地表示她不怎么爱吃菜叶子,沈方易却越发猖狂,半盆蔬菜都往她饭碗里倒,说山寺里的青菜补充营养,最适合她这种青春期尾巴上的青少年。 陈粥撂挑子不干了,嫌弃地把青菜划在一旁,干扒饭,“菜叶子不好吃,我说很多遍了沈方易。” 沈方易放下筷子,用手支撑着脑袋看她,眼神里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浮着一层芦苇荡黏密的绒花,他用混着酒气的声线缓缓地说到:“小粥,我醉了。” 陈粥原先扒拉饭的动作微微一滞,他明明说的是他醉了,可是语气口吻却像是深情的恋人,他说他醉了,好像是在说所以他变的固执、变得不会见好就收,变得反应迟钝,变得混沌暧/昧。 外面黑的只剩寺庙石壁上亮起的长明灯,悬挂的鸣钟在这一刻响起,深幽的禅房里进不了梵文祷告,只剩阵阵的茶香冲淡着雪夜的厚重,试图在温暖的房子里催开一朵春日的花。 陈粥是没有信心能在雪夜里驱车下山的。 “就、就喝了这么点。”陈粥身体僵在那儿,抬头看了看他的杯底,心里估摸着:“你酒量、酒量应该不错。” 沈方易依旧垂着头看她,掀掀眼皮,“昨晚的酒才刚散。” “昨晚、昨晚很晚吗?”陈粥问到。 “还好、凌晨回的。” “啊!”陈粥是有些歉意的,她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不过七点,再回想起听到他的声音的时候,的确是像极了宿醉后的沙哑。 “抱、抱歉——”陈粥下意识道歉。 风从微开的窗门吹进来,吹动头顶上的灯。 沈方易在昏摇曳的灯光里兴师问罪: “这么懂礼貌乖巧会道歉,倒不像是那个拿了我电话又放了我这么多天鸽子的人。” 陈粥在这事上,没有找到借口,她只能耍赖:“我年纪小不懂事嘛。” 她这服软的态度想必在他那儿是很受用的。 “得,我年纪大,我让着您。”沈方易轻易绕过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侧头衔过,手指抿开火,一刹那,蓝焰跳跃,他贪欲似地深嘬了一口,像是深情地吻着恋人。 他摆下火机,双手交叉在一起,随烟草无聊又颓败的燃尽,笑着继续刚刚的话题:“知错就改,以后,是能成大事的人。” 那一刻,陈粥醉在他深情如冬夜灯火的眼里,一瞬间想起她今天在驾驶座上看到他的出生年月。 那是一个躁动不安却遍地都是机会的年代。 铺天盖地的下海经商潮流席卷而来,贸易往来的外汇汇兑差异下造就了第一批商贾富豪,彩电才刚刚普及华夏不久,联想还只是IBM的代理经销商……陈粥不知道,生于那个时代的他是否真切地感受过那个时代的诡谲风云,但他身上,从来就有那些黎明前夕躁动的波澜缩影。 陈粥抬起下巴,眼神对上摇曳灯光下的人,“沈方易,你再等等我吧,我再长五岁。” 她明明知道,她们的距离明明就不是年岁,但她还是这么说了。 或许等她二十四岁了,她就有一个能够匹敌的条件了呢,比如光鲜的工作,比如自给自足的经济条件,比如独立又清醒的人格,又比如懂得拉扯和把握男人的技巧…… 也好过她现在什么都没有,空有一身年轻的面庞吧。 沈方易只是笑着说:“那我就是三十二岁。” 陈粥也跟着笑,她突然像是老友重逢一样,寒暄地问到:“沈方易,这一年半不见,你过的好吗?” 他吞吐云雾,抖落淬火: “不太好,一潭死水。你呢?” “我也是,一谭死水。”陈粥听完后亮起眼珠子,趁他说过那句他醉了,开着占他便宜的玩笑,“所以你看,我们是不是很般配。” 少女的脸上驮着两坨红,明明没喝酒却让人生出点她微醺迷糊的娇憨。 她问他他们是不是很般配。 沈方易在那刻,大概是因为甜腻却后劲十足的杨梅酒上了头,他心里没经过他大脑同意就想说是,他们的确很般配。 利用小女孩的懵懂无知,贪一时青春欢享,的确是有些不知耻了。可他自觉嘲弄,什么时候他的道德感变得这么高了。 陈粥原以为这谈话会以她最后一个小玩笑落幕。 谁知她刚起身的一瞬间,就听到身后的人开了口: “陈粥,不如,你跟我吧。” 第 16 章 陈粥其实在那一刻, 脑子里无数次想过,什么是跟呀? 她以前在一本伤春悲秋的青春小言上看到过,爱情开始萌芽时候, 是彼此小心的试探;等到感知到对方似乎对自己有感觉的时候, 就开始了漫长的拉扯;待到心意相通后, 应该有一句虽然不一定能实现但却要庄重而神圣的承诺,比如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或者类似于“做我女朋友吧。” 这样开始的爱情,才能得到重视和珍惜。 可是现实中却是:宋冼的一句“做我女朋友吧”比不上沈方易一句“跟我吧。” 遇上沈方易之后, 那些与不喜欢的专业学科打交道的空洞时光中,她甚至迷上了五官看相的玄学, 她堪了点皮毛后有一天失望的发现,面相中的深情眼, 往往却是薄情人。 陈粥托着脑袋看着眉眼微醺的沈方易,她想问问他是让自己陪着他的意思吗?如果是要陪着他, 为什么不是说让她做她女朋友啊。从女朋友做起, 要是相处几年他人品还可以的话, 她家庭关系简单,扯证结婚一辈子都是她一个人说了就算数的, 没有那么多难缠的世俗,只要得到她的心就好了,这么大的便宜, 沈方易你难道不想占嘛。 你瞧, 你只是随便说一句,我上头到就连充满变数的往后余生都想好了。 可是到底她还是没有说那么多,只是给自己面前的的白玉小瓷器上倒了一杯梅子酒,贪恋这人间浮光佛寺里残存的贪嗔痴恨, 笑着弯着眼说,“好啊,那往后,你去哪,我就跟你到哪吧。” 她还能去哪呢,她笑着看着沈方易,不过是一生都随他了。 她这一开口说的极有负担,谁能在浮萍漂泊的人世轻易给一个邂逅不久、相识不久的人一个这么郑重的承诺呢。 沈方易却煞有其事地说到他明天去香港,问她,她要不要去。 陈粥把手插进毛衣的兜里,摇摇头,说她到底还是个学生,这个月的“放纵期”已经用完了。 沈方易问她:“放纵期是什么?” “就是允许自己堕落的时光。”陈粥还真给他解释起来,“比如逃课、比如夜不归宿,又比如——” 陈粥看向沈方易,“约你出来看雪。” “今天是周末。”沈方易显然不想背这个黑锅,“照你这么说,与我一起,是堕落的时光?” “我每每见你,你不是抽烟,就是喝酒,不是喝酒,就是泡夜店,这还不堕落?”陈粥反问道,“我不能像你一样的,我是有底线的人。” 沈方易含笑问她:“那没有我的时光,你都和谁一起,堕落去了? 陈粥认真地想了想,这个月她逃的那几节课,要么就是晚上去了听阿商唱歌,要么就是和宋冼去了网吧上课。 于是她摇摇头,“记不起来了,大概就是躲在被窝里睡觉,昌京的冬天太冷了,沈方易,你一直在这儿生活吗,掰着指头算,你也在这儿过了快三十年了吗,你洗澡疼吗?” “洗澡疼?”沈方易显然没有理解她这种说法。 “你不疼吗,天气太干了。” 沈方易摇摇头,严格来说,他一年中留在昌京的时间很少。 “小时候在爷爷大院待的时间久,再大一点就跟姥姥姥爷住在香港,这几年才回的昌京。”沈方易跟她解释。 “那你这次去,什么时候回来呢?” “还说不上具体的归期,不过,回来了我就跟你说。” “好啊。”陈粥点点头。 突然的困意从身后袭来,她面露倦色,“沈方易,不早了,我们走吧。” 沈方易打了个电话,司机就来了。 陈粥坐在车子的后座,雪光夜里路面传来车轮碾碎树枝的声音,司机开车很稳当,陈粥的困意随着摇摇晃晃的车身见长,那感觉像极了儿时在襁褓中的摇篮车。 她觉得这困意来的很奇怪,来了昌京之后,她原先以为是认床,几天没睡好,后来变成几夜几夜的失眠,再后来,她就习惯了这种长期的亢奋与少眠,而直到今日,明明才晚上八点都不到,她头点地的几乎能去捣蒜。 她与困意抗争的过程中,余光瞥见了座椅中间的储物空间里留下的几颗水蜜桃口味的糖果,她轻声地说道:“沈方易,我可以拿你一颗糖吃吗?” 沈方易原先一直以为陈粥在看窗外的风景,他是知道她坐车的时候甚少讲话,但是爱看窗外风景的习惯的,他也就没有跟她聊,听到她说话后,沈方易才转过来,却发现坐在旁边的人耷拉着眼皮,在时起时灭的光线里黢黑着个眼圈。 他不由地觉得好笑,拾起糖果,丢给她,“玩困了?” “嗯、”沈方易听到小姑娘轻轻地嗯了一声,而后,剥着那糖果外衣像是解释道,“我往常不这样的。” 她一说完,手里的糖都没有拿稳,咕噜咕噜地滚到座椅底下,陈粥要蹲下去找,沈方易又轻巧地从储物柜里拿了一颗,递给她,“不要了,拿这个。” “谢谢。”陈粥接过,眼里带着些抱歉,“沈方易,我太困了,我可以,睡一会吗?” “你睡吧,路上还远呢。” “那可以、可以要一个小毯子吗?”她迟钝的眼神落在他放在后面的羊绒毯,沈方易回头,把毯子拿过来给她,“跟我这么生疏干什么,我的,就是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明显看到身边姑娘的睫毛颤了颤,她拿过小毯子,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对眼睛,强撑着困意真诚地对他说道:“沈方易,你真好。” 说完之后,把眼睛也缩进去了。 只剩沈方易独自面对雪夜树杈缝隙里明灭闪烁的月光。 沈方易觉得有些好笑,他哪里好?他不过就是给了她一床被子,就这样轻易地得到了一句她诚挚的夸奖。 身边的人裹在小毯子里,没有了动静。 其实,他有些看不懂她。 在很多事上,她明明是那个主动地往前迈一步的人,比如刚刚,他能感觉到她笨拙又热烈的表达,他才会说出那句话,跟名利场上那些不论是逢场作戏还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交换一样,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但真的等他点头了,等到她等到那一步的时候,她却一直保持着距离。 比如现在,她缩在那车子的一个角落里,抱歉地问他要一个糖,要一个温暖的小毛毯子,像极了一只一直流浪在外被捡回家的有着强烈不安全感和边界感的小猫咪。 其实,他可以给她很多东西的,只要她开口,那些世人追逐的东西,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就像蒋契说的那样,小到一个包,一双鞋,一张无限额度的副卡,大到昌京古皇城脚下的一个四合院,甚至某个融资出售轮里的一个无实质投资就可以挂名的合伙人,那的确是他轻易能送的起的东西。 只是现在,他却不知道,该给她什么了。 给她什么,她才会一直高兴呢,而不是强撑着长久的疲惫,在困意袭来的时候抱歉地跟他来不及说一句再见,就陷入困乏的人生呢? * 陈粥最后醒来的时候,抬头望到的就是一片星空。 车内还打着温暖的空调,她知道这密集的、璀璨的的星空顶当然不会是工业时代过后的真实蓝天,但还是看出了神。 不只是头顶,还有她的脚下,她睁眼之后仿佛掉落到浩瀚银河。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这车的车顶是可以如夜空般亮起星光点点的。 这种装饰大于实用的功能对沈方易来说显得有些鸡肋了,沈方易当时买这辆车的时候,蒋契一直赞不绝口说是泡妞神器,原因是因为这布满宽敞车顶的满天星实在是太奢侈和浪漫了。泡不泡妞的沈方易倒是没听进,只是前些天被人借走了一辆库里南,车库刚好空了个位置,这车又是限量版,除了这什么星空顶有点娘们唧唧的以外,其他的性能都没得挑,就买来趁着新鲜劲开了段时间。 他下车的时候,看到身旁依旧闭着眼睛睡觉的姑娘,倒是突发奇想地把灯开了,那头顶繁星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突然也觉得,这功能,也不是很鸡肋,至少,还能哄小姑娘。 陈粥很难形容惺忪的睡眼看到这昂贵的人工灯带镶嵌起的星空顶的迷失和愕然,但这种景色,对一个刚刚睡醒的人来说,无疑是美好和浪漫的。 陈粥这才想起自己在哪儿。 车内温暖,制造浪漫的人已不见踪影。 从睡梦中醒来看到她抬头望了一圈,就连司机都不在了,她疑惑地正要拿出手机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从透明的车窗外,看到了他。 他在寒夜里站的笔直,单手插着口袋在那儿抽烟。 她从被十二月夜色冻灌的风里看到站在落光槐树下的沈方易,与那撩拨他手心猩红烟雾的寒风相比,他的衣着实在是太过于单薄。 陈粥摁下车窗,安静的夜色中传来玻璃窗缓缓落下的声音,站在不远处的沈方易转过头来,看到陈粥,灭了火朝她走了过来。 她的窗户开的不大,只能露出她的一张脸,眉眼上迷茫的困倦还未褪去。 沈方易走了过来,他弯着腰靠在车窗上,一手撑在车窗玻璃上沿。他靠的很近,近到笑着的眉眼下的那颗红色的小痣都特别明显,她甚至都能看到他在平日的社交距离下看不出来的那种刚刚长出来的胡茬渣,那比刀口片刮理下处理的干干净净的状态要性感很多。 一阵风吹过,陈粥额间的发梢被带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发着淡淡的轻盈的光。 他原先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拂过她的发梢,轻巧地扣在她的耳边。 指尖摩挲到她耳廓的时候,粗糙的纹理相抵,由他带来的奇异的触感让陈粥原先的困意顿时散去。 “醒了?”他含笑柔声到,四两拨千斤地把她的头发拢在而后,但难敌北风躁动又张扬,于是他只能保持着拢着她的头发的姿势不变,旁人看来,他像是抚摸着她的脸庞。如果他真的是在轻柔的抚摸她的话,他的手掌一定能托住她的半张脸。那骨节分明的、有力的一个成熟男人的手,温柔起来,却软的像是秋日落幕时分暖色的云朵,轻轻柔柔地就把一个那些在天上漂浮差点就要掉落在地上碎成碎片的梦都托住了。 陈粥一直看着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无奈地顺势向下移,搓了搓她的腮帮子:“睡傻了?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只能把你带回家去了。” 她在那一刻毫无自持力地想的就是,他要是真把她带回家了,她也不一定会拒绝吧。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真打算回点什么,司机却在这一刻出现。 陈粥这才分辨了周围的景色,“这是哪?” “南北高教园的岔路口。”沈方易直起身子,双手插进口袋:“不知道你学校在哪,我们是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是南边?还是北边?” “北边。”陈粥回答他。 沈方易抬抬眼,作势开门:“北边?哟,高材生啊。” 昌京的高教园区以南北为分,北高教园汇聚国内的几个top,谁都知道。 陈粥:“我不像吗?” 沈方易坐了下来,关上门,寒风就被截断在窗外,特别淡的烟草味袭来,他自然伸手,扣过陈粥的后脖子,手微微弯曲,动了手腕不动手肘的在那儿似是摩挲着她的发,“像,我们小粥必定是最好的。” 陈粥其实分不大出来沈方易是说这漫不经心的话的时候还有没有原来句子中本该有的宠溺的。 司机平稳地朝北高教园区开。 她选择略过分析这一段,“所以你就停在原地等我醒来吗?你可以叫醒我的沈方易。” 沈方易说的轻轻巧巧:“我又不赶时间,大把的夜晚正愁没地荒废。” “我觉得你应该回家睡觉。”陈粥真诚建议到,“你明天,不是要飞香港吗?” “那是明天。”他点了点手臂上的钟表盘,不着调地跟她开着玩笑,“我只活今天。” 这话要是换一个人说,陈粥觉得这话悲观色彩也太重了,偏偏沈方易说,她好像真觉得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不问明天,不束缚自己的个性,不给自己添加过重的道德感,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车子在这一刻停下来,司机抱歉且礼貌的问到,具体的学校位置,毕竟这儿,相邻交错了好几个学校。 陈粥说,就这儿吧,前面不好开车。 沈方易要说再送,陈粥拒绝了,他也就没有再坚持。 她道了别,下车,刚要关车门的一瞬间,忽然转过头来:“沈方易。” “嗯?”匿在星光流转的车里的人低低一声,没抬头地点着火。 陈粥:“那如果只活今天,距离零点你剩下的三个小时,想干什么?” 他急不可耐地点了一支烟,像是忍了许久似的,贪婪地深吸一口。 而后却在吞云吐雾中露出他慵懒的眉目,看着她色/气汹汹却又慢条斯理地说到:“想干——” 他轻声吐出的那个字,让她心下一颤。 “你。” 第 17 章 陈粥最后“嘭”的一声把车门关上了, 她不确定这一声能不能起到让他心疼心疼一波自己上千万的豪车的作用。 她在十二月的冬夜里跑动起来,从北而来的风并没有让她滚烫的脸得到降温,耳边挥之不去的是他逗弄她之后那点愉悦的笑, 冰天雪地里不知从哪儿长出些缠绕的藤蔓, 绊着她慌乱的脚步, 融在缥缈不真切的雪夜里。 她骂沈方易是流氓,他却一脸无辜地说他是认真的考虑了人生要是真的只剩下三个小时了,他眼下最想做的事情,第一个冲上脑子的, 就是这个。 可是你看,人生偏偏还有明天。 他说的煞有其事, 反倒好像让陈粥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心术不正的人。 她一路丢盔弃甲, 就连深夜躲在被窝里的时候还不能完全匀称地喘着气,比起沈方易的游刃有余, 她真的太不是对手了。 她甚至连情窦初开的暗恋都没有体验过, 就毫无防备地被扔到了高端的修罗局。 手机亮了亮, 是沈方易的短信消息。 他问她到了没。 她打开,回了一句, 到了。 瞬间过来的是:好的,晚安,早点睡。 绅士得体, 跟刚刚那个起瘾带荤的人孑然不同。 他大抵是熟练的, 心里波涛汹涌起伏不定的,只有陈粥罢了。 * 第二天依旧是周末,陈粥昨晚没睡好,早上才睡过去了一阵, 打开手机一看,阿商给她发了个消息,说昨晚没看到人,她是不是没去她驻唱的那个酒吧。 陈粥这才想起来,她见色忘友地把这事忘了。 她诚意十足地道了歉,跟阿商约好晚上再约,转背过去想要再睡会,却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 她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挂了,但那号码再打了过来,她只得接起来,“喂?您好。” “是陈小姐嘛,有您的同城件。” “快递?”陈粥一时没想起来自己买过什么东西,但顶这个乱糟糟的头实在是不想起来,“麻烦您放楼下快递间吧,我到时候去拿。” “不好意思陈小姐,可能得麻烦您出来一趟,收件地址只写道这儿,北高教园园区学校太多……” 听到这儿,陈粥心里隐约有个答案,“您是在北高教园区进口那家烧烤店下面吗?” “对对对,就是那儿。” 陈粥确信了,那应该是沈方易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具体是哪个学校的,只知道昨天他们分别的地方,是距离她最近的地址了。 陈粥连忙从床上起来,顾不得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随便一抓,套了个厚重的羽绒外套,踩着双雪地鞋,往那个烧烤店楼下冲去。 停在那儿的人跟陈粥想的不大一样,严格来说他算不上快递小哥,他穿的西装革履的,反倒是像商场上精致的柜台sale——logo是城贸商场最显眼的那个。 他看到陈粥,确认来了一下收货人信息,绅士地把深绿色搭配白银色镶边的礼盒递过来,让她查收。 陈粥端着那礼盒,想了想,还是拿出手机给沈方易发了个消息:我收到的礼物,是你送的吗? 她发完之后没觉得沈方易能第一时间回,这个点,估计他没醒。 那头却立刻回到:合适吗? 陈粥随机敲起她的手机键盘:还没打开。 沈方易:打开看看。 陈粥抱着着盒子上了楼,进了宿舍后,她把自己桌子上的东西先往旁边挪了挪,腾出空位来,再拆了那礼物盒子的包装。拿出来后发现是一瓶身体乳。 她只是昨天白天说了一句,昌京太干了,他从来都没有针对她这句唠叨发表什么关怀的看法,但现在来看,他是把她这句无意的唠叨放在心里的。即便是走了,来不及亲自去买,也能让人送过来。 打开瓶身的时候,淡淡的清香袭来,陈粥在那一瞬间,是觉得满意的,沈方易好像跟自己想的一样,但好像,也有点不一样。 冬日的太阳从宿舍的窗户处落下来,陈粥把身体乳放在宿舍的盥洗台上,她自己抱着手在站在一米远的地方看着。鎏金色带点粉感的瓶身里的液体在光下有着淡淡的细闪,像是大洋彼岸的粉红湖泊。 她哼的小曲得意,心里小鹿乱撞。 她看到牌子的时候其实可害怕打开来是只让她压力的巨大的一款包,那会让她局促和不安。不过她从来都是低估了沈方易的分寸感,虽然是奢侈品牌,但一瓶身体乳的尺度,就刚刚好。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给沈方易说了声谢谢,把手机放回兜里后,又掏出来,加了句“破费了”。 那头像是正好得空,消息回的快:客套词用多了,关系就浅了。 陈粥低着头嘴角一弯,看了看时间,距离晚上看阿商的演出还早,她索性去洗了个澡。 身体乳的味道淡淡的,却很让人舒适,她站在洗手盆边上吹头发,手机里放了点音乐。门被打开后,许久不见的室友祁沅沅开了推门。 她连忙停下吹风机,关了音乐。 四人间的宿舍本来就只住了三个人,陈粥、庄敏和祁沅沅。 他们自嘲是经管系最不上进的寝室。 庄敏是个对动漫二次元无比热爱对姑娘,本地昌京人,家境不错,大多数时候都日夜颠倒地会在动漫社做周边嗑同人。陈粥划水划的没什么负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混日子,祁沅沅大一一进来就是疯狂的校外兼职爱好者,大二开始后很少有住在宿舍的时光,偶尔出现来上个课,上完就走了,三人的宿舍间有时候就连睡觉都凑不齐人,他们三个能同时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比起其他学霸寝室、励志寝室,他们这个寝室多少都是班长心里最头疼的。 陈粥跟祁沅沅打了个招呼。 祁沅沅点了点头,跻身进来狭小的盥洗室。 陈粥给她让了个地方,祁沅沅把那些她放在台子上的一众洗护用品都拿走了,伸手拿自己那瓶洗面奶的时候,看到了旁边的那瓶淡粉色的身体乳,她微微一停顿: “庄敏什么时候懂精致了,总算不把她那点让人羡慕的家底都投到纸片人的事业里了。” 她说完以后,依旧揽着自己的东西。 陈粥解释道:“这是我的。” “你的?”祁沅沅收拾的动作一停,转过头来悠长地看了一眼陈粥,而后又慢悠悠地转回去,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变慢了。 陈粥摸到吹风机的开关,没跟刚刚一样开了最大的挡,用最小档的风力吹着潮湿淌水的头发。 祁沅沅收拾好了,开了推门,转过来问到:“哎,小粥,那张老师那儿的勤工俭学的助理工作,你还做不做了?” 陈粥关了电吹风:“做的,只是他那儿最近这学期工作不大多。我去的少了些。” 祁沅沅笑笑,眼神已经落在那瓶身体乳的logo上:“哦,这样,我以为你不需要了,还想让你帮我推荐推荐,张老师对人又好,校外人脉又广,你说这样的机会,多难得。” 陈粥听出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了,直接把电吹摁到最大,在电器的轰鸣中提高声音笑着说到:“是啊,这么好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的。” 祁沅沅表情僵硬在脸上,胡乱地拿走了剩下的东西,最后走的时候,连门也没有关。 陈粥放下吹风机,出来关门,迎面撞上了回来的庄敏,庄敏还半回个头,撞到陈粥差点没把胆吓破,“呀,小粥,刚是祁沅沅回来了吗?” “嗯”陈粥点点头,“不过又走了。” 庄敏放下手里的一摞漫画书,“干脆住外面得了,常年也不住,交那点住宿费干什么。” 陈粥打理着未干的头发,“可能又出去兼职了。” “兼职?”庄敏转过头来,一副惊讶无比的样子, “小粥,我还以为我已经算是沉迷于自己世界不可自拔的了,没想到你比我还两耳不闻窗外事呢,你不会不知道,祁沅沅在干什么吧?” “她不是在做模特嘛?什么接接车展礼仪什么的。”陈粥大一那会听祁沅沅说起过,那会她满楼道问同学借化妆品来着。 “一个大学生做车展礼仪能赚多少钱,你看到她用的东西了吗,你听我跟你这么说,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做化妆品生意的高中同学不?” “就是你说的那个昌京百货开了一连串专柜的那个?” “没错,就是她。就她吧,前段时间交了个富二代男朋友,那男友第一次见面就送了她个包,就普通基础款,烂大街的那种,她当然是看不上的,虽然笑着收下来了,但没当回事,就放在车库里。倒是有一次搬东西的时候,那工人吓的够呛的滴着汗过来说,那包被磕着了,留下一道划痕,我朋友也没往心里去,一来么这划痕也的确小,二来么反正也不背。后来那富二代男友花天酒地的桃色新闻乱飞,我朋友嫌他脏,把他送的那些个东西,全都打包送还给他了,你猜怎么着?” 陈粥站在那儿不太确定地断断续续地猜测:“那包……那包出现在祁沅沅身上了?” “果然是经管系的高材生哇!”庄敏一脸感慨,“小粥你真的很有抓住矛盾的创造力。” “我上学期绩点全班倒数第三。”陈粥幽幽地说到。“是你故事叙述节奏紧张、引人入胜。” “哈哈哈哈哈。”庄敏突然自信,“多看漫画还是有好处的!” “或许是那个富二代把东西打包给了二手店铺,然后祁沅沅从二手店铺买来的?” “我是那种妄下定论的人吗,我故事还没有讲完。我那朋友注意到她的时候,就是因为那只包,起先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看到她是她那个富二代前男友带来的,还带着一只同款包,多少就听了两嘴,这两嘴不要紧,祁沅沅正跟人家吹的,说包是她男朋友带她去巴黎买的,我朋友就故意说到侧边那道痕迹,问她怎么回事,祁沅沅人都傻了,慌忙说是不是刚刚磕到了。我估计啊,肯定是拿到包得意的都没有检查。” 陈粥:“那这么说,她也是受害者,她被那个富二代骗了。” “我朋友也是这么想的,大家都是女孩子,你说是吧,就应该一起携手抛弃渣男。那我朋友去洗手间找她,把情况跟她说了,还说她要是不相信可以看一下内袋反面是不是写着一个字母,那是那个男的之前为了讨好她定制的。结果你你猜,祁沅沅什么反应?” 陈粥想到刚刚祁沅沅落在她那瓶身体乳上时说的话,她问她是不是不需要那个勤工俭学的机会了,好似是在判断她,她因为一瓶映着高奢品logo的基础洗护,就已经脱离了从前他们彼此相同的无权无势的穷学生阵列。 陈粥淡淡地说到:“她可能连看的勇气都没有。” 庄敏睁大眼睛:“小粥你不应该学会计,求你去改行去隔壁警察学院读刑侦学吧。你说的简直完全正确啊,你不会在现场吧!” 庄敏说的浮夸,陈粥扯了扯嘴角。 “后来才知道,我那朋友还没跟她男朋友分手呢,祁沅沅就已经跟他暧昧不清了。” “她知道吗?”陈粥疑惑,“我是说祁沅沅,她知道那个男生有女朋友吗?” “知道啊,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祁沅沅跟了他,物质上总亏待不了自己,总比她从前为了那点助学金去学生处哭闹有脸吧。” 这事陈粥知道,祁沅沅那会好像家里出了点事,一包泡面捏成两份吃,一顿午饭一顿晚饭地就等着那点助学金,可偏偏那年助学金改革,家庭情况不是唯一标准了,绩点也成了考核的因素之一,她从头到尾都在外面打工,成绩自然是吊车尾的,祁沅沅眼睁睁等了一天,结果什么都没等到,去学生处闹的时候,陈粥正好进门替张老师送东西,混乱之间她看那充当祁沅沅晚饭的半包方便面碎在地上,被推搡的人群踩成碎末。 自此之后祁沅沅就没怎么在宿舍住过了,那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生了一些让陈粥都无法忽视的变化。是从一身名牌?一只手包?还是也像她一样,从一瓶合适的身体乳开始? “可是那不是、不长久嘛……”陈粥眼神扫过她那放在光下带着细闪珠光的身体乳,自言自语。 庄敏走进盥洗室拿了毛巾胡乱地搓了搓脸,“祁沅沅脸蛋好,身材也好,总是能吃几年青春饭的。” 洗到一半,庄敏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脸上挪开皱巴巴的毛巾,转过头来神秘兮兮地对陈粥说,“小粥,说起脸蛋,你可是公认的初恋海盐冰淇淋系小美女,你怎么还没男朋友,我听说计算系的那个谁、那个挺帅的在追你,哎,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啊。” “你别瞎说,我没有。”陈粥放下吹风机,揣着口袋,开了盥洗室门,“再说,什么海盐、什么冰淇淋的……” “没有?没有你老往校外跑?”庄敏见陈粥加了个淡灰色的面包服,裹了块白色围脖,皱着眉头问她,“你又要出去啊小粥?” 陈粥低着头,浅灰色面包服的拉链像是坏了,她摆弄许久,“嗯、阿商晚上有演出。” “哦,是你那个校外的朋友,那我给你留门吗?” 陈粥挺着一口气终于把拉链拉了上来,她拍拍因为空气而充盈起来的面包服,微微犹豫了一下,“不了,我带钥匙了,太晚。” 庄敏点点头,带上耳机躲进床帘里。 陈粥把头一缩,顶了个寒风踏入夜里。 * 魅色里依旧暖得如暮春,陈粥到的时候,阿商已经上台了。 她歌声依旧那么净,跟这喧闹的“魅色”酒吧格格不入,就像陈粥厚重的棉服下白色的高领毛衣一样,与舞池里真空入场的姑娘截然不同一样。 陈粥忽然想起,阿商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的,就是不要跟夜场里的人染上任何瓜葛。 这么许久来,她一直秉承遵循的都是这一条,偏偏一切还跟一年前一样,打扰她命运轨迹前行的是同一个人。 上次陈粥就是在这儿,遇到了沈方易。 她现在跟从前一样,依旧坐回那个最黑最不起眼的角落,从前他未出现,她甚少通过迷离的夜色往酒杯中的灯火缭绕中看去,总觉得那一眼望下去,人生就会跌落深不见底的迷幻中,她近乎夜夜坐在这儿,却夜夜没有走进过这儿。 而后来的那些日子,她却意外地发现,有时候,她也会不由自主的往那她从来没有好奇的人群中看去,想看看坐在黑夜里的人指缝里的流火,想看看坐在那儿的男人们,是不是都像他一样,仰头滚喉的时候,眉眼含笑、举止危险。 * 沈方易比陈粥想象的要再忙碌一些。 陈粥与他的联系甚少,她偶尔编辑一些生活碎片准备发他,却又担心她无关痛痒的琐事对他来说是不知道如何回复的困扰。 但是在很深的夜里,他又突然会措手不及地打电话过来。 大多时候,睡眠浅的陈粥能接到。 她难以否认在半醒半睡的昏沉夜里接到期盼的人打来的电话的那种极其诡异的幸福感,她能立刻反身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跑到走廊里,不管是多冷的夜,多凄苦的月色。 陈粥低声揶揄,嗔怪他为什么他爱打电话,她喜欢发信息,有思考,有应对,这样说出来的话更讨人喜欢。 他的声音那儿,沉的像露水厚重的浓夜,却依旧能让人想到他稍显坏意的表情,“你说话、从来就不讨人喜欢。” 陈粥气呼呼地要挂电话,他却会在这一点拿捏着她的软处,好声好气的哄到:“生气的样子却挺讨人喜欢的。” 陈粥时常觉得,沈方易说的话,大多都不正经,也分不出个真假来,尤其在夜里,她揣摩他大概喝的有八分醉,她抠着墙壁上不知道谁用的圆珠笔墨留下的关于“爱情到底是什么”的真诚发问,心猿意马地问着沈方易: “沈方易,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不会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吧,你看你总是半夜给我打电话,而且你看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好人,你驾驶证上的地址,我去过了,那儿是个火/葬/场,你住火/葬/场吗?” 那头愣了一下,笑的放肆:“那儿现在是火/葬/场了啊?” “是啊,去年造的,我看那儿还招工人,薪资丰厚。我以后不做会计了,做这个活也还行。” “爱情是什么”的蓝色字眼深入墙壁,刮了好几层栗子粉也掉不下来,陈粥最终选择了放弃,任由关于爱情是什么的深刻提问依旧挂在女寝室七楼的墙壁上。 “财经类专业最近几年是香饽饽。”他突然如长辈的劝导让陈粥微微皱了皱眉头。 而后他堂堂正正地澄清到:“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生意人。” 陈粥更皱了皱眉头。 电话那头怕她不信,还加重尾音地强调:“合法商人。” “商人重利轻别离。”陈粥这样判断着他。 “刻板印象。”他像是往后仰了仰,声音变得有些远,而后又像是起身脱了外套,电话那头传来了拉窗帘的声音。 “你一定是手段高强的奸商!”陈粥也望向那天边的月亮。 “不然能骗到你。”他含着笑意,暧昧不清。 陈粥心里泛起点碎碎密密的涟漪,说起来也是奇怪,那些时候她在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一呆就是大半个小时,她蹲在那儿压着声音,完全感受不到冷,乐此不疲地期待夜里的震动。 即便她不能很好很准确的判断出,沈方易对她到底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因为新奇。 * 一周之后的周末,陈粥再去找了阿商。 陈粥装在兜里的手机响了两声,她低头拿手机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入账短信。 她不由分说地掐黑屏幕,放入兜里。 阿商唱完歌过来,陈粥盯着她看,她今天脸上的妆像是用问煤炭老板借的笔画的。 陈粥他从高脚凳上起来,以为浓艳的妆容是她遮盖脸上伤的借口,于是皱着眉头问到:“他们又来了?” “没有。配合今天的摇滚主题。”阿商摇头,拿过陈粥桌上红色的液体,喝了一口,被呛到,长大嘴巴转过头来质问,“这TM是红酒?” “嗯。”陈粥无辜点点头,“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往常不都是可乐吗?” “那玩意全是糖,我嫌不健康。”陈粥从兜里剥出个棒棒糖,揣着手叼着糖回到。 “也没见你少吃糖啊,再说,喝酒就健康?” 陈粥没说话,任由棒棒糖把自己的腮帮子顶的鼓鼓的。 阿商看了她一眼,仰头预备把陈粥酒杯里的酒喝光,余光瞥过陈粥,见她浓密的睫毛压着眼睑,目光游离地落在夜场迷幻的灯光里,她又顿住,随即把酒杯放下来,跟她一样依靠在吧台上,“怎么?看你这神色,是又到了发工资的日子?” 陈粥笑笑,把阿商面前的酒杯拿过来,把手机短信界面递给阿商,仰头喝光了那杯酒,“是啊,你瞧,断绝父女关系的补偿,每个月如期到账。” 阿商看了一眼,转头劝到,“小粥,该花你就花,别委屈自己。” 陈粥支了个脑袋,在那里点点头:“我知道啊,我买了瓶酒,存那儿了。” 阿商眼神随着她的手落在酒柜上,看到那瓶酒,挑了挑单眉,“可、会花。” 陈粥也学她的样子,挑眉,“不醉不归?” * 酒喝到半夜,阿商用小毛驴把陈粥送回的学校。 她顶着红扑扑的脸,缩在被窝里点开手机短信界面,把一个号码的短信往上翻了又翻。 这是这个月的、这是上个月的、上上月的、甚至还有一年前的…… 她再从通讯录里翻出来一个人,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后,又把屏幕摁灭了。 她反身躺在枕头上,脑海中出现些破碎又真实的画面: “你们可以联系,但我还是想说,我不希望你见他,也尽可能地希望你逐渐远离他。你知道的,你跟他没有一点血缘关系,他为你牺牲了十八年的人生,我希望你也别那么自私,上大学的钱,我会每个月打给你,保证你足够活,也请你,麻烦把我儿子的人生,还给他自己。” 她揉揉眼睛,上一条陈学闵的消息,她一直都没有回。 她吸了吸鼻子,要死,她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好想老头啊。 她翻了个身,把手臂枕在自己的头下,在乞求困意早点来的祷告中,迷迷糊糊地想:没了陈小粥当拖油瓶的陈学闵,应该已经越过越好了吧。 越过越好的话,她就放心了。 * 手机屏幕只是亮了一会,陈粥就敏感地醒了过来。 睡前的不悦稍稍消失了一些,她跟往常一样,跑到女寝外面的走廊尽头。 “我还以为,今天等不到你的电话了。” 沈方易对于深夜打扰必然是抱有歉意的,说她不必刻意等他,她也知道他不是夜夜都打来。 “但夜总是很无聊的。”陈粥站在冬日长长的光影下踢着鞋带头,这样回着沈方易的抱歉。 深夜里的宿舍门传来开门的响动,陈粥转过身子,踮起脚尖,从走廊里往下看去,她看到漆黑夜里有个穿粉色外套的姑娘潜逃出去,她朝着那个方向看去,看到了路灯下果然有一个等待她的男生。 牵手、拥抱、接吻、潜逃,然后他们披着月色消失在夜里,互相陪伴,打消这个世界上比黑夜还要可怕的孤独感。 陈粥转过身子,自己都没有发现的,轻轻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对面敏锐的发现了她的情绪失落。 她轻声说到:“沈方易,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或许,还得过段时间。”那头喉咙口的酒意依旧很重,“怎么了?” “没什么。”陈粥望着自己呼出的长长白气,转移话题,“想找你去吃火锅,你爱吃川渝火锅吗?” 那头迟疑了一会,像是强撑着清醒,声音却有些远:“我不是很能吃辣。” 不是所有人都爱吃川渝的辣子火锅的,陈学闵就吃不了辣,所以才十八年都守着那家生意惨淡的破粥店。陈粥心里明白,可是今晚,她真的好想吃,一想到就想哭的那种想吃。 “那我们就去吃吧。”陈粥选择性地忽视了沈方易的拒绝,藏起哽咽的情绪,“咕噜咕噜冒着的红油汤底,毛肚一放下去,唰的一下滚开,毛肚上鲜嫩的细胞一下子就烫开,一口咬下去,芳香四溢!” 陈粥说到一半之后,自己还象征性地咽了咽口水,但很显然,对面并没有get她的这种生动描述,徒有一番空旷的沉默。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的了。 她只记得她挂完电话后站在七楼走廊上,又在压着声音的吵闹声中看到了那对情侣。 不过才一个电话的时间,女生歇斯底里,男生冷漠远离。 陈粥忽然想起刘若英在《后来》里唱的那句: “这些年来,有没有人能让你不寂寞。” 这个世界上,大约没有人真正能让另一个人不寂寞的。 一个人学会对抗孤独,享受寂寞,永远是人生的必修课。 陈粥对着寂冷的月色,长长地呼了一口白气,算了,哪怕一个人,也是可以去吃火锅的。 * 第二天,陈粥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醒着。 电话铃声催命似的响起,她皱着眉头,懒懒散散地拿起手机,不情不愿地喂了声。 那头传来清晰且确定的声音:“不是说吃火锅,还睡着?” 第 18 章 沈方易见到陈粥的时候, 她踩着一双米白色的软拖鞋,短款的低饱和度湖蓝色棉服里包裹着柔软的白色毛衣裙,亚麻米棕色到锁骨的发被她混乱地用头绳拧成一团, 半扎半落地支棱着几根俏皮的发丝, 显然跟不上她跑起来的步伐, 遥遥地落在身后。 他站在那七零八落的烧烤店门头下等她,大学城未拆尽的脏乱门店随时就飞过来一阵尘土。沈方易插着口袋站的远些,却被迎面而来的陈粥撞了满怀。 她冲过来的时候,拖鞋也没有影响她的速度, 白皙的小脸迎风发着光,眉眼弯起来像是藏不住的喜悦, 她要微微垫着脚,才能把脸勉强凑到他下巴的高度, 她发丝凌乱,眉眼被风吹的微微发红, 她自下而上地看着他, 就像是他自上而下地看着她一样。他鲜少真切地去关注一个人的眼睛, 她一眼就看到底的浅色瞳孔里是控制不住的满是喜悦,沈方易在那一刻是真的感觉到, 这小姑娘,是真的好哄,也是真的容易满足。 她软的像只没有骨头的小猫咪, 像是来讨好般的要赖在他身上, 他那个时候忽然觉得,这次提早回来哪怕被董事会那帮老古董戳脊梁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怎么回来了?”她笑着踮着脚,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叫住他的名字,“沈方易!” 他挑了挑右边的眉:“你说请我吃火锅。” “可是你不是有很多工作嘛?不是说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陈粥盯着沈方易, 他却笑着低着头,顺手揉了揉她颅顶那个不成型的丸子,“工作永远都做不完,小扒皮好不容易说请我吃饭,我哪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小扒皮? 陈粥喜欢这个称呼。 “我哪里是小扒皮,我对你应该是超级无敌大方了。” “是,我是最特殊的。”他自觉把这个荣誉认领了。 那天晚上陈粥的心思显然没有藏好,或者说,不是她没有藏好,而是沈方易太过于周到,他很轻易的就窥探到了她难以对人言明的不快乐。 她知道,他到底年长她几岁,自己那些自以为藏的很好的情绪在他面前其实无所遁形,为了她那点深夜里突然起来的“矫情”,他连夜就飞了回来,出现在这里,陪她去做他想做的事情,这一点,不管是作为男朋友还是作为情人,她都无所挑剔。 毕竟她刚刚过来老远看到他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么鹤立鸡群的男人在那里,等的就是她一个。 她是赚的,也是眉飞色舞的。 “我们去哪?”沈方易交给她做决定,“去哪里请我吃饭?” 陈粥想了想,“不远,我们走过去吧。” 沈方易从头到尾扫了她一圈,“这样去?” 陈粥从头到尾看了一番,反应过来,“哦等一下。” 沈方易以为她要回宿舍一趟,想说要不开车过去,转头却看到陈粥侧身过去找了那烧烤店的玻璃窗,把她头顶上那东倒西歪的丸子头解开,她手神奇般的就跟梳子一样,抓了几下,半散落的丸子头就轻轻松松立起来了。 他觉得神奇,站在玻璃窗面前,看着她一气呵成的这一套,笑笑:“我以为,女孩子是挺麻烦的。” “我不麻烦。”她转头,“走吧。” 沈方易看了看她的棉拖鞋。 陈粥也看了看自己棉拖鞋,她往前一步,走到沈方易面前,解释道,“拖鞋分两种,一种是室内穿的,我们一般都叫他家居拖鞋,我这种呢—” “室外穿的。”沈方易很容易的就接过话茬。 “bing?go!”陈粥绽放笑容,“沈方易,你也没有很老土嘛。” “还托您往后多带带。”沈方易插着兜在那儿奉承她。 “好说好说。” 陈粥往前先迈出几步,在前面带路。 沈方易跟在后面刚启步子,突然看到陈粥停了下来,大约两秒后,她苟着身子,跟传递情报的间谍一样,幽幽的返回到他身边,经过他的时候,她停下来,扫视一圈,轻声说到:“牵手吗?” “什么?”沈方易以为自己听错,重复了一遍。 “我说,沈方易,现在没有人,你跟我,牵手吧。” 她无厘头的脑回路搞得他哭笑不得,他伸出手,不由分说的主动扣住她的手掌。 陈粥以为自己是有准备的,但却还是在那瞬间身体下意识地因为感受到他的体温而战栗。他大手张开,像是试图扎根落入的遒劲有力的苍木,陈粥那逼/窘狭窄的心房里的那块小小的土壤要被他拱/破和撕/裂。他的手最后包裹住她冰凉的指缝,不给北风再留一丝空隙。 他微微俯身,笑着凑上鼻尖,“是这样吗?” * 那一天的正午,阳光烘的人全身发暖,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就连光下的尘土也像极了海洋里浮动的五色水母。陈粥微微落后于沈方易身后,看着他宽厚高挺的背,看到他们十指相扣.他在她的掌心里默契的敲了敲,她就微微加快脚步与他并行,然而她侧边的眼神余光不敢向上,只敢扫过他胸前黑色衬衫下灰白色纹理的绸缎丝巾。 丝巾只露出一角,像是缝合在黑色衬衫领子口的底纹,破除了正式或者单调的陈设,但又极有品位,白瓷色为底色,泼墨的渲染为点缀。 陈粥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带丝巾带的那么好看,比起领带,它更休闲,且那柔软的针织物一点都不削弱他身上的异性感,反而更添了几分得体的优雅和慵懒。 她见他常在夜里,或者在旷无人迹的远方,或者在狭小隐蔽的车里,但从来不在人头攒动的街道里。 被他牵着手越过人群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她还是在强装仰头挺胸的大方中怯懦的想,她跟那些在路上被男朋友牵着手的女生是不是一样。 * 火锅店在学校边上的一条小街上,不大的店面好在辣度正宗,只是遗憾的是沈方易吃不了辣,他全程坐在对面,不动筷子,说他在飞机上用过餐 ,只是陪着陈粥吃饭。 陈粥自己吃的热火朝天地还不忘抽出空来对他不吃辣表示可惜,“沈方易,人有辣觉就是为了品尝人生的刺/激,你不刺/激刺/激吗?” 沈方易淡淡地纠正她,“辣是痛觉。” 陈粥捞了块麻辣牛肉,用余光飘着他:“所以你怕疼才不吃辣对吗?” 沈方易对她荒诞的想法并没有提出异议,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有些掉漆的沙发座椅上,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身上沾染点垃圾街的破败匪气来,他慵懒地支着脑袋,意味深长地问她,“那看起来,我们家小粥,不怕疼。” 陈粥在一瞬间想到了之前看的一个越南电影。 大暴雨中,热带植物环绕的木屋里,男主控制着仅存的一点点理智,问着女主:“你怕不怕疼?” 她的脑海中闪现那个女生坚定摇头的画面,而后在倾盆大雨的夜里,在随风摇曳的烛火里,在春雷滚滚的破晓中,在导演高超又逼真的艺术拍摄技巧中,陈粥蜷缩在深夜的被窝里,看着如胶似漆的画面,沁出了一身汗。 …… “小粥?” “陈粥?” 沈方易叫了她好一会儿,陈粥才被叫回过神来,她抬头,沈方易看着她,“怎么了,是被辣到了吗?” 陈粥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的额头也随之莫名的沁出汗水,她来不及管到那些细密的小碎珠,反应过来后而后又点了点头:“嗯、是有点辣。” 说完之后,她下意识地抬头看着沈方易,一字一句地用有些发红的嘴唇说,“沈方易,我想过了,辣是痛觉,我怕辣。” 沈方易拎起一旁的水壶,给她到了一杯柠檬水,递到她的面前,“知道了,那你这么怕疼,小时候打针的时候,一定是个让人头疼的小朋友。” 他说的明明光明磊落。 可陈粥刹那间想到的是那潮湿的电影里和那些她读过的启蒙文学里形容的那种兴奋和痛楚,她想过的那些甚至让人发汗的画面驱使着她吞了吞口水,像是要转移注意力一样,她拿过一包餐桌上的湿巾,试图将其拆开,更试图风淡云清地表示自己的“镇定”。 “才不呢……我们那儿的卫生院的阿姨,都、都夸我。”她心猿意马地用一只手扯着湿巾,忘了用上另一只手。 “哦?都是怎么夸你的。”他托着腮帮子,耐心的等着她,眼神浅浅地落在她身上,慵懒地眯着眼,像极了那天夜里,他说他醉了的样子,像极了他说如果人生只剩下三个小时,他想对她做的事,是那么清楚又直接,是那么的让人一边带着渴望一边又慌张无措。 陈粥的手里随之沁出汗,她根本没来得想好怎么接话,只想用抽出湿巾的方式成为她遮挡她那番躁动的心思的盔甲:“她们都说……她们都说……” 她组织着语言的那些时刻,手上的湿巾包被沈方易拿了过去。他已经走了过来,站在陈粥的面前,轻易地就撕开了困扰她许久的那包湿纸巾。 他抽出一张,递给她,好看的手指出现在她面前。 “小粥真乖——” 他含笑,微微低头,一字一句地缓缓说到,“他们是不是这么说的?” 第 19 章 沈方易低低的说着那句“小粥真乖”的时候, 陈粥承认自己是沉溺的,她受不住他用低沉和性感的声音这样地形容她。 她连忙转移着话题,问他下午他们去哪里, 虽然他没有说过下午也会陪她, 但是她还是怀有私心地先入为主地问他。 电话在这一刻不合时宜的响起, 沈方易示意自己出去接个电话。 拐弯之隔,沈方易站在陈粥看得到的玻璃橱窗外面。 锅里冒着咕噜咕噜的油花,红辣椒和花椒翻滚摇动,携带着几片软到成碎的土豆和发黄的青菜叶子。 陈粥握着筷子的手同时也充当了她垫在脖子下面的支架, 原先大快朵颐的咀嚼动作慢慢缓下来,她抬头, 扫视一圈,勉强过关的卫生环境, 充满老板独特口味的混合装修风格,窗外对面街道张贴着的“门店转让”告示, 空气里飘浮着的学校小吃街浓烈的油炸味。 那是她熟悉的以及常来的生活的地方, 她从来不觉得它拿不出手, 甚至有段时间,她还特别惊喜地跟阿商分享学校周边的这条“垃圾街”, 东西便宜又好吃。 如今她再由远及近的看到站在玻璃窗前,时不时点头插着兜的沈方易。 她同时也看到了以前没有看到过的光景:破败的门楣,营业执照不合格的苍蝇小馆, 不用登记就可以出入的小旅馆, 常年堆积烟头的包夜通宵网吧……以及格格不入的沈方易。 有些人好像不用了解的太深,光是在那儿一站,你就知道,他应该属于哪里, 不应该属于哪里。 即便他今天愿意为你,坐在这儿,但周身散发出的那些关于现实生活中云泥之别的区别,还是让你觉得有些发堵。 更别说,他们只是暧/昧。 * 沈方易打完电话回来,说下午有个朋友撺了一个局,刚好他回昌京了,打了几个电话来,如果她下午有空的话,问她想不想去玩。 如果是两个人,陈粥当然不带任何犹豫,只是要去见他的朋友……她心里总是忐忑的。 陈粥:“你们要聊正事吗?” “不聊,只是些酒肉朋友,你下午,有别的安排吗,今天周六,应该不用上课吧?” 陈粥摇摇头。 “那走吧。” 她看向沈方易伸出的手,终于还是没有拒绝的牵上了。 * 司机是后来来的,那辆阿商嘴里全昌京只有一辆的车带着他们,穿过破旧的街道,冲上拥挤的高架,越过高耸入云的金融区,沿着古城区故宫脚下的开阔大路,最后停在了魅色门口。 后来陈粥才知道,这家店本就是沈方易他们那个圈子的人开的,所以那晚,他出现在那里,不奇怪,要不是因为阿商得到了驻场在这里的乐队表演机会,陈粥也不会来。 他们到的时候,夜色刚刚攀上树梢,一楼大厅依旧大门紧闭还未开始迎客,但是三楼的贵宾厅却常年都开着。 沈方易带着陈粥坐上专属电梯往里走,幽暗的回廊里宝蓝色的灯火别致,两旁停留的服务员见到人都谦卑地站在一旁。陈粥听烟儿姐说过,这层楼的高级VIP每晚都是六位数消费起的,见到这层楼的客人,那真的跟见到财神爷差不多,人家张开手从指缝里掉出来的细胞碎都值她一个月的薪水。 陈粥生出点不真切的感觉来,明明一个月前,她还在负一楼的“平民窟”,如今却摇身一变,变成了这顶楼的“尊贵客人”。 她脑子开着小差,没注意到前面过来一个男人,他样貌周正,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看到沈方易,想是熟络,上前来打了个招呼,陈粥迟钝地跟在身后,抬头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里。 她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熟悉的人。 祁沅沅穿了一条只是勉强过了臀的紧身裙,高挑的身高配一头别有风情的微曲的卷发,优美的曲线一览无余,她站在那个男人身后,别有深意地看着陈粥。 祁沅沅的眼睛生的狭长,没化妆的时候微微上扬,带着些秀气,化了妆之后,眼尾被拉得更为长,变得妩媚一些。 她的眼里充满着一些难以隐藏的打探,这种别有深意跟在宿舍里看到陈粥用那瓶所谓贵妇牌子的身体乳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一模一样,甚至,还带了更多充满证据的“原来如此。” 陈粥不由的,试图悄无声息地在两个男人周旋寒暄的过程中把自己被沈方易牵在手里的手拿出来。 对面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她心虚的、毫无效果地把自己的身子悄悄靠近脚下的黑暗处,做无用功一样地下意识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即便她不解地问自己,陈粥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终于,随着那个深蓝色西装的男人离开,那头的寒暄也画上了句号。 陈粥松了一口气,她眼见自己原先紧绷的身体缓和了下来,才全身心的放松下来,试图往前走一步靠近沈方易的时候,面前的人却始料未及的转了过来。 沈方易没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陈粥,半刻后,他微微凑上鼻尖,喉咙里带点笑意的数落她,“倒是撇的挺干净。” “嗯?”陈粥抬头,她没料到沈方易发现了,她有些局促,“不是……” “陈小粥啊陈小粥——”他拖长了尾音,俯身的时候顿时挡住了从窗户里泄进来的春光。 他在光明交错中伸出一只手,手指抚上她的脸庞,冰凉的触感让她一瞬间汗毛倒立,他声音低沉又缓慢,一字一句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 “说牵手的人是你,抽身抽的这么快的人也是你,我看你往后,多的是苦给我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说的极为做小伏低,好似把他们两个的分分合合的主动权,全部交给她,告诉她他是被动的,是由她摆布的,这场关系里,全是由她决定的。 可是她却莫名地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坚定的。 她只是,只是不知道…… 阿商说的对,她没长大,没想明白一些事。 * 站在门边穿着黑色西装马甲的两个服务员双手推开厚重的装甲门之后,门后喧闹的声音就跟滔天的巨浪一样朝陈粥冲了过来。 屋子里的空调打的很高,喧闹的夜色总是夹杂着五色的光,沈方易带着陈粥往里走的一路上,全是过来打招呼的人。 沈方易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动,只是点点头,感觉到身后的陈粥步子缓慢,于是停下来等她。 陈粥又在无所适从中撞上他,她明明不是第一次来,负一楼鱼龙混杂的环境里,她也能插科打诨地跟形形色色的人过上几招,但上来后,她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个木讷的高中生,除了能背几个公式以外毫无其他的眼界,更糟糕的是,她现在连高中的公式都不会背了。 一个屋子被中间的长条白色大理石茶几分成几部分,沈方易刚带着陈粥绕过茶几坐在沙发上,陈粥就若有若无地感受到侧边投过来的目光。 她在琉璃雨灯里抬头,从灯光浮华的那头看到挤在那儿的一群姑娘,不过十余人却像是把这世界上的绝色都收集在这儿了,或倚靠在吧台,或坐在矮沙发,像极了盛夏在碧绿池塘里绽放的荷花,婀娜多姿,随风摇曳。 即便她们的眼神不直接往这儿投来,但陈粥依旧感受到了她们的跟随。 “易哥,什么时候回的。”陈粥听这声音有些熟悉,转头看到了蒋契。 一年半不见,蒋契把头发染成了一个高调的奶奶灰色,见到陈粥的一瞬间,他也明显愣了一下,而后才一拍大腿,依旧浮夸地说到,“陈粥!陈小粥!哎哟我去。” 他兴奋地挨着坐在陈粥身边,“好巧啊,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方易伸出手,嫌弃地手动给蒋契分出点三八线来,一脸沉浸的蒋契看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手,明白过来,“哦,是易哥带你来的是不,好啊你们两个,瞒着我暗度陈仓,我当时说什么来着,我一年半前我就敏锐的感觉到,你们两个之间,一定有事,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妈的我的嘴开过光——” “那你把你的嘴捐献到浮光寺吃香火吧。”沈方易打断喋喋不休的蒋契,“行了,给我打那几个电话,怎么回事?” “这不是卢会长生日,人嚷嚷着要您作陪嘛,我哄不下。” 沈方易抬抬眉,像是有些不满。 蒋契:“主要您牌技好,喂牌喂的那叫一个浑然天成,我哪有您这样的技巧,让我送钱没问题,连夜打包几大箱都能送过去,可让我体面不着痕迹的输给他,哥,您不是知道我的能力,不,全昌京除了您,就没人有这个能力。” “你小子早把你那溜须拍马的本事用到正事上,今个也不用麻烦小粥来这儿陪我处理这档子枯燥的事。” 沈方易说到陈粥,陈粥听明白了,沈方易过来是来做正事的,她忙摇摇头,“没事的,我反正也没事,这儿有吃的有喝的,你去吧,我不无聊的。” 蒋契明显也有点歉意,“不好意思啊小粥,上面有个麻将局,借易哥几个小时,你无聊了跟那边的姐姐们去玩哈,哦,旁边有个SKP,顶楼那家法餐还不错,shopping记我账上就好。” “记我账上吧。”沈方易纠正到,转头问她,“一个人可以吗?” 陈粥点点头,说的轻轻巧巧的:“没事,吃饭购物是女人最擅长的事情,你还怕我学不会嘛,你去吧沈方易,我看到熟人了,我去打个招呼,你别担心,我社交牛/逼症。” 她说着的过程中,下意识地从沙发上起来,挥着自己的两个袖子,信誓旦旦。 沈方易也跟着站起来,“那你有事,打我电话。” “嗯嗯。”陈粥点头。 他淡淡的雪松味从她身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包厢里原来浓重的各类昂贵香水的味道,蒋契侧头在他身边依旧眉飞色舞,陈粥看到远去的沈方易,他脸上永远都是淡淡的神色,嘴角永远上扬,游刃有余地从不彰显自己的锋利,就像是深冬夜里绵延的青烟熏香,无骨却又缠绵。 她总是觉得他是飘渺的,她这样想着,所以不敢提出任何让他停留的要求,就怕那青烟倏然就散了。 她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个白桃味的糖,剥了皮塞进嘴里,把腮帮子抵得鼓鼓的,才不着痕迹地收起自己脸上假意游刃有余的表情,她淡淡地超那美人扎堆的地方望过去,那是蒋契说的,可以跟着去shopping的人群,是她应该去的“同类人”。 (双更合一) 她目光无意的跟那头的祁沅沅碰上, 很意外地,她甜美地朝她挥了挥手,招呼她过去。 一堆的姑娘给陈粥让出位置来, 祁沅沅拉着陈粥跟他们介绍到, , “诺,这就是我大学同学,跟沈老板来的,你们总是不相信我是昌京大学的, 小粥可以作证咯。” “昌京大学的吗,那可是放眼国内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学, 小粥你前途无量啊。”自来熟的姑娘眼神暧昧,自然地叫上了她的名字。 陈粥有些尴尬地和大家笑笑, 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多时候,她总是以昌京大学为愧, 她觉得本来昌京大学有她这样不好好上学瞎混日子的人, 也是挺拖母校后腿的, 如今在这种暧/昧不清的场所,更怕是给努力学习往后在各行各业都会有一番作为的校友丢脸, 也辜负了第一任校长题在门头的“独善其身”的校训,所以在外头,她从不说自己的学校。 但明显, 祁沅沅是以这个学历为傲的。 “那你们是珠联璧合啊, 你家苏老板刚好在找投资,你又和小粥又是同学,那苏家跟沈家合作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啊。” “那男人们的事情,我们又不好掺和的咯。”祁沅沅一改一番平常不轻易亲近人的样子, 亲热地来挽陈粥的手,“不过不管怎么样,那我和小粥还是同进退,共立场的咯。” “真羡慕你们有这样的情谊,像咱们聚在一起的,虽然看上去热闹,每天也不愁吃喝,看到喜欢的,也不用担心自己买不起的,但怎么说呢,就这包厢,这桌子上,换的人就一茬接一茬,有些还不知道名字呢,过段时间就不见了,要结交个朋友,也是难得。多羡慕你们,能相互扶持,往后谁往上走了,另一个也不至于跟茜茜一样,第二天就不见了。” “知道你跟茜茜好,但这事都过去多久了,你怎么还伤感呢,茜茜这事没办法,人钱老板夫人生儿子了,那地位可是完全不一样了,钱老板哪有心思放在茜茜身上啊。” “好了好了,别讲这些啦。”人群中有人出来打断,“这儿欢迎新人呢。” “对呀,欢迎我们小粥,谁都知道沈老板从来就不带别的姑娘来,小粥是第一个,意义非同。” 说到这儿,陈粥感觉到握着她手边的人松开了,而后祁沅沅幽幽的说道,“那也不是吧,之前,不是也带来过一个。” 她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就安静下来,原先飘扬在他们发丝上的星火点点瞬间熄灭,陈粥感觉到迟来的麻木在脑海中放大。 “哦我多嘴了。”祁沅沅一脸责怪自己,“小粥,你别放在心上啊,我没有恶意的。” “没有恶意?”坐在吧台靠边的姑娘倚着身子,陈粥不大看得清她的脸,但莫名觉得气质有些熟悉。她手里拿着一盒拨好的榛子,酒红色的指甲在夜灯下浓的像酒,挑过那剥好的榛子,一粒一粒地往自己殷红唇边送:“祁沅沅你这一套也就你家苏老板吃,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绿茶婊什么的路数,就别在我们面前表演了。” 陈粥惊讶于她说话的直接和不给面,等到黑影中的人抬起头露出脸,陈粥才知道她是有嚣张的底气的。 她的脸长的极美,是冷艳的那种美,眉形凌厉,五官立体,颇有攻击性,她没看任何一个人,只是把手里的榛子放下,抽了张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慢条斯理地说:“既然是跟沈老板来的,那把你那个C位让出来吧。” 陈粥后来才知道,那个角落里的座椅顺序,都是按照跟着的男人身份分的。 祁沅沅早就借着上一个庄敏说的闺蜜的男朋友有了更高的跳板,现在跟的那男人叫苏启明,说是刚从国外回来的,是苏家根正苗红的继承人。苏家本身的财力就不说了,苏启明的舅舅还是昌京茶会的代表会长,母亲是昌京博物馆的特邀鉴定师,政商界再怎么名人荟萃,也有苏家的一席之地。 陈粥没有出现前,她自然是最得意的人。 祁沅沅其实是不用惧怕阿茵的,她是现在节骨眼上最红的人,阿茵只不过能争到一个处于一个勉强能到聚光灯下的位置。但现在这个位子,是祁沅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到的,她现在还没有淌清楚这个圈子里的水有多深。只是阿茵在这三个月甚至半月存续换一批人的圈子里,依旧能一直处于不动的地方,一定是有她的生存之道的,她现在即便是说话再难听,祁沅沅也只能忍了。 于是祁沅沅一脸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忙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中间的高脚凳子让给了陈粥,“阿茵说的对,我们这里的,自然都是要仰仗沈家的,要不说,小粥你命好呢。” 她说的一脸歆羡,陈粥却觉得她无比陌生。 看来这个圈子以及沈方易他们所处的世界,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很多,深渊里到底是充满了多少的金钱和权力,才能让一个在宁可在劣质高跟鞋后贴创口贴也要去站一天赚一天兼职的姑娘,变成了在这儿不怕她翻脸的跟她故作交好且要攀附着一个比一个更有钱,更有权的男人借此往上走的样子。 陈粥在上大学前,曾经游览过一个帖子,那个帖子说,你高中之前遇到的所有的人几乎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在老旧结尘的挂顶电风扇下,擦着头上沁出的汗,在六月令人烦躁的梅雨季节里,被驱赶着上无数次却又矛盾的其实只有一次的考场。 但是过了那个六月后,人生就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不论你是上多好的大学,你往后再接触的人,再也没有人跟你一样会有统一的目标。不管是年年奖学金预备再往上攻克硕博;还是专注兼职甚至创业,准备在大学毕业之间积累下人生的第一桶金;甚至广交朋友,积累人脉……都是人生并没有好坏之分的一种选择。 所以在同一个学校里,甚至在同一个宿舍里,在彼此看上去很近的社交距离里,所有人的心都有着相差甚远的距离。 陈粥可以混沌的消磨自己毫无目标的年华,那祁沅沅也可以利用这些时光获得往后截然不同的人生。 本质上没有明确的是非对错,无非在于每个人怎么选,但不管怎么选,人生亦有得失。 而陈粥的得与失,大概就是这样一次,带着莽撞的飞蛾扑火吧。 * 上头传来消息,包厢里的局一时半会都散不了,坐在那儿的姑娘最后提议去一旁的SKP购物。 说起shopping,她们兴致高昂,干劲十足,陈粥却因为两杯低度数的鸡尾酒熏得她困意连连。 她赖在灯光昏暗的软沙发里,摇摇头,跟他们道了别。 姑娘们浅浅的邀请了她一会,随即也就不强求地各自拿了自己那彰显财力的手袋,披上了皮草羊毛,浩浩荡荡的出发了,一时间,原先喧闹的房间里只剩下陈粥一个人。 聚光灯下的爵士乐队不管有没有观众,都依旧慢慢悠悠地晃着布鲁斯的节奏,陈粥垂着脑袋看着那儿,她不懂爵士乐,所以几个外国小哥的演出她听不出好坏了,但她那个时候私心想的就是,要是阿商能来这儿唱歌就好了,上面唱一场,总抵得过她在下面唱三场的酬劳了吧。 “不去shopping?” 陈粥听到夜色的左侧传来一个声线偏低的女声,她一转过头,看到了反身回来拿外套的那个帮她说话的叫阿茵的冷艳姐姐。 陈粥报以微笑,“不去了,你们去吧。” “不去的话你今天来图什么?”咔嚓一声,而后一道火光划破黑夜,陈粥在那一刻看清楚她的脸,凌厉干净的眉眼总是能让她觉得熟悉,但她这单刀直入的问询多少还是让她有些不悦了。 “一定要图点什么吗?”陈粥是真的觉得又累又不解,“不能只要一颗真心吗。” 对面的人听完她这话后,像是被呛到了,弯着腰在那儿咳嗽,边咳嗽还边猛烈地往自己嘴里贪婪的送那半只烟,在这种一张嘴要做两样事情的情形下,依旧还能笑着摇摇头,“你要找真心,那你是真来错地方了。” 陈粥陷入一阵沉默。 “哎?”她拖长尾音,是第二声。 “我有个问题问问你。” “你说。” “你知道你跟的那人,什么来头不?” 陈粥木纳的摇摇头。 黑暗里的人随即没了声响,时间又在那偏只有布鲁斯悠扬催眠的曲调中慢下来。 阿茵最后只是像是赶时间似的把手里的烟地往嘴里送,抽完最后一长口,?揿灭丢进脚下的垃圾桶里,她拿起沙发上的衣服,转身往外踏出两步,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回来说了一句: “祁沅沅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说完后,她才最后消失在外头渗进来的惨白月光里。 她是好意吧,陈粥这么想的,劝她提点她,或许这里不适合她,她没法做到去消费,去购买一切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东西,作为他不能陪伴她的补偿,她能做的,好像只有等待。 在这即将而来的困乏长夜里,等待他从他的世界里出来,能弯腰委屈地来她的世界里一会,她会拿出自己所有的一切,像招待客人一样的招待他,给他介绍她贫瘠世界里的花花草草,至于他的世界——她遗憾地想,她就不去了吧。 等待和分离,永远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 昌京医院的住院部,二十楼从上数到下都灯火通明。 窗边坐了一个约莫不到10岁的男孩,穿着病号服,在昌京暖气足够的屋子里也带着一定厚厚的毛线帽,他的手里捧着一本书,中英文版本的《小王子》封面纸张泛黄,上面还有久经岁月越发深蓝的圆珠笔墨圈圈点点。他唇抿成一条线,在白光灯下一个词一个词专注的看着。 整个屋子里除了他以外都陷入了昏睡,隔壁床的阿婶昨夜刚从手术室退出来,陪床的家属一夜未睡如今就靠着医院的床边眯着眼睛,只有检测人体机能的各项仪器,依旧在毫无生机的惨白病房里运作,电流声窸窸窣窣的传进他的耳朵里。 先是轻微难辨的频率改变声,然后是机器内部零件的相互拉扯,最后是一阵急促的报警声。 而后这刺耳的警报声把那陪床的人警醒了,她大声呼喊着护士医生,眼里全是恐惧,惊悚地因为慌张把自己的身子差点扭断开来,诡异地呈现一个上半身还在床头,下半身又朝着护士站跑去的姿势。 机器的蜂鸣声越来越大,从外面跑进来一堆的医生护士,连最后的心脏复苏都来不及做,就宣布了死亡。 窗边坐着的那个男孩习惯性的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把病房里哀痛的哭声隔绝在外,有些破损的纸页在漆黑的被子里只剩几个模糊的字母还能被看见。他张了张嘴,试图拼写,但却什么都没有拼出来。 护士让家属把人往太平间拉,家属跪在地上荒唐的求着让想想办法。 他往靠墙的地方缩了缩,努力的在脑海中回忆着前几天,隔壁床的另一个小姑娘交给他的单词拼写方法。黑暗让他有安全感,但被子却被掀开,惨白的灯光晃进来,来人是阿姐。 “怎么了小译?”阿商把几个苹果放在床头,坐了下来,从被窝里把他的书拿出来,“别躲在被子里看书,多废眼睛,来吃水果。” “吃苹果吗?” 旁边的人哭天抢地,阿商她拿过一个苹果,看了一眼柜面上的水果刀,皱了皱眉头,把果皮削成跟一串项链似的,只剩下一个光滑的皮肉身,递给病床上的人。 “阿姐。”他轻声说,“你今天,不用去唱歌吗?” “我休息。”阿商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水果刀,起身把旁边的帘子拉的更紧了些,试图把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的人隔绝在外。 男孩几口就把苹果吃完了。 医生最后叫来安保,把人连赶带劝的带了出去。 旧的表皮脱落的封面盛着一弯阴影。阿商把放在他病床上的书拿出来放在柜子上,刚刚躺下的小译突然转过来,眼睛里倒映着天花板白惨惨的光,“阿姐,你说,我还能跟得上大家吗?” 阿商给他捏被子的手一顿,而后轻声说到,“你都能看完一本小王子了,当然能。”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内蒙啊,我想回去了,想吃阿爷做的奶酪糕。” “快了。”阿商朝他点点头。 “能赶在春天前吗?”小译白着嘴唇,不死心的问问她。 阿商看了外面寒冬凛冽下的枯木,“能。” 小朋友这才安心的转过去,缩在角落里。 阿商提了热水壶去打水,回头又看到了柜子上的那把水果刀,轻声走回来,不着痕迹的收走了。 她刚走到外面,迎面看到了踩着高跟鞋过来的阿茵。 阿茵见到她,朝她点了点头往楼梯口引。 “小译最近怎么样?”阿茵戳着细高跟在楼梯扶手的铁栏上。 “最近几次化疗,都没哭,挺坚强的,现在睡着了。” ‘嗯、’她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你要进去看看嘛。” 她看了一眼顽固的抵着尸体赖在走廊里的人,淡淡的收回眼,“不了,他都睡了。” 而后她把手里的那些大袋小袋递给阿商,“找个二手的卖了,都是新的,给小译换个病房吧。” 阿商眼神落在那些logo上,停了两秒后,才伸手接过。 “我走了,车还在外面。”阿茵把手插回手袋,“那些人没来找过你吧?” “没有了。”阿商摇摇头 “嗯、记住教训,好好唱你的歌,别逞能,有我呢。” “知道了。” 阿茵点头,转身要走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来,朱红的唇色微启,“对了,我今天在吴老板的局上,看到了跟在你身边的那小姑娘。” “小粥?”阿商有些惊讶。 “是的,挺年轻的,又是个好学生,你劝劝吧。”她昂贵的衣料上染上消毒水的味道,“一步踏错了,可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说完之后,她纤细的脚踝踏着高跟,消失在拥堵的走廊尽头。 * 长廊尽头的灯光暖暖的像是冬日壁炉里的火。 沈方易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了躺在沙发上睡着的陈粥。 晚上应酬的这人胃口大,他喂了几圈都没喂饱,缠着他到了这个点,又是麻将又是吃饭的,最后还是找了几个姑娘,才把人打发了的。 他在楼上的时候让蒋契帮忙照顾着点楼下的人,蒋契出去打探了究竟,说楼下的姑娘们都去购物吃饭了,他随即放下心来,想着她总归也不会很无聊,才专心应付眼下的事情。 却没想到,她根本没走。 楼下的光线是昏黄的暖色调,配合着落地窗外望下去的城市灯火,偏偏要将喧闹的夜装点出静谧的样子来。小姑娘人还坐在沙发上,半身趴在沙发边上靠着玻璃窗的桌子上,手边还放着没喝完的鸡尾酒,浅浅的琥珀色折着光影在她脸上泛着淡淡的光圈,闭着眼睛。 沈方易大约能想到,她睡着前,肯定是趴在这窗口看下面城市的风景,就像当年,他们在大理,车子盘旋在高山云海的时候,她好奇又孤单的眼神直直地盯着窗外一样。 她的眼睛是让人过目难忘的那种,他想起那天自然的景色融在她漂亮的瞳孔里,跳跃成上下起伏的水光,想必今夜的城市灯火汇聚在她眼里,一定是他从没有见过的漂亮。这倒是让他不由地为他今夜错过而觉得有些遗憾。 他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女人,他也说不上来,她有什么不一样,能让他萌生点他愿意慢一点,花些时光,陪陪她的感觉来。 那感觉对他来说是陌生也是奇妙的。 比如这一刻,他就想快步走过去,俯下身子,把她从冰凉的夜色中捞出来,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陈粥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先是碰到了她的手臂,温热的触感像是冬日暖意洋洋的味道,她舒适的把身体伸展开来,搓了搓倦怠的眼,从颠倒的画面中看到出现在她面前的人,她随即露出点憨憨的表情,声音莫名地往上,像是跟人撒娇似的,含着睡意,“沈方易~” 他喜欢她这么叫他,含糊不清的,像只娇气的小猫咪。 “怎么一个人睡在这儿,没跟她们去玩吗?吃东西了吗?”他一只手半撑在沙发沿上,深情的眼里温柔缱绻,微微收着下巴,另一只手把她从沙发里往上带。 挽起的袖子露出他精壮的手臂,昏黄灯光下那微微凸起的经络是看不出颜色的,只像是荒芜厚土中因为种子萌芽而带来的崩裂,男人的力量感在这种细节的修饰下被放大。陈粥能在随着他而下越来越靠近的喉结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嗯?”他再问一遍的时候,喉头滚了滚,由上及下,不疾不徐,但喉骨配衬着他解开丝巾后深浅有别的锁骨戳着陈粥脑沟上的那些末梢神经。 她挪开眼神,摇摇头,“还没有吃呢。” “那想吃点什么?” 吃点什么呢,她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唇,逼迫自己认真的去思考,自己到底想吃点啥。 思来想去,第一反应是想吃点甜的。 于是她软糯糯的说,“沈方易,我想喝奶茶。” 她这话说完后,他挑挑眉,随即上本身往后一仰,单手握过她的腰,西装裤下的腿一抬。 陈粥轻巧的半个身子就挂在他身上。 过山车一样突然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她本能地跟他挨得很近,近到她几乎都能听到他说话的气音在低低的磨着自己的耳根子。 “不吃晚饭,就想吃零食?” 气息环绕着她的耳垂。 温暖的房间里她脱了外套,能感觉到他搭上来的手。 五指分明,手背青筋蜿蜒。 “那不是零食。”陈粥心猿意马地辩驳到,胸膛里七上八下的心很难控制,她试图保持理智,双手撑在沙发上,横跨他的双腿,身子微微往后仰,判断到:“那是平淡生活的调味剂。” 沈方易带着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不说话。 他这眼神让陈粥心里发毛,他别是看出来她那点心神不宁的样子来了,到时候要是他还没有做什么,自己却见色起意的心神荡漾,那多丢人啊。 于是她自认为装作正人君子似的半个坐在他身上的身子还不要命的往前凑了凑。 撑着的双手离开后,她身体顿时没有了支持,敞开的毛衣裙落在严丝缝合的西装裤上。 她没有意识到危险的真诚发问:“好不好吗?我们去喝奶茶?” 沙发里的人不说话,眼眸的底色在陈粥没有发觉的时候,变了变。 “沈方易——”她再度重复刚刚的动作,靠的更近了一些,“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嗯、”他终于是低低的应了一声。 但这声“嗯”带了点克制和忍耐。 陈粥:“那去……” 她话还没有说,他倏而起身靠近她,握住她腰身的手不由得加重了力道,防止她掉下去,而剩余的一只手伸过来拢住她的后脑勺,在调整尴尬姿势的空隙中还故作无辜地提醒她:“小粥,不要再往前了——” “我会有反应。” 第 21 章 二十五楼的顶层看下去的风光尤为漂亮, 绵延不绝的路灯带像是人造银河,深黑夜里靠近天白的地方依旧像是铺着一层蓝色的扎染布料。迷雾散去,红黄相错, 城市夜景像是画卷, 被镶嵌在高楼的落地窗前。 下面是京城里门槛最高的商场, 也就是那些姑娘们去的地方。上面是各类的高级餐厅,四位数起的一道菜让人咂舌。 轻声细语的服务员贴心的递过来菜单,陈粥看了看鎏金镶边的厚重菜单上体面的外国文字体,心思却还停留在之前的画面。 刚刚在角落的沙发里, 他的气息克制,手指缠绕进发丝。 鼻尖相融的气息里拉出甜腻的情丝。 陈粥手足无措地从他身上起来, 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说着抱歉。 他说不要紧,他挺喜欢的, 主要是场所不对。 陈粥脸更红。 沈方易坏就坏在明明是他心术不正,行为不端, 却偏偏不以为耻。 但你要说他真的心怀鬼胎, 也显得有些冤枉他, 毕竟他说完荤话后依旧惦记着她肚子饿的事情,带着陈粥来吃饭, 这种温柔和绅士,又不像是个只奔着一夜/欢愉的样子去的。 比如此刻,他依旧绅士得体, 温柔周到。 “怎么了?”他先抬头提问的, “没什么喜欢吃的?” 陈粥回过神来,摇摇头,低头看了一圈菜单,西洋菜她也不会点, 于是把菜单递给沈方易,“你点吧沈方易,你点的总归好吃些。” “倒知道奉承我。”沈方易没推辞,接过菜单,选了几样,递给服务员。 他点了几个招牌菜,服务员接过了点单后识趣地就消失了。 “中午也没见你多少,一定饿了,怎么不先跟他们先去吃?”沈方易等餐间隙问陈粥。 “跟他们去吃哪有跟你吃开心。”陈粥没过脑子地回道。 “那你要是等不到我呢?” “我这不是等到你了吗?”她眨眨眼,坦诚又坚定。 沈方易淡淡一笑,他伸手,手臂抓过椅子背,往自己身边挪了挪,陈粥就这样毫无抵抗的,连人带凳的被他挪到了自己身边。 “坐我身边。”他把人挪到最靠近自己的地方。 陈粥看了一圈安静的面对面坐着用餐的人,他们优雅的遵循着吃一顿法餐背后的就餐礼仪,整个大厅的高层,唯有他们两个,挨得那么近,陈粥在钢琴安静的独奏中,撑着下巴抬眸往向沈方易。 “怎么这样看着我?”他也侧向她。 “沈方易,我们为什么坐这么近,吃法餐需要坐那么近吗?”陈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的气息,在光影下看着他流畅的下颌线。 “因为我们关系好。”他把她的椅子往侧边挪了挪,让她完全朝向他,自己却垂头似她一般用手支着脑袋,慢条斯理地说,“因为之前,我们见面的少。” 陈粥看着他,因为他们从前见面少,所以再见面的时候,我们就应该靠近一点,这样才能弥补之前,没有在一起的时光? 他低低的声音盘旋在钢琴键上,飘进大厅里小提琴的情声里,像极了醇酿的情人呢喃,一瞬间,陈粥觉得那两杯鸡尾酒的后劲,上来了。 “你好会哄人哦。”陈粥把头支在摆在桌子上握成的拳头上,自下而上地看着沈方易,“沈方易,你也会对别的女孩子这样说嘛?” 她听祁沅沅说,沈方易不止带过她一个女生去过今晚那样的地方。 那是不是说明那些个酒局场上的作陪,散场后的宵夜,甚至他失眠的夜里,都充斥着不同的女生的味道。 她不过也就是突然闯进他生活中的,傻的可爱的,如飞蛾扑火一般,怀揣着做贼一样的情感的普通女生——好把握的、会脸红的、乖巧不挣扎的、见识浅薄的女大学生。 陈粥问出这个问题,其实是很害怕得到答案的。 他会怎么回自己呢,告诉她实话,还是骗她。 实话她接受吗?撒谎她能指正吗? 沈方易开了一瓶红酒,他光下白到能见到经络的手指攀上冰凉的高脚杯,不疾不徐地抬杯将酒送入口中,喉头滚动,红汤涤荡之际,他笑着问陈粥,“陈小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滥情?” 他说的坦坦荡荡、光明磊落。 这倒是让陈粥她不由地为自己感到羞愧,她潜意识里就认定了他也会这样对待别的姑娘,潜意识里认为实话就是春花遍野,谎言才说唯你一个。但其实再想过来,她心里是明白的,沈方易不会对她撒谎,也没有必要对她撒谎,他如果是带着某些目的,他有很多次机会,很多次连陈粥都毫无抵抗的机会,达到他怀揣的那些成年人的目的。 然而他并没有不是吗? 她不确定他有多爱她,甚至都不知道他爱不爱他,但是她猜,他可能有那么些喜欢和欣赏的,那点喜欢和欣赏,对她来说,好像就足够了。 这场对话在服务员的上菜中被打断。 沈方易坐在她身边,轻巧用刀叉帮她切着食物,把牛排切好递给她的时候,还记仇的说了句,“我是第一次给女生切牛排。” 陈粥被他这别扭的阴阳怪气好笑到,原来沈方易也是小心眼,记仇呢。 鱼子酱海胆挞、红酒鹅肝……精巧的食物摆了一桌,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只是前餐到主菜再到饭后甜点零零总总上了一轮,陈粥却不是很吃得惯,沈方易哄着吃了两口,她摇摇头就不肯张嘴了。 最后,沈方易也放弃了投喂,坐在边上摇着酒杯,眼神幽长,嗔怪她:“小祖宗,您真难伺候。” “我是典型中国胃。”陈粥摇摇头,一脸可惜,“沈方易,你多吃点吧,这可太贵了。” “本就是带你来吃饭的,我吃过了。”沈方易也停下了动作,“要不,再看看,还想点点什么别的,我让他们再加。” 陈粥其实没怎么吃饱,但又吃不惯西餐,脑子里搜寻了一番,还真有个答案。 “这儿有粥吗,热腾腾的冒着咕噜气的那种?” 说完之后她就觉得不对,人正儿八经吃法餐的地方,又不是广东的路边夜市大排档,谁给你熬粥啊。 沈方易听完后明显迟疑了一会,而后点点头,“可以有的。” 说完他就起身了。陈粥连忙也站起来拉住他衣角,有些着急的踮着脚靠近他耳边轻声说,“不了不了,我就是随便一说,沈方易,你不要去了,好丢人啊,这不跟去川菜馆要汉堡吃一样丢人嘛,人家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沈方易宽慰她,“能做的。” “不能做,会掉逼格的!” 沈方易却耷下眉来:“五谷杂粮你还带歧视呢,有米有锅,怎么不能做?” 他说的无懈可击,陈粥拦不住,他转身跟餐厅的经理沟通起来。 陈粥眼见餐厅经理原先堆满笑容的脸微微一顿,略带迟疑的再问了一遍,沈方易只是点了点头,大厅经理再怎么疑惑最后也急急忙忙的就往后厨走去。 那晚的粥声势浩大,甚是折腾。 米其林出来的主厨们面面相觑,没有成品可以考究谁也不敢轻易下厨,做一锅粥当然不难,但是前厅的黑卡客人突然指名道姓要一碗粥,他们越想越觉得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就怕客人要的不是一碗普通的粥,而是他们没有接触过的高端的烹饪配方,一个个觉得自己目光狭隘才疏学浅,谁也不敢接这个单。 经理急的团团转,黑卡客人异常尊贵,做不出满意的服务来,转身的投诉可是要断送职业生涯的,回头又看到这些荣誉墙上厨王厨神奖章堆不下的一堆主厨们都一个个垂头耷脑的,就更是乱了章法,他只得大着胆子去打扰那桌独享夜景的客人,那粥到底是什么样的。 矜贵的男人没有说话,满心满眼都看着身旁的姑娘,由着那姑娘说,那姑娘认真的跟他说,就那种最普通的粥,不过如果他们有小海鲜的话,也可以放一点提提鲜的。 经理得到回复后,依旧回了厨房抓脑袋,打扫卫生的阿姨看着厨师长们带着几个大厨在那儿抓耳挠腮的,整理蔬菜之际就把事情听的明明白白的了,她把菜一放,把袖子一搂,杀伐决断:“我听半天了,不就是一锅潮汕粥吗,这能把你们难成这样,我就是潮汕人,不行我来。” 大厨们顿悟,纷纷提请专业人设上场。 经理想起那姑娘说的,要是有点小海鲜就更好了,一拍脑袋赶紧让人去水产部抓了只澳龙过来,着急忙慌地炖了。 这锅粥端到陈粥面前的时候,陈粥从里头捞了个有自己手掌大的一节龙虾肉,意味深长冲着沈方易咂嘴,“沈方易,由俭入奢易,又奢入俭难,你的不良风气,全都要传染给我了。” 她颇有要责怪他的意味,沈方易只是在烛火跳跃的夜里轻巧的笑着说道: “那你不如,每天都跟我吃饭。” 第 22 章 沈方易只是在烛火跳跃的夜里轻巧的笑着说道:“那你不如, 每天都跟我吃饭。” 那晚的夜色极为温柔和缱绻,如果要是这样温柔的邀请极为轻易的能实现就好了。 陈粥也笑着回他:“可惜,我有独立的人格和清晰的自我判断, 还有不为五斗米折腰的坚强决心。” 沈方易双手交叉放置在桌子上, 顺着她的话, 假模假样的叹息道:“所以说,你不好骗。” “我好骗。”她摇摇头,“沈方易,我只知道你的名, 你的姓,还有你那个已经变成火/葬/场的身份地址,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就跟你来了, 我不好骗,还有谁好骗?” 她喝了酒, 脸上有淡淡的粉晕, 鼻子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颓废的半靠在桌上,沈方易不由自主的, 抬起手,在她鼻尖上那颗精巧的小痣上碰了碰,“那你还想知道些什么?” 陈粥顿了顿, 又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想知道些什么。” 他太神秘了,她知道了或许也跟不知道一样。 “我的资产情况?我的家庭情况?我的人际关系……那些说起来,可能要费些光景,往后我再一点点跟你说。” 他这样解释道, 好似在他的话里,他们有着漫长的人生时光可以诉说一样。 “不了,你保持神秘,我也保持神秘。”陈粥笑着从桌子上起来,拿过一旁的纯净水,吨吨吨的要把上头醉意的自己喝清醒。 “保持神秘做什么?” 陈粥穿好外套,带好包,灿烂一笑:“保持神秘的话,就有安全感!” 他眸眼底下光影浮动,继而笑了,“我说的没错,陈小粥,你往后,多得是苦给我吃。” 陈粥到底是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 吃完饭后,陈粥依旧坚持只让沈方易送到了那个岔路口。 她刚下了车,就听到沈方易在后面叫她,“小粥。” 陈粥转过身来,司机识趣地离开,给了他们空间。 挡在沈方易面前的窗户被他摇下,他白皙的手指骨节垂落在车窗边沿下,半个身子往前靠,除去晚上的酒局,刚刚他也陪陈粥喝了不少,此刻他醉意明显,下巴有些无力的垂放在车窗门框上,他眼神落在陈粥身上,“你过来。” 陈粥走了过去,站在窗边,他却还是不满意,“近点。” 陈粥只得弯下腰去,也靠在他的车窗沿上,微微倾身的时候,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沉木松香袭来,同时承载着醇酿的厚重,浓的像是春夜里突然起来的雾。 她从未这样由上及下的看过他,他仰头看着她的时候,她能清楚的直接的看到他的眼底,那眼底有些深幽,像是宇宙里的黑洞,能引得她的呼吸节奏错乱,她怕再靠近些,雾气会席卷过她刚过完青春期才长好的曼妙身体,引来一阵春夜的寒意。 好在他只是稀松平常的叙述: “我明天要飞一趟,这次,走的时间会长一些。” “明天?”陈粥得知这个消息有些惊讶,“可是你不是今天,才回来吗?” “国外的项目有点棘手。”他耐心的解释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陈粥问这句话的时候,脚尖不由的往前,凑近了几分,盯着沈方易的眸子,像是想迫切的知道答案。 她这有点失落又突然期待的神情一点都没有隐藏,少女心事昭然若揭地期待下一次他们的见面。 她说完后,才意识到自己的急不可待,于是又稍稍修饰了一下,“我就是问问。” 沈方易品着她这点期待,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陈粥笑。 “你笑什么?”陈粥小半个头伸进车里,“沈方易,你说话呀,你笑什么,你不许笑。” 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一样,伸进他的地盘,长满刺布满根的张牙舞爪,伸出手来捂住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沈方易轻巧的捉过她的手腕,单手上下交错的扣住陈粥纤细的两只手腕,余下的一只手,指骨扣住她的后颈窝,他语气上扬,带了点顽劣的轻浮,“原来我家小粥,这么黏人呢。” “我……”陈粥要解释,被他握住的手腕又被往前拉扯了几分。 “我会早点回来的。”他先于她解释之前,缓缓靠近,鼻尖轻易的,若影若现的随着他气音的起伏一下一下,差点要勾到她的唇峰,“你要不要等我。” 明明是问句,他却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自然也没有用等待回复的虔诚体态。 她的小腿随着他这一阵气音止不住的在深色的夜里颤动,她僵硬在那儿,机械的点了点头。 “乖~”他眼神微微上扬,像是满意,下一秒,后颈窝传来的力道却不容反抗,她被迫低头,迎向他,而后他冰凉的唇贴上来。 心脉顿时收缩,毛细血管在得到类似猝死的警告后拼命奔走相告,慌里慌张如临大敌地指挥着五脏六腑统一战线,务必要让大脑保持清醒。 末梢神经通知到大脑的时候,才发现不争气的大脑早就宕机了! 陈粥呆呆的看着他纤长的睫毛贴合在他的眼睑下,上下咬合的时候,他会从旖旎夜色中窥得一点灯光,游刃有余的在她慌乱的呼吸中找到得空的间隙,食指和拇指食指扣住她的下巴,指挥着她,“闭眼。” 她在那瞬间不知道怎么呼吸,乱了节奏,这或许在他看来,是一种迎合,于是那撩拨心火的春风越发狂野。 他在接吻中轻点唇,又分开,又吞灭,中途带着笑意说的断断续续,“接吻…小粥…不可以咬人。”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用力,“抱歉……” 沈方易没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了,覆盖在她后脑勺的手整个地把她揉进他的气息里。 陈粥觉得自己在沉沦的边缘,要不是那冰冷的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门还能勉强作为她的盔甲,她几乎是完全没有武器的要瘫倒求饶。 他的吻太绵长,太诱人,带着酒气,还有往日难以窥见的一点点沉沦。 气息盘旋间,他说,掉头去酒店,只需要二十分钟。 她颤抖着小腿由他打开门,由他抱她重新上了车。 …… 顶楼套房里,外面的雨夹着雪粒子,沙沙沙地打着窗外的阳台花园。 门卡一开,昏黄灯光升起,沈方易推她进浴室的门,淋浴花洒喷头而下的水花和外面的雨声重合,比起往常的温柔细腻,稍显失控的他做事动作幅度更大。 门把手抵到腰,她吃疼轻哼一声,他背身过去抱住她,从她后颈窝一路而下。 水汽氤氲中,她根本不敢往下看,只是在花洒的水花下她发出让自己都陌生的嘤嘤声。 细密的触碰最后落在她盆骨之际的那刻,陈粥身子开始颤栗。 在最后一刻的时候,她却没来由的脊背发凉,心里那种难以言说的巨大的不安全感来袭。 不单单是敏/感和羞涩,还有天然的对入侵者的抵触,这种抵触成了危机关头的保护,成了沉沦边际的理智。 在巨大的体型差和力量差面前,她预计那点不受控制的反抗是蚍蜉撼树,要他停下未免也太扫兴,但她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没办法做到真正的迎合,她在那一刻咬着牙,语气里带有点哭腔,“沈….沈方易….我明天早上有课……” 她说的很轻,混在她含糊不清的叮咛声里,其实分不出是拒绝还是羞涩而已。 沈方易却在那一刻停下来,克制的滚了滚喉结,而后摸着她黏满发丝的额头,对上她湿漉漉的眼。 “抱歉,小粥。” 于是他不再有动作了,用手撑住自己,让他们彼此之间腾出了安全的距离。夜里的灯火影影绰绰,安静的能听到两个人还未平缓下来的呼吸声,他一根根地把黏糊在她脸上的发丝捋到一边,深情眼里刚刚那种迷离渐渐散去,变得清朗和柔和,又重复了一遍:“抱歉啊小粥。我刚刚………” 他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失控的。 起伏的胸膛开始平复下来,但大腿依旧还僵着,陈粥动了动自己勉强还算灵活的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打破这诡异的气氛,“没、没关系。” 是她自己答应要来的,临了却要变卦,换任何一个男人,这把开弓都没有回头箭了,更何况,她的这点摇摆,在事后回忆起来的时候,也算不上拒绝。 但是沈方易却敏感的捕捉到了,且停止了再下去的危险行为。 陈粥能感受到他的克制,也能直接感觉到一些陌生的异物感,她的手还搭在他们两个肩颈之间,她斟酌着描述到,用自己其实也并不懂的领域勉强假装善解人意到:“要、要我、帮你吗、” 他用手撑着脑袋,侧在一边看着她笑,“明儿个还上不上课了?” 怀里的姑娘听完这话不着痕迹的往后一缩,只剩鼻尖上的那颗小痣对着他,眼睛依旧是湿漉漉的,她止不住的点点头,“要上课的,早八的课,国贸老师,每节课都点名的。” “嗯。”他喉咙里低低应一声,手骨还伸在陈粥的发丝里,半个身子靠在床沿上,带点笑意打趣她,“那真是好辛苦,那是一定要早点睡,一秒钟都不能耽误了。” 他这话说的她有点心虚,陈粥想侧过身子来看他的,可是一想到被子下她什么都没有,又只能跟他保持着距离,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沈方易见她那样子,起身裹了块浴巾,推开了房间里的柜子门。 他轻声走了过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换成了成套的家居服,手里多了件衬衫,他递给她,“这样行不行?” 陈粥这才注意到,半推开的衣柜里,林林总总放了各式各样的西装衬衫,她预估这个酒店,可能是沈方易常住的。她点头,接过衬衫,桑蚕丝面料的,很舒服。 “你回避。”她眨巴眨巴眼睛。 “啧、”沈方易伸手进她被子里揉了一把,故意使坏,“刚我看的明明白白的。” “你回避啦!”陈粥用脚蹬着他胡乱伸进来的手。 沈方易像是故意要惹怒她,达到目的后才笑着把手拿了回来,给她掖着被角:“好了,别蹬被子,你先换,我出去抽根烟,等会去冲个澡,你要是困了,就先睡觉,成吗?” “嗯。”陈粥应到。 沈方易这才从茶几上捞了只火机,像是瘾头犯了似的侧头刚踏出去就传来火机拧开的声音。 陈粥眼神落在手上的那件衣服上,她凑近闻了闻,衣服上没有任何香水和烟草的味道,只有洗护后留下来的淡到要几乎闻不出来的味道,有点像初夏的太阳花。 她穿好,男士衬衫宽大松垮,但依旧柔软。 陈粥透过玻璃窗看向窗外手里夹着星火的人,防窥玻璃只能从里看到外,他就站在空中花园的回廊下,夜里的雨描着他的身形和轮廓。 修长的手指自然地下垂,指缝里衔着在雨里依旧还能轻烟弥漫的烟火,她不由的想到,刚刚他那一双好看的手,跟她有过那超级亲密的接触。 明明这样看,她是期待的,为什么刚刚自己,却有些拒绝呢。 她躺下来,不再看他的背影,而是望着花园里那些养护得当的花草出神。柔软的床品其实是很适合睡觉的,可是她却有些辗转。 淋浴房传来声音几度让她分神,他再回来的时候,带灭了走廊上的灯。 床头灯亮起,陈粥闭着眼睛,感觉到床的另一侧深深的凹陷下去,而后一阵淡淡的沉香味道袭来,像是冷松木混着冬雪,在温暖的屋子里升腾。 她不由的想象着那种熏香产生的缥缈的烟,也想象那春夜雨刚停山色空蒙中升腾起来的云雾。 在一切她想象的到的,她以为伸手能握住,打开后却什么都没有的东西里,她陷入昏沉的梦。 梦里是姥姥摇着那菖蒲扇哄她,说她不会和隔壁小英的奶奶一样,去那个每个人最终都会去的地方;是陈学闵精心准备了一大桌子菜在她满十八岁的时候眼含热泪的说他终于可以和她妈交差了;是她在混入洪荒人流的毕业旅行中,沈方易替她系好安全带,她说要还他一顿饭的时候,他含笑说着,急什么,一辈子多的是时间还…… 在那些画面轮番上演后,她站在车站,等待下一班列车,却依旧有人像在那次车站一样,抢走她包里唯一留下的念想,她趴在月台上嚎啕大哭。 她从黑夜里惊厥,吵醒了身旁的人。 身边的人伸出手臂,轻轻地拍着她,“是不是认床?” 陈粥这才反应过来,她睡在沈方易的身边,她侧头,看不到他的样子,睡梦里的哭腔依旧没有缓过来,她只能把身子弓起来,手和脚都缩向肚皮,而后朝向他,这才哑着声音说到:“沈方易、我害怕。” “害怕什么,我在呢。”那头的人像是清醒了一些,靠近了些,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我不知道,我就是害怕,夜里好黑。”噩梦余悸让她有些脆弱。 轻轻的开关点亮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 “开灯会不会好一点?”他打开床头灯后,才亮起来的勉强有了一点生命力的灯火这才在他脸上逐渐泛开。 他靠近的下巴抵在陈粥的脑袋上,陈粥看到他真实的脸了。他怀里传来的温度一点点透过衣衫给到她,那种让她有些沉溺的味道袭来,她才点了点头,“好一点。” 他多少是有些宠溺的,虽然睡眼惺忪,但依旧抬手,指腹上略微粗糙的纹路缓缓略过她额头上的绒毛,轻言细语像是哄着她:“我家小粥,原来是个胆小鬼。”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又缓和的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慰她,“我开着灯呢,不怕了。” 那个时候他的眉眼比从前还要温柔,她开始怀疑玄学面相里到底准还是不准,深情眼到底是不是薄情人。 如果真的是个薄情人的话,那她也认了。 这样的温暖,实在是太让人迷恋和沉醉了。 她不过才与他完整的度过了一日。 但有些人才相遇一日,就要花费一辈子的时光才能忘却。 后来她才知道,夜里睡眠时对光线异常敏感的沈方易,却在那些夜里愿意为她点上夜夜长明的灯火。 以后她每每想起这一幕的时候,都觉得她是在那一刻,才真正爱上他的。 第 23 章 第二天陈粥醒来的时候, 从床头柜上捞过自己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时间,七点不到。 她从被子里起来, 身上还穿着昨晚上那件衬衫, 身旁原先凹陷下去的地方又恢复了平整, 她迷迷糊糊中记起来,早上沈方易好像跟她道了别,她还在睡梦中,因此印象不深。 床头柜上放着几个纸袋子, 陈粥伸长身子捞过,发现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内搭衣服。 淡淡的奶黄色长款羊绒毛衣裙做成了卫衣的款式, 微微修身,藏在大衣里面, 刚刚调和了冬日色系的单调。 她换好衣服,下楼吃饭的时候, 报了房间号码, 大厅的经理特地带她去了中式早茶区。早茶区里应有尽有, 豆浆油条,暖意浓浓。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 给自己拿了一杯热可可,周围的人或是商务西装笔挺的来去匆匆,或是在早茶间歇还争分夺秒的通着商务电话, 唯她一个人, 能在晨曦刚露的清晨,悠然自得不疾不徐。 沈方易比他们还要忙些,他走后,床褥的褶皱都如雪覆盖后一般平整, 这让她对昨晚上真的发生过什么甚至对他是否来过都产生了怀疑,但那些透明衣柜里挂着的各式各样的衬衣,依旧提醒着她,昨晚上,他们很亲近。 不是那种如雾里如烟里的透明感,而是她心虚的打开柜门后,触碰到他每一个领带和丝巾下的柔软和踏实。 她打开手机,收件箱里安静的躺着他两个小时前的信息:上飞机了,记得吃早饭。 陈粥放下手机,低头把早饭一样一样的吃完。 吃完饭后,司机已经在楼下等,从东部新城的这个酒店到他们学校,在早高峰来临之前,只需要半个小时。 第一节课上课前,陈粥准时的坐在了教室里,原先密闭压抑将一个一个人装进狭窄空间的教室里忽然吹进来一阵风,那风轻柔又舒爽,她抬起头,看到后于她进来的,带着周末一脸倦容的其他同学,又抬头看看天空,飞机席卷过的云被拉成一缕一缕棉花糖一般的糖丝,她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要生出点拨云见日的晴朗开来。 欢喜是控制不住的。 但显然,沈方易没有出现的日子,还是跟从前一样,过的非常慢。 但她很少去魅色,阿商要是问起她跟沈方易的事情,她不知道怎么说,索性这段时间,就谎称学业忙碌。她经常呆在宿舍里,庄敏碰头的时间就多了起来。庄敏依旧跟陈粥说着祁沅沅的故事,说她竟然找了一个家境更好的男人,再下去,估计连实习的地方都解决好了,早就不在乎学校里的这些绩点了。 陈粥只是听,没有发表过多的看法,她没想到原来有一天,她比庄敏还要早的就知道了祁沅沅的事情。 课余时间,她还有一份档案室的兼职,之前懒散,去的少,最近掰着指头算着日子,她想起忙碌起来日子总是过的快,于是往档案室就跑的勤了些。 她做学生兼职的整理档案的张老师呷着保温杯说她,“什么日子,你这天天都往我这儿跑。” 张老师临近退休,人很和蔼,陈粥跟他混熟了,爬着梯子整理着最高处的档案,“张老师,我很空,来您这儿找点事做,总不能每个月白拿您的报酬不是。” 张老师依旧坐在那高高堆在桌子上几乎要把人都挡住的档案袋后面,“也不白拿,每个月的电子文档编号的活,不都你干的吗?” 陈粥回头看到他那堆几乎要落尘纪灰的档案,走了过去,“张老师,这我帮您归档吗,都落灰了。” “哎,哎,别动——”张老师阻止她,“严格来说,这是私人物品,不是我们学校里的,我这是整理出来,等人来拿的。” “谁的啊,这么久都不来拿,都落灰了。” 张老师又故作高深地呷了口茶,“一个老朋友的。” “是不是忘记了?” “忘记?”他笑起来,像是熟知那个人一样,“他不可能忘记的,只有可能是不想记得。” “不想记得?不想记得就是不要了呗。” “不想记得,偏偏说明,他最珍贵。” “珍贵还放在您这儿吃灰,珍贵的东西,不该早早来拿走吗?” 张老师被陈粥这一套接一套的盘问问得答不上来了,于是盖上保温杯盖子批评她,“闲事管那么多,你那几个专业课老师状都告到我这里来了,说你不好好学习,还时常翘课。” 陈粥于是又蹲下来,清点着最底下的档案编号:“求过是我的底线。” “那你底线是真不高。”张老师拧紧杯盖,看着淹没在重复的档案卷宗海洋里的陈粥,“你啊你,心思不用在正道上,我给你推荐的那几个交流会,你也不去,各类竞赛,也没有你的身影,唯有在这,跟尘封的档案袋打交道。” “我这是学您。” “学我什么?” “学您当卧龙先生。” 张老师以前是个声势显赫的大律,后来回学校当了老师,除了带几个班上个经济法课以外,大多的时候都蜗在这浩渺的档案文字里。 他听她这么说,带着笑数落她:“小丫头片子,还挺会奉承人,你说你一套一套的,以后读研的方向确定了吗,我看你语言能力不错,人又灵光,考虑政法大学的法律硕士吗?我师兄在那儿当硕导,人好,不为难学生,我看,适合你这种不求上进的卧龙小姐。” “您都知道我不求上进了,还跟我提政法大学,那是哪儿,我国政法队伍建设的摇篮,我是有多大的脸,能高攀上那样的学校。”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怎么说,咱昌京大学也是国内综合大学的前几名,你上的了京大,上不了政法了?” “张老师,谢谢您,不过我就是想混个本科的学位了,我对财务工作,的确没有太大的热情,但对于法律工作……抱歉,目前我也没有太多的了解,大概率,我就是混个本科的学位,然后再说吧,船到桥头自然直,您说呢?” 张老师倒是在那一刻有些意外,别人都是努力找门道,找资源,她倒好,不领情也就算了,当着师长的面,说了她咸鱼的心——就想混个本科毕业。 或许也对,他自己还不是在红圈混了大半辈子后突然就想明白了,退下来当个档案管理员了,人有理想有热忱是好事,本身就会变成一个散发光芒的太阳,自然也会吸引更多的,追求热量的人聚拢,但世界也没有禁止年轻人迷茫,禁止年轻人丧,有人爱当太阳,也有人就爱当那不一定晚晚都显身的月亮。 “你说的对。”张老师突然同意她的观点,“不一定非得考研、留学,然后找到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非得成为世俗观点里的成功人士,不过你不到二十岁,就有我看透红尘的境界,不简单、不简单。我猜你一定是个专注内心的姑娘,对风月之事也不在行不关心……” “我在谈恋爱的张老师。”陈粥站起来,,瞧了瞧手里剩余的编号,找到最下边两层的位置,塞了进去,打断他,“我只是不求上进但我不是要出家。” “我看你一脸对谁都没兴趣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不谈恋爱呢!”老张一脸吃惊,而后他八卦的问到“谁?同班的?” 陈粥摇摇头。 “计算机系的吧!计算机系跟我们学院最近,上课都是一幢楼。” 陈粥还是摇摇头,“不是我们学校的。” 张老师:“异地恋啊?” 陈粥低头收拾剩余的档案,张老师自顾自地开始担忧:“异地恋啊,异地恋可不靠谱。你们年轻人,没事的时候打打电话发发消息觉得坠入爱河了,真有个头疼脑热的,那人不在自己身边,你就知道了,远在天边的灵魂伴侣比不上守在身边的隔壁老五,多少异地恋,都输给了距离。” 陈粥收拾完最后一摞资料,掸了掸手,回头笑到:“张老师,您没事别老上网看那些个情感鸡汤,那玩意都有毒,我还是觉得,您在法庭上辩护的时候,最帅。” “谢谢。”老张受用领用夸奖。 “那我今天就先走了。” “哎,不对——”老张反应过来,“陈粥,陈粥,你站住。 陈粥跟没有听见似的脚下抹油。 只剩老张一个人还在哪儿里低估,“这丫头片子是在说我多管闲事?” 他依旧仰头,提高声音,踮脚喊道,“你多跟学校里的人处处,找找朋友,我说真的。” * 陈粥趁着张老师没有反应过来,脚底生风的就跑了。 张老师好是好,就是有时候吧,有点啰嗦。 他当然是一片好心,但陈粥在前途这方面,的确还未有自己清晰的想法。 晚上阿商有演出,陈粥盘算着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充满魑魅魍魉的负一楼,阿商单刀直入。 “跟他在一起了?” 陈粥犹豫了一下,而后点点头,“算是吧。” “算是?”阿商盯着陈粥闪烁的眼神,“小粥啊,你听听你现在在说什么,有没有在一起你自己也不知道吗?” 陈粥无言应对。 阿商见她那样,叹了口气,缓缓说到。 “小粥啊,不是我有偏见,既然你们在一起了,有些事,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又必要跟你说,你听过白笙蔓这个人吗?” “白笙蔓?”陈粥听到这个名字,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那张电影脸,“你说的,是那个女明星。” “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大名赫赫的女明星,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她当年在地下酒吧跟我一起唱歌。”阿商转过来,盯着陈粥的眼睛,“你觉得她长得漂亮吗?” 陈粥心里没来由的被揪了一下,她张了张干燥的唇,说出两个字:“漂亮。” 阿商鞭辟入里:“她跟过沈方易。” 果然,是这句话,是这样的结果。 陈粥料想到了阿商要告诉她的话,只是这样的直接的□□的过去,让她撑住吧台的手肘在微微颤动。 “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是怎么认识的。只是有一天,主管告诉我她不来了,我问了一句她去哪儿了,主管只是笑着说,她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后来我听我朋友说,她在一个局上看到她了,那局上全是影视投资大佬,也有很多导演制作人,带白笙蔓过来的人,就是沈方易。” “大约两个月后吧,老板就说,我们这地下酒吧不开了,说有个投资人拉他入伙,每个月都有固定分红的利息,酒吧生意不稳定,索性就关了。大约半年后,标着纯情少女高知人设留学归来的白笙蔓出道了,我才知道,老板为什么把店关了。” “她跟沈方易跟了没多久,也就一两个月时间吧,但沈方易是宠她的,不然,也不会捧她成台柱子。我听说沈方易这个人吧,算他们圈子里看上去最好相处的,永远都绅士得体,也懂得讨女孩子欢心,但他这种恰到好处的给予其实是他衡量过后的结果,越这样的人其实越理智,也越克制。 “你知道这是昌京,也应该能感觉得出来沈方易身后不便明说的京圈关系,像他们那样游刃有余的人,怎么与人说话让人舒服,怎么拿捏着人的软处哄,那都是轻车熟路,是真心还是逢场作戏,谁能分得清啊。” 阿商说了许多,最后转过来,认真地问陈粥: “白笙蔓有野心,也做好了随时被替换的准备,那么小粥你呢,想好要从沈方易身上拿些什么,又有没有做好了随时被替换的准备呢?” 陈粥愣在那里,她想到的就是那晚旖旎夜色里,他在灯火阑珊初笑的焉坏,带着不辨真假的揶揄,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滥情? 但她依旧会有些害怕,她没法想象,他那些对待过她的温暖,也这样对待过别人,她也没法想象,他是不是也会在夜里给别人留灯,在夜色温柔缱绻氛围里,暧昧的跟别人说过,要不要等他。 二十四章 陈粥那晚, 在被子里一夜未眠。 她乘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光,在搜索引擎上,来来回回的搜索着白笙蔓这三个字, 她花了一晚上时间, 几乎是要把她的前世今生都翻阅一遍。 她很火, 火到各类的视频网站上都是她跟各种男演员的CP剪,与她有关的桃色新闻无论真假也有许多。剔除了圈子里的人,她顶着酸胀的眼,把那些绯闻中提到的“投资大佬”、“金融大鳄”、“某圈太子爷”等等偷拍的照片中的人一一比对, 都不是他。 她像是一个怀疑男友出轨的,装满雷达定位, 配置高科技侦查仪器的恋爱中的女性一样,拿着放大镜看这些所谓的证据, 她翻遍了无数张照片,终于在一张照片里, 发现了蛛丝马迹。 一张机场的落地照, 白笙蔓带着口罩, 当时穿着还算简单,显然是出道早期的照片了。在她身边的不远处, 有一个身形挺括的男人,单薄的穿着,带着墨镜, 有些模糊的看不清脸, 但陈粥依旧还是认出来了,并且,她敢确定,那就是沈方易。 她当然不觉得阿商说的话是空穴来风, 但是当她真的把她说的话和她自己掌握到的证据对比在一起的时候,心才难受的喘不上气。 所以说,祁沅沅说的,沈方易之前带过人去那儿,也不是说说。 陈粥以为自己是有准备的,他本来就比她大那些年岁,加上圈子的关系,他如果真的有过……也并非难以接受。可是偏偏,她心里还是好在意,她没法想象,他那些对待过她的温暖,也这样对待过别人,她也没法想象,他是不是也会在夜里给别人留灯,在夜色温柔旖旎的氛围里,暧/昧的跟别人说过,要不要等他。 你看,情窦初开的她都有那么强的占有欲,往后她要是知道更多,了解更多,是不是会觉得更不能忍受。 于是她连夜起来,在天都还没有亮的时候,就直接去堵了蒋契常住的那家酒店的门。 蒋契办完事刚睡下,被陈粥催命的电话叫醒,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还引起了同行女伴的不爽,蒋契一看是陈粥,忙拿了电话去洗手间。 “怎么了小粥,什么事这么急?” 沈方易走之前交代他了,陈粥要是找他,务必让他当第一要紧的事处理。 电话里传来她的声音,“蒋契,你认识白笙蔓吗?” “啊,谁?” “白笙蔓。” “哦,她呀,你找她干什么?” “你有她的地址吗,我有点事。” “地址?你要去找她啊,你要不这样,明儿,明儿我去接你,带你去行不行,这才三点半,你先让哥哥我去睡会行不。” “不用,我自己去找她就好了,你把地址发我微信,我不打扰你了。” 陈粥说完就挂了。 蒋契对着手机,皱了皱眉头,“什么情况啊小粥这是。” “算了不管了。”他到底是心大,把白笙蔓的地址一拉就去睡了。 * 陈粥这些天,得了空就去白笙蔓楼下,盯得比狗仔还勤快。 她也不知道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但她没辄,她想着,总会有些什么,是她能等到的吧。 白笙蔓比想象中的要火,她家周围,长qiang短炮的狗仔很多,都等着拍点什么来。陈粥混着混着竟然在狗仔队伍里混了个脸熟,热情的大哥还能让她个位置。 “你是实习生吧,怎么什么装备都没有,光靠肉眼啊?” 陈粥嚼着两个包子,不说话。 “啧啧。倔强,有毅力,跟我刚出师那会一模一样。”狗仔哥哥砸着嘴,对陈粥的爱答不理还生出点欣赏来。 “哎,我说,小实习生,你哪个单位的,你们单位啥也不给,看样子也不重视你啊,你要不来我们单位吧,我刚好缺一个助理……” 陈粥忽视耳边的喋喋不休,远远的看到有辆车开过来,那车有点眼熟。 她咀嚼的动作停下来,看着那车越开越近。 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不过他们并不雀跃和兴奋,反而,好像传来几声叹息,一丝失望。 “你往后啊,想要什么八卦,我都带你去拍,保准你啊,一炮而红……”旁边的狗仔小哥还在嘀咕。 陈粥看到了那个车的车牌的一瞬间,世界一片苍白,她的心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而后白笙蔓从楼上下来,上了车,车子开走了。 陈粥着急的没顾得上那两个包子,朝着那车追去。 “哎,实习生实习生,那车不能追,不能追,有规矩,哎,你懂不懂规矩啊,知不知道怎么在昌京混啊,追什么车都行,那车,不能追!” 陈粥拦下一辆出租车,气喘吁吁,“师傅,麻烦,跟上前面那辆车。” * 司机师傅不疾不徐的踩着刹车灯停了下来,陈粥攥紧手指头,一抬眼看见司机停下了,车里大张伟老师的“就是这个feel 倍儿爽”还余音绕梁。 “师傅,您怎么停了,我有急事,麻烦您快点行吗?” 师傅嘴里跟着哼着倍儿爽,指着前面红绿灯一嘴的京腔,“您瞧,红灯呢。” 陈粥没了办法,只能等。 等红灯过去了,司机又一脚油门,差点都撞上前面的。陈粥心有余悸,把安全带检查了一遍。 “坐稳了您,咱这就飙起来。” 外头下起大雨来,视线不怎么清楚,陈粥小心翼翼的又劝道,“您慢点,也行。” 于是司机开始稍微慢下里点,开始敲打着八卦,“姑娘,看您一脸杀气,这是去抓小三啊?” 她嘴上没回,但遗憾的发现,自己的心里是真怕真相就是那样。 那是沈方易的车子,哪怕没有看车牌号陈粥也知道,阿商说的,全昌京只有一辆。 那些跟拍的狗仔或许早就知道车子的主人是谁才连去堪破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司机依旧还在跟她东拉西扯,陈粥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 车子最后停在陈粥那天离开的酒店门口。 司机大哥一脸激动,“到了,小姑娘。” 后视镜里的小姑娘却一动不动,苍白的甚至都开始抖着嘴唇。 “小姑娘,到了,那车不动了,不挺着急的吗?” 陈粥这才反应过来,她看向窗外。 倾盆而下的大雨让眼前的画面一瞬间像是蒙上了一块黑纱,陈粥看不真切从车上下来的人和门口打伞来接的人。 只觉得来接的人气质斐然,神秘又金贵。 “下车吗?” 还要不要下车啊? 陈粥无措地看着从窗户玻璃上渗下的雨水,像极了四面八方徒步而来的洪水。 这些天她怀揣着这点疑问和秘密,装作没有事情一样,还是时不时接起沈方易的越洋电话。 但是不管她再怎么若无其事,到底还是有道坎,其实她应该到此为止的灰头土脸的离开的,再看下去,她怕自己受不了。 但是她毕竟,没有看到真正的画面对吗?她就要这样的,带着自己的想象和别人的认知,给她的感情武断的画上句号吗,她真的没有遗憾吗? 想到这儿,她从兜里掏出来一张整钞,付了车费后就开了门,冲到大雨里。 司机大哥连钱都没来得及找,就看坐在后座的人冲了出去。 他看着漫天大雨,喃喃自语到,“这孩子也太莽撞了,也不带伞,什么事啊失魂落魄的。” * 陈粥很轻易的就上了楼,沈方易给她留的房卡是长期有效的。 她看着那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也觉得高层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等到快到顶的那几层,电梯界面跳转一下,她的心也坠落一下。 顶楼的房间少,她不用费太大的力气,就能找到他的那间。 他没有跟她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归期不定,只说处理完了手里的事情,就来找她。 但亮起的请勿打扰的酒店提示灯还是深深的刺痛了她的眼。 他在里面,他已经回来了,或许是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她,又或者是……他在未处理完另一桩露水情缘之前,不方便告诉她。 刚刚的车是他的,下来接的人……或者就是他。 他们在里面,会做什么呢? 雨下的那么大,床/笫之间的浪漫一定会席卷这座城市的。 陈粥望着自己被水淹透了的上衣下摆无助的想着。 死个明白吧,她破釜沉舟的想,都走到这儿了,他是什么样的他都接受,如果她打扰那些香艳的话…….可千万不能掉眼泪,要云淡风轻,要举重若轻。 她这样想着,敲了门。 门内静悄悄的,好像无人理会她的心碎。 她一狠心,拿起门卡,门却在那个时候开了。 熟悉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眉眼倦怠,眉梢微微皱起,好似在对被打扰到不满,窄窄的眼皮下眼睛是眯着,半抬着头,一脸淡漠。 直到他看清来人,原先一身的冷漠才缓缓退去,像是真确认了来人是他熟知的人,嗓子才像是在睡眼朦胧后缓解过酒意一样,带点疑惑:“小粥?” 他衣着完整,身后敞开的门后面,空空如也。 沈方易见陈粥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后,像是找什么,惊愕中空洞游离。 水渍顺着她的发梢,落在酒店奢贵的羊绒地毯上,圈出一团黑色的晕。 “怎么淋成这样?” 沈方易随即脱了自己的外套,套在她身上,“先进来。” 他拉了一下人,是僵硬的。 他于是微微弯腰,低头,伸手抚过她瘦削又惨白的下巴,不顾随着她发梢一直落下的水顺着他虎口落在他掌心里形成的湿冷,“这是怎么了?受谁委屈了?” 陈粥一直未有动作。直到她的脸感知道他的温度,缱绻多情的眼在她眼眸里清晰起来,她缓过神来,看到屋子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没有陌生的人,更没有陌生的味道。 她紧绷的神经再也坚持不住了,不顾打湿的全身,伸手抱过沈方易的腰,哇的一声哭出来,“沈方易,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沈方易被她这个猛烈的拥抱杀的措手不及,他原先手臂自然的张开,见她哭的跟只小鸡崽似的上气不接下气,那微微抬起的手臂落回她的背上,轻轻拍着她哄到: “不然呢?” 第 25 章 屋子里的窗帘还拉着, 沈方易似是刚刚起来。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自己的衬衫,又让客房服务拿了一套新的贴身衣物。 “快把衣服换了,洗个澡, 当心等会着凉。” 陈粥有好多话想问, 站在那儿磨磨唧唧的打着哆嗦。 沈方易见她不动, 从上到下带着审视威胁她,“怎么?又想我给你洗?” “别,我自己来。” 他这一招奏效了,陈粥接过衬衫, 进去。 沈方易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的水花声, 没走,靠着洗浴脸盆台, 想起刚刚那一幕。 她跟个淹死鬼一样出现在自己的门口,满脸都是绝望, 站在那儿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一看就是钻牛角尖在那儿自个想不通了。 见小姑娘哭, 他是真没辙。 索性这会,倒是乖乖去洗澡了, 他也不自己瞎琢磨了,想着等人出来问问,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他进过浴室外, 转头看到放在衣篓里的衣服, 给前台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先拿去烘干了。 * 沈方易最后听了个大概,坐在窗边的沙发,微微抬着脑袋, 若有所思的点头道,“所以说,你是来捉/奸的。” 陈粥头发吹了个大概,未干的头发像是一圈一圈的海藻,她坦率的盯着沈方易,哭过的劲道还没消下去,在那儿抽着鼻子,没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背靠在沙发上,微微后仰,带点笑意:“哪有你这样去捉/奸的。这种事要讲究气势,你要带上亲朋好友,带上媒体记者,围堵在酒店外头,利用手边可以利用的所有拍摄仪器,不放过一个镜头,那才叫捉奸呢,” “沈方易!”陈粥有些不高兴了,嘴角嘟起来,她是真的鼓足勇气来的,他怎么还阴阳怪气的嘲笑他。 陈粥:“你还好意思说,我就说,为什么互联网上一点你的信息都看不到,原来这些媒体都被你收买了,连你的车都不敢跟,一个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嗯、还跟踪我的车。”沈方易善于抓重点,“你有这个功夫,怎么不直接问问我?” “谁知道你会不会撒谎!”陈粥没好气,“你看你连回来了,也不跟我说,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撒谎!” 沈方易从沙发上起来,走到陈粥身边,拿过她吹到一半放置在那儿的吹风机,调好温度,“那你看到了,我会不会撒谎?” 静音吹风机温柔和煦,她感觉到暖意伸出触手,托着她的头在烘着她的头发。 好嘛,他的确没有撒谎。 陈粥理亏,闭了嘴,从玻璃的反光中看到他们。 她盘腿坐在椅子上,他站在她身后,微微低头,轻柔的捋过她发梢。 他难得认真,大多时候,他那比寻常人都要好看许多的外表看上去都是个不折不扣游刃有余的浪子。 “我原本是打算倒个时差,再跟你说的,这是我的不对。”沈方易边帮她吹着头发边说到,“但是约女明星进出酒店这帽子,你可真不能扣给我,我只领自己的那份错。”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柔柔的,像是耐心地解释给他听。陈粥仰头看他,心里那些没答案的问题还是钻了出来,她舌头想找个地方用力,最后只能抵着腮帮子,好像这样才能支撑她的单刀直入,“他们说,白笙蔓跟你好过。” 沈方易这会倒是不拖泥带水:“局子里带她去过一次,吃过一次饭,没牵过手,更没上过床的‘好过’。” 末了,他多少还觉得自己有点冤枉,“这算好的话,那我跟你算什么?算前世今生的爱过两辈子?” 她埋怨他这不着调的样子,发梢由于她的转头微微荡漾,“那你没有跟人家好过的话,为什么她今天上你的车,你还专门派人去接她,而且,他们说,她是你一手捧起来的。沈方易,你是个商人,你不会做亏本买卖的。” 沈方易挑挑眉,揶揄她:“您倒是尽调做的周全,陈小粥。” 陈粥:“谢谢。丑事传千里。” 沈方易气笑了,“我知道你,吃醋呢。” 他放下吹风机,俯身靠近,像是在检查她的头发,是不是干了:“我一开始找到白笙蔓,的确是因为她够漂亮,但不是为了那点男女的事情。她有野心,想往上爬,我也有用处。如果今天接她的不是我的车,那狗仔会跟过来的,我的事,就办不成了。她这会,应该在隔壁房间,我有个降噪耳机,等会,借你用。” “耳机?”陈粥被他这没什么逻辑的话困惑到了,“我要耳机干什么?” 沈方易不说话,站在离陈粥半米远的地方,抱着手,讳莫如深。 陈粥盯着沈方易,一股诡异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没过多久,隔壁渐渐传来动静。 陈粥瞪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方易,僵硬在那里。 沈方易这个时候,低头俯身过来,下巴的弧线掠过她刹红的脸,话语的气息停留在陈粥耳边,手却不着痕迹的把她身后茶几上的耳机拿过来,一个一个地放置入自己耳中,顽劣的带点痞笑:“哦?原来你不需要啊。” 那断断续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原先像是混沌的梦呓,再后来像是女人的呢喃混着音乐的噪点,再后来那主旋律胜过伴奏,敲击声落在墙上,地动山摇的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角逐。 陈粥连忙从沈方易耳边把那对耳机扒拉下来,慌乱的塞进自己的耳朵里,她红着脸粗着脖子,骂着沈方易是流氓。 沈方易被抢了耳机,脸不红心不跳的站在那儿,站在起此彼伏的背景乐中,双手插着兜还处出点处事不惊的超脱感来。 长久的空置让她口干舌燥,她的发尾还微湿,是眼下想找点什么做的最好处理方式了,她眼睛扫过还放在长桌上的吹风机,身子往前,胡乱抓过,但手汗涔涔,只是够到吹风机的机身尾巴而已,桌子上的吹风机掉出桌沿,眼见着就要掉落下去。 陈粥小小的惊呼一声,沈方易一把接过要掉落在地上的吹风机。 他轻笑,替她拧开开关,慢条斯理的说到:“不是带着耳机吗?心还这么不稳?” “没……就是、就是这五星级酒店的隔音……怎么也这么差。” 他接过吹风机,陈粥有一种被识破的窘迫感,她无言,手脚不知道该具体摆放在哪里,只能机械的一次又一次的吞了吞口水,任由沈方易替她继续吹着风。 玻璃窗上继续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他的手触摸着她轻盈的发稍尾,潮湿的发像极了那天晚上她汗渍浸染的样子,她身上还穿着他的衬衫,宽大的领口处,她露出白皙的锁骨。 她在那提早到来的反季春雨中,能想到那天夜里他的延绵。 锁骨突起,宽肩窄腰。 降噪耳机也隔绝不了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落在贫瘠土壤里的雨,催生出密密麻麻的绿芽来。 心房发胀,骨指发软,陈粥听到隔壁的欢/愉快要达到极致。 她克制的、斟酌着、好奇又慌张的抬头,看向沈方易: “沈方易——” “嗯?”他未有停下动作,认真的拂动她柔软的发丝。 她吞着口水,试图润一润干成沙漠的喉咙:“做那样的事情,真的能让人,那么欢愉吗?” * 陈粥很明显的,感觉到沈方易原先捋着他发尾的手一顿。 而后他把手边的吹风机放下。 隔壁的声响也随之落下。 陈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他半靠在玻璃窗下半人高的白玉大理石的桌子上,双手撑在身后,果然含笑看着她,懒懒的声音在屋子里盘旋:“小姑娘家家的,好奇心这么重呢?” 他眼底眸光流转,陈粥没法再跟他对视,她是坐在沙发上的,此刻转过身去,把头埋在沙发里,嘀咕着埋怨到,“你不许这么说我。我撑死了就是好奇,你不一样,你说那些话,都不会脸红,你脸皮厚死了。” “我说哪些话?”他抬眉。 “就那些话呗,那些让人……害臊的话呗。” “哼、”他轻笑,而后,循着陈粥的方向过来,手肘撑住沙发背,问着像是要把自己埋在沙发里人,“真就是好奇?” 陈粥转过头,换个方向,中气不足但却提高声音:“真就、就普通好奇而已。不然呢?” “不然呢~”他声音拖得长,站在她前方,“我以为你想试试。” 陈粥一瞬间急得站起来,“我可没想试试,是酒店隔音太差了,还说是五星级酒店,这么差的隔音!” 她站在沙发上的时候,比沈方易还高出半身来,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甩着宽大的衬衫袖子,居高临下的看着沈方易,着急的为自己辩护。 “是、酒店隔音太差了。”沈方易只能仰着头顺着她话说,“等会就给客房部打电话投诉,行不行?” “别全部推卸给酒店,沈方易你也不是什么好人。”陈粥得寸进尺地随便给沈方易扣帽子。 “还跟我有关系呢?”他明显觉得自己冤枉,气笑摇着头。 陈粥:“你们这个圈子真乱!” 沈方易插着兜,依旧仰着头看着她,换上了一口混不吝的京腔:“您听听,您忒没有道理了,做这种事的人又不是我。” “你你你你!”陈粥气死了,说不又说过他,偏自己还恼羞成怒。 “行了。”他终于是从兜里把手伸出来,递给站在沙发上的人,“下来,当心摔着。” “不要。”她依旧不肯,“我行得正,站得….” “哎──”她话还没说完,双脚就离地,在挣扎中发出惊呼。 她被他抱下来,而后被轻易的架在大理石的光滑桌面上。她要走,沈方易撑在桌石板上,把人圈在身下,“老实点,摔疼了又该哭鼻子了。” 陈粥眼下是他黑色的西装背心装束进皮带里的腰,与他宽阔的肩膀形成光影对比,她随意一瞥,脑子里出现些不好的画面,她驱使自己不要再看,要推开他。 他不动。 她抬头,他还在那儿看着她,狭窄的空间里她没有什么动弹和躲闪的余地,逃来逃去还是只能跌进他的眼睛里,偏偏那一刻,他狭长的眼里是她看不清的风月。 她无端的觉得脸上发烫,她扭头过去,沈方易宽大的手掌的虎口轻轻掐着陈粥的下巴,迫使她朝向他。 “陈小粥——”他气息低沉,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跟她说到: “这种事,只有跟爱的人做,才会欢愉。” 第 26 章 只有跟爱的人做, 才会欢愉吗? 当时的陈粥并不理解这话的意思。 但沈方易带给她的感觉,是新鲜和热烈的,她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如此旺盛的充满着生命力, 就像一片开在温暖土壤里的向日葵一样, 她不带任何一刻的犹豫的, 朝向太阳。 如果那天,沈方易像先前一样,再对她做那种事,再在旖旎的夜色里压制不住那闷哼, 她一定拒绝不了。 但那天晚上,他只是在宵禁之前送她回了学校。 陈粥一路上跟他说着他不在的这些日子身边发生的鸡零狗碎的事情, 沈方易微微偏着头,目视前方, 笑着听她喋喋不休。她在她那点跟他的生活毫不相关的琐碎中,发现沈方易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他永远都在聆听她, 都站在她的立场, 去感同身受她经历的那些无聊又好笑的事。 她也发现沈方易开车很稳当, 甚至比他那个司机还要稳当,她喜欢他开车, 跟他时常开她玩笑有点轻浮的样子不一样,让人很有安全感。 “你应该少喝点酒。”陈粥侧身坐在副驾驶上,转头对沈方易说, “沈方易, 清醒的你看上去,更老实点。” 他用了老实这个词,从没有人用过这词形容过他,这不由的让他嘴角上扬。 他在霓虹夜色随之褪去的城市光带车流中宠溺地笑, “我什么时候不清醒了?” “大多数时候,烟酒不忌的时候,你跟只伥鬼一样,晃的就出来了,晃的又消失了。” “我搁您这这演聊斋呢。”沈方易分给她一眼,笑着摇头,“还晃的一下。” 他搭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手指微微一带,车子很轻巧的,转了个弯就拐进了北高教园区的那条道。 “送到宿舍楼下吧。”沈方易问到。 陈粥摇摇头,“就这儿吧,我走一段。” 她下车,打开门的时候,听到沈方易开了口。 “怎么着?怕男朋友见到了尴尬?”他在驾驶室打趣她。 陈粥粥皱皱眉头,顺着他的话气他,“是的哦,我男朋友小气,我怕他误会。” 她下车,关门,心里带着点小脾气,径直地往前走。 沈方易随之下来,快步走上前去,从她身后伸出手,一用力。 前面的人伸出去的脚尖像是在地板上随着舞曲轻巧地转了个圈,而后又被他拽回怀里。 五指缠绕间,他的鼻头轻巧地点着她的鼻子,在月色下柔声说到,“误会就误会呗。” “他最好是现在就过来。” 说完,他就吻下来。 在人潮涌动的世界里,像电影里那些个无数传达浪漫的片段一样,周围的人缓慢且模糊,拥堵的世界里,唯独剩下他们两个在街头拥吻,热烈的像是一场盛大的烟花,。 * 那天之后,沈方易要在昌京待上好长一段时间,陈粥为此很是高兴。 在沈方易忙自己的事情的时候,陈粥就去阿商那儿。 她新创作了几首歌。 阿商是一个很有才华的歌手,大多时候,她都会唱那些在都市人晚间夜里出现最多的那几首歌,因为广泛的受众能引得一阵不小的叫好和人气,但有些时候,她会在一段时间消失不见后兴奋的跟陈粥说,她新做了几首歌。 她会在客人少的时候,尝试唱那几首新歌。 她的编曲里,有长调,有呼麦,有马头琴呜呜的哭泣声,草原原生态和重金属的交缠,谱写出小众又惊奇的音乐,阿商用了蒙古语,编成了一种极为新潮的音乐。 因为新潮,所以能接受的人少。 陈粥觉得她唱那些,比她唱那都市的流行音乐更好听,她唱华语流行的时候,几乎能复刻几个原唱的完美表现,但她唱自己编曲的名族语时,陈粥却觉得她更为自由。 今夜不是她的主场,她热了个场,就下来了。 阿商看到陈粥,耸耸肩。 “去吹风吗?”她招呼着陈粥。 陈粥望了望窗外夜色凛冽的天,点了点头。 小电驴开的很慢很慢,在冬夜里掉光叶子的树杈中穿行。 在夜里行走的所有人都往纸醉金迷的名利场这块来,就陈粥坐着阿商的电驴朝着反方向走。 她喜欢坐阿商的小电驴,阿商为了小泽的病当初借高利贷的时候,催债的人抢了她的小电驴说要抵债的时候,陈粥甚至还为了它拿起过桌子脚要跟人火拼,以至于现在它的尾巴还有半块掉漆呢,像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燕子被剪掉了尾巴,陈粥建议要拿去修一修,阿商却说不打紧的。 阿商向来都抠门,车破了不舍得修,酒场演出结束后的夜宵活动她从来都不去,为了节省开支,住在城郊市场鱼龙混杂的公共宿舍里,梅雨季节要顶着脸盆节水的那种……不过她对陈粥是很大方的。 陈粥大一下学期手机被偷的那天,是阿商二话不说用自己的积蓄给她买了个新手机,还去找旧街里的小混混,拜托他们找到那偷手机的人,只因为陈粥跟她说过,她唯一有的一张她妈妈的照片,就在那个手机里。 他们从来没有做到过无话不谈,一个还在学校里的毛头小丫头和一个靠自己一把吉他一副嗓子在社会上打拼的早熟少女之间,缺少了许多许多的共同话题。 但他们却诡异地生出点彼此珍惜的友谊来。 “你真喜欢他?”阿商先开口,在前面问到。 身后的人没有响动,阿商皱了皱眉头,试图从后视镜看到身后的人的时候,才感觉到靠在她背后的人点了点头。 “嗯。”陈粥含糊不清的说到,“真喜欢。” 陈粥回来之后,把那天她跟踪白笙蔓的事情跟阿商说了,阿商跟她说了抱歉,或许,是他们之前,对这个事情,有误会,但是她依旧是不支持陈粥和沈方易在一起的。 她看到过阿茵那个圈子里太多的交换了。 “我跟你说过——”阿商想继续说点什么。 “阿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我斟酌过了,我想试一试。” 阿商从后视镜里勉强看到她露出的一双眼睛,她靠在她的肩膀上,发梢里灌满了风,膨胀起来像是一只要挣脱引线的风筝,她湿漉漉的眼睛里倒映着周围的灯火,“阿商,我很难说清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觉,我就不孤独了。” 阿商刹那想起她第一次见到陈粥的时候,她就是这样,靠在公交车的车窗上,眼睛就这样漫无目的的看着窗外,坐过一站又一站,却没有一站路是她真正要去的。 阿商知道,小粥表面文文弱弱的,但其实很坚定,决定好的事情,很难有回旋的余地。 她在她说起从前一年半的大理,说起那些个夜里,说起那些个晨曦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早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 那个时候,她说起过去,说起那丢了的用拍立得拍的照片,说起那就在世界里全然消失的人的时候,说起未来,说起目的地的时候,全是哀伤和迷茫。 但现在,她说她不孤独了。 阿商挺直腰背,挡着迎面而来的寒风,想到了什么似的说:“我兜里有糖,” “谢谢。”她看到抱着她的腰靠在她身后的小姑娘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从她的兜里揣出一颗棒棒糖,塞进自己的嘴里,又乖乖地坐好后,又侧头靠在她的背上,哑着声音埋怨到,“阿商你以后能买带玻璃的车吗,小电驴兜风,真的好冷。” “你嫌弃它那天还不要命的为了它跟别人打架?” “那你不是买不起带玻璃的四轮车吗,要是被砸坏了,我们拿什么兜风?” “你不是嫌弃兜风冷吗啊?” “难道你不觉得冷吗?” 阿商这才觉得身上的小皮衣穿的有点单,她吸了吸鼻子,提高声音说到:“你要真喜欢,我也不拦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你往后给他欺负了,别到我这里来哭,我一滴眼泪也不陪你掉。” 后视镜的姑娘听完后,把头摆正,一脸惊喜的问着她:“这么绝情的吗?” 见前面挺直腰背的阿商不说话,陈粥还得寸进尺地说:“真的一滴眼泪都不为我掉吗?” “不会。”阿商坚持到,“一滴眼泪都不陪你掉。” “噢哟,别嘴硬。”陈粥抱她抱的更紧了一些,“我知道,阿商,你是我在昌京最好的朋友。” 坐在前面的人身体微微发僵,而后依旧保持刚刚的语调:“小粥,你应该多结交一些更好更优秀的朋友。” “比如说呢?谁?” “比如说你学校里的,那些以后对你来说,都会变成人脉的朋友,比如说什么高年级找到工作的学长学姐,家里关系资源都不错的同校同学,还有比如说相貌人品中上往后也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混得还不错的适龄青年。” “那为什么你就不是那些更好更优秀的朋友。” “我只是在地下酒吧唱歌的,唱了今天或许明天就不来了,京郊的合租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拆了,京城的人流里或许有一天,就没有我了。我就跟天边飘过的一朵云一样,我算你哪门子优秀的朋友。” “可是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阿商啊,要是哪天,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你就消失了,那我在这世界上,也遇不到第二个阿商了啊,朋友优秀不优秀,不是因为那些决定的,而是由一个人的难忘程度决定的,你让我难忘,你就是我陈粥优秀的朋友!” 她伸出脖子,一改刚刚畏惧寒风的样子,哪怕被风吹的鼻头发红也慷慨激昂的反驳她。她说完后而后转过头,看向后视镜,对上阿商的眼睛: “阿商,你为什么这么说,是因为我喜欢别人了,然后你吃醋了?” 阿商笑了笑,把那些没来由的伤感情绪收起来,踩下油门,冲进凛冽的寒风里,带着身后的人,像极了去保卫世界的勇士:“是啊,最好的朋友要有喜欢的人了,我吃醋了!” 陈粥依旧笑嘻嘻地:“别这样,我会对你好的,阿商。” “有了沈方易,我也会对你好的。” 阿商突然鼻子一酸。 她暗骂了一句傻瓜。 她这样好,真怕她在那声色犬马的名利场里吃亏。 第 27 章 那晚阿商和陈粥还是没能拒绝她住的地方的那个巷子里路边小酒馆的诱惑, 好不容易休息,阿商喝的有点多。陈粥红着脸问她有没有谈过恋爱,她摇摇头说,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喝到后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点过去的情商来, 一喝二喝就喝大了。 阿商清醒的时候看上去是个酷姐,可喝高了后依旧嚷着要去台上抢那个歌手的吉他,陈粥拉着劝了好几次,她才肯放弃。 陈粥站在杂乱的电线下面, 摸着阿商兜里的钥匙,站在路口有些迷茫, 小电驴和人,她到底应该先扶哪一个。 逆光灯下, 她看到有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站在那儿,凛冽的穿堂风里, 他穿了一套类似棒球服的衣服, 背着个书包, 站在那儿,年岁跟她相比, 可能还小两岁,十七八?她估摸着。 他挡在那儿,挺碍事的, 陈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 说了句不好意思麻烦让让,手中扶着的人不小心趔趄了下,旁边的少年动了一下,帮陈粥扶着阿商, “要我帮忙吗?” 陈粥对上他清澈的眼,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的小电驴,点了点头,“能帮我推一下车吗?” 少年点点头,起身,推起车,腿脚很快的就超越了陈粥,走在他们前面。 他最后停在阿商住的那个旧楼的歪脖子灯下面。 陈粥觉得有些奇怪,拉着阿商问到,“阿商,你认识他吗?” “谁啊?”阿商红着脸高声问陈粥。 “嘘~”陈粥架着阿商,轻声说,“前面那个弟弟,好像知道你家在哪儿?” “弟弟?小译吗?他不是应该在医院吗?”阿商说到小译就一脸紧张。 “不是小译。”算了,陈粥跟一个醉了的人说不清楚。 她架着阿商往前,站在少年面前,那少年高她许多,她道了声谢。 少年说不客气,而后熟练的把车停好,看了眼阿商。 “你还有事?”陈粥看向他。 “哦,没有。”他回过神来,摇摇头,而后又艰难开口,“能麻烦您给她喝点水嘛,我看她怪难受的。” 陈粥有些怪异的看着眼前那个少年,从头到尾打量一圈之后,还是没有问出口,只是点点头,“好的,我会的,今晚,谢谢你了。” 陈粥说完,扶着阿商往上走。 破旧楼房楼梯间的感应灯不怎么好用,陈粥往上走一层要跺一次脚,连走带跺的把人架到五楼,转头往下看去的余光里,还看到了那站在路灯下的少年。 她开了门,开了灯,扶阿商去她自己的房间——一个由洗手间改造出来的卧室,用阿商的话来说,她喝醉了倒在床上的同时,就能张嘴把呕吐物精准的吐进马桶里的房间。 陈粥趴在唯一的小小的窗户上,往下看,路灯下的人这才走。 “走了吗?”躺在床上的阿商悠悠的来了一句。 “你装醉啊?”陈粥一脸不可置信,“亏我还扶你上五楼哎。” “我真醉了。”阿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思想被困在混沌的身体里,但是空有思想。” “您真是诗人。”陈粥把被她睡在下面的衣服替她整理出来,好方便她睡的舒服点,“那弟弟是谁,你在躲他啊?” “就是一小屁孩,附近高中的。” “你招惹高中生干什么?” “我没有招惹。”阿商翻个身,揉揉眼睛,“你怎么回去,我这留不下你,有点晚了,我要不让小七来接你,他这会演出,应该结束了。” 小七是阿商乐队的键盘手。 “别了,小七一直要拉着我把他哥们介绍给我。”陈粥摇摇头,“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哥们的名字们,真让人害怕。” 阿商勉强撑起身子,认同的点了点头,“谁让小粥好看呢,哪个男人看到你不起点心眼子呢。” 陈粥吐吐舌头。 阿商:“要不你让那谁来接你吧。” “谁?” “还能有谁,沈家那位,他不是在要跟你好吗,让他来接啊,不行他也有司机,让司机来接。” 陈粥掂量着摇摇头,“不太好,他估计应酬蛮多,抽不出身来。” 阿商揉揉发昏的脑袋,泼冷水,“是夜场太多吧,温柔乡里,牡丹花下,谁还记得你这朵飘摇小雏菊。” 陈粥抬抬眉毛,“阿商。”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阿商挥挥手,“那我给你打个车。” “我自己来就好。”陈粥拿出手机,“我打个车就走了,到了给你消息。” 阿商点点头,好在屋子距离外面的大道不远,还算安全。 * 陈粥跟阿商道了别之后,一头钻进冷风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那点酒意在消散的时候也不知不觉地在带走她身上的热量。 夜里的街头,路上的人都行色匆匆,生怕沾染上冬天深夜里的寒意,唯有零星的一对情侣,不疾不徐地牵手走在冬夜里,就连灯下的身影都彼此依靠。 街边有热气腾腾的烤红薯,女孩子停下来说要买一个,男孩子笑着说不如买两个吧,一个拿着吃,一个捧着捂手。女孩子笑意盈盈的,就连卖红薯的阿婆都觉得他们很般配 陈粥越过那香气腾腾的人间画面,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手机屏幕里很安静,没人找过她。 她塞回兜里。 刚刚和阿商在一起,趁着酒兴东拉西扯的说了许多,但她的眼神还是时不时地飘过自己的手机。 黑夜里的手机亮都不亮。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给沈方易发消息。 他也没有找过自己。 她从前从来不计较谁先找的谁,谁先说的话,谁更掌握主动权,谁又在这场拉锯中处于下风。 但是突然,就在那一刹那,她有一点不想主动给沈方易发消息了。 想必,他忙。 他这样的人,注定了不会像一个普通的男人一样,费心周到地亲力亲为地来接她,就像他能带她去吃最昂贵的法餐,但一定不会在深夜的街头给她的怀里塞上两个烤红薯。 你瞧,她既想要似喝完烈酒后的迷幻梦境,又想要普通又踏实的温暖。 她这样失神地想着,被她装在兜里的手机却嗡嗡地叫着。 她才刚刚强装坚强的说不要再给沈方易发消息了,今天要晾他一天,他却好似早有预感一样,不偏不倚地给她打来了电话。 “喂——” 她想拿乔的,舔了舔嘴唇,干巴巴地回他一句:“干嘛,沈方易。” 那头有一阵沉默,而后一阵电流声过后,他像是在拧动火机开的火,不知道为什么,陈粥明明没有看到可她就是觉得,他应该就站在深幽且隔离人群的城北洋房里,侧着头吮着烟,双眼凹陷的给她打着电话。 他终于是开了口,声音慢慢悠悠的: “野去哪了,一天都不给我来个信。” 语气里倒是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带点浓情蜜意的眷恋。 “那也没见你打给我,沈方易,你是不是跟我接过吻后,就把我给忘了。”她回着他,低头瞧见自己的鞋头并在一起,鞋带散落在地上,沮丧地说到。 对面微微一愣,而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意。 “你笑什么?” “没有。”沈方易止住笑意,摇摇头,“你在哪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我听到风声了——” 继而他又拖长了声音: “哪有人站在风口与人兴师问罪的。” 他在嘲笑她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陈粥想发作,却又听到他浅浅地说到: “找个避风的地方,我来接你。” 于是她那点兴师问罪的火苗子只是蹿出了一点后挣扎了几下又熄灭了,她不由地给他搭好台阶: “你没有喝酒吗?” “今天是家宴,陪着家里长辈吃吃饭,没碰酒,”而后,他又附添了一句,“很老实。” 像是呼应那天她对他的不喝酒显得老实些的判断。 “那你快些。”她这么说到,像是要勉强挽一点面子。 他依旧在电话那头低笑。 而后才慢条斯理地说出真相,“我已经出发了。” * 胡同口对面的马路上有一家便利店,店主在外面用煤炉煮着茶叶蛋,冬日的夜晚,散发出温吞的水光氤氲,陈粥一头钻进那门里,自动的语音播报器传来热烈地“欢迎光临。” 陈粥抱着两串关东煮,没委屈自己,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时而飘过的几辆车。 她给他发了地址,他说,大约二十分钟后到。 沈方易比想象中来的要快,他的车子就停在马路边上,一闪一闪的大灯在冬日的黑夜里打出两道霜光来。 陈粥隔着玻璃窗看到朝她走过来的沈方易。 长身挺括的黑色风衣修剪得当,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了些,但夜里的光依旧只能贴着他的轮廓,爬不进他的眼神里。远处看,他没有表情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好像他生来就有自己的脾性,不会为路边的光景迷失自己的方向一样。但见到陈粥的时候,他却会微微抬眼,于是那狭长的眉眼开始舒展开来,夜里的深邃慢慢展露,像是万籁俱寂的草原里,没有来由的燃起一缕青烟。 陈粥在夜里孤寂的灯光下看着他缓缓靠近,她看着他对她笑,却总是觉得他缥缈。 直到他完全出现在她面前,青烟瘴气才会消失。 陈粥见到了来人,不由地弯着唇角,忘了刚刚还有的别扭,隔着玻璃叫他:“沈方易。” 沈方易走到窗边,敲了敲玻璃,用嘴型说,“没吃饱?” 他指着她手里的那盒装着零星几个丸子的关东煮。 陈粥连忙把盒子放下,摇摇头。 沈方易从外头进来,便利店的人工录音依旧高昂的喊出那句“欢迎光临。” 陈粥还对着外头坐在那店里面,等着他。 “晚上没吃饭吗?”他看了看她身后,身后的东西已经被她收拾好了。 陈粥摇摇头:“吃过了,等无聊了,随便找点东西吃吃。” 沈方易伸出手来,牵过她:“下次一个人出来,早点跟我说,我好早早出发,总比你在这里干等着要好。” 他说他会来接她的。 陈粥低头看向他完全能握住她的手,他带她往外走,站得前面些,好似这样能替她挡些寒风。 他的手并没有因为沾染了外头的寒气而变冷,相反的,更是温暖的,温度在她的每个手指中传递,从大拇指传到小拇指,直到最后,跟他的体温无异,她才停止了因为这种差距而产生的心跳加快的感觉。 陈粥觉得自己暖和了很多,她甚至还有一点点为刚刚自己莫名其妙的低落感到自责,“你来接我,是不是丢下了满桌子的家里人?” 沈方易绕到车的另一边,替她开的门:“不过是些家长里短的事。” 陈粥坐进车子里,外面的冷气才被隔绝在外,她打了个寒战,勉强适应里面的温度。 沈方易从后座捞了个羊毛毯子,递给她,而后俯身过来,替她系着安全带,经过她脖颈的时候,微微停留,眉头一挑。 “还喝酒了。” 他扣下安全带的时候,咔嚓一声,显然用了几分力道。 “一点点。”陈粥用手指比划着分寸。 “我闻闻。”他系好安全带后,没离开,反而把鼻尖凑到陈粥的耳边,像是判断了一会,而后说到: “可不只是一点。” 深幽夜里他亮起他那台新车的顶灯,右手撑住她的驾驶座,把她抵在狭窄的空间里。 她冤枉似的摇摇头。 “好喝吗?” 她又只能诚实的点点头。 “嗯、我尝尝。”他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地用牙口,啮了一下她薄薄的唇角。 而后他献上他深情又危险的眉眼: “想接吻吗?” 第 28 章 狭窄的空间里面稀薄的空气很容易就被点燃, 陈粥睫毛轻颤地想着,她说错了,她还是喜欢微醺的沈方易, 他醉了的时候没他清醒的时候吻的这么拿手, 一步一步的让她鬼迷日眼的跟着他的节奏, 甘之如饴的在黑夜里溺亡。 车窗外树影交缠,鬼风中无半个身影,她因为呼吸难以及时调整节奏而变的有些凌乱,最后化成嗓子眼里的呜咽。而沈方易却说四周无人, 她实在不必忍得那么辛苦。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在做一些隐秘的雨夜里才会在车上做的事情一样。 即便没到那一刻,但他的游刃有余也足以让她在黑黢黢的夜里, 宛如一个腹痛难忍的患者,汗渍淋漓地摇着头求着饶, 但心里的痒意源源不断的从她心里长出来,像极了儿时在春天到来之际手上的冻疮愈合。 她最喜欢看自己的手穿过他的丝巾扣, 她会借力攥紧在手心里, 随着他调整的姿势一把扯下, 绸缎温热柔软的触感填充在她手心里,让她会有一点充盈感。 沈方易每每此刻都会扣着她的手, 加重了力道吻她,问她,她喜不喜欢他。 她会在间隙中探出个脑袋, 抓着他的背含糊地问他:“喜欢什么?” “什么都可以。”他如是说到。 “我想想。”她推开他, 给自己腾出个喘气的空间,思考了一会儿说到,“钱算吗,沈方易, 我喜欢你的钱。” 他知道她在说违心话,所以他的神色未有变化,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好啊,别的没有,钱,我还是有的。” 陈粥:“有多少?” 沈方易:“也没有太多,但我想,你带上我的个人卡,去4S店每天去刷一台布加迪,应该还是能支持的起的。” 陈粥挑挑眉:“四千万一台的?” 沈方易轻笑,没说话。 陈粥摇摇头,“乖乖,我能每天去刷,人也得每天有这么一台车能产才行,沈方易,你这么有钱,会不会害怕哪一天,就破产了。” “盼我点好。”沈方易点了点陈粥的鼻子。 陈粥没心没肺的笑着。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真的耐下心来看过他所处世界的诡谲风云,只道是说了一句玩笑话,也只道那是不会发生的天方夜谭。 * 过了许多天,是蒋契的生日。 他跟只花孔雀一样,很早就开始约高定,订场所,邀请函发到他们那个圈子里人手一张。 他定制了一套墨绿色的西装套装,死乞白赖的叫了沈方易,让他过过目,沈方易抿着杯咖啡,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难看。 蒋契就跟瘪了的气球一样,在那儿哭的呼天抢地的,他不死心的拉着陈粥,跟她介绍着,这是从米兰回来的高级设计师操刀的,花了他不少钱呢。陈粥看着镜子里满脸怨气的蒋契,低声安慰道,“没有拉,你别听沈方易瞎说,他年纪大,看不来这种新潮的东西,是他的问题。” “真的吗?”蒋契可怜兮兮。 “真的真的。”陈粥“善良”肯定,“你看这花色,表面上是墨绿,但是呢,你看上面的暗纹刺绣,是用金线做的哎,而且全手工,识货的人一看,都会羡慕的,他们肯定会说,啊为什么穿这件绿衣服的人不是我,啊,我为什么没有蒋公子那样的福气。” 陈粥一波溜须拍马把蒋契吹到天上去了。 “哇小粥你眼光好好,你太识货了吧,你简直就是我的知己。” “咳咳。”那头看着地理杂志抿着咖啡的人轻声咳了几声。 蒋契看了看沈方易,把声音压低了一些,“小粥,我生日,你不得穿好看点?” “嗯?”陈粥疑惑道。 “我给你选条裙子吧。” “不要吧,你眼光……”陈粥想说他眼光不好,可一对上蒋契疑惑的脸,一想到刚刚她还夸过他一番,虚弱的说,“不用那么隆重吧。” “不隆重,不隆重,但是呢,那些崇拜我的姑娘们,都会盛装出席穿礼服来的,不过小粥你不用穿礼服拉,你算我半个家人,跟我一样穿的低调一点就好,咱们总是要让着点客人,但是要有品质,品质很重要。” 陈粥惊讶于他这么轻易的就把自己划分成为他的“半个家人”。 于是蒋契二话不说,叫了店员,把店里的衣服一排一排拉过来。 他配合着店员哐哐给陈粥一套推荐,顿时陈粥身边就围上了四五个人。 这头不小的动静吸引了沈方易的注意。 沈方易往人群中望过去,陈粥在各式各样的衣服面前,时而审视,时而皱眉,时而点头,身上穿穿脱脱的,试了好几件衣服。每次她抱着一堆衣服进去,换好出来后,围着的四五个人都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赞美着她。然而对着镜子别别扭扭的她一脸怀疑自己,看样子是被他们搞的审美错乱了。 他不由的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他放下那杯咖啡。 店长见他起身,连忙上前。 沈方易问到:“你们最新一批专供的高定到货了吗?” 店长很会来事的知道沈方易要说什么,回到:“沈先生,专供的是有的,但是那些,有些样板已经被名人达贵定下来了,我把没有被选断的,给您看看?” “你都拿出来看看吧,要是我家小姑娘看上了哪件,麻烦你联系一下对方,就说我沈方易要了,欠她个人情。” 店主原先为难的神情舒展开来,“能让您欠人情,他们自然是巴不得的,我这就带着这位小姐去楼上。” 站在落地镜前的男人点点头,店长听完,就走过去邀请陈粥了。 沈方易看到淹没在人群中的小姑娘一脸仔细的听着店长说,可能中途店长说到了他的名字,她就抬头看过来,微微带点疑惑。 沈方易朝她点点头。 她随即绽放笑容,从人群中走过来,自觉的、主动的,来到他的台阶下,像只得了欢喜的东西来卖乖的小猫似的,抬手拉起他垂落的衬衫衣角,“沈方易,你不帮我一起看吗?” 她眼里有澄澈的希望,白色的指尖上泛红,像是刚长出来的菡萏花骨朵。 沈方易靠在台阶上的窗台边,随她拉着他,未有动作,只是带点笑意的拿捏她,“是谁说我年纪大,眼光差的?” 他还有点记仇呢。 陈粥晃晃,“那不是哄将契的,当不了真。” “那现在,你是在哄我?” 陈粥:…… “沈方易,去嘛,你眼光好,帮我看看。”她没撒手,扯着人往上走。 沈方易最后还是拗不过她。 * 楼上的陈列与楼下就有不同了。 蒋契看得心痒痒,恶狠狠地在一旁跟陈粥说,他当初砸重金这家店,店长都不跟给选他楼上的款,沈方易既然这么肯割肉,那要好好宰,让陈粥往贵里挑。 “怎么样算是贵的。” “镶钻的!珍珠的!蚕丝的!手工刺绣的!那些个最贵!”蒋契给她支招。 于是她一连试了几条,最后在将契的推荐下选了一条镶钻的小鱼尾裙,她觉得太繁重,将契却在一旁两眼放光。 “沈方易你觉得呢?” 沈方易扫过陈粥,她身上那条裙子繁重是繁重,做工也是美,但好像就把她禁锢在那儿似的,连走路都走不舒服,于是他只是抬抬眉眼:“不好,死气沉沉。” 继而他像是建议到:“别听蛐蛐的,自个按照自个心意选。” 在一旁的将契微微不大爽快:“易哥你叫小名不太合适吧?” 陈粥笑笑,让店员把那些个雍容华贵的款式拿了回去,按照自己的眼光选。 秀场的高定显然不怎么适合她,不是她穿起来不好看,只是太遮盖灵气。 她最后看中了一条宽吊带的薄荷吊带裙,低饱和度系的,偏宽松款式的,带点光泽的肌理感,浮雕暗纹是山茶花图案。 “这个怎么样?”陈粥一脸期待。 “这个适合你。”沈方易终于是点头了。 她兴奋地抱着跑进去试了。 将契幽幽的飘过来,“易哥你偏心。” 沈方易没理他。 “我跟你十几年的感情了,我让你帮忙说一句,让他们把上面的款式给我看看,你都不肯。小粥才跟你多久,你就这么舍得。我可从未见过你这样?” 沈方易淡淡说到:“那不能比。” “怎么不能比?” “你是纯属作,但她难得开心。” 将契被说作,多少有些不开心,他正欲给自己辩护,里面的姑娘就出来了,只是出来一瞬间,他觉得眼前一亮,抱怨的话都忘了说。 陈粥站在他们面前,原先常常套着的围巾不见了,余下一截光洁的天鹅颈,吊带裙露出一片的脊背,蝴蝶骨旁没有一丝冗余,清纯干净的感觉扑面而来的同时还生出挠人的瓜子,让人心里长出被羽毛拂过般的痒意。 低饱和的薄荷色极为挑肤色,简单的款式就更挑气质了。 沈方易重新见到她之后,每个场景都在冬天,她虽可爱灵动,但冬日臃肿,显不出她这朝气来,也掩盖了她此刻身上若有若无的性感来。 “好看吗?”她站在他面前。 沈方易伸出手去。 蒋契见这个阵仗,连忙招呼着人退下。 她低头,眼神落在他的手上,自觉的乖巧的往前一步。 他随机就扶上她的腰。 细密的,带有肌理触感的山茶花浮雕顿时充盈着他的手掌。 “我们小粥,该多吃点。” 他掐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说,“太瘦。” “我有吃很多哦。”陈粥仰着头,伸出手臂,两个人的距离离得那么近,她很容易就搭上沈方易的肩膀,对上他深邃的眼的时候,不由地会微微踮起脚,连带着自己的声音也会不自觉地变得糯糯的,“但是我现在,要长个子,所以暂时还顾不上长肉。” “哦——”他低头,靠近了一些,独特的带着茉莉花和香草的气息,证明他刚刚尝过一杯深度烘焙Gesha,“那我们小粥,还没有长大呢。” “不是没长大,是还要再长高。”陈粥纠正他。 “长那么高干什么?” “高些好看些,高些看上去不好惹些,我现在走到哪儿,大家都觉得我是个甜妹,看上去软萌乖巧,那是固有印象。” “那不是固有印象,是每个人不同的特色,是能让人茫茫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你的特色。” “哦?”陈粥眼睛亮起来,她松开抱着他的手,反问他,“我那么出众呢,那要是这么说的话,要是哪一天,我和你失散在人群里了,你会立刻找到我吗?” 陈粥眯着眼笑着问沈方易,沈方易足够聪明,他一定知道,她问的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什么? 要是哪一天,我们分开了,你还会来找我吗? “嗯?沈方易,你说咯,毕竟茫茫人海中走散,是太平常不过的事了吧?”陈粥重复着问到。 他站在离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清楚明白地站在她面前。 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跟从前一样含着笑说:“是啊,既然那么容易走散,那你要与我走的近些,跟紧些。” 陈粥眼底的眸光渐渐的淡下去,她又想起在浮光寺的时候,他在青烟缭绕的雪夜里,带着醉意眯着眼对她说,“不如,你跟我吧。” 她依旧和从前一样,迷茫又懵懂的想,到底什么是跟呢? 第 29 章 到底什么是跟呢。 她们都说, 她是跟着沈方易来的,就像圈子里其他的人一样,一朵花插在一个花瓶里。 她偶尔撞到学校里的同学和女朋友逛街时候, 他们都会大方地向她介绍到, 这是我女朋友。 从不说, 她是跟着我的人。 为什么到了沈方易这里,语句却颠倒,关系却暧/昧。 只是未等陈粥想明白什么是跟,她就在某天夜里迎来了一阵胃绞痛。 阿商在社交账号发布了一首自创的歌曲, 二十五个粉丝的她在某天夜里打开社交账号的私信,看到一个知名作曲人要跟她聊聊发布新曲的事情, 她为此奔走相告,陈粥知道消息后, 也同样为她兴奋的睡不着,嚷嚷着让阿商请客。 阿商定了全昌京最辣的红油火锅, 乐队的几个人呼哧呼哧的围着那滚烫的辣锅, 坐在冬夜里结着霜花的窗边, 畅想着未来他们的大好美景。 “那可是最有名的作曲人,你们知道跟他合作的都是什么档次, 不得都是天后天王级别的!” “我们阿商不得了,还是有能力啊,酒香不怕巷子深, 没有专业的经纪团队那又怎么了, 人照样不是要请我们出歌。” “是啊,小粥,你瞧你阿商姐姐,有出息不?” 陈粥转头看向阿商。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 话不多,手里晃荡着一瓶雪花啤酒,但比起从前那种更为清冷的感觉,她第一次看到阿商脸上出现了那种名为希冀的微笑。 阿商注意到陈粥在看她,拿着啤酒瓶的手有点痞气的一把搂过陈粥,“要我说,我们得好好的感谢小粥,就你们记得那天吧,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加一个我……那王八蛋怎么说的,特邀我们去参加演出,结果呢,白嫖我们,你们记得那天我们有多潦倒不,裤带子扯翻了也凑不出来一顿饭钱,要不是遇到了小粥……说起来,几个大老爷们要靠一个没有生活来源的大学生接济,像话吗?” “哎,这事说起来,真丢人,小粥啊,哥几个当时是真没钱,亏你那几天接济我们,你说,就这样,我们还想是,这傻白甜真好骗,要不我们一走了之不还钱了,还是你阿商姐,道德感太重……” “行啦,不说了。”阿商架着陈粥脖子上的啤酒瓶碰向对面的空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总之,我在乐队一天,咱们就得知恩图报,我宣布,小粥就是我们的投资人,占股,往后赚的每一分钱,都有她的份,你们说,好不好!” “好啊,小粥是天使投资人,来,让我们感谢天使!” 四五个酒瓶子朝陈粥碰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别别别,钱都还了,我也没有投资,多不合适。” “情分出资。”阿商在灯下的眼睛被水汽熏的湿漉漉的,托着脑袋拿着酒瓶子看着陈粥。 陈粥微微一愣,而后拿起自己的酒瓶子,撞上了桌面上团成一朵花一样的“雪花”啤酒。 “为了我们的未来!” “为了我们的梦想!” “代表名族乐!” “代表中国乐!” 啤酒瓶相撞的时候,空气中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极了乐队开场前各式各样的乐器调试。 陈粥同样醉在这冬夜里滚烫辛辣的水汽里,也醉在他们坚持不变的梦想里。 她不止一次的真心地认为,阿商真的很有才华,但是阿商说,昌京太大了,这个城市有无数个阿商。 每一个都像是一尾小小的深海鱼,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独自陶醉,但没有一尾鱼敢游到浅海区,因为他们的生命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去那么远的地方。 深海鱼并不一定就不渴望阳光,相反,他们极为崇拜和渴求阳光。如果阳光能照在他们的鱼鳞上,他们一定会让世人惊叹他们的美丽。 可是海里的鱼实在是太多了,哪条鱼能那么幸运的被别人看见呢。 陈粥看着一桌子喝高了抱在那儿唱着Beyond乐队的歌的人,欣慰的想,阳光,终于是要照进来了。 * 陈粥是回去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胃不舒服的。 三个人的宿舍今晚上只有她一人,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捂住肚角,接到了小七的电话。 小七刚送她到学校,她以为是不是她有东西落在他的电瓶车上了,接起来却听到他着急的声音。 “小粥,我们被骗了!” “什么?”陈粥翻身起来,“什么被骗了?” “晚上你走后,我们想起来,想问问那制曲人,版权是独家的还是几家平台共享的,但所有的联系方式都联系过了,都联系不上,阿商被拉黑了,联系的那个号码都注销了……” 陈粥晕乎乎的听了许多,最后就听进去了一句话——“他们要了我们的曲子,就消失了!” 陈粥顿时感觉到了肚角作痛的感觉更明显了,她忙问到:“阿商呢?” “我们几个都在废弃教堂的排练室。” “我过来。”陈粥穿上衣服。 “你给小粥打什么电话……”话筒里传来阿商的声音,她像是从小七手里夺过电话,“小粥,你别来,别担心,青天白日的,他们赖不了……” 她话还没有说完,一旁的鼓手暴躁的掀起一阵噪音。 “去他妈的这是要玩死我们是吗!” “你他妈的能不能冷静点!”阿商转过吼。 “怎么的,我说两句怎么了,不是你给人家曲子的吗,你是主创了不起啊,这里面也有哥几个的心血,你信不信,不到一个月这曲子就能变成别人的东西,你说给就给啊,你长没长心眼啊,我看你是想红想疯了,上头了是吧!” “那是我一个人的错吗,不是你们说,把样品先发过去的嘛?谁知道这种知名制作人,也是这种剽窃犯。” “我劝你劝得下来吗,这一年多来,为了你那个要死不活的弟弟,我们兄弟好过嘛,要不是看你缺钱,我们能这么快的就同意你卖吗!” …… 电话那头传来乱七八糟的声音,吵闹声此起彼伏,像是没人注意到这头,拿着电话不知所措的陈粥。 她只觉得握着电话的手出着虚汗,吵闹声催促着她敏感的神经,她弓起身子,蜷缩在被窝里,但胃角像是糜烂溃疡一样,难受的她发不出声音来。 她只得艰难的,捂住肚子下床,想找点热水喝,却忘了,自己根本就没有打热水。 她于是只能蹲在地上,捂住肚子,试图让自己好受些。 但额头上沁出的大颗汗珠还是让她意识到,她这波疼痛来得汹涌,是非去大医院不可了。 但她一个人这个样子,根本没法出门。 她惨白着个嘴唇,打开联系人列表,一个一个的翻下去,却悲哀的发现,她不知道该打给谁。 她最后指尖停留在沈方易的联系方式上。 今晚上,他有个重要的局,提前跟她说过,可能不能时刻及时的回复她的消息。 她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拨通了他的电话。 毫无感情的滴滴声在她数到五秒的时候会麻木的重复着,她最后把手机放在冰凉的地板上,把头低垂在双腿中间,近乎放弃的想着: 为什么一切都会这么难呢。 阿商想要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陈粥想要一颗彼此温暖的心。 明明半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为未来的璀璨干杯,畅享着彼此的喜悦,而此时此刻,却变成如此狼狈。 一切都回到了从前的样子。 阿商依旧迷茫,她也依旧缺失那安全感。 陈粥丧气的想着,伸手要挂断那在黑夜里闪光的呼叫界面,电话却在那一刻被接起。背景里喧闹的应酬,推杯换盏的酒局,以及名利场上的锣鼓喧天和她固有的低沉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喂?小粥?” 他熟悉的声音从孤单的房间里传来,像是走到黑暗尽头突然传来的光。 “沈方易——”她带着哭腔,慌乱不止,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你可以、你可以来找我吗?” “怎么了?”电话那头语气严肃了几分,而后像是换了个地方,隔绝了外头的声浪,只剩下电流声还穿透在独孤的房间里。 “我、我很难受。”陈粥断断续续的,“我胃疼,想去医院。” “你在学校对吗?” “嗯。”她无力的回到。 “哪个宿舍?” “702。” “好,小粥,你先别慌,你听我说。”他当下就安排了,“五分钟后,我让人来接你去你们学校最近的医院,我现在就往医院赶,去了医院,你就会好起来,忍一下,好吗?” “嗯。”陈粥不知道沈方易怎么做到五分钟后就让人上门的,但她接通他电话的那一刻,悬着的心总归是有了个暂时歇脚的地方。 五分钟后,真的有人在敲自己的宿舍门。 陈粥挣扎着起来,发现来的人是宿管阿姨。 宿管阿姨拿着手电,看到大汗淋漓的陈粥,连忙扶到,“哎呦真有个同学胃疼啊,来来来,收拾一下,我送你下去,你家里人在楼下等着你去医院呢。” 楼下当然不是她的什么家里人,是沈方易的人。 他们对她客气有加,压着限速给她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即便这样,路上堵堵停停,去医院的路上也花了半个小时。 车子开进地下停车场,往电梯方向走的时候,陈粥就看到了沈方易。 他站在地下停车场出口处渗出的光里,单薄且正式的衣着宣告着他刚刚从暖色生香的名利场上回来,手上星火青烟不似从前那样悠扬,眯着双眼往车流过来的方向看。 见到熟悉的车子后,他灭了烟,大步的过来,推门打开的时候,他在陈粥眼前混沌的夜色中柔声喊她,“小粥。” “怎么样?” 陈粥痛苦的扭了扭头,“好疼。” “好了好了到医院了,马上就不疼了。”他从靡靡夜色中俯身下来,用最轻柔的声音哄着她,而后伸手把她从座椅上抱离。 他身上的味道透过衣衫传到陈粥的鼻息里。 她能完美的过滤掉那些不适合他身上的酒暖熏香,唯独带着他的那点独特的烟草味,像是一道能止疼的安慰剂一样,麻痹着她的痛觉神经。 她这才知道,她说的所有的不想打扰都是外强中干,她的每个细胞的最原始的冲动就是想要依靠他。 他找来最专业的肠胃疾病医生,给她安排了最舒服的病房,皱着眉头再三跟主治医生确认,直到看到挂了水的她缓和下来,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好受一点吗?”他坐在她床头前,头顶明晃晃的灯落在他的身影后,形成一圈温柔的光晕。 陈粥点点头,“抱歉啊,沈方易,我一定是打扰到你了。” 他听完这话,坐在那儿,看着她:“谁教你跟我说话这么生分的,左一个抱歉,右一个打扰。” “还疼吗?” 陈粥摇摇头。 她的皮肤本来就白,身体不舒服后,连带着唇色都特别淡,原先水盈盈的眸子带点疲惫,有点像从前他在大理雨夜的街头看到的一样,耷拉下来,带着茫茫的不安。 他到底是心疼的。 于是他脱下外套,坐在临时搬进来的一条可以移动的塑料凳子上,搓热了手,放到她的肚子上,用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揉着她难受的肚角。 陈粥随着身上的痛楚慢慢消散下去,这才有力气,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 她听圈子里的姑娘说,他们这样的露水情缘,最怕碰上这种脆弱的时候。 遇到痛楚寻求帮助和安慰是人的本能,但要是一时冲昏头脑,拿起电话来给他们跟的人打了电话,那跟自寻死路无异。 那些在暖色生香里遇到的人许你陪着他,是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想给自己找些想起来就要皱起眉头的不痛快,舍弃他们的名利场,俯身下来照顾你吗?不过是为了一场欢愉罢了。所谓欢愉,那就是从你的七情六欲里只要拿到一点让他觉得快乐和服从的东西,彼此度过他那些空乏的夜。 所以他们时常会“请病假”——头疼脑热的,自己去养好,待到下一次光鲜亮丽的时候,再笑意盈盈地出来共度春宵。 正是因为这样,陈粥在打给他之前,犹豫万分。 共苦照拂,不是他们这样的露水情缘该有的关系。 如今他二话不说地出现在这里,里外都照拂她。 他身上周正的衬衣被卷起,白惨惨的医院光里,时针一步一步地从半夜走到凌晨。 他的手掌很大,微微用下力的时候,陈粥能感觉到她胃里的蠕动慢慢缓下来,随着那起伏的力量,逐渐安静。 直到夜色浓郁到成为一团化不开的雾。 陈粥才在灯光闪烁的寒夜里,握住他还捂着自己的手,辨析着那些真实又粗糙的纹路,强撑着自己乏力的眼皮想着: 在人人都如此的这个圈子。 哪有他们这样,当露水情缘的。 哪有他这样,陪她在这里,坐一夜的。 第 30 章 那天从医院回来后, 沈方易把陈粥带回了他落脚的那个酒店。 那晚多风雪,他也一夜未睡,陪着她等那盐水挂完。 陈粥后来好像有些过敏, 被扎针过后的手有些发肿, 她有气无力地抬着自己的手臂, 皱着眉头说:“沈方易,我的手好丑。” 沈方易几次把她伸出去的手塞进被窝里,安慰她说,明天就好了。 他的床比宿舍里的软和, 体感的温度也比宿舍里高。她真的困得要死,抱怨了几句后, 后躲在被窝里沉沉睡去。 沈方易见陈粥睡觉时候还把自己刚刚嫌弃挂盐水挂肿的手枕在枕头底下,迷糊地闭着眼, 怎么叫也叫不醒。 他把她的手拿出来,放平。 陈粥嘟囔了一句想翻身过去睡, 沈方易却低头下来, 吻她的额头。 她睁开自己困意连连的眼睛, 对上沈方易在夜里柔情的眼,她只得伸出自己的手, 触碰到他的脸庞,像是急着去睡着安慰他一样轻声说到到:“沈方易,我不疼了。” “傻瓜。”他听到他这样叫她。 “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让你住在学校里。” “不如你搬过来, 住在这里。” 那是她入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陈粥承认, 沈方易说的极具有诱惑力。 他把自己“住所”移到离她们学校够近的地方,她要是去上课,步行的距离就能到达,平日里一日三餐, 都有阿姨照顾,不管他多晚到家,她都能等到她。同样,她也可以拿着那不用背负任何账单的副卡,去购买所有她愿意且喜欢的东西。 生活是如此闲适和慵懒,那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因为物欲造成的困扰近乎消失。 毕竟人庸碌一生,大多数的目的都是摆脱物欲不满足带来的自我否定,实现不同程度上的财富自由。 但这里面唯一让陈粥向往的,却是不论他多晚到家,她都能等到她。 或者是酒气熏天的把等睡着的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或者是深夜躺在她身侧伸出手来揽过她揉碎在怀里,或者是出差前哄着恋恋不舍的她……怎么样都好。 但她一头扎进去了后,又同样会害怕哪一天,当她拿着那房卡,却发现再也刷不进那熟悉的屋子,那充斥着她第一次努力去爱一个人记忆的地方,换成了下一位与她无关的房客。从此山高水远,沈方易却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从她生命中像一颗流星一样,消失不见了。 然而,消失不见,才是正常。 那是像她一样的聚在这个圈子里的姑娘们,都明白的道理。 于是陈粥的病好得特别快,快到沈方易都来不及再跟她提让她搬过来的想法。 * 阿商是后来才知道陈粥那天去了医院。 她再约她的时候,只带她去了一个小粥铺,喝了点寡淡的小米粥。 陈粥甚少在白日里看到阿商。 她从来都像一只窈窕的黑猫,白日里不见踪影。 “那事怎么样了?”陈粥小心翼翼的问。 “就那样吧,你别担心,我在联系人。”阿商用了一个小碗,给陈粥舀了一碗,像是方便它变凉,递给陈粥。 “也对。”陈粥点点头,“对方这么大的名气,这事,怕的应该是他才对。” “是啊,我们怕什么。” “那俊子他们,有没有再找你闹啊。” “你也知道俊子这个人,就是直肠子,他说两句就说两句,这事,的确是我着急了,小译那边等着用钱,我就没多想,他怪我,也是应该的。” “错不在你,你是受害者,要怪就怪那个黑心的制片人,我诅咒他生孩子没□□。”陈粥戳着筷子,义愤填膺。 阿商噗嗤一声笑了,“吃饭呢,什么□□不□□的。” 未了,阿商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说到,“小粥,那天,是不是沈老板陪你去的医院?” “你怎么知道。”陈粥有些惊讶,她没跟别人说过这事。 “我阿姐说的,她听吴老板说的,说那晚上他们陪着一个高人吃饭,挺关键一场合的,但沈老板接到一个电话后就急急忙忙的走了,听说是他家姑娘病了,那我一对,不就是你么,除非他的姑娘另有其人。” “你阿姐?你阿姐是谁?” “哦,我阿姐,你见过,她叫阿茵,跟着吴老板的。我之前是看我阿姐吃苦,知道这个圈子不好混,才劝你别跟他们来往的。” 陈粥想起来,是她见过的那个五官深邃,长得有张扬美貌的姐姐。 “你阿姐,长得竟然这样好看。” “当然拉,我阿姐,从小就是草原上最漂亮的姑娘,就是命生的不好,我阿爸阿妈走的早,她没上过什么学,为了小译和我,奔波到这儿来,她原先也在地下乐队唱歌。” “她也会唱歌啊?” “你别说,我阿姐,比我有才华多了,人又长得漂亮,那个时候地下乐队演出的时候好多人慕名而来呢。” 说起阿茵,阿商的话显然就多了一些。 “那她现在……” 阿商有半刻的语塞,而后才缓缓说到:“那样来钱快点。” 陈粥点点头,不好再问了。 阿商进一步解释道:“阿姐说,那个男人出手还挺阔绰的。她就跟一段时间,等小译的病好了,她就抽出来。” 陈粥捧着已经有些凉的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瞧你那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阿商还打趣她,“你情我愿的,到时候两不相歉的,没啥的,我阿姐也不亏心,那吴老板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倒是你——” 阿商拍了拍陈粥的肩膀,“你说你一个无所图求真爱的人,一头扎到这个圈子里,到时候要怎么出来。” 陈粥眨巴眨巴眼睛,低下眉眼,淡淡的抿着眼前的粥。 “不过我现在觉得,沈方易,可能有些不一样。”阿商又补充道。 陈粥抬头看她。 “因为阿姐的事情,我对他们的圈子是那样的判断,我觉得沈方易是比吴老板还难以够到的月,自然就认为,他的薄情一定更有过之而不见,但是这段时间我听你说起沈方易,包括你从前跟我说过的你们两个的事情,我觉得,他对你,总也有些不一样。至少我阿姐当年车祸住院的时候,吴老板没来见过一面,更别说,会抛开这种一人一句话就掉落机会让人飞黄腾达的局,陪着去看胃病了。” 陈粥怔怔的看着阿商,她觉得有一点点不可思议,“阿商你从前不会说沈方易的好话的。” 阿商抬抬眉眼,“我只是说句公道话而已。” 继而她收拾自己的包,“我走了,那曲子的事,我还得找找人帮忙呢,你自己照顾自己,这几天别去看我唱歌了,我也暂时不去。” “知道了。”陈粥点点头。 “哦对了。”阿商想起什么,转过来,从宽松的牛仔裤里拿出一叠零散的、红绿相间的一叠钱,“你上次借我的钱,差点忘了。” 陈粥知道阿商缺钱都来不及,哪里来的钱还给她。 她连忙站起来,着急的说到,“我又不着急用,你哪里来的钱——” “我找人周转了一下。”阿商拿起桌面上的一叠钱,塞进陈粥的牛仔裤袋子里,还跟她开着玩笑:“你不是说,要把你奶奶给的钱存起来吗,以后再见面的时候,丢给她心高气傲的说一句,谁要你的鬼钱吗,这么爽的情节,没钱可怎么做的出来。” 陈粥着急追问:“你去哪里周转啊,靠谱吗?” “靠谱。别忘了,那制作人,还欠我一大笔钱呢。”她转过身去,挥着手说着拜拜,“别担心,小粥,life is always hard.” 这是这个《杀手不太冷》里的经典台词,这电影是当年陈粥和阿商去影像店租影像一起看的。 陈粥最后为里昂的死哭的稀里哗啦,阿商却拍拍她的头说,她想跟电影里那个植物一样,被种在草原里,长成牛群羊群刚刚能够到的高度,最后被消化系统消化成粪便,在泥土里湮灭,重新归于大地。 Life is always hard. 仿佛预告着某种结局一般。 一个月以后,一个腾空出道的女歌手凭借一首“自作”的民族风的新潮音乐,一举拿下了新势力音乐榜的第一名。乐评人纷纷给予很高的评价,并称她的声音来自天堂。 阿商却因诈骗罪、诽谤罪、威胁恐吓罪陷入风口浪尖。 而陈粥,却在一次陪同沈方易出席的场合里,意外看到了被捧红的那个有自编自唱才华的作曲人、新歌声。 她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箜箜,是跟一个娱乐投资人来的。 她背后的金主,是沈方易他们圈子里的人,陈粥见过两次,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她友好的、谦卑地分享着获奖感言,这个局里所有人在向她庆贺,赞叹她的才能,羡慕她优秀的成绩。 鲜花和掌声变成了这个圈子的东西。 而在那些高楼底下,在他们所望不到也不屑看到的地方,在城市边缘的危楼里,一个女孩的苦心创作,却不值一提。 陈粥在觥筹交错见从玻璃镜子里看到自己,她现在,就是混迹在这样的轻易能获取成功的圈子里,呼吸着与他们一般的空气。 她突然,开始对这个圈子,有了一丝厌恶。 * 沈方易是看出她的不高兴的,一起吃完了晚饭之后,他坐在在送她回去的车上。 小姑娘披了块灰白相间的羊绒披肩,把脖子缩在披肩的褶皱里。 沈方易把手伸进她的披肩里,把着她下巴上因为不高兴难得能找的一块嘟嘟的小肉团,望着她轻飘飘地问道:“怎么了这是,一晚上的,都不高兴。” 小姑娘转头过来,小肉团子从他指腹上划走。 “沈方易,如果有一天,你的东西,被别人偷了,你会怎么做。” 原来是有心事。 他依旧重新点上她的下巴,好似那样会让他更舒服些。“怎么做?你说合法的?还是不合法的?” 陈粥睁大眼睛盯着沈方易:“你还有不合法的?” 沈方易托着脑袋笑着摇头,“没有。” “当然是合法的。” “收集所有这个东西是属于我的证据,挖掘这个东西背后的所有的利益,找最牛的律师,让他赔到倾家荡产。” 他虽语气平和,但用的词却不友善。 陈粥认真的发问道:“如果对方,是一个很强的对手呢,他足够混淆视听,足够只手遮天?” “这么厉害呢。”沈方易原先把玩她下巴的手不着痕迹的移到她耳边,把她垂下的一缕发丝扣在脑后,倾听着。 “可能是有点厉害,总之,可能按照正常的法律途径,斗不过他怎么办?” 沈方易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抬了抬眉,缓声说到:“人总有弱点。” “那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弱点?”陈粥真诚发问。 沈方易身子微微后仰,原先伸进披肩里的手拿出来,搭在她座椅背上,深情的眉眼染点窗外的灯光与霜花,慢条斯理地说道: “不如你告诉我,我来找。” 第31章 沈方易这话是很明显的不请自来的想要帮忙。 她在那一刻是有过犹豫的。 她跟着沈方易混迹这个圈子久了后知道, 沈方易这个人喜怒不行于色,即便人人迁就他,尊重他, 他也从不摆架子, 更不与人交恶。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 说不定哪一天,这个人就有用了,在他看来,那都不是朋友, 所以犯不着为了他们代入自己的情绪,他更不论是非, 不讲对错,无利益冲突的时候, 谁都是那能喝一杯的朋友。 蒋契说过,他们这个圈子里, 别看看人人都是独立的个体, 但没有个利益瓜葛, 谁都不愿意跟谁有来往,他们都是家里锦衣玉食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公子哥们, 要不是为了合作或者家族的利益纠葛,谁愿意跟不怎么熟的人套着近乎,喝个酩酊, 不过也是为了以后真有一天要互相利用的时候, 不至于连个脸熟都混不上。 想来他们的圈子,盘根错节,陈粥不想让沈方易为难。 或者说,她本能地抗拒, 他在这其中,做出选择来。 所以陈粥最后没有跟沈方易说实话,含糊的糊弄过去,沈方易到底还是没有强迫她,他知道她向来有主意。 陈粥翻来覆去的想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办法,但好像每一个办法走到最后,都会走到死胡同里。 这些天,她天天都能见到那个叫做箜箜的歌手,她有时候缩在昏暗的角落里看着她谈笑风生,心里竟然可怕的发现她有时候会迫切的希望她要是从来都没有出现就好了。 带她来的金主很有声望,专门为她砸钱筹备了一场演出会,就在下个月10号。 她常常来,一点都不像歌里传达的一样,清冷孤寂,反而人活泼外向会来事,讨得人人都喜欢她。自从大家发现陈粥喜欢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后,他们就把她的位置让给了箜箜。陈粥望着那三五成群的姑娘堆里悲哀的想着,要是他们知道,这首歌是阿商写的,他们会像现在众星捧月围着箜箜一样,同样夸赞阿商有才华吗? 陈粥望向那窗台边的阴影处,那儿的位置空了好久。陈粥想起前些天在洗手间听到的那些闲言碎语。 “你知道为什么阿茵不来了吗?” “为什么啊?” “阿茵的妹妹碰瓷箜箜,被箜箜的金主反告了,阿茵还因为这事,求到吴老板的头上了,箜箜金主是谁啊,吴老板有几个胆子敢出头啊。你说阿茵也真是的,范得着嘛,这下好了,还丢了自己的饭碗。” “啊?吴老板是不是绝情了点,好歹我们阿茵长这么美,说不要就不要了?” “女人重要还是前途重要了?对面是谁啊,吴老板敢惹不,忙着撇清关系还差不多呢。” …… 陈粥望着那人群中的姑娘,暗下决心,从网上买了一支录音笔。 她打算,试试。 或许就能套出话来呢,套出什么话都好,制作人是受谁的指示,他们又是怎么操作舆论的,又是怎么只手遮天的,又是怎么在无尽的起诉书中全身而退。 总要有个公道吧。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 东西是在一个大雨夜里到的。 送货的小哥穿着雨衣,把东西送到了魅色的楼下。 陈粥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纸盒上的收件人联系方式抹干净,从塞满纸盒的防撞泡沫中拿出那只录音笔。 在冬夜寒雨的刺骨风里,她迅速将笔藏在自己袖子里,环顾四周,低着头从昏暗的楼梯里上了楼。她能感觉到她攥着笔的手不受控制的在外冒着汗,心随着那楼梯台阶一步一跳。她试图让自己稳定下来,心里默念着她编排了好几个夜晚的引导话术:如何降低她的心理防备、如何引导她说出事情的真相…… 可那些准备在她要重新踏入楼上酒色旖旎的夜里的时候却突然化为碎片,尤其当她看到了箜箜的金主,那个身形高大,面色冷的如刀面的那个男人,他坐在沙发里,旁人难以近身,自带的凌厉威慑着人。 沈方易跟他说起过这个人。 说他没什么背景但依旧能站到这个圈子里,凭的就是他不要命。 这样的人,最是不好惹。 陈粥不断给自己打气。 她只需要走到他的身边,找到箜箜,并表示,她有话要单独找她聊一下就好。 虽然她天然的觉得,那个男人的目光会若有若无的落在她自己身上,窥探出她真实的、拙劣的心思。 但她管不了那么多。 她深深呼吸一口,攥紧了手里的录音笔,一口气要进去的时候,却意外地撞上一个人。 陈粥瞳孔在那一瞬间,短暂的放大——是许久不见的阿茵。 她手里拿着的红酒打翻成一地血红的污渍,她的手拽过陈粥,躲进玄关后。 “阿茵?”陈粥很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阿茵眼神落在陈粥手上,陈粥看到了陈粥暴露无遗的录音笔。 她自然的,把那东西从她的手上,席卷进自己的掌心里,“这种事,我来做,更合适。” “你——” “小粥啊。”她打断陈粥,抬头看她:“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陈粥点点头。 “阿商经常跟我说起你,谢谢你啊。” 她这点谢来得让陈粥不知道怎么样应对。 阿茵没有陈粥想象的那样灰头土脸,反而衣着打扮得体,好像根本就没有经历过他们所述的那些,被挡在他们的圈子之外。 她好似知道陈粥想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安慰她到:“再怎么说,我在这个圈子里也有几年了,这种事我也不是没有遇到过,你放心,我会搞定的。” 她朝那边抬眼,眼神落在坐在沙发边上抱着箜箜吞吐云雾的男人说到:“季言冬给沈家处理过不少的事,你要是卷进这里面去,沈方易会为难的。” 她不过才来不久,就看穿了陈粥心里在想什么。 陈粥站在那遮挡酒气的玄关后面,从黑暗中看着局中浮动的人群,陈粥不知道阿茵说的办法是什么,但她说的对,她比起她的不动声色来,或许真的太显稚嫩,她所有的表情都写在脸上,能真的通过她天真的想法得到她想了解的内容呢。 阿茵最后拍拍她的肩膀,留一个宽慰的笑给她,让她回去找沈方易,说那儿的壁橱炉火旺盛,暖意让人安逸。 她总是半信半疑的。 但她是听话的,知道阿茵有自己的计划和想法。 但不可置信的是,一切却想阿茵说的那样,事情开始离奇的发展。 陈粥记得,那大约是半个月后,一次稀松平常的聚会,箜箜没有再出现。 陈粥不可置信地闯入人群,问祁沅沅箜箜去哪了?祁沅沅一脸迷茫地看着她,喃喃自语道:“谁是箜箜啊?” 陈粥愣在原地,她差点忘了,他们都不曾真的花心思了解过一个人,她只是出现了两次的,无人记得她的姓名。 而阿茵,却再次出现了。 她站在季言冬的身边,挽着他的手,妩媚大气地笑着——她是新世界了,只手遮天的新世界。 陈粥很难说清那是怎么样的感觉。 她厌恶那些人用这样的办法,借用势力和财富,驾驭在普通人的头上,剥夺阿商的东西。 但同样,阿茵也用了同样的方式,付出陈粥未知的代价,同样取代了她的位置。 那是她最早看到的除了学校这个成人社会以外的一些东西。 她有些难以想象,或许那天,她用了她认为可行的办法,套到了证据,找到他们背后的那些肮脏的交易,季言冬会怎么对她。 阿茵阻止她往前踏出的那一步,或者是在尽可能的保全她的那种简单,也不想让她陷入那沼泽中。 但她却在那一刻,意外感知到,原来这个世界里的一天,有她世界里的一年那样久。 很多需要一生的时光才会发生在她世界里的事情,在昌京混沌的冬夜大雾里只肖一个晚上的光景。 川渝老家门口的熨斗糕开了十八年味道从未改变,黄桷树下的阿婆阿爷拉着手四十年如一日地看着晨曦黄昏,而沈方易所处的世界,时针却被调成了倍速,命运的河流却经常将人如落叶般地送离。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找阿茵,她想的,只需要阿商平安就好,其他的事,她就不用知道了。 但同时,她种在心里的那些不安仿佛比夜色还浓些,混入那些甜腻的鸡尾酒里,像极了儿时偷懒时候不顾一切的快乐。 等到沈方易过来的时候,陈粥迫不及待地往他怀里倒,她把自己的头轻轻的磕在他宽大的手掌上,像一个没电的钻头,摇晃着脑袋,“沈方易,你带我走吧。” “去哪儿?”他抬起自己的手,让她的头支在自己宽大的肩膀上。 她的头抵过来的时候,像是一只小兽刚刚长出犄角,迫不及待地想要用力证明她拥有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武器。 他不由地想要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因为醉酒发烫的脸颊,“我才不在那么一会,就喝那么多。” 她摇摇头,迷离的眼勾住他眼里的光,“你带我回家吧沈方易,我想跟你在一起。” 在旖旎的夜色里,在灯火初上的酒场里,沈方易从她眼里意外的看到了坠落在深海里的星河。 那样缱绻的目色让他没法拒绝。 旁边的人似乎都变得不重要了。 他只是抱她上了车,给醉酒酣睡的人盖上了那条她经常抱着的羊绒毯子,让车子,带着他们,奔离身后那些转瞬就破碎的惊鸿梦。 * 沈方易最后终于是把人给哄睡下了。 往常她贪杯的时候,抱着他说些疯话没两句就睡下了,这次却拉着他不让他离开半寸,嘴里还念叨着许多荒诞的事情,难哄得很。 他多少也是了解她的性子的,外表看着乖巧软糯的,实际上倔得很,遇到事了,总想着自己解决,遇到委屈了,也自己消化。 他穿了件单薄的衣衫,走到顶楼花园外面的长廊,半靠在栏杆上,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没几声之后就被接起了。 未等那头的人说话,沈方易先声夺人:“新得来一姑娘?” 那头带有笑意:“易哥什么时候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了……” 沈方易:“待人温和点。” 季言冬在那头轻嗤:“温和?她可不是个善茬。” “是不是善茬,你也要了。” 季言冬有半刻的安静,像是有些不悦,他改了称呼:“怎么,是和沈老板有过往?来我这儿,让我怜香惜玉来了?” 沈方易站在花园长廊上,眼神落在蜷缩在床上的人,微微侧头,指尖轻捻之间,蹿上一缕青烟。 而后他在瘴气缭绕的雾里,眯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主要不想让我家小姑娘,为你那脏事再难过了。” “只此一次。” 。 第 32 章 不久后, 黑马女歌手的抄袭风波就在社交媒体上霸了几天的屏,其中涉及到的制作人按头欺负地下艺人的真相也被曝光。 阿商终于拿着自己的作品,在有阳光的地方, 迎来自己越来越多的小众粉丝。 但是她并不知道, 阿茵在其中做了什么, 也不知道阿茵来找过陈粥单独聊过。 “她骨头硬。”阿茵委婉的拜托陈粥替她保守秘密。 陈粥只是耸耸肩,“你放心吧阿茵姐,阿商开心就好了,别的不重要。” 说完之后他们默契的一笑。 阿茵约她约的急, 陈粥当时约她在沈方易那个套房的顶楼花园见面的。 阿茵说完了重要的事情后注意力才落在那花园别致的景色里来,她望着那奇珍异草, 眼里有些不带嫉妒的羡慕,她笑着对陈粥说到, “我还以为,沈老板有个空中花园的传说, 真的只是个传说。” 陈粥也是听蒋契说的, 说这顶楼花园是一个园林造诣很高的艺术家操刀设计的, 大到植物选择,小到流水走向, 都别有讲究,更别说,一年四季按时开放的各色花束了。 陈粥回头看着阿茵望着的地方, 那不过手臂宽的的水渠上长着嫩绿色才刚刚破土而出的芽, 即便是冬天,茵绿中也长着米粒大小的野花。花瓣带点淡紫色,很是精巧。 “沈方易宝贝着呢。”陈粥给她介绍道,“我带你再往里面看看, 里面还有一片圣诞玫瑰,正是开的时候,要不要去看看?” 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眼睛里亮晶晶的,阿茵望着她,她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的邀请着她,不带炫耀的与她分享。 她点点头:“好啊。” 凛冬时节,圣诞玫瑰却开得热烈。 陈粥依次给给阿茵介绍着这里面的花花草草,带着她往里走,“这里面的植物沈方易跟我说过一次,但是种类繁多,我也记不下来,而且他隔段时间,也会让人种些新的上去,说是看腻了,要换换。。” 阿茵笑到:“他是怕你看腻吧。” 陈粥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常来。” “他对你,真好。” 陈粥转过来,看向阿茵,她这话的确是带着歆羡的语气说的。 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到,真心在这个圈子里,好像是弥足珍贵的东西。 * 蒋契的生日在这一切归于平静后到来。 蒋家有三个儿子,蒋契最小,上面的两个哥哥,据说都挺能干,争继承人争的头破血亏,唯有他,什么都不用做,拿着殷实的“固定工资”,整日招猫逗狗,陈粥都怀疑他是用完成本年KPI的方式,来筹备这次生日聚会的。 他新购置了一处别墅宅院作为自己生日礼物,还在那宅院里连带着乔迁宴和生日宴都一起办了,特意嘱咐了陈粥要把那条仙女裙穿上。 陈粥听话的穿上后,蒋契还觉得不够隆重,变魔术似的,变出一条小巧的白色珍珠项链来。 “来来来,这么漂亮的脖子,不挂项链可惜了。” 蒋契给自己挑的东西眼光不怎么好,或许是谈过的女朋友够多,给女孩子选的礼物不得不说都还挺有眼光的。那小巧的珍珠项链简单却好看,连陈粥这种不怎么认牌子的人都知道,这样的材质一定价格不菲。 陈粥摆摆手,“不要不要,太贵重了。” “我送出去的东西,你怎么还能拒绝呢。”蒋契拿着项链往陈粥的脖子上戴,“多好看呐。” 陈粥求救地看着沈方易,让她快来帮自己解围。 原先倚靠在柜台上的男人收到她求救的眼神后,走过来,接过蒋契手上的项链,站在陈粥身后,轻柔地把她的发尾捋到一边,轻易地就把暗扣扣上了,“这么久了,也该让他表示表示了。” 说完之后,他让出点空间,看着那带着珠光的项链,安静地躺在她的锁骨窝里,点了点头,“适合你。” “可是——”陈粥不由地往前一步,眼睛盯着沈方易,“我哪能白拿人家东西呢。” 沈方易只是轻易的抬起手,整理着她的发梢:“这小子上次去拉斯维加斯输了我不少筹码呢,让他出点血,就当替我要点回来,算起来,还让他占了便宜呢。” 而后他又笑意盈盈地提醒她:“再不走,今天晚上可别想到了。” 昌京的晚高峰车道像是城市往郊区运输一天运转后产生废料的血管,拥堵又缺氧。 陈粥跟上他的脚步,随着车流,踏入晚霞落幕的天边。 * 局里来了许多陈粥认识和不认识的人。 她认识的那些女孩子,有些依旧低调的坐在酒台边,像极了装点会场上的围绕树木而生的藤萝鲜花。还未找到栖息的藤蔓的那些,游离在舞池中。除了那些之外,她还看到了许多她不认识的姑娘,那场面就跟猪八戒闯入盘丝洞一样,看得眼花缭乱。一时间都让陈粥怀疑,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派对。 沈方易没让陈粥跟她们坐一起,带着她往恒温泳池边走。原先像是浮草一样悬挂在泳池壁上的姑娘和穿着浴袍站在泳池边上嬉笑的几个纨绔公子,看到沈方易后,纷纷让出道来。 沈方易去拿了杯气泡水,弯下腰来,递给陈粥,唇划过陈粥耳边的时候,陈粥听到的是:“今晚老实点,要是喝醉了,回去打屁\股。” 陈粥撅起嘴,顺带对他的亲近表示抗拒。 “他们都在看我。”陈粥轻声说。 她一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周围的人都纷纷投来探究和打量的目光,虽然那种眼神,都尽量变成了随意扫过,与她眼神交汇的时候,似是给带她来的人一个面子,那些探究变成了微微点头。 “嗯,我们小粥今天,全场最好看。”他故意跟她打岔。 陈粥也不跟他计较,她低头抿着自己的那杯气泡水。 沈方易像是怕她觉得无聊,侧头过来,开始给她讲起八卦来,“小粥,诺,你看那个——” 陈粥顺着沈方易抬抬下巴的方向看去,那儿有个穿着得体的人,头发用定型剂全部梳过去,一脸的春风得意,捧着杯红酒在和别人攀谈。 “他叫成业。” “就是那个成业商场的成泰?”陈粥知道这个商场。 “他老爹老来得子,宠的很,索性把家业都取了这个名字。你听说过成业商场的盗窃案吗?” “我听过。”那个时候沸沸扬扬的,大街小巷都在放,“说成泰拍卖拿到了英国皇族遗失的珠宝,要开全城展示,可是距离开始展示的一天前,珠宝却不翼而飞了!” “嗯、”沈方易点点头,抬手从服务员手上接过一杯香槟,“查了两个多月,监控里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到。” 陈粥下意识的反应:“不会是你盗走的吧?” 沈方易笑出了声,狭长的桃花眼多情,伸手过来捏了捏陈粥的脸,“你以为我是什么人,飞天大盗吗?” 他笑起来的时候是宠溺的,陈粥生出点自己跟别的被带过来的姑娘不一样的感觉来,她看了一圈身后的人群传过来的眼神,弱弱的说,“我觉得你更像是采花大盗,你知道吗,沈方易,你身后的那些姑娘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沈方易抿着香槟,意味深长的望着她:“吃醋了。” 陈粥绕开话题:“你快说珠宝去哪了?” “哪有什么珠宝,全是噱头,他老爹在商场上还算是个人物,弄了个噱头,抬了一波股价,套现走人了,现在去做房地产生意了。” “啊?那他们不是报警了吗?不会被警察发现吗,不怕谎言被揭穿吗?” “监守自盗哪能留下什么证据。”沈方易轻飘飘地说。 陈粥眼神扫过沈方易说的个人,她把沙发挪得近了些,问到:“那你在生意场上,会跟他们打交道吗?” 暖气只是意兴阑珊地烘着沈方易的眉眼,他抿了一口酒,轻飘飘地说一句:“成业父子刚得了一块地,我眼馋的很,生意场上,自然是要他们照拂。” 陈粥也朝成业的方向望去,只见他左右都搂着穿比基尼身材正点的姑娘,看上去,不像是能照拂沈方易的人。 正在这时,蒋契捧着杯兴高采烈地过来打岔,“可让我好找,易哥,快,帮帮弟弟我。” 蒋契球技差,玩的人都把他当散财童子,他不高兴了,让沈方易来帮忙。 沈方易多少也有些手痒,他看向陈粥,“上去玩?” 陈粥知道楼上都是台球桌,她也不会,也没有楼下好玩,她摇摇头,“楼下好,有吃得有喝的,你们去吧,我等会找阿茵去。” 沈方易也没有勉强她,只是嘱咐她,有事就给他打电话。 陈粥点点头。 她知道生意场上一些社交是必要的,他是绅士和体贴的,但是陪着姑娘坐在一旁总归是有些不合群了,她不想沈方易因为她改变些什么,成为他们圈子里不合群的人。 这样她才能心安地坐在那儿,习惯从四面八方各种探究的目光。 他离开不到十五分钟,陈粥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 “这儿有人吗?” 陈粥抬头,对面是一个大约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大眼睛,小虎牙。 陈粥摇摇头,对面的姑娘脸上的不安变成喜悦,“太好了我可以坐这里吧?” 陈粥点点头,“你坐吧。” 她坐了下来,手上还捧着杯汁,像是跟陈粥找着话题:“这儿橙汁还挺好喝的,你喝了吗?” 陈粥摇摇头,她看了看她身后,看不出她是跟谁来,也不知道跟她聊些什么好。 “你是不是昌京大学的?”对面姑娘看着陈粥微微疑惑。 陈粥吃惊,“你怎么知道?” “我就说我没有记错!”大眼睛看起来很高兴,“学姐,我见过你,我开学的时候,你在当志愿者,我还问你5号楼在哪里,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原来是学妹啊。”同个学校的情分在让陈粥不由的觉得亲近了几分,“你记性真好,这都记得。” “不是我记性好,是学姐长得好看,所以我很有印象。”小学妹一脸真诚。 “谢谢。”陈粥面对小学妹的真诚夸奖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而却想到一个大一新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经有些好奇,“你怎么在这里?” “我跟我男朋友来的。”小学妹大大方方介绍到,“他姓秦,在楼上打球,今天是我们在一起100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欢欣雀跃,热烈地宣告着她的爱情进度。 陈粥哑然,在这个场子里,有人牵手,有人拥抱,有人接吻,有人甚至在结束后共同出入一个酒店,却没有人会像这个小学妹一样,在这里,说某人,是自己的“男朋友。” 即便是陈粥,也不敢对自己和沈方易的关系,妄下定论。 “加个微信吧学姐,我们很有缘分哦。”小学妹掏出手机,“我扫你。” 陈粥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拿了出来,滴的连续传来两声,而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哎,我也加一下,” 陈粥转头,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男人,是沈方易说的,那个成业实业的公子,他右手还拿着手机,加完了之后,还附身过来看着陈粥的屏幕,“通过下啊。” 混着各种洋酒的浓重酒味像是餐桌残梗倒在一起发酵而来,加上他不知道从哪里沾染来的脂粉气,这让陈粥不由得因为这种陌生感受到一些打扰,她下意识往侧边挪了一步。 成业实业的公子哥本来借着酒意伸出来靠在陈粥肩膀上的手落了空,他啧了声,眉头皱一起,“怎么?看不上我?” 见陈粥呆滞在那儿,不像别的姑娘一样,主动迎合,成业就知道,这姑娘,估计刚来场子,放不开。他抬了抬眉,目光流转。 “加吧。”他再往侧一步,环顾一圈后,低声在陈粥耳边说道,“你很漂亮,也很特别,你站在这儿,跟别人都不一样。我知道你是跟谁来的,不过那可是个没有心的主,你会吃亏的,我不一样,你打听打听就知道,我成业是个慷慨的人,做事漂亮,重情重义,有来有往。” 小学妹在一旁紧张地拉了拉陈粥的一角。 陈粥原先迟迟未落下的手终于是放在了同意上,而后按黑屏幕,抬头笑到,“加了啊。” 成业像是对陈粥迎合的笑容满意,“做什么的?模特还是演员?” 陈粥依旧保持甜美笑容:“学生。” “学生?”他从头到尾看她一边,啧啧嘴,“怪不得,哎,你成年了没有?” 陈粥摇头,想打发他:“没有。” 他听完,挑眉,脸上竟然露出几分欣喜,他随即坐在陈粥沙发的沿上,搂着她,凑近到:“要不要哥哥带你玩?哥哥很温柔的。” 那搂过她肩膀的手靠的很近。 陈粥感觉到他轻浮的冒犯,但脸色却依旧控制着,她只能抬头,深呼吸一口气,“抱歉啊,沈方易一会就回来了,让他看到,我想,不太好。” 成业挑了下眉,放开陈粥,从沙发沿上起来,“也是,毕竟今天是他带你过来的,等过两天,他玩腻了,记得来找哥哥我。” 他摇摇手,做个打电话的状态,“回聊。” 说完,醉醺醺地就走了。 小学妹一脸心有余悸,“这人怎么跟嗑药一样的,学姐,你没事吧,你认识他吗,他还会不会骚扰你啊。” 陈粥打开手机,把人拉黑,“他想的美。” * 成业这头回到楼上,几个男人支在那儿玩球,他刚坐下,民航的苏启明就过来,“业哥,你干什么去了,我们都输光了,等着你给我们翻盘呢。” 成业懒散地坐在沙发沿上,“跟你们一群大老爷们有什么好玩的,我去看了一圈新鲜的货,唉,你别说,外面有个超正点小妞,水灵死了,我已经拿到她微信了,我跟你说,不出三天,我能让她上我的床,你等着吧,老子迟早搞定她。” 他嚣张的话语回荡在屋子里。 半开的窗下,青烟缭绕,宽敞的球桌上,沈方易的一杆球悄无声息地失了准头,白球击落红球,红球在边缘摇摇欲坠,这一把,像是进不了。 第 33 章 成业是跟苏启明一起来的, 苏启明看他喝的这么醉,怕他惹事出来,于是在一旁劝到。 “我说业哥.外面来的姑娘, 大多数都可是有主的, 您别弄出矛盾来。这样——明天, 哦不晚上,我让郭导带几个过来,你喜欢什么款的,都有。”这地盘是苏启明推荐蒋契的, 成业也是他带来的,沈方易也还在, 苏启明知道成业不着调,就怕他惹事, 只能劝到。 成业拉长了声音,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我就喜欢学生, 没□□的那种, 等不了晚上,管是谁的呢, 就算是沈先生的——” 他拿了个球杆,走到沈方易身边,苏启明连忙拉住他。 谁都知道, 成家一直打着进军房产的主意, 但这些年来,吃多吃少都得看着沈家的意思。成业父子两可是憋着气呢,苏启明很为难的一边想巴结最近竟然拿到地的成业,一边又不敢惹表面温和实则狠戾的沈方易。谁知成业这次胜过沈家拿了新地后膨胀的很, 好死不死的好像偏要主动去挑衅家的人,苏启明只能拉着成业往后走,“业哥业哥……” “你拉我干什么!”成业甩过苏启明拉着自己的袖子,“人沈老板是那么不给面的人嘛,你可别忘了,半年前,就在碧海蓝天,钱局亲自送给他的那女人,是沈老板亲自送到我的床上的,女人算什么?沈老板,你说对吧?” 红球摇摇欲坠后,最后还是相安无事地落进目标洞口,喧闹的前厅只剩下球掉落彼此碰撞的声音。 连同苏启明在内的一桌子人,大气不敢喘。 成家一直是做租人家地皮的商业综合体的,财力来说当然不及沈家,只是这次土地转让中了个标之后,整个公司上上下下趾高气扬,打算披个建筑公司的壳遥指证监会,从承租方变成正儿八经的出租方,一下子就在他们这群人里高调起来了,听说就连原先拿下这个地皮十有九稳的沈家,都不知道怎么的,成了这次竞标成家的手下败将了。 沈方易依旧站在那儿,左手抵着杆,右手擦拭着杆头,他看不出心思,只是淡淡的说到,“成大少爷,想要什么?” 成业甩开周围的人,最后停在球桌前面,醉的要用手扶着球桌面,才不至于让自己瘫倒下去,“易哥,兄弟直说了,我看上了你带来的那个妞,我爸说了,沈家在特殊时期,特定时期,沈家总是要让让我们成家的,毕竟高楼起的虽然难,但高楼又塌的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出门在外,都是朋友,一个女人而已,沈老板出了名的大方和稳重,应该不会跟我这种纨绔子弟一般见识吧。” 成业看到对面的男人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球杆,不疾不徐的动作像是处理一个精细的艺术品,随他怎么挑衅,他却也波澜不惊地看不出一点神色的变化来。 成业其实怵的很,但成家对沈家的敢怒不敢言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沈家再怎么树大遮风的,这次竞标不也没上嘛,这就说明,他老爹新攀的人脉关系,比沈家头顶上的伞好使!昌京总不能一半总是姓沈,也该有他们成家的冒头之日了,竞标失败,就是这次战役的标志性里程碑!不管怎么样,今天沈方易的面子,他必须下了。 沈方易依旧未有表示,成业是当他是默认。 “你看,我就说沈老板大方吧。”成业拍拍苏启明的肩膀,凑近他,在他耳边撒着狠劲,“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你怕什么,难道他还敢在这儿,对我动手,你看好了,我今儿就是当着他的面把他女人cao了,他明天还得在恭贺宴的酒局上对我说恭维的话,还当沈家是皇亲国戚呢!” 成业说完,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界面,朝沈方易挥了挥手:“那我就先带妹妹回家了。” 他直接一个语音拨过去,只是刚点开,界面的消息就提醒他被拉黑了。 “草。”他骂一声,“婊/子。” 成业暴怒,从前厅起身往后厅的方向走。 什么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把自己当什么贞洁烈女了,都是出来玩的,装什么清纯。 他大步流星地要往外走,只走出去半步,脖子上突然就杀过来一根球杆,直直地挡在成业的前面。 成业朝球杆过来的方向看去——沈方易坐在球桌上,单手拿着球杆拦在那儿。 成业咬了咬牙,要往前强闯,沈方易很明显抬高了球杆的高度。他人还坐在球桌上,握着球杆的单手衬衫被随意地卷到手臂上,那球杆在唯一泄下来的天光下,冷的像是把剑,直挺挺地朝成业脖子过来,抵住他喉骨不让他再往前分毫。 原先坐在球桌旁眯着眼打瞌睡的蒋契揣着个兜,被吵闹惊醒过来,见到这仗势,掸了掸手里的尘土。 一瞬间,气氛降至冰点,剑拔弩张。 苏启明紧张的汗都要下来了,成业刚刚接手了成家的大业,如日中天是真的惹不起,但他原以为就不过一个女人,成业是跋扈了点,但沈老板再怎么不高兴,也不会真的为了一个女人在公共场合跟成家翻脸。苏家是要靠成家吃饭的,昌京的人都知道,沈家要么没有动作,有动作那就是搅弄风雨的大动作。沈家身后的背景,就没人真的说的清过,从来都只有他沈方易抬手让下面的人吃饭的机会,成家这就想叫板,未免是真的自己找死。他即便偏心成业,在这种时刻,也不敢妄自下场帮他说话。 外面的调笑怒骂时不时传进里厅,酒香烟色弥漫在不见天光的奢靡会场。 蒋契悠哉哉地过来:“好歹这也是我的场子吧,成大少爷未免,也太不给面子了。” 苏启明看到那个叫蒋契的吹着口哨,那口哨声断断续续,诡异地在五米调高的楼层里回荡。他一步一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向了大门,而后伸脚一够,那金色的装甲门缓缓合上。 成业看到这样式,顿时心里无端泛起不安,他再看向那头的沈方易,心里想的是,他是怎么敢的,他可别忘了,他爸还没有松口跟沈家签共同建设的协议呢,动了他,沈方易可是别想再吃到一块肉了。 屋内的人眼睁睁看到美人与美酒被隔绝在外。 屋内正中的球桌前,只剩成业的腿在那儿抖成筛子,他这会才发现,沈方易要动真格了。他只敢求助地看着苏启明,苏启明挪开眼神,余光瞟过一眼正厅中间的人。 散落的球桌上,主球在靠近他的方向,正对着一个即将落袋的目标球,他只需动动手,这一局的比分,就无人能扳平。 只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分过他们半个眼神,好似当他们不存在,偏偏拿起手机,在这样紧张的时刻,他打起电话来还意外的温柔。 “喂,小粥。” “很无聊啊?” “嗯、我的错。”他像是打给一姑娘,轻声细语的,“半个小时后,蒋契来带你,给你看点有趣的。” 电话那头似是提出了小小的抗议,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自顾自地低了低声音,带着笑意哄到,“不骗人。” * 陈粥后来跟着来找她的蒋契上楼,上了楼从转廊小门出来时候,才看到人群里的沈方易。 他就站在在天窗下的墨绿色球桌旁,半伏着身子,目视前方准确无误地敲落最后一个球。 临近傍晚的光已经变得萧条和脆弱,奄奄一息地趴在窗台上,用尽最后的力气仍想获得一个翻身的机会,好融合成明日重生的天光,可惜窗台前的人把百叶窗一拉,屋子里顿时就匿入黑暗。 屋子正中间的地方,软塌塌地跪坐着一个人,陈粥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刚刚来跟她搭讪的人,是那个成业商贸的掌权人,是沈方易说,有背景,不好惹的人。 既然是有背景又不好惹,为什么他此时此刻像个灵魂出窍的傀儡一样瘫坐在地上,毫无刚刚跋扈的气焰,甚至脸上还鼻青脸肿的。 见红见血的场面不由得让陈粥倒吸一口凉气,听到声音后,瘫坐在地上的人朝她看了一眼,陈粥看到他肿成猪头的脸,她不由地被他震在那儿,不敢靠近。 蒋契站在那儿,嚼着口香糖低头对她说到,“别怕。” 陈粥反应过来,侧头,轻声对蒋契说到,“他是被谁打了吗?” “被我。” “你?” 陈粥一脸不可置信。她压低声音却又慷慨激昂,“打人是要坐牢的蒋契。” “那也得他去报警才行。”蒋契说的轻飘飘的,摸了只烟出来,再摸了把火机点了,“走了,易哥我带你进去。” 这就是沈方易说的有趣的事情嘛?陈粥从侧面往里看,把人打的鼻青脸肿的,可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情。那人眼神明显怀有恨意,往后要是报复怎么办? 蒋契见陈粥还愣愣地站在原地,这才考量到一下这种场面是不是吓到小姑娘了。 也是哦,小姑娘平日也不曾跟他们见过这种,真给她吓出点阴影来,易哥准怪他。于是蒋契掏了掏口袋,还真掏出个剩余的口香糖来,他递给陈粥,“放一百个心,没有什么是易哥搞不定的。你要觉得不自在,就嚼口香糖。” “有用吗?”陈粥迟疑地接过,捏着那口香糖边角,问他,“会自如一点?” “我觉得有。”蒋契点头,“反正我打人的时候,爱嚼口香糖。” 陈粥:……. 她接过,拆了,塞进嘴巴里。 * 沈方易听到动静,转身过来,看到陈粥,伸手,带着笑意看她,“小粥,过来。” 陈粥往前两步,走到他身前。 沈方易:“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陈粥紧张的忘记嚼口香糖,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沈方易挑眉,转过去面对成业,“那就是有。” “沈方易──”陈粥抓过沈方易衣角,她看到那些人都在看她,甚至他们眼神里跟她接触的时候竟然带些恐惧,她不想把事情闹大,摇摇他的手臂,我也没事。” 沈方易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放宽心。 “成先生———”沈方易朝向成业,“人来了,你说点什么吧?” 成业看到来人,抬起头,发出了苦涩的声音,“对不起,我出言不逊,目中无人,打扰了你。” 沈方易坐在那儿,“诚意是不是不太够。” 成业瘫坐在那儿,这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沈方易还敢明目张胆地欺辱他,他原先那点骄傲全没了,脑海里不断回响的就是刚刚将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想必成大公子初来乍到,想探探昌京的水有多深、咱也不懂你们原先大上海的繁华,但在这儿,是易哥说了算的。” 他只得在那儿带着哭腔说到,“沈老板、不、易哥,易哥,我刚刚就是喝了酒,得意忘形了,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连哀求,窗下的人还没有动静。 成业见沈方易不松口,知道他这个程度做得还不够,一狠心,眼神瞟过散落在地上的酒瓶子,捞起一个就往自己头上砸去。 伴随着一阵哐当的声音,不知是头骨碎了发出的,还是玻璃碎了发出的,一时间红酒迸射,碎片乱飞。 陈粥望着那如血色一般的红酒汁渗入地从成业头上流下来,她微微侧头,躲避这种画面,余光看到沈方易,他却眼睛都不眨。 成业还直挺挺地站在那儿,见沈方易依旧没有说话,他又低下身子抓过一个酒柜上放的酒瓶,朝着自己的头顶又要砸去。 站在天光之下的人这才冷悠悠地说到: “您这是做什么?” “您这番作为,让别人看去了,到让人觉得,我沈方易,是什么会吃人的黑/恶/势力了。” 他轻飘飘的两句把自己择的一干二净。 成业见沈方易松了口,忙上前说到,“不,不,我是诚心的,我是诚心道歉的。” 沈方易站在那儿,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臂上原先掀起的衣袖: “那您说说,谁的高楼起,谁的高楼又塌?” “您的高楼起,我的高楼塌。” “三十年谁在河东,三十年谁又在河西?” “您永远在河东,我永远在河西。” 成业答得非快,毫不犹豫。 他答完之后,依旧惊恐不安地看着身边的人,却迟迟不见他有反应。 过了许久之后,那头的人才整理好了衣袖,站起来,牵过身边姑娘的手,笑意盈盈,绅士温柔,“饿了吧?我们走吧。” * 从暖和的别墅出来后,陈粥站在沈方易的侧边,看着此刻他依旧如平时一样温和的眉眼。 经过今晚,她才知道,为什么有人畏他。他从来温和,那是他良好的教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自己狠戾的手段。 沈方易发现她的走神,晃了晃牵着她的手,“想什么?” “沈方易——”陈粥转过来,有点点担心的样子,“他会不会报复。” “你拉黑人家的时候,怎么就没担心人家会报复。” 陈粥被反问了,嗲嗲地扯开话题,“那不是有人保护我嘛。” “这会知道有我保护你了,被他欺负的时候,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陈粥自觉心里有愧,支支吾吾:“呃……也不是大事,被他说两句,我也不会掉块肉不是,而且,你不是说,往后生意场上,还得让成家照拂,往后要合作,我以为得罪不起……” “有我在,昌京没有你得罪不起的人。”陈粥听到沈方易这样说,“给他点面子,算是要合作,不给他面子———” 陈粥这会扬着脑袋递上头抢答到:“不给他面子,他屁也不是。” “嗯。”他像是很受用,指尖轻轻地弹了弹她的脑袋,“把你派去西伯利亚养马好了,” “嗯?” “马/屁拍的这么响。” “嘿嘿。”陈粥心里美。 她在那一刻,突然就不害怕他们的圈子了。 即便那些人再如何脏污。 即便沈方易也并不例外。 他说昌京就没有她得罪不起的人。在那一刻,她短暂地把自己称作玛丽苏里的“男主逆鳞”,享受着那点他因为她做的反常举动。 她望着冬夜里他们两个长长的交织在一起的影子默默地想,她是不是,把自己在沈方易心里的位置,想的太低了。 或许,他们能有以后呢? 第34章 陈粥其实挺不好意思的因为自己的事情搞砸了蒋契的生日聚会, 好歹那也是他期待了许久的生日会。 蒋契却在后来聊起来的时候轻飘飘地说他还得谢谢她,不然每年都这样,叫一帮酒肉朋友庆祝自己的都不知道怎么过的一年, 一点纪念感都没有。今年不一样, 今年算也是“刻骨铭心”, 甚至还夸张地说“让人用鲜血铭记。” 陈粥抬抬眼皮,看了看说起这事后还一脸不过瘾的蒋契,问到:“契哥,他真的不会存报复之心吗?” “要说没有, 肯定是假的,但是要不是他惹你在先, 我们也不会找他的不是,谁让你是我们家易哥心尖尖上的人呢。”蒋契搭着陈粥的肩膀说到。 陈粥对于蒋契说的, 她是沈方易心尖尖上的人感到满意。 “我是想后来偷偷报复他的。”陈粥补充道。 “怎么报复?” “去厨房把别人喝剩的红酒混在一起,给他喝!” “哈哈哈哈哈哈……”蒋契也觉得这办法解气, 他把搭在陈粥身上的手拿下来揣兜里掏随手一摸又掏出一个口香糖给陈粥, “你可真损, 易哥知道你这么坏吗?” 陈粥摇摇头:“嘿嘿,那我能让他知道嘛, 我就跟你说说。” 陈粥接过口香糖,嚼吧了几下,学着他似的鼓着腮帮子, 她按照他的样子练习了半天, 只能失败地发出一个“噗”的声音。 这蹩脚的技术把蒋契逗笑了,他走到陈粥的对面,弯着腰教着她,“你跟我一样, 舌尖往外送一点,气息要匀称些,别着急。” 陈粥试着感受他说的要领。 “再试试。” 她鼓起腮帮子,按照蒋契说的想着要领,屏气凝神间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大的泡泡,她像个鱼似的不敢动弹,眼神却看向蒋契,充满了惊喜。 泡泡吹到最大再也不能承载空气时,“啪叽”一声才破了,她转头对蒋契说,“契哥你好厉害,沈方易说的没错,你在吃喝玩乐上,果然有一套自己的建树。” 蒋契:…… 我谢谢您。 沈方易过来早,他听到了他们说的话,也看到陈粥在那儿双手插着兜跟蒋契复制黏贴似地在那儿吐泡泡,她今天穿了条复古的水洗牛仔背带裤,裤子上的兜被她塞进去的手撑得鼓鼓的,站在风口里,跟个不学好的小流氓似的。 沈方易上前,“什么事情只跟他说,不跟我说。” 陈粥见到沈方易,连忙把吹起的泡泡收回来,兴高采烈地朝他的方向进了一步,白色的鞋尖刚好抵到他的脚尖,先讨好上前:“没有呢,只可能有跟你说不跟他说的事,没有不跟你说跟他讲的事情。” 她变脸极快,毫无人前人后两副面孔该有的羞耻心。 她的讨好是让他极为受用的。沈方易伸出手,拢过她的后脑勺,往自己怀里带,轻柔地摸了摸,然后转头对蒋契说到,“别再给她吃口香糖了,都被你带成小流氓了。” 蒋契一脸无辜,陈粥却还帮着他说,为什么吃口香糖就是小流氓,说沈方易有偏见。 沈方易只是慢条斯理地说到,不是吃口香糖就是小流氓,是你吃口香糖,像小流氓。 陈粥不置可否,依旧跟蒋契打打闹闹。 不过成粥明显感觉到,因为那次成业的事情之后,有时候她跟沈方易出去,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都不由地多了几分变化。 他们跟沈方易寒暄的同时,会礼貌地带到她,问一句陈小姐好。 就连一心搞音乐的阿商都听说了,还特地发消息来问她细节,说她最近要写一首情歌,但实在是没有什么灵感,说让陈粥能不能给她些灵感。 陈粥略略略地应付她。 她自然也是知道,沈方易是待她好的。 即便陈粥没问他要过什么,但是吃穿住行上他都会适时地给她添置。 只不过沈方易没待多久,就又飞到国外去了。 他就是有这点不好,聚少离多,大多数时候,他们就跟异地恋似的,陈粥学不会跟圈子里其他的姑娘一样,在他不在的时候,花钱去找自己的开心,大多数时候,她只能靠着自己那点信念,去跟那见不到的思念抗衡。 沈方易有时候打电话来,依旧会在深夜微醺地问她,她想不想他。 她哑着嗓子,说是想的。 他就会问,想他的什么,想他俯身吻她时手臂上爆裂的青筋,还是想他把人扣在墙上时温柔的口.技。 陈粥湿着嗓子,红着脸隔着电话骂他流氓,说他不正经,说这种话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害臊。 沈方易惹她后低低的笑在电话那头荡漾开来,而后他又会特别正式又缠绵地说到,“小粥,我好想你。” 我想你,大概是他说过的最好听的情话了,他没有说过我喜欢你,更没有说过我爱你,最多的“尺度”在于这句我想你。陈粥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对于沈方易来说,我喜欢你和我爱你,是一件极为严肃和庄重的事情,就好像它后面联系到的,是一辈子的承诺。在那些承诺没办法确定能做到之前,他不用那样的表达。 她不去在意那些,好似心里早就有答案一样,但那一句带着她名字的我好想你,是真真实实地给她的,是带她进入梦中的助她一夜好眠的。 至少,比起从前,她的失眠已经好多了。 * 他不在的时候,陈粥大多数时候都在学校里,冬日的夜越来越长,头疼的期末也快来临。 她依旧趁着考试前还有段时间前,出来听阿商唱歌。 阿商签了个常驻的合约,换了地方,在一家别致的小酒吧里,来的人都是安静音乐的爱好者。 阿商说她那首情歌终于写出来了,一脸神秘地拉着陈粥来听。 陈粥坐在下面,听到一半,皱了皱眉头,诚实认真地给她发了一条留言:阿商,你真的不适合写情歌,建议你可以谈一下恋爱再写。 “哟,小粥粥。”一顶蓝色的鸭舌帽落在自己身上,陈粥下意识抓过帽子,抬头,见到了半个多月未见的苏谈言。 苏谈言是这家酒吧的老板,也是阿商签合约的甲方,但行事作风一点都不像是个老板,陈粥怀疑他开这个酒吧是为了挥霍家产的。 陈粥把帽子从脖子上拿起来。 来人不死心地把帽子又扣回,二十五六岁的男生的头围大她一圈,她还未来得及抵抗就被帽子罩住整个脑袋,陈粥索性放下手,顶这个盖住脸的帽子,气呼呼地说:“苏谈言你真的很幼稚。” 坐在对面的男生爽朗地笑起来,而后才抬手,把陈粥的帽子摘了,“怎么,见到哥哥不高兴?” “鬼才是你妹。”陈粥往回缩了缩,拿出手机里的无聊小游戏,不理会他。 “瞧你,好不容易见我一趟,又耷拉个脸,你刚在跟谁聊天呢?” “跟帅哥聊天。”陈粥没好气。 “想谈恋爱啦?”苏谈言坐在对面,微微低头,带点坏笑看着陈粥,“跟我谈要不要?我包甜。” “不要。”陈粥转过身去,“我有男朋友,你再这样嬉皮笑脸的,我不让阿商带你玩了。” “你搞清楚好不好,小朋友,我是阿商的投资人,是老板,我才是那个说不带他们玩就不带他们玩的人好吗。”苏谈言一边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棒棒糖,一边拆着包装纸纠正到。 糖纸窸窣,在夜里昏黄的残影里聚着光,意外的亮堂,陈粥眼神瞟过那棒棒糖,心里小恶魔滋生,趁他不备,一把抢过:“等阿商赚钱了,她迟早有一天会从你的魔抓逃离的……” 话还没说完,刚到手的棒棒糖又被苏谈言抢了回去,他不给陈粥反应时间,忙不迭地塞进嘴巴里,还吧唧嘴嘚瑟到,“糖还是要从小朋友手里抢来的才是最好吃的呀。” “苏谈言!”陈粥气得她从高脚凳子上下来,一下来又发现自己更矮了,气势上就少了一大截,她只能又找回高脚凳坐回去,抬着脑袋忿忿地说:“祝你早日破产!” “行,祝你早日找到男朋友。”苏谈言叼着棒棒糖,低头笑她。 “我说了我有男朋友。”陈粥挥舞小拳头就要过去了,苏谈言腰一闪,轻巧躲开之余还接住了她的拳头,她挣扎又攻击的时候,苏谈言笑嘻嘻的摸出另一个棒棒糖,另一只手靠在吧台上,低着脑袋递给她,“行了行了,诺,给你赔不是。” 陈粥接过棒棒糖,白白眼,不与幼稚鬼论长短,抬头要拿过。 只不过她刚抬头,在那远处隐隐绰绰的光里,一个熟悉的人影,撞到她的眼波底。 沈方易? 他回来了? 陈粥怔怔地看着他走过来。 他依旧眉眼含笑,并不像她一样轻易地被距离和空间疏离,依旧游刃有余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他的指腹亲昵的攀上她的手臂,像是彰显主权,稍稍地低着头,语气盘旋在她肩口,“小粥,新朋友呢?” 她在那一刻沈方易探究的神色中隐隐觉得,她要完了。 * 陈粥没想到,沈方易的醋意这么强。 他似是忍了许久。 离开了酒吧他带她上车的时候,她从安静的夜色里听到“咔嚓”一声车门锁上的声音,她想说些什么,他高大的身影就落下来。 明明之前在酒吧的时候他还大方得体的,衣着整齐,锁上门的那一刻,他外套已然不见了,单手上前扯开自己的领带,大手搂过她的脖颈,吻落在她耳垂边,另一只手轻易地握住她的手腕,扣在座椅背上,力道很重,抓得她生疼。 “我们小粥,认识新朋友了对吗。” 他气息低沉,捏着少女绯红的耳垂,一字一句地说: “不想我了,对吗?” 第 35 章 陈粥转移着话题, 问沈方易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的。 他扣住她的手固定在座椅背上的时候,依旧能腾出空来说,蒋契说的。 “你这人怎么这样呀, 回来也不早说。”陈粥在狭窄的空间里, 缩成一张饼似地埋怨他。 “是我打扰你的好事了是吗。”他揩着她汗渍渍的脸, 感受着她胸膛下年轻的心跳,“原来我们小粥,这么招人喜欢。” 她摆摆头,眼角湿漉漉的, 还带着刚刚被他欺负的不满,“什么嘛, 我不过是跟他说了几句话,我往常不也跟蒋契这么说话, 也没见你这么醋。” “那不一样。” “那里不一样。” 沈方易眉头一皱,觉得与她纠缠下去辩论起来, 自己不一定赢, 索性加重了吻她的力道。 即便是在僻静的小道上, 也偶尔有零星的人走过,陈粥一度担心车窗的透明度, 她怕外头的人一回头,就看到车子里的人影跃动,因此她克制着没让他再往深。 这点拒绝落在沈方易眼里像是能引燃枯草的星火。 他起身, 扣好她的安全带, 二话不说的,一脚油门,到了酒店。 他牵她入门后,揽起她的腰。 陈粥明显感觉到他这次的手劲大了很多, 他拦腰抱她的时候,她的上半个身子在应付他的褫夺,下半个身子艰难且勉强地还用脚尖抵着地面,但这种上下不一的割裂感让她透不上气来。 分开多日后,她一下子有些适应不了他如涨潮般凶猛的占有欲。 旖旎又多情的夜色里,她透过反光的蓝黑色落地窗玻璃,看到自己半跪坐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听到融进黑夜里的他的隐忍地一声“嘶”—— 他说,“小粥,轻点。” 她那刻空洞的眼神染上顶楼花园的灯火,也染上他眼神里在深幽中释放的烟火。 他终于是把那些占有释放在那些个教会她如何了解他的夜里。 于是他们依旧做那些边缘的慰藉行为。 她倒在如发烧般汗涔涔的夜里,落地灯的光柔软的像是儿时姥姥生的炕火,她在迷糊的舒服间听到沈方易说,“小粥,今年,跟我去拉斯维加斯跨年吧。” 她累的睁不开眼:“好啊。” 他加了一句:“是农历新年。” 如果是公历新年,那不到一个月了,如果是农历新年,那则还有长久的两个多月月。 “好啊。”她依旧回答到。 陈学闵很早的时候就给她打电话了说过年接陈粥去广东。 她不想去的,她正愁没地方去。 “拉斯维加斯有什么?”陈粥拖着长长的绵羊音,转过头来问沈方易。 “不夜赌/场。”沈方易拢过她的发丝,带点笑意:“去不去玩?” “我不擅长。”陈粥摇摇头,“我会输光的沈方易。” “也不指望你赢钱。”沈方易用手臂撑住自己,另一只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最重要的,那是我的长假,我想要你,待在我身边。” 一个长假,听上去极具有诱惑力。 陈粥从来没有出过国,自那晚与沈方易约定以后,她开始搜索这个城市,她知道它在沙漠的不毛之地,却凭借人造的极多光鲜每年吸引着大量的游客,她听说那儿的灯光夜色美到让人炫目,她也听到那儿的一场赌注让人输得倾家荡产,她开始期待,期待在那种异国他乡的街头,他陪她过的第一年。 只不过在那儿之前,沈方易迎来了他在商场上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 沈方易的父亲在那年的十二月退居二线,很多事情不再那么敏感。原先管着沈家的大多数产业主要管理人——沈方易的叔叔,也在当月让出了第一把座椅,上一代全权出线后,下一个交接棒,就真正地落到了他的手上。 陈粥时常觉得她困在自己坐井观天的世界里里,有时候她会在上课的时候,突然从证券投资的老师口中,听到他说起沈家叔叔的名字,也听到他说起,伴随着资本世界里那些数以亿计的交易而来的还有让人津津乐道的野趣传闻中的,这家公司背后,讳莫如深的关系。 但肉眼可见的是,沈方易更忙了。 陈粥贪恋着期末考试未到来之前唯一的松散日子。 她还时常跟阿茵他们混在一起,大多数时候,祁沅沅也会来,但不知道最近怎么了,陈粥很明显感觉到来,祁沅沅的心不在焉。 她不知道缘故,听场子里的其他姑娘说,苏家那位,对祁沅沅也还不错的,就说他给她在外头租的那套公寓,每个月的房租就挺高的,再加上二十四小时都有保姆照看,楼下就是购物的大型商超,在加上苏家那位去的也比较勤快,照理来说,也没什么变动啊。 陈粥于是好奇地问了问阿茵,阿茵只是抿着酒,笑而不语,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祁沅沅也没多说什么,陈粥也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也就没有再追问。 倒是那个大眼睛小学妹,后来也来过几次他们圈子里。 陈粥后来才知道,那小学妹学习很好,还在他们院的当青志,经常跟着院里的学姐学长们去福利院、小动物收留中心做义工的。 陈粥看到她的时候,恍然会有点理解她当时来到这个圈子的时候,阿茵劝诫她时的心情了。 因为美好,所以觉得她应该有更好的选择,更好的路走。 大眼睛却只是眨巴眨巴眼告诉陈粥,她在谈恋爱啊,光明正大地谈恋爱啊。 阿茵会晃着自己的酒杯,狐狸眼向上轻飘飘地一瞥,“瞧见了么小粥,那姑娘比你还单纯,你现在知道了吧,你有多让人可惜。” 陈粥帮她说这话:“我看那个——” 她试图用她的口吻来说话,别扭的吐出来那三个字:“男朋友。” 她习惯了一下,接着说,“她男朋友,对她还挺真心的啊。” 她转过头对阿茵说,“或许是一段能有结果的爱情呢。” 阿茵看着她,反问道:“什么是有结果的爱情?” “许下诺言,走向婚姻的殿堂。”陈粥肯定到,“那算是有结果的爱情了.” “那——”阿茵拖长了字尾:“那些经历过悲欢离合后依旧劳燕分飞的没有结果的,算不算是爱情?” 她这一问,倒是把陈粥问倒了。 从人海中相遇,又最终从人海中走散,那样的结果,算不算是爱情。 算不算他们彼此,热烈地,不可自拔地,明知结局地爱过。 * 大眼睛是在距离考试周前还不到两个礼拜的时候,突然消失的。 陈粥那段时间,开始分时间应对难缠的专业课,沈方易又天南海北地出差,她也就甚少去那个圈子。 还是他们圈子里有个小姑娘过生日,热烈地邀请了陈粥几次,说在一起玩的人都去,她没好意思拒绝,才在夜色降临时匆匆忙忙地来到了约定的餐厅。 陈粥抬头看了一圈面前的人,祁沅沅来了,阿茵没有来,陈粥听圈子里的小姑娘说,季言冬这段时间把她看的很严。 陈粥不由地问到,“为什么不让阿茵出来?” “不知道,好像是前几天,阿茵遇到了自己的一个同乡同学,多聊了几句,被季老板看到了。” “不就是一个同乡同学,还不能聊天了?” “你当季老板,是那么好跟的?” “是啊,”圈子里的姑娘压低声音说:“我可听说,季老板,在那方面,可凶残了,你没看到阿茵的手和脖子吗,那都勒成什么样了,我看着都疼。” “那有什么办法,阿茵之前跟那吴老板,人随和是随和,就是怂了点,也没有那么多的话语权,季老板虽然手腕是强了点,但好歹人说一不二嘛,要不是有季老板保着,她那个在地下酒吧唱歌的妹妹,哪有今天这独立小众创作人的称号啊,总而言之,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也没有免费的午餐,付出和回报,永远都是成正比。” “阿茵还有个妹妹呢?” “你不知道啊,她不就是为了她妹妹的事才……” 陈粥眼见他们讨论起阿商的事情,忙扯开话题,“哎,大眼睛呢,我今天怎么没有看到她啊。” “大眼睛?你说谁?” “就那个后面来的,跟着秦凌的那个,大眼睛,很可爱的那个姑娘。”陈粥跟他们描述到。 说到秦凌,他们才把人给对上了。 一直没说话的祁沅沅这个时候冷冷地突然发话到:“她已经被这个圈子除名了。” “除名?”陈粥皱着眉头,“你说什么?” “小粥啊——”旁边一姑娘拉着她的袖子说到,“你不知道吗,秦凌要订婚了,她未婚妻从小就骄横跋扈,知道他跟你说的那个大眼睛好过,已经让人下了命令,不让我们再跟她来往了。” “订婚?”陈粥不敢相信,“可是前段时间,他们不是还成双入对的吗,那个秦凌不是还为了大眼睛,买了去日本的邮轮票,说一起去北海道滑雪的吗?” “秦家的婚事虽然来的仓促,但他们这些富豪子弟们,身上自带婚姻枷锁,这又不是什么没有公开的秘密,他们无非也就是在不需要履行婚约或者在没有婚约的时候,纵情享受人间而已,到时间了,那该走的就走,该散的就散。” “那秦凌没有说什么吗?” “秦凌呢,年纪也不大,进这个圈子也不久,也还算用情,但你知道的,这事,本来就不是他们说了算了,就像我跟的李总吧,我心知肚明总有一天,他也得配一个家世出身配得上他资源交换的妻子,到时候,就是我说拜拜的时候拉。” 陈粥心里五味杂陈。 “说起这个,咱们还得留心点,往后那位正主的脾气,要是跟这位似的,拿着红油漆去泼门的,可千万别惹。” “红油漆泼门?”陈粥重复道,“你是说,秦凌未婚妻,拿红油漆去泼大眼睛了?” “是啊,去的她们学校宿舍,哎,她不是跟你一学校的嘛,这么大的事,你不知道啊?” 陈粥看向祁沅沅,祁沅沅淡淡地说,“学校里都传开了,说她做小三。” “小三?怎么是小三呢?”陈粥不可置信地问到,“他和秦凌在一起的时候,婚事订了?秦凌和那个未婚妻在交往吗?” 众人看着她,机械又麻木地摇头。 “既然没有订过婚,秦凌也没有跟她在交往,她怎么能算作小三呢?” 众人一愣,呆呆地看着陈粥。 而后带点苦笑地互相摇摇头。 那点苦笑夹杂着许多的理所当然。 不知谁从人群中带点惋惜地说到:“小粥啊,你这样,以后是要吃亏的。” 第 36 章 陈粥后来没有再见过大眼睛。她其实还担心, 她再见到她,要怎么说呢,或许只能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寒暄一句, 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但是, 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奇怪的事情,一个拢共都没有多少大的学校里,两个人彼此就再也见不到了。 陈粥想,或许在他们那个圈子里, 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沉重的沙漏,记录着每个人离开的时间。一旦过了那个时间, 人们之间就无法再相遇。 * 过了几天后,沈方易要回来了。蒋契知道陈粥记挂他, 自作主张地说要给沈方易一个惊喜,把陈粥也带去他们的饭局了。 陈粥以为是普通的局, 也没多想, 就跟着他先过去了。 陈粥是过去了之后, 才发现局子里她原先认识的一个姑娘都没有。 晚上吃饭不似从前他们订的那种昏暗灯光的嗨吧夜场,取而代之的是中式风格的亭台楼阁江南风味的布置, 像是要宴请什么人。 蒋契带她先入了座,她有点而不安地问蒋契,是要请什么人吃饭吗? 蒋契摇摇头, 表示具体有谁也不是特别清楚, 而后又心大地摇头,“没事,我照顾你,你就吃你的。” 陈粥望着外面临近夜色下的斜竹冬雪, 坐在那儿等沈方易。 她先等到的是几个一身昂贵大衣剪裁的几个女孩子,她们像是很熟络,彼此说着话,越过竹林矮雪,朝陈粥这个方向走过来。等到他们入了包厢,脱了外套,白皙的锁骨上随便一条的低调项链看上去都不是凡物。 其中一个女孩子,染了一头栗色的头发,发丝精致的都可以去拍洗发水的广告。 那姑娘一进来就看到坐在那儿玩手机的蒋契了,将手里的包甩给他,“哟,蛐蛐,难得啊,今早这么早来。” 她叫的是小名,蒋契也没跟他介意,陈粥就知道,他们的感情应该很好。 “这位是你带来的姑娘吗?”那姑娘看到陈粥。 陈粥连忙站起来。 “别瞎说。”蒋契见到熟人,似是高兴,站起来否认,“易哥等会要打我了。” “易哥的人?”那头的女孩子们听到这话都转过来看向陈粥。 陈粥在三道目光中有些不自如。 他们的神色,先是从上到下的探究,再后是心知肚明、了然于胸的样子。 那个栗子色头发的女孩先跟陈粥打的招呼,“halo啊。” 陈粥连忙回应着。 蒋契自以为周到地俯身跟陈粥介绍到,“小粥,这几个都是跟我和易哥一起在大院里长大的,那个栗色头发的刚刚跟你说话的,就是跟秦凌订婚,以后要嫁到秦家的。” “你这话说的狭隘了。”另外一个穿了一身白色高定小香风的姑娘说到,“明明是秦凌入赘我们甜甜家。” “是的呀,秦家倒是捡到宝了。” “别这么说。”金甜甜笑容依旧甜美,“秦家太爷爷和我家太公以前一起在所里的时候,都是左右副手,现在秦家按照财力来说是没落点了的,但是我叔叔那边的项目刚好要秦家小姑子抬抬手的呀,算来算去,没有谁入赘,谁嫁人一说的。” 她现在看上去和煦温和,跟让人去大眼睛寝室泼油漆骂小三的判若两人。 他们全程也没有说到,关于陈粥那个圈子的那些人和那些事。 几个人说话间,沈方易风尘仆仆地进来了。 他一进来,先看到的是坐在靠门边的三个熟悉的人,他脱外套之际,就被她们拌住。 “沈方易,听沈伯伯说你又去新加坡了,上次说好带我去考察你那个项目的,你怎么又一个人去了,赚钱不带我们啊。” “让郑叔叔给你找个律师,就能做,多简单的事,何苦跟着我去奔波。”他随手脱下的外套还在手上,笑着回到,伸手要去松脖子之间系着的领带。 他说的轻松,随意,陈粥能看出来,他跟她们相识很久了,是同个世界的人。 沈方易抬手松领带的时候,看到了坐在对面的陈粥,他微微一愣,继而神色又恢复如常,朝着陈粥走过来。 陈粥微微有点尴尬。 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什么,但是就是有说不出来的尴尬。 沈方易把衣服放在陈粥旁边的位子上,一只手挪开椅子,撑住椅子的一端,俯身迁就她的身高:“我们小粥也在呢。” 他说的轻飘飘的,有些意外,陈粥明白过来了,应该是蒋契自作主张地带她来的。 “正好这家饭菜还不错。”他坐下来,接过菜单,在还未点单的时候,先行来问陈粥的意见,“糖醋小排不错,甜口的你应该会喜欢,来一个?” 陈粥鼻子一酸,听他这么说,突然就一阵委屈袭上心头。 你看他依旧还是那么温柔体贴,这让想怪他的陈粥都怪不出一点东西来。 这就好比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注意到有人知道她委屈了之后更加得寸进尺一样,委屈感只有更甚。 沈方易对着菜单,按照她的口味,一个一个地给她介绍听,陈粥有些心不在焉的点着头,沈方易发觉后,伸手把她的椅子拉过来。 椅子在地上发出轻巧的动静。 陈粥被他挪到他身边。 他侧过头,轻声对她说,“怎么了,不喜欢这些吃的?” 陈粥摇摇头。 “那就是不喜欢这儿。”沈方易低头从地上找着她的目光落脚处,轻声说到,“都怪蛐蛐,没轻没重的。” 他这是在说蒋契不该带她来这儿。 陈粥心里有些不大高兴,为什么蒋契就不该带她来着,这儿是他们的世界是吗,她应该跟那些个女孩子一样,一直藏在黑暗里对吗。 即便他愿意为她在那个灯光昏暗的世界里与人为敌,也并不意味着这个世界里,她一定能分到一个重要的角色。 而后进来的人陈粥有些就不怎么认识了,随之后面再进来了几位长者,像是这些个年轻辈的叔伯长辈。神态慈爱,面容和善,除了陈粥以外,能对得上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谈及她的时候,那些个长辈,不像是陈粥老家的那些八卦又热情的叔婶一样,好奇地问到,“哟,带姑娘来,女朋友啊,什么时候定日子啊。” 他们只是微微颔首,带着些教养,话题从每个人身上过去,但断不会到陈粥身上来,更不会打听她的来历、年岁。 这一顿饭上尽管有沈方易在那儿照顾她,夹菜添碗一一都悉心,但这幽居山野别有名气的私房菜色今天却被她吃出了个寡淡。 吃完后,沈方易把陈粥带到停在外头庭院里的车上,他调亮车顶的柔光灯,人还站在车子外面,与坐着的陈粥一般高,他声音轻轻柔柔的,涤荡在雪夜竹林的灯影下,“几个长辈喝了酒,我安排人去送送,在车上等我一会,好吗?” 陈粥点点头。 沈方易这才关上门。 从庭院里的人零散地出来。 从陈粥这个角度望过去,老一代的长者面露欣慰,红光满面,下面的青葱一代各有本事,在各个领域都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成就。每个人站在那儿,除了他们各自的名字以外,脚下还有家族几代人共同筑砌的高墙。 那些高墙,是陈粥跨不过去的壁垒,也是她站在这儿,隔绝沈方易站在那儿的天然屏障。 * 等到那些长辈被送上车了后,停在那儿的小辈到底还是寒暄了几句。 “可以啊易哥,东叔都来的场合,你还把小情人都带过来,这是挑明了自己是一身反骨啊。” 沈方易杵在那儿,点了一支烟,拧着眉头略有些不悦,“注意你的措词。” “行了行了,我们走吧。”金甜甜见状张罗人散了,“易哥我们先走了啊。” 一行人走后,蒋契才后知后觉的过来,“易哥,我傻了,我光想着带小粥来吃饭了,我没想过那岔。” “怪不了你。”沈方易侧头,单手送烟入口,“迟早都有那么一天。” 蒋契听沈方易这么说,喉头突然泛上一阵苦涩,他搜肠刮肚地想想出点安慰的话: “你才刚接手,也没有那么快,我估摸着,还能有一两年的光景,这一两年里,谁知道后面会怎么样,咱们不就是活个当下嘛……” “行了。”沈方易打断他,“走了。” 说完后,他灭了烟,撑伞挡过风雪,去了停车场。 * 沈方易进来的时候,带着点身上的寒气。 不管是他的哪个车,后座上永远都有给陈粥准备的小毯子,他伸手轻易地捞过,盖在陈粥身上,语气依旧是从前那样不痛不痒的,“到底是仗着年轻,穿这么少。” 毯子落在她的腿上,陈粥眼神落在自己被毯子盖着的膝盖上,而后又抬头看向沈方易。 他靠近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他现在就坐着陈粥身边,夜色的凛冽染上他柔和的眉眼,却让人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车子就载着她们去了老地方。 他今天没喝酒。 她也没有喝酒。 彼此独立又清醒。 车到了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陈粥先下了车。沈方易关上门后,才发现小姑娘腿脚不是一丁点快,哐哐哐地就往电梯走。 等他跟上的时候,电梯门就要合上,他还是忙不急地摁下开门键,那电梯门才缓缓打开。 他进去后,陈粥挪到角落里。 沈方易抬抬眼:这是不高兴了。 出了电梯后,她径直地朝着顶楼的房间走去。 沈方易停住脚步,在她身后,喊道:“小粥。” 前面小姑娘腿脚并作,步伐一致,走的飞快。 他提高了声音,喊她大名:“陈粥——” 她终于是在房间门口停下来,明显嘟嘴了,气鼓鼓地说:“干嘛。” 沈方易站在那儿,插着兜笑,见她理他了,才过来,刷开房门卡,“生气了。” 而后他过来,挡在她和门中间,低头凑上鼻尖:“我的错,我认错。” 陈粥不得不承认,沈方易是上天按照她的喜好定制的一枚药引,他轻飘飘地说一句,她心里那点气突然就没地撒了。 她自己都没法做到能堂而皇之地坐在那样的酒席之间不心虚,又要怎么要求沈方易带她名正言顺地出现在那里。 他扣了门,带她入柔软的沙发里,开了沙发边一盏如云朵一般温柔柔软的月光灯。 他坐在沙发上,揽她的腰入自己的怀里,微微仰着头,手拨弄着她的发丝,昏黄灯光下,他轻声哄起人来,喉结一滚一滚的,“还生气呢。” 好话说尽,见她还是不开心,沈方易笑着从酒柜里开了瓶珍藏的酒。 酒红色涤荡醒酒器,挂壁落珠绝佳,是难得的佳品。 他那酒柜可不轻易打开。 陈粥到底是耳根子软,被劝着抿了几口后,不着痕迹地给自己多倒了点。 沈方易拿着酒杯嘲笑她,“小馋鬼。” 酒暖身子后,陈粥容人的气量显得特别大,还愿意多搭理沈方易一句。 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支着头,脸色微微发红,弯弯的眉眼带着笑,连带着一边的梨涡也荡漾起来:“那可不,我得多喝点,要是哪一天,我离开你了,我可就喝不到这么好喝的酒了。” 她直直地看着沈方易。 那头的人也和她这般眉眼含笑,听她这么说,身形向她这边倾斜,伸手握上同一个高脚杯脚,“既然这么留恋这酒——” 杯子被放置到了茶几上。 他灯光下如月色一般白皙的手穿过自己乌黑的发丝里,捧上她的脸,鼻尖尽在咫尺,他好看的眉眼里如深情又浪漫的银河,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就不离开我,好吗?” 陈粥的心在那一刻漏了一拍,像是沉入一片柔软又汪洋的大海,外头的喧嚣在此刻全部归于平静,深海的海面下倒映着夏日悬挂在海面上的星河,整个世界,只剩下沉溺到醉梦里的无边安静。 她从反光玻璃里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她面朝玻璃,眼里全是自己编织的美梦,迷茫却又留恋,也看见沈方易满心满眼的都是自己,他的眼神从来也不落在别处。 她默默地想,他们真是世界上,最般配的人。 可她还是有一点受伤了。 在她原以为不在乎的那些领域里,她还是不可自拔地在乎了。 “沈方易——”她这样轻柔地叫他,像是呼唤一个缠绵多年的情人。 “嗯、”他也这样低低地应着自己,随她想说什么,牵引着他去哪里都好。 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借着酒精刚刚麻痹过自己自认为独立又清醒的大脑,哑着声音问到:“你也有未婚妻吗?” 即便酒精麻痹大脑,陈粥还是敏感地发现了,沈方易的神色,在她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不可查觉的僵硬了几分,但他调整的很快,收起那点难堪,从容地回到:“我没有。” “那你——”酒精指挥着她的大脑抛开清醒的急切地追问道,“那你以后会有吗?” 沉默。 回应她的是,停顿许久的沉默。 起雾的长夜里,他拧起星火,一如陈粥每每在生命赠送的彩蛋中见到他那时一样,在青烟迷雾中看不清神情。 第 37 章 沈方易在那晚, 依旧跟从前一样送陈粥回学校。 陈粥还是让司机停在了那个岔路口。 要说那晚有什么特别的——唯独不一样的是,陈粥说,接下去, 她要准备期末考试了。 沈方易坐在车里, 火机匣子轻轻巧巧地在车窗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 他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跟从前一样,下车前开着她荤笑话, 也没有再提一句“好啊,那我明晚来接你。” 他们没有约定, 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就如刚刚一样,他们把酒喝完了, 却剩下那个问题,在酒店花园顶层套房里, 落成满地的灰烬。 * 再后来, 一切就回到了从前。 学校的日子总是过的又懒又慢。 那日头总是要在天空一角懒懒散散地翻了白之后才慢吞吞地爬上来。 阳光也不灿烂, 像极了被雾霾遮盖后的白光灯,暖色调被剃去, 冷色调却留下了。 还未到旁晚,它又被冷凄凄的寒风吹进云朵里,早早地落了山头。 一日就这样接着一日, 在陈粥无所期盼的时光里交替轮流着。 但课业的压力比陈粥想的更大一些。 大二的专业课多, 那些让她苦恼的借贷分录从书上飘下来,浑浑噩噩地变成些恼人的咒语,从清晨刷牙的时候就一直萦绕在她耳边,聒噪地像是只蚊子。 她往自己的包里装着厚厚的专业书, 跟只骆驼一样驮去自习室,把头埋进这浩瀚的书海里。 班长经过的时候,拍拍她的肩膀,热情地跟她分享着上课记得笔记和提纲,却被抬头的陈粥吓到。 她眼下黑黢黢的,跟个被吸干精气的老树根一样。 “小粥,你没事吧?你看上去好几天没睡好了!” 陈粥摆摆头,说的机械且麻木,“我没事,就是考试压力大。” 班长关心地劝慰她放宽心,她说她手上还有上课做的提纲,给每个同学都打印了一份。 陈粥那着那分到的提纲,吊着最后一点力气迟钝地点点头。 她心里涣散地想着:不愧是他们优秀的大班长,乐于助人,有爱同学。 真是个优秀的大学生。 想着想着,她靠下来,枕着手臂,感觉到那书上关于交易性金融资产的那几个字开始在眼前模糊,青天白日的,那字竟然从从眼前站起来,张牙舞爪地扭动着,奔跑起来后又汇入一片汪洋大海中。 陈粥伸手试图抓住,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趴的那一块白色的纸张,湿了一大片。 无缘无故的,她又哭了。 她盯着那被泪水打湿抹乱的字迹,悻悻地想,失恋加考试周,她完了。 * 沈方易跟陈粥在一起后,有他在的地方,陈粥从来就没有缺席过。 但她们那圈人的耳朵比猎狗的嗅觉还要灵敏些。 阿茵有意叫过陈粥几次,陈粥都没有去。 后来她刷到那几个姑娘发的朋友圈,陈粥在模糊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截熟悉的手臂。虚勘勘握住蓝灰调威士忌杯的手指骨节分明,松懈下来的青筋纹路不似他扣她手在身后时的坚硬起伏,他出现在别人朋友圈模糊的一角里,连半个清晰的背影都没有,但没有了她的圈子依旧热闹。 她换了手机,枕在头下。 深情眼,薄情人。? 她想了想,逼迫自己陷入昏沉的梦里。 * 阿商是从阿茵那儿听说沈方易和陈粥的事的。 阿茵从那些窃窃私语中眯着狐狸眼给阿商打了个电话,阿商才知道陈粥和沈方易的事情。 她怕陈粥一个人沉湎,不顾她嚷嚷着要准备考试的借口,硬是把她拖来她的场子。 微醺小静吧里,上头轮班的男歌手唱着让人落泪的苦情歌,阿商抱着手拎这个威士忌杯,“真分了?” “没说在一起过,所以也算不上要分手。”陈粥摇摇头。 “你是知道这个结局的咯。”阿商是这么说的。 “是啊,我本来以为自己能控制的,后来发现控制不了。”陈粥对着天花板耸耸肩,“底线划在那儿,我却总是越界。” 阿商盯着陈粥,她往日鬼马精灵一般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就这样淡淡地倒映着灯火,眸子里微光闪动,她就知道,她忍的辛苦,她于是拍了拍陈粥的肩膀: “你现在,不控制的挺好的?” 是啊,她控制的挺好的,她转过去,收起眼里一说到他就要掉下来的泪花,仰头问到:“阿商,我是不是很强。” “是的,你很强。”阿商拿着自己的威士忌,笑着轻轻地碰了碰陈粥面前的小酒杯,“说爱就爱了,说不爱就不爱了。” 陈粥转过头,拿起杯子,眼神落在威士忌杯里的烛火倒影。 她哪有这么强。 “其实我倒觉得,沈老板,还算坦荡。”阿商轻声这么说到。 陈粥转头看她。 “他但凡还想吊着你,自然可以哄骗你,但事实上,他没有,不是吗?” 是的。 陈粥知道,阿商说的对。 他是一只诚实的大灰狼,一个说真话的坏人。 他从未对她说过谎。 能做到的事情,从不爽约。 不能做到的事情,从不承诺。 比如这次,他们心照不宣地不再见面。 既然她介意这些,他果断的也就断了,不过是一段不长的露水情缘。优柔寡断,的确不是他的作风。 陈粥在醉醺醺的夜里拖着脑袋想,这场爱情决斗中,她也没有输。 他能做到若无其事的切断联系。 她亦能容他在通讯录里做个不痛不痒的陌生人。 * 陈粥和沈方易的事情,蒋契算是后知后觉。 蒋契知道,混这个圈子,露水情缘就是露水情缘,他当然不希望沈方易贪这一场风花雪月的,也默认他们最后会分开。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么快,毕竟沈方易才接手沈家,根基不稳,这利用法律关系交换资源的婚约关系一时半会,总归是落不到沈方易头上的。 但沈方易的事情,向来不喜人过问。 要说他为啥为了他们两分开难受,要他说心里话,就是单纯不舍得陈粥。 毕竟世界上没有哪个女孩子,能虚心请教他自认为能引以为傲的吹泡泡技术的。 他甚至有点唏嘘,喝完了酒后拉着沈方易说,你说要是小粥投胎再投好些,背后是什么名门望族,或者家里头也有七方八稳的关系,上天给她弄个门当户的人物背景,别搞这种狗血的云泥之别,那她就能跟沈方易继续好着,甚至结婚都行,反正总是要从那群人里挑的,挑个自己喜欢的,多好,那样的话,小粥也能天天跟他厮混,毕竟你说那么可爱一小姑娘,谁舍得呢。 可偏偏,人哪能选择投哪家胎呢。 蒋契又撇撇苦涩的嘴,要真能选择投胎就好了,他也不想做什么蒋家公子,他也不想在两个哥哥身后变成那个被放弃的纨绔子弟,拿着所谓的“工资”但却连自家产业的门槛都进不去。 不过他刷卡开包厢开酒的时候,还是把刚刚那危险的想法收了回来。 不做蒋家公子,哪有钱刷卡开包厢开酒,哪能吆五喝六呼朋唤友地叫来这么多姑娘呢。 他喝的酩酊大醉,抱着沈方易的手说让他把陈粥还给他。 说好了一起去拉斯维加斯的。 现在陈粥不去了,沈方易也不去了。 他们就是耍着他玩,他才是他们爱情的牺牲品。 沈方易坐在那灯火阑珊里,随着蒋契闹,听到后来见他实在是聒噪的很,闹的耳朵疼,于是找了两个小姑娘把他打发了。 等人都走完了,冬夜里的霜雪才慢慢地沿着窗台下的藤蔓爬到屋里的月光下,沈方易坐在无人的包厢里,他捻起一道蓝火,慢条斯理地点燃之后,静坐在夜里。 陈粥陈粥,蒋契念叨了一晚上她的名字了。 就那么难忘? 他也喝的多,随意扫过膝盖前的茶几,想找找有没有解酒的茶包。没找到要的东西,反而在那杂乱的瓜果盘上看到精致的白瓷盘里堆放了白桃色的糖果,淡淡的裸粉色包裹的糖衣,是他常见的,从她兜里能一掏就能掏出的那种。 从前见了这样式的糖果,她皮嘻嘻地会过来,顾不得他手边的二手烟,带点吃定他的娇声娇气,在那儿装着小可怜地说,沈方易,我能吃一个吗?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上扬,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他本来不怎么喜欢自己那个全是姓氏的名字,但头一遭觉得自己这名字,取的很合适——很合适从她嘴里说出来。 他能怎么拒绝她,他那段时间抽烟抽的凶,她又靠的这般近,他贪那点尼古丁的麻痹,又贪她身上的香甜,只能用嘴斜叼着烟,头微微往后仰,尽量远离她的靠近,两只手不得空地掀开她的兜,往她兜里里装着那小孩子才喜欢的玩意。 她装了小半,会故作羞恼,半推搡着他,“好啦好来,太多啦,好丢人啊。” 话这么说,但阻止他的力道虚堪堪的,极为造作。 他只能把糖给她装完,一边装一边笑骂她,“还知道丢人呢。” 话是这么说,糖是一颗都没剩,都进她兜里了。 往后他见着这糖总能想起这一幕来,伸手习惯的将它们没收,趁她打盹的时候塞进她兜里,她清醒了会务必惊讶地瞪大眼睛她为什么每个口袋都会长出糖来! 想来是可爱的。 只是他今个手才碰到糖衣的时候,才想起来,倒是用不着了。 平白无故的,这点片段莫名地冒出来,跟他尝试戒烟戒酒后复吸复成瘾前的戒断反应一模一样。 沈方易伸出去的手又落下,身子保持着往前倾的状态,在那儿抽完了一支烟,落了一地细密的、被星火燃完的灰色草木灰屑。 只是想起来让人欢愉的东西,一时半刻,怎么能戒得了。 第 38 章 紧张又忙碌的考试周仅仅维持了不到两周。 陈粥终于是再也撑不住自己倦怠的眉眼了, 她没有再有力气去想那些让她难过又无力的事情,在青天白日里,躲在床上睡觉。 她隔着被子, 能听到外头传来陆陆续续的行李箱的声音, 那些南来北往的行李箱, 再度被运上飞机、火车、汽车,运送到它们从前被运送来的那些地方。 庄敏考试科目少,考完就早早走了。就连祁沅沅,也意外的, 带了几个大号的装满了东西的箱子,把宿舍里剩下的东西一丢, 关上了宿舍的大门。 陈粥熬到宿舍阿姨要来赶人,才不紧不慢地收拾了东西。 她没选择缩短时间快速出行的飞机, 愣是坐了绿皮火车从昌京一路摇摇晃晃回了广东。 陈学闵担了陈家一堆事,还特地专门去接陈粥。 陈家爷爷住了许久的院, 陈学闵两头跑, 本来就挺瘦的, 如今灰白色休闲裤下只剩空荡荡的两条骨夹腿,陈粥看着心疼, 他却一点都没有在意,给陈粥拿着行李。 他给她带了个爱莎公主玩偶。 她叹了口气,当年冰雪奇缘大火。 可她已经十九岁了。 她最后抱着那个让路过的小姑娘纷纷羡慕的爱莎公主, 在冷风里叹口气, “老头,你在广东不吃饭的吗?” “瞧你这孩子,你老爹那叫健康,人过中年都会发福, 你老爸我保持这样的身材,难道不好吗。” “倒是你,一学期下来,电话少有,回家就更别说了,要不是过年我估计这半年都见不到你,你看看你,人还瘦了一圈,你瞧瞧,你瞧瞧你那黑眼圈。” 陈学闵在那儿数落她。 陈学闵虽然在忙陈家的事,但其实一直有在给她打电话,除了日常的关怀以外还时常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但陈粥回的少,即便在自己最孤单的时候,最不能适应大学生活的时候,也只说自己挺好的,学校里也忙,同学也好。她没让陈学闵知道她跟陈家奶奶的约定,只是跟他说生活费奶奶给她了,让他不要操心她的事,她只希望他照顾好陈家的家人就好。 陈粥跟在陈学闵身后,他的身形不太高,傍晚的余晖下影子被拉的长长的,能长到陈粥的手边。 他要是真的是她的老爸就好了,她在那一刻,有些伤感地想,那她现在就可以毫无负担的冲上去拥抱他,数落他不过半年不见就把自己搞的这么苍老,告诉他自己失恋了并且掉着眼泪问他要不要替她出口气——而不是这样疏远的告诉他,她长大了。 陈学闵在前面故作轻松:“晚上跟你奶奶伯伯他们家吃个团圆饭,” 陈学闵知道陈奶奶不喜欢陈粥,却装的好好的不想让陈粥发现。 陈粥知道陈奶奶不喜欢自己,却装的好好的不想让陈学闵知道。 陈奶奶和陈粥达成的那种私下协议,却心照不宣的不想让陈学闵知道。 三个人,一万种关系。这顿团圆饭,又不知道要吃成什么样。 * 陈粥的那些堂叔堂伯们,见到她都还算是热情。本就是几年才见一次的,他们带来的小朋友们陈粥完全记不全,却得装着熟络地笑着打着招呼。 那个被称做外甥的七八岁的男孩子,拿了个机关枪,满排楼的“突突突”地跑上跑下,见到陈粥,扛着他的那把带着内置喇叭说着“冲啊冲啊”的枪,对着陈粥一顿扫射。 小侄女见她拿了个爱莎公主回来,嚷嚷着要,陈粥虽然不爱这种小丫头才垂涎的东西,但好歹是陈学闵给的,她不是很想给别人。只是这会她还没有表态呢,她那个堂婶二话不说就从沙发上把东西拿了过去给了那个小侄女。陈粥想稍微表达一下关于这个玩偶是她的想法,话到嘴边,还是觉得算了,她跟小孩子生什么气呢。 许久都见不上面的,甚至都没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在万家团圆的氛围里对陈粥的到来,到底还是没能多说什么。就连陈家奶奶,看在陈学闵难得的高兴,面对陈粥问好的时候也显得慈爱温和。 晚上的饭桌上,聚齐了陈家的一大家子人。 大人们说着过去一年的往事,陈粥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吃饭。 那个七八岁的外甥把盛着他喜欢吃的大螃蟹的碗捞过来,占据在自己的领地里,抬着头一脸炫耀地朝陈粥说,“我们去马来西亚,你去吗?” 原先喧闹的饭桌上有几秒的安静。 大婶婶见状连忙捶了锤大伯的胳膊,大伯反应过来,连忙打着圆场,“那个什么,小粥啊,就你大伯不是有个外甥女在旅游公司嘛,今年他们公司搞活动,我想着,你爷爷的情况也稳定了,一家人也幸苦了,我们全家出去放松一下。” “哎哟。”紧接着二婶就发出担忧,“那你还来不来得给小粥补票啊,我听说过年邮轮出去玩的人可多了。” 这话侧面反应了,陈粥本来就不在出行的计划里的。 大伯微微一愣,继而讪讪地笑到:“我问问啊,我再给我我外甥女打电话问问。” 虽然这样说着,却没有拿起电话来。 陈粥当然知道,春节的这种游轮出境游有多火爆,距离出发的行程没几天了,是不可能补到票的。 一直吃饭的陈学闵突然说到:“这样吧,我不去了,爸那边也要有人照顾,我也陪陪小粥。” 一直没说话陈奶奶悠悠地喝了一口茶,“你爸那边情况稳定,这几天也有护工照看,要你留下来干什么” 说完之后,她淡淡地看了一眼陈粥。 陈学闵:“那不说爸的事,我也想陪陪我小粥,都一学期没见了……” “老爸……”一直埋头吃饭的陈粥打断他,“我明天要去厦门。” “你去厦门干什么?” “学校的寒假社会实践,去厦门参加一个短训实习。” 陈学闵楞神地看着她。 “有学分的。”陈粥强调了一下。 “你们老师怎么安排的啊,大过年的,怎么还要实习呢?” “所以去的人能拿到学分嘛。”陈粥耸耸肩,“而且我听说那实习也挺锻炼人的,在事务所。” “事务所好呀。”坐在那头的二婶抢着话说,“我听说事务所里全是注册会计师,一个个都厉害的不得了,这么好的机会,跟着多学学……” “以后再去也行啊。”陈学闵是犹豫的,“你也不过大二,也不着急。” “哎——”大伯跟着说到,“我说堂弟,这就是你的狭隘了,人家小粥年轻人,早早地去外面闯荡事业是好事,做长辈的即便有不舍,该放手的时候就要放手,哪有把孩子一辈子都锁在身边的。” “是啊,早点锻炼,早点长本事嘛。” 亲戚你一言,我一语。 陈粥看到陈学闵是动摇的。 最后,他把那一直被那个男孩子霸占的那盘大螃蟹拿过来,放在陈粥面前,说:“先吃饭,吃完饭后再说吧。” * 陈粥看到的实习其实是老张帮一个在事务所的学长找的实习生。 今年春节过的晚,快接近二月的月底了,审计报告三月基本上都要定板了。事务所忙不过来,就想着能不能在学校里找几个便宜的劳动力来干些基础的活。 陈粥本来没有意向去的。 但现在这个样子。她觉得去了,好像会更好。饭局后她才给老张发了消息的,好在老张说那边还缺人,不过就是比较累,可能不符合她“卧龙小姐”的人设。 陈粥打开聊天对话框,说了谢谢。 外面有人在敲门。 她收起手机,开了门,来的人是陈学闵,他端了一杯牛奶过来,见她在收拾东西,神色微微一变。 他把牛奶放在床头,把屋子里的灯调的更亮了些,而后柔声说到:“非去不可?” 陈粥站在自己黑黢黢的影子里。她允许自己失语片刻,而后收拾好情绪拿起陈学闵准备的牛奶,转过身来,“都跟老师说好了呢。” “是国内最好的本地所,挺好的一个机会,要不是特殊时期人都要回家,这机会也不会落到我一个才读到大二的学生的头上。”陈粥这样地跟陈学闵解释道。 陈学闵眼角长出的皱纹耷拉下来,折叠在一处,像是旱季里皲裂的土壤裂纹,他收起这种带着情绪的神态,这才点点头:“是啊,挺好的机会——” 说完以后,他又像是劝服自己,“我们小粥,过了年就是二十一了,转眼就是大姑娘了,有自己打算是好事。” 长辈眼里都是论虚岁过的,但陈粥在人生的某段时间,特别喜欢这样的“虚增”。 好像只肖要熬过除夕夜里的十二点,人生就能像惊蛰雨后的春笋一样,争先恐后地向上生长,脱离地衣。 好像再长大些,她不会在这样由陈学闵帮衬着收拾再度远行行李的时候几次都要控制不住地掉下眼泪来,也不会面对人生困难的时候一次次又一次次地假借理由去逃避,更不会再执着于十八九岁爱上的人是不是一定会有一个让人唏嘘的未来。 这样的话,那从前想不通的事情或许就有答案,舍不得的人或许就能重逢,无疾而终的爱情或许就能迎来新的生机。 第39章 去外头过年的计划落空后, 沈方易原先打算不休这个假了。只是沈父几个电话,硬是把沈方易叫回了家中。 沈家族系庞大,旁支亲眷甚多, 虽然各个堂表叔都在各业有所建树, 但要数沈方易的亲叔叔话语权最大, 他也有两个儿子,照理来说,这两个儿子是最接近继承人的人,但沈家从长谋划, 加上沈父和沈家爷爷辈参谋,三五年前就立了沈方易为接班人的。 沈方易幼时在沈家堂爷爷四合院里长大, 沈方易尊称一声二爷爷。沈父让沈方易回沈家老宅,为的也就是这个事。 二爷爷以前也算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沈家能有如今的大盘子,跟当时他冒着时局风险做起第一批远洋贸易生意有很大的关系, 沈家爷爷也是受这位大哥的照顾, 才有了后来平步青云的一生, 说起来,是让沈家后辈极为尊重的后代。 二爷爷今年八十多了, 昌京有个快失传的民俗,老人在世的时候如果愿意的话,会开始准备自己的身后事, 大到墓地选址, 小到棺木陪葬雕花。 之所以快失传,是因为大家伙都觉得这事操办在身前,不吉利,大多的老人或许会交代一句子女, 但鲜少有真的在身前就给自己置办的。 偏沈家二爷爷,额外坚持,就连沈方易爷爷亲自出山,也没有劝下来。 老人家既然要坚持这么做,子女们也不好多加阻拦,可偏偏荒谬就荒谬在,沈二爷爷选址选在了一处已经埋了尸骨的地方。 换句话说,他要跟别人葬在一起,这人还不是早早过世的二奶奶。 这消息一出,沈家小辈们都纷纷大惊失色,说从前高瞻远瞩的二爷爷年纪大了,得了臆想症,更有甚着,开始纷纷猜测,二爷爷是不是被不干净的东西附了身。 沈方易如今是掌权人,从前又养在二爷爷膝下一段时间,他是小时候就受教于他的,知道他在商场上的手腕,也知道他的抱负和远见,但却也不明白,他现在这一出,又是出自什么缘故。 沈父有令,他急急回了古园林后面的小四合院里。 等沈方易见到人的时候,到底是松了一口气,沈二爷爷如从前一样,稳如青松,不见病态,背着他,站在太阳底下,打理着院落中的园林景致。 围炉煮茶,香气袅袅。 沈二爷爷听到声响后,没回头,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他们把你也找回来了?” “是。”沈方易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您知道我回来是来做什么的。” 沈二爷爷停下手里的活,终于是转过身来,虽有老态,但依稀能分辨地出年轻时依旧过人的风采。 “你也不必劝我。”他坐下来,拿过手边的沾着冬日浅色阳光的棉麻布,套在咕咕咕冒着白气的赤褐色茶炉手柄上,给自己面前的茶水斟满,再从许多的茶具中拿出一个与之相配的茶红色琉璃小握盏,满上之后,放在沈方易面前,“阿易,人难得糊涂,这事吧,我必须做了。” “我倒也不是来劝您。”沈方易轻易地掂起那口小握盏,吹散了上头的氤氲水汽,露出下底滇红澄澈的颜色,“只是人家无婚无约,身前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偏偏过世后,还跟一个没有名分关系的葬在一起,她虽然没有丈夫,但故交和旁系亲眷还在,即便我们同意,他们又要如何同意呢。” 这话一出,沈二爷爷握着的茶壶柄近乎有不可察觉的微微抖动,本来这摇摆隐藏的极好,但从茶壶口倾倒而出的茶水还是露出了破绽,小口盏里水光潋滟,像是谁往湖中心投入了一颗石子,打破了表面的风平浪静。 他于是放下茶壶,身子微微往后仰,这才抬头看沈方易,“我的确没有给沈家选错人,阿易啊,你总是一针见血。” 沈方易只是淡淡地说:“那不是难调查到的事,我既然来了,总要做些准备工作。” “你一定也觉得我很荒唐。”沈二爷爷看着沈方易,这样判断着。 “的确。”沈方易承认,“那不像您的作风,您也不是这样教我们的。” “既然你去查过了,那我也不瞒你了。说起来,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摄影师。” 沈方易:“是,自然风景的旅行摄影师,十年前,为了拍摄流星坠落的天象奇观,不慎从悬崖上摔落而亡。” 沈二爷爷听完沈方易如此单刀直入,对着那壶淡淡地摇了摇头:“死亡是困不住她的。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无论什么都困不住她,能困得住的,只有我而已。” 沈方易在那儿静静的听着。 故事开始的语调是遥远和沉重的,冬日暖阳下,他回忆的过去跟眼前的水汽一样氤氲。 沈二爷爷和那个女摄影师相识在一次远洋贸易的路途中。他遇上了外匪,货物丢了,钱财也没有了,在语言不通的国度,他支起个摊子,在骆驼马蹄下乞讨。 所幸他遇到了她,在异国他乡里她孑然一身地出现,脖子上挂着沉重的相机,腰间总是配着一把小刀,在沙漠里行走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带着希望的驼铃。 他们一起在沼泽地里杀过一只吃人的鳄鱼,一起在星空下河畔边真实的看到过漫天的萤火虫,也同为他联系上从前的商队而举杯庆祝……在尼罗河的河谷里,在那个稻田丰收,河床肥沃的地方,他说她就宛如一只白色的蝴蝶,绕着尼罗河从沙漠飞到绿洲,也飞进他的心里。 “联系上商队的那一天,我就知道,我要走了。我要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做到自己给身后的人许下过的承诺。” 沈方易这才插话到:“您就没有想过,带她回来。” “想过,但是她从来都属于高山,属于大海。而我,属于身上的姓氏——” 沈二爷爷转过身来,阳光悄悄地从他身上慢慢地溜走,“这一点,我相信你明白。” “当年的沈家风雨飘摇,你太爷爷是需要化敌为友的,而我作为他选中的人,必须那么做。你二奶奶出身名门,受最好的教育,享受所有的优待,她值得一个良好的,保障的,稳定的婚姻。” “那你们——” 未等沈方易问到,沈二爷爷就说到:“我对婚姻秉持忠贞,我和她,不曾再有联系。” 未了,沈二爷爷又长叹一口气说:“阿易啊,可是我老了,老了老了,就容易怀念过去。” “当年我在非洲,染上传染病的时候,命悬一线,她一边四处求医,一边又说她一定要死在我前面,失去爱人的感觉一定比自己死亡的时候还难受。她倒是说到做到。” 沈二爷爷说到情深处,一度哽咽:“谁知这辈子,却是死生不复相见了。”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阿易啊,我以为,我不会有遗憾的。” “这辈子,我站在父辈的肩膀上,接过火炬,去往更高的地方,去到更远的地方,我贪慕富贵,也沉溺虚荣,更向往权势,商场浮海争斗,直到半个月前,我依旧为那些事,殚精竭虑。” “可是偏偏半个月前,我有一次梦到她,她站在那尼罗河河谷的花海里,问我愿不愿意跟她走,我从梦中惊醒,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做抱憾而终。” …… 等到沈二爷爷说完的时候,长长的夕阳光已经悄然从他身上离开了,院子里原本被冬日阳光烘暖的花草植物此刻都焉哒哒地垂下脑袋去,阴冷的北风嗖嗖地从脚底升起,席卷走枝头凋零的黄叶,落入红墙外头的车水马龙里。 沈方易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意外地撞见这个秘密,却也明白,不只是他,就连沈二爷爷自己也明白,他那荒唐的愿望不过是压抑许久的情感在人生的某一时段突然爆发。 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吧。 不是五年后,不是十年后,而是在当年华老去,光景不在的某个日暮垂垂的黄昏,心突然猛然地一疼,然后无边的怨恨和后悔如海浪般的袭来,裹挟理智后只剩下荒唐的冲动。 茶凉了,喝完了,沈方易起身。 “阿易——”沈二爷爷叫住他,“你能替我,去拿个东西吗?” “您说。” “她跟我说过,她要是拍到极光了,就做成胶片,捐给昌京大学的资料陈列馆。” “那她拍到了吗?” “我不知道。”他微笑着,“我从前,从不敢赴约。” “不过我想看看。” 他一字一句重复道:“我现在,真的很想看看。” * 拿到昌京大学资料陈列馆的那些摄影作品并不是难事。 负责资料馆的张老师是沈二爷爷的故知,也认识沈方易,他把那叠资料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时候,吹了吹外面的一层落灰,细微的尘土在档案室狭窄的窗口光下纷纷扬扬地落下,似是抖落一场陈封已久的积雪。 “终于来拿了。”张老师把东西给沈方易,“他要再不来,我都要退休了。” “谢谢张老师。”沈方易接过,翻开扉页,第一页便是娟秀的女性落笔——“致沈商文” 这是他二爷爷的全名。 他合上,跟老张道了谢,返回老宅的时候,见到沈二爷爷,他在昏黄灯光下支着脑袋,打着瞌睡,屋子里静悄悄的,毫无声息。 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厚重书籍落在红木桌子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动,靠在那儿的人醒过来。 他见到沈方易,原先倦怠的神色舒缓过来,而后着急地拿过本子要翻开,但手指真的抚上那扉页的时候,他又久久地犹豫了。 “您看看吧,这东西,就是给您的。” 他这才打开,引入眼帘的,就是那四个字:“致沈商文” 除此之外,无其他笔墨了。 沈二爷爷一张一张地翻着照片。 那被保存的完好的年华,从那些因为相机的诞生而被人类记录下来的画面里,跃然于纸上,飘进冬日缥缈的熏香淡烟里。 每一张照片,身后都有一个传奇的故事。 沈二爷爷说,她有一辈子钟爱和追求的事业与梦想,即便死在悬崖之下,她也会为尸骨最后融为大地而高兴。 沈方易不知道,她是不是一辈子,再无遇上良人。 还是说世人皆不是她要致的——沈商文。 第 40 章 沈家在除夕节前办了一场丧事。 沈二爷爷毫无征兆地在某天的大雪夜里, 长眠不起。 他最后,一个人,独自葬在一个墓穴里。 既没有敢去面对那个女摄影师, 也没有敢去面对二奶奶。 他要怎么保持婚姻忠诚的同时, 又能做到不违背内心, 所以他在与后辈交代的时候,选择了这样的方式。 或许是人对于自己的大限之日有着超脱的感知,才会有之前这么荒唐的一场挣扎。 如今人归故土,沈方易按照沈家二爷爷的嘱托, 将那本摄影集捐给昌京大学。 他说她的东西,应该留下来, 她所见过的世界的美丽,或许有人会愿意看到。 沈方易于是再次去了昌京大学。 临近除夕, 学校里只有值班的几个老师,张老师见到沈方易, 顾不得收拾桌面上的资料, 给他到了一杯热茶。 丧事吊唁上, 张老师也出席了,再见沈方易, 每每也感叹,沈家二爷爷走的可惜。 沈方易将那本摄影集还了回来,张老师接过, 叹了一口气, “也好,就让它留在我这里吧。” 沈方易见到张老师桌子上满桌子的资料底稿,随即问到,“马上就是除夕了, 您还这么不得空。” “害,我是帮着做复核,那学生在事务所实习忙不过来,也没个人带,我听说她莽撞摸索没少挨骂,怎么说也是我推荐出去的学生,再说临近过年我孤家寡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知道的,今年出报告的时间赶。” “是,如今,按照公历,已经是二月底了。”他随即瞥过底稿上的数据,扫视了一眼之后就心里有了数,“您这学生,大抵功课不怎么好吧。” “你瞧,这都被你看出来,谁说不是呢。要不是这孩子一直帮我做事情,我才懒得帮她擦屁股呢。学个半吊子,怪不得专业课老师老跟我告状,还没我一个学法律的懂得多。”张老师随即拿过一张打印出来的底稿给沈方易看。 “您谦虚了,您是双证在手的。”沈方易再扫了一眼,稍微细看发现的确是错漏百出,“怎么还打印出来了?” “我习惯用笔批注,不爱电脑,看不出个重点。”张老师回答到。 他忽然想到,沈方易一眼就看出来了,料想他的财务底子应该不错,陈粥这底稿复核得他头疼,随即抓了沈方易帮忙,“索性你来了,帮忙看看,我这儿,还有好几张底稿没过。” 张老师不由分说的把打印出来的几份底稿都给了沈方易。 张老师是长辈,又是沈二爷爷的旧相识,沈方易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随即拿起手边的笔,圈了几处出来,原以为也就这些错误,却是越看,眉头皱得越深,直到他翻过面来,赫然看到制稿人的落笔,是陈粥。 她的名字毫无防备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的时候,他说不清楚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 一别数日,他虽克制自己忘却,但并非是对她的行踪一点都不知晓,他知道她回广东去了,可又是怎么跑去给人做实习生了? 笔尖原先的批注到底是没舍得打下去。 沈方易握着笔,转头朝向老张,斟酌着字眼问道:“您这学生,是要毕业了?” “没呢,才大二。” 信息对上了。 沈方易延展着话题:“不过大二,肯放弃与家人团聚的时光,舍得出去,给人家当杂工?” “唔、”老张打开保温杯,呷一口茶水,似是茶水滚烫惹得他皱皱眉头,“说起来,这孩子也不容易,不然我也不帮这个忙不是?” “怎么呢?”沈方易不由地想知道更多。 “一个已经毕业的学生让我帮忙找个愿意吃苦的实习生,我在朋友圈发了,来找的人几乎没有,你知道的,过年嘛,谁都不愿意出来。是她主动来找我的,她是我的学生助理,填写资料的时候家庭情况我是知道的,她母亲过世的早,父亲吧好像也在外地,可能因为家里情况特殊吧,她平常节假日基本上都不回家。这次实习她虽然报名了,但根据我的了解,她不像是在学业和前途这一块争强好胜的人,我料想是因为她不在家过除夕,不愿回家,才报的这个名。” 不愿回家吗? 陈粥从未有讲起过自己的家庭关系,即便那日她说她一点都不了解他,他都能笑着说,他的家庭,他的过去,围绕在他身边那些需要费些时间才能讲明白的关系,他都可以一一的告诉她,但她却在酒精挥发的旖旎夜色里摇摇头,说她不想知道,说要保持神秘。他那个时候以为那是因为他们心照不宣的知道,或者说陈粥更清醒的知道,他们在这场你情我愿的游戏里,不需要向对方透露这些无关于他们彼此的东西。如今看来,事实却不一定仅仅是那样。 他想起他跟她约定新年去拉斯维加斯的时候,因为除夕的特别存在,他说起这是个团圆的日子,要问问她家里人会不会同意她不回家,让她先与家里商量商量,她连一刻犹豫都没有的跟他点头说,她去。 他当时只是坐在沙发上,身子往后靠着,她就这样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屋子里全是燥热的暖气,她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T恤,脸上毫无妆色,裸露的一双眼睛像极了一头迷茫的小鹿,白皙纤细的手臂压在他的膝盖上,支撑着她的头。 他回到:“不用问问?自己做得了主?” 她抬头,微微噘嘴,“我又不是小孩子,这有什么做不了主的。” 他笑笑,随即伸手下去,顺着她的头发,摸着她的头。 他特别喜欢这样摸她的头,她的发丝是细密的,穿过掌心的时候会让人觉得特别柔软,远看融成一片栗色的月光,近看却是根根分明的温顺,大抵是让人心里的那点烦躁都驱散吧,让他愿意花时间,去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比如短暂地陪着她。 “沈方易——”她在月光下抬头,“拉斯维加斯好吗?” “好。”他摩挲着她的耳垂。 她眨眨眼,像是要想点拿捏他的造作出来:“那没我的拉斯维加,还好吗?” 他听完这话,有些不悦,顽劣的微微抬高自己的腿,这不大的动作在她的世界里好似是惊天动地的一场“巨变”,她从他膝盖上掉落,手还措手不及地撑在地上,她气鼓鼓的说他,“你干嘛啊沈方易。” 他没真的想过,当时只是含笑看着她因此嗔怪着急,他最后伸手抓过一只手就能握下的她的手腕,引得她靠近,在冬夜弥漫的大雾里说的轻飘飘,“谁让你说这种话。” …… 如今再度听到她的消息,他没能跟想象中的一样,风淡云轻的就当是听老张说起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听听过然后不痛不痒地说一句,原来是这样。 他听她无依无靠的去一个陌生的城市,都似乎能想到,在无人引领教导的深夜里,她耷拉着眼皮咒骂后又打起精神,在凌晨泛白的天空下困倦地缩在潮湿的海风里,如果他们还跟从前一样,她应该会撒娇地说,沈方易,好难,我不想学会计…… 但她一定不会说,沈方易,我好孤单。 他心底蓦地生起一阵别样的感觉,像是谁在他心里下了一场淅沥沥的小雨,淋湿一大片的荒野,一时间脑海里出现的,就是沈二爷爷在残阳昏影下,说的那句“抱憾而终”。 他才明白过来,没她的拉斯维加斯,他是去不了了,没她的拉斯维加斯,也是好不了了。 第41章 就只是在沈方易想到陈粥的那瞬间, 他没法欺骗自己说,露水情缘,当断则断。 于是刹那间的, 不带任何犹豫的, 沈方易向老张问到:“张老师, 您方便告诉我,她在哪儿吗?” “谁?” “陈粥。” “你问她干什么?”张老师合上自己的茶杯盖,“在厦门呢。” “具体呢?” “具体在哪儿….我要问问我那个学生,你等等啊, 我给他打个电话。” 老张老师拿出手机来,翻了一串翻到号码拨了过去, 可那头响了几声后陷入忙音。 “这人也不接电话啊。”张老师自顾自地说到,“可能在忙吧, 这样的,我给他留个消息, 回了我就跟你说……” “不必了, 我直接去厦门吧。”沈方易起身, 拿起座椅背上的外套。 “去厦门?你去厦门干嘛?”张老师这才反应过来,“哎, 你认识小粥啊?” “嗯。”沈方易礼貌拜别,停下脚步,说的字字清楚, “她是我女朋友。” * 厦门的项目比陈粥想象中的棘手多了。 临近旺季, 事务所本来就缺人,带她的老师又忙得不可开交,基本上都没有时间来教她那些业务知识,只是给了她一堆底稿让她照样依葫芦画瓢的做, 但理由数据逻辑复杂,她做的崩溃,只能求助于张老师。 老张反馈过来她的错误一次比一次多,尤其最近几张里出现的那些批准,一个比一个严格。 白日里她要跟甲方的人打交道,常常是咬了个面包就忙不迭地跑到写字楼里,用临时员工卡刷开电梯口的闸门,然后在电梯要将要关上门的最后几秒钟利用缝隙冲进拥堵的电梯里,引来一片人对于电梯再度拥挤的不满。 夜里,她陷入那些生涩的会计准则概念的实务运用,新兴行业的计量经验在业内能查到的资料本就少,她咬着笔头复盘着思路,对着张老师给的批注一个又一个的恶补。 公司在甲方大楼边上的矮房街道里给他们出差的订了个快捷酒店。陈粥又认床,每每到跟公司的前辈们做底稿做到凌晨三点回来后,她躺在潮湿的床褥被子里,从长条狭窄的窗户里,透过外头纵横交错的电线的缝隙里,看到与昌京不同的,东南城市的西北风。 那种从睁眼开始就要面临的忙碌对她来说的确是好用的安慰剂,明显还不能胜任的工作在付出彻夜的辛苦后虽然往往得到的不一定是嘉奖,而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批评,但这让她足已能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摸索这些以亿为单位的交易底稿中,试图让她不去想关于为什么叶落归根人总有故乡而她却如浮萍漂泊的原因,也试图不再去探究为什么说好忘记的人却常常出现在她大雾般迷茫的梦里。 等万家燃起灯火,外头齐聚一堂,热闹互道团圆,噼里啪啦的鞭炮响起来,最后一天的实习到了要结束的时候,她一个人住在狭窄的快捷酒店里,剥着斑驳的墙衣。在老旧的电视开始放起新春联欢晚会的时候,她拨通电话,跟陈学闵说过新年快乐,他说他在游轮上,信号不好,他也跟她说新年好。 新年好啊,陈小粥。 又长大一岁啦。 她这样想着。 好在陈学闵终于也真的也出去一家人游玩了。陈粥放下心来,又给阿商发了新年快乐,她很快就回她消息,说她今天在医院的花园里陪小译放手持烟花,小译状态不错,医生说,或许能找到适配的器官。 那真是太好的消息了。 她所在乎的人,好像随着新的一年的来临,都迎来了各自更好的人生呢。 她这样想着,手随着列表往下,在缓缓出现的他的名字的时候,停留了许久。 他们之间,当面说的多,靠消息的一来一往,从来说的少。沈方易总是这样,他说起关心,关于思念,总是要当面表达的好,几乎不用语言文字。 最后的一条来往,却还停留在他们分别之前。 那晚分别,她说她要准备考试,他也不再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时间。他们心照不宣的分开,隔了这么些日子,他一定都想不到,她一个立志于去火\葬\场打工的反会计学小妹,现在竟然在事务所做底稿。如果是从前,她一定要超级牛逼哄哄地去他面前显摆说,沈方易,你看,我是不是很强。 虽然她一点都不喜欢。 但最后,那些都变得无所谓了,她划过他的名字的时候,是想既往不咎地跟普通人一样,跟他说一声新年快乐。 但那停留在他名字上的指尖只是顺势滑落下去了,把他和所有的人生过客一样,沉入越来越底的聊天记录里,直到有新的信息进来,像冬雪一样覆盖他于尘土之下。 在伴随着群发的拜年消息里,事务所的前辈给她发了个消息。 他们明天开始就可以休假了,但有份资料走之前忘记拷了,时间紧张,他们休假加班也要抓紧处理。他们连夜的飞机赶回去跟亲人团聚了,她知道小粥还在,委托她去拷个资料。 陈粥加了个外套,踏入充满烟火燃烧后产生浓烟的雾里。 潮湿的空气里融着烟火的破碎尘屑,她从后门匆匆踏入安静无人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冬日的平底靴子在冰冷的大理石石板上碰撞,发出清清冷冷的声音,声控灯随之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打开,引得她往后回头一看,但她回头的时候,身后没有动静的地方的灯火,却又一盏一盏地熄灭,“咔嚓咔嚓”像是谁的脚步声一样,跟在她身后。 她觉得无人之际寒气逼人,于是抓紧时间,赶紧开了甲方给他们的公用电脑,把U盘一插,拷出资料揣在怀里,在一盏盏冷白色的声控灯交替明灭的间隙里,快步跑出那层楼。 直到她进了电梯之后,才大口的喘着气。 往日有人她不觉得有什么,当整个楼层都空下来的夜里,她却觉得草木皆兵。 电梯终于是到了,刚出门的一刹那,天空上刚好撺上从江边而上的烟花,那原先压缩在五颜六色方箱里的硝烟,在等待了一年的光景后冲上天际,一刹那照亮云边。 她就是在那一瞬间彩云晕染的天边底下,跌进他的眼睛里。 跟从前一样,在青烟浓雾里,跌进他的眼里。 爆裂的五光十色里,他原本靠在车的引擎盖上,侧着头拢着火,只留一个锋利的剪影。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烟火绽放后的浓烟席卷而来,缥缈地萦绕在他黑夜随猎猎寒风翻飞的衣角上。见到她的一瞬间,融在大雾里的他白如伥鬼般的指尖上,淬火掉落,匿入半真半假的夜梦雾色里。 陈粥呆滞在那儿。 她只听说过失恋让人伤心的,没听说过失恋让人产生幻觉的。 刚点起的烟被他从嘴里拿下,灭了。他起身站直,走过来,看着她: “哟,我运气还不错。” 他低低的声音响起,跟从前一样,带着点微不可查的笑意,空荡荡地飘在夜里,像是从她压在潮湿枕头底下的梦里而来。 一定是空气中充斥着稀薄的氧气带着未燃烧殆尽的硫和磷,那刺鼻的味道,冲得她的鼻子发酸。 她裹着外套,风悄悄地把她的发梢往后吹,好让她看得更真切些。 他走到台阶下,依旧要弯腰,盯着她湿漉漉的眸子,自言自语到,“果然一点都不想要见我呢。” 站在台阶下的人与她平视,陈粥从他眼里,看到惊讶失神的自己,她回过神来,她麻木勉强还能强撑地没好气地回一句:“谁想要见你。” 她那点不想他到底是底气不足,很容易让人识破。她撇开眼神,不看他。 他却在那儿弯着腰插着兜点头,自认理亏:“是,是我想要见你。” 他说起这话,极为做小伏低,好像情侣吵架后,更爱的那个、更舍不得的那个在宠着哄着对方。 陈粥鼻子酸的厉害,她见到他的那瞬间,原先的不动声色一点点瓦解倒塌,但她还是委屈。他怎么能风淡云轻地说,她一点都不想他,明明是他从未再对她有过一声的问询,也是他,抽身彻底,她真的很生气,也很委屈。 只是那点生气和委屈,到了她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没头没尾的埋怨,她控制着自己哽咽,抬起头来,“沈方易,你怎么这么晚才找到我。” 她说话间,就要落下泪来。 她说的不是这么晚才来找我,而是这么晚才找到我。 这话说得很没道理,他从来就没有应予她会来找她,也没有跟她约定过再相见,又何来找到她晚不晚这一说。 可是她还是说了,先入为主地埋怨他,跟从前在酒场相遇时埋怨他消失了这么久一样,好似他们之间一直有过什么约定一样,跟她胜券在握地能赌对他一定能来找她一样。她那点好胜心让她要做出她从来都是上位者的姿态,来谴责他。 面前的人却心甘情愿领下埋怨,他上前一步,伸出手,用手背揩过她的眼尾,把她圆圆的杏眼揩出长长的上扬的眼尾来,揩得她像一只刚睡醒的挂着眼屎的小猫咪一样的难看。 他语气轻轻,像是要帮自己辩护两句:“你那个学长,做事忒慢,我以为等他告诉我的功夫,我自己就能找到你,可是你知道这地方,有多少叫陈粥的吗?” “可是昌京大学来的,就我一个!”她依旧委屈辩驳到。 他那天,站在她身前唯有未被硝烟大雾弥漫的台阶上,凑上他那对深情旖旎的温柔眼,认命到: “是,让我忘不了的,就你一个。” 第42章 他说他忘不了的, 就她一个。 海边城市的灯火下,陈粥问他为什么不提前给她发个消息,就在这儿干等。 “给你发消息, 你不一定愿意见我。” 沈方易解释给她听:“所以来这儿碰碰运气。” 说完之后, 他又揶揄她:“早知道因为要见到你, 运气就变得这么好,就去拉斯维加斯了。”他笑笑,“说不定,能赢不少。” “那你去啊。”她还是有点埋怨他。 “那得带上你, 你不在,我运气一定差的很, 我去干吗,盼我输钱去?” “你——”她依旧没好气。 “新年好啊。”他打断她, 抱她坐上车头的引擎盖上,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下一秒, 还没等到陈粥要说点什么的时候, 零点的礼花竞相绽放, 纷纷扬扬在天空中炸裂。 她坐在他车头的引擎盖上,刚下好一阵雨积攒起来的水塘倒映出她在烟火下的脸, 他就站在她身边。 五光十色的光与火汇成如萦绕的银河,美的让人窒息。陈粥在不真切的爆炸声中抬头看向沈方易。 他的神情是那么柔和,那么让人沉醉, 那么让人难以想起他的不好, 只记得他在新年的零点前,找到她,跟她说了一句新年好。 再后来,在各色烟花掉落的天水边, 他依旧护她坐在高高的引擎盖上,站在她面前,微微低头,撑在她身边,带着点抱歉的问她,能不能再给他个机会。 他是沈方易啊,他名字里的每一个字,都代表了昌京每一个举重若轻的姓氏。他用不着这么卑微的在她面前,把主动权全部交给她的问她,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她站在风里,心里是割裂的,她那点到此为止的清醒在沈方易出现的时候全部崩塌。 她其实从来都知道,他们的根不用抛开土就知道,一定是背道而长的,哪怕他们的藤蔓交织,土壤下伴随生长的疼痛也迟早会随着导管运输到枝叶。 但她从来都是知道的,他就是自己的药,也是自己戒不了的瘾。 他们还是不可控制的如藤蔓般相依而长了。 * 陈粥带着沈方易回了自己住的那个地方。 老旧的富贵花地毯上散落着明显的纸屑,走廊尽头昏沉的光渗不进半开的宾馆门里面,原先狭窄的屋子因为沈方易的到来先得更为局促。 他站在门口,要提防着头顶的吊灯撞到脑袋。陈粥有些抱歉,她这个地方有点小,他插着手在那儿说到,还好。 陈粥给沈方易腾着站的位置,却没发现自己的半个身子还在走廊上。狭窄的走道里,保洁人员推着推车过来,像是赶路似的着急地说着让一让,沈方易先她一步,把站在外面的陈粥拉了进来,躲避这场无端的事故。 一时间,陈粥撞进沈方易的怀里。 他伸手揽过她,抵着原先随风吱呀吱呀作响的门,浅浅地建议到,“小粥,不如跟我走吧,换个地方。” 陈粥看着头顶的吊灯摇摇晃晃,他被镶嵌在门框里,朝她点点头。 她动身,在他的敦促下开始收拾东西。 她东西不多,打包起来,很快。 沈方易重新打开门,在对着走廊的门边等她,接过她的东西,先迈进外面安静的走廊里。 陈粥随即跟上,在她踏出门口的一瞬间,她看到他的身影镶嵌在长廊里。这条长廊她走了很多次,是她住了许多天来来回回的地方,简陋也好,潮湿也好,她都没觉得有什么,但她从来不像现在一样,觉得它狭窄又拥挤。而他,生硬地被框在那四四方方的如隧道一般越来越少的光里,前途全是一片黑暗。 她从身后望着他的长身侧影,这场面有些离奇古怪,他们好像是在荒土末世里依旧不被祝福和承认的情侣,逃到斑驳潮湿的小旅馆。 那是陈粥能做的出来的事情,她是个前途未知、走到哪儿算哪儿的废物学生,但沈方易格格不入地出现在这里的那一瞬间,她觉得他没必要为她做这样的事情的。 风吹过走廊吊灯,摇摇晃晃的影子落在她的鼻子上,重的让她是透不过气来。 她于是抽了抽鼻子哑声说到:“沈方易,我一定要跟你走吗?” 因为走廊狭窄而不得不走在前面的他于是停下来,转过身来,微微一愣,认真地问她:“不想跟我走?” 陈粥没说话,就是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好。”他把行李箱放下,点头道,“那我留下来,留在这儿。” 他光洁的鞋头落在灰暗的地毯上。 谁丢的香烟屁股滚落在角落里积灰。 墙纸上白色月季花的纹路张扬跋扈。 他缱绻的神情染上月光。 走廊尽头的窗户里依旧是错综复杂交织缠绕的老旧电线。 潮湿,昏暗。他站在这儿不久,一定会长出悲哀的苔藓。 她立刻声势浩大地摇头,“不了,沈方易,我跟你走吧。” 十八九岁的时候,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们都想要一辈子。 而她十八九岁,却想说,我就陪你这一段路吧。 * 那段路一直往前开一直往前开。 下一个驿站,是再一个不一样的顶楼套房。 套房里有两个房间,一个带着书房的客厅,陈粥用她那个笨重的箱子占据那儿,打开之后,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沈方易洗完澡之后出来,看到的就是那样一副场景,她摆在那儿的底稿,厚厚一摞,占据了书桌,她小小个子,几乎是要被淹没在那里。 他刚洗完的头还微微淌着水,手里拿着块白色的毛巾,一边擦拭一遍往前走,站在走到落地灯旁,把灯光再调亮了些。 她那些底稿明明也有电子版的,他说她费劲,带那些东西干什么。 陈粥说来都来了,做都做了,总不能什么都没学到的回去吧,况且老张真的很费心,一张一张地给她过,也是真的希望她好。 沈方易说,那事务所带新人有些潦草和粗暴了,说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去外资所历练历练。 当年的外资所已经很卷,即便是新招的只能负责一些基础实习生,也要求是国内TOP的本科加国外的硕士留学经验了。 即便是当年他们学校财经类的就业率还算不错,市面上可供选择的岗位还相对充裕的前提下,外资所也永远是应届毕业生调研问卷中遥遥领先的最佳选择,原因无他,它象征了最高的平均专业水准和最好的职业发展跳板。 送她一个才大二的况且只是本科的学生进去镀金,她知道对沈方易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是费他一句话,或许,都不用他亲自去开口。 但她坐在沙发上整理着那些文件资料,依旧摇摇头,坐在那儿说的义正严辞: “沈方易,你把一个垫底的辣妹放到一群学神堆里,辣妹就再也不辣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天然带了点不满和委屈,抬起他的胳膊,钻进他的怀里,露出一对眼睛,“你忍心这样,摧毁一个辣妹吗?” 她自诩辣妹。 逗得沈方易笑。 “那你想要点什么呢。”他坐下来,不顾她手里还拿着纸张,抱她上膝,自己的身体靠在那柔软的,如夜色一般深的蓝黑沙发上,食指微微弯曲,轻巧地点着她鼻子上的小痣,“什么都不要,总不能连新年礼物都没有。” 他其实在出发前准备了,就在负二楼的车子里,满车厢的首饰鞋包。他多买了些,准备让她去挑,他想,买了这许多,总能挑出些来逗她开心的。 可真等见到人,却觉得拿不出手了,那些听着柜面销售说的天花乱坠的限量款、典藏款、传承款,一样都觉得配不上她了。 比起她,他就简单多了,他贪财,爱权,嗜烟,酗酒。 随便哪一样,从前对他来说都是人间极乐的。 他却把握不准,她要什么。 他只能这样的,毫无惊喜的,直白地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她却悄悄地伸出手,搂过他的脖子,直起腰,靠近他。一时间,她碎秘的发丝掉下来。她的头发在不知不觉中变长了,从原先的锁骨慢慢长到肩膀,再长到现在快及腰,那新长出的发梢都见证过他们在一起度过的那些聚少离多的日夜。 灯光下,栗色的发丝落在他的锁骨上,悄悄地生出触角,迈过隆起的山脉,扫过深邃的山谷,最后久久地盘旋在他的骨窝里。 她双手撑在如夜色一般深幽的沙发边上,指腹抵挡皮质的光滑,防止自己的身子向后坠落,鼻尖却微微靠近,一点一点的,试探地,轻啄地,乖巧地,却又撩拨而不自知地说到:“我什么都不想要。” 他知道,她这是要了他的命了。 第 43 章 他只能滚着喉结, 干燥的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可以轻松地托住她,裙摆和浴袍底下能严丝缝合,连接处让人窥不见天光, 抖动的灯火也能轻易得引得她心里的火苗爬出她的心墙, 或者用青筋暴起的手握住她的发尾绕成一个马尾, 跟从前一样,调度她,自己控制她的力度和节奏。 一切臣服于他的方式是他们彼此达到的一种双方都满意的边缘行为。 可偏偏今晚,他并不想那么做, 好像那么做,今天的目的就变了。 他只能像拎一只小猫一样, 轻易地抓过她的后脖颈,把她拎开一些, 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柔声道, “再这样, 你的房间, 就整出来,放那些碍人的底稿去。” 这话被陈粥听来, 就有点威胁带恐吓的意思了。 她知道他手段多,她能抵挡一时为自己争取一个“矜持”的地盘,却没信心抵抗他再三的“骚扰”的。 她这些日子没怎么睡好觉, 沈方易是答应了先不折腾她的。 “拜拜。”她于是一溜烟的下来, 从箱子里抓过一套睡衣,顾不得穿鞋,哒哒哒的跑进洗手间。 她躲进卫生间后,飞快的关上门, 而后用自己瘦削的脊背,抵着门把手。 从她那个地方望出去,可以看见深幽深幽的海,那海风吹过来,扬起她的发丝,她在突然的安静下来的独处空间里,从外头独立的阳台上看出去,原先陷在黑暗里的人依旧站了起来,手肘交叉,抵在那阳台的栏杆上,他烟灰色的衬衫在微微露光的鱼肚白天里翻飞,好像有一只烟白色的蝴蝶停在他的衣角。她站在那儿出神,只听到自己胸膛里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跳的她生疼。 * 厦门是一个温柔的城市,九龙江入海口来来往往,骑楼老街熙熙攘攘,走在充满故事的街道里,用闽南语说一句浪子回头,买一碗地道的沙茶面,然后随便找一个浑浊的海浪码头,听着不知道从哪里过来的浪花,就这样拍啊拍,拍啊拍。 那是接下来的几天,陈粥带着沈方易做的最多的事情。 他说她来得早,她得做东,走到哪儿,都得带着他。 于是她一个外乡人,带着他满地瞎逛。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沈方易的奶奶辈就是闽南人,厦门他也常来,熟的很。但他不说,哄着她,白让她带着瞎逛,瞎玩。 她兜来兜去最后没辙了,她靠在围栏上,朝着冬日里不怎么蓝的大海,侧身对沈方易说,“沈方易,厦门还不错吧?” 他同样靠在那围栏码头上,只是阳光刺眼,找他这只伥鬼白日出来游行似乎是要他的命,他眯着眼恹恹的,还算是给面子:“还行。” 他最终还是没忍过,瘾君子一般点起手里的烟,眉眼倦怠。 他深深沉溺于世间让人消亡神智的那些东西,青天白日里看上去病态又慵懒,少得出门。能在他在白日跟她什么都不做的能在这里吹风,已是最大的让步。 但她总觉得不够,她试图走过去。 她走过去的时候,沈方易会下意识的,拇指和食指触碰之间夹过口中的烟,离她远些,靠在那码头围栏上,尽大可能地抬起自己的眼。 但青天白日,他从来懈怠。 “沈方易,你兴奋一点嘛。”她贴上去,脚尖抵到他黑色的皮鞋。 她这样鼓动着。 他听完后,眉毛微微抬,这才淡淡地说到,“耶。” 这声耶与他的人设实在是相差太大,陈粥觉得好笑,往回走了一步,“沈方易,你无趣极了。” 他听完她苛责,他这才抬起他的眉眼,在横风灌溉袖口的码头围栏上拦住要走的人,未拿着烟的手指摩挲上她的耳垂,温热的触感在指腹的纹路上蔓延,慢条斯理地说,“我这么无趣,你还这么喜欢我。” 耳垂很快就微微发红。 他说话的时候,单薄的唇会微微上扬,胡茬短到很难看清,但依旧是根根硬朗的,是欲的。 她挪开眼,往后一步,躲开他的手,揶揄到,“也就只有一点点喜欢你。” “一点点?”他用了反问的语气。 烟快要在他手中燃尽了。 他笑:“一点点也够了。” 由单薄的烟丝燃烧起来还未来得及成形的烟雾狂热地追赶着从南而来陆续带着暖意的风。 烟灰烫到手,他终于是松手。 悬浮在半空的星火,毫无挣扎的掉落,坠入一声轮船的长鸣钟。 原先握着烟的手转而拢住她的脸,她从那风中能闻到烟草的味道,她听说让人上瘾的东西叫尼古丁。 他爱那个东西。 他的手沿着她的颧骨,到她的颌角,再到她的下巴,修长的手骨拢着她,像是重逢后在他车里睡的极为安眠的那天一样,他轻易地,又托着她柔软的梦。 她想,她要是尼古丁就好了。 她抬头看他,出神的看他。 他低下头来,原先另一只空着的手,撑着她身后的围栏,他递上深情的眉眼,鼻尖靠近,温柔的,婉转的,在他从来不清醒的青天白日里,消沉意志地吻她: “小粥,爱我。” * 她是爱他的。 孤注一掷的爱,飞蛾扑火的爱,不顾后果的爱。 那晚,那样的疼让她在他的肩膀上留下来一排齿印。 她在浸透夜里潮湿雨露的云被褥里,泪眼泛白又精疲力尽地看着那明显的如烙印一般的齿印,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是不是太没有把握力度了。 他问她疼不疼的时候,她忍着眼泪点头。 他只能拢着她被汗浸湿的额头,但要了命的感觉没办法,只能由着自己那点困在黑暗的紧绷拼命地找着光源,一次又一次地说,再要一会就好。 但这一会,分明就不是一会。 她从从前的边缘里尝到过愉悦,以为那种不适只是影视里的夸张。 但真的体验过了才知道,疼.痛是大过于其他的感觉。 他即便温柔,但冲动总是突破理智。 但后来陈粥才知道,在所有引人堕落和消沉意志的东西里,无论是尼古丁还是酒精,都没法和这事比谁带给他的沉迷感多。 开了头后,他能终日不出门。 病态贵气下,他的身躯其实很精/壮。 厚实胸肌,窄腰,分明的腹肌,修长有力的手臂,突起的喉结,任凭一样,在昏暗酒店的灯光下,都是张力十足的画面。 更别说,他调度她的时候,说的手别动。 说的抱起腿。 说的好乖。 说的对,是这样,做的很好。 那荒唐沉溺的日子让她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开窍,甚至越来越贪恋。 她在正面看到自己隆起的小腹下有微微的褶皱突起,窄窄的腰像一窝泉眼,承载着雨后水盈盈的波光。 丛林充沛的雨夜里行进,油表盘一路高涨中气门的收紧,然后很多干涸的河床上拼命积攒潮湿夜里的雨水,河水最终漫过堤坝,化成溺亡之人一阵一阵的窒息感。 她只在灯影晃动中看得到掐在她脖子上的手掌上的青筋,最后在漫天大雨里,她只能似哭似泣地求着他,他自然会全心全意的,调整幅度地,诱导着她说那些臣服他的话。 最后在一声长嘶中递上他深情的眼睛,揩着她发丝哑声问道:“我们小粥,也喜欢跟我做这样的事,对吗?” “只跟我做,对吗?” 她无声地、沉溺地点头。 她也跟一个伥鬼一样,白日昏睡,夜里深入云雨。 这一过就是近乎半个月。 陈学闵中间给她打过电话,问她实习是不是结束了,她心虚着压着嗓子说还没有,那头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之际,陈粥又被睡在侧边的人拢过去。 才不过八点,他睡眼惺忪,手臂很容易地就能揽过她的一个身子,她感觉到动静,以为他醒了,转过去看他的时候,却发现他依旧闭着眼。 遮光窗帘露出唯一的光落拓在他起伏的眉目上,她看到眼前还有些不太真切的人,用近乎自己都快听不到的气音说到:“沈方易。” “嗯?” 他喉咙里低低应一声,依旧没睁开眼。 原来他醒了。 “你都听到了?”她刚刚撒谎了,于是试探到,他是不是早醒了,早就知道了真相。 他闭着眼揶揄道:“你是要杀人灭口吗?” 陈粥推了他一把,“你偷听我讲话。” 他终于是缓缓睁开眼,笑着手抚上她的脸,意味深长地说:“那怎么办,你怎么惩罚我?” 陈粥的脸顿时殷红一片。 她想起昨夜与他沉湎时,他引诱她混着渴求,让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着。 她于是起身,声势浩大掀开上面柔软的白色云被,这下引得还在被子下的人不满。 她起身,穿着拖鞋嗒哒哒地往外面洗手间走,不管身后的让拖着长长的音叫着她,“陈小粥———” 她转身进了洗手间,兀自对着镜子刷牙。 片刻后,他穿好降蓝色的家居服,走到她身后,几缕未经打理的头发软塌塌地落在他额间,捏住那牙膏后段,慢条斯理地挤在牙刷上,看着镜子里的人,“皮痒。” 她不怵,今天蒋契约好了过来接他们,时间这么赶,她不怕他“揍”她。 蒋契扬言要为了陈粥的归来再办派对。陈粥发现蒋契真的很喜欢办派对,除了日历上的节假日一定会办派对,周五是庆祝一周解放,一定会办派对,周六周天是周末派对,周一到周四里,还分了痛苦日慰藉派对、再接再厉努力派对,还有及时行乐派对……总之,他最好是每天都有一个派对。 陈粥大多时候都不爱出席。 这次他又张罗着给陈粥搞这么一个,她懒懒散散地应付,嘴上说着好,却坐在那儿打手机游戏,嗯嗯嗯地点着头。 沈方易看出她的敷衍,侧头跟她说到,“他闲着也是闲着,你让他搞吧。” 屏幕上游过来几条金灿灿的金枪鱼,陈粥瞅着那鱼头,点着屏幕发射渔网,缩在沙发里,嚼着个口香糖,“他要是太闲的话可以建议他找个班上。” “小没良心的。”沈方易拿过她手里的平板,摁灭。 “哎!”陈粥不满到,“沈方易,那可是一条大鱼,金枪大鱼!” “蛐蛐也是一番好意,你刚刚还摸了人家一条口香糖。” “可是我不要嘛。”她抵着自己嘴里的口香糖,舌尖垫着换了个面,轻巧地跟条鱼一样,吹出个泡泡,“来的人我都不认识,好没意思的。” “那有什么的,正好借这个机会,带你认识认识。” 他随即又慢条斯理地解释到:“是以我的名义发的,我们小粥,生日不是要到了吗?” 噗通一声,泡泡瘪了。 糖渍落在她嘴角,她不确定的看过去,才明白他说的真的是,要给她过生日。 在昌京从来都晚到的春里,浩浩荡荡地给她过二十岁生日。 第44章 陈粥的生日在正月尾巴。 她想来想去, 好像也就那天晚上,她接到陈学闵电话,他说起过一句, 说她生日要到了, 要不要回去过个生日。 或许沈方易听到了吧, 可是他也没有问过她具体是那一天。 她于是很好奇地问沈方易,他是怎么知道的。 沈方易:“你放在桌子上的身份证。” “那是公历,可是你说的日子,是我的农历生日。” “多简单一事。”他说的风淡云起, 低垂着眉眼看着她:“把日历翻到那一年,找到那个月, 那个日,就能找到那一天。” 陈粥想象那个样子。 对他那样的人来说, 不是等跟在身前身后的一群人告诉他,而是在某个午后或者某个夜里停下来数数日子, 翻出那年那月那日, 从斑驳的岁月里找到那从来他无关的一天, 因为她而赋予它意义。 “想什么呢?”他虚虚的揩了一下她发愣的脸,“瞧你一脸凝重的———” 他拖长声音, 像是哄个孩子,“是不是不想长大?” 陈粥转过去,撞上沈方易深情的眉眼, 她看到他眼下极小极小的那颗殷红的痣, 跌进他的温柔里。 他说的没错,她不想长大。 既然她再怎么长,也追不上他的年岁。 那就一直停留在这里好了,跟这半个月的每一天都一样, 窝在等他归来的沙发里就好了。 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担心。 * 邀请函是沈方易发出去的,陈粥自然是知道,昌京的所谓名流圈大多都会给面子,但生日当天的阵仗大的让令她咋舌,阵仗大的突破了她贫瘠的想象力了。 蒋契是懂排场的,直接在城郊的花翎山下包圆了一个独家别墅酒店,几百亩的精修草坪延展到外头的公路上,叙利亚原产地过来的大马革士玫瑰铺了一路,完全造出了财阀小姐才有的气派。 陈粥人还没到之前,草坪里堆的礼物就有小半座山高了,垒在那儿很是夸张。她以为这就完了,直到她到了,沈方易牵着她的手再带她进去后,原先散落在草坪聚会的人继而连三的过来,不用沈方易多做介绍,他们就举着手里的香槟,满脸笑容的恭贺她生日快乐。 来人她近乎不认识,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认识她。 她只能一边报以微笑,一边悄悄地拉着沈方易的衣袖,“沈方易,你不是说,要低调一点的嘛。” “很低调了。”他虽然眼神还落在人群里,但微微低头,像是迁就她的身高,“请他们过来白吃白喝,难道连礼物都不用带吗?” “可人太多了,你介绍一遍,我也记不得啊。” “不用记得。” “啊?” 他抬起手肘,示意她把手放上来,“只需要收礼物,不就好了。” 未了,他顿了顿,又说,“要是真不想去,放你回去,然后把东西送你屋里去,拆着解闷?” 她自然不能这么荒唐,但被他逗笑了,她摇摇头,亲昵地把手搭到他的手肘上。 满场的人都认识她,只因为沈家这位往常从不出席公众场合的神秘接班人,今天为了一个姑娘,办了这么一大场的生日宴。要是都这样了,来的宾客还叫不出陈粥的名字,认不得她这张脸,那真是白瞎能被沈家这位瞧得上来出席宴会的资格了。 原先跟陈粥混的那群姑娘也来了。 阿茵坐在那儿抿着酒,见到陈粥,把手边的一个礼物给她,“阿商的,你知道,她有音乐节演出,刚好撞上了,她说回来了再给你赔罪。” “谢谢。”陈粥接过。 “打开看看。”阿茵朝她抬抬头。 陈粥打开,是一个木制的手工雕像,刻了个姑娘,背了个吉他,木工粗糙,但不难看出来,是阿商。 “是不是很丑。”阿茵抿着嘴笑,“这傻姑娘,我都说很丑了,真能送得出手。” “我很喜欢啊。”陈粥眼里星光点点,“一定是她自己做的是不是?” “是,做成这个鬼样子,我说她那双手,也就能弹弹吉他,小时候破个裤子,针线都拿不稳,都是我给她缝的,跟木雕这种精细活怎么能沾边呢。” “我很喜欢。”陈粥收下。 “还有这个。”阿茵从包里拿出一副四四方方裱好的画,“小译画的。” 陈粥眼神看过去,裱好的画上是个小姑娘,刚到锁骨的发,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苹果,眉头被他画成一个“王”字,大概是想表达皱眉头的意思。 陈粥不由地弯起嘴角,这是阿商被那些人打伤后,陈粥替她去给小译送饭,她主动友好的说,姐姐给你削个苹果把,小译一脸渴望的点点头,她却拿着水果刀无从下手,用小刀削苹果对她来说难度有点大,还是小译最后解围的贴心的说,他用牙齿也能把皮咬了……这才有了这幅画,她蹲在墙角愁眉不展。 “谢谢阿茵姐。”她都全数接过。 “知道你什么都不缺。”阿茵把手收回去,缩在名贵的带着logo的披肩下,“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送给你什么好。” “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陈粥这样贴心的回到。 阿茵淡淡地笑了笑,“那你高兴吗,小粥。” 陈粥笑笑,没说话,只是抬起头,从草坪帐篷的缝隙里落下来的光打在阿茵遮瑕都未能完全盖住的眼下淤青。她恍然抬头,才发现,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变化莫测。 “祁沅沅走了。苏家那位,家里要找正主了,前段时间,分手了。”阿茵随意切换着话题。 难怪祁沅沅之前出现在他们场合里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如今这段时间,没有出现在他们的圈子里,原来是这个缘故。 “她问我来借钱。” “她很缺钱吗?”陈粥想起她宿舍里满柜子的包。 “跟了人家一年多了,别的没有得到什么,大手大脚的花钱习惯在那里,每个月美容院就有不少的开支,跟苏家那位结束之后,她一直觉得,是自己不够好看,来回飞了好几趟韩国,你如今见了她,大抵是要认不出的。” 陈粥沉思。 阿茵察觉到对面没声音了,抬头看着陈粥笑。 陈粥疑惑的看向她。 阿茵:“小粥,你知道吗,我遇上你之后,就变得特别纠结,原先因为你跟阿商的关系,想劝你一句,别跟他,换个人,换谁都好。直到你不见了吧,我又觉得,除了你之外,谁站在他身边,我都觉得不相配。但你真回来了吧,我又开始不安……” 陈粥听明白了,她报以微笑,“因为阿茵姐跟阿商一样,都把我当自己人。” 只有真的在乎你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心情吧。 盼你去爱,又怕你受伤;盼你生活的轰轰烈烈,又盼你平平淡淡的庸碌一生。 阿茵一愣,跟着陈粥在春日引入困乏的阳光里也笑起来,“还是我们小粥,活的通透。” * 阿茵没跟陈粥说几句,就回到前厅去了,季言冬找她。 陈粥听说季言冬不是个什么善解人意的温柔角色。他出身苦,能有今天的地位,全靠一身不要命的孤胆。 但有一次,阿茵在一个局上被一个刚获奖的背靠金主的女明星羞辱后,当晚那个女明星就失踪了,到现在,都没有找回来。 她见过阿茵给他系领带,他虽然一脸冷漠,但也会迁就她的身高,微微低头。 季言冬向来沉默寡言,但听说还是每每去哪里都带着阿茵,即便他们甚少交流。 季言冬无父无母,只有个奶奶抚养他长大,过世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他成家。 从来没有成家打算的季言冬,还带着阿茵回了老家。 矮矮房子里三个人坐在那儿吃着奶奶的家常菜,老人家拿出自己的嫁妆,指名道姓的要留给阿茵,季言冬也只是淡淡的说,收下吧,而等到季奶奶真的过世了,他也没有说起过要回来。 陈粥有些看不明白了。 这个圈子,三分真情,七分虚假,人人都知道。 逢场作戏本就是一场镜花水月,但为什么包括她在内的有些人,演着演着,就演成了十二分的深情。 * 阿茵走了以后,其他的几个姑娘围坐在一起,几个人喝的醉醺醺的,他们由衷的羡慕,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小粥是真的命好。 她过生日,沈老板一句话,昌京的人就闻风而动,颇有一副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奉承感了。 夕阳要坠落到山的那头去,所有坐在那儿的人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陈粥也醉醺醺的跟着笑,她当然知道,这满目的拆不完的礼物,童话般梦幻的花海,绅士又友好的目光,全是一场迷离大雾里的梦。 而沈方易却在这个梦的焦距中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这种梦太美好了。她在耳边越来越不真切的羡慕和奉承中,拨开个白桃糖送进嘴里。鸡尾酒的后劲才缓缓上来,她的眼神穿过人海,像是纷争时期一个忘不了那一场艳遇的落魄歌女,在十里洋场里一个又一个的拍着西装革履的先生的肩膀,期待他们转过来的时候,露出那张让自己痴迷的脸庞。 但在人海中找到一个心里的人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她终于是在人群中看到脱离攀谈过来的沈方易。 原先坐在沙发边上的姑娘看到他来,纷纷站起来一哄而散,唯有陈粥还坐在那儿。 她是唯一一个有资格,能坐着等他的人。 他漆面的皮鞋落入她垂在地上的眼神光影里。 她抬头。 他问到:“高兴吗?” 光影斑驳,酒色喧闹。 人们感恩他铸造的一日欢愉。 陈粥把脸虚虚的靠在他柔软的掌心上:“高兴。” 第 45 章 假期后, 各大院校陆续开学。 陈粥开学之前回了一趟广东,跟陈学闵吃了顿饭,住了两天, 而又收拾东西回了昌京。 沈方易节后去了国外, 所以最后是蒋契来接得她。蒋契在火车站看到混在大包小包返校的学生堆里, 见陈粥就拿了个箱子,一脸不可置信,“您这——是从家里来吗?” 陈粥熟练地把包往身上一背,潇洒不回头:“姐行走江湖, 用不着那么多东西。” 蒋契也只得跟在身后,啧啧嘴, “你这死孩子,见着人了也不叫哥, 越发没礼貌。” 陈粥认识他的车,没走几步来到他车边, 然后就不动了, 脖子往衣服里一收, 就等着蒋契过来开门。 蒋契朝她努努嘴,“坐前面。” 陈粥:“我要坐后面。” “行, 那你坐后面。” 陈粥打开后面,发现后座上有个小包裹,里头还有些女生的衣物, 座椅上还散落着的口红, 她皱了皱眉头,关了后面的门,又走到前头来打开门。 蒋契看到原先叫嚣的姑娘乖乖地坐在前头不言不语的,有些坏事得逞地看着她笑, “早跟你说让你坐前面了。” 陈粥转过来,“蒋契,你谈那么多女朋友,你会遭天谴的。” 蒋契:“什么女朋友,还没女朋友呢,我们顶多,只能叫暧\昧关系。” “暧/昧关系——”陈粥转过身去,对着那些后面的衣物说到,“那这些——这些——什么关系能在车上——” “哎、哎、哎——我说小粥,你注意言辞啊,你小小年纪,可不许满脑通黄啊,我可没有在车上。” “那你的女朋友也太多了。” “怎么会,正儿八经地跟你说,你哥我,心里就没有住进过人。”他发动车子,哼起小调。 陈粥觉得跟蒋契掰扯不通,索性就靠着窗户看外面。 他劲爆的音乐似是把他热情点燃,墨镜一带,越野车开出过山车的架势来。 陈粥抬抬眼,看到身边的蒋契不羁地搓着方向盘,转头问到,“契哥——” “哟,这么乖,你说,什么要求,哥把命给你。” 陈粥:…… 陈粥:“你为什么会跟沈方易,成为朋友啊?” “嗯?”蒋契带着墨镜的脸微微朝着陈粥这边转了转,“为什么?” “没想过为什么啊,从小就认识呗,小时候住同个大院,爷爷辈的都在同个单位,职级也都差不多,就玩的近些,哦,不过这些年,不行了。”蒋契说到这,摇着头。 “怎么不行了?” “我父亲那代人开始,就没人从z了,我们全家都从商,就离那个圈子更远些,不过我跟易哥,小时候的交情毕竟在那儿,同样是我们蒋家人,我的那两个哥哥,在商界出落的也是出类拔萃的,他们跟易哥也常往来,不过他们的交情,和我的跟易哥的交情,不大一样。” “怎么不大一样?” “商场朋友和我这种真心朋友,能一样吗?”蒋契把墨镜推到头顶,自信答到。 “他怎么会和你这样的朋友成为真心朋友呢。”陈粥没经过大脑的喃喃自语。 “哎,您这话说的也忒不体面了,我怎么了,你这是年少不知你契哥好,错把易哥当做宝。你就说易哥吧,人前人后都尊重他,巴结他,但这继承人,真不是好当的,就比如我那几个哥哥,三五岁开始,家族尽全力培养,样样要求做到最好就算了,每天眼皮一睁开来全是要等着吃饭的人,外面的投资者打着算盘要更多的创收,哪怕不说外部的竞争者虎视眈眈,光是内部自己家族的内讧就让人头大,就连以后要做什么,怎么做才能保全大局,甚至连自己以后跟谁在一起过一辈子,那都不是能自己说了算的,这样的生活,不是谁都能过的,还不如我呢,当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有花堪折直须折,多潇洒……” 蒋契说到一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坐在旁边的姑娘安静了下来,不跟他斗嘴了,他这明白过来,连忙一拍脑袋,“哎,你瞧我,说这些干什么,小粥,你别瞎想啊,你知道你契哥,这外号就叫蛐蛐,嘴就是碎、那什么……” 车子就要到学校了,陈粥收起自己的神情,耸耸肩,“我知道啦,我没有不高兴。” “没有就好。”蒋契松了一口气,继而尴尬的“哈哈哈哈哈哈”笑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安静,蒋契的最后几声“哈”变成了僵硬在车壁里戛然而止的声响。 他感觉自己快裂开来了。 好在陈粥终于是又开了口:“有花堪折直须折嘛。” 他重重松了口气。 陈粥抬头,看向蒋契,她眸子亮亮的,像是认可他似的点点头:“契哥,你真的好有处世哲学。” 蒋契刚松完的气又吊起来,而后在判断陈粥是真在夸他后,心底莫名地有点飘。 小粥就是这点好,夸人真的是会夸。 “还行、还行、”蒋契自谦到。 “那我走啦。”陈粥打开门。 蒋契下来,给她开后备箱。 她接过后,说了再见,拉过那行李箱。 她身材纤瘦且娇小,笨重的行李箱跟在她身后,跟她手边帆布包挂着的那个小猫的玩偶一样,随着她的脚步,一颠一颠地往前走,在铺满夕阳的校园里,越发越显得形单影只。 那夕阳越过她,也洒到他的脚下来,他站在那儿,下意识地想要从兜里掏出口香糖,摸到的时候才想起来,下车前早被小姑娘顺走了。 他嗤笑,她动作还挺快的,跟只迅捷的小猫咪似的,早知道就不教她吹泡泡了,搞的现在自己,连个口香糖都没得嚼。 他只得站在那儿目送。说实话,蒋契不是第一次去大学里。他也谈过一两个小女朋友,送他们回学校的时候,也不曾生出这种奇奇怪怪的情绪,就突然就多了点耐心,突然愿意停下来,看她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他双手插着兜,好像有那么点体会到,沈方易一如反常地回头又把陈粥找回来的心情了。 真要有那么一天,陈粥不再出现在他们的世界里了,别说沈方易,他蒋契,都觉得心有点空落落的。 于是他站在那儿,提高声音,“陈粥,陈小粥!” 远处的姑娘听到了,转过身来,把手拢起来,合成一个喇叭样式的,对着他喊道,“知道啦,有花堪折直须折!” 夕阳洒下一片余晖。 他笑笑,摇着头,站在原地低声道:“死孩子” * 陈粥没有因为蒋契说的那些话而不开心。 那些都是她已经知道的既定事实,她既然那天会跟沈方易回去,就已经让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不管未来如何,不管命运又会将他们各自送往何处,就像蒋契说的那样,有花堪折直须折就好啦。 于是她拿着行李回了宿舍,一推门,却看到了祁沅沅。 讲真的,她在那一瞬间,是恍惚的,祁沅沅只剩下个模子还像从前的她,五官甚至身形都有了不少的变化。 陈粥推门进去的,祁沅沅正对着镜子捣鼓着自己的睫毛,她看到陈粥,转过身子,继续换了个方向,对着天光,继续拨弄她的睫毛。 陈粥想说点什么,但见到祁沅沅这个样式,又觉得不知道从何说起。 于是两个人默契的保持着沉默,还是后来庄敏回来的时候,一进门吓了一跳,悄摸地走到陈粥身边,跟陈粥打探到,“这你朋友啊小粥?” 陈粥轻声回她,“是祁沅沅。” “我去,祁沅沅!”庄敏发出我草我草的声音就过去了,围在祁沅沅面前,盯着她的脸,“祁沅沅你去整容了啊?” 庄敏细细地打量着:“这假鼻子假眼睛,得花不少吧。” 祁沅沅放下镜子,拿起包,穿上高跟鞋,没说一句话,关门出去了。 “瞧瞧,脾气还不少呢。”庄敏在她走后扮着鬼脸,“还不是被扫地出门了。” 她走过来,拉着陈粥的手,“小粥,我跟你说个秘密,祁沅沅被甩了。” 陈粥早就知道了,但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回应庄敏。 “金主不要她了,就跟我们之前大一那学妹似的,硬是要当捞女,当小三,这下好了吧,竹篮打水,一场空。” 庄敏说的眉飞色舞。 不管是大眼睛还是祁沅沅,她用的都是捞女、小三、这样的字眼,陈粥张了张嘴,不知道想替谁辩护几句,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罢了,她想。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样的字眼,没过多久,却成了传得沸沸扬扬的再一次的洪水猛兽。 * 事情的起源是沈方易回国后的那天。 陈粥从前,从来不让沈方易送她回学校。 她从前对他们的不显山不露水的关系总是保持一个隐瞒的状态,好像那是她拿不上台面的秘密,她害怕所有人像她自己一样,用偏见的眼光看待他们的关系。 但沈方易给她过生日,带她见过那么多的人,介绍的时候,他用的是“我的女朋友”。 陈粥很难说,听到他说她是他的女朋友是怎么样的感觉,好似那样的称呼,能让他们的未来更近一些。 虽然他还不曾郑重的承诺过一个未来,当然,她知道,沈方易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承诺的人。 但听她这么说,她总觉,她和他,和圈子里的任何一种寄生关系都不一样。 于是她没有拒绝,她大大方方地从他的车里下来,站在路灯下,大方地跟他挥着手再见。 即便她回眸的时候,看到了站在那儿树下抽烟的祁沅沅。 她敲敲手里的烟火,陌生的五官在光下有些惨白,脸上流露出陈粥难以琢磨的表情,“你们还真是长久。” “你怕不怕哪一天,也跟我一样,被当成过去,轻飘飘地就扔了?” 她说了这么一句。 陈粥只是站在那儿,回呛她:“我比你清楚的很。” “你不在意?”她还未完全消肿的微笑唇抖了抖,表情哪怕做的夸张一点,看起来也像是在笑。 “我没得到什么,也不怕有什么好失去的。”陈粥留下这样一句。 透着早春凉意的穿堂风依旧肆虐,陈粥往上拉了拉拉链,越过她。 * 开春之后,沈方易更忙些,沈家的许多事慢慢都落在他头上,他们在一起过夜的时间明显减少,他每每出差回来经过昌京的时候,也只能与她相约一顿饭的时间。 大二下半个学期,她的课业明显更忙了些。偶尔一次,原先一起在事务所的那个学长找到了她,说事务所刚好在昌京有接一个case,不是审计的,而是做咨询的,工作会轻松点,学的东西也多,问陈粥要不要去。 陈粥接完电话后,拖着腮帮子对着窗户看外面惊蛰天里突然而降的一阵雨。 沈方易刚打完一通电话,从外头回来的时候,就看到陈粥对着窗户发呆,白色羊毛毯子垂落在腿边,编织穗子交错,像是在春日里落了一层霜雪。 他捡起来,披在她身上,“看什么呢?” 陈粥听到声音,这才回神,她转过身来,“沈方易,原先的那个事务所,让我过去实习唉。” “还住那种地方吗?” 陈粥没料到沈方易一开口竟然是关心这个,看起来是上次那住宿条件给他留下阴影了。 她笑着摇头。 沈方易沾着空地坐到她的单人沙发上,把她轻易地抱起,“再住那种地方,我是舍不得你去的,你要真想去,我给你定个酒店,睡得也好些。” “这次就在昌京,我住学校里就好。”陈粥坐在沈方易腿上,转过头去就能看到他尽在咫尺的下巴,“只是,我没想好,要不要去。” “你不喜欢这样的工作是吗?” “说不上喜不喜欢,我怕做不好。” “怎么会呢,你要是没有做好,他们怎么会再来找你。” “他们或许就是想要一个打杂的人,这跟我的能力没有关系。” “要找打杂的人随便谁都可以,可为什么偏偏来找你?” “或许是因为我给他们留下的印象还可以?” “当然,良好印象是再次合作的前提。” “可那是因为有张老师,我专业技术真的很烂的。” “张老师再怎么帮忙,最后那些底稿也不是你自己做好改过交上去的吗?” “可我怕我这次做不好,我不好一直去麻烦老张的。” 她怯怯地这样说到。 沈方易笑出声来,“那我是干什么的?” “我能找你吗?” “这么礼貌?”他抬抬眼,“真让人陌生呢。” 陈粥知道他打趣她,撅起嘴巴,“那你这么忙,又不会立刻回我消息,等你告诉我,我早就被领导扫地出门了。” “也有些道理。”他点点头,补充到,“这样吧,我给你找个行内的专家,二十四小时候您差遣,专门一对一辅导答疑解惑,开小灶行不行?” “不行。”陈粥摇头,“我不要别人,我就要你。” “那你不怕被你的领导扫地出门?” “他们不敢的,毕竟你只手遮天。” “我可不会跟他们去打招呼,说我家小朋友在那儿实习。” “你最好不会。”她把手搭上来,绕成一个环扣到他脖子上,“沈方易,我可不想搞什么特权主义。” 他抬起手,轻轻扣了扣她的鼻子,“哪有什么特权主义,只是不放心家里的小朋友,想找个长辈照顾照顾,人之常情。” “那我总有一天要离开你的羽翼的,一个人搏击长空、翱翔万里的嘛!。” 她带着点撒娇,但依旧说的壮志豪情,扑腾的真像只刚长出翅膀和犄角的小兽。 沈方易在听到那句“总有一天”的时候,神色不可查觉地变了变。 他原先垂落在一旁的手不由自主地摸进西装裤的口袋,从兜里拿出烟盒想倒出一支烟来,伸进去之后才想起烟盒就在手边的茶几上,他于是单手捞过那烟盒,只是又受制于身边的人还在,手中的烟在他食指和中指间来回倒腾,最后没点燃的送进嘴里。 他深吸一口,眯着眼说到: “是啊,总有一天。” 第 46 章 陈粥后来才知道, 这次实习机会是真的挺难得的。 甲方是一家昌京的拟上市公司,还在IPO筹备期,涉及到蛮多上市前法规法条对公司的财务状况的要求的。小团队人员不多, 带陈粥的那个师傅是她之前的那个学长, 也是他举荐的陈粥, 说她那段时间做的还不错,基础虽然一般但开窍快,做事也专心灵活, 陈粥时常惶恐, 她对自己的日常摸鱼期末勉强及格的专业能力向来没什么信心,学长却拍拍她的肩膀说, 专业知识一定是有恶补空间的,但综合素质这种东西, 就很难提高。她悻悻地接下她综合素质高的这个高帽子,加上周末, 一周去三天, 去的都战战兢兢的。 不过不得不说, 她一个大二学生能接触到一些较为核心的数据并且能积攒到经验,学习空间还是蛮大的。 当然, 这样的机会,对于才大二的其他同学来说,都是很难得的。 那事务所跟学校也有合作, 同时也委托了其他几个任课老师推荐学生。一起报名的还有几个平日里绩点靠前的同学, 其中就有陈粥他们班的班长,那个热心在期末给大家指定复习提纲的学霸。 班长汇总报名表的时候就有些惊讶,陈粥竟然在推荐的名单里。她过来打探了一下,陈粥说起了寒假做实习的事情, 她表示很惊讶,人人都在回家团聚,她还去实习了,倒是很好学的来问了陈烛一些具体的细节,陈粥也都没有瞒着,一一回复了。 只不过最后结果出来的时候,还是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浪。 她最后拿到了那个实习名额,胜过了那些个绩点比她好,学校表现比她好的同学。 不知道内情的人都表示疑惑,凭什么是她啊。 就在那段时间,有些风言风语就传开了。 “怎么会是她呢,她大一大二成绩都很一般哎,人班长多优秀,班长都没有被选上怎么就是她呢。” “那我听说人小粥是高考状元来的。” “谁还不是省内的前几名呢,再说了,都大二了还把高中的事情拿出来说,丢不丢人啊。” “哎呀。这种也不是看成绩的,也得有关系的。” “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啊?班长那么优秀都被她挤走了,那得是多大的关系啊。” “我没听说她有什么关系啊,不是还去老师那儿做勤工的嘛,那我想她家境应该也很普通甚至连一般都没有吧?” “不是家境的事,她要是真家里有钱有关系我也就闭嘴了,你你没见过那车吗,陈粥从那死贵死贵的车上下来的……。” “车?” “你不知道啊,人家背后有主。跟校外的那些人扯不清楚的。” “你见过里头的人嘛?” “这种关系哪能露脸啊。搞不好就是那种所谓的商业大佬,上了年纪,又或者说有家有室的……” ……. “哎,见多了嘛,不是就走捷径吗,这种不好深究的,本质上就是交换吗,人家都付出这么多了,不过弄个实习的名额怎么了。” …… 陈粥是去大浴室洗澡的时候听到这些话的。 粗糙的半透明脸盆里倒映着她白惨惨的脸,顶光在廉价塑料里折射缠绕,最后聚在脸盆的洼底,形成一面扭曲的镜子,照得她五官变形。 她觉得身子有些发冷,好似又回到那几个在万家灯火齐聚的夜里,她一个人用废纸糊着关不上的窗,坐在昏黄灯下搓着眼睛打着精神看那些个密密麻麻的底稿,潮湿的风吹得她头疼,吹的她身体哆嗦。 她拿了东西,悄无声息的出来,没进去洗澡。 她想等灯都灭了,所有人都睡了的时候再来,这样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那发出的声响才能完全把她藏起来。 只是她忘了,随着断电之后,热水也断了。 她只能给沈方易打电话,她知道他不在酒店,今天晚上也有重要的聚会,所以她打电话过去,问能不能今晚上她去酒店睡,学校没水了。 沈方易在电话里温柔笑笑,“又不是没有房卡,这事还得来跟我说。” 话筒里只剩下电流的声音。 而后还是他先说的:“现在过去吗?” “嗯”她闷声应到。 这声嗯带着微不可查的哽咽。而后她没有下文了。 他显然还在局上,身后应该有着熙熙攘攘的人群,陈粥似乎都能想到,他的私人电话响起的时候,他要抽身从里面出来,站在灯火后面黑黢黢的夜里,掸着火星耐心地听她说完。 他说这就让司机过来。 她说好。 然后挂了电话,蜷缩在夜里。 司机没多久就到了,陈粥披上件外套,潜入夜里。 入夜的昌京依旧不算安静。 她行进在霓虹夜色里,靠在后座的窗边昏昏睡去。 直到司机礼貌又小心的提醒,陈粥才醒过来来,但是却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她熟知的那个酒店楼下。 树影婆娑,刚冒尖的槐树随风摇曳,早春雾气朦胧的夜里,他们停在是一排藏在云深处的洋房别墅前。 那顶楼酒店小花园是他的长居,这儿,应该他的私人别院。过六位数的单价,是昌京口耳相传的顶级富人区,也是他父辈常落脚的地方。只是她没来过,他们相约,都在那顶楼的套房。 “沈先生说,这地离他晚宴的地方近些,他一会就回来,陈小姐您先上去,这栋里头没有人,密码,是0719” 是他的生日。 这更说明,是他的别院了。 陈粥从车上下来,映入眼前就是一大片的未开的蔷薇,刚冒芽的爬山虎盘旋在故意做旧的洋房砖瓦上,灰黛色匿于山水,别致雅院现出主人品味。 未等她靠太近,里头昏黄灯光逐渐亮起。 她输入密码,大门打开。 五六楼高的洋房处处装点的别出心裁,美式复古做旧的油画风配着着拱形的圆窗,拢着外面那个在刚起的那阵雾里看不真切的月。 她放好东西,踏上二楼的起居室,找到唯一的似乎有人迹存在过的那个房间,确认了那些被叠的整整齐齐放在房间里的衣服是他的后,才去了洗漱室。 水渍落在平整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如春夜里一样的淅淅沥沥声。她在这样清晰的水声里,突然听到密码门开的声音。 她立刻拧小了声音,仔细听着。 地毯上落下轻轻的窸窣,外套被脱下挂在门口,火机和烟盒落在茶几上,甚至都能在夜里,听到沙发凹陷下去的声音。 感官再放大。 她出声:“沈方易。”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近,靠近洗漱室,敲了敲她的门,“原来到了,也没个声响。” 她放下心来,回头一看,才猛然想起来,自己的衣服落在车里了。 “沈方易,我衣服落在你车里了,可以让梁叔帮忙送一下吗?” “不穿吧,光着好看。”沈方易像是站在门口,黑色的背影抵着半透花纹的门 “沈方易!”陈粥不满道。 他在玻璃窗花后面浅浅笑着,于是几步走开,好像是走到了衣柜边,打开衣柜后,又走到她这边,推开移门,陈粥惊呼一声,转过身去。 进来的却只有一双手,手上还抓了件白衬衫,“先穿,这就让梁叔送过来。” 陈粥接过。 白色的宽松衬衫是棉麻质感的,带着很淡很淡的草木味。 她套上,衬衫没过她腿根。 她出来后,才发现沈方易喝酒了。 他有些醉,坐在褐栗色的真皮沙发里,束身的马甲还未脱掉,袖子口的衬衫被翻出来,露出一大截手臂,虚虚的撑在那儿。 她擦拭着头发的毛巾停滞在那儿。 他听到声音,抬眼,“过来。” 陈粥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他的眼里淌着像蜂蜜一样的醉意,眼神由上而下,落在她白皙的腿上。 他轻轻一拉,她就跌进他怀里,双腿搁在他膝盖上,纤细白皙的腿被昏黄的光晕成淡淡的红色。 他的手与她发红的膝头形成光影下的对比,陈粥看到他手臂上拱起落下蔓延开来的青筋,融入她宽大的衬衫下。 熟悉的味道传来,带点檀木的馨香,像是暮春时节惊落的槐花。 但这点味道经常转瞬即逝,就像他从前一样,经常缥缈的不可把控,陈粥常想,他活得自由坦荡是真的。 她活的自由坦荡,却是假的。 陈粥有时候都觉得,他们依旧能保持这样的关系的最大原因,是她和他之间心照不宣的难得糊涂。她在感情上,从来就是不是一个要强较劲的人,用阿茵的话来说,但凡陈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要一个承诺和一个未来,沈方易必定还是跟从前一样,只会以沉默和远离应对。 沈方易的薄情从来就与他的深情相伴而来。 你说他薄情,他依旧能为了只哄你一个人翻山越岭而来,你说他深情,那些关于爱你的承诺却从来不许。 所以她在那些个糊涂的夜里是不可能抱着他问到,今天你待我这么好,那明天,沈方易,你还待我这么好吗? 她往上看去,他的锁骨,他的喉结,还有他薄薄的唇…… 不知道他喝的是什么,窖藏的马爹利?辛辣的龙舌兰?还是入口淡薄的伏特加?或者是任何一款他爱的酒。 唇的弧线在那儿,或许她靠近一点,就能知道答案。 靠近一点,就能充分的、完全的、不带任何思考的,沾上他的味道。 她于是吻上去。 生涩的抓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把喉腔里酒精的味道,毫无保留的给她。 人人都说这是一场交换。她却吻的很深情。 她想,醉着的感觉,一定让人迷恋。 第47章 陈粥的主动是沈方易没想到的。 昨晚上的局他推不开, 家里的几个堂表叔请了裙带关系的几个大人物吃饭,这其中有个关键人物尤其爱打牌九。沈方易陪到半夜,但那人物实在是个老奸巨猾的狐狸, 要让他帮忙的事拖拖拉拉就是不肯有个承诺, 就想吊着他给他喂牌好多赚点, 沈方易知道他的心思,对于这种贪得无厌的人,他宁可自己不胡也卡着他要的关键牌。 他中途接到陈粥的电话的时候,其实是不好走开的。陈粥也只是说学校停水了, 明天又没有课,晚上想睡到他的酒店去, 不用他特地过去陪她。 只是沈方易当下虽然没有听出她极力隐藏的情绪,但挂了电话后又隐隐觉得不太对, 越想越觉得,这小姑娘有事, 于是连着牌局上也没法专心, 索性喂牌让下家的“大人物”吃的盆满钵满, 随便他要多少,都让他满意吧, 能让他脱身就行。 他让梁叔把人直接送到这里来,省得半夜的还得跑到东边的新区去。 陈粥到后,他本想探一探她的心事, 但她的主动让他一时半会理智丧失, 从被动到迎合,再反应以来夺过主动权直到自己彻底掌握。他看到她微微张开的唇角,像是一朵刚刚长开的菡萏,夜里的露水落在花苞上摇曳, 身下白色的衬衫像是刚刚在风雨飘摇之间脱落的那柔软的花瓣,包裹进他的沉湎。 那晚过了许久,她紧绷的脚尖终于松开,长长地缓了一口气。他拢她在怀里,依旧抱着,吻落在她额头,“这么快缴械投降的,你这不是难为我嘛?” 陈粥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许是太久没有了,这次来的有些汹涌,他还没到那时候,她已经投降了,偏偏她完了之后一时半会缓不过来还不让他再碰。 她抬头看他,他转了一圈她的头发,眉目似水地看着她。 她知道他没尽兴。 陈粥原先靠在他肩膀上的头撑起来,由上而下地看着他,而后用脚尖支撑着身子往后退,钻进被窝里。 仿古煤油灯里闪烁的烛火跳跃,伴随一声压抑的闷哼,空气里那种甜腥的气息才淡下去。 外头清晨的光开始渗透下来。 陈粥夜里纠结辗转,本来就来的晚,再这么折腾,天已经大亮了。 混着酒意,他眼里是释放后很深很深的疲惫,他的大手抵着陈粥的脖子,像摸一只毛茸茸的小猫咪一样,“这都是从哪里学的,我们小粥,什么时候这么会了?” “很会吗?有多会?”陈粥坦诚地问他。 他轻点头:“很会,让人醉生梦死的会。” 他滚动的喉结的确体现出了他刚刚的酣畅淋漓。 陈粥想,那是她带给他的。 他一手摸着她的脑袋,一手随手掏过床边茶几上的烟,“我出去,抽个烟?” “在这儿吧。”陈粥阻止他,“就在这儿吧,沈方易,我想要看你抽。” 她虽然这么说,他到底是没就在她身边点燃,而是穿起浴袍走到靠近阳台的窗边,他轻推开窗,外头的春意立刻渗透进来,叽叽喳喳的鸟儿站在枝头说着小话。 他微微敞开着腿,点着了烟之后,身子随即后仰,抬头,迫不及待地深深嘬一口,眯着眼在那儿吞云吐雾,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他说的“醉生梦死”中清醒过来。 他抽完一根停歇之际,陈粥下来,穿上他的白衬衫,走到窗边,赤着脚站在窗沿上,从茶几上捞起一根细长的烟,侧着头试图点燃,送进自己嘴里,也学着他那样,侧头眯着眼看着窗外明媚的无限春光。 他垂落在浴袍外的手一抬,夺回她入嘴的烟,渡进自己嘴里,在迎面从窗户上泄下来的光里微微眯抬着眼,笑的焉坏:“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尽学坏的。” 她随他掐灭烟火,唇间寡淡,她往外看去,要在极目远眺的地方,她能看到藏在这边山间别墅后面的一个学校。她从小洋房高楼的落地窗眺望出去,看到校园里的情侣成双入对,男生载着女生车轮惊落一地的槐花雨,惆然问道:“沈方易,你有自行车吗?” 他沉浸在窗帘后的黑暗中,仰头,喉头一滚,掉落的烟火依旧迷人又危险,“我车库里的车还算多,你可以随便去挑,至于自行车——” 他笑的风淡云轻,语气却温柔宠溺,像是哄一个单纯的姑娘,“我还真没有。” 陈粥见过他的车库,一台台如收藏品一样摆放在那里,打开车库门的时候,炫技似的一排车灯逐一亮起。随便哪一台,都是科技和梦幻的完美结合。 可是她只是想要一台普通的自行车。 于是她拉上窗帘,也跟着笑。 白日被挡在厚重的窗帘之外,他抱她上床。 他要她一夜光景,也要她一日清醒。 总归在这事上,他不节制。 哪怕第二天他行程排满,航班将起。 她再醒来的时候,原先落在梁叔车上的衣服被送了过来,她起身,浑身的酸痛感袭来,尤其是腰上,她低头一看,刚刚没什么感觉,现在才发现,被掐的乌青一片。 他在这事上,一如既往地失去温柔。 * 陈粥抬头看着在微风下倒映着光线的天花板呢。 窗外传来车轮轰鸣的声音,好像就在楼下,她眨眨眼,什么人会把车子开到他的别院门口来。 陈粥穿好衣服,随即到二楼的阳台上。她刚到阳台的台阶上,在槐花树下停好车的沈方易从车上下来,关上车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明媚的光打在他身上。 奶白色的宾利欧陆在光下熠熠生辉,流畅的光面线条彰显了这款四百多万的裸车报价的价值,那些营销的噱头上说这是一款公主车,意思是没有一个女生会拒绝这样的车型和色系。 陈粥站在那儿,看沈方易上来,他插着兜,嫩绿色的萌芽一路张牙舞爪的想要留下他,可他眼神一直落在她身上,径直走到她面前,转了一圈车钥匙,递给她:“试试?” 陈粥看过去,车还没有落牌,是专门给她提的新车。 她顿时觉得眼角酸胀,是那种被青天白日明媚春光灼伤到的酸胀,她的眼睛习惯了湿漉漉的大雾,看不得这样直透透的光。 她还是没忍住,啪嗒一滴泪,掉在他手上。 这滴泪倒是把沈方易落慌了。 原先低她两步台阶的人连忙往上走一步,伸出他的手,拇指揩过她的眼睛,其他的四只手指头搭在她的太阳穴后面,有些不大熟练的替她揩眼泪,语气还好,还能勉强带点笑意:“怎么的,怎么还哭了?” 他这一哄,她眼泪掉的更多。 他只得弯腰,但手背实在是接不过来,他只能在那儿,降低了语气,笑意收敛了许久,换做低声下气地求着她:“哎哟,祖宗,怎么了,您这眼泪掉的我肝儿疼。” “不哭了成不?” 他说这话的时候,完全用的是地道的京腔,带着点北方老爷们妻管严的怂。 陈粥好久才稳下情绪。 她拿了车钥匙,恹恹的。他好说歹说,她才肯去兜两圈,兜完之后,也没什么表达欲,坐在五楼的阳台窗边上,抱着脚看着外面叽叽喳喳的鸟。 沈方易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好了,哄也哄了,小姑娘怎么就不高兴呢。 风从窗外吹进来,拱形门上的白灰色的纱窗随风飞扬,落在她果绿色的裙摆边上,那裙摆于是像是被纱窗说服了,也开始随着风蠢蠢欲动起来,拉着纱窗的手缠绕在一起,像是要叛逃, 果绿色和白色联袂翻飞,烘在初春不够暖和的阳光里。 沈方易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不冷?” 他蹲下来,把她的裙角塞到原木色的藤条编织椅子里。 坐在椅子上的人伸手出来抱住他,声音哑哑的:“沈方易,我不高兴了。” 沈方易原来落在椅背上的手一僵。 * 他费了许多心力哄她。 他问她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她摇头。 他问她是不是觉得他哪里没做好,她摇头。 他最后问她,是不是昨天晚上,他太凶了,弄疼她了,没让她睡好,她迟疑地点点头。 于是沈方易就把人抱到了床上,拍着她背跟哄小孩子似的哄着她。 “是我不好,光顾着自己。” “要抱。”她伸出手,往他怀里躲。 “嗯,抱着呢。” 而后她就不说话了,蒙在他怀里吸着鼻涕。 他只能轻拍着她肩膀,比那墙面上挂着的中古壁钟的频率还要慢些。 那是他摸索出来的,她习惯被哄睡的频率。 过了许久后,她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在迷迷糊糊之际,她还十分抱歉地说,她耽误他行程了,她知道,他今天就要走,她睡一会,就不去机场送他了。 “你走吧,我会想你的。”她闭着眼睛这样说。 明明刚刚还难过着,现在又大方体贴地让他走。 他连连摇头,很是无奈,却又束手无策。 小姑娘的心思实在难懂。 沈方易哄睡了人后,司机早就在楼下等他了。今日的行程安排的紧,沈方易只能先走。嘱托司机等陈粥醒了,再把人送回去。 他在去机场的路上,本打算给蒋契打个电话让他查查是怎么回事,后又觉得蒋契这种直男,心眼粗的跟什么似的,估计也查不出个东西来。 他单手支着太阳穴,闭着眼睛想了想。 他看看她收拾东西带着心事狼狈过来的样子,说信她是因为想他才来他这儿的,不如说她是来避难的。 是不是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 第 48 章 沈方易走后的几日, 陈粥没再去沈方易住的地方。 学校里的流言蜚语不绝于耳,就连庄敏也听到些风言风语,斟酌着字眼来问她, 她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她说起男朋友三个字的时候, 带着些不确定和犹豫, 好像从她刚洗得洁白的牙齿缝隙中都能佐证别人的猜忌一样。 陈粥只是轻轻抿了抿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想,就这样吧。 随着时间的过去, 流言将会变得不再畏惧,青红皂白到底能不能分辨也没那么重要, 更何况,她自己也没有长那颗非要活得明明白白的心。 只是没让她想到的是, 昌京大学紫色洋槐花开的那天,喜春外出的同学们纷纷往那槐树大道前行的时候, 连带着她也抱着厚重的书, 被人拥簇在人群中差点连呼吸都不顺畅被迫朝那人头攒动的方向涌去的时候, 她在人群目光最聚集的街道尽头的看到了一个人。 人们纷纷所指,驻足窃窃私语。 谁家少年郎穿件白衬衫, 慵懒地垮在那单车边上,早八的课铃声未打就早早地等在那儿。 隔壁的影视学院帅哥比比皆是,却也没有像这样满身倦怠却还这般舒适养眼的。槐树下必经之路上, 他插着兜在那儿, 像是在等人。 那男人目光遥遥地往人群中看了一眼,像是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动身朝着一个方向过来。 陈粥站在人群中,耳边同学讨论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她只怔怔地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开的妖孽的、反常的紫色槐树花, 片片落英悄默默地掉在他白皙的衬衫上。 他鲜少穿的这么干净单调,许是为了配他身边那辆难以联系到一起的单车,也或许是为了配她的一身年华,他在人潮涌动的校园里,在众目睽睽下,低头笑着问她,“你要的自行车,给你买来了,会计系3班的陈粥同学,你要不要——” “要不要,正大光明的,带上我。” 陈粥怀里的书掉落在地上。 她没想过沈方易会知道的,更不会觉得,沈方易会为了这点跟他的世界里的那些举足轻重的事情对比起来的她的世界里的过家家的小事而费心思。 他这样在休课拥挤的清晨里出现在校园里,无异于告诉学校里的所有人,她陈粥有男朋友——是真的会为了她的喜好,费尽心思,讨好的男朋友,是求着她,要着她跟他好的男朋友,而不是他们说的,上了年纪的大秃头,不见光的地下情人。 原来他都知道。 他会费了心思,愿意去了解她的世界,愿意设身处地地为她想,愿意看出她那些自认为掩饰好的情绪下的种种波澜。 如果他愿意这样做,那她还在乎别人说些什么吗? * 自那天以后,陈粥再让沈方易送到学校的时候,旁人再也没有敢说什么了,要说真有什么,也只会由衷地羡慕,说她的男朋友帅气又多金,温柔又体贴,再有什么酸话,也发酵不成她做小三,做见不了光的地下情人这种难听的话了。 只不过有一次,沈方易送陈粥回来的时候,陈粥又在学校门口遇到了祁沅沅,她没跟她纠缠,快步远离。 不过陈粥不知道的是,送她出去的车等她进了学校后,又转头再到了校门口。 祁沅沅站在三月阴雨的夜里,见到停在她旁边的车时,感觉这冷风吹的她全身直打哆嗦。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阴冷的脸,全然没有了之前出现在校园里,干净和煦的样子,他伸手出来,掸了掸手里的烟灰,像是落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要把人就此埋在雪地里。 祁沅沅僵在那儿,不敢走。 还是沈方易先开的口:“跟过苏启明?” “嗯。”祁沅沅不太确定沈方易找她是什么事。 “既然跟过,那你应该知道,我跟苏家的关系。” 祁沅沅舔舔嘴唇,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只得先按照自己知道的,那样答到:“沈……沈老板对苏家来说,是、是靠山。” “你从苏家身上拿了不少好处,瞧你这满身的行头——”沈方易轻飘飘地打量了她一眼。 他这眼神原先是极为不在意,但这点瞧不上的劲头连装都懒得装,他到底是游刃有余地坐在车里,支着手肘看她:“便知道你没死了往上走的心,既然没死,那往后,咱们估计还得有照面的时候,原先我从不认识你,不过你这次,倒是做事,让人印象深刻。” 他说“印象深刻”这四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在倒春寒的风里字字清晰。 “我不太懂,您在说什么。”祁沅沅到底心虚,挪开眼,不敢再与之对视。 但她转念一想,又不是她一个在说这种话,她不过是推波助澜添油加醋了一点,他真要怪,也没有证据怪到她身上来的。 “你不懂我在说什么?”他轻笑一声,“你该不会是真觉得,我有空功夫来套你话吧。不行的话,我让苏启明来亲自问你吧。” “别、您别。”祁沅沅听到苏启明的名字的时候,她到底是没绷住。 她害怕再见到苏启明。 他要跟别人订婚的前一晚,还摁着她do的昏天暗地,他说他迷恋她的身体,说能不能,让她以后,在相约的时间和地点,只要他想要,她都能准时的出现。 她能因此拿到一大笔钱,每次都拿到一笔钱。 她应该是心动的啊。 可偏偏那一天,她在他发狠地叫嚣中,掉着大颗的眼泪。 她再也不要见到苏启明了,她一定会回到那个圈子的,但不是再跟着苏启明。 祁沅沅难堪地站在灯光下,原先的伪装尽数褪去,事到如今,沈方易能找到她头上来,她就应该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沈方易在那儿抽完了一支烟,又把密不透风的窗户摇上,他阴冷的脸要消失之际,冷冷地吐出一句:“你最好掂量清楚了陈粥在我心里的位置,再自寻死路。” 祁沅沅望着一骑绝尘的车子,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灯光下越缩越小。 他的警告四两拨千斤,她以为沈方易对陈粥,不过也就是兴起,却没想过,他会亲自下场来警告她。 其实她在沈方易出现在学校里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从来都低调,却为了陈粥破了例。 他说的对,她要是再想进那个圈子,对陈粥的嫉妒是不能再有了。 * 陈粥问过沈方易,他是怎么知道学校里的事的。 沈方易轻飘飘地说,以后,碰到事,别妄想瞒他。 他还半带威胁着她,说她想瞒也瞒不住,他早晚都会知道的。 陈粥咧嘴笑,她对于沈方易的出现是欣喜的,也是惊讶的。 路过的同学跟她打招呼的时候,他们迟疑的眼神落在沈方易身上的时候,他都会上前,礼貌地解释道,他是陈粥男朋友。 那种感觉不太真实。 他在她所处的世界里,在瘴气雾霾被阳光尽数驱赶的青天白日下,真实地跟她走在一起,给路过的熟知她的人说到,他是她男朋友。 陈粥看向窗外,推开窗门,让越来越温柔和煦的南风吹进来,闭着眼睛,细细感受。 沈方易洗完澡穿了个宽松的浴袍站在窗边的擦拭着头发。 陈粥听到动静,往他的方向前进了几步,光着脚踩着他的脚,垫着他的脚背踮起脚,抬头大眼睛看着他:“沈方易,他们说,你是我男朋友。” 他纠正她,“是我说的” “那你是吗?”她狡黠地逼问他。 她白皙的脚踩在他的脚上,小巧的脚趾头被她涂上了如玫瑰花一样的颜色,她的脚背白而瘦,日光下剔透晶莹,在吞吐气息间试图一靠近他,脚掌就会用力,瘦削的脚现得更为细长,他被她压制在下的脚背能就能感觉到她。 他只得笑意盈盈地回答是。 她于是会再问,双手环过他的腰地问,依旧仰着头,“是嘛是嘛?” 他生出点逗弄他的心思,丢了擦拭头发的毛巾,笑着看着他,用气音轻声说,“不是。” 然后她就会炸毛,松开抱着他的手,气鼓鼓地,“你刚刚还说是的。” “那我改变主意了呗。”他依旧拿捏她。 “不是就不是,那算啦,那我找别人当我男朋友好了。”她说罢就反身要走。 沈方易伸手拉她,轻易地把她拽回来,“不许去。” “你都不是我男朋友。” “我不是,那谁是?” “反正你不是。”她嘟囔嘴。 “我是。”他低头哄到,“所有人都知道了,你总不能甩我吧,很没面子的。” 她于是又高兴,抬头嘚瑟:“看你表现!” 他于是也跟着笑:“成,我好好表现。” * 沈方易觉得陈粥的确因为这事高兴了许久。 她说她要请他喝酒,在他们学校后边的一个安静酒廊,还带上了蒋契这个电灯泡。 酒廊里卖的不是什么珍贵的酒,但周围干净,环境清幽,她挺喜欢的。 那天她走到哪里都是笑意盈盈,眉飞色舞的,还拉着蒋契在那儿比谁吹的泡泡大。 比胜了之后,还过来跟他显摆。 淡淡薄荷色被撑开,有她拳头一般大的泡泡膨胀起来,她亮晶晶眸子在前面,还含糊不清的说,“沈方易,你看,我好厉害!” 他笑着也夸她,厉害厉害。 我们小粥,最厉害。 灯火映衬她笑容之际,他恍惚中忽然想到,如果他没有及时发现她的那些敏感和脆弱,他是不是会错过她人生中这些美丽的瞬间。 就像当年他以为大理一别,浮萍相逢后,他的人生再也不会遇到她一样。 彼时从来都觉得天注定不可逆。相逢就是相逢,离散就是离散,没有什么值得惋惜和留恋的。 如今想来,却连连后怕。 后怕这人生,差一分一厘就再也遇不见她。 第 49 章 三月的风还算不上温煦, 带着春分的潮湿,吹到夜里,薄薄起了层雾。 沈方易站在孤灯下抽烟。 蒋契走过去, 向沈方易借了个火, 朝车子里睡的安稳的人抬抬下巴, 对沈方易说:“到底是年纪小,心事浅,喝了点酒就睡了。” 沈方易也随他目光看去,车窗开了一条缝隙, 隐约能看到她的睡颜,他嘬了一口烟, 才缓声说到:“她要真心事浅,没忧没虑就好了。” 也是。 蒋契抬了抬眉毛, 把目光收回来,没继续这个话题, 自顾自地说, “昌京这天气也真奇怪, 明明夜里潮湿得能起雾,白天却又干燥地让人褪层皮。原以为冬天就够凄凉了, 连带着春天到了万物都是焉巴巴的” 沈方易一晒,“伤春悲秋的,这是怎么了?” “我母上大人最近唠叨死了。” “又是为了让你去董事会谋个一官半职的事?” “可不是嘛, 硬逼着我去应酬, 易哥你知道的,我上面两个哥哥呢,再怎么样,这接班人的火炬也不能落到我头上。” 沈方易:“她老人家也是想给你谋个未来, 哥哥再能干,总归,不是同胞兄弟。” “你看你看,你跟那些长辈的想法一模一样,我大哥虽然一直养在外面,但是能干又得我家老爷子赏识,国外的路子都是他去铺的,二哥虽然野心大了点,但对我出手大方,从前我犯下的什么乖张荒唐事,都是他们两个替我在老爷子那儿顶着的……” 沈方易轻飘飘地打断:“我若是有你这么一个安分守己毫无野心的弟弟,我也会对你出手大方的。” “啧,我知道您是怎么想的,盼我争一争,也是为我好。可易哥,我烂泥扶不上墙,到底是技不如人,城府也不如人,虽然生在这名利场,却也自知在如你们一般尔虞我诈的明争暗斗中活不下来,还不如,就此退出,乐得自在。” 沈方易:“我听过浮光寺长期招弥勒喇嘛,你不如去试试。” 蒋契一愣,明白过来,气得直咳嗽。 沈方易在那儿笑。 蒋契咳的要命,好不容易稳下来,又呛他,“你别太得意了,我今天看到沈伯伯了。” 听到蒋契说到父亲,沈方易没什么神色变化,只是淡淡的说,“难为你母亲了,撺了这么大个局,都让我家老爷子出来给你虚张声势。” “切,您在别人面前低调也就算了,在我面前就不装孙子了吧。对了——”蒋契想起一事,“沈伯伯旁敲侧击问起我,说你是不是带姑娘的回别院了。” “嗯。”沈方易轻点头,“小粥住那。” “啊?”蒋契有点吃惊,别院是沈方易的私宅,他们那个圈子里除非是摆在明面上的将成的婚姻关系,才会带人去自己私宅。私宅一般都找过风水先生勘察占卜,露水情缘什么的是最破财运和家势的,他们这个圈子,很信这一套,也难怪沈父旁敲侧击地从他这儿搞点消息。 “离她实习的地方近些,怎么了?” 蒋契沉默了一会。 “没、没什么。”蒋契最后还是摇摇头,把手里的星火往嘴里送,吊梢个眉,迟疑了一会,还是缓缓说道,“易哥──” 蒋契甚少吞吞吐吐,沈方易皱了皱眉头:“有话你就直说。” “那什么、沈伯伯说,让我劝劝你,港城的几个集团都是备选,也要早点走动起来为好,既然要从里头选,总也得选个能说得到一起话的,毕竟一辈子的事。” “花那些心力做什么。”沈方易漫不经心地说道,“选哪个不是选,随着他的意不就行了。” 沈方易说这话的时候,刚好一阵风过来,蒋契看到他手里的烟在风里迅速挣扎着燃烧,星火爬上他的手指,他揿灭烟火甩掉烟头,双手插兜站在那儿。 蒋契知道他心情不好了。 蒋契:“我多嘴了。” 他耸耸肩,故作轻松,像是宽慰到:“不过往后这日子还长着呢。” 没了手里的烟,沈方易孑然一身,站在风里,他眼神落在车子里因为酒意早已酣眠过去的陈粥,淡淡地说道:“是啊,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陈粥觉得这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加入这个拟上市的项目也有小半个月了,过了前期的预备阶段之后,项目开始进入了正轨,分给到她的任务也越来越多。 沈方易这几次回来,陈粥都光着脚坐在地板上,把电脑摊在沙发上,原先毛屡清晰的眉毛皱在一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都不看他。 他俯身解外套的时候,眼神飘过她电脑,看这孩子竟然在看证券法的法条,便打趣她:“哟,涉猎广泛。” 陈粥这才发现他回来了,嘴巴里轻哼一声,把身子偏了偏,远离沈方易点。 沈方易不满她这点远离他的小动作,从她身后把人捞过来,往沙发上带。 “沈方易——”怀里“小猫咪”多有不满,挣扎着往外逃,“我有正事呢。” “今天不是休息吗,哪来什么正事。”他没松手。 “来了个雷厉风行的项目经理,看到我身上挂着的实习牌子,又听说我才大二,摆明了就是瞧不起我,她说,下个月我们要举行能力测试—— 她凑近点,捏紧自己的拳头,在他面前扬了扬:“末位淘汰!” 她说的抑扬顿挫的,沈方易手指还停在她下巴上,在那儿习惯地找着她下巴上那块小嘟肉,“这样式的呢,这么过分呢。” “沈方易!”她轻瞪一眼,不满他这敷衍她的态度,“我跟你说事呢。” “我听着呢。”他笑着把她的头掰过来,“正在感同身受地生气呢。” “我不想干了。”她鼓着腮帮子。 “那好啊。平日里课业多也就算了,周末休息日都早出晚归的,看着我都心疼,大好的年纪,玩就好了。”沈方易自然是第一个支持她的人。 “可是有实习工资呢。”她又惆怅到。 “哦?”沈方易挑眉,笑的略有深意,“是呢,好大一笔钱呢。” “沈方易!”陈粥不满沈方易的话里有话,“你好烦哦,实习工资少是少,好歹是我靠自己脑袋里的知识赚到的钱,很了不起了好吗?” “是的是的,我们小粥好聪明的脑袋呢。”沈方易顺着夸,“这么聪明的脑袋不干了,是他们没有福气。不干了,今个就不干了。” 他这样轻飘飘地说到。 “不!干下去!”她却突然反悔。 沈方易惊讶于陈粥对自己的洗脑能力,想再劝劝,话到嘴边却成了一哂:“您倒是很容易说服自己。” “可是真的好难背啊,我最讨厌背东西了。”陈粥说完又带着哭腔,一脸沮丧,“沈方易,我记不住。” “我瞧瞧。”他伸手拿过电脑,靠在他除了抱她还余出来的半个膝盖肘上,“这是在背可转债公开发行的条件呢。” “是啊。”陈粥看到密密麻麻的字眼就两眼一黑要昏过去的程度,“尤其是需要达到的财务数据指标,真的很枯燥,也记不下来。” “说起可转债,我倒是想到一个八卦。”沈方易转头看陈粥,“你想不想听。” “想听。”说起八卦,陈粥就来了兴趣,“什么八卦?” “说是有三个年轻人,一个做了个网剧出品公司,一个是个刚起的电影星秀明星,还有一个是经纪人。三人一同从电影学院毕业后,都挺有才华,一拍即合就一起做了个爆款的小投资网剧,一时间在影视投资圈炙手可热。” 陈粥:“火了是吗?” “是。”沈方易点点头:“当然里面最火的是那个新秀明星,毕竟她在幕前。当时有个在影视圈盘踞多年的大佬就挺赏识那小明星的,为了博美人一笑呢,一时间花了蛮多资源和心力捧的,久而久之,那小明星就变成了大明星。” 陈粥捧着脑袋:“是他们说的背后的金主的意思吗?” “的确,不过慢慢的,那明星不想做傀儡了,她想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和那另外两个合伙人合计,找了个机会,把其他两个人都介绍给了那大佬。” “然后呢?” “年轻人带来的新思维新想法让大佬十分看好,大佬想吃下他们为自己所用,所以用创立的已经上市的公司高价买了他们的公司,本以为可以用这些年轻人的眼界以小博大的干一场,却不想,三个人合谋悄摸地把上市公司的现金流都搬空了。” “这就是专业术语上的侵吞上市公司资产吗?” “没错。那三人的能力和城府,是超过那位大佬的想象的,他们悄无声息地一点一点地蚕食掉股权。从原来的默默无闻到名一跃成为了最大的股东,把那执掌多年的大佬踢出了游戏。” 陈粥张大嘴:“怎么做到的?那大佬好歹也是大佬,并非也如此没有心思啊?是通过什么手段?” “结婚。”沈方易淡淡一笑,“大佬膝下无子,女星说她怀孕了,老来得子,够她挪正身份了。” “那大佬都被踢出游戏了?她还跟他结婚吗?” “所以结婚后又离婚了。” “哦我明白,离婚后也能分到一部分股权是吗?可是我听说,他们那样的人,都会签婚前协议。” “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了。”沈方易挑眉,“大佬出局后,三个人春风得意,可别的投资者不干了,纷纷抛售,交易市场并非密不透风,二级市场也闻风而动。” “是大家都开始低价卖股票的意思吗?” “是的 ,一时间股价亏空,三个人没有办法,为了保住好不容易得到的公司,毕竟这偌大的一个上市公司,是一头老实巴交上供的现金牛,所以于是就商量着发可转债。” 陈粥:“这里是要划重点吗?是我的考点对不对?” 沈方易笑了笑,敲了敲她电脑上的键盘,“列在你电脑里的那许多条款,一条条都得满足,那些净利润的增长,资产负债率的限定,都得编好一个一个的故事,把报表做的漂亮,才能过了监管那一道。” “但其实,当时的这家上市公司,其实已经有内生的毒瘤了。财务情况俨然已经是一座危楼。” “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虚构业务吗?虚增收入吗?”陈粥摇摇头,“那不是舞弊嘛?” 沈方易笑了笑,没说话。 陈粥追问,“那最后监管过了没,可转债发了没?” “过了,也发了。”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 “所以你可以去研究研究,说不定,你还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沈方易算是把故事说完了。 陈粥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认为的那些枯燥的约束市场行为维护投资者利益的条款,在某些人手里只是玩弄股民满足一己私欲的手段,她还真的好好奇,一个被沈方易说起来如此千疮百孔的壳子,是怎么样做到去满足那些苛刻的条件的。 如此的话,他们这些号称是资本市场守门人的三方机构,又是如何公正地在报告上盖上公章签上大名。 “那女明星是谁?”陈粥问道。 沈方易一笑,“我还以为你就听故事,没想到还挺八卦。” 沈方易说了个名字,陈粥张大的嘴巴就没有合上过。 “我听说她现在身价很高啊。” “自然,她还隐婚过两次。” “还?两次?跟谁?” “其中一个合伙人、还有另一个合伙人。” 他这话乍一听,很难懂,陈粥细细品了一番: “所以这个故事里四个人的主角团里,有三个都跟同一个人结过婚。” “是的。” 陈粥睁大眼睛:“大女主啊。” 沈方易弹了弹她的脑门,“好了,八卦听完了,快去背书。” 陈粥从他膝盖上溜下去,“我去查查看,我去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粉饰太平的。” 说罢她就捧着个电脑,坐到书桌前面。 她顺着沈方易给的线索,查到了这家公司当时发债前的财报,又顺着财报的相关披露,分析了这里面的收入结构。她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关于财报有没有造假这个事情,只有少量的近乎可以忽视的业内的质疑。除此之外,市场上的评估师都是给出了积极的肯定。 她才知道,他说的那些,是讳莫如深的只有在这个圈子里站得够高才能窥到的内幕。 因为她知道了这些后,带着答案去找错误的时候,才觉得异常清朗。 她一条一条对着比分析真相的时候,不知不觉竟把可转债的发行条件记得滚瓜烂熟,她明明就没有特地去记背过,那些带着门槛的条件却一个一个地自己进到她的脑子里。 沈方易那段时间,经常用这样的办法,用些他知道的豪门恩怨,明星八卦,一个一个地讲给她听,哪天在应酬的局上又听到些什么,哪天在生意场上又遇到什么人,谁垂涎谁的兄嫂,谁戕害谁的姊妹,谁费尽心思逃避监管把财产挪到海外却被小三席卷而空,谁有因为私生子夺权闹的鸡飞狗跳,以及哪个律师知道最多昌京的秘密,哪家事务所的合伙人最贪财。 陈粥从那些故事里窥探到那个圈子里形色各异的人生,她原以为拥有钱权之后过的生活自然是比平常人要光鲜亮丽,却不想其中的尔虞我诈反目成仇却比想象中要多,当然,除了那些八卦后,她更理解了那些写在书本上,发表在网站上的条例法规。 最厉害的律师和会计师,看到这些法条的时候,不同于一般人的从前往后读,他们只有翻来倒去的从字眼里找到方法论后,才能从富人的口袋里,获得报酬。 等到她合上书,她惊讶地发现自己能滔滔不绝,甚至倒背如流,她才恍然大悟,他不仅仅是在告诉他八卦,而是,费了心思地在帮她。 沈方易只是淡淡地说,是她自己聪明。 她依旧沉浸在那一片不可置信中。 多年后她回想起这一段,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些往后她安身立命的本事,他当年就已经开始教她了。 第 50 章 那年的夏天在陈粥靠在沈方易膝盖上皱着眉头看着法条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到来了。 2014年的世界杯, 在有着“上帝之城”别称的里约热内卢举行。 陈粥对体育盛事不感冒,也不懂球,但四年一次的世界杯盛世依旧挑动了大街小巷的DNA, 烧烤摊外支起了直播的电视机, 校园里多的是因为熬夜第二天起不来上学的同学, 每每到了凌晨,或者为了输了的赌注,或者为了看好的球队喜欢的球员没有发挥出水平失望,光着身子躺在大街喝得酩酊大醉的人比比皆是。 沈方易也看。 那段时间他尤其忙, 少有的睡眠时间却都拿来看球赛了。 在陈粥直觉里,他应该在青烟缭绕中眯着眼看着大/尺/度的欧洲地下电影 , 而不是支着头日夜颠倒地看着世界杯的转播赛况。 比起那些烤串店里喧闹的啤酒加浓烈的碳水,他倦怠的眼窝深陷, 像是纵欲无度的瘾君子。 偶尔进球时,他心情大好, 捞起落地窗地毯上穿着软塌塌棉质睡衣贴着“励志ing”发夹奋笔疾书的陈粥。 陈粥不懂球, 常怨怼他打扰自己, 他连哄带骗地把人拉住,说趴在他膝盖上, 一样能看书。 她犟不过他,只得坐在柔软的编织地毯上,半个身子靠在他的西装裤腿上, 由他像是薅一个宠物一样, 把骨节分明的手没进她的发丝里。 那手从发丝到锁骨到蝴蝶骨到腰肢,最后似一场冬雪,夹着倒寒的雨,淅淅沥沥落个没完。 陈粥被反身落入沙发陷阱里, 他们这场角斗赛过球场的激烈,神思飘然之际她听到直播赛事的欢呼,试图绕过他精/壮的手臂,脸颊红成泛海落暮般的绯色,哑声道,“沈方易,球进了….” 他摆正她的身体,“嗯、不重要。” “可是……”球场里的那支队伍是他的押注,贵的能比的上昌京市区中心SKP一个季度的营业额,她终究是觉得这个时候,关于胜负异常关键。 他眉头微微皱起,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俯身压制着声音,像是努力指挥着自己的兵将有序推进,这种差些丢盔弃甲的感觉压迫着他的声带,却格外性感:“专心点,小粥。” 而后不等她出声,进去。 哪怕有过这么多次,她依旧吃疼的倒吸一口冷气。 等到他们好了后,她揉着自己的腰起身一看,哪还有什么比赛,早就结束了。 她只能穿上她那双柔软绒毛的拖鞋,隔着玻璃窗看到在阳台上抽烟的沈方易,绕过洋房那她两个人都抱不过来的承重柱,走到他面前,问到:“输了还是赢了?” 他明明刚刚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却依旧能嘬着烟说到:“赢了。” “你怎么知道?”陈粥站在推门后面,在夏夜微凉的风里裹紧自己的衣服。 他微微扬着下巴,不知是因为刚刚那一场释放还是他手里的烟,似是引得他极度舒适,狭长的眼里带点狎笑,缓声说到:“小粥,我从不输。” * 这大概就是沈方易吧,用昌京的方言来说,混不吝,就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他商场上的手腕,陈粥没亲眼见到过,但她看到过季言冬驱车来过几次,像是为了什么事。 他们讨论事的时候,从来没有避着陈粥,但陈粥从来也不听,她就坐在阳台花园上,眯着眼睛吹着夏天的风。她最后还是后来从蒋契的嘴里知道的,说是沈家的一个堂表兄弟,仗着沈家的势在夜店为了抢个女人把一个小富二代的牙当场拔了。 那小富二代的堂爷爷从前是沈家港口公司的老工程师,知道的事可多着呢,这事闹起来,要是闹到司法去,哪怕凭借沈家有再大的本事,也不一定就能占得到好处。 季言冬当然是主张用强的。 沈方易听了许多后,才缓缓地说,让人把那堂表弟带过来。 是他亲自动的手,还了对方一颗牙,平了对面的愤恨后,沈家的那些叔伯,又闹了起来。 沈方易觉得这断断续续的事没个完,索性带着陈粥躲去了国外。 她恰逢暑假,实习虽然还在继续,但忙碌程度不比从前了。她是临时请的假,沈方易说要走,她当然是乐意奉陪的。只不过昨晚上还在对着电脑做底稿,今儿就被沈方易带到热内卢,她觉得,也是奇妙。 可能沈方易就是这样的人吧,想到什么就去做了。 热内卢有着绝美的海岸线,有着日夜盛行的狂欢派对,也有着极端的财富分布差距。他们这一行住在富人区最高档的酒店里。 酒店最好的景致在主窗,从那儿望出去能看到一片无垠的海岸线。但那窗帘遮盖的最西边,掀开之后,从那个用于通风的小侧窗望出去,却是砖瓦土砾搭建而成的简易工棚和矮屋,那就是一墙之隔的罗西尼亚贫民窟。 陈粥站在那儿,看着穿梭在脚下杂乱的建筑群里像血管运输的废料一般的瘦削的人。 沈方易嘱托她他不在的时候千万不能一个人出去,她知道,这里谈不上安全。但在司机带她回来的路上偶尔见到一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带着一只小猫咪,追着一个足球跑的时候依旧看出了神。 距离这儿不远的那盛大的世界杯现场,汇聚了全球而来的万千财富和声望。 而这头,那个小男孩听到车轮行进的声音,捡起他干瘪破败的足球,用黑溜溜的眼神盯着他们的车开过。 那天刚刚下过雨,陈粥提醒司机开车慢点。 但一地的泥水依旧溅到了他光着的小腿上,吓得那只黑色的小猫咪撕心裂肺地留下一阵叫声后就癫狂跑走。 她想说声抱歉,她询问司机是否可以停下来,司机摇摇头,尊敬的说,“小姐,安全第一。” 而后再一回头,那男孩子和那只黑色的猫,全都消失在雨后浓重的雾气里。 她怔住。 * 不被工作叨扰的沈方易像是更松散些,也有更多的时间拿出来陪陈粥。 他们依旧还是跟从前一样,不是特别爱出门。 大多时候,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古旧的报纸,嘬着支烟在那儿拧着眉头看着上个世纪的新闻。 他这癖好也是奇怪,陈粥取笑他说,他怎么跟个去图书馆翻阅过期期刊的老头一样。他眼皮都不抬地把冰冷的手伸进她的脖子里,提醒着她,说话注意点礼貌。 陈粥略略略,她起来,把他嘴角刚刚要送进去的烟拿掉,夹在自己的手上,“沈方易,你少抽点吧。” 沈方易的眼神落在她手里的猩红上,掀开眼皮,不痛不痒地说到,“烫到了。” 陈粥真以为烟要烫到手了,回头看去,才发现这人是骗她,她刚要发作,手里的烟却被他夺走,他抽身离开她几步,走向阳台,混不吝地渡进自己嘴里,微微仰着头,靠在玻璃围栏上,在猎猎风里朝她笑,“戒不了,除非你跟我做,不然我的瘾头,难受。” 说完之后,他没等陈粥说话,自己顿了顿,右眉一挑,把烟灭了,走过来,“还是跟我做吧。” 他这话好像是比较出了他的那个的瘾头更甚。 她笑着骂他是登徒子,想要挣脱。 他却说,距离十二点,只剩下三个小时了。 像是印证浮光寺回来的那天,他的人生只剩下三个小时的假设——他最想做的事。 * 荒唐时光像是隔绝人海的废土世界。 他们站在热带草原气候的高温里等一场凉快的雨。 在终于等到一场雷鸣的大雨的那个夜里,沈方易点了一个犯罪电影《上帝之城》 陈粥依旧保持习惯,坐在地板上。 沈方易知道她不爱坐沙发,就爱坐在地板上靠着她的膝盖,但入夜了还是觉得有些凉意,于是叫她靠近些,就算是在要坐在地上,也坐在地毯上比较好。 陈粥摇摇头,说那地毯都是真的动物皮毛做的,杀孽太重,她不敢坐。 “不仅不能坐,等我回国了,我给你去浮光寺捐捐香火吧,最近发了实习工资了。”陈粥一脸真诚地抬头看他,灰黑色的电影大幕下他的下颌线锋利,若影若现。她看不清他的全脸、他的眼神,只觉得幻现幻灭。他的身后,是这部电影的最后一幕,从上帝之城的黑色暴力中活下来的男主最后死在一群孩子的乱枪下——那是男主用亲身经历亲自教会的“在上帝之城,出名要趁早的”那些个还没有手中的枪高的孩子。 阴郁、狂躁、挣扎的氛围里,这一部片子,最后缓缓落下帷幕,一切散场之际,沈方易伸手给她,她倒是自觉的也伸手搭在他手上,站起来,顺着他的意坐在他的膝盖上。 沈方易依旧说着刚刚她说要去求神明保佑的话题:“小小年纪的,怎么信这些。” “不是你说的嘛。”陈粥转过头去,在灰黑色变化的字幕光影里寻找他的眼睛,“沈方易,你记得吗,你在浮光寺的时候,说在这世上坏事做多了,要花钱买个渡死后亡灵的安心。” 那是他们重逢后去的第一个地方。那场昌京的大雪覆盖的地方。 沈方易轻轻点着她的鼻尖,笑着问她:“所以你看出来了,我做了许多的坏事,你是怕我下孽镜地狱。” “也不能算多。”她摇摇头,把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虚虚地撑住,柔声说:“我会给你说好话的。沈方易。” 沈方易低低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哦?你还这么好呢,譬如呢?” “譬如佛祖在上,沈方易也不是大恶不赦的人,他对我还挺好的,我给他打包票,他以后,一定诚心礼佛,怀揣慈悲,希望佛祖保佑,阿弥陀佛。” 她说的煞有其事,逗得沈方易觉得有些好笑,他于是浅浅问她:“都是替我求的好呢,好不容易见了佛祖,你不为自己求些什么?” 求些什么呢,陈粥摇摇头,“没想好。” 她觉得她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强求。 陈粥继续说到:“不过我见了他,我总要看见佛长什么样的,好看还是不好看。” 沈方易笑着对她说:“佛经里说,佛本无像。” 她托着脑袋看着他,她知道下一句是“但以众生为像。” 意思是说佛是没有相貌的,每个人见到的佛像都会不一样,心里是什么样的,见到的佛像就是什么样的。 她大抵觉得,她的佛,应该长成他这样。 她听说,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只有看穿一切虚妄,放下偏执,明白缘起,才能参透机缘,才能举头见神佛。 只是她这辈子贪嗔痴恨这么重,怕是见不了如来。 第 51 章 那年夏天, 他们在里约度过了一个长久的假期,直到世界杯决赛的到来。 当年世界杯的决赛,陈粥是在现场看的。 其实决赛的门票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卖完了, 但沈方易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个官方邀请的路子。现场依旧给他们留了最好位置, 保证视野开阔, 一览无余。 当年走到决赛的是阿根廷队和德国队。蓝白旗帜和黑黄红蓝旗帜满场飘扬,潘帕斯雄鹰和日耳曼战车的顶峰相见。人们从全球各地过来,汇聚在这里,等待一场盛世庆典。 声嘶力竭的加油、举着国旗捶足顿胸的呐喊……所有的一切热情把不懂球的陈粥点燃, 她眼角湿漉漉地站在人群里,不同的语言汇聚在一起, 她听不懂他们的表达,但从他们脸上看到, 人生有喜爱、有信仰、有为之奋斗的事业和崇拜的英雄,竟然也能豪情壮阔如战场, 鼓点躁动如海啸。但这儿的人只是缩影, 在那些转播的电视后面, 更有一代又一代人四年的青春。 沈方易的声音在滔天的人声巨浪中显得有些遥远,他提高了声线, 问他:“好玩吗?” 她点点头。随即人群中传来一声巨大的欢呼声,陈粥抬头,看到屏幕上的入场队员介绍, 她指向大屏幕上特写的人问到:“沈方易, 他就是你喜欢的队员是吗?” “是。”他也抬着头,跟时光洪流里的人们一模一样,仰着脖子在看着大屏,叫了屏幕上的人的全名, “利昂内尔.梅西。” “他今天一定会拿下大力神杯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巅峰之赛,仅仅二十七八岁的梅西带领阿根廷国家队杀进决赛。? 彼时沈方易也28岁。 意气风发,前途无量。 站在拥挤局促的人海里,依旧一身贵气。 比赛的来回极为精彩,猛烈的进攻遇到无懈可击的防守,几番拉扯中在长达九十分钟的比赛时间里竟然无一个球射门成功。比赛最后只能加时,在最后屏息凝视的生死加时赛中,德国队一比零战胜了阿根廷。 一分之差,梅西无缘大力神杯。 一时间,用各种语言表达着激动和遗憾的人扯碎自己身上的球衣,翻越看台纷纷跳下场去。有人欢呼,有人辱骂,有人扭打在一起,有人为了失败痛哭流涕。 疯狂的人群撞到陈粥,陈粥被挤在人海的躁动中,脚下的方向不由她控制的,陷入全是人的漩涡里。她试图垫脚,试图找到新鲜的空气,试图找到熟知的人,但身边人头攒头,却无一人是他。 他们被人流冲散。 陈粥溺在陌生的人海,失去重心,周围的空气像是越来越稀薄,她在惶恐的画面里忽然想到雨后阴冷的土坑水花四射溅到的那个瘦削的男孩的脸,忽然想到那天夜里那名为《上帝之城》的电影的唏嘘结局,忽然想到她怕她戒不了那些贪嗔痴恨救不了众生远离孽境地狱的无助,也在那穿越她而过的虚妄的人像里想起那天他站在猎猎风里,俯瞰众生地说,他从来不输。 思绪混杂,重心偏移要掉落到深海中的最后一刻,她慌乱一抓,抓过一个人。她抬头,只对上那双熟悉的人——是义无反顾地冲过拥挤的人潮找到她的沈方易。 虚虚实实的人群里,唯有他真切地站在那儿,在人声鼎沸抱头痛哭的人群里,在旗帜翻倒如色盘混合的杂乱世界里,他清清楚楚地站在那儿。 陈粥觉得喉头苦涩,一张口说的话出奇的喑哑难听:“沈方易,我们输了。” 她的鼻音真的好重,眼角里的水花莫名其妙地越攒越多。 “没关系,下次再赢。”他安慰她。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她抬头,恳切地望着他。 “下一次世界杯,2018年。” 2018年,四年后。 她原先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掉下来,颤动的尾音藏在吵闹的人群里:“还要四年。” 为什么还要四年呢。 四年也太久了。 四年后她在哪里,他又在哪里。 领奖台上,梅西先生站在混沌的人群里,站在距离大力神杯不到半米的距离里,落寞相望。 一步之遥的距离无限拉长。 周围躁动的人跌跌撞撞,充盈在四周狂热的粉丝都在掉眼泪,她把自己的眼泪混在他们的遗憾里,好让人看不出她心里的害怕。 “别怕,只是输一次而已。”他在拥挤吵闹的人群中护着她,站在比她还低的台阶上仰望她,伸手温柔地揩着她落下的泪,引她高兴似的带着逗弄奚落她:“哭什么,我们又不止活四年。” 是啊,他们又不止活四年。 只是四年实在是太长了,一个运动员最好的年华中又有几个四年,世界上有多少相爱的人能够信誓旦旦地说四年后我们依旧在一起。同样的,陈粥望着沈方易,在那儿想着,他们之间把所有的时光盈余出来,还能不能再有四年。 或者说,四年以后,他们是否会像今天一样,被拥挤的人群走散后又能轻易地找到彼此。 “所以我们四年后、依然能看到、看到梅西先生,举起大力神杯吗?”她几个字几个字的,往外斟酌着,求着一个肯定,沈方易在那天夜里,说他从来不输,他是那样的人啊,那样胜券在握的天之骄子,他说的一定是对的。 “会的。”他承诺她。 “是我们四年后,还是梅西先生四年后?”她加快了语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关于未来,她从来没有问沈方易要过一个答案。 可是在哀嚎一片的遗憾落幕里,她没法再忍。 她从来知道人生,总是遗憾大于收获。 可是她还是这样问了,这样殷切的,这样飞蛾扑火的求一个答案,即便他给予沉默,给予心照不宣的否定,她都认了。 她就是很想要啊,很想要听他说啊。 她抬头看着他的眉眼,那出现在她梦里千千万万次的,深情又冷冽的眉眼,他生的是那样的好看,好看到她一点神智都没有的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人群在他们身后倒退,他低头,大手绕过她的脖颈,温柔地在万人声浪形成的高歌嘹亮里,深情地吻她。 “是我们的四年。” “我们的四年啊,陈粥。” 第 52 章 只是陈粥不知道的是, 或许以2014年那个夏天梅西先生那场遗憾作为开始的标志,她和沈方易的人生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起初只是在北边国家的一个城市里几个农场主贷款违约抵押过程中出现的小纠纷,而后引发小面积的商业银行出现了挤兑, 加之部分石油公司因为价格下跌产生的石油债券的兑付困难, 再后来就是货币缩水带来的贸易冲击, 一时间,北边风声不断。 但北边,是在是太远了。 就如当年的陈粥一样,是断不会想到往后她做硕士论文的时候, 竟然要把当年这一场她从来都没想过会波及她人生的金融危机作为分析对象,客观又冷静地一一列明影响。 当时她只是在电视新闻上毫不在意地瞥过一眼, 或许不止是她,就连沈方易在内的那圈子人, 在听国内专家争吵的火热的时候,也只是不在乎的点点头, 北边的事有点威胁, 但应该影响不大。 她当年依旧躲在沈方易燃着温暖壁橱火炉的洋房里, 看一部叫做《蝴蝶效应》的电影,故事的男主角伊万因为想改变童年发生的那些让自己和爱人觉得糟糕的事, 几次回到过去试图改变那些关键节点的事件,解救自己与爱人。可是他发现每次回去改变那些他觉得影响他人生的关键事项后,却又有许多事因为他做出的改变而改变, 最终的结果又会偏离自己希望的结局。万般尝试后, 故事的最后,伊万选择回到了出生前,他选择用脐带绕颈的方式将自己的生命扼杀在出萌芽阶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影片悬疑又发人深思的种种带来的震撼,陈粥在深秋的夜里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而当影片结束又开始自动地从头播放时, 陈粥隐隐感觉到自己肚角有些难受,她摁了暂停键。 她光着脚试图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来胃药,翻箱倒柜之际,黑白色的大屏幕上还留着刚刚一句话: “It has been said that something as small as the flutter of a butterfly’s wingultimately cause a typhoon halfway around the world. -Chaos Theory 据说,一些微如蝴蝶振翅的小事能引起很扫大半个地球的风暴——混沌理论”(1) 她没找到胃药,又难受的很,只能瘫倒在地板上拨着沈方易的电话。 他接到电话后就匆匆赶了回来,从地上抱起人的过程中还不忘数落她胃不舒服还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散步并做两步地带着她就去了医院。 在医院挂了号看了情况后,医生配了药配了生理盐水。 又跟从前一样,她又要遭一晚上罪。 他也不舍得让她在医院里呆着,于是配了药之后就让家里的私人医生过来帮忙挂水。 那挂水针孔进她血管的时候,她极为造作地倒吸一口凉气,看得沈方易又气又心疼。 沈方易面色阴冷地问了他找来照顾陈粥一日三餐的阿姨,最后问出来知道是她贪吃生冷的东西,胃又疼了。沈方易眉头一皱,在那儿下了指令,让居家阿姨把她买来存在冰柜里的各式各样的冰棍全丢了。 “不要嘛——”陈粥一直没有说话,乖乖地听着沈方易发火,可是听到自己好不容易藏起来的雪糕冰棍不仅被发现了还要被沈方易丢了的时候,忍不住地还要替它们求情。 “我知道错了。”她伸出另一只不挂盐水的手,抓住沈方易的衣角,晃了晃,黏黏糊糊地说,“沈方易,我以后不会这样了,你放过它们吧。我不敢了。” “我看你敢的很。”沈方易嘴上没接她的求饶,“每次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小小年纪的,全身都是毛病。” 他说她全身都是毛病的时候,她皱起眉头,就不想讨好他了。 “你可不许咒我哦。”陈粥不干了,连带着衣角都不想晃了,收回自己的手,“谁全身都是毛病了,我生病你一点都不心疼,你铁石心肠的很!” 沈方易啧一声:“倒打一耙。” “我不心疼你能迁怒你那堆雪糕吗?” “那你别迁怒他们了嘛。”陈粥见沈方易口松,知道自己峰回路转还有机会,她极为讨好地贴上来,眼睛眨巴眨巴带着笑容望着沈方易,“沈方易,我会好好的,下次真不会这样了。” “真的?”他垂眸问她。 “真的。”陈粥点点头,伸手要他牵。 他只能握过她伸出来的那只手,又伸手把自始至终都垂落在那儿因为输液显得冰冷的手,都握到他的手中,“你是真的知道,怎么哄我。” “那当然。”她逗他,“谁让你宠我呢。” “是。”他笑着摇摇头,“我是把你宠的无法无天了。” * 陈粥以为自己撒个小娇这事就过去了,谁知沈方易后面几天把她看得牢牢的。 他直接找张老师让他帮忙给辅导员请了假,说陈粥要在家养胃病。 她那点胃病虽然是老毛病,但也不是日日都来找她麻烦。往常,她疼起来后的两天能饮食清淡,但不出两日,她那点川渝人民对于麻辣的热爱又会勾引着她,况且胃在那时也不疼了,所以她也没有那么在意。 可是这次,沈方易足足养了她一个礼拜。每次到吃饭的时候,沈方易不管在那儿,都能准时回来,监督着她的一日三餐,好不容易她听说沈方易要出差,暗搓搓地期待着等着他走后去外面开个小灶,撸几串椒麻鸡吃吃,可偏偏路过书房的时候,听到沈方易对助理说,把他的出差行程往后排排 ,家里有事,走不开。 家里有事……家里除了有她这个悲伤的事,还能有什么事。 陈粥一脸沮丧地拖着自己沉重的步伐,走回自己的房里,悲伤到晚饭都吃不下,缩在被窝里赌气。 门上传来一阵敲门声,陈粥知道是沈方易,她转了个身子过去,假装自己睡着好了,省得自己等会控制不住骂骂咧咧的。 门外的人见她没动静,开了门,径直朝她走过来,稳重的脚步声落在地板上。 他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 陈粥在那儿憋着气,她想等会要是沈方易叫她起来,她就假装没听见好了。 谁知沈方易根本就没有叫她,而是径直把手伸进来,掀开被子,拍了拍她的小屁/股。 陈粥气鼓鼓地一个鲤鱼打挺起来,不满到:“沈方易!” “起来吃饭。” 陈粥眼神望向那放在床头的寡淡的白粥,恹恹到:“怎么又吃粥。” “嗯、有本事你不要胃疼,你不胃疼了就不要吃粥了。”沈方易捞过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递给她,“快点的,不烫了。” 陈粥恹恹地,不情愿。 “快点。”他递过去,凑到陈粥嘴边,“别想着耍滑头了,没用的,该吃还是要吃的。” 陈粥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插科打诨撒娇求饶什么都试过了,都没有。 罢了罢了,吃就吃吧。 她不情不愿地张嘴。 可是舌尖碰到寡淡无味的白粥的时候,一瞬间想的还是,好想吃椒麻鸡啊。 沈方易见她吃了,原先抬起的手落下,在那儿耐心地等她咀嚼完,半天没见她吞下去,又抬手送一口进去,督促到,“别光是嘴巴动,你得咽下去。” 阿西吧,管东又管西,她于是不满道,含糊到:“沈方易,你真的很像我爸唉,又啰嗦又古板。” 谁知沈方易却一脸正经地说:“爸爸什么的,你还是等着晚上留到床上叫,你现在的任务是,把这粥吃完。” 陈粥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 “还是说——”他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真把粥放在了一旁,空出的手伸过来,捞过还在被子里的半个身子,迫使她翻身过来,对着他,拍了拍她的臀,“现在就要?” 她反应过来了,整个人往被窝里缩,“不要不要不要,我吃饭我好好吃饭!” 沈方易面对她的投降笑的蔫坏,但他依旧伸手进去捏了一把,在她用“不是吧你一点信用都不讲还反悔”的眼神中这才放开了她。 她终于是乖乖地,把粥喝完了。 当然喝的时候,还不忘嫌弃他给她准备的粥难喝,说她一个品粥专家,从来就没有喝过这么难喝的粥。 沈方易后来嘱咐了家政阿姨给她的粥里添些作料,慢慢地从白粥过度到皮蛋瘦肉粥、虾仁蟹肉粥,但她依旧颇有要求,不是说米不行,就是说水太多。 她说文火炖到米水不分才是她的合格线。 说陈学闵从前都是这么做的,要那样的才好些,她才爱喝。 沈方易本来是想着把她提的要求尽数告诉家政阿姨的,但转念一想,传达来传达去,或许在理解上又有了偏差,她又会以不符合口味为借口躲避喝粥,于是他想,不如自己下厨吧。 他会下厨,从前在国外求学的时候,偶尔想念家乡菜,但中餐厅大多草率又随意,他于是找过一个中餐师父,学过一年半载的中式料理,虽没学过炖粥,但想来,不过是加米入水,总不至于难到哪里去。 只是真的开始着手炖的时候,他站在那文火烹着的砂锅前,却一刻都不敢松懈,脑子里想的都是她那些挑剔的诸多诉求,他见那秋日的阳光从洒满厨厅到西下微弱,从光影中看到微尘虚浮,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原已过了大半日的光景。 他从未为了一顿饭,一碗粥,费上过他这许久的光阴。 上下缥缈的微尘里,终于慢慢浮起一阵白色的雾气,文火把砂锅里的粥沸开,屋子里满是稻米的香甜。他掀开盖子一瞧,是她说的,到了水米不分的程度了。 沈方易突然在那一刻,知道了什么是,人间烟火气。 第53章 那些个沈方易说让她在家养胃的日子, 陈粥虽然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口舌寡淡,但那鲜少有日暮烟火气的在他那套私宅洋房里慢吞吞随着日光斜照冉冉升起的这种氤氲,还是让她眷恋的。 那是她和沈方易为数不多的能一直呆在一起, 不用因为学业和工作分离的日子。 但昌京的秋天极短。 温暖的阳光很快就消失。一阵北风吹来, 树上的叶子开始纷纷扬扬掉落, 卷着一地的杂碎,拥进人人裹紧外套的城市里。 北方的寒气终于是蔓延到了这里。 阿茵和阿商的弟弟小译移植手术做完之后排异反应一直就有,偏偏前段时间还突发高烧,直接从普通病房转进了ICU。阿商停了小众音乐节的巡演, 回到她之前那个低矮破旧的合租房,从床底下翻出她所有的银行卡。 ICU的一天的费用是9500人民币, 她巡演一场到手的收入本来就不多,况且巡演不是天天有, 除了ICU外的其他昂贵的药却明目众多。 阿商没有跟陈粥开口,陈粥主动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她, 连带着沈方易买给她的那些个没有用过的包和首饰, 通通变卖了。 阿商站在ICU外, 捏着那叠厚厚的信封,摇头, “小粥,我不能拿你的。” “不拿我的,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 “你拿着吧, 你知道我的, 我物欲低,钱花的不多的,我身上留下的那些,我就够花了, 你想,我奶给我生活费,我爸时不时给我添置的,我每个月去张老师那儿收拾东西还能有报酬,况且我不是零零散散的还有实习工资嘛,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用不上那么多。” “小粥,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我给你写借条……” “好啦好啦,借不借条的再说,我还不知道你,宁可自己饿着也会着急把钱还给我的,对了,许久没有看到阿茵姐了,她还好吗?” “嗯、她就老样子呗。”阿商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从陈粥的脸上挪开,撇了撇嘴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眼神又回到了陈粥脸上,但比起刚刚的一筹莫展,眼里多了几分担忧:“小粥,千万别为了我的事,跟沈方易借钱。” 陈粥一愣,点点头:“我知道了。” * 雅致的茶室里熏着淡淡的清香,窗外山间的秋季景色无人有空欣赏,季言冬正皱着眉头跟手下的人在谈事情,阿茵在一旁,悄无声息地煮茶以及替桌上的几人斟茶。 北边的事闹出不小的动静,季言冬听着手下的人抱怨诉苦,觉得心里烦躁,又见眼前的小口茶碗空了,随即伸手自己过去拿了茶壶去,却不想一伸手就碰到了阿茵递过来的手,一时间,茶壶里的沸腾的水晃出,落在阿茵白色的手腕上,顿时猩红一片。 季言冬把眼神分过去,落在她手腕上,却见她能忍,连倒吸的一口疼痛都没有发出,稳稳地拿着那茶盏落在他的杯口里。 他知道为什么,他不喜谈事的时候,有人打扰。 他于是挪开眼,把心思放回面前商讨的问题上。 他随即拿过手里已经点燃的雪茄,深吸一口后,又拧着眉听着面前的人说的北边如何如何。 可听了不过十几秒,他眼神又落在那截白色手腕上突起的红肿,想来是因为那抹红在她白色的手臂上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他从前在深夜里失去控制掐住她脖子的时候,她的脖子也会因此而泛红,在轻薄的月光下,那抹红跟他喉头要上来的雪茄瘾头一样,粗犷又磨人,他向来是喜欢的,所以从不控制自己的轻重力道,反倒是红的越明显,他越是兴奋的。不过今天真的在天光里看到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红,想必那水应该是极烫的,这让他突然想起那些她从来都不吭声的夜里,是不是也是这样麻木地忍着他。 “季先生,您看,这事,该怎么处理为好啊。”坐在他对面的人刚从北方回来,嘴皮子都说起皮了,干燥地在那儿一张一合。 “拿冷水冲一下,找个烫伤膏去敷上。”他冷冷地飘出这么一句。 “啊?”对面的人正等着答案 ,季言冬这没头没尾的一句倒是让他吃不准了。 他随着他的眼神看去,才发现季言冬的眼神落在一直在旁边替它们斟茶的那个美艳姑娘身上。 那姑娘这才起身,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随即就出去了。 北边过来的老板没得到清晰的回答,依旧在那儿要个说法,季言冬嫌烦了,拖着腮帮子缓缓说到,“这事,总也得沈家那边拿了主意,咱们,才好回复。” “是,这是自然,只是我人微言轻,我哪能直接跟沈家那位说上话,这不是只能得了消息就来找您了。”那北边商人斟酌到,“季先生,您当年建港口瞒着沈家强拆了许多田地民宅,我在其中可是出了好大的力,咱们可是一根绳索上的蚂蚱……” 北边商人没说完,季言冬阴涔涔一笑,“威胁我呢。” 北边商人心里一毛,嘴唇更为干燥了。 “你放心,不为了你,哪怕为了我自己,北边的事我也会管的。” 北边商人忙起来答谢,季言冬拂拂手表示他可以走了。 等他走后,季言冬的手下小丁进来,他毕恭毕敬地说到:“季先生,这人知道的这么多,以后怕是要反咬一口。” 季言冬把手里的雪茄送进嘴里,像是早就知道一样,淡淡地应了声:“嗯。” 而后他揿灭:“既然北边生意不好做了,那就别让他做了。” “是,我明白了。” 季言冬于是从太师椅上起来走到庭院,外头的红枫开得火热,火红的落叶下站着一个女人,她懂得体面,比如他带她来茶室的时候,她会选一条雅致的旗袍裙,让人品茶的时候也能觉得清醒雅致。 不过她现在站在红枫下,拧开那烫伤膏,扭着手腕,费力地给自己上着药。 季言冬走过去,拿过她手里的膏药。 阿茵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撞到树干,哗啦啦地惊落一地的红枫。 她眼神落在他依旧狠戾的眉眼上,依旧拧着眉,但却学她的样子用手指沾了那烫伤膏试图抹到她的伤口上。 阿茵:“季先生,我自己来吧。” “手腕后头的你擦不到,以后留疤了,你靠什么待在我身边?” 她一愣,才想起来,他是个偏执的完美主义,她一次醉酒的时候问过他,为什么她带着目的接近他说让他换一个人养的时候,他会同意。他说的是,容貌身形,她更好。 想来不用年华老去,光是留个疤就也能让他厌弃。 于是阿茵没再阻止,由他一点点地给她上药。 他的指腹冰冷,跟从前接触时候一样,似乎那具身体里都没什么血色,唯有在他寻她过去的那些人影交缠的夜里,她确认他是滚烫的。 他终于是上好药了。 阿茵把手缩回去,淡淡开口:“季先生,我今天不跟您回了,我晚上得去趟医院。” 季言冬拧着烫伤膏的盖子,没抬眼看她:“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少跟你那拖油瓶的弟弟妹妹来往,我是有底线的,对我来说——” 他抬眼,压迫的眉眼盯着阿茵:“那是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的陌生人,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不追究你把我给你的那些东西,全变卖了去养别人的事,你要是再拎不清,你信不信我一样东西,都让你拿不出去。” 阿茵润了润干燥的唇,对着季言冬的眼睛说到:“您说过那些东西,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怎么处置,您不该过问的。” “你!”她这话显然把季言冬的火气激起来了。 但他按压了胸膛的那气血翻涌,他是知道阿茵的脾气的,她就是这样,看上去顺从的很,但是又能在某个点凭着一句话就能点着他。 他时常觉得她带刺,但被她扎了手他心里会出那点想要更多的让她屈服和占有的偏执心态,于是他会更用力地把自己的伤口抵到她的刺面前,近乎地惹怒她,希望那刺能再更深入地往他皮肉里戳去,那痛感会让他更为舒爽。于是他缓缓走上前一步,在初冬血红枫叶树下,用虎口掐住阿茵的下巴,一句一句地说到:“行,那我问问,你从我身边拿了这么多,救回你弟弟一条命没有?” 这话,自然是直戳人的痛楚。 季言冬眼见面前的人眼里那种凛人的抵抗慢慢消散下去,周身的对抗被一种缓和的颓废代替,她的眼神落在那些全部凋谢已经飘落在树下的叶子,红到发黑的枫叶尸体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瞳孔色里。 季言冬觉得那眼神太无助了,直挺挺的像是一根刺从他脊梁骨里戳进去,他原以为的舒爽不再,能感觉到的,是连在脊椎里的神级末梢传来的疼痛。 那疼痛逼迫他就范,他于是松了手,恢复成淡漠的表情:“连医生都说没救了,就别白费心力了。” 她站在那儿,终于是缓缓地,如同一堆灰烬一样地说到:“是、与其浪费,不如放弃。” 那一地落叶,好看极了。 * 北边的事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呢,陈粥最先是从那个沈方易说起过的连带着那个结了三次婚的,女明星在内三个人合伙参与的那个影视公司知道的。 去北边注册公司是影视投资业心照不宣的秘密,政策多,补助又多。 那家公司在那边也有几个空壳公司,运转资金用的,但北边出了事后,那些资金都被拿去弥补三个合伙人自己的窟窿了。只是一时间分不匀,谁也不肯少拿一点,于是内部就开始有内讧,发展到后来变成了恶劣的相互揭发举报,一时间,那上市公司的现金流真的垮了,那些冰山一角的秘密也迅速被挖掘。 就在出事的那晚,陈粥还无聊地被沈方易拉去看影视圈的一个颁奖典礼呢。她亲眼看到前脚,那个也是幕后老板的女明星站在C位拿了影后奖,后脚就看到几个穿着西装一脸严肃的人浩浩荡荡的进来。举办方措手不及地匆匆结束颁奖轰走了现场的记者,就连沈方易也过来像是开玩笑一样捂着她的眼睛,依旧带着笑地跟她说,“我们回去了。” “这是怎么了?”陈粥当时坐在对面视野开阔的高脚凳子上,嘴里还塞了个棒棒糖,好奇地想要从沈方易的手掌缝隙中看到她以为只是普通寻常的八卦事件。 来回辨认之际,陈粥却只听到噗通一声,今夜被誉为开创舞美里程碑的廊桥领奖台上,跃下一个身影。 周围传来撕心裂肺的尖叫,陈粥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人。 那地板光洁地映照出陈粥惊愕的脸,棒棒糖突兀的鼓起来抵着牙床肉,像是一个肿瘤。 她在那倒影里看到了沈方易难以察觉的一丝慌乱,他原先捂住她眼睛的手更果断了些,扣着力道,不放进一丝画面来,让保安拦着后面的人,拥她辟开贵宾通道。 她听到她脚下,是抱头惊愕和恐惧的人们的惊呼,是哄闹拥挤的逃离,是在洪水猛兽的世界末日里,挣扎着要往外走的声音。她不由地,控制不住的,小腿颤动。 “别怕。”她听到他是这样说的。 “没事的。” 第 54 章 那晚的事登上了报纸媒介的头条, 那原先被粉饰过的真实的经营状况终于曝光了,涉及到的所有公司纷纷要求起诉和赔偿,再后来就是破产程序依法开展, 甚至涉事人员入狱。 那曾经在沈方易讲过的故事里的三个意气风发发运筹帷幄的年轻人, 一个比一个的下场让人唏嘘。 在那些天里, 陈粥不安地问沈方易,那些事,会不会波及他。他点着床头那盏特意让人设计的适合陈粥睡觉时的那种光线氛围的灯,拍着她的背, 哄着她睡,“不会的, 我们小粥不是说,替我向佛祖求过情吗?除非你求情的时候, 心不诚,情不真。” 这种时候, 他还打趣她呢。 她用缩在被窝里的脚, 找到他的脚, 抵在他的脚掌上,认真地为自己辩驳到:“不是的, 我很诚心的。” “那不就行了,你这么诚心,佛祖怎么舍得呢。”他低声说, 拢她进怀里, 闭上眼。 陈粥看到他有些疲惫的眉眼倒在她的枕头边上,她看见了他眼下睫毛下的那颗红色的痣,她听着他的声音和呼吸出现在她的夜晚里,想起他在人潮海浪里吻她, 想起他遮着她的眼睛远离人生中悲怆的遗憾,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竟然在彼此的人生中缠绕得这么密不可分。 她于是轻轻地,抬头过去吻他,吻他的下巴,像是虔诚地吻她的佛。 * 陈粥选了个日暖生香的日子,带着沈方易上了浮光寺。 他们来得早,寺庙内香客不多,陈粥虔诚,见佛就拜。沈方易站在寺院外头抽烟,只是派人跟了她去,自己则没有进去。 她走之前,还用眼睛剜他,埋怨到,来了寺庙还这么不诚心,到了也不进去,哪个菩萨会保佑他这样带着虚伪面孔的信徒。 沈方易笑笑,却并未迈进那高高的门槛,依旧在那儿混不吝地说:酒肉穿肠过,佛在心中坐。 陈粥只得由他。 陈粥走后,季言冬就出现了。 季言冬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看了看山寺中枫叶似火,香客虔诚,人头攒动,眼前景象别有一番旷世出尘的感觉,于是站在那儿笑着对着沈方易摇摇头,“沈老板,您约我来这儿,是真不怕打扰了菩萨清修啊。” 沈方易站在院外那棵早早枯死的菩提树下,朝那门槛抬了抬下巴,“这一步之外是红尘。” 季言冬站在那儿,笑笑,问沈方易借了个火,然后也跟他一般,叼着烟站在那儿,望着脚下开阔的风景,“想不到我季某人竟然也有来这儿的一天。” 说完之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方易,说起话来慢悠悠的:“您不能一味跑到僧人出家的地方来躲懒,您老人家不食人间烟火,我们可是要被那滚滚红尘的烟火烫死了。” “该赔就赔吧,总比一直在北边闹事的好。”沈方易轻吐一口烟,知道他说的是北边的事。 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这些天,找他来说这个事情的人都快要把门槛都踏破了,更别说沈家叔伯辈分从上到下给来的压力了。 “您倒是大方。”季言冬阴涔涔地一笑,他挪开盯着沈方易脸上的眼神,看向远处巍峨的臣服在他们脚下的群山上,“沈家家大业大赔的起,我们可是赔不起。那些来闹事的供应商,到底是觉得我们好说话了,不如杀鸡儆猴吧,反正也是在边界上,事做的隐蔽些就行。” 沈方易皱了皱眉头:“你沾上人命的话,那可是死刑。” 季言冬听完,哈哈哈大笑起来,他指着那门槛,摇头到:“沈方易啊沈方易,你说这一步之外,是红尘,既然是红尘,你就该知道,红尘是非难断——” “你要是求死,我也不拦着。”沈方易轻飘飘瞥了季言冬一眼,打断了季言冬的话,“像你说的,沈家家大业大,少一个人不少,多一个人不多,况且你手下的人江湖气息重,沈家早就不想要这条线了,你尽管去死。” 季言冬原先藏在眼角的凛冽露出来:“你是真不怕我拉你下水啊。” 沈方易轻笑:“你真有这能力,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季言冬知道自己威胁不了沈方易,他来不过也是想探个底,于是单刀直入说到:“我自然是知道沈家的实力的,不然我今天也不会来找你,只不过北边的生意,是真的难做,再这样下去,再大的沈家,怕是也经受不住。” “那季先生来找我——”沈方易拖长了语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好像他明明就知道一切,但是却偏偏要季言冬自己说,“你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办法吧。” 季言冬:“往南边。” 跟沈方易想的一样,也跟这段日子来,董事会的那些个老家伙建议的一样,也跟他父亲,想的一样。 季言冬:“南边的市场总归还是在。” 沈方易:“南边市场是大,可我们没有自己的渠道。” “这倒不难——”季言冬轻笑,朝着沈方易身后看去,靠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知道的,港城首富的女儿,据说仰慕您许久。” 季言冬说完后,往后退一步,张开双手,站在那个悬崖的边上,嚣张地仍由乌云盖日后猎猎的的风把自己托起,“您瞧,这么轻松就找到了解决途径,我就说,世界上没有沈家解决不了的问题,也没有沈方易解决不了的问题,只需要他动动手指——” 他歪了一下脑袋,好像掌握了沈方易的死穴一样,斜着嘴笑的邪,“他是永远的神。” “永远要拯救我们的神。” * 陈粥出来的时候,季言冬的身影才刚刚消失在那台阶上,陈粥瞧着他背影望去,转头对沈方易说:“季言冬?他怎么在这?” “也来求佛,碰上了。”沈方易手里还拿着陈粥外套,他见那太阳躲到云层后面,于是就把外套披在了陈粥身上。 “求佛?季言冬也信佛吗,他这样的人,会求些什么呢?”陈粥一边伸手套着衣服,一边喃喃自语。 “还能求什么。”沈方易帮着整理她的衣襟,笑着说道:“不过求我长命百岁罢了。” 他站在寺庙门外的高崖边,说这话的时候红尘滚滚皆匍匐在脚下,贪嗔痴恨也不为他的四苦,“天之骄子”大约形容的是他这样的人。 陈粥站在那黄转瓦砾下,看着季言冬的背影真的消失在山路的尽头,穿堂风猎猎刮寸着皮肤。 无比干燥的昌京的冬天又要来了。 * 冬天虽然要来了,但屋暖酒香的昌京古城里却依旧沉醉在护城河的缱绻绵长里。 快到年下,酒局越来越多,沈方易尽已经可能地推掉了一些,但排下来近乎还是日日都有。 他这段时间都躲着沈家的人,沈父三天两头明里暗里地找了沈家的长辈来见他,目的他也知道,无非是劝着他,港城的事情他要上心些,也要主动些。 他大抵能推就推,实在推不了了就让蒋契攒个局,叫来一帮能喝的,把人喝倒了,这事又能躲过去。 不过他倒是在那样的一个局里看到了陈粥那个同学。 当时他喝的有些多,等到酒局结束要散场的时候,对面的人过来跟他招呼要走,他才注意到了一直跟在对面的人身边的那个女人。 对面的人,论起年纪的话,他可能要叫一声叔比较合适。 祁沅沅一身素雅的过来,跟从前浓妆艳抹不同,穿个白色的针织衫,看上去整个人的攻击性变弱了很多,但无法遮掩的,还是她夸张的五官。 沈方易没点破,他也不觉得一个人到了能当他叔的年纪,还需要他来点破这种事。 局散了,沈方易提前出来散散酒气,却没想到祁沅沅也跟了出来。 他没正眼瞧她,站在那儿,自顾自地抽着烟。 她今日甚是做小伏低,来到他面前,似是有话要说。 沈方易不痛不痒地看着她。 她像是斟酌许久,最后开了口:“沈先生,您能大人不记小人过,给我条生路吗?” 沈方易不过心地笑笑:“严重了,我可没有堵你的路。” 祁沅沅:“您知道这个圈子的规则,一个瓶装一朵花,表面上看上去各有所需,但我们女人向来都是吃亏的一方,说散就散的权利,从来就不在我们身上,您知道苏家是怎么样的嘴脸的……” 她没说完,沈方易就皱了眉头,他不是看不出祁沅沅的心思,无非是觉得不用他出手她也迟早引火自焚。他于是直接打断她,“你高看我了,我哪有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他这话一出,祁沅沅知道了,不管怎么说,沈方易这头是放过她一手了。 她原先紧绷的身体终于是松懈下来,她知道,她这条路到底还能不能再走全凭沈方易一句话的事情,他但凡要跟她计较之前小粥的事,她再也别想再这个圈子混了。 沈方易不再与她说什么,祁沅沅不是不知道沈方易眼里对她的鄙夷的,别说沈方易,她自己也有些看不起自己。 往常她虽然贪慕虚荣,但她也挑男人的外表和条件,总也想相貌登对,年岁相仿。但她这次跟来的男人,老婆刚亡,膝下无子。她知道圈子里的白富美们是没有一个能看得上这样的条件的,但这却是她的机会,她为了走这条路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她迟早是要堂堂正正地在这个圈子里的,不是见不到光的地下关系,而是要受法律保护的站在明面上。 她会这么做的,坚持不懈地这么去做。 从前的生活,她过不得,也回不去了。 * 陈粥最近听庄敏八卦,说祁沅沅挂科逃课逃到学校都要勒令她退学了,陈粥不知道真假,但的确是好久好久都没有看到祁沅沅了。 陈粥自己这边的实习到了尾声,学姐说年底的审计又要开始了,让她寒假里跟着一起去别的城市,陈粥拒绝了。一来她觉得这段时间的学习实习挺有收获的,需要消化消化。二来,天气变冷了,她自私的,想要更多的躲在沈方易暖炉一般的屋子里。 只要沈方易在那儿,她一定就在,遇上他不在的日子,她也会过去小住两日。 陈粥问沈方易,问他怎么不住酒店了,他说他以为她会更喜欢这里,酒店那儿是路过落脚的地方,这儿,是私人的住宅,是别院。 陈粥抱着电脑,有一搭没一搭地整理着电脑里的文件,人却还靠在他的腿上,手没停下来,声音懒懒的拿捏着一点嗲嗲的造作:“私有住宅呢,那怎么让我这个不速之客进来~” “不速之客?”他穿的依旧单薄,手指冰冰凉凉地往她脸上贴,“你用词倒是特别。” 她笑眯眯地没跟他辩驳,捧着电脑在那儿捣鼓。 午后阳光越过窗户淡淡地投在她脸上,沈方易静静地看着她。只有看着她,让她陪着他的时候,他才能稍微真正地放松一会,不用一闭上眼睛就听到那些人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催促他居安思危,指挥他未雨绸缪。 这些天来他忙起来是一阵一阵的,少抽出时间来陪她。她实习的这些日子,都住在这儿。来的时候浩浩荡荡,门口那小院的太阳花每每都会被她拿出去晒太阳,楼梯上藏在墙体里的灯带亮起来会把屋子熏得暖暖的,她用来扎头发的黑色绳子会安静地躺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白色的那双毛茸茸兔子拖鞋会立着耳朵在门口欢迎他。 而等她走的时候,又会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收走,所有的东西都会放回原位,他这个上下几层的洋房里半点她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这种落差让她他诡异地突然想起那天夜里,祁沅沅说的话—— 她悲凉又不甘地说“跟你们这个圈子的人一场,除了背上鄙夷和猜忌,总不能什么都没有的空手而归吧。” 他于是毫不经过大脑的,下意识地叫了她的名字。 “小粥。” “嗯?”她抬头,依旧是嫣然一笑,“你叫我干嘛,叫一次收一百块!” 他见到她明媚的笑的时候,突然涌上一种淡淡的苦涩,他低头,缓缓说到:“不如我把这房子留给你吧。” 这样她就不是什么不速之客了。 他不用再看到她进来的时候拖着行李,走的时候又什么都不留了。 陈粥愣住,沈方易说的突然,那话却直直触达她心里,但她原先的神色僵住不过两秒,她又恢复,笑到:“好呀。” 继而她接上一句:“等那天吧。” “哪天?” “我非要不可的那天。”她依旧笑盈盈的。 他的心在那一瞬间,蓦地疼了一下。 第 55 章 那天到底是哪一天, 陈粥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那段时光过的很快,就如她像神佛所求的那样。她希望她的的人生普通又平静,一天中的二十四个小时, 每一个小时的消逝, 甚至都不需要具体到做了什么, 只需要这样平静就好。 她从前曾经嫌弃过自己的生活毫无变化、波澜不惊,却在那段时间,无比渴求,一切都能维持现状这样, 平静又重复。 就像今日这个悠闲的午后,她牵着沈方易的手, 把他带到高教园区垃圾街的尾巷里的一家奶茶店,要了两杯珍珠奶茶, 看着满墙贴着现在想来称为“时代眼泪”的心愿便利贴,嗦着奶茶里的珍珠, 皱着眉头跟沈方易抱怨说到:“这奶茶是越来越不好喝了。” 她给沈方易也点了一杯, 招牌的珍珠奶茶, 可沈方易尝了一口后就没再动了,抱着手, 雅痞地坐在那儿,朝她抬抬下巴,“不怕牙疼了?” 陈粥这段时间, 偶尔觉得自己口腔内侧的牙床隐隐作痛。可能是像沈方易说的那样, 她吃太多糖了。但她从来都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疼起来的时候,她说她要戒糖、戒奶茶,但等过了那阵子, 又把自己说的话抛之脑后,继续贪甜。 陈粥避开这事不谈,依旧在那儿嘟囔着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明明就是奶茶粉冲泡出来的,还说是招牌哦,也不地道,要是有真的拿茶和奶煮着兑出来就好了,比如普洱、比如龙井……” 她推开手边的奶茶,双手托着下巴,两只腿在桌子下晃荡,说的像模像样的。 “家里那么多的普洱龙井,也没见人喝。”沈方易淡淡拆穿她。 “那不一样拉啦,茶要加奶煮,哦,不仅普洱龙井,甚至还可以加一些花茶,比如茉莉花,栀子花之类的……清香优雅,不要放那么多的糖精,那奶里就会带着茶的那种沁人口感,还渗透着淡淡的奶香,一定很好喝!” 她说的头头是道,很像是那么一回事。 沈方易乜着眼神,嘴角微微上扬,抱着手,坐在那高脚柜台上,宠溺地看她说的滔滔不绝:“一杯奶茶,研究出那么多花样呢。” “那当然。”陈粥说完,捞过刚刚被她嫌弃放在旁边的奶茶,喝了一口,还是皱了皱眉头,“我小时候还想开一家奶茶店呢。” 她戳着吸管晃了晃,好似是真的嫌弃手里的这杯,于是伸手到沈方易的底盘,把他面前那不喝的那杯拿走了。拿走后还多少看他一眼,然后吸了一口后,还是皱着眉头摇摇头,像是品尝了另一款口味后依旧是不满意。 冬日绵长的夕阳斜照下,店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陪一身年华的她坐在那大学城的巷子尾巴里。 沈方易出声:“小粥。” 陈粥:“嗯?” 沈方易:“要不,你开个奶茶店吧。” 他重复了她刚刚随意表达的想法,“不是说一直想开一个奶茶店吗?” “啊?”陈粥愣了一下,心虚地摇摇头,“你说什么呢沈方易,我开玩笑呢,这就跟小时候扯窗帘当仙女一样荒诞的角色扮演而已——” “我是说真的。”沈方易原先抱着的手放下来,伸出手从她的嘴边把她依旧嘬着的奶茶杯拿下来,放在桌面上,认真说,“既然你有这么多的想法,不如开一家。” “可是我……”陈粥一时半会还消化不了这个消息,“可是我平时也没有时间打理啊。” “谁让你打理了。”沈方易抬手,轻巧地刮了一下她的鼻梁,“你只管当老板,雇人干活不就行了,就把你的那一套想法告诉他们,让他们去做。” “我当老板。我哪有那样大的手笔……” 沈方易笑笑,把她的凳子挪的靠自己近了些,伸手搭过她的肩膀:“我自然也是要算半个投资人的。” “你啊?”陈粥还是一脸不可置信,但她依旧也学着他亲昵自己的样子,随手也搭回他的肩膀,她双手绕过他的脖子,仰着头说,“沈方易,赔本了怎么办?” 那天午后的光尤为平静,沈方易笑笑:“赔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 陈粥以为,那不过是沈方易顺嘴一提的事情,就像他们时常开的那些个异想天开的玩笑一样。 可没过多久,沈方易就把一堆执照和印章给到她,说公司开好了,法人是代持的,经理和店长他找了几个还不错的人,等她过去挑。 她看了看手里的那堆资料张大嘴巴,她以为沈方易最多也就是注册了个个体户,结果仔细一看,法人主体是按照有限公司注册的,再看他给她找的那些个候选人,完全不是小打小闹的个体餐饮出来的,随便一个履历上都是面面俱到有头有脸的餐饮企业里出来的。 她进去见人之前还在门口拿着简历跟沈方易说,要招这些个人来,得多费钱啊。 沈方易倒是颇有格局地跟她说:“人才才是第一生产力嘛。” 陈粥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一个从大学开始以来几经创业失败的一个理工科毕业的男生,姓杨,清清秀秀的,说起话来倒是干练。 沈方易倒不是很满意,说这个人毕业不到三年,事业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起色。 陈粥:“可是人家大学开始就一直在尝试创业。” 沈方易:“但他一次都没有成功。” 陈粥:“可今天他说的那些运营方案,我觉得挺好的,也挺符合我的口味的,他对当下年轻人的喜好和对于未来的饮品潮流的判断,也挺符合我的口味的。” 沈方易抬抬眉,“我看你是看人家长得斯文,看上人家了。” 沈方易这飞醋吃的措手不及,陈粥转过头去,一脸讳莫如深地看着他,“沈方易,你不会连这醋都吃吧,开奶茶店是你说的,备选人你也参与选择了,你还说,我是老板呢。” 她这话说的也没错。 “是是是,您是老板。”沈方易只能由着她,“你选的这人吧,想法是不错的,但某些能力上却还存在不足,等人过来后,我让人带他去业内取取经,进修进修,再看看能不能用吧。” “行。” 陈粥当时没多想,她由沈方易安排去,在她的料想中,他应该是怕她的生活太过于平淡,才想出这种烧钱的主意,开了个奶茶店随她玩。 可真等她某一日哈欠连连地天刚亮就被沈方易叫起来去新店剪裁的时候,她却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 她的第一家店,就开在高教园区的那棵很大的榕树下,成为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 南风吹过,铃声阵阵,人头营营。 当时小杨还不叫她粥姐,也还不是未来的片区加盟负责人,当时沈方易还站在风铃下面,朝她抬眉,问她,当这样一家店的老板是不是还不错。 她只是没心没肺地在那儿踮着脚撒娇要沈方易抱,说她什么都不会,怎么打理这么大的一家店,这样真的压力好大。 沈方易笑笑,说她不需要会。 她当然也没有想到过,在未来的有一天,她经过某一个街口,无意中看到拥簇在那儿排长队的年轻人们纷纷打卡的店,从他们手里拿着的奶茶杯上看到那个熟悉的、当年沈方易亲自找设计师给她画的logo,她才明白,沈方易给她开的那家店不仅不需要她打理,还抗住了时代的变迁,完成了某一段饮品业的里程碑裂变,成了往后她岁岁年年的日月里,不敢回忆却又难以割舍的—— 沈方易所言的那些,确保她一生无虞的东西。 第56章 只是那个时候, 对于未来,是没有人能拍着胸脯保证许多希冀必定能实现,也没有人有足够的能力, 去揭示每个人命运的走向。 陈粥在某天夜里接到阿商的电话, 说她让人被堵在第五大街的街头, 她有张银行卡,就放在她住的地方的床下的盒子里,十万火急,让她救命。 阿商告诫说陈粥只需要找到银行卡就好, 楼下会有人来问她要,让她给完卡就回去。 陈粥按照她说的, 去了她住的地方,找到了那张她说的压在床底下的卡, 走到楼下,按照阿商说的那样, 在那个路口等着。 阿商说的那个路口, 人来人往, 是她特意挑的安全的地方。陈粥缩在冷风中,看着自己喘出的气瞬间变成了空气中的白雾, 在那儿等了一会,过来一个身形高大的人,带着个鸭舌帽, 径直过来问她, 是不是送钱的。 陈粥捏着银行卡点点头。 那人伸手,要拿过她手里的卡。 “阿商呢?”陈粥没给。 “她能给你打电话让你给钱,不就说明人还活着吗?”对面的人没什么耐心,啐了一口痰, “给我。” 陈粥依旧攥着那银行卡。 “给我!”对面的人大喝一声。 陈粥往后退了半步。 周围的人群听到动静,有几个男生还好心地过来问陈粥,是不是需要帮助。 那个男人眼见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只得服了软,压低声音在陈粥耳边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她只要还上了钱,就没事,我们的目的,也就是把债主的本金和利息都拿回去,但你要是再这样拖下去,我就不能跟你保证,她会没事了。” 陈粥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但有一点,再拖延下去,她保不准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给了,你们就能放人?”陈粥盯着他。 “还钱了她就能走,我还嫌麻烦呢。”那人一脸不耐烦,趁她松下神来,抢过她手里的卡。 陈粥只能由他拿走。 她眼见拿着阿商银行卡的人大步流星地就这样走了,心里莫名升腾起一阵不安了。她知道最近阿商为了小译的事情奔波,她上次来还自己钱的时候,明明对她说的是,她的资金上已经能够周转过来,怎么现在,又跟这些人扯在一起了。 还是说,她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拆了东墙补西墙的,又去跟那样的人借钱了。 陈粥思来想去,这事越想越不对,她于是拦手打了个车,去找了阿茵。 * 陈粥拉着阿茵说了那许多,阿茵却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反过来安慰陈粥。 “我知道,小粥,你别着急。” “阿茵姐,阿商是为了小译的事情对吗?” “嗯,小译那儿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陈粥连忙把自己的包里的现钞和她带在身上的银行卡都翻出来,“我有,我的实习工资,我的银行卡里还有些以前存下来的钱,她真的可以不用还我,我还可以跟家里借一点……” 陈粥越说越急,“阿茵姐,你真的要拦着她,他们不是好人的,你是没有见过阿商以前的伤,他们下手没轻重的啊,阿茵姐……” 面前的小姑娘着急起来,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鼻头红红的。 阿茵冷静的外表下,心里的波涛其实随之翻涌。陈粥在他们姐妹面前毫无保留的,一样一样地把自己的所有的家底抖出来。 这让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走投无路去找昌京所谓那些混的一个比一个好的朋友借钱的时候。那些所谓的上流社会人士,他们随便拿一张银行卡出来,里头的零头都比陈粥这儿二十岁刚刚出头的家境普通的女孩子的全副身家要多的多了,却无一人,愿意支援他们姐妹俩。 原因无他,首先事不关己,人总是趋利避害。其次也怕再借出去的钱,再也没有能还回来的痕迹。 阿茵也不怪他们,毕竟在他们眼里,她从来就是依附于他人的,已色示人的菟丝花而已。 即便是这样,他们姐妹俩,也不能要陈粥的钱的。 对于治病救人来说,那的确是杯水车薪,但对于小粥来说,那已经是她能拿得出来的全部东西了。 真情最难辜负。阿茵让陈粥把那些东西都收回去。 “小粥,没事的。”阿茵这样安慰她。 陈粥这才发现,她自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却忘记了,明明阿茵和阿商才是这件事里最难的人,他们的无助和困难一定比她还多,她控制了自己情绪,但依旧在那儿抽抽搭搭说,“对不起啊,阿茵姐。” “没事,不哭了。”阿茵把纸巾递给她,“阿商的事,我会解决的,我们姐妹俩在外这么多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放心,阿商十六岁就跟我出来了,灵光着呢,我会说她的,那些人,以后让她不要再接触了。” “真的吗?”陈粥依旧红着眼睛。 “真的,你什么时候见到过你阿茵姐处理不好这些事的。” 阿茵说完这话,陈粥才觉得自己稍微放心了一点,就像阿茵说的那样,陈粥从来就没有看到过有阿茵解决不了的事情,即便是季言冬这样难琢磨的人。 “那小译那边……” “没事。”阿茵笑笑,“你姐姐我有钱,不缺你的,只是前段时间要周转一下,阿商以为我没有,这才去找那些人的。” “真的?” “真的。”阿茵依旧波澜不惊地带着那点微笑,“我这几年青春,总还是值点钱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陈粥觉得听上去应该是悲凉的,但阿茵的神色里,她半点都看不出那种自怨自艾的味道来。 她总归是被她哄住的。 阿茵托人联系了沈方易,让他把陈粥带回去。 沈方易接到电话后,没多久就到了。 他送陈粥上车后,站在阿茵那个依旧在季言冬名下的房子的院子里,在那儿等着阿茵,似是有话要讲。 阿茵知道他要说什么,先开了口。 “您放心,我们姐妹俩的事,我们姐妹自己解决。” 沈方易没料到阿茵这么直接就知道他想说什么,倒是与他印象里不大一样。他们那个圈子,阿茵是最眼熟的,虽不作势讨好,但胜在容貌身段出挑,又甚少过问那个圈子里男人的事,在那个圈子里过几天就换一批的依附着男人生长的菟丝花里,竟然是花期最久的。 他不是不知道阿茵的情况,那无底洞似的缺钱会让人走上岔路,他自然是忌惮,她们会把一些心思,放在陈粥身上。 但还未等沈方易开口,阿茵就自己说了,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于是点了点头,上了车。 阿茵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 深秋的日照向来就短,晃晃悠悠的只出来半个下午就颤颤巍巍地缩回去。阿商跟从前一样的时间点,去买了小译爱吃的一些糕点,去医院看他。 小译刚做完一次手术,是突发急性的被送到手术台上,好在发现的及时,捡了一条命回来,已经从重症病房转移出来了。 阿商跟之前一样,到了小译的病房,却发现窗边下站着一个人,除了联袂翻飞的窗纱之外,病房里并没有小译的影子,也许被护工带出去晒太阳了。 阿商看到来人,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她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还是叫了人:“姐。” “小译的手术,我是不是说过,不做了。”阿茵转过来的时候,脸色凝重,好看的眉眼有些凛冽,语气像是被外头的寒气压着。 阿商没敢对上阿茵的眼睛,“我知道,我自己有钱。” 她把带来的糕点一个一个地放好,太阳快落山了,估计护工马上就要带小译回来了,他要是看到了都是他爱吃的,应该是会高兴的。 “你有钱?”阿茵依旧站在那窗边,“你有钱就是去找那种见不得光的贷款公司是吗,你知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那种人敢开这种公司,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知道,我有数,姐,我不跟他们往来。”阿商抬头。 “不跟他们往来?”阿茵走过去,伸手抓过阿商的手,撸起她的袖子,露出她手臂上又青又肿的伤口,“这就是你说的,不跟他们往来,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下去,你会被耗死的,你自己的事业不要了,现在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是吗,医生不是没有跟我们说过让我们——” “小译有救!”阿商腾的一下从桌上起来,涨红了脸,“姐,小译有救,只要我坚持,医学总会进步的是吗,医生说今天的医学技术救不活他不代表明天的医学技术救不活他,只要有希望,我就能等。” “你能等,你知道强撑他一天的生命要花多少钱吗?” “我能负担!多少钱我都负担!只要小译能活,我去赚,我去借,高/利/贷地下钱庄算什么,我甚至都可以去卖……” “啪”的清脆一声,阿茵一个巴掌拍在阿商的脸上。 她手上用足了力道,一瞬间,阿商的脸上起了一个红印子,凌乱的几缕头发荡下来,垂着脸在那儿有一会的沉默。 阿茵看到阿商脸上起的红印子,心里涌上一阵心疼和后悔,但到底还是没有松口,站在那儿,努力地平复心里的情绪:“小译的事情,你以后别管了,只管去搞好你的音乐,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你姐我没用,弟弟和妹妹,我只能保一个。” 阿茵说完之后,阿商才反应过来,她趔趄了几步,抓过阿茵的手,“阿姐,阿姐,你这是什么意思,小译呢,小译去哪里了,他刚做过手术,随时都会有危险的,你把小译带到哪里去了……” “吉雅商,你听懂了没有,我说,以后,不许你再提小译。” “他是我弟弟!”阿商眉头紧蹙,声嘶力竭地说到,“你让我怎么不管!你让我怎么不管!他从小无父无母!” 阿茵脸上依旧不动神色:“爸妈过世的时候,你也只有十几岁。” 她转过来,一字一句地对阿商说:“尽人事,听天命。” “你胡说,你就是拿不到钱了,所以你就不救了,你就是心疼你自己的前途,那些养着你的人,他们都嫌弃你有我和小译两个累赘,要是没有我们,你拿着那些脏钱,早就远走高飞,飞黄腾达了是不是,是我们拖累你了,吉雅茵,好,从此以后,你管你的生活,你就给人家当金丝雀吧,我和小译管我们的生活,哪怕有一天,我们上街乞讨,也不要再你伸手相助。” “你!”阿茵心口一阵气血翻涌。 “告诉我,我弟弟在哪里!” 阿商提高了嗓音:“告诉我!吉雅茵!” 黑夜依旧完全覆盖下来了,阿茵抬头看向此刻五官扭曲,尽数像她咆哮着发泄愤怒的人,感觉到全身上下的骨头无力地好像要散架,她在阿商怨恨的眼神中,终于是缓缓开了口。 “馨康疗养院。” 阿商听完后飞奔出去。 * 馨康疗养院的房间,安静到毫无生机。 在这儿得知亲人死去的人,不会像在医院里那般的嚎啕大哭,因为他们都心照不宣的知道,把人送到这儿来的这个决定,本身就是已经给病床上的人判了死刑。 小译安静地躺在在疗养院里的床上,他木木地睁着眼睛,直到看到阿商来的时候,艰难地用口型叫着她“阿姐。” “阿姐来了。阿姐来了。阿姐带你回医院啊。”阿商擦过眼角止不住的眼泪,“对不起啊小译,阿姐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糕点。阿姐这就带你回去。” 小译无力地摇摇头。 他僵硬的手指勉强地动了动,发白的嘴唇抖了抖,眼神落在病床前的那顶帽子。 阿商明白过来,连忙把那顶帽子拿起来,戴在他几乎已经是没有头发的头上。 “戴好了。”她整理好小少年的帽子,“我们小译,长得真帅呢。” 他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 * 阿茵隔着玻璃,望着屋子里的两个人。 那种难言的痛,融在冰冷夜里,凝结在白色的玻璃窗上,变成某日凌晨细密又戳人的冰碴子,生生扎到人的心里去,千疮百孔的伤口让人想不通前方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小译也是她的弟弟,她的乖巧弟弟,她留他一人在这等死的时候,心又怎么会不疼呢。 他们姐妹两散尽家财到现在负债累累,却也只能一天又一天地勉强维系着小译的命。 更别说现在阿商,完全已经是不管不顾的一条路要走到黑了。 阿茵看着玻璃窗里的两个人,在毫无生机的冬夜里恍惚地想到,或许她还有一条路可以走的,只不过那条路——或许会赔上她的一生。 阿茵转过脸,擦干脸上的泪,又换上了从前那样的表情。 无悲伤,无软肋,无牵挂。 第57章 陈粥是从沈方易的嘴里才后知后觉地知道的, 阿商姐妹俩在那个冬夜里的那次争吵后,阿茵到底决定了什么。 陈粥当时在准备大三的的期末考试。 沈方易身上携着外头冰凉的北风落叶,脱了外套后, 坐到沙发上, 从她身后圈着她已经蓄长了的头发告诉她说, 那个叫阿茵的姑娘,走了。 “走了?”陈粥有些惊讶,“去哪里?” 沈方易摇摇头,“不知道, 不过她带走了一些季言冬的东西,按照季言冬的性子, 她或许走不远。” 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沈方易停顿了好一会儿,像是措辞, 也像是告知她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些, 或许能送季言冬吃牢饭的东西。” “所以——”沈方易这样与她判断着, “季言冬, 是绝对不会让她走的。” * 深沉的冬夜里,北风捋过枝头喋喋不休的啸叫。外面天寒地冻, 屋子里却也未有半点暖气,大开的窗户被风吹地摇摇欲坠,中式宅院的厅堂里, 就亮了一张白晃晃的灯盏。那灯影随着风时不时地摇曳, 灯下站着一个人。 那灯照不到人脸的时候,那人就像是青铜雕刻一般的冷硬,等到一阵风出来,再度照过来的时候, 那人却白的又如同鬼魅。 几个人缩着脖子围坐在风中,小心翼翼地看着端坐在中间一动不动的人,他们被穿堂风吹的头骨欲裂,却不见季言冬有任何难忍的表情。 “人,找到了吗?”每隔一个小时,坐在中间的人都会这样的问上一句。从那个女人消失到现在,依旧整整两天,每天季言冬就把他们早早地叫过来,不许吃饭不许睡觉的坐在那儿,隔了一小时之后,就问上一句,人找到了吗? 一日滴米未进的人实在是扛不住,哀求着坐在中间的人放行,季言冬只是轻飘飘地说到:“命都要没了,还想着吃的。” 一群人不敢吭声,但这样下去迟早是要耗死人。那群人只能用眼神求救地看着一直跟在季言冬身边的小丁,小丁见季言冬不吃不喝地就在这儿等消息,看的也心里难受,于是劝到:“季先生,再怎么说,阿茵姑娘留下的信里说的是只要您不追究她变卖您在她名下由她代持的那些财产,她也不会把她掌握的那些东西给别人,依我对阿茵姑娘的了解,她只是为了钱财而已,并不是真的想拖您下水。” 小丁话一出,恨不得顺着绳子往下爬坐在那儿的人连忙点头,“是啊是啊,季先生,这事,总归还有转圜的余地。那阿茵,不过是个贪图金钱的女人,等捉到了,非折磨死她不可,断不能让您这样不眠不休地跟着操心。” 季言冬冷冷地瞥过去。 小丁连忙解围,“冬哥,您放心,我已经让人去找了。不如我去找一下阿茵姑娘的家里人吧,阿茵姑娘看到他们在我们手上,或许,就回来了。” 季言冬脑海里浮现的是她那个病恹恹的弟弟和那个卖唱的妹妹,随之也能想起阿茵反抗他的时候鲜血淋漓咬着他的脖子说,他要是敢动她的弟弟妹妹,她就跟他没完。 那点聒噪一刹那从脑海里出来,季言冬挥挥手,“一人做事,一人当。” “是。”小丁只能退下,正想着怎么为季言冬排忧解难的时候,外面有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找到了找到了,冬哥,找到阿茵姑娘下落了!” “在哪!”季言冬一拍椅子起来,急冲冲地问着过来的人。 “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镇!” 季言冬二话不说,拿了衣服,就冲向外面。 小丁一路驱使着司机急匆匆地往目的地赶,季言冬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想起那也是一个冬天,她不怕死地来到他面前,直白地问到,要不要换一个人? 她自持美貌,要一个庇护。 他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嗤笑她不知道什么是自尊。 她不怒,反而蹲下给他倒酒,说她从来就不是那样知道自尊是什么的人。 她说正因为她足够坏,所以她配得上他。 如今看来,她真的足够坏。他还真以为她不问他圈子里的那些事,所以才用了她的身份信息购置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财产,他没想过防过她的,总以为她依靠他,有他万年长青,她也可保一世荣华。 但北边的事影响越来越大,大到超过他的想象,也超过他预计的损失。 阿茵却趁乱带着那些能够威胁他的秘密,逃了。 * 季言冬在阴沉的夜色里,在一个小镇上看到阿茵,她就蹲在那小破宾馆要倾轧下来的路灯下,在阴雨的天气里,脚上的鞋子沾满了奔波的泥土,手里拿两个包子,用塑料袋挡着手上的污垢,像是饿了,在那儿狼吞虎咽,脸上一点妆都没有,天然的异域深邃五官,清冷的像是那被乌云遮盖了的月亮。 小丁说,她带着那奄奄一息的少年,就留宿在这破败的宾馆里,狼狈地躲着他们的人。 她身上什么首饰都没有,这跟从前不一样。她向来什么都收的,贪财的很,爱慕虚荣的很。 只是他奶奶临走前留下的那个镯子,她却留在她的房间里,没带走。 他问过她,哪天他不要她了,她去干吗。 他用的是他不要她了。 他从来都掌握主动权,掌握决定她生她死的命运。 她说,那她一定会想办法,狠狠的要一笔分手费,自己去过好日子,去全世界最贵的酒店里,买一场全是笑脸的派对,她要来的每一个人,虽然不认识她,却只能因为金钱,虚伪的祝福她。 他问祝福她什么。 她浅浅的说,祝福她终于有一天,获得自由。 如今,她神不知鬼不觉的,用这种偷天换日的伎俩,用她知道的、掌握的那些关于他的软肋做威胁,让他不敢对她下手。 那些变卖拿到的钱足够她去买一场充满虚伪的道贺了,她也足以拿着这些钱,去换一身自由,可她偏偏却什么都没有,只是妄想与死神对抗,带着那些钱,去救一个救不活的人,哪怕后半生去搭上她最渴望的那种叫做自由的东西。 他不是拿他没有办法的,她那点伎俩,真要跟他比起来,的确不足为惧。 他倒是也想试试,是她一份举报信快,还是他下手把她找回来快。 只是真的见到她,看到她就蹲在那个路灯下狼吞虎咽地嚼着那两个已经没有一丝热气的包子的时候,他那种恨她怨她背叛的心思,却莫名其妙成为一股握不住的流沙,悄无声息地要溜走。 她拿走的,只是冰山一角。 许多她不知道的事情,早就在他五脏六腑里糜烂的那堆腐肉里长出蛆虫来了,那些蛆虫,会在他再也瞒不住的有一天,变成只活最后一个夏天的飞虫,迟早被世人发现。 真到了那一天,她的结局,并不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至少现在,她不用日日像他一样,担心那危楼崩塌的那天会到来,也不用在情意滋生的那些夜里惊出一身冷汗的想到,要是那天真来了,他要怎么跟从前一样,光鲜亮丽的再做她的庇护。 于是季言冬淡淡出声到:“走了。” “走了?”小丁追问道,“可是冬哥,我们那些东西,还在阿茵手里……” “我说走了。”季言冬冷冷的说一句。 小丁说到一半的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他只得跟上,给季言冬开了车门。 大雾四起,车窗缓缓摇上,季言冬从那看不真切的雨雾里,看到路灯下的人随着车子的启动变得越来越模糊,他脑海中莫名浮现的是他带阿茵回老家的那些时候。 她摇晃着手里的镯子,朝他晃晃:“好看吗?” 她难得这样笑,不跟以前一样拿表面温顺实则鄙夷的神情看他:“奶奶送我的~” 第58章 陈粥知道这个事情, 是半个月以后了。 那天阿商给陈粥发了讯息,说她在苏谈言那个小酒吧复演了。 陈粥为了庆祝她复演,特地去花店选了一束鸢尾花——难得的天生就是蓝色的花。 她到了那儿发现除了原来乐队里的人以外, 以前她看到过的那个高中生竟然也抱着吉坐在那儿唱歌。 他声音出奇意外的好听, 很空灵, 很清澈,少年感刚刚退去,成熟男人的味道还未形成。 她把花递给阿商,问她小高中生怎么在这。 阿商眼神落在夜光下深幽的鸢尾花上, “人家正儿八经是音乐学院的大学生。” 陈粥抬头看看那少年,他一曲完毕, 眼神落在阿商身上。 阿商把花放下,转过头来对陈粥说, “我去唱歌了,待会见。” 她点点头, 今晚的演出除了原来乐队里的人加那个少年以外, 就只有陈粥和苏谈言。 从前一直小气到连酒柜上的薄荷糖都要跟陈粥算的苏谈言, 今天倒是大手一挥,说晚上的酒水都他买单。 陈粥去的晚了些, 没喝到太多,但依旧跟从前一样贫嘴怼着苏谈言说,“好大方啊苏老板。” 苏谈言许久不见陈粥, 也依旧熟络地过来搭着陈粥的肩膀, 用手指点着她,带着醉意说,“见色忘友的小家伙。” 陈粥嫌弃地耸了耸自己的肩膀。 “你多久没来看我了。”他眯着眼,放开她, 仰头手里拿着一瓶科罗娜。 陈粥坐到那高脚凳上,把自己的身子移得更靠近了柜台一些好方便自己拿到酒,“我跟你也算不上是好朋友的关系吧。” “啧。”苏谈言摇摇头,“没心肝的东西。” 他用啤酒瓶身碰了碰她面前的酒杯,“你可珍惜吧,这或许,是你跟我见的最后一面。” 苏谈言这话一出,陈粥抬头问到:“你去哪?” “美国。” “你去美国干什么?” “全家移民。”他说话间把身子转过去,只留眼睛的余光看过来,直直的,晃着夜里的灯光。 陈粥怔怔地看着他。 而后他故作轻松的一笑,依旧露出那副不正经的样子,朝她抬抬下巴,“怎么?舍不得我啊,早跟你说了啊,做我女朋友,是你自己不要。” “她要是做你女朋友,那你今天岂不是要抛下她一个人去美国了。”一首完毕的阿商下来,揶揄着加入他们的聊天。 苏谈言:“瞧你说的,她是我女朋友,我要么就带她走了,要么就留下来,我能让她跟我分!” 阿商:“可把你给美的,少贫嘴了。” 陈粥随着他们开着玩笑,把面前的鸡尾酒递一杯给阿商。 阿商接过,浅浅的抿了一口,而后放置在自己面前,抓过苏谈言面前的那打科罗娜,对着陈粥晃晃,“还是啤酒好喝。” 苏谈言点头道,英雄所见略同。 陈粥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小小的高脚杯里淡蓝色的调制酒,随即也把自己的酒推开,换上一瓶的啤酒,她举起酒杯,朝着光,“干杯。” 应声而起的撞杯声清澈。 “三年了,好快。”阿商仰头喝了一半,看向陈粥,“小粥,我们认识三年了。” 她这点笑意盈盈的眼神下,藏着跟鸢尾花一样的忧伤,相遇的时光还在眼前,陈粥在那种好友相聚的时刻里,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难过。 “你干嘛呀。”她笑着埋怨她,眼泪掉下来。 苏谈言识趣地走开,给他们让出说话的空间来。 阿商眼里依旧带着笑意,浅浅地看着陈粥:“你记得三年前吗,那天夜里你陪我回家,跟我睡在那张一翻身就咔咔作响的铁床上,我问你三年后,我们会怎么样。我说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能在昌京买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定要买三室的,这样的话,阿茵和小译和我,都能住在一起。然后我问你,小粥,你记得你是怎么说的吗?” 那说起来,就好像是昨日的事一样。 陈粥:“记得,我说,三年以后,我应该跟现在一样,还在上学,还在上课,还在人生这一段迷茫的光景里。” “现在看来,还是你的预判最准。”阿商笑笑,“你看你果然,还在上学。” 那算什么预判啊。 她不过是比阿商多了一段规律的、允许人迷茫的时光。 她刚上大一那会,十分不习惯这种没有目标的生活,刚认识阿商的时候,她是有些羡慕她这种每天各不相同的生活的,可到如今,却庆幸自己还能有这样的一段时光,在未完全成为一个合格的自负盈亏的社会人之前,能每天都过那样重复的,毫无意外的生活。 “阿商——”对于阿茵带着小译的离开,陈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抿了抿嘴,像是笃定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如果不是这三年,或许就是下一个三年,又或者用不了三年,或者一年半年的,阿茵姐姐就带着小译回来了,到时候,你们三个就能住在一起拉,我也会常去看你们的,我以后毕业了就留在昌京,我们都还能在一起!” 陈粥声势浩大地描绘着未来的蓝图,好像她说的越坚定,这样美好的画面就越真实,也越能加快的实现一样。 “小粥啊——” 陈粥听到阿商这样叫她,长长的尾音带着浓浓的不舍,那样的语气让她害怕极了。 她有点不敢抬头了。 阿商:“我要走了。” 陈粥的鼻子更酸了,她依旧没有抬头:“去哪?” “我要去找阿姐。”阿商揩了揩眼尾上控制不住要掉下来的泪。 陈粥抬起头来,眼眶里是湿漉漉的,她着急地劝说到:“可是她这么做,就是让你好好生活,去自由的追寻自己的梦想。” “我不能那么自私的,我也做不到这样。我做不到为了我,让阿姐带着小译去浪迹天涯。” “她拿到的那些钱,一部分给我还了债,还有一部分做了小译续命钱,她带着那万分之一的希望,既保住了我,又没有对不起小译,我那天还对她说那样的话,从小到大,她永远是吃苦最多的人,她为了我们,做了太多自己不愿意的事,我想好了,我要去找她,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要找到她,有什么事情,我们三个人承担。” “阿茵姐走了,或许就是不想连累你的……” “可我们是家人啊。”阿商抬头看向陈粥的时候,眼里已经全是泪花,“小粥,没有什么能比得上家人了。” 是啊,世界上再也没有那样深沉又复杂的感情了。 冬天越来越厚重,一年的岁月时光又一次要接近尾声。 于是陈粥在那片绵长的夜色里问到:“什么时候走呢?” “明天。” “明天?”她哑声。 阿商:“嗯,火车票难买,阿姐也跟我断了联系,就快过年了,我想早点找到他们。” 陈粥点点头。 舞台上的吉他安静地放置在那儿,一束淡蓝色的追光打在那儿。 陈粥佝着脖子想了许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那你要照顾好自己。” “傻瓜。”阿商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你才要照顾好自己。” “好好学习,好好毕业,好好工作,以后——” 她难得温柔地笑着说到:“找一个爱你的人,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 那晚关于分离的疼痛,是深入到骨髓里的。 阿商最后拒绝了陈粥去火车站送她,她说告别就到今夜为止,醉着说着再见比清醒着要容易许多。 于是陈粥就坐在沈方易洋房顶楼的阳光房里看着天上偶尔略过的几只飞鸟。 她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去,只知道他们惊鸿一瞥地掠过自己的生命,她还来不及看清他们,离别却又再次重演。 要是沈方易在就好了。 他虽然会用那些她觉得古板又无趣的道理,告诉她,生离死别,是人生的必修课,但在她表达不满后,他还是能识趣地来哄她的。 她觉得嘴里寡淡无味,习惯性地从自己的兜里抹出来一颗糖。 她用舌尖抵着那糖,感受那甜味一点点在味蕾上蔓延,驱赶舌根上的苦味,然后她闭上眼,任由阳光浅浅地烘着她,就那样呆了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 然而生活总是在时不时地提醒她。 几天后的夜里,她捂着自己的后半边脸,躲在被子里闷声哎哟。 沈方易出差在外,听家政阿姨说陈粥捂着被子喊啊哟,又不肯去医院,是从南半球飞回来的。 他风尘仆仆,推开门,把人从被窝里捞出来,“这是怎么了——” 陈粥捂着有些肿起来的脸,见到沈方易,原先的思念化成有些委屈的讨要:“沈方易,我牙疼。” “牙疼?牙疼不去医院?” “我不去。”她摇头摇的坚决,“我害怕看牙。” “讳疾忌医。”沈方易下了判断,他伸手,虎口将将好卡住她的下巴,大拇指和食指分开,轻轻地扣着她的牙床两侧,“乖,张开我看看。” 陈粥这才张嘴。 沈方易微微皱着眉头,眼神光聚在一起,她看着他如此认真的样子,有些害怕自己是因为吃了太多的糖,在二十几岁这样的年纪里还跟小朋友一样长了蛀牙。 “是智齿呢。”他松了口气,笑笑,“不是蛀牙,是有一个智齿,抵着牙床,发炎了。” 陈粥有些疑惑,她起来走到镜子面前,对着镜子张着嘴,几番来回,果然看到了最里面的牙床露出的白色小尖尖。 于是她转过头问到:“什么是智齿?” “人有了智慧,就长智齿了。”沈方易脱着外套,像是开着玩笑,“说明我们小粥,长大了。” 他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伸手牵过她,微微用点力道,她就往前踉跄几步,朝着他的方向过来。 他随即拢她坐在他的膝上,笑意盈盈的眸子浅浅地看着她,温柔地不像话:“长大了,就能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有完整又丰富的人格。” 独当一面的能力?完整又丰富的人格? 那颗象征着智慧的牙齿,在那段不安定的时光里隐隐作痛,在阿商离开后正式爆发。 所以人的智慧,要在懂得人与人之间会不断告别后才能慢慢萌芽吗,要在经历冗长的一段充满变数的人生后才能完全成熟吗。 陈粥呆呆地看着沈方易。 她那些参不透的有限人生中的迷茫和无助,在沈方易看来,是因为牙疼引发的难过。 于是他伸手,拢着她下颌角,“真不去医院?” 她摇摇头,随它疼吧,“我不想拔牙,沈方易。” 于是他只能一直把他的手抵在在那儿,替她捂着她的下颌角,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这让陈粥觉得竟然有些止疼。 她觉得这样甚好,于是把头靠在枕头上,半张脸抵着沈方易宽大的手掌,由他的低温降低她的痛楚。 他眉眼低垂,由她把他的手枕在下面,轻拍着她的背,表面苛责,声音却异常温柔: “哪有你这样的人。” 第59章 他冰凉的掌心拢着她的下颌角, 轻声责备她,哪有她这样的人。 是啊,哪有她这样的人, 饮鸩止渴, 涸泽而渔。 可是她真的太垂涎这样的温柔了, 也太害怕这种成长带来的疼痛了。 大三的这个期末,很多人已经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了,就连老张也问过陈粥,考研还是出国? 她摇摇头, 都不是。 她会稳稳当当的毕业,从一个公司职员做起, 如果运气好的话,她或许能吃饱穿暖外带养一只天天带着微笑的小狗, 用好多年的积蓄攒一个小房子,然后住在里面, 每天下班了就养些花花草草, 然后跟一两个好朋友讨论《海贼王》是不是到了2023年都不会更完。 她于是惊讶又可怕地发现, 她憧憬的人生蓝图里,竟然没有沈方易的身影。 她在那些他拢着她哄着她替她揉着发疼的下巴的那些个晚上, 失神地想着,她是不是应该把沈方易加上。 把他加在哪里好呢? 她的屋子不太大,昌京的房价实在是太贵了, 这是她唯一能负担的起的了, 一个人住显得宽敞的屋子会因为沈方易的到来显得有些局促,这样的话,她还得努力赚钱去换个大一点的,那就跟她的人生信条不符了。 不如他隔三差五来一次吧, 他会煮粥,跟陈学闵煮的粥一样的好吃。她会买一套双人的餐具,跟他一起坐在桌子上吃饭,洗碗的事情,要不她也赖掉吧,总归沈方易从来也不会跟她生气。 家里的小狗会喜欢他的吧,毕竟人人都爱他。 那个时候,她几岁? 二十四五?二十六七? 好久啊,这么久,谁能等得住啊? * 大三期末考的专业课,有些难。 今年昌京的雪下得晚,只是一下起来就纷纷扬扬地没完没了,不用多久地上就累成厚厚一层。 夜里陈粥从自习室出来,搓了搓被雪冻得发红的手,把自己鞋上的雪掸了掸,钻进了学校边上的小超市,挑了一把伞,要去结清款项的时候,看到老板盯着电视机嗑着瓜子。 陈粥随即瞟过去,电视里正在播报着一则财经新闻。 当日的大宗商品交易跌破底价,几个做空机构被查,资本圈子里套了一圈又一圈的泡沫,终于在那一日被戳破。 陈粥从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到被带走的季言冬。 她立刻丢下未付钱的伞,不顾外头飘扬的大雪,一步一步踏入深重的雪夜。 那一日的雪大的近乎要埋葬一切,她从前觉得舒服的学校里的那片大草坪成了她最大的阻碍。 她连着一步塌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回头看到自己的足迹孤独地落在雪地里。 好在外头的马路上,车灯明亮的昌京还未腾出间隙放缓车流让雪能积得那样厚。 那雪落下后就碾进不同纹路的齿轮里,被飞驰而过的车子带走。 陈粥没有打伞,只能站在那公交车站下,等着好不容易打到的拥堵在两个路口后的车。 在她持久不安地等待中,公交站里遮蔽在那大人伞下的小朋友,捧着一本书,在那儿一字一句地念着刚学到的诗句: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1) 他一字一句读完,然后扬起自己的脑袋,问到:“妈妈,那是什么意思?” 好在一阵汽车鸣笛声响起,陈粥逃命似得躲进车里,她把窗户关得严丝缝合,生怕外头的声音飘进来,那些照本宣科的解释会让她头皮发麻,她于是催着司机:“师傅,麻烦您快点。” 鬼知道那天的雪有多大,路有多堵,她慌张到忘了问一问沈方易有没有回来了就往他的别院洋房赶去。 好在她赶到的时候,三楼的主卧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陈粥站在台阶上的时候,小腿还在颤动,她抬头看了一眼灯光,循着那台阶快步而上。 最后当她落在偏门的最后一节台阶的时候,陈粥迟迟没有再往上。 她的关心和不安,到了最后的关头,却成了害怕。 陈粥下了决心,她拧开门把手,开了主卧的门。 陈粥看到,沈方易就在那儿。 她的心终于一点一点的开始有了活力。 他就在那儿啊,就在她熟悉的那个对着槐花树的窗台前,就在他们从来都喜欢待的那个阳台上。 只是他唯一留下的灯实在是太过于凄惨,暗黄的灯光奄奄一息地趴在墙壁上,好似再有一阵风来,就会吹灭这最后的残光一样。那大开的阳台上尽是他掉落的烟灰,混着脚底下的杂雪,脏污的不成样子,但他的眉眼,依旧不染尘埃,不沾霜雪。 他是听到声响后才转过来的,看到陈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灭掉了手里的烟,像是有半刻的晃神,好似他的思绪早就飘到远方去了,寻了一会才将它找回来的,然后他跟从前一样,那样笑着看着她: “不是说要心无旁骛的复习功课?怎么过来了?” 他站起来,依旧是混不吝的样子:“是太想我还是牙又疼?” “沈方易——”陈粥跑过去,直直地扑进他的怀里,她抱得他好紧好紧,紧得不让他发现自己大颗大颗的眼泪正在往下掉。 “哭什么?”他还是发现了。 “我长命百岁,好着呢。” 他拍拍她的肩膀,像是在证明:“你瞧,我开始戒烟了。” 陈粥转过头去,换了个方向,没敢看他,眼泪糊他一身:“你骗人,你刚刚,明明还抽。” “最后抽一次了。”他把她的脸从他的衬衫褶皱里抬起来,指腹揩着她的眼尾,“别哭了。” 他深情眼里是那些忽明忽灭让人害怕熄灭的灯光,但他依旧风淡云轻地揶揄她,“难看死了。” 她想再问些什么的,他却低下头来吻她,在那下着很大很大雪的雪夜里,混着她未干的泪痕,咸湿的像是一片快要枯竭的海。 他似是要迫使她转移注意力一样,抱她入卧室。燃木壁炉发出轻微的木质爆裂声,伴随着他们冬夜里的欢愉。 她最后眼里蒙上一层雾水,失神地叫着他的名字。 之后她才觉得再也没有力气管浮屠人世到底发生了什么,精疲力尽地躺在那儿。倒是沈方易,像是早已看出了她的担心,圈着她的头发,低着头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像是安慰她:“那是季言冬做的事。” 言下之意是与他无关。 会不会是她太敏感?沈家根深叶茂,哪能说拔就拔。 陈粥难得糊涂,钻进他的怀里,抱住他的腰,用气音叫他:“沈方易——” “我在。”他轻拍她的脊背。 那一夜,她在他构筑的温柔乡里沉沉酣睡,不知道就在这天夜里,除了北边常常吹来凛冽的风以外,大洋彼岸外某家银行就在这一夜之间轰然瘫倒了。 这一年冬天比从前要冷一些。 期末考试考完,寒假就要开始的时候,陈粥见过一次蒋契。 她有段日子没见到蒋契了。 再见他时,他似乎是沧桑了不少,胡茬都懒得理,像是添了好几个年岁。 他见到陈粥,像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提起来,勉强得挤出个还算灿烂的笑容,“小粥啊。” 这声小粥叫出来跟从前毫无心事的蒋契判若两人。 陈粥今天突然就不想跟他拌嘴了,她乖巧坐在一边,“契哥。” 她这样子倒是让蒋契近段时间郁闷的心情得到了一些缓解,他脸上浮起点笑容:“倒是乖。” 说完之后,他盯着陈粥看了一会,总觉得这小姑娘又变样子了,好像是瘦了,三庭五眼长开来了后虽然是越来越好看,但他总觉得,女孩子还是要肉实点的好,于是他皱了皱眉头:“沈方易没给你饭吃啊,瘦成竹竿子。” 陈粥摇摇头:“没有,期末考试辛苦,瘦了。” “那你今天多吃点。”蒋契把一旁的酒水单递过来了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地儿除了醉生梦死的东西外一点人间烟火都不售卖,继而悻悻地改了口,把酒水单放下:“晚一点让易哥带你去吃。” “我不饿。”陈粥看了看蒋契,欲言又止。 蒋契发现了陈粥的神色。这些天来,不管是出于关心还是出于八卦,谁见了他不会问一句,蒋家是不是要发生巨变了。 于是他抬抬下巴,挤出勉强的一丝微笑,像是安慰小姑娘:“没事儿。” “哥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别担心哥。” 然后没等陈粥回答,就随即问到,“你期末考试考完了啊?” “嗯。”陈粥点头。 …… “大学难吗?” “还行。” “你瞧,我都没有上过大学,早知道就该听我家老头子的,去读个什么商学院了,也不至于现在什么都看不懂了。” 陈粥知道,蒋契的两个哥哥,一个因为负债逃到国外去了,另一个被调查了,蒋家这担子,突然就落到了蒋契头上。 他再也不跟从前一样,轻飘飘地说一句,关我啥事,有啥事哥哥都顶着呢。 陈粥安慰他:“也不难的,你要想学,花点心思就好。” “你可真抬举你哥,你当我是你呢,高材生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哪怕平时不用功,真到了紧要关头,那学习能力也是一般人比不上的。” 说完后,又不等陈粥回话,突然又急转弯地问到,“哎,小粥,你今年过年,怎么安排?我听易哥说他全家今年都去澳洲。” 沈方易很早就把这事跟陈粥说了,他表示抱歉的不能陪陈粥过年了,恰好陈学闵提早就跟她打过招呼了,今年过年不在广东了,说要回川渝来过。 这让陈粥觉得是高兴的,这意味着又能跟从前一样,父女俩就在川渝小镇子里,把那不大的屋子打扫打扫就能过一个温馨的新年了。 所以沈方易去澳洲,陈粥没觉得有什么,她霸占了他这一年多里为数不多的空闲时光,没理由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还要他陪着她的,更何况虽然他不说,但陈粥知道,这下半年发生的一桩又一桩的事情,很伤沈家的元气和根基,他去澳洲,除了陪家人以外,应该还有些事情要做的。 陈粥:“我回川渝去,我爸今年回来过年。” “哦?那挺好的。"蒋契点点头,而后给自己面前的小酒杯倒满一杯,抬起来,那杯中的液体顿时就透出莹莹的光,他似是自己也未有察觉的惆然到: “这么快又是一年了。” “我还记得以前,我经常跟着易哥,过年就往拉斯维加斯跑,你知道那日子有多潇洒嘛,我跟你说,那是从前的事了。我不过是个因为母亲是我老爹找的续弦,勉强能拿到点母子生活费的徒有虚名的蒋家三少爷。偏偏我又不学无术,沉迷这种玩物丧志的东西。那年我在拉斯维加,输的只剩一条裤衩,甚至把老爹给我的一批让我经营度日历练的那些个资产都输完了。等到输完后,我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事情到底被我捅得多大,我根本不敢跟我爹说,那是我母亲求了好久他才肯给我的东西。” 说起这事,蒋契皱起眉头来,似还是有些懊悔。 “后来这事吧,被易哥知道了,他当晚就带上我,他压上了他手里有的全部家产。我压完之后腿都在抖,这赌的也太大了,要是这把输了回去别说是我,就怕易哥,也非得被逐出沈家不可。” “我说易哥,我们不玩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但是你知道把,沈方易轻飘飘地说下就下,他□□的时候我都吓的尿裤子了。真不夸张!后来,后来你猜怎么着?” 他像是不需要有人回答地自说自话,“我就靠他的那一把翻盘了!” “我那个时候就在想啊,沈方易这个人是真的又狠又有气魄,难怪他镇得住沈家,能维系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里头的千丝万缕的关系。我那天晚上,我真的睡在堆满钱的屋子里,从未有一天真实的感受到过,原来来钱快是这种感觉,用醉生梦死来形容,真的不为过。我就觉得,只要他在,一辈子的闲云野鹤,荣华富贵,应当是跑不了。所以人人都愿意信他,愿意不问前路的跟着他。” “我问易哥,如果是现在,我们再去拉斯维加斯,如果还遇到从前的情况,你还敢赌吗,他跟我说,他不敢了。我嘲笑他的格局大不如前了,他竟然跟我说,他怕输,我说你怎么可能怕输呢,沈方易是从来不输的人,结果他说,心里有挂念,就会怕输,所以不想赌。” “我思来想去,不过不到三年,他心性倒是变化的如此大,我寻思,左右不过身边多了个你。” 蒋契肯定地看过来: “我猜,他挂念你。” “所以做事才犹豫不决,利弊就分得不大明朗了。” 他从烟盒里拿了一只没有点着的烟,对着胡桃木色的单条长桌戳了戳,像是让烟草随着重力下沉,聚攒到烟头上。 “哥站在你的角度想过了,无论怎么样,你好好的,听易哥的就行,总归,他不会让你委屈的。” “毕竟,我从未看过他挂念谁。” 第60章 蒋契从来不说如此让人难懂的话。 那晚, 他最后还是喝光了杯里的酒,笑着说,要是今年还能去拉斯维加斯过年就好了。 那真是纨绔子弟的天堂。 然而说了两年的拉斯维加斯, 他们最终谁都没有去成。 年前分别的时候, 沈方易亲自送陈粥回的川渝, 而后他再转机飞的澳洲。 他们下了飞机,道别的时候,陈粥站在那儿挥挥手,朝沈方易大喊:“沈方易, 再来啊,热情的川渝人民欢迎你啊。” 沈方易轻装上阵, 手边只有一个不到二十寸的箱子,站在那儿朝陈粥点头, 笑着打趣她:“您脸可真大,川渝人民都被你代表完了。” 她知道他这一去要去好些时光, 国内国外的生意一团乱, 归期不定, 但她依旧不想把这样的场面弄的太过充斥着离别的悲伤,所以在那儿, 站在沈方易一米远的地方,对他灿烂一笑,“毕竟川渝人民, 都像我这样热情。” “你站这么远, 站在风里,要扯着嗓子才能让我听到你的声音,就是你的热情?”沈方易眯着眼看她,“过来——” 陈粥站在那儿, 脚没挪动,满眸子狡黠。 面前的人松开拖着箱子的手,反而朝她走过来,手贴着她的衣服握到她的腰上,低着头把下巴凑到她的额前,“看到了没,这才叫热情。” 说完他轻轻地吻了下她的额头。 陈粥在众目睽睽下,有些不好意思,“沈方易,你快走吧,等会延误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知道。”他没放开抱着她腰的手,幽深的眸子里,那颗极小极小的红痣妖冶,他声音低低的,一口京腔在潮湿的川渝气候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小粥,这次,我会走的久一些。”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点点头,她从那些媒体和圈内学长学姐的朋友圈转发中就已经知道了。季言冬的事情之后,陈粥就一直惴惴不安,眼下那边的事情还没有最后的着落,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结果,陈粥不敢打听沈家和他的羁绊到底有多深。 她只得乖巧地说,她会照顾好自己的。陈学闵今年过年在家,让沈方易不用担心自己会像往年一样,用做实习的借口躲开陈家人的的家族聚会。 他最后点了点头,要走的时候不忘回头跟她说,让陈学闵带她去拔牙。 她一听就哆嗦,忙扯开了话题,最后跟他说了再见。 沈方易走后没多久,陈粥就接到了陈学闵的电话。 她从机场出来,才发现因为临近除夕,机场外面,全都是来接人的人,她分离的忧伤只是淡淡的,又被即将相见的团聚覆盖。 陈学闵打电话跟他说,他早早的就已经回了川渝,把他们那个地方好好收拾了一顿,还请了人翻修了一下,还把她屋子里的那几盆太阳花拿出去晒了晒,无人打理的残花只是见到了日光而已,就又开得生机勃勃的了。 门前的粥店还开着,他闲着无聊又做了几天的生意,来的还是那些个老主顾。他们说,从前觉得没什么,白粥小菜的总也寡淡,不适合出现在麻辣香鲜的川渝生活里。但那些人等到陈粥去上了大学,陈学闵把那木板门一关之后才会在肠胃发出抗议的某一天想起来,人生刺激的旅程体验里要是能来碗清清爽爽的白粥就好了。 于是陈学闵开门的那几天,店里竟然生意出奇的好。 陈粥当然知道,陈学闵的店不可能再继续开下去了,但只是听他电话里这么说,便也觉得心里舒舒服服的,他说这样的话的时候,自豪的语气是遮挡不住的,她猜想,在那一刻,陈学闵也找到了某些生活的意义,只要不是围着她才是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她就觉得是安心的。 就比如这半年来,陈家奶奶每个月的生活费倒是如期入账,却不像从前一样,突然的打电话来,督促她,检查她,是不是又去打扰陈学闵的生活了。 她忽然觉得,生活是不是要放过她了,在她即将完成学业,再也不能荒唐度日的青春尾巴上,给她留下爱人,留下亲情,留下她在乎的人一世的安好。 她这样想起,抬起头来,迎接川渝温暖的落地的风。 * 陈学闵接到了陈粥,一路上跟陈粥说个没完,陈粥不由的脸上的笑容变多了,她侧头从窗外倒退的风景里看向陈学闵,说,“老爸,我觉得你变年轻了。” “啊?是吗?”陈学闵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笑了笑,“哪有,老爸只有变老,哪有变年轻的道理。” “就是,我感觉你心情好了许多。”陈粥手指头敲着安全带,“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陈学闵弯弯嘴角。 “真有啊?” “你这孩子,瞒不住你,回家你就知道了。” “还带卖关子的?”陈粥看了看一脸合不拢嘴的陈学闵,“行,我得回家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这个小老头高兴成这样。” 车子到了镇子口,小镇风貌跟记忆中的差不多,高低的房屋错落在台阶上,形成重重叠叠的各样色块。 陈学闵停好车,张罗陈粥替他拿东西,陈粥打开车后仓库这才发现,车子后面还放了许多吃的用的。 “买这么多啊,这么多我们两个过年吃的完吗?”陈粥一边说到一边从后备箱里拿着那沉沉的蔬菜水果,她一股脑儿抓过的时候,发现混在那些礼盒里的,有一把冲锋枪的儿童玩具。 她的手愣在那儿。 随后一个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回来了。” 陈粥转过头去,屋檐门塌下,站着一个容貌淡雅的女人,水绿色的长衫大衣装点得她像是早春的一杯碧螺春,波点发带系着她乌黑的一头发,脸上笑盈盈地看着陈粥。 陈学闵忙跟陈粥介绍到:“小粥,这是你周阿姨。” 她随即上前,温柔和煦地看着陈粥,“小粥你好,我是你爸爸的同事。” 不给陈粥反应的时间,屋子里就跑出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他跑向陈学闵,张开手臂说到,“陈叔叔,我的冲锋枪呢?” “这儿呢。”陈学闵把后备箱的冲锋枪拿出来,给那个小孩子。 “哦,冲锋枪咯!”那个小男孩拿到东西就要往陈粥川渝的家里跑去,看上去熟门熟路的很。 “等等,球球。”那个女人揽过要跑进去的小男孩,扶着他的身子把他转了一圈,朝向陈粥:“你还没有跟小粥姐姐打招呼呢。” 那个男孩转过来,看了看陈粥,而后恭恭敬敬地向她问好:“小粥姐姐好。” 陈粥傻在那儿。 * 晚上开餐,那个姓周的阿姨厨艺很好,一半广东菜,一半川渝菜。 陈学闵说,川渝菜是周阿姨特地去学的,让陈粥尝尝符不符合口味,她用筷子夹了一口,味道正宗,无可挑剔。 她看向这个声音温柔,待她温和有礼的女人。 她坐在陈学闵的旁边,看到他高领毛衣没有整理好,抬手帮他理好,“你瞧,衣服都没有穿好。” 陈学闵放下筷子,也自己动手帮忙整理着,“刚刚搬东西搬的热了。” 而后他夹筷子给她,“辛苦了,做了一桌子菜。” “你和小粥喜欢就好。”周阿姨把眼神递过来。 陈粥立刻躲闪着,下意识地胡乱往自己碗里夹着菜,她点点头,听到自己声音里带着胡乱的肯定和振奋,“阿姨做菜真好吃。” 陈学闵和那个女人都笑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陈粥眼睑微微抖动,外头烟火扬起,四季平安,新年充满欢声笑语。 * 澳洲的春节气氛就没有那种浓重。 沈家的别墅群落孤单单的在一个庄园里。 沈方易坐在那儿,他母亲带着那个几次让他去接触的女人入席,安排坐在他身边,他皱了皱眉头,却也还算给面子,没有甩桌走人。 几个叔伯都坐在那儿。 “今时不比往日了,国内生意这么难做,国外的金融危机这么一搞,我们北边的生意折损严重,国外的银行一倒闭,甚至买的欧洲债都灰飞烟灭了,很多子公司全都经营不善了。” “这还是小事,我就说姓季的那小子不可靠,现在好了吧,人都捞不出来了。” 沈父听那几个叔伯一通抱怨,清了清嗓子,像是要阻止: “好了,今天乐芷在,不谈生意。” 温乐芷是港城富豪的独生女,跟沈方易母家多有来往,祖辈在南洋做生意起家,南边的富豪榜上数一数二的家族。 她礼貌又得体地出声: “沈叔叔,我今天过来,也是带着父亲的想法来的,我们温家往南的销售渠道是畅通的,但是控货渠道是弱点,要说起供货,最大的货源还是在各位叔伯以及——易先生手上。” 她用这样的称呼称沈方易,好像是想提醒他,她的姑婆和沈家祖父曾经也是一个姓氏,当年就是为了合作,沈家的妹妹就跟温家接过亲眷。 叔伯随即得体地接话:“那是当然,温家和沈家各有长处,如果能联合的话,或许不用折损市场,还能救起一些裙带关系。” “这是必然的事。”沈父在沈方易还未出声的时候就把话接了过去,他看了一眼沈方易,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也都知道,接二连三的市场暴雷查了多少人,商场上谁都不是干干净净的,这里面的浑水淌不干净,我虽然退休了,但是也是能知道一些消息的。明哲保身,暂时就不要回国了。” 他说完,看向沈方易,语气严厉了许多:“阿易,你听到了没有。” 沈方易母亲连忙出来解围:“这段时间,你就在澳洲好好休息吧,也好多陪陪乐芷。” 餐桌上你一句我一句的,沈方易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叼着根烟,也不管身边是不是有dy,嘬得昏天暗地的,毫无绅士涵养,混在那人声鼎沸里混不吝地笑着点头:“知道了。” 那青烟漫起,化成一团揉不开的浓雾。 * 浓雾出现在腊月寒冬里是诡异的。 陈粥对着装饰过的房间出神。 陈学闵到底还是个男人,从前给陈粥弄的那个小房子,简单朴素。新的装修应该是那个阿姨帮忙弄的,她只看她的打扮就知道了,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一点都没有向生活投降后的慌乱感,陈学闵那几件陈旧的衬衫她能洗的焕然如新,陈粥这个温馨的小房间,一定是她帮忙布置的。 清洗干净的被套上有太阳的味道。 那个叫做球球的小朋友刚刚还给她送来水果。 他会礼貌的敲门,问她,姐姐你吃完了吗,吃完的话,球球去洗碗了哦。 陈粥躲在被子里,她知道她应该是高兴的。 陈学闵找到了自己爱的人,还是一个这样温柔的人,教出来的孩子也是这样乖巧懂事,哪有比现在还要好的姻缘。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淅淅沥沥地下着一场连绵不绝的雨,把她从来就已经干裂的心中的土地,翻出潮湿的腐朽的气息来。 她失神的想,要是在这万家灯火的团聚中,那个为陈学闵翻着领子的人,那个为了她的喜好做了一桌子菜的人,那个为了她少女心事布置温馨小院的人,是她妈妈就好了。 那她的心里,一定一定不会这样,一直下着下不完的雨。 她从来都希望陈学闵过的更好一点。 可是这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真的要在心里住进另外一个人的时候,她却慌张又害怕。 那天夜里,陈粥意外的,在浓雾层层的梦里,梦见了她妈妈。 她跟她长得越来越像了。 她跟记忆中一样漂亮,微微弯下身子来,牵她的手,笑着温柔的叫着她的名字,“小粥。” 陈粥却迟迟不肯把自己的手给她,左脚踩着右脚,右脚又叠着左脚,她甚至不敢抬头看她,害怕她知道连同她在内的,已经对她的离开早早就“背叛”了。 她让另外的女人住进他们的家里,让另外的女人温柔地对她笑,让另外的女人,陪着陈学闵的余生了。 最后她真的没有扛过自己心里的罪恶,于是她抬头,嚎啕大哭地跟妈妈说了这一切。 当初陈学闵那么爱她,即便是知道了她不是他的女儿,依旧在她过世后,抚养她长大,即便被所有人戳着脊梁骨说着难听的话,即便是被陈家奶奶厌弃,他也这样的因为爱她而爱陈粥。 陈学闵这么爱她,为什么现在,要换一个人来爱了呢? 她妈妈依旧在那儿笑,一点难过都没有,只是弯下腰来,在大雾弥漫的夜里揩着她眼角的泪,温柔地说,“傻孩子,世界上,哪有永恒不变的爱啊。” 世界上,哪有永恒不变的爱啊? 陈粥从睡梦中感知到自己心脏一抽一抽的疼痛,她惊醒,顾不得擦干自己的眼泪,也顾不得穿好鞋子,趔趄的走到桌子旁,拔下正在充电的手机,下意识地拨通一个号码。 没两声,电话通了。 未等他说话,陈粥带着哭腔,在夜里颤颤抖抖地问到:“沈方易——” “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没有永恒的爱?” * 陈粥没想过沈方易会跨越万里过来。 那年除夕,在那带着露水的诡异的青烟大雾里,他站在格格不入的矮塌屋檐下,在迷离的烟火岁月里拿着一摞的新年礼物。 她看傻了,以为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但是他却抬抬下巴,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带着笑在风里慢条斯理地问候她:“新年好啊,小粥。” 当时就站在那镇子口的大树下的陈粥反应过来,一股脑儿地扑进他的怀里。 他张开手臂,由她抱着,像是稀松平常的跟每一个拜年走访的人一样,嘴里说着吉祥话。 “拂尘扫垢,烟火常新。” “小粥,愿你年年有福,岁岁平安。” * 那夜的灯火绰影里,她编排了谎言没有回家 ,和他住在那个小镇上最贵但依旧是窘迫的房间里。 她在那湿漉漉的大雨拍打窗户的夜里,睡眼昏沉地听到当时不顾所有人的劝说,依旧在动荡时局里回国的沈方易轻声对她说—— “小粥啊。”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永恒的爱。” 第 61 章 那天夜里陈粥睡的极为安心, 但那个时候她不知道,所有人都劝着当时的沈方易不要回来,他却为了那一通的电话冒险。 也是这之后, 她才真的理解, 蒋契说的, 沈方易挂念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年年初,第三方审计团队驻扎进沈家派系的各大公司。记载着陈年旧事的资料摞成山,堆在暗无天日的会议室里, 新年伊始充满一年希冀的日子却宛如世界末日一般全被忙碌与灰暗填满。 沈方易与陈粥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总是惴惴不安的问着沈方易现在外界动荡不安,那些卷腹而来的波涛会不会涉及到他, 他却只是说,不过只是小调查。商场上见风使舵的人多, 落井下石的人不少,但都是些编排出来的, 子虚乌有的事情, 他们拿不到证据, 自然就会走的。 他从来都说的轻巧。 但在某天夜里,陈粥惊恐地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汗涔涔湿着刘海醒过来,却看见夜里已经穿戴整齐的人在光影下扣着袖口上的扣子。他听到声音后转身,俯下身子来, 手肘撑在她的边上, 靡靡夜色里他抱歉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吵醒你了?” “沈方易——” 陈粥起身,从淅沥沥下着早春倒寒的夜里恍然看到等在楼下的那些黑压压的人,“你要出门吗?” “嗯。”他伸手, 轻拂过她的脸,像是安慰她:“没事,只是协助调查。” “几点了。”陈粥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起,不过四点, “还早,再睡会,明天开学呢,吃完午饭后让老陈送你去学校。”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很快。”他起身,把窗帘拉上,把外头那些穿着雨衣的人挡在门外,“或许?明天早晨就能回来了。” 陈粥紧张地抿着唇,伸手抓过他的衣角。 他还是扶着床沿倾身下来,笑着温柔地哄她:“真没事,再睡会。” 而后他一身周正,撑伞匿入雨里。 陈粥望着那被他拉的严丝缝合透不过一丝光线的窗户发呆。 春雨凄寒,她最终还是没能拉开窗帘。 * 但沈方易没有骗她。 她知道他从来不会骗她。 他说或许,明天就会回来,事实上也是第二天,未等陈粥出发去学校,沈方易就回来了,他甚至还赶上了跟她一起的午饭。 他进来的时候,陈粥满脸惊愕,沈方易只是挂好衣服后弯腰伸手,向往常一样蹭了蹭她的下巴肉,“怎么了,看傻了。” “解决了?”陈粥惊讶。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他衬衫上还带着昨夜未干的雨迹,像是撑着伞在雨夜中长途跋涉了一夜,千里迢迢地赶回到她身边。 她别过脑袋去,愿意相信他说的,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他跟从前一样坐在她对面陪她吃饭,稀松平常地问到:“学校课还多不多。” 陈粥看着餐桌上可口的饭菜,心猿意马地戳着筷子,抬头看沈方易,回到:“不多了。” 他点点头:“那好,能轻松点。” 陈粥眼神略过桌上的饭菜,她想起昨天晚上夜里他的离开,一瞬间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说些什么,但开口带点犹豫:“沈方易——” “嗯?”他还是跟从前一样,给她夹着各种各样的绿色蔬菜。 她见碗里的绿色蔬菜垒成一座高高的小山,出声到,“陈家奶奶说,我爸以后,应该会和周阿姨生活在广东。” 沈方易听闻,把自己手里的碗筷放下来,手肘搭在餐桌前,柔声问到,“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自然是不愿意打扰他们的生活,陈家奶奶说——”陈粥抬头朝沈方易看去,“可以提供我出国的资金。” “出国?”沈方易好看的眉眼微微抬起,而后他凝神了一会,才缓缓拿起筷子,继续给她那口小碗里添置着蔬菜:“出国也挺好的,财经类专业有国外学历背书的确更有竞争力。” “可是我不想去的。”陈粥放下筷子,看着沈方易,“沈方易,去国外,我会很久很久见不到你。” “怎么会,我三天两头飞国外。”他于是放下筷子,来揉着她的头,“前途不要了?傻兮兮的。” 她摆摆头,把头往他的手心里拱,直到自己的下巴贴在他顺势而下的手掌上,“不要了,我就在昌京吧,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等你。” 就像昨天晚上一样。 在淅沥沥的夜里等到天明。 * 开学后,同级的同学都在为各自的前程忙碌,课业越来越少后,陈粥去的最多的地竟然是沈方易给她开的那个奶茶店。那个叫做小杨的年轻人还挺有两把刷子的,新主意一个接一个,店里的生意竟然慢慢好起来。 有时候忙不过来了,她也会去帮忙。 她长的显小,几个学弟经过还以为她是做兼职的学妹,几番来回打听后被小杨以“这是我老板,你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驱赶。 那年百废待兴,以小杨为代表的迎合新一代年轻人的行业如雨后春笋一样层出不穷,以之作为代价的是,曾经盘踞多年的影响许多的派系和家族,却逐渐分崩离析。 或许这就是时代巨变下的阵痛吧。 因为要长出新的,所以要淘汰旧的。 在那段风云飘摇的时间里,陈粥极少等到沈方易,却在一次午后,给客人送奶茶的时候,遇到了熟人。 祁沅沅站在那儿,脸上的妆容虽然明艳,但很难遮掩她身上的疲惫,她站在那儿,说要一杯奶茶的时候,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上。 陈粥只听说祁沅沅休学了。 祁沅沅看到陈粥,脸上神色僵硬。 陈粥只当是没有认出她,按照她的点单,给她做了一杯奶茶。 但她擅自把她的十分糖改了,孕妇还是少吃糖比较好。 祁沅沅前几次来,都当不认识陈粥,她是有点心虚的,她从前添油加醋说过陈粥,也因为那些让她嫉妒的事情散播过谣言。 但她这几次来,陈粥除了会按照她的要求顺便去了她的糖给她送上点的奶茶后,一句打听的话都没有。 她闷坏了。 起先她游走到吧台,打听着陈粥是不是在这儿做兼职,得到了陈粥是老板后,又虚张声势的显摆她现在的老公。 “我老公对我还挺好的,他说学不上了就不上了,我也不缺这个文凭,以后当全职太太就好啦。” 陈粥只是面无表情地擦着吧台,“你真有福气。” 祁沅沅:“每天的零花钱我也用不完啦,二十四小时的找人照顾我,寸步不离的,我都嫌烦。” 陈粥:“鄙店因为你的到来蓬荜生辉。” 祁沅沅说了这许多,陈粥却跟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似,摆明了就是不想搭理她。 她依旧扎了个丸子头,纤长的睫毛覆盖在圆润的眼睛上,日光下,她皮肤雪白,透明的像是个瓷娃娃。 祁沅沅看了看跟从前一般没什么太大变化的陈粥,叹了口气,缓缓说到:“你都是怎么保养的啊,皮肤这么好。” 陈粥洗着手上的瓷茶杯,依旧没抬头。 祁沅沅支着脑袋坐在那儿,见陈粥不理她,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问道: “学校里现在怎么样啊?” “听说有好多企业都来学校里招聘了,你去过招聘会吗小粥,现在都是什么薪酬啊。” “三四千。”陈粥终于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那么少啊。”祁沅沅很是嫌弃。 陈粥抬头看着她,祁沅沅的不可思议挂在脸上,陈粥突然来了脾气,她把手里的陶瓷杯一置,“少?当年你可是因为半年一千五的助学金去跟辅导员大吵了一架,全系的人都知道,你靠方便面过日子。” 她说的过分,就是希望祁沅沅被她惹恼了识趣点理她远点,她自己就够烦的了,实在是不想再听祁沅沅炫耀她现在的人生了。 谁知祁沅沅却并未像想象中的那样,能在那儿趾高气扬地挖苦陈粥一番,却只是沉默在那儿,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而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讪讪地说:“那会……不是穷嘛。” 她这话一出,陈粥才觉得刚刚自己过分了。 “抱歉。” 祁沅沅摇摇头,“没事。” 而后,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你陪我去商场吧小粥。”祁沅沅突然这么说,“我妈妈过些天要来,我想去给她买一身体面一点的衣服。” 她舔舔嘴唇,怕陈粥拒绝,像是自我暴露弱点一样,解释道:“我婆婆嫌她土。” 陈粥想拒绝,斟酌着用词:“你一个孕妇,是不是让你先生陪着比较好。” 祁沅沅尴尬地笑笑:“你看在我们,同窗一场,陪陪我,好吗?。” * 陈粥还是陪着祁沅沅来了。 或者是因为从前一进校的时候,祁沅沅告诉她从哪里可以买到最便宜的小裙子,或许是因为刚刚她说的那句其实没人管她的死活,又或者是过尽千帆之后陈粥发现还能在这个圈子里称作旧相识的就还剩她一个…… 总之,陈粥陪她来了。 祁沅沅依旧显摆着,说她婆婆说,哪怕在这种经济下行的情况下,也说她要是能生个男孩子,也能再给她套房子。 未了,没等陈粥说话,她又自己解释到,她先生前妻不会生育的,他先生和她婆婆想这个孩子,想的不要不要的。 “所以总是给我熬各种各样的补汤,吃都吃不过来。” 在这条上,祁沅沅未有吹嘘。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个年岁见长的女人,拿着手里的保温瓶过来,也不管这儿是不是在人声鼎沸的商场,打开保温杯就递给祁沅沅,“太太,喝汤了。” 盖子一打开,浓浓的药膳味道就传来,陈粥很敏感地闻到了这腥味像是什么动物肝脏。 的确是加了药材的猪肝汤,毫无其他作料和调味,黑乎乎的散发着腥气,陈粥从前跟祁沅沅吃过几顿饭,知道她和自己一样,不喜欢吃猪肝。 谁料到她径直拿过保温杯,对着嘴站在高级商场的门口,咕噜咕噜地往下灌,那样子,不像是一个被叫做太太的人还存在的尊严和优雅,反倒是像一个被上了发条到点就运作的机器人。 祁沅沅喝完后,那个女人就消失了。 她消失了以后,祁沅沅再也忍不住了,胃里的恶心一阵一阵地泛起,她把手里的包委托给陈粥,自己跑进了卫生间。 陈粥站在外面,都能听到她吐出黄疸的声音。 她只得在外面等她。 祁沅沅发消息过来说她还要一会,陈粥就站在外面商场的回廊上。 她毫无目的的张望,想打发着等待的时间,回头竟然看到了蒋契。 他今天难得穿的周正,但奶奶灰的发色里还是明显长出那些黑发,他在那儿,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也站在女士卫生间门口。 陈粥上前跟他打招呼:“契哥?” 蒋契转过来,见到陈粥,稍显憔悴的脸上泛起点神色,“小粥?你怎么在这儿” 陈粥还未来得及回答他这个问题,就看到从里头走出来两个人。 左边的年岁长些,保养得当,束着发,穿一身得体的丝绸中式连衣裙,身形线条不输年轻的姑娘,优雅的皮鞋一尘不染,手腕上带着一抹水蓝色的手镯。 陈粥见过她,在沈方易那个洋房小筑里。 那天她来到他的住处,说要搬一套沈父用不着的桌椅过来,没提前跟沈方易打招呼。 陈粥就是那样突兀的撞见她,她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不知道要怎么表现才能建立起她的第一印象。 可人家根本没有给她机会,跟当没有看见她一样,放下东西后,就走了。 事后聊起这事,沈方易只是说,他母亲就是这样,对人不怎么热情,总是冷着个脸,连蒋契都从她这儿讨不到好。 如今再见,陈粥看到了跟在沈母身边的那个姑娘。 那姑娘相貌身材穿着打扮处处彰显着不凡和贵气。 那沈方易口中总是冷着脸的人此刻却笑盈盈地问着身边的姑娘:“你不常来昌京,顺昌路上的那家营季酒家是一定要去的,那儿的茶点真心不错,跟港城那家有的一比,往后你住在昌京,想港式茶点了,就让阿易陪你去那儿。” 说完之后,她抬头,看向蒋契这边,“蛐蛐,干嘛呢,走了。” 她的眼神好像要越过蒋契来到陈粥身上,陈粥立刻调度自己身上的神经,要摆出一个乖巧又甜美的微笑,但那眼神只是淡淡地好像穿透了她,根本就没有落下来。 陈粥的微笑,僵在脸上。 “我先走了,小粥。”蒋契有些尴尬的提了提自己手里的东西,“回聊。” “你说阿易怎么就派你来了呢。”沈方易的母亲回头对跟在身后的蒋契说到。 “伯母,我来也是一样的啊,易哥能拎的东西我一样照拎不误。” “我叫他来,你当真是来拎东西的,还不是让他来陪乐芷的。”她低头,浅浅说到。 而后优雅地带着身边的姑娘,穿过陈粥。 整个过程中,没有拿钱让陈粥离开的恶俗桥段,也没有诋毁和出言讥讽——只是她从来都看不到她。 她不认为她这样的角色,能跟沈方易的人生有什么必要的交缠和联系。 * 后来蒋契打电话来,说让陈粥别误会,那个温乐芷是沈伯伯和伯母硬塞过来的,她父亲是香港的富豪,南边的生意做的不错,两家关系挺好的,想联姻解危机,周转一下资金流。 未了,他又强调说,易哥没松口,没答应,不然也不会今天让他去帮他应付的。 她可千万不能生沈方易的气。 陈粥说她没生沈方易的气。 他母亲鲜少来境内,这次回来了足以证明沈家的事情没有沈方易说的那么轻巧。 陈粥镇定的问着蒋契:“契哥,你给我句实话,这场危机是解决了还是才开始。” 那头是很久很久的沉默。 而后蒋契说的是:“才开始” 他说导致今天局面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内忧外患,层出不穷,昌京这些盘踞多年的老家族一个个被连根拔起,说不定那一天也会轮到蒋家。 所以说沈方易还能坚持多久呢? 那个叫温乐芷的姑娘,陈粥在夜里百度过她的很多资料。港城富豪唯一的女儿,出生的一周年,疼爱她的父亲就给她买了一颗小行星,不到十岁,她母亲找来了世界上最好的精英教育资源,再往上长到十八岁,再红的名人与她拍照都只能站在一旁。 她能接受世界上最多的热情和疼爱。 她比陈粥大不了多少,在这场殊死抵抗的时代变革中,却能给他提供一个翻身的机会。这是陈粥无论再怎么样用功努力读书,哪怕把全世界最晦涩的专业知识都记在自己的脑子里都无法做到的事情。 她却不费一兵一卒的轻易就做到了。 那天陈粥站在榕树下,久久不说话。 看个大概的祁沅沅在一旁幽幽地跟陈粥出主意。 “要不你学我吧,做些手脚,也能有个孩子,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了,他们赖也赖不掉,你跟沈方易的关系也能扶正,只要有那一纸婚约,那就是受法律关系保护的夫妻关系……” 陈粥麻木又空洞的眼神透过来,她看着此刻脸上竟然是真诚建议的祁沅沅。 她想起她说的,她婆婆因为嫌弃她家穷,领证前都没有跟她家里人一起吃过饭;想起她今天强迫自己喝完一碗猪肝汤后在卫生间里呕吐不止;想起她被哄着骗着签下的那些因为婚姻关系也不能动到的那些最核心的财产,幽幽的开了口: “沅沅,这样的生活,真的让你开心吗?” 她是带着认真的、恳切的语气发问的。 祁沅沅张了张嘴巴,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什么。 第 62 章 那些年流行玩微博, 陈粥没跟上潮流,在祁沅沅的半秀半带上,也注册了一个号。 “诺, 就是这样, 你还可以关注你想关注的人, ” 祁沅沅说了许多, 还给陈粥展示了她主页上的一些日常分享,陈粥都没怎么听进去。 她只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 试着在搜索框里搜了温乐芷的名字,她的名字取的很漂亮,从姓氏到名字近乎合集了女孩子名的美好寓意,蕴藏了父辈期盼她亭亭玉立的美好愿景。 这种花了心思的一个一个中文字的斟酌, 与陈粥的姓,陈粥的名不一样。 她的主页跟祁沅沅的主页大相径庭, 没有那些奢侈品的摆拍,没有那些特意彰显财富的痕迹。 她的头像是一个带着墨镜的笑容灿烂的滑雪照片,主页里的内容从低调的精英教育到小众的极限运动, 从与父辈的期盼一样, 她生长得热烈又自在。 唯有一张照片,是今天更新的, 在低调的家族聚会中, 她照片的焦点是隔着两个位置旁的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露出的名贵的腕表,陈粥很是熟悉。 她的配文是:顺颂时宜, 百事从欢。 她听说温乐芷对沈方易从来都倾心。 那影影绰绰里隔间而坐,即便他皱着眉头,只留给她一个虚浮的影子, 是不是也是她的顺颂时宜,百事从欢了。 陈粥黯然,关掉她的界面,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她从沈方易的洋房里搬出来了,又回到了那个酒店顶楼的套房。原因不过是她偶尔听到了沈方易跟他母亲的争吵,语言间隙里说的大约是她勒令沈方易把房子腾出来装修。 腾出来的言下之意,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站在那一直为她亮着明灯的花园长廊里,听着惊蛰前从远处滚滚而来的雷,和衣缩在黑夜里,睡在沙发上。 半夜,是沈方易将她抱到了床上。 她睁开眼,看到来人,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开口的时候,嗓子跟含了刀片一样疼,“沈方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我能去哪?”他半躺在她身边,眼神柔柔的,未沾染一点夜里的困意,像是从未睡着过。他轻轻地用指腹揩着她的脸,“你在哪,我就在哪。” 陈粥的心有些酸胀。 酸胀酸胀的,带着点苦涩的咸。 她知道他是沈方易,沈是姓,方是姓,易是姓。 而他,却从来没有自己的名字。 她能理解他今天坐在那儿,甚至她都能理解他接受父辈的安排,去试一试一个转圜的余地。 他没必要扛着那些,也要在夜里赶回来与她说一句,她在哪儿,他就在哪儿的。 她转过身来,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的心跳声踩着她的脉搏节奏,气息吁长。 “沈方易,你开的奶茶店,终于盈利了。” “这么快?”他伸手绕着她的发丝,浅浅地纠正她,“是你的店。” 她把头抬起来,幽幽的眸子看着他,“等赚了钱之后,那些钱都给你好不好,不管你用来做什么,总归也是一笔钱。” “我还贪你那点小钱呢。”沈方易含笑说她,“本就没多少钱,更何况,店里的人都是你自己选的,本就是你的东西。” 她依旧坚持,抬头望着他,“都给你,好不好。” “哪有你这么慷慨的人。”他的手指落在她鼻尖,昏黄的光线里,他眼下的红痣隐隐绰绰的依旧显着深情:“浮光寺的菩萨都没你这么乐善好施。” 说起浮光寺,陈粥许过两个愿望。 一时希望沈方易一生平安。 二是希望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能久些。 她知道菩萨皆不能满足人愿,如果只能实现一个的话,那就希望他一生平安吧。 …… “小粥——”沈方易拖着长长的尾音把她的思绪唤回来。 “嗯?”她涣散的眼神才缓缓聚上一道光。 “牙还疼吗?” 她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不疼了。” 他眼神往下,笑到,“骗人。” 而后他把手抵过来,抵在她的下巴上,“你说你怎么就不肯拔牙呢,我不在,你都是怎么熬的。” 她随即贪恋似地靠上,看那昏黄的拟态成烛火的灯光,在不眠的夜里闪烁跳跃。 她知道他不在,她熬不过。 * 再过几周,祁沅沅就要待产了。 她还是隔三差五的往陈粥店里跑,有时候刚开门就来,有时候坐到打烊才走,有时候,又靠在那风铃下,在日暮斜阳里安静地不知道在等待些什么。 或许做母亲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陈粥每每这样想着,又觉得世事无常,如果祁沅沅不是走这条路的话,马上她也会步入社会,拿着她从小城市带着一身的荣誉考上的昌京大学的毕业证书,跟他们一样,成为一个迷茫的毕业生,在社会上东奔西跑,磕磕碰碰地找到一个自己让自己安身立命的工作。 陈粥想到后来,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爱了,拿着微薄的毕业薪水,摆出虔诚的职场新人态度,那怎么会是祁沅沅想要的生活呢。 随着她肚子一点点大起来,陈粥劝着她,这种时候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她夫家不让她再喝奶茶了,祁沅沅看着店里与她近乎年岁的那些大学生咂嘴,心不在焉地说:“你别嫌弃我了,我马上就不来了,再过一个礼拜我就会被提前送到月子中心去待产。” 陈粥只是接了一句:“挺好的。月子中心条件不错。” 这话说完,祁沅沅不大能有表情的脸很明显的僵了僵,她做的唇唇峰明显,朝向陈粥的时候,让人感觉是笑着的,但眼里却有些不知名的东西,那复杂的五官扭曲在一起,神色就让人难以判断了。 日暮时分,夕阳都要落山了,祁沅沅在残阳败柳中唏嘘地说到:“小粥,你说,世道怎么能变化这么快呢?” 陈粥知道祁沅沅说的是在这场调查和起诉中她牵连其中的那个夫家,是他们所了解的昌京,也是他们曾经踏碎着尘嚣所处的所谓的上流社会。 陈粥只是摇摇头:“外部环境如此,生意不好做。” “陈粥,我求你个事行不。” 说完,生怕陈粥会拒绝一样,忙不迭地把下一句话说出来:“我生产那天,你能在吗?” 陈粥有些疑惑,迟疑了一会,回到:“我在算怎么回事啊?” “你在吧,成吗,医生问保大还是保小的时候,你能说句话吗,一句话就成。” 这话说起来有些荒诞了,陈粥是听祁沅沅这几天也不管她有没有听进去的说起过,她这孩子怀的不容易,大病小病的就没有断过,但是再怎么样,保大保小这种话从一个21世纪的人类口中说出来,还是太过于让人觉得荒诞了。 “你放心,你不是说你夫家安排的私立医院本来就是他们开的,再加上现在逐步成熟的医疗技术,更何况哪有这样不吉利的问题。哪怕真的遇到这样的问题的时候,医院一定是会优先保证母体安全的……” 陈粥觉得她杞人忧天。 她这样宽慰着,祁沅沅却一把伸出手来抓住她;“就是因为是他们的私立医院……求求你了陈粥,能不能帮我一次。我怕我进去了,外头就再也没有真的站在我的立场的人了。” 陈粥感觉到自己手臂上传来的痛感,祁沅沅攥她的手臂攥的很用力,像是死死的要抓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她抬眼,眼见恐惧和害怕在面前的人眼底蔓延。 * 生产那天,祁沅沅的父母亲戚一个也没赶来。 她的母亲本来要来照顾她的,被她的婆婆以“不一定能习惯城市里的生活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婉拒了。陈粥之前陪祁沅沅眉飞色舞地给她母亲买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有送出去。 陈粥记得祁沅沅有一天自言自语地说到,不来也挺好的,她母亲小学文凭大字也不认识几个,看到这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昌京,估计胆小得路都走不动了。 产房外头,祁沅沅夫家的人到了之后,就去安排的VIP室休息了,护士说孩子出生了之后会直接送到那个房间去的。 他的丈夫,大约都快四十多岁,看上去儒雅端庄,但带来的一家人只是坐在VIP室里跟院长攀谈亲切,好似里头那个疼的撕心裂肺的人跟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 只有陈粥,还守在产房外。 她的手纠葛交错的扭转在一起,她真害怕从里头传来不好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答应下祁沅沅的她,打算拼了一身孤勇,在真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发生的时候,疯了一样阻止医生,阻止这些跟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人,给她做的什么荒诞又傻逼的决策。 初见世界的成人路上,他们就是这样,莽撞又坚定。 所幸一切都安好无事。 陈粥隔着玻璃窗看着祁沅沅,她累得睁不开眼,身边的人全都围在隔壁房间看那刚刚降生的小生命。 那个时候她才二十一岁,她觉得祁沅沅应该跟她一样,浅薄的眼底还理解不了这种生命的延续,更判断不出来自己拼近一生力气迎来的孩子,到底是曙光,还是负累。 那年,他们二十一岁,人生本该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等着他们去做的。 第 63 章 后来, 陈粥就没有再去看过祁沅沅了。 陈家奶奶动用着陈学闵,一直旁敲侧击谋划着她出国的事情。 她知道为什么,总归是怕着以后她的人生还要给即将有新家庭的陈学闵带来不便, 陈家奶奶愿意拿出钱来, 给她一个更好的前途, 让她在国外生活, 也算是仁至义尽。 但她推脱的干干净净。 在人人都在考虑如何拼一个前程的时候,她依旧坐在酒店顶楼的花园里, 在春光旖旎的日里夜里,挥霍着残存的时光。 外面的世界动荡不安。 她以为自己能这样偏安一隅地逃避的时候,当她以为能逃得过的时候,外头的世界却传来一声惊天巨响。 僵持了许久的蒋家进入了破产清算程序。 在圈子里人人自顾不暇撇清关系的时候, 她试图联系过蒋契,但他的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 不久后, 陈粥从那些被法院拍卖的物件里,看到了一幅字画。 那幅挂在云南边陲避世宅院里的那幅字画。 是当年蒋契带着沈方易和陈粥去过的那个地方,在草长莺飞, 万物生灵的地方, 沈方易曾经给她拍过一张丢失在人海里的照片。 是那只神奇的白凤凰,但她从来都知道, 她当年绝不是因为一只鸟愿意跟他翻山越岭。 被拍卖的字画就是那个大大的“痴”字, 是贪嗔痴恨的“痴”,是“痴人说梦”的“痴”。 它被鉴定是真迹,用很高的价格挂在拍卖清算的榜单。 陈粥隔着屏幕, 呆呆地望着。 那年沈方易就坐在那个字画下面,云淡风轻地煮水煎茶。 当时蒋契翘着个二郎腿,随着一阵清风在那儿打着哈欠, 说着这个宅院可真远,远到哪天他破产了,清算的人都不一定愿意来。 而她,却站在竹林下,也如今天这般,呆呆地望着那个“痴”字。 她心里慢慢升腾出一股浓的让人透不过气的雾气,而后她跌跌撞撞地起身,刷光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还找小杨,透支了店里买存货的现金流,林林总总以让人咂舌的价格,买下了那个字。 那是他们的时光,她不会让别人买走它的。 在那段所有人都自顾无暇的时光里,陈粥却为这幅字画堵上一切。 几番周转,等到她真的托人拿到了那卷好的字卷的时候,陈粥发现她的手,在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要拿去给沈方易,告诉他,没关系。 一切都没有关系。 你看,她不是还能买下一样东西吗。 她踉踉跄跄赶回顶楼套房的时候,沈方易坐在阳台上抽烟。 她上一次看到他这样,还是冬天,如今春天来了,一切应该要好起来才对啊。 可是说戒烟的沈方易,又复吸了,甚至这次的烟瘾还要比从前更重。 他如同从前一眼,如同她每次在人群离散高楼倾轧的世界里看到的一样,秉直身躯,双目倦怠。 只是这次,听到声音的他没能像从前一样,没能风淡云轻地唤她一声,“小粥,过来。” 寂静的夜里,他脚下全是黑黢黢的影子,张牙舞爪。 陈粥站到他面前。 黑的无边的叠影交错间,他手间的星火淬落,悄无声息地落到黑夜里,瞬间失去明亮,连一直绵长无骨的青烟都不复存在,空洞单调到人发慌。 许久之后,他才哑声到:“小粥,你出国吧。” 陈粥拿着字画的手一疼。 她知道,沈方易终于是扛不住了。 她的眼泪就要这样掉下来,她立刻吸了吸鼻头。 陈小粥,你别哭啊。 离别和等待,不是你最擅长的事吗? 这样的结局,你不是在心里已经预演一千一万遍了吗? 她这样对自己说,还给自己找了一个高脚凳子坐,想装作风淡云轻的样子,可是她只是刚刚一坐上去,脚尖离开地面的时候,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那味道咸得让人讨厌,苦得让人心烦。 陈粥知道沈方易看不得她落泪,她知道他会走过来,她勉强地用脚撑着地板,坐在那高脚凳上,不敢看他。 他的确走到了她的面前,却蹲了来,自下而上地看着她,依旧像从前一样,哄她的时候会用手背给她揩着眼泪,好像这样就能把她的眼泪拂回去一样。 “我境外有个信托——”他沉沉的声音压在她心头,“那里的钱应该够你出国的生活费和学费了。” “那些——都是清清白白的。”他加了这样一句。 她摇头。 “沈方易,我不要你的钱。” “我知道、我知道小粥。”他却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脸,半蹲的身子虔诚的不像话,语气里是她从未听到过的哽咽,“我知道你不想要……可你这样,让我怎么安心呢?” 陈粥没办法了。 他这样说,她真的没办法。 权势倾倒之后,又有哪一个身处高处的人真的又能在显微镜般的勘察中全身而退呢,即便他从不显山不露水的躲在那些匿名的面具后面,时间到了今天,他能撑多久,沈家又能撑多久。 他从前说他从不输,从不败,说人人愿他长命百岁,在盘根错节的昌京城里,人人喊他一声沈先生。 陈粥知道,沈方易这样骄傲的人,是不会让她看到,高楼真的倾倒的那一天的到来的,看到曾经那样身处高位的他,如泥人过河的陷在那些官司中,更不会让她耗费和蹉跎自己的青春,在这或许哪天如那幅字画一样下场的顶楼花园里,夜夜为他不安。 或者说,她更觉得,或许没有她,他不必日日都来找她,或许能不能试一试,成为别人的“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这样的结局,她都是接受的,只要他好。 * 那个时候准备出国,已经非常仓促了。 沈方易在自顾无暇的时候,依旧帮陈粥张罗周转着国外学校的申请事宜。 陈粥抱着厚厚的教辅资料,把自己锁在学校图书馆里,锁在通宵自习室里。 沈方易会突然消失很长一段时间,在无尽的协查和官司中分身乏术。 陈粥望着那些写在书上的字眼,望着图书馆里截断着灯光的电风扇羽翼麻木地想,她为什么只是个普通的学生,一个无论她日夜颠倒拿出这辈子最努力的斗志勤奋地熬夜背书后,却依旧帮不到沈方易的学生。 那年的论坛里飘着的帖子叫做“为什么寒门再难过贵子”、“为什么人跨不过阶级的制约”。她在刷题背书的间隙中看到这几行字,恍然想起温乐芷的名字。 如果沈方易不那样扛,是不是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是不是也还来得及。 那段时间,外界纷扰,陈粥却像一只缩头乌龟一样,把耳机里的声音调大,大到自己的世界里,全是唱着别人人生的声音,她逃避的,忽视那些让她心痛的感觉。 出国她要准备的东西很多,她告诫自己,没有时间想那么多。 她告诫自己,她和沈方易一样,都不能把爱情作为人生的第一信条。 于是她努力的,想让自己专心的,准备眼前繁重的学业。 可是她眼看到的单词会成为她面前张牙舞爪的妖魔,艰难才能记入的专业知识时不时地就伸出他们邪恶的爪子,扯得陈粥头皮疼。 肠胃也经常不舒服,时不时的一阵反胃,一阵呕吐都在折磨着她。 她的睡眠越来越差,有时候是整晚不睡,有时候,又是长夜入梦。 梦里,她一边依旧背着单词,一边又回忆着那些个夜里,她趴在沈方易的膝盖上,摇着头说,“沈方易,好难,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真的好难。” 但第二天,不管她是不是彻夜未免,她依旧在晨曦刚露前就起来,不要命的把耳机里的音乐调到最大声,靠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外头充满朝气的人来来往往,麻木的掉眼泪。 眼泪把她的教材上的字晕成一圈模糊,那天她在不真切的光景里,后知后觉地看到一个人影。 她依旧侧着脑袋,熟悉的侧影像是一阵微小的电流,初步唤醒了她的意识,能让她努力汇聚精神,依稀辨认出后,她皱起眉头,然后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被注入一道热流,而后她抬起头来,眼泪于是就这样顺着地球的引力,掉落下来。 耳边那首歌,是李宗盛的《山丘》 “我没有刻意隐藏也无意让你感伤 多少次我们无醉不欢 咒骂人生太短唏嘘相见恨晚。” …… 她张了张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沈方易来到他的面前,弯腰,在夕阳光下,揩去那滴泪。 “沈方易……” 她颤抖地叫出他的名字。 “我在呢。”他浅浅笑着,出现在她快要死去的世界里。 第 64 章 时隔这么久, 沈方易又出现在她面前,陈粥迫不及待地、带着满脸的希冀问他,是不是一切都过去了。 他是带着笑的沉默。 而后在昌京开满槐树的花下, 伸手扣过她的发丝, 点点头, “都处理好了。” 她不信, 她一清二楚。 但是她依旧抓过他的手,扣在自己的下巴上, 吸着鼻子憋着眼泪点着头,大声地喊出来,像是要把自己的哭腔压下去,“那真是太好了, 沈方易!” 场面一度很滑稽。 她哭得难看,却还声嘶力竭地在那儿, 好像她说的声音越大,一切就越会向着她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他揩去她的眼泪,在阳光下依旧笑盈盈地说, 他有一个不算长的假期, 问她愿不愿意陪他。 她点点头。 她在浮光寺的那一天,他说让她跟他的时候, 她醉在自己面前的白玉小瓷器上的梅子酒里, 贪恋这人间浮光佛寺里残存的贪嗔痴恨,她当时笑着弯着眼说,“好啊, 那往后,你去哪,我就跟你到哪吧。” 她还能去哪呢, 她哭着笑着看着沈方易,不过是一生都随他了。 于是沈方易就带着她,从晨曦露出的第一缕光线下出发,随便从哪一个地方开始,选一条他们从未走过的路,不回头地驶离他们原先所在既定的轨道。 他们在荒芜一人的旷野大路上披星而睡,疯狂到去汪洋大海上的高空跳伞,又勇敢地拥抱着从山巅蹦极而下,在海浪来临之前潜入深海牵手漫步……去挑战每一项赌上生命的极限运动。 那些具体的感知和画面,一度在陈粥的脑海中变得模糊,她只记得她要去做这一切,不顾生命的去做那些,好像那些事情越刺激,大脑就能产生更多的多巴胺,多巴胺能驱散不快乐,驱散没来由的痛苦 最后,他们从川西的高寒缺氧的地带驱车而下的时候,在重新获得湿度和温暖的山脚下,撞进一队自由高歌的青年队伍里。 开阔的平原上燎起篝火,有一堆在那儿弹吉他唱歌的年轻人。 陈粥拉着沈方易的手说去看看。 沈方易说他回去车里拿个衣服,让她等等。 陈粥却先行挤进了人群。 在那荒芜的旷野里,低矮的游牧民的屋子里,围坐在篝火旁的人竟然打扮得新潮又前卫,像是跟他们一样,身体还受着世俗枷锁的影响,但自己散漫又自由的灵魂飘飘荡荡就来到这里。 他们在唱的那首歌,陈粥熟知。 “当你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 “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 张震岳的《思念是一种病》。 旋律中带点轻快的节奏,但是顺着那歌词听下去,却发现歌里没有应该有的释怀,而是无尽的惋惜和不舍。 传说这首歌的诞生是因为一个21岁的姑娘。 对于那段绯闻,各种八卦杂志传的沸沸扬扬。 陈粥跟所有人一样,不知真假,也不论真假。 只是当时张震岳先生在纵贯线的现场演唱会一度哽咽,最后低着头,所有的情绪汇成一句,用这首歌,献给我们爱过的人。 而后当所有的旋律响起,当那假装轻快的旋律的节奏褪去露出悲伤的痛苦,当城市里的霓虹夜色褪去,当人生从相遇走向分别,陈粥挤在人群里,看到携光朝她而来的沈方易。 他的手臂上还挽着她的外套。 她恍然想起那天,他说他有一个不长的假。 陈粥问他:“我们去哪里?” 她其实紧接着下一句话,是问他,是不是去他们一直约定却非常遗憾的没有去的拉斯维加斯。 可惜的事,沈方易去不了了,不仅是拉斯维加斯,任何一个需要护照的地方,他都去不了了。 陈粥知道那场官司后,他被限制出境了,从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陷入无尽的赔偿和起诉中。 事实并未有像她那天在槐花树下大声疾呼地那样,所有一切都已经解决了,所有一切都已经好起来了。 而她,却奇迹的如他所愿的那样,拿到了国外学校的准入许可了,将要去奔赴一个既定的“更好”的前途,向沈方易说的那样,去过一个刚刚开始的人生。 那意味着从此以后人生山高水远,他们的人生,或许再也没有交集了。 他们心照不宣地把把这几天,当成人生的最后几天一样活着。 周围的人唱到“时常感觉你在耳后的呼吸,却未曾感觉你在心口的鼻息”的时候,陈粥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发现红尘滚滚人生往往,她自此后踏上的路上遇到的人,皆不是他;也怕自己又在山间大雾里,对上他倦怠又深情的眼,听他缱绻地唤他一声,于是自己就再也不敢往她所谓的“璀璨前途”上再迈一步。 但她从来都知道,他们会有这样的一天。 她和沈方易一样,又清醒又沉沦。 清醒他们最终一别,又沉沦离别前的一分一秒。 于是她最后,还是转过脸去迎着他,看着他从光中走来,听着周围的人释怀又伤感地唱着那一场离别: “当你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时常感觉你在耳后的呼吸,却未曾感觉你在心口的鼻息。” 她看着火光,忍着智齿生长的疼痛,温柔地抚摸上面前虚虚实实的人的脸庞,笑着对他说: “沈方易。” “希望你,长命百岁,一生无虞。” * 长命百岁,一生无虞——那是陈粥能想出来的最好的祝福了。 那不长的假期转瞬即逝,就像他们的那段时光,不知不觉中就走到了尾声。 她竟然要在自己的迷茫和不可置信中被命运洪流冲向分别的分岔路口,她的下一个路标,是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 在那之前,陈粥要回一趟川渝老家。 路上的行人拿着大包小包匆忙地在机场汇聚成乌压压的人群,交汇相逢在其中的每个人都拿着前往不同地方的登机牌,等再次离散开来的时候人流就像是一条散光的弧线,混入其中的人面目全非,命运只摘取了每个人身上的不同颜色,然后形成一道七彩的眩光。 眩光在他们身边萦绕,让陈粥面前的人显得模糊。 他们的分别并没有想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和痛哭流涕。 沈方易只是站在她面前,跟从前一样,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发。 “小粥。” 他就这样一直看着她,一直看着她。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鼻子一吸,举重若轻地挥挥手,“你走吧沈方易。” “你要好好的。”他依旧没有放下手,略显粗糙的指腹慢慢地划过她的脸,“往后的人生,我不在,你……” 他说到他不在的时候,一下子就让人很崩溃,好像那三个字,直愣愣地就像是一支箭,准确无误地能戳像她心脏的最中央。 于是陈粥连忙接过话,“我明白,我按时吃饭,我早早睡觉,学安身立命的本事,结交良善的朋友。” 她耸耸肩,故作轻松,好似那样可以把要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 “你呢,沈方易?你也会好好的,对吧。” “嗯、”他低低应一声,“我会戒烟,会戒酒,会……” 他抬头看她,“好好的。” 陈粥看到沈方易的手臂抬了一下,那似乎是想要再抱抱她。 但他终究是没有往前。 她知道再说下去,她会在万人涌动的机场里哭成一个傻逼的。 于是她立刻挥挥手。 挥挥手,很轻易的,不打扰风一样的轻易。 * 那装出来的轻易在她登机后,就变成无声的疼痛。 陈粥回到川渝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牙医。 她躺在白色的牙医椅上,任由医生用白惨惨的灯光照着她隆起的牙床。 她手心在冒汗,思想是麻痹的,耳边光听着叮铃铛啦的长短的镊子碰撞的声音,整个人就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觉得自己非常不可思议,从前害怕看牙医的人,居然主动一个人来拔牙了。 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啧了一声,说她的智齿长得怎么如此畸形,而后他拿起那让人脊背发凉的镊子和刀具,问到,“小姑娘,忍着点,我开始了?” 陈粥颤抖地点点头。 她狠心一闭眼,对她来说不亚于一场小手术的拔牙在麻药失效中开始了。 疼,真疼。 她想起那天晚上,沈方易拢着她的颌角,温柔地责备她,她怎么就不敢去拔牙,这么讳疾忌医,要是他不在她身边,她要怎么熬过这种隐隐作痛。 她从来就知道,没有他在自己身边,她熬不过。 漫长的恐惧和疼痛结束后,她捂着被凿出半个洞才能拔出来的象征人类智慧的智齿失神地想: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像沈方易一样,用冰凉的手给她捂腮帮子止疼了。 她那颗折磨她许久的、畸形的,沈方易所说的,象征着独当一面的能力,完整又丰富的人格的智齿,终于拔了。 第 65 章 陈粥觉得, 时间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有的时候觉得时间很漫长,有的时候又觉得时间过的很快。 十八岁之前, 她的时间, 消失的迅速又单调。 她所有的人生都在为一场考试准备, 信奉那样的一场变化将会改变人生的阶级。再等到后来, 在她从高中毕业后迷茫又不安的那两年,时间又过得很慢很慢, 慢到她有许多的时间去想很多她想不明白的道理;但是遇上沈方易之后,时间又像是开了倍速一样,她经常在与他的相聚和等待他的到来中就轻易地度过那些光阴;按照他说的那样准备“未来人生”的那些个日夜里,她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榨干之后, 才能勉强不去想,在人人批判和怨怼骂着难以跨越的阶级里, 她要怎么样,才能自信又光明地站在沈方易的身边。所以她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信奉读书无用, 深造无用, 镀金无用。 沈方易却能看透她,在冷风倒灌相拥而眠的夜里, 在晨光出没的显露天光下, 拍着她的肩膀哄着她说,那些都有用。那不是她的错,他的身边, 已经有了最优秀的会计师和律师团队。 她在他怀里失落地喃喃自语到:“他们不够厉害,沈方易,才让你这么被动, 如果我也那样厉害就好了,我一定不会让你这样难。” “傻瓜。”他扣着她的发丝,在安静的夜里缓缓出声: “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啊。” …… 陈粥站在机场。 她登机的那天,是沈方易二次开庭的日子。 那一定是宿命开的玩笑,他说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的人生,却要跟她就此错过。 这中间差的那八年,是她难以赶上的人生进度。 这是她能买的最晚要离开的机票了,可是还是没有更多的时间,留她在昌京看到时代岁月变迁下,曾经那些鼎盛时代的家族最后的结局了。 那天来昌京机场送她的,只有蒋契一人。 她在人头涌动的机场看到蒋契,他瘦了许多,胡茬上更密了些,身上的疲倦感似乎要拖垮他的腰背。 陈粥听说蒋契父亲,落了狱。 陈粥想起那天夜里,她穿着一条背带牛仔裤,站在路灯下,学着他教的办法,用口香糖吹出一个大泡泡,蒋契在灯光下连连拍手,夸张的发丝都立起来,站在盈盈的南风里,没心没肺的笑着,那模样真的与现在天差地别。 她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阿商走的那一天,站在那孤灯下,缱绻地唱着——《别送我》 她甚至有些庆幸,沈方易没有在离别的最后一刻出现。 否则,收拾好的情绪又将难看。 她再次望了望昌京。 她在这儿认识了许多人,但许多人都已经离开了。 今天她也要从这里离开了。 她听到隔壁的人送行互相安慰:“没事,如今通讯多发达,交通多发达,一个电话,一场机票,就能相见了。” 她的喉头泛起苦涩,是啊,那听起来,不难。可是为什么有些人一旦分别后,就再也找不到理由打一个电话,更不能心之所向地买到一张机票。 广播开始播报行程。 陈粥于是只能朝蒋契点了点头,“契哥,我走了。” “哎。”蒋契反应过来,给她拿行李。 “契哥。” 蒋契听到陈粥这样叫她,他抬头,她跟从前一样,穿了一身简单的便于行程的装束,站在那儿,不动神色地问他:“你能跟我说句实话吗,沈方易,最后会怎么样?” 蒋契拿着行李的手僵硬,他只得翻了翻自己干燥的嘴唇,斟酌地说到:“说实话,我不知道,但……商场里混了这么多年,谁都经不起翻天覆地查,也经不起墙倒众人推地告。” 她空洞地在那儿点头,与她料想的一样。 蒋契见到陈粥对着他出神,于是上前一步,喉头里涌上来许多告别的话,但到了嘴边,却觉得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于是他只能学着像一个兄长一样宽慰她: “你好好的,美国那边,都安排好了……挺好的,长长见识,学学本事,往后——”他拍拍她肩膀,“留在美国当个精英,别跟你契哥似的,该奋斗的时候不奋斗,年纪大起来就被动了。人都是给自己学的,长了本事后不论到了什么样的环境,总不会吃亏的,你才二十一岁,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得往前看,别往回看,知道了没?” “知道了。”陈粥这样说。 陈粥在那儿看着蒋契,他抖了抖嘴唇,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她知道他想安慰她,蒋契看上去从来都不着调不靠谱,可是每次关于她和沈方易发生问题的时候,第一个过来安慰她的人,总是他。 如今他站在那儿,陈粥明白他的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眼神扫过他枯叶般的脸,上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好好的,契哥,你也要照顾自己。” “还有——”她说起他,“让沈方易,别硬扛了。” 蒋契一定能听懂她这话的意思。 沈方易在时,陈粥说不出那样的话,她自私的爱意不允许她把他拱手让人。 如今不当着他的面,她能理智又客观地嘱托蒋契,等这事一过去,考虑一下他父母的意见。 说完这些后,她转过身去,跟蒋契挥手告别,心里默念,她真像是个情绪稳定、理智客观的成年人。 她戴上自己的耳机,把一切都隔绝在外,把耳机里的声音调大,她听到耳边响起的是《漂洋过海来看你》 “在漫天风沙里望着你远去 我竟悲伤的不能自已 多盼能送君千里 直到山穷水尽 一生和你相依” —— 这种理智一直保持到她坐上飞机,漂洋过海地来到美国,去崭新的环境,学着那些同学一样,试图热情洋溢地成为一个留学生。 南风再无吹入她的梦境,她也不曾在青天白日里再撞到雾气沉沉里那对眼睛。 那段时间,她过的混沌且麻木,逼自己去社交,像沈方易说的那样,去启航她的人生。 她活泼外向,和谁都能说上话,不用太久,她和那些与她有着不同肤色和发色的同学就友好地打成一片。甚至他们每一次举办热烈的派对的时候,都会有她的身影。她在西式开放的关系里,看到扎堆在那儿热吻的人们,直到在醉生梦死的享乐现场,恍然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自己陌生的笑容。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手上的香槟碎成满地的荒唐。 她依旧后知后觉伤神地想,沈方易是个骗子。 美国一点都不好,他那所谓的刚刚开始充满无限可能的人生,一点都不好。 喧闹并没有真正驱散走她内心的破碎和孤独,反而让她在狂欢中,看到了自己对自己的自我欺骗。 于是她又开始远离这些隔三差五的聚会,把注意力放在啃商学院的那些难以琢磨的课程上。 她永远都在学习,学习,学习。 她在想,会不会有一天,她就能回到他身边去,那个时候的她,应该跟想象中的一样,有依靠的本事,有丰富的阅历,也有配得上他的野心。 她大概是用了这样荒唐的想法,砥砺着自己在美国,学那些沈方易说的,安身立命的本事。 只是到了很深很深的夜里,她才会想起从前的那些故事,她从来怕苦畏难,一丁点事就要跟沈方易抱怨。 她多少次想拿起手机,不管是清醒的,还是需要借酒壮胆的,她都想给他打那么一个电话。 他会接吗? 按照他的教养,他会接的,并且会耐心地听她说完,或者,他甚至还会安慰她,在她绷不住说沈方易我好想你的那一刻,甚至,还会跟从前一样哄她。 可是等挂完电话后呢,他依旧深陷泥泞,断不了的情隔着那么远的海峡,会成为心头隐隐发痛的刺,没拔掉,就意味着要翻来覆去地疼上许久。 又或者,他根本就不会接。 她知道他是爱他的,那天夜里,她哑着嗓子说,沈方易,我陪着你,我不出国好不好,发生什么事,我都陪着你。 沈方易只是柔声说,等再过些年,等她长的足够大了,陪他蹉跎过那些青春后,她想起来自己曾今触手可得的前途的时候,会不会后悔。 她坚定地摇头说不会后悔。 他却在夜里唤着她的名字,告诉她说,爱自己,比爱任何人都要可靠。 …… 她在那些日子疯狂地找当断则断的感情鸡汤。 那些理智判断下得出的应该断的感情都会有一个戒断反应,就像她的糖,就像沈方易的烟。 停下来,不去想它的味道,会让大脑不再产生多巴胺,取而代之的是挠心般的疼痛。 但他们都说,那些疼痛是一时的,随着时间的变化,就会好的。 是的,随着时间的变化,都会好起来的。 陈粥这样想着。 他们心照不宣的不再联系了。 对彼此都好的,去各赴自己的人生了。 于是陈粥开始花许多许多的精力在精进自己的课业上,好像那样能够使时间走的快些。商学院他们那个班的硕士导师是出了名的难搞和严格,从他手上就没有能两年就出去的学生,一周布置的课业内容比陈粥以前本科两个月学的内容还要多,每周大小测评雷打不动,交上去的论文篇篇都用长篇大论打回来。一到专业课,教室里面哀鸿遍野。 那年他们班上流行看译文版本的金庸先生的《倚天屠龙记》,其热度不亚于国内当时追《哈利波特》。几个不同肤色的男生聚在一起,全票通过他们当年的导师获得灭绝师太的称号。 但陈粥只有可能比“灭绝师太”的要求还要严格。 “Rice!” 陈粥的室友Alice是个ABC,土生土长在美国,挺懂中国文化,知道陈粥名字后就给她取了个这样的昵称。 “你是人工智能吗?” Alice指着陈粥贴在宿舍桌子上排的满满当当的计划表,学着陈粥的口头禅说到,“乖乖,你可真能学啊。” 身边的姑娘只是笑笑,从桌面上给她递了个糖果过来,然后又继续埋头苦读。 Alice接过糖果,她摩挲着亮闪闪的糖衣,用余光看了看陈粥,身边的姑娘睫毛根根分明,跟着她眼神扫过屏幕的时候微微颤动,她的眼睛很漂亮,即便是在五官深邃的欧美人堆里,也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小翘鼻秀气,鼻头却圆润,因为空气中快临近圣诞节的寒冷中微微发红。 Alice有些不明白,Rice长的这么漂亮,追求她的男孩子各式各样的都有,有健美的,有绅士的,还有温柔的,她是怎么做到,心里只有这枯燥的专业课程的。 Alice捏着陈粥给的糖,想不明白地转过椅子去,她敲了敲桌子,依旧跟从前一样拿起电话来跟姐妹煲电话粥。 “圣诞节,我有约了呀。” “我有个朋友从中国过来找我玩。不是上海,是从昌京过来的。” 台灯下,专注握住纸笔的姑娘,有半刻的停顿。 Alice 这头还在继续说道,“是啊。你也来吗,好呀。Rice吗?她应该不去,她要做小论文呢。” 电话那头是他们学校里的还有一个中国来的学生,往常有事没事,大伙在外头,出去玩都会彼此问问。 Alice当下就认为,陈粥肯定跟从前一样,也会婉拒他们的聚会邀请的。 谁知坐在那儿的姑娘,蹬了一下面前的桌子,椅子就借力往后一拖,来到了Alice的身边。 Alice还拿着手机,睁大眼睛看着过来的人。 只见原先一心醉心学术的姑娘转头过来,手上的笔还来不及落下,但意外地朝她点了点头说:“我去。” 第 66 章 或许是有意, 或许是无意,当陈粥下决心要忘记过去的时候,她就真的再也没有听到过昌京的任何消息了。 沈方易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她的列表里。 起先的时候, 她喝醉了酒, 还会偷偷地从联系人列表中找到他, 对着他的头像失神地发呆, 点开那输入框,看着他们过去来往的信息, 难熬地想,沈方易的心真狠,他真的再也不给她发任何的消息了。 再后来,她不再沾染那叫做酒精的东西。 那东西太毁损理智了。 她害怕哪天她一个没有控制好, 直接一个越洋电话打过去,却发现沈方易换了号码。 那会让她好不容易筑好的心墙再次崩塌, 因为她清楚明白的知道,人总不能总是停留在原地,总要开始新的生活不是吗? 她有段时间不停地给腾讯的客服发过投诉建议, 她想要一个置底的功能。 不是删除, 不是拉黑,就是置底, 就是把一个人, 放在联系人列表的最底部,但不要删除他,让他依旧存在, 存在心里的最底层。 腾讯客服给她打了好几个回访的电话,温柔解释到这样的需求相对小众,他们会评估优先度采取的。 陈粥挂了电话, 混沌地想他们就是敷衍自己。 这半年来,她也没有再敢去搜索过原先讳莫如深的沈家到底怎么了,她只是依稀看到某些敏感的人落马,便知他的处境,应当不会太好。 沈方易留给她的信托,每月固定会打钱进来,她也拿着自己的身份信息,去那高耸入云西装革履的写字楼里问过,她能不能把那些钱打回去。 他们只是抱有歉意地摇摇头。 陈粥丧气地想,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起先每次一打钱进来,她都会想办法的去那高楼里理论终止这种支付,哪怕她把银行卡注销了,对方也会到日子联系她。 到后来,她摆烂了。 打吧打吧。 她把头埋进被子里。他可真是大方,这么大的一笔分手费呢。 而后她又会失神地想,如今他们的唯一联系,既然是这样单方面地金钱赠与。 他过的好不好呢。 陈粥不知道。 但国外的圣诞节,气息实在是太重了。 在那样浓重的节日氛围里,她在听到昌京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地参与进来了,好像那地方已经刻在她基因里了。她一直以为她的根长在川渝的黄桷树下,离开昌京后,她才发现,那有着悠久历史,有着交错难分的古皇城脚下,竟然也生出了她的一些须,这些须被她留在那儿,每每在她孤独的时候,依旧呐喊着让她回去。 于是她没法从那个据说从昌京来的姑娘身上挪开眼。 她的京腔并不标准,不像沈方易那般送儿化音送的轻巧,语流音变地混着些轻佻,他从前带她去那些楼台高筑的地方,在嘈杂的周围环境里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说话,那些带着笑意哄着她的话是她听过最好听的昌京话了。 聚在那儿的一帮人不知道谁说起来陈粥从前也在昌京读书,于是那个姑娘朝她点点头,“可有回去过?” 陈粥笑笑说:“没有。” 而后她像是又怕话题冷场,接着说到,“昌京变化大吗?” “大。”那个姑娘一脸骄傲,“瞬息万变。” 陈粥笑笑,是啊,那可是昌京,一日顶得上随便哪里的浮屠人世几年。 Alice开了瓶路易十三,陈粥对着那酒发愣。而后她敲了敲高柜,对那个蓝眼睛高鼻梁的小哥说,能帮忙调一杯酒吗? 他绅士地说到乐意至极,问她要什么样的。 “像富士山一样的,带点粉色调,加一点红柚汁,酸甜口的。” 外国小哥一脸迷茫地要求能不能再具体点。 “用冰块,做一个富士山。”陈粥尽可能地跟他描述,“下满粉色雪花的那种……” 她说到一半,突然就泄了气。 那是沈方易调给她的酒,别人哪怕听懂了,也调不出他的味道。 她眼眸里的光淡下去,摆摆手,径直拿过那没有兑过的烈酒,给自己斟了个底。 她这酒,是戒了好久。 那头的姑娘还在聊八卦。 “我出来之前,还参加了一场世纪婚礼,轰动全城呢,听说全城重要路口都封锁了,就为了给婚车让道。” 陈粥攥着威士忌杯子的手一紧。 “什么人这么高调?” “香港富豪嫁女儿到昌京,能不高调吗?” “香港富豪?你不会说的是温乐芷吧?”Alice接话到。 周围的光聚在杯中的倒影中,汇成一旁心猿意马的人的眼里的浅浅波澜。 “你认识温乐芷啊?” “那当然,我们小时候一块去过南极考察营,他爸送她来的,她结婚了啊?” “对啊,那婚纱可太漂亮了,五米的拖摆,一水的钻,他老公那可就更帅了……” …… 应该是太久太久没有喝酒了,陈粥想着,那烈酒入喉口像是穿肠的毒药,火烈烈地烧得她胃疼。 她在眼前越来越错乱的光里恍惚地看到沈方易,他穿的极为庄重得体,还是她见过的永远让别人无法把眼神从他身上挪走的样子,在百花齐放的季节里,踏上红地毯,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来给陈粥。 庄严的结婚进行曲在耳畔,他牵过她的手,说的是——小粥,我好想你。 她觉得自己的心好疼。 而后她拿出手机,准确无误地找到沈方易,而后,把他删了。 连带着他的联系方式,与他有关的人,与昌京有关的人都一股脑儿地删干净。 在圣诞节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把那一切都从自己的脑海中删去。 这之后,她放心地,尽情地开始买醉。 这样,她就不会再害怕自己喝多了之后去打扰他了。 * 第二天,陈粥对着白色的天花板发呆。 她宿醉一晚上,早上破天荒地逃了课。 她不记得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依稀想起来些片段,拿出手机一看,果然没有沈方易了,那些积攒了她们三年来的聊天记录,被清除的干干净净了。 都说时间是良药,她觉得那是个谬论。 她眨了眨酸胀的眼,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 而后她又一个鲤鱼打滚起来,在自己恢复理智的情况下,打开微博搜索框,搜到了温乐芷。 她对着屏幕发呆。 她看到那场轰动的、让人羡慕的世纪婚礼了。 可是新郎不是他。 新郎怎么能不是他呢。 沈方易,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地像从前与她承诺的一样,好好的生活。 于是她就像是被夺舍一样,逃了灭绝师太的一个礼拜的课,慌张到到带不上任何的行李,甚至连外套都来不及加。 直到她两手空空地站在昌京新建的象征中国速度的标志性机场,迷茫地看着身边拖着行李走来走去的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一点变化都没有。 她还是那个会啃着包子,蹲在白蔓笙门口,跟上沈方易车子,寻求一个真相的陈粥。 还是那个孤勇上头不顾后果的陈粥。 只是人海浮沉,她要去哪里,才能远远地看到沈方易一眼呢,看看他过的是不是好。 曾经的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已经分崩离析,那是从哪里都能搜到的新闻,但关于沈方易的下落,没有人提及。 她想去他从前的别院洋房,但又恐那儿换了房主,想去他们再相见的魅色会所,却只看到了陈旧泛黄的封条,甚至她想去他常常送她到的那个分叉路口,都发现垃圾街全拆完了。 城市高楼翻修重建,她站在十二月寒风的街头,分辩不出哪里曾经是马路,哪里曾经是草地,哪里是他们约定相等的街头。 她只是在寒风中哈着气,无望无助地环顾一圈,她匆匆一瞥,在橱窗里看到了一辆车! 车! 是沈方易的车! 它被摘了牌照,但陈粥不会认错,那是他的车,很多个夜里,它都陪着他,载着她缓行在那场南风里。 陈粥欣喜若狂,她跌跌撞撞地过去,隔着橱窗,她神采奕奕地望向它,像是遇见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 它在这儿,那沈方易呢? 陈粥不由地透过橱窗朝里看去。 穿着灰褐色工服的工作人员忙着给店里的车修补洗刷,她来往搜寻,在靠近她右边的角落里,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带着一个鸭舌帽,站在通风的半露天洗车场,拿着喷水泵,在十二月的天里,冻红着手拿着一块蓝色的抹布,努力地擦拭着车门。 陈粥怔怔地看着他。 是——蒋契。 是那个撇着嘴跟他说有花堪折直须折的蒋契,是那个插兜站在十二月风里死也说不穿毛衣的蒋契,是那个口香糖不离口,说叫一声哥,命就给你的蒋契啊。 她又想起她走的时候,他说,别学我,啥都不会,净只知道吃喝玩乐了…… “往前走,别回头。”他那个时候拍着她的肩膀,像一个兄长一样嘱咐道。 陈粥木纳地抬头看了看那个店的门匾:二手车交易、修理、养护。 她在看了一眼眼前的车,它的车牌被摘,养护得当,洗的锃光瓦亮地被当作“头牌”地在那儿展示着,旁边还立了一个大大的“促销出售”。 那头洗车门的人要转过来,白日炫光中,她差点撞上他的眼睛,陈粥慌忙地转过身子。 那一刻,她没法再找下去了。 她没有勇气了。 她害怕看到潦倒和落魄这种形容词和跟沈方易这个名字沾染上一点关系。 于是她失魂落魄地回了美国。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依旧去上课,不知疲倦地去做题,去学习,去参加各种各样的让人精疲力尽的实习,在午间涌动的人潮里急匆匆地买一个汉堡对付饥饿,开始疯狂地攒钱,开始变得抠门且少言。 她最后,只用了一年,完成了她的硕士学业生涯,成为了当时灭绝师太手下的传说。 拿到学位证书的那天,灭绝师太露出少有的微笑,站在学校门匾下,学着其他的同学一样叫她“Rice”,恭喜她凭借着优秀的成绩和体面的课外实习履历拿到了全球知名咨询公司的offer。 而后,她又被人潮挤向拥挤的成人社会,在熬到最深的夜里依旧披星戴月地与她从前怎么做都做不好的底稿周旋,在复杂又重复的工作里犯错后又推翻重来,挨了骂去洗手间擦干了眼泪后继续对着电脑恢复如常…… 再后来,她能在清晨拥堵的道路上依旧踩着高跟鞋拿着咖啡走的四方八稳,能走进公司的时候听到自己带的项目组的小朋友们用中文尊称她一声“粥姐。” 她是那个圈子,最年轻的能有资格被人称作传说的存在。 她好像真的变成了,跟从前不一样的人。 那些在昌京诡异迷离大雾里的日子,开始变得遥远,变得模糊,变得更像一场浮华炫丽的梦。 她好像真的,不再迷茫和无助。 只是在如同往常一样忙碌的莫一天清晨,她听到街区中央的华人电台播放祝福,远在北纬39°54′20″,东经116°25′29的那个地方,迎来了农历新的一年。在一片熟悉的祝福音乐声中,她才发现,她离开故土,已有好些日月。 那一刻,她站在曼哈顿街区繁华的高楼下,站在华尔街猎猎的冬风里,想起当年她坐在椅子上,脚尖勉强抵到地板,沈方易半跪在地上,手拢住她瘦削的下巴,粗糙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揩去她掉下的泪,跟从前每一次一样,温柔又缱绻地哄她: “人总要有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当时掉下眼泪。 他仔细的擦拭,一下又一下,温柔的不像话。 “小粥啊,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 她回头才发现,当年那个爱哭鬼,如今也站在这俗世洪流中抵挡兵马。 却唯独在往南走的风里,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第 67 章 2017年, 陈学闵和周阿姨领了证,他们定居在佛山。 她最大的牵挂了了之后,这两年来在外头只顾着工作, 基本上没怎么回来过。 她的顶头上司是个很有手腕的女强人,带着陈粥的期间, 她从项目经理一路闯到了合伙人的位置。某天团队聚餐的时候,合伙人拍了拍陈粥的肩膀,带着笑意打趣她, “我有个大惊喜要告诉你。” 陈粥笑笑:“是加薪还是升职。” 合伙人摇摇头, 抿着嘴, 在灯火阑珊的夜里神秘地笑着,“知道你不愿意找个美国人结婚弄到绿卡,公司帮你了,很快,绿卡就能下来了。” 她拿起酒杯,“恭喜你啊 New Ameri.” 香槟摇晃, 陈粥在她的眼底看到带着笑意的自己, 她摸不透自己宁愿漂泊在外头也不愿意回到故乡的心思, 但从她的皮相里,她看上去是高兴的。 是啊,是绿卡,多少留美学生心之所向的东西, 她又怎么会不高兴呢。 “先别高兴的太早, 先去中国, 把那难缠的case做了,下周回来见我。”合伙人轻飘飘地留下一句。 她没抬眼皮的点点头,等到公司同事散了后, 就剩陈粥还趴在高脚台上垫着手背出神。 光影交错间,过来一个高大的男生,他熟络地踩上陈粥身边的高脚凳上,见到她,嫌弃地啧一句:“死气沉沉的。” 陈粥眼神睫毛颤了颤,看到来人是苏谈言,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姿势,没什么变化。 苏谈言依旧秉承了爱开酒吧的习惯,来了美国还是没放弃自己的老本行,小酒吧一家接着一家开,现在都成连锁产业了。 陈粥难得找到一家全是放中文歌的店,还全放的是九十年代的老歌,她挺喜欢来这里发空,来多了才发现,这儿的老板是苏谈言。 苏谈言依旧没个正形,当初在美国跟陈粥意外重逢的时候,在那儿插着兜对着她摇头,“你瞧瞧,人生兜兜转转,你还是遇见我了。” “怎么样,小粥粥,美国生活是不是跟想象中的一样,自由且浪漫。” 陈粥微醺,机械地摇摇头。 “你瞧瞧你,跟从前一点都不一样。”苏谈言挪了个凳子,坐在她旁边,从店里的柜台那儿以供客人自取的糖果盘里挑了个白桃色的糖果,递到陈粥面前。 “谢了。”陈粥接过。 “嗯、爱吃糖的习惯倒是一直没变。”苏谈言这样判断着。 陈粥扯开糖衣,是她在从前经常吃的那种,她舌尖碰到那熟悉的味道后,她才反应过来,眼神扫过那果盘上放着的糖果,“你这儿,怎么会有这种糖。” “还不是记挂着某人爱吃。”一旁的人懒懒散散地伸了伸懒腰,眼神轻飘飘地也扫过那果盘,而后伸手,从果盘里也掏了一颗,轻巧地剥开糖衣,丢进自己到嘴里,“怎么样,异乡遇故人,故人连你的喜好都记得清清楚楚的,是不是格外感动,” 陈粥眼神还落在手边的糖纸上,她淡淡地说到:“苏谈言,我要回国了。” 原先在旁边吊儿郎当的人眉毛稍许抬了抬,他脸色微微变化,而后收起那落拓不羁的样子,斟酌着问到:“不要绿卡了?” 陈粥在酒吧驻场华人歌手“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歌词中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含笑看着苏谈言,“别紧张,就是回去做个案子,出差几日而已。” 苏谈言这才明白过来,这小姑娘长大了,多出心眼子逗他紧张呢。 他无奈地笑一声,夺了她面前的盘子,“再吃要收费了。” “小气鬼。”陈粥掸了掸手,收回自己的手,继而反身扬长而轻易,她挥挥手,“别迷恋我,没结果的。” 身后的人这才从椅子上下来,插着兜在那儿,看她迈出门,而后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在那儿摇摇头,“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 那年的冬天,陈粥回了一趟昌京。 中国的分公司接了一单业务,但高新科技行业国内的分公司业务涉猎的少,于是就派了美国这边的总公司派人过去。 甲方是昌京新起的新贵,据说是从硅谷走出去的科技大拿,带着一身过人的胆识和眼界,绅士体面,衣品不凡,也姓沈。 陈粥见到他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真的承认,时代真的已经把一些人遗忘了,如今站在时光洪流里的他们,是新一批的新世界了。 作为新世界的昌京的新一批权贵,他不像沈方易那样烟不离手,也不像沈方易那样贵气病态,更不像他那样,没轻没重地会时不时地与她开着荤腔。他们周整、涉猎广泛,人前人后全是精英的样子,恨不得与身后的家族撇清关系,营造全是“靠自己”的独立人设,不似沈方易从前那边,会笑着说,自己就是个靠着身后庞大的家族关系有的今天,他不过只是个嗜烟如命的瘾君子罢了。 他当时是那样奉承她的,他说这样的人,与她作配,那她真是委屈。 …… 国内的合伙人笑着向陈粥介绍这位与她年岁相仿的的沈先生。 她才察觉过来她失了神,连忙礼貌地伸出手去,换上职业的微笑,“久闻沈先生大名,如今见到,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年轻有为。” 对方迎上她的手,浅浅地说,“一直听国内的合伙人说起陈小姐在这方面博闻强识,原来还这么年轻,沈某人佩服。” 国内合伙人卖了个好,笑呵呵地说,“两位都是年纪轻轻就在各自领域有所建树的青年才俊,依我看,这新时代要交给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周围一片随即而来的客套,陈粥站在人群中,得体地笑。 她站在路上的车水马龙都仰望不到的高楼上,对着脚下匍匐前行的已经不再认识任何一个人的昌京发着呆。 古城楼变成需要保护的遗址,胡同道里种上了许多的槐树,昌京搬进来好多天南海北的人,这儿,聚集了全中国最好的资源和最多的财富,也同时吸引着海外一波又一波的投资商进来。 这就是沈方易说的,她美好的未来世界。 是顺着她的道路的,作为她这一代人的沧海桑田。 …… 项目结束后,那位沈先生带着甲方身份,邀请他们项目组的人共进晚餐。他提议晚上去吃一家法餐,就是城贸实际大道那块的顶楼,从高往出去的落地风景很是好看,那儿的菜品也是不错。 陈粥知道他说的是哪家餐厅。 如果那个经理还在那儿的话,见到陈粥不知道还会不会想起,几年前,有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姑娘,把米其林餐厅的厨房搞的乱七八糟,在昂贵的法餐厅荒唐地煮一锅粥喝。 那儿太让人难过了,她不想去。 索性团队里有个小姑娘说她好不容易来一趟中国,想吃地道的中餐。 陈粥于是顺着她的话,就吃中餐吧。 于是那位沈先生就定了个中餐厅。 饭后的消遣活动,他们定了去小酒吧喝酒,陈粥摇摇头,说她就不去了。 几个年轻人像极了从前的她,贪玩又充满活力,巴不得不带她这个项目的领导。 于是那位沈先生也笑笑,说他也不参加“年轻人”的活动了。 等他们走后,他去结账之前,用陈粥不好拒绝的“地主之谊”,询问她要不要去看电影。 陈粥问是什么电影。 他说,他投资的电影院可以支持点播,什么电影都可以看。 昌京那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雪。 陈粥却避之不谈地问起,沈先生,听说过从前昌京颇有名气的沈家吗? 他不带犹豫的点点头,而后轻飘飘的说,破产了。 人人都知道的故事。 继而,他像是想证明些什么,说他的沈,与那个沈,不大一样。 陈粥笑笑,说着抱歉。 而后她拿起手边的包,点头道:“那好啊,那我们就去看电影吧。” 对面的沈先生像是有些意外,而后一笑,“我以为,你会拒绝我。” “为什么呢?” 他依旧绅士地笑:“ 因为陈小姐看上去,不需要爱情。” 陈粥耸耸肩,“不过是看场电影。” * 驱车去电影院的路上,这位沈先生没有叫司机,而是自己开的车,陈粥坐在后座,不怎么有礼貌地让他立于一个司机的位置,但她又没法堂而皇之地坐到他的副驾驶座去。 一路上,他得体礼貌地跟她介绍着昌京,他以为她一直在国外读的书。 陈粥谢了他的好意,最后不着痕迹地跟他表露出,她以前在昌京上的学。 他笑笑:“那您是老昌京人了。” 陈粥调侃到: “我现在是 New Ameri。” 前面的人低低的笑声荡漾开来。 这点笑声让她在五光十色的夜里,她有一刹那的失神。 车子最后停在一家高级的电影院旁,那电影院做的极为隐私,陈粥听旁边的人说,这种地方主要是给名人明星用的,不用担心泄露行程。 她笑笑,揶揄到,甲方请乙方看个电影,尽一下地主之谊,也要来这么保密的地方。 而后那位沈先生邀请她挑一个电影。 他问她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爱情片、科幻片、喜剧片、还是动作片? 她却在影片列展上,对着一张一条公路,一个背包的公路电影海报出神。 那位沈先生于是轻声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那就这部吧。 《后会无期》 电影全程讲了什么,陈粥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大幕落下的时候,和电影的同名主题曲缓缓响起的时候,她在谢幕的黑白光里泪眼婆娑。 “当一艘船沉入海底 当一个人成了谜 你不知道 他们为何离去 那声再见竟是他最后一句 …… 当一辆车消失天际 当一个人成了谜 你不知道 他们为何离去 就像你不知道这就是结局 ……”(1) 身边贴心的人递上纸巾。 陈粥收拾了情绪,说了谢谢。 从电影院出来后,那位沈先生有些抱歉,说他不知道电影有点沉重,让她有感而发,他有愧想带她逛逛昌京的夜市,或许会让她高兴些。 她礼貌谢过,说她明天还有其他的安排,今天要早些休息。 于是他在临别之际,想要再留一个她的私人号码。 “您有事可以直接打工作机的,我会回您的。”陈粥婉拒。 “我知道。”他站在她面前,周正帅气,“我问陈小姐要私人号码的意思是,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以外,我自己,还有一份私人的情绪。” 他这话说的直接又具体,陈粥微微抬眼,她看着眼前相貌出众,经济条件卓越的男人,笑了笑: “那沈先生,你会跟我回美国吗?” 对面的人像是没有料到她这么直接,一时半会竟接不住话茬。 “你看,你不会跟我回美国,我也不会为了你放弃我在美国的事业,人本质上就应该衡量利弊活得通透,我们隔着一个海峡,隔着许多的时差,所以沈先生,您说,这样的开始,是不是毫无意义。” 她冷静地站在那儿,说的话冷漠却客观。 “是。是我唐突了。”他只能抱歉又绅士地道歉。 那场尴尬最后以陈粥的借口去见个熟人结束。 也不能完全算是借口,小杨这些年一直在打理奶茶店,从原先的一家门店开成了全国的铺天盖地的连锁,他每月每个季度都把财报发给她,陈粥看着那越来越可观的利润,笑着回一句,有他在,她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小杨却客气地叫上了粥姐,说她才是老板,没有她就没有自己的今天。 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起这其中功劳应该是最大的那个人。 小杨听说她回国出差,一定要她去看看,说哪有老板连自家店面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 陈粥笑笑,说她知道。 年轻人手里最火的那一款。 但她到底还是没有去看。 她打了个车,司机问她去哪里,她有些困乏的闭着眼睛,说就去离这儿最近的五星级酒店吧。 司机师傅很是会识人辩色,全程下来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只是在快到了的时候提醒了她一句:“姑娘,前面就是了。” 陈粥睁开眼,却发现,她被带到了从前沈方易常常带她来的那家酒店。 她下了车,站在与记忆中毫无差别的酒店前面。 原先这儿是东部新城,如今昌京在往西发展,这酒店虽然依旧还是秉承着从前的昂贵,但人流量已经大不如前了。 陈粥站在高楼下,抬头看,她刺眼地发现,顶楼的灯火亮着。 她依稀能分辨出,从哪个门哪个窗看出去,是昌京现在已经被填满了建起了新城从前的护城河,又从哪边进去可以直接通向顶楼的花园。 花园里的花还好吗? 植被有人养护吗? 她那些年种下去的种子,发芽了吗? 那长廊灯火依旧,无边的浪漫又是在等谁呢? 她避着那些所有在回忆里的地方,却还是在命运的指引下来到了这里面。 陈粥轻轻叹一口气,走了进去。 酒店大厅虽然冷清,但在有客人进来的时候,依旧得体地保持着他们的服务水准。 “女士,您有预定吗?” 陈粥递上自己的身份证,摇摇头,“随便给我开一间吧,要安静些的。” 酒店工作人员接过身份证。 陈粥站在柜台面前等待,迎面却遇见欧洲分公司过来的同事。 两人寒暄了几句,她热情地拉起陈粥的手,让她与她一起住到热闹的城西去,好不容易来趟中国,她语言不通,想她做个向导呢。 陈粥回头看着那个正在帮自己办理入住的酒店工作人员,有些犹豫。 “去吧去吧,这里太安静了,我们住到城西去吧。” 同事热情,陈粥只好做罢。她走到柜台前面,抱歉地说行程有变,她不住在这儿了。 酒店工作人员礼貌地把身份证还给她,摇摇头说没有关系的女士。 同事于是热情地叫了一辆车。 陈粥站在酒店外头吹着风等着车,同事在跟她分享她一路从西欧过来的精彩见闻,她的尖头高跟鞋戳进鹅卵石的铺就的窄窄小道上,心猿意马地从虚虚实实的夜景里,看到顶楼那依旧亮着的灯火。 “来了来了。”同事拉着她钻进车里。 车子启动后,把所有的一切都抛之身后。 那顶楼的余光从她眼波里消失。 而那酒店里,就在陈粥走后,柜台上的小妹窃窃私语。 “哎,刚刚差点要办理入住的,你不觉得她的名字很熟悉吗?” “熟悉?哪里熟悉了?” “那个夜夜都亮着灯的顶楼客房的入住人,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你记错了吧,那顶楼都多久没人住了,要我说,定下房间的那个人是真的冤大头啊,一口气包了三十年,这都多少年了,又不来住,还要求把花园里的灯都亮着。” “好了好了不说了,领班看到了又说我们讨论客人隐私了。” ------------------------------------- 陈粥回到美国后,请了几天假。 她想去拉斯维加斯看看。 它在沙漠的不毛之地,却一直是她心头的一个遗憾。 她到了那儿后,发现用金钱堆砌的光彩的确很让人着迷。她或者站在高塔之上俯瞰城市,也站在不夜赌场里试图融入每一场巨大的输赢,但走来走去,她总是觉得,在她每一次回头的时候,都能在灯火阑珊处,看到沈方易的脸。 他就坐在人海浮沉的显眼处,周身体环绕着青烟浓雾,点着一根绵然无骨的烟,笑盈盈地跟她说,原来我的小粥长大了,是这样的。 这些年过去了,她不再探听他的消息,甚至都已经忘记了他的号码。但她还是可悲地发现了,他就在她的身边,无论她去哪里,他都在。 不幸的是在那一晚,那不夜赌场里传来一阵枪响,蒙面的抢夺者打破这场雾里的假象,他们席卷金钱,无视生命。 她慌乱地躲在桌子底下,在生命最危险的时候,她脑海中第一个冲上来的念头竟然是,要是她能结束这种悲哀的想念就好了。 …… 苏谈言听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到了拉斯维加斯,他打点了许多关系,才在警方还未说可以与目击证人接触前来到她的身边。 从来就吊儿郎当的他在看到陈粥的一瞬间,像是松了一口大气。 他冲上来把她拥入怀里,“你是要吓死我啊。” 他的怀抱,温暖,有力,带着男人的安全感,能短暂地安抚不安。 他带她回去,给她请了假,带她住在她那个公寓里,每天都去见她,怕那场抢劫给她留下阴影,给她买了许多的小玩意,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她恹恹地躺了许久之后,站在阳台上说,“苏谈言,我想出去走走。” “行啊。”苏谈言给她把外套拿过来,“春天来了,是该出去走走,你瞧瞧你,都快发霉了。” 于是苏谈言就带她漫无目的地穿过广场,走过公园,看早春风里的热闹和生机。 大道上光秃秃的枝头上长出嫩绿的芽,人们脱下了臃肿的外套。 “春天要来了。”陈粥这样感慨。 苏谈言与她一般坐在爬山虎长出触角的矮墙下长椅上,一阵东南风吹过来,他抬头,把她发梢上落下的叶子揩过,“对啊,春天要来了,一切都要重新开始了。” 陈粥转过头来,对上苏谈言的眼睛,他说春天是一切重新开始的日子。 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她其实挺感谢他的。 或者春天,真的是一切重新开始的日子。 那头在叫卖冰淇淋,苏谈言插着兜,依旧把她当小孩,“怎么着,给你去买一个?” 她点点头。 他站起来,掸了掸被南风吹得到处都是的细密叶子,“也不怕闹肚子。” 说完后,他就朝那人头汇聚的地方去。 陈粥看着苏谈言消失在那街口。 她抬起头,迎着光,感受那温暖的风。 身后坐落在园林景色的高墙后,传来孔子学院的初学汉语的学生的读书声, 她顺着风声,仔细辨认到,他们念的是南北朝的《西洲曲》 童声阵阵: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意思是说如果南风知道我的心意的话,它一定会把我对你的思念,带到你的身边。 那些我去不到的地方,还有风可以去。 她在那一刻,突然就想到了临别前夕,她和沈方易去的赛里木湖。 碧蓝的湖泊倒映着连绵的雪山,蓝与白构筑成一片清澈的人间瑰宝。 沈方易说,赛里木湖是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 陈粥当时不理解,远在中国天山山脉的“净海”为什么会是南半球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 沈方易说,因为有风啊。 风把大西洋的暖流带上来,进入伊利河谷地区,遇到天山后,就在那儿安了家,成了现在的木塞里湖。 因为风可以带你去你任何想去的地方。 哪怕相隔万里,中间隔着山川和大海,隔着大半个地球,那都不能阻碍它来到相见的人身边。 陈粥睁开眼,那年离别前夕实在痛苦,她从来都试图忘却那些细节,如今想起这般,她突然明白过来。 当年沈方易是不是跟她说了,即便他们隔绝山海,即便他没法漂洋过海地追她而来,但不管他在地球的哪一个角落,他都会爱着她。 这就是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啊。 她惝恍想起那年青烟大雾里,他远隔千里赴她而来,站在矮榻屋檐下,烟火岁月里笑着对她说—— “拂尘扫垢,烟火常新。” “小粥,愿你年年有福,岁岁平安。” 第 68 章 陈粥站在那阵南风里, 久久都缓不过来。 她开始思考,思考关于沈方易到底爱不爱他这个事情。 她跟他在一起的那几年里,从来就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 从来就没有像每一对正常的情侣一样,坐在男朋友腿上, 搂着他的脖子,带着嗲嗲的语气,噘着嘴巴问他, 他爱不爱她, 甚至, 连他有没有喜欢她,她都没有问过。 很诡异的,在离开几年后,她突然开始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她想从那些她自以为依旧封存好许久的记忆里找一些关于他是不是说过他爱她的回忆。酒意昏沉的夜里,相拥而眠的晨起,甚至每一次离别的前夕, 他拥抱过她, 亲吻过她, 却好像,真的没有说过他爱她。 她不知道去想这些有什么意义,只是痴迷的,在春天要到来, 一切事物都应该得到一个公平的重新萌芽的机会的时候, 她的脑海里在找他不爱她的证据, 好像那样,她就能去重新接受这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新世界。 当年有一款叫做《旅行青蛙》的游戏风靡朋友圈,她也跟着潮流养了一只, 她困在一如既往的生活里,她的那只小蛙却可以背上背包,带着她给它准备好的旅行包裹,走遍世界的各个角落。 它行踪不定,有时候在深夜回来,有时候有是凌晨出发,归期不定,但会给她寄来一张明信片,告诉她它所遇到的风景。 陈粥在夜里打开后台,看着空荡荡的小蛙之家失神地想,它会不会在她未知的旅行途中,跟她所爱之人擦肩而过,会不会某张明信片上,在她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也有他的消息呢? 而后她也会嘲笑自己,多大个人了,养只小青蛙还养成生活的依靠了。 她从前不去探听他的消息,是因为自己害怕,害怕看到从前的天之骄子落入泥潭。再后来,她不敢去探听,也不敢去联系,她怕是对平静生活的一种打扰,或者他早就已经将她忘却,早就成了前尘往事中的镜花水月了。 在她这长久的犹豫和反复中,2018年的夏天来了。 陈粥在凌晨下班回来的路上听到街口依旧热闹的歌唱和叫嚣,抬头看到滚动的屏幕,才发现21届世界杯如期到来。 四年后的世界杯,在他们一语成谶的承诺里,这么快就到来了。 他们公司为此放了一个赛季的假,嚣张到不为甲方服务只为比赛欢呼,甚至还举办了一场预测赛,同部门的小朋友拉着陈粥神秘地说到,“粥姐,你选哪只队伍赢?” 陈粥扫了一圈,“阿根廷吧。” “你也是阿根廷的球迷吗,你最喜欢阿根廷里的谁?”白皮肤小姑娘一脸兴奋地问到。 “梅西先生吧。” “为什么?” 为什么,陈粥笑笑,想起四年前人头涌动的场景中,有个人指着屏幕跟她介绍到,瞧,那就是梅西先生。 他说他会捧起大力神杯,完成他人生的一个重大的里程碑。 其实她不懂足球。 但她还是买了几场阿根廷的比赛,在那漫长的赛季假期里,飞到俄罗斯。 她又坐在与从前一样的蓝白色旗帜的海洋里。 人潮涌动的现场,欢呼与唾骂并行,兴奋与恸哭交织。她坐在球场上,托着脑袋望着身边的人,恍然又看到沈方易的二十八岁。 那年梅西先生没有拿到世界杯的冠军,她带着哭腔跟他说,沈方易,我们输了。 可他依旧站在营营众生里安慰她,怕什么,他们又不止活这四年。 时过境迁,在陈粥现在看到的这一场比赛的结果里,四年后的阿根廷却止步十六强。 梅西先生也未能跟沈方易说的一样,在四年之后再度返回决赛的现场。 就如同不再出现的他一样。 球迷都在相拥而哭,那等了四年的愿望再次落空,下一个四年的许诺迟迟不敢再开启,撕心裂肺的呐喊响彻赛场, 他们还在争一个交代,还在捶足顿胸地抒发自己的遗憾,还在会场与同样满是遗憾的球员感同身受,而陈粥,却在他人的悲欢离合里,黯然离场。 四年之约,她做到了。 无愧于心。 离席的过道里,她最后停了下来,想再从着浮华烟云中看一看过去,而后真正的,与之告别。 她站在那儿,抬眼望向人群,一张张全是陌生的脸庞,他们相似,他们重叠,他们交错在一起,宛如这光怪陆离的孤单世界。她只得把觉得眩晕的目光收回来,那目光落在出口围栏的滚动广告牌上,随意一瞥。 那蛛丝马迹本来是要从她的眼皮子底下溜走的。 但在那一瞬间,陈粥的目光要移走的那一瞬间,那广告牌上的两个字,还是抓住了她。 是中文“尘洲”二字,“多如尘数之无量世界。” “应物机于双树,至教浃于尘洲。” 是她名字的谐音字。 那年沈方易问她,她的奶茶店,应该叫做什么名字的时候,她说,就叫双树,就出自这句佛经里快要失传的话,叫尘洲太明显了,明眼人一看就是她开的。 沈方易笑笑说,那尘洲就让他用吧。 当时的陈粥只知道困了往他怀里钻,眯着眼睛问他,“沈方易,你要它,用来干什么?” 他点着她鼻子上的小痣说,“你不觉得很特别吗?” “哪里特别?” “当然特别。”他指腹抚过她的脸颊,“如果有一天,你在大街小巷看到这两个字,会不会想起今天,想起我。” 陈粥想了想,点了点头,“会啊。” “那你说,它特别不特别?” …… 周围的人散场拥堵过来,陈粥毫无躲避地挡在路中央,她的眼里早已满是泪花。 她想起当年错失冠军意难平的那个赛场里,她哭着问,是梅西先生的四年,还是沈方易和陈粥的四年。 人群在他们身后倒退,他温柔地在万人声浪形成的高歌嘹亮里,深情地吻她。 “是我们的四年。” “我们的四年啊,陈粥。” …… 这些年过去了,陈粥早就默认他许过的誓言难以实现了,他再也不能跟从前一样漂洋过海地带她在某日突然启航去去异国他乡,去赶赴他们的四年之约。 可是事实情况却是—— 他来了啊。 他来了啊。 即便他不能出现在这里,那个象征着他们再次见面的广告牌还是说明了这一切,那两个代表了他们四年之约的只有他们知道的文字还是出现了这里。 那不是偶然,陈粥知道,那不是偶然,那就是他,是沈方易啊。 他从来都是沈方易啊。 做不到的事从不成承诺,承诺的事必定做到。 那就是他啊。 用尽全力完成诺言的他啊。 她怎么能怀疑他不爱她呢。 他教会她安身立命的本事,用唯一的境外财富支持她永远不回头地往前,在国内早早的用自己的投资眼光给她开店,让它成为后来确保她一生无虞的东西,虽然从来没有说过带给她有所承诺的未来,哪怕在她明知道他深陷泥潭无法转圜的日子里,却也一直为之努力和坚守。 她想起那年在除夕街头的大雾里,她因为不安和无助,从梦里惊厥,慌乱地拨通他的电话,哭着问他:“沈方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没有永恒的爱?” 他不顾回国后身陷囹圄地赶来,和她住在小镇里狭窄窘迫的房间里,接过她所有的困惑和不安,温柔地告诉她: “小粥啊。” “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永恒的爱。” 第 69 章 那天夜里, 陈粥梦到了很多很多关于沈方易的画面。 潮湿冷风里的街角,他站在那儿抽烟,笑盈盈地看着她的脸, 问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群山环绕的朝阳下, 他躲在草垛后面抽烟,不施援手地看着她被牛羊追赶笑的蔫坏,他们从那一日的光景中分别, 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 荒唐酒色场子里, 她再度闯进他的世界, 他轻巧地捡起她因为紧张掉落的开瓶器,故意装作不认识她的说,拿稳了,下次掉了,可没人帮你捡。 浮光寺的那一杯杨梅酒,她醉在他暖意洋洋的深情眼里, 沉溺地点头想着, 她这一辈子, 应当都跟了他吧。 她面对着刻了满满一墙的关于“爱情是什么”的疑问里,因为那些不安和孤独给他拨去一个远洋电话,他能出现在大学城杂乱的正午阳光里,笑着叫她小扒皮。 他说她往后, 多的是苦给他吃。 她逐渐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那代表了臣服, 代表了唯一, 代表了他遇到她之后的人生,开始有了那诸多的贪嗔之恨、爱怨别离。 所以他在那一年的除夕的时候,来到她那潮湿的长满苔藓的世界里, 在轮船码头的长鸣声中托住她柔软的梦,让她爱他。 所以他出现在格格不入的校园里,穿了件单薄翻飞的白衬衫,为了配她的一身年华,笑容明媚地问她,要不要光明正大地带上他。 所以他在那些她没心没肺的岁月里,为她以后的人生长久地做好了打算,而在那些他最难的时光里,她依旧有许多的时光,能来回地搬动着那些要到夏天才开的太阳花去阳台上,躲在他的洋房别院里抬头看着那掠过天边的鸟儿,想也不用想就知道,他为了不打扰她的安静生活又一个人承担了多少。 他的无助和潦倒,是他不能暴露给她的伤口。 即便是那样,他也完成了他的诺言。 所以她要回去了。 毫不犹豫的,毫无眷恋的,想要回到故土——那被时代巨变冲刷到快要看不出生活痕迹的半个故土,那再也没有他们故事的半个故土。 合伙人惊讶她的辞职,离职前夕聊了许多许多,他们说到了光明璀璨的前途,说到了报酬颇丰的业绩,说到了代表着享受公民福利的绿卡。 陈粥都摇摇头,她笑笑说:“您说的那些,我的故土,也都有。” “做我们这行的,只有产业越发达,越精尖、我们的市场才会越大,国内市场的盘子当然大,但是你在美国可以吃到全球的盘子的,况且你可是最年轻的项目经理,上面正在考虑换地区经理,不用三五年,合伙人的位置,你要不要,那可不是百万年薪就能衡量的……” “Echo,实话跟您说,我这次回国,是为了找一个人。” “找谁?你可别扯谎,你没毕业来实习我就认得你了,我可是知道,你国内的朋友,都断的干干净净的。” “您看,我没毕业就过来了,这些年,我工作上,还算努力吧Echo姐。” 合伙人被她问愣了,而后,点点头,“我有今天这个位置,有一半江山,是你打下来的。” “所以你看。”坐在对面的姑娘突然轻松下来,她从来在工作上的锐利少了很多,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在聊天,“我那么好的年华都给了工作,现在,我要停下来了。” “停下来干什么去?” “去找一个人。”她抬头,眸子里充盈着淡淡的柔光,“去谈恋爱,” “你疯了,是你那段过去学生时光无疾而终的爱情?”Echo一脸震惊。 “那怎么可能,那是过去啊,哪有人还会困在过去,傻傻地等一个人的啊,Rice,你会不会太天真了一点?” 陈粥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对面因为震惊夸张到挠头抓发的合伙人。 你看,没有人会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永恒的爱。 陈粥从前也不相信,所以她选择最安全的一种方式,不去尝试,不敢回头,害怕去找到一个答案。 就像Echo说的,她不怕回去之后一切都跟她想象的不一样吗。如果他已经不爱她了呢,如果他已经结婚了呢,她怎么就这么有信心,敢一腔孤勇地回去的啊。 他深陷泥潭这些年,仍能做到,将代表着他们约定的公司名字,投送到世界杯的赞助商标牌上,她就敢一腔顾勇的回去。 因为陈粥从来都知道,沈方易就是这样一个人。 其实她也知道,他做到那样的程度,其实并非是让她回去的。如果他真的想让她回去,大不了可以给她打一个电话,发一个信息也行,她没法不乱想,不乱了阵脚。 但他一定不会,只因为他自以为是的说过,等再过些年,等她长的足够大了,陪他蹉跎过那些青春后,她想起来自己曾今触手可得的前途的时候,会后悔的。 他在夜里唤着她的名字,告诉她说,爱自己,比爱任何人都要可靠。 所以他认为,美国是好的,绿卡也是好的,她的生活,衣食无忧,一生无虞,都是好的。 哪怕没有他,也是好的。 可事实却是,这么多年了,她也没有走出来。 所以她打算回去。 当年她弱小、无助、害怕,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与生活做正面的交锋,也只能躲在他的羽翼下听他给他安排的最好的人生,更害怕那些云泥之别带来的天然阻力,始终相信他们中间相隔的那八年一定会错开他们的人生,更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但现在,她不一样了。 所以趁着现在,她要去放手地做。 就像沈方易从前说的那样,因为他们从前见面的机会少,所以他们才要靠近些,这样就能多弥补没有在一起的时光。 人生匆匆不过百年,不能再浪费了啊。 * 陈粥离开美国的速度,快到让人觉得不可置信。 她收到了许多同事的临别礼物,Echo虽然不赞同她回国,却也诚恳地问她,需不需要她跟中国的分公司说一声,让她平级过去做项目经理。 陈粥婉拒了,她说她应该会需要一个长假。 离开美国的那天,苏谈言送她去的机场。 她站在人声鼎沸来往匆匆的安检口,微笑着跟苏谈言告别。 他依旧插着兜站在她面前,啧了一嘴,笑着说道,“说让你做我女朋友,说了四年了,一个男人有几个四年,你看看你,多伤人心。” 他这话说的看似吊儿郎当的,但陈粥某些方面的愧疚感还是被他吊了起来,她站在那儿,微微有些无措,张了张嘴,想说声抱歉。 可他打断她,“行了,回去吧,好好照顾自己,别跟失了魂似的,你瞧瞧你这几年过的,一点都不可爱了。” 他在那儿朝她抬抬下巴,示意她走。 下一秒,自己却先转身过去了,像是绷不住某种情绪一样,留个背影给她。 她看着他的背影,告了别,“我走了,苏谈言。” “快走吧,没心没肺的小东西。”他摆摆手。 拥挤过来一堆人,陈粥被碰到了肩膀,她跌撞了两步,在抬头,只能虚虚地看到苏谈言一个拥挤在人海里的背影。 她最终是转身而去。 没入人海中。 * 回国后,她没跟陈学闵说,自己在昌京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她希望自己能租到一个带着阳台的小公寓,站在露天的阳台里,她能吹到外头的一阵南风。 她不怎么会做饭,但是她想,厨房是要有的,碗筷要有一对,杯子要备着两只,屋子里应该要有一双男士拖鞋。 至于小狗,她觉得,可以让沈方易买。 这么多年,他也该给她些补偿了,送一只可爱的小狗给她,应该不是什么为难人的主意了,他要是送了的话,这些年,她就原谅他。 她轻飘飘地原谅他,原谅他那点自以为是的为她好。 可是她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呢。 那家“尘洲”的公司,她托人去调查了,是近两年才起来的一家“寺庙经济”的公司,做的一些概念和精巧的熏香法物、禅修文化、御兽佛串,很是风靡。 用她现在的商业眼光来说,抓住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压力越来越大的都市生活里,寻求洒脱,寻求慰藉,向往神明,求一份信仰和安慰的消费心理学,的确能起一片蓝海。 但她查过了,背后的实质控制人,不是沈方易。 怎么会不是他呢? 她托着腮帮子,在空荡荡的四面都是墙的出租屋里发呆。 那一定是他啊。 她也尝试回忆过沈方易的号码,可是命运与她开的玩笑,实在是太恶劣了,这些年,她太努力地想要忘记了,经常在回忆来回中欺骗自己,他们从未在一起,她也从未认识过沈方易,以至于她真的忘记了。 当年一场失意,她醉在那个伤心的圣诞夜里,把那个圈子里与他有点关系的人全都删完了。 于是她只能怀揣着不安,再去了那个从前她撞见过蒋契的二手车店。烟瘾很重的老板听她描绘了半天后,恹恹地说,这店都不知道换了几波人,不记得她说的那个人,也不记得有那样一辆车。 她迷茫地站在面目全非的人海里。 她多怕那是一场无疾而终的错过。 十月的昌京诡异地下起大雪来。 路人行色匆匆,撑起手中无边的黑伞,撞到她的肩膀和手臂,她才迷茫地抬起头来,那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尽头而落下,跌入她眼里的时候,她来不及闭眼,那遇上冷气寒流的云,就化成水,落在她的眸子里。 骤起的一阵风浩浩荡荡地扫过人间。 陈粥摇了摇头,把脖子上的围巾系得紧了些。 她钻进巷子里想找家店避寒,转弯一眺,看到了那家“尘洲”。 她之前看到过,满目期待地进去找过,可结果却是,这只是其中的关于这家新起的如日中天的公司的一家分店而已,跟沈方易没有一点关系,也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如今再看到,她只有满目哗然的苦笑。 风雪里,她推开门,风铃阵阵,一阵熏香袭来,像是淡淡的沉香木,。 木桌上摆放着精巧的禅意手制品,唯一的店员见到她,报以微笑,谦逊有礼。 陈粥要了一壶茶,坐在落地窗外,看着外头人的步履匆匆。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茶香袅袅,悠然缥缈。 她对着窗外发呆,看着她满心期待回来的昌京,她没想到过这一场寻找,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些她以为近在眼前的东西,却又跟一场虚化的梦一样。 她看到大雪中皇城人头营营,汇聚又错过,最后各赴行程。 风铃阵阵。 安静地能听到雪落下的声音的这家店里,前台温和的女声响起,“老板,您来了。” 暖气弥漫里,她疲惫地抬眼看去,见到年轮道道的檀木门边,一把黑伞隐约显现,伞面微微倾斜,伞顶的落雪轻飘飘地滑落,陷入尘土里,顿时化为雨水。 再后来,是收伞柄的手。 降低了饱和度的画面里,天地间只剩下黑与白两种颜色。 一身黑衣的衬托下,他的手极为修长,极为好看。 那双手像极了那些夜里,随意地搓着方向盘的那个样子,如那般的轻巧。那修长白皙,青筋蔓延的手缓缓收下伞柄,置放在雪未落到的墙角。 他终于是要转过来了。 陈粥在那一刻,忘了怎么呼吸。 她失神地死死地盯着他。 那双眼对上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的土垢色暖黄茶壶,倏尔掉落,落到雪地的黑灰色台阶上,碎成一地碎片,涤荡出一片氤氲的水汽。 那一眼,历经万年。 她在梵文阵阵的祷告里,找到她的佛了。 第 70 章 真的是他。 古城变化的沧海桑田没有抹去他身上的贵气, 他依旧是不染尘埃的站在那儿,时光意外地沉淀成他的几分儒雅,带着点淡薄的置身事外, 就站在那屋檐下,失神地望着她, 连身后的门也顾不得关。 那风雪拂上他的肩头。 陈粥望着他,走过去,张了张嘴, 发出让自己都陌生的那三字的声音。 “沈方易。” 他沉湎的人生此刻才像是突然清醒过来, 撑住后门的手松开, 而后不顾一切地把她揉进怀里。 “小粥……” 她听到他这样叫他,那是出现在她梦里的那种哽咽。 “沈方易。”她被他拥进怀里,她的头微微上扬,被他这个用力的拥抱迫使自己抬头,她的泪落在他的肩头上,依旧这样叫他。 “我在。”他压抑的声音显得有些悲凉, “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我在美国待不下去。”她的眼泪落下来, “沈方易, 你说的美好人生,我试过了,一点都不美好。” 他松开他,从前那般温柔深情的眼眸虔诚地像是等待她的宣判, 替她擦着眼泪, “傻瓜, 那你就这样,什么都不要的,回来了。” 她看到他眼角, 落下的泪。 那和她人生一样滚烫的泪,也落在她心里。 她有些委屈:“你是不是,一点都不想我。” “没有,很想你,每天都想,每时每刻都想,每分每秒都想,想的人神思涣散,毫无生机。” 他接这话的时候,几乎没有反应时间,好像那就是他在脑海中排列了很多次,背的滚瓜烂熟的见了面要与她说的话。 “你骗人。”她噙着泪埋怨他,“那你这些年,为什么一个消息,一句问候都没有。” “我……”他薄薄的唇别扭的轻启。 “那几年,那些难缠的官司和无尽的赔付像是一个无底洞,我难以应付,我想,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或许已经碰到了合适的人,分身无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一切的我,并不能带给你更有保障的生活……” “你骗人,沈方易,你哪里做不到带给我更有保障的生活。”她打断他,“你明明就早早地给我做好了打算,让我哪怕离开你,都能过上有保障的生活,那你呢,你就没想过,给自己想想后路。” “小粥…..”他跟从前一样,伸手来揩过她额间的发,微微低头,眼里波澜点点,“我只希望,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你都过的好。” 她摇头,“可我过的不好。” “对不起。”他捧着她的脸,也如她那般,噙着泪回望她,“这些年,我不敢想,不敢想,你还有回来的一天,像现在一样,再次出现在我身边,我也不敢再找你,生怕听到你恋爱、结婚的任何消息。我盼你安定快乐,又怕你安定快乐。” “那这些年,你过的好吗?”她哽咽着问到。 沈方易看着面前的人,久别重逢的那一刻,他的震惊大于欣喜,但她的样子,跟记忆中的有些不一样,她原先从前那些经常湿漉漉的细密的刘海没有了,露出光洁的额头,站在他的目光交汇处,成为时光隧道里的惊鸿一瞥。 他苦涩地发现,他真的与她,离别了好久。她从前遇到他的时候,还处于刚刚塑成一个勉强合格的成年人的阶段,如今再见她,便知她已经有了与这个世界的千变万化抗衡的本事。 而他今时,仅仅是个才从泥潭里爬出来,稍有起色,空余几岁的商人而已。 他从前不敢找她,因为他自己深陷泥潭,不见天光,抛去身后的家族名利要再回到盘根错节的名利场,那全是荆棘的疼痛不愿她知晓。 等到他再有青山再起的能力之后,他不是没有想过把她找回来,但他从来也是一个现实主义者,他想过很多很多的结局,却怕得到的是最唏嘘的那个:在这么些年,在他没法漂洋过海的去到她每一个难过的夜里的苦衷里,她身边的人,已经早早就已经换了。 她有了平静的生活、光鲜的工作、甚至那他给不了的承诺和一纸婚书,都有人替他做到了。 而他,只能陷在回忆里安慰自己,至少她应该衣食无忧了。 至少他与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是真的很努力的,想让她过的快乐顺遂。 但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凑上来,递上她那双直直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无所遁形,就像她还是会不管不顾地从美国回来,不介意他们因为离别产生的这几年的隔阂,也不像故事里旧情人见面那样,挽着别的男人的手,淡淡一笑,说好久不见啊——那是这些年他心里的心魔。 他早就让自己接受了物是人非这样的结局,却从来没有想到,他的小姑娘,却比他这个自诩看透社会运转法则,人性丑陋真相的三十几岁的年长者更坚定。 但她问他这些年过的好不好的时候,依旧本能地踮脚,就跟多年前她仰头跟他说话时身体的小动作,一模一样,够上来,像是一个来讨好的小猫咪一样,叫他名字的时候声线依旧上扬,是他一直魂牵梦绕记住的那种。 他才发现,她再怎么变化,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依旧是那个小粥。 是他从来不敢许下承诺的爱人。 于是他像他们当年从大理一别之后再重逢在浮光寺那灯火跳跃的那晚一样,带着泪光回答她,“不太好,一潭死水。” 她一愣,明白过来,眯着眼带着泪开始笑起来,酒窝荡漾开来,“真巧,我也是,一滩死水。” “所以你看,我们是不是很般配。”这次,这句话,轮到他说了。 她抿着嘴,耸了耸肩,“那你,有未婚妻吗?” 他笑笑,这仇她记了这么多年。 于是他牵过她的手,“没有。” “那你以后会有吗?”她直直地看着他。 他往前一步,伸手拦过她的腰,轻轻一带,她就被迫贴上去了,他的鼻尖有意无意地碰到她,带着久违的熟悉的笑意,看着她,“应该会有了。” 她明白他这眼神里的意思,笑着甩开他,“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沈方易,这些年,你要怎么补偿我。” 她要走,沈方易手上用了力道,拉她回来,拥她入怀:“搭上一辈子的补偿你,好不好?” 她抬头看他的眼睛,这种涉及到“一辈子”有关于一生的这样的承诺,她从来都没有从沈方易的嘴中听到过。 这些年来,他逐渐扫除那些阴霾,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墙倒众人推的感受应该不好吧。 站在高楼崩塌砸死的人身上吸血的蚂蟥应该层出不穷吧。 可他依旧时隔多年能站在她的面前,跟从前一样,眉眼依旧,即便沧海桑田,时光已过,他们依旧是跨越山海地相见了。 她望着他那对在她离开的日子里日夜出现的眼,出神地想,她终于能做到,这一辈子,他去哪里,她就去哪里了。 * 那天的大雪里,他带她去他落脚的地方。 一个不大的中式小宅园,是他半年前买的。 当年能赔的都赔了,沈家父母在他的安排下出了国,只有他一个人,守着那限制出境的结局,在这潭泥水里再找翻身之日。 “沈方易,你为什么不跟温乐芷结婚呢?”陈粥一直不明白,“那不是更好的出路吗?至少这些年,你一定不会受那样的苦。” “那样做,我岂不是一点退路都没有了,往后我要是真的还能有再见到你的那一天,我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虽然他说他真怕没有那一天。 所以他从来都不敢再给她任何一个消息。 “可是你做到了。”陈粥站在灰白的的门榻前面,“所以尘洲这个牌子,是你的对吗?” 他撑伞站在大雪里,与她并肩,笑着对她说,“我就知道,聪明如你,你一定会知道。” “那要是我不去比赛现场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沈方易,去世界杯现场投广告,可不是什么小钱,你也别说,体育赛事还能为你的的佛学经济打上广告。” 他轻晒,像是说的随意:“的确费钱,光竞标就走了好几轮。” “那你的收益是什么呢?如果我没出现呢,或者即便我在了,也看不出来呢,或者我看出来了,但是我没有回来呢……那都是有可能的结局,为了一个微小的可能性,搭上一大笔对你现在来说运转关键的钱,真的值得吗?“ “当然值得,我做这个事,其实并没有敢想那种奢侈的事情,,。,。,能让你回来,而是——” 他转过身来,看向她,“那是我们的约定啊,小粥。” 是啊,那一直都是他们的约定,即便那年的世界杯多有遗憾,梅西先生没有拿起大力神杯,但承诺相见的沈方易却赴约而来。 陈粥望着沈方易,当年他们心照不宣地分开,她当年虽然年纪不大,但也不觉得,两人分开的时候,还天真地留过我们会再见面,重新在一起这样的期待,那只不过也是一场无疾而终的空有过程的恋爱而已。但现在她有些后怕,如果她没有去现场,没有见到“尘洲”,她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沈方易打算这样,毫无期限地等着她。 而命运的玄妙就在于,他从来都不言不语地等她,而她,从来也就没有放下过他。 沈方易说他也并非只是干等,他其实也留了小小的心眼。 只要她回国了,只要她还挂念过去,她只要去了那个顶楼酒店,她就知道,那盏灯,永远是为她亮着的。 而后他又打断自己说,笑着说,用“永远”这个词,也不准确。 准确地来说,只有三十年。 “顶楼的酒店,我定了三十年,如果那个时候还没有等到你,想来也到了愿意归为尘土的年岁了,那时应该四大皆空,再无执念了吧。” “如果三十年后,还是放不下……” 他微微哽咽:“那就再续三十年吧。” ——正文完结—— 第71章 19年的新年在陈粥回来没多久后就到来了。 沈方易的宅子其实蛮大的, 但她租的那小公寓交了一年的房租,退了还得陪违约金,她于是就一直住在那儿。 这样就变成他来她那儿的次数多。 她住的那个地方挺安静的, 她那段时间一直休假在家,沈方易的公司其实刚上正轨还挺忙的, 但每日不到六点,他还是会准时过来,陪她吃饭。 公寓是个不大的loft, 一楼有客厅和厨房, 厨房和客厅之间还有一个不大的岛台。 她喜欢坐在那个岛台上, 看着沈方易在她面前切西红柿。 他每日临近下班前,都会发消息问她想吃什么。 “面。”她接连好几天都这么说,“沈方易,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面。” “都吃了好些日子了,就不会吃腻?”沈方易拿她没办法。 “谁让你做的番茄牛腩面这么好吃,简直是我吃过的全世界最好吃的面了。” 她说起拍马屁的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她自己的平板电脑上, 目不转睛地追着剧。 他知道她故意讨好他, 好让他心甘情愿地为她洗手羹汤, 他一晒,在那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准备晚餐。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坐在岛台旁边的高脚凳上,暂停了播放键, 探出脑袋来指挥着他说, “要番茄多多的哦。” “知道了。”他知道番茄是她为数不多会吃的蔬菜。 于是他抬头, 趁她不注意,不着痕迹地放了西兰花。 陈粥期待地看沈方易把面端出来,搓着筷子在那儿等的时候, 发现番茄牛腩面上竟然是绿油油的一片,她顿时就撅起嘴巴,“沈方易,为什么会有绿菜。” “多好的色泽搭配。”他不顾她的埋怨,把筷子递给她,“多吃绿色蔬菜有利于身体健康。” 陈粥戳着筷子不满。 他坐下来,抱着手,看着她抬抬头,“不是说我做的面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怎么不吃了?” “西兰花打了你的折扣。”她垂丧个脑袋,依旧戳着筷子。 他无奈,伸手从她的碗里捞了几个,放到自己碗里,“可以少吃点,但不能一点都不吃。” 陈粥见他松口,忙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统统都捞到沈方易碗里。 沈方易用眼神警告她。 她畏畏缩缩地留下一个,看到碗里还有个漏网之鱼,像是得到了有力证据一样,“你可别骂我,沈方易,我碗里可还是还有一个呢。” “哼,你什么时候怕我骂过你。”他笑着看她,摇着头,“陈小粥,你这些年在美国都是怎么过的,我猜我不在,你一根菜叶子都没吃过。” 她挑挑眉,他说的大差不大。 但她决定跳过这个话题,老练地学着饭桌上的长辈似的,敲敲沈方易的碗,“你吃吧沈方易,吃绿色蔬菜有利于身体健康,你看看你现在多好,烟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 “别,这事我要虚心的澄清一下,只是抽的少,喝的少,大抵戒,是戒不掉。”他算是老实交代了。 “哦吼,那你还有脸说我。”陈粥不干了,“谁还没点坏习惯了。” 他也选择跳过这个话题,敲敲她碗,“快吃,面坨了。” 而后不管她再作妖都不理她了。 唔,她为此有点记仇,吃完饭就恹恹的,坐在沙发上在那儿不想动弹。 她offer在手,但没到上班的日子,上了大学以来,她从来就宅,这下更是可以几天都不出门。 沈方易都会过来,陪她吃完饭后,照例抓她出去散步透气消食。 她为此很是嫌弃他的老年人养生保健生活方式。 “沈方易,你去外头瞧瞧,谁二十几岁的时候吃完饭就消食啊,我们二十几岁的人新陈代谢快,你这样做的话,我刚吃下去的饭,一消食就饿了。” “谁让你三天两头不是感冒就是胃疼的,陈小粥,你看看你,美国回来后,身体还没有前几年好。” “我那是拼搏生活所挂上的勋章。” “非要不准时吃饭,天凉了非要不知道加衣服,才算是勋章是吗?” “哎哟,你好烦哦。”她像只困倦的小猫咪一样,蜷缩着转了个面,背对他,“哪有你这样当男朋友的,人家都是饭后遛狗,哪像你一样,饭后遛我的,我都瘦了沈方易。” 她这点埋怨带出来的声音微微上扬,故意说的嗲嗲的。 她都撒娇了,沈方易总不好再强行拉她下去了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粥靠着沙发缩了缩。 “是瘦了吗?”他像是停在她身后。 “嗯那。”她闭着眼不痛不痒的回到。 “我看看。” 陈粥睁开眼,倏然发现沈方易就在他面前,他单手撑在沙发上,俯着身子。 她余光看看她的肩头,她侧在那儿,要是转个身子,就会碰到他。 换句话来说,他就那样钳制着她。 他气息就这样盘旋下来,带着淡淡的那种中式熏香的味道,眼神从她脸上往下瞟,像根羽毛似的越过她的额头、鼻尖、唇峰,而后落到她的胸前,她的腰上,直勾勾地好像是要检查一下。 她把身体更往边上靠,好像在避免自己暴露,缩在那儿说:“沈方易,你干嘛,我刚吃完饭。” 他伸手,扣下她要往边上躲的身体,摆正她,让她把朝向她。“嗯,正适合运动一下” “啊!等一下等一下!不行……”她只得先求饶,“沈方易,我认输,我跟你去散步吧,饶了我吧,我不行。” “怎么不行?”他没停手。 “可是早上你出门之前,不是已经要回一次了?” 他轻笑,“那都多久前的事。” “你饶了我吧。”她没法动弹,“沈方易,我都吃西兰花了,这么乖,你忍心嘛。” “是乖,所以是奖励。”他挑眉,站起来,直接扛她上身,去她那个loft的二楼,丢到床上,随之要去解开自己的衬衫扣子。 “沈方易,你过分了。”她试图做最后挣扎骂他,身子往后躲。 他松开扭扣子的手,身子往前俯,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抓住她白皙的脚踝。 一瞬间,那白皙光洁的脚踝就微微泛红。 她被蛮力拖过来,正落在他的光圈里,他鼻尖就在自己的眼前,要落下来。 “我不要。”她瞥过头去,不看他,“哪有你这样色/令/智昏的人。” “真不想做?”他眯着眼问她。 她对上他那审视的眼神,犹豫了一会,“也不是不想,就是……就是、有点疼。” 这点他承认。 分别多年后再相见,他控制不大好自己的力道。 加上最近的确有些索取无度了。 “人……人家也是要修养的嘛……”她红着脸这样说到,语气中带点不好意思,这让他想起她早上抓他胳膊达到极点时候的那种急切,很是反差。 于是他在那儿低低地笑起来。 他这点不明所以的笑笑得陈粥心里发毛。 “你笑什么沈方易。” 他还是笑。 “你不许笑。”她伸手去捂住他的嘴。 他轻巧地抓过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低着头看她,“有些人早上可不这么害羞。” “你你你你你你——” “行了。”他笑着堵住她的发作,“先放过你,晚上不去散步了,带你去个地方,行不行?” 陈粥噘嘴拿乔,“不是好地方,姑奶奶我可不轻易去。” “包姑奶奶您满意勒。”他学着古装电视剧里的市井小厮。 她被他逗笑。 * 沈方易竟然带她来小酒馆。 陈粥甚至满意。 他说要带她见一个人。 陈粥原先没放在心上,能喝点微醺小酒是她的癖好,她已经管不上见人不见人的事情了。 沈方易去接人,她自己则在小包厢里尽情享用。 推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外头飘进来一阵风,伴随一声男人的轻咳,熟悉的声音响起,“瞧瞧这是谁。” 陈粥听到声音后,微微一愣,而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继而大喜,癫狂地在那儿跳起来,“啊啊啊契哥!!!” “哎哟哎哟,您瞧瞧,这小美女,哎不,这大美女是谁家妹妹呀,出落的这么水灵,您这一路过来,是迷死了昌京多少风流公子哥呀。” 蒋契原先奶奶灰的头发颜色消失了,一头黑发倒是更配他俊俏清秀的眉眼,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陈粥。 “契哥,好开心啊见到你。”陈粥不顾形象地直接表达,她这些年过去了见到蒋契自己还是会变成从前的样子。 “您可轻点,您这话要是让易哥听见了,这家伙该吃醋了。” 陈粥:“嗯哼,不会吧,沈方易很大方的啦,不像是那种小气家子的样子。” “那你可就误会了,我刚在门口不过就是说了一句,我说多年不见,也不知道我们家小粥粥怎么样了,你知道他怎么说嘛,他说谁是你家,注意措辞。” “他人呢?”陈粥问到。 “说在外头抽根烟。” 陈粥:“他是怕被我骂,现在抽烟都躲着我呢。” “恐怕天底下他最怕的人就是你了。”蒋契带着陈粥往包厢的座椅上引,“瞧我高兴坏了,坐下说坐下说。” “怎么样啊,这些年在美国,我可听说了,你小家伙挺厉害啊,江湖上,可都是你的传说。” “哎呀别,契哥,你别打趣我了,你这么说话就没有意思了。” “我哪有打趣你,国外那个咨询机构,我知道,老牛了,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你能在那种地方,在丛林肉食的生存法则里成为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那可是前途无量啊,如今你回国了,依旧能大有作为,你瞧瞧,你瞧瞧从前跟着我吹泡泡的小姑娘,如今竟然这么厉害。” 他抱着手,在那儿摇着头看着她,眼里透出点透彻,“小粥,这些年,你在外头,是不是受了不少委屈。” 蒋契就是这样,大大咧咧的外表下,其实有颗细腻的心。 陈粥被他这么一说,鼻子还真有一酸。 在那些她以为要一个人往前走的岁月里,是他们从前的回忆一直支持着自己,是这一场生命中浩浩荡荡的变故让她从那些迷茫和不安中醒过来。 于是她摇摇头,“没有,契哥,你看,我挺好的。” “你瞧我。”他随之把语气提起来,拿过桌子上的啤酒瓶,朝着桌角磕了两下,那瓶子就开了,“不说那些,庆祝我们的今天!” 陈粥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过桌子上的一瓶啤酒,朝那桌角磕去,她豪情壮志,满身的江湖气概却在发现她并不能磕开瓶盖时顿时就尴尬的凝固在空气里,于是两个人又笑作一团。 蒋契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下去的,在那儿摇头跟陈粥说,“我可跟你说,小粥粥,你已经不能带着老眼光看我了,我可不是以前玩物丧志的那个蒋契,我现在,可是契老板。” “哦?”陈粥止住笑,故作严肃地看着他,“契老板现在在哪里高就啊。” “切,瞧你那看不起人的样子。” 蒋契灌了几口啤酒,双手搭在桌子上,一脸讳莫如深,“你一定想不到,你契哥我竟然给别人洗过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些记忆一下子就从陈粥的脑中出现了。 那年凛冬,她冲动地回到昌京来找寻他们的足迹,在陌生街头的那家店里,见到过他冻红的双手和疲惫的身形。 “那段时光,说实话,不好受。”他摇摇头。 “我父亲入了狱后之后,原先巴结蒋家的人一哄而散也就算了,甚至有些还回来回踩我们,不知道从哪里搞出来当年我两个哥哥许下的承诺,白纸黑字的要着我们兑现,赔也赔了,判也判了,最后我和我母亲,只能搬出蒋家。” “那真是一段现在想起来都有些黑暗的时光。” “我们这样的人,从小锦衣玉食惯了,从前花钱的时候谁在乎。可真等千金散尽之后,学着一个普通人一样,算计着一天的衣食住行,到底要花上多少的钱,自己的荷包里所剩余的那些,到底能撑过自己不让自己饿肚子的日子,可真的太难熬了。” “那段时间,易哥也不好受。” “他背上的赔付比我还要多上许多,他安排好父母后就一个人留在昌京应付那些穷凶极恶讨债的人,那段时间他烟瘾很重,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倾家荡产地在那儿解决这一桩桩官司,为的就是能早点能摘了那带着限制出境的无穷无尽的赔付目标,好去找你。” 陈粥知道,沈方易不曾和她提起的那段日子,他应该过的不好 “你知道契哥我吧,没什么出息,那年狼狈逃难的时候,我劝过易哥,实在不行,就别扛了,当一个普通人也挺好,我宁可在那儿擦车洗车,好歹我不用再回到那个虚假的名利场里,讨笑着问那些曾经被自己踩在脚底下的人一个机会,一条渠道。谁不想东山再起啊,可东山再起前的那些侮辱,是一般人能抗的吗?” 蒋契说到这时的时候,陈粥透过玻璃窗,看到了已经过来,却依旧站在风里抽烟的沈方易。 他眉头深锁,抽烟的时候贪婪用力,他跟陈粥说他的烟瘾依旧轻了很多,那应该是怕她担心骗她的鬼话。 陈粥不知道,过去的那些时光里,他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黑夜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用他沈家落魄公子爷的身份,去向曾经他看不到眼里的人赔笑去讨要一个机会,一个渠道。 他又是承受了蒋契说的那些,他宁可去冬夜里用冻红的手洗车擦车也不要承受的那些侮辱,去博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为的就是能在2018年世界杯开赛的时候,打上一个对自己的事业来说不算裨益的广告。 “我以为这一生,就这样用落魄和潦倒,画上了句号,那段时间我难受的要死,我真的有想过,我要不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一了百了算了。可偏偏易哥说——我们能再回去。” “我一米八几的男人喝得烂醉,抓着他手问,怎么回去!我说沈方易,我们要怎么回去,跟今天晚上一样吗,看着他们羞辱我们,当着我们的面直呼我们父辈的名字,听着他们编排着我们曾经尊敬的过世的长辈的八卦绯闻,难堪假象落井下石的提起过去的事把我们羞辱致死吗。” “我那晚上极度崩溃。他却依旧不染尘埃,不动情绪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轻巧的跟我说,当年我在拉斯维加斯输的只剩下一条裤衩,我们还不是都赢回来了,别怕。” “沈方易永远不会输。” ……… 是啊,沈方易从不输。 陈粥仰着头,透过玻璃窗看他出现在自己深夜梦中缱绻又温柔的眉眼。 她失神地想,他从来就是有这样的魄力,他从来就是她远在天涯海角都会挂念的人,他从来就是携一阵南风而来,不染一身尘埃的沈方易。 是以后依旧会重新成为昌京传说的沈先生。 第 72 章 那夜在相聚的夜里, 他们三个人都说了很多。 蒋契最后竟然做起了汽车供应链的配件生意,他说是沈方易说的,引擎里的某个配件国内产商少, 供应链上的需品几乎都是从国外进口的, 国内对这一块的需求是很大的,但很多车被淘汰后,那配件不起眼地卖成了破铜烂铁,但事实上,把那些收购回来, 研究加工, 又能成为新的, 只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而已。 蒋契说这话的时候兴奋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小粥你看那不就是变废为宝吗,我真是服了沈方易了。” 陈粥转过头去,看着笑意盈盈的沈方易,“沈方易, 你怎么怎么厉害。” 沈方易一笑, “你夸了我一个晚上了。” 陈粥:“那你会骄傲吗?” “会一点。”他抬头, 捏捏她发红的脸, “我尽量谦虚一点。” 于是陈粥就往他的怀里倒,“哦,你最好了。” 蒋契看着皱起眉头来, “哎哎哎, 注意点奥,大庭广众的,你们不要太不在意我这个电灯泡的感受,人家都三十岁了, 也没个女朋友,很寂寞的好吗。” 沈方易抬抬眼,“小姑娘喝醉了,你先回去了吧蛐蛐。” “这就赶我走?哎,行了行了,最近生意还不错,我公司还一堆事,不打扰你们了。”蒋契抓了外套,一边穿一边对倒在沈方易怀里的陈粥说到,“改明儿约你啊小粥,你这酒量是真的退步,在美国都干什么了。” “我没有醉。”陈粥倒在沈方易怀里摇摇头,看着蒋契头也不回地就把包厢的门关上了,于是只能像沈方易证明,“我很清醒的。” “是,你很清醒。”他笑着看着她。 冷白色的灯光下,她鼻尖微微发红,桌上胡乱地空了几个酒瓶子,她只是跟着蒋契喝了一瓶啤酒而已,的确跟蒋契说的那样,她酒量差了许多。 “困不困?”沈方易问她。 她摇摇头,而后混着酒意的眸子底微光闪动,伸出手来,环过沈方易的脖子,腻着酒气叫他,“沈方易~” “这是怎么了。”他在那儿笑。 “你好好看。”她直勾勾的,热烈地表达。 他笑容咧到耳根,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他不大习惯她这样带着笑红着脸地夸她,只得合不拢嘴地说:“我知道。” “那我好看吗?”她勾着他脖子,这样回问到。 “好看,当然好看。” 他回答完,她眼神就从他脸上挪开,往下垂,前后不过几十秒,又从刚刚的满脸高兴变成自怨自艾了,“你骗人,你从前,从来没有夸过我好看。” 她变脸是真的快。 “我没骗人。”他只能哄到,“我们粥粥,最好看了。” 是用了她喜欢的叠词,柔下来的声音陈粥承认是真的好听,她想多听听,于是她就在那儿拿乔:“我会主动说你好看,但你从来就没有主动说我好看的。” “怎么会,你要是不好看,我能这些年来,对你念念不忘吗?” “所以你看中的,只有我的外表而已是吗?”她找到逻辑漏洞。 “嗯?”这一步他措手不及了,“你有点不讲道理了。” “你快说,你快说。”陈粥晃着抱着他脖子的胳膊。 “真要听?”沈方易抬抬眉眼。 “当然啦,要听。” “那你听好了。”他原先抱着她的手一抬,到她腰上,微微用力,像是要让她坐的起来些,好能看到她的眼睛。 “你记得那天下大雨,蒋契偏偏要你号码的那天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那个时候你看上去年纪很小,但不能否认的是,那的确是个小美人,但不怎么爱笑,浪费了你这对酒窝,后来才知道,你这酒窝,就不是拿来笑的,就是拿来喝酒的。” “后来再在大理遇到你,细丝毛雨里,外头挤着那么多熙熙攘攘的人,你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但我还是没法忽视你的存在,不明所以的想给你行个方便,舍不得让你在雨夜里等。但我以为到此为止就结束了,可偏偏,你这个小家伙,胆子这么大,竟然跟我上了楼,还问我讨了一杯酒喝。你说起未来的时候,一脸迷茫,让那个时候的我生出点莫名其妙的所谓的“理解”和“慷慨”,你知道的,看破一个人的心本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上苍好像给我开了特权,或许是因为我能理解,所以才在无形中受到了你的抬爱。” “但我和你同样都知道,一场相逢最后总是会带来一场告别。我其实在某一刻,龌龊的想过,我要不信奉露水情缘的那一套吧,在偶尔心动的那一刻,留你一个联系方式,你是个学生,那意味着,我有许多的时间,可以在我需要你的时候,来到你的城市,仅仅就是共享那份心动就好,不管不顾地不要结果和未来。” “但我最后没法那样做,好像我没法从你干净清澈的眼睛里看到那份伤心,于是山高水远,我放弃了。” “然后一年半,我就彻底失去了你的消息,我的所有生活,都跟从前一样,直到那天,在夜场里看到你。” “你跟印象中一样,又跟印象中不一样,眼里还有那些不安和迷茫,但却懂得收敛,也懂得怎么转圜,好像已经学会了怎么跟这个世界打交道,我存了坏心思,不揭穿我认出你,为的就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我,但不管我怎么否认,我看到你的那一刻,心里竟然卑鄙的想的是,我的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山高水远的分别一场,我以为我们之间会存在陌生的隔阂,但你跟从前一样,能轻巧的接过我们的话题,能四两拨千斤的糊弄我们的结局,我在靡靡夜色里失神又不甘的想,这次,我要你。” “可你比我想象中的要狠心一些,我满心期待,你却一句问候都没有,差点放弃的时候,在那场昌京的初雪里,你终于是舍得给我来一个电话了。” “你瞧,你在我这儿,从来都是掌握主动权的。” “浮京寺的那场大雪,我是真的喜欢那个昏沉的傍晚,那只有我们的世界无人叨扰,你带着点疏离在那儿堆着那不怎么好看的雪人,跟我说你不爱吃绿色的蔬菜叶子,可我却偏偏喜欢让你吃,没办法,我喜欢你那点带着埋怨的眼神,那种眼神很亲昵,像是恋人之间的狎昵。” “那天晚上,所谓的露水情缘,像是一道诅咒,我醉在那个夜里,其实没有喝多少,却一心想的是,好不容易再遇到你,我想你一直在我身边。” “然后我一点点了解你,我们当然会有嫌隙,我的小粥啊,我没学过怎么爱一个人,我知道你同我一样知道,横艮在我们之间的是什么,我以为我只要给你当下的快乐,满足当下的你的一切情绪,哪怕我们有一天会分开,我们也能不留遗憾。” “但是你问我以后会不会有未婚妻的那天晚上,我知道你还是介意了,但我没办法在那个时候给你承诺,也没分明自己的心,于是我和你选择心照不宣的分开。” “但你知道,我从来就想你,就像我一直戒不了烟一样的戒不了你。” “我受不了只能远远地站在那儿只能听到你的消息,做一个旁观的人,也受不了看你在另一个城市的寒夜里,孤独地去跟这世界上陆续会发生的故事对抗。” “所以你看,我还是来了,我想问你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你说,世界上,哪有你这么好哄的姑娘,不追究这一切,只要我来,就能原谅我呢。” “我想,我的小粥这么好,我以后,可不能让她再伤心了,我要怎么做呢,怎么做才能让她以后都过的好呢。” “梅西先生错失大力神杯的那场比赛,你在人声鼎沸中红着眼睛问我,是梅西先生的四年,还是我们的四年,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并非是要我承诺,你只是不安,我的小粥啊,我跟你一样的不安,但是你知道吗,沧海桑田不管怎么变化,我只想跟你有那些年年岁岁的承诺。” “但命运,却总爱跟我们开玩笑。大局面上的事情我控制不了,家族的利益我牵涉太多,根系盘杂中我疏离不清,但我不想,不想去忠诚跟别的女人组在一起的婚姻关系。我宁可我一辈子都等不到你,我也不想等人生那天,神佛保佑让我再遇到你的那一天,要苦涩的像生活低头般地携带着所谓的我的妻子,和我没法不爱的我和别人的孩子,尴尬又拙劣的跟你说一声,这些年,你过的怎么样。” “我想再见到你的时候,能不顾后果的能拥抱你。” “我不是没想过我们会有分开的一天,我为了那一天做过很多抵抗,有些无谓,有些有谓,送你出国,是我能做的我认为最好的打算,你了解我的,我没办法让你看见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的潦倒和害怕,这是我的自私,也是我认为,在这一段关系里,我的软弱和不堪。” “但那段时间,你却成为了我做大的支助,我每每想起你,想起我们的四年之约,虽然我一点把握都没有,你还会不会赴约,你那么年轻,你的人生那么美好,你是否还能想起这一段你刚成人之际荒唐的一场镜花水月,即便那是我最快乐的日子,但我不敢打包票,你还记不记得,你还爱不爱我,还愿不愿意再花时间,给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一个机会。” “但那个我渴望的机会,却是支持我一路坚持的目标,有了它,我可以忽视所有的一切,所谓的沈家公子曾经的尊严,所谓的曾经落井下石的背叛,所谓的千金散尽后的空虚,那些都不重要,也不是我所在乎的事情,我想做的,只是尽可能快的,实现我们的承诺,尽快让自己脱离这种泥泞,好堂堂正正的,漂洋过海地找到你,来跟你说一句——” “说一句什么呢,我不敢说一句,让你回来,让你跟我重新在一起。” “我只想说一句,我爱你。” “粥粥,从前,我从来都没说过我爱你,因为对我来说,那意味着承诺,意味着一生的相守,我总是觉得自己做不到,所以从来都不敢说。” “而现在,我想跟你说一句,我爱你。” “我带着我所有的一切诚意来爱你。” “所以——”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永远跟我在一起。” 第73章 陈粥微醺的眉眼呆滞地看着沈方易。 她张了张有些干燥的唇瓣, “沈方易,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低头一直看着她的人笑了:“草率了点是吗,可是话说到这里了, 总得有个总结,想来想去, 这是最好的总结了。” 陈粥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你这让人也太也没有心理准备了吧?” 沈方易:“那当我先预热, 让你有个心理准备成吗?” 她酒意显然没散,懒懒地伸着胳膊:“我先考虑一下吧。” 沈方易自然是知道, 现在她这个样子自然是做不下数来,于是说到:“行, 那你先考虑着, 我先订给你。” “订给我?” “嗯、订给你, 想什么时候拿走就什么时候拿走。” “这么厉害呢。”陈粥眯着眼看着他,人还在沈方易怀里,“那我岂不是掌握主动权, 你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你什么时候在我面前没有掌握过主动权。”沈方易转过来, 支着手看她,“粥粥。” “嗯哼”。 她喜欢他用的叠音叫她,听上去有些宠。 “如果我们结婚了,我是说如果, 你要叫我什么?” 叫什么?陈粥想了想,不难想到的说:“老公?” “嗯。”对面的人低低应一声,而后笑意从嘴角荡漾开来,混不吝地坏着:“真好听,再叫一次。” 陈粥明白过来,“沈方易你占我便宜啊。” “怎么会, 提前预习嘛。” “你就是占我便宜。”她伸手去捏他的脸,却被他轻巧的捉住手。 沈方易:“我都定给你了,你不亏的。” “我亏!我大好年华,就谈过这么一次恋爱,就要跟你结婚,我亏大了。” 沈方易不由分说:“好巧,我也是。我们太般配了。” “我觉得沈方易你变了!”陈粥没放弃,继续要伸手去捏他的脸,“让我看看你脸皮是变得有多厚了。” 沈方易笑着躲她,他手掌宽大,很轻易的就能交叉扣住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好了,不闹了,出来一趟之后还觉得累不累?” 她摇摇头。 “精力恢复了啊?” “还行吧。” “心跳加快嘛?” “有一点” “多巴胺分泌旺盛嘛?” “我感觉我还挺快乐的。” “好的,你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回家do i。”沈方易不由分说地拉她起来,随手拿过她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哎,哎,沈方易,你干嘛,你有毛病是不是。”陈粥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沈方易拉着往外走,她拽了拽自己的手,发现拉不住他,于是在那儿抱着包厢里的柱子,不肯走了。 “你这是干嘛。”沈方易回头看她。 “我觉得你有毛病,沈方易,你是不是这几年,憋出毛病来了。” 他微微低着头,眯着眼睛看着她。 陈粥觉得他这眼神直勾勾的,把她从头看向尾,她于是红着脸,把自己的裙子压下去,“你看什么!” 沈方易一笑,走到她的后面,轻巧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她惊地撅起身子,手自然而然地就放开了那柱子。 于是他就乘人之危地站在那柱子面前,一边把她往外拥,一边走一边还低声在她耳边说,“我是有点毛病,不 do 就会死的毛病。” 他裹挟她往外走,脱了自己的外套,把她裹紧密不透风的怀里。 “色令智昏。”她只能这样骂他,听他把陈门锁上。 但真等她上了车,车子开始开起来之后,陈粥才发现,沈方易去的那条路,不是回她小公寓,也不是回他郊外的那个小宅园,去的竟然是那家酒店。 “你怎么带我去那儿啊。”陈粥望着车窗外零零总总倒退的景致,不由地出声到。 “你不是说,定了那三十年的酒店,很浪费吗。”沈方易没喝酒,轻巧地带着方向盘,在夜里驱车,四方八稳,“我想了想,那也不能浪费,总要去住住。” “那你取消嘛。”陈粥手指搓着安全带,还在为即将而到来的一场“混战”担心。 去酒店也行,总比拉她在车里好。 她是红着脸在那儿说的。 沈方易好似能看穿她一样,在红绿灯停下来的地方,回头看他,还轻笑一声。 他那点笑意在靡靡夜色里荡漾开来,化成一道浓浓的蜜。 陈粥警惕地问到:“沈方易你笑什么,你是不是就喜欢看我局促的样子。” “是,很可爱。”他也不反驳,趁着停车间隙,回头说到:“钱都付了,哪有拿回来的道理,要是不去住,那才亏,是不是?” 他的手穿越半明半暗的光线而来,落在她的掌心上,而后五指一拢,把她的手掌包裹进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头来问她,那双深情眼柔柔的递上来,眼里带着浓情蜜意。他问是不是的时候,不像是在问这个事情本身,而像是在问她今天是不是要去,是不是要跟他做那样的事。 她的脸更红了,吞了吞口水,过了一会,反应过来后,才胡乱地要去开车窗。 她还没有在黑夜里找到开窗的关键,车窗就自动地被摇了下来。 她这才得到了新鲜空气,却听到身边的人轻声说,“慌什么。” 随后车子才缓缓启动,她转过头去,看到沈方易挂着点坏笑,她从前面的后视镜里找到他的眼睛,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等到了酒店之后,跟陈粥以为沈方易会直接带她去办入住不一样的是,酒店大厅里已经等了不少人,这其中站在最中间的那个西装革履的人看到他们进来后,走过来友好地伸出手,“沈先生,您来了。” 而后他的眼神看到跟在沈方易身后的陈粥,于是礼貌地问到: “这位是——” “我太太。”沈方易牵过她的手。 陈粥疑惑转向他,谁是他太太了,越发没脸没皮了。 他不解释,只是牵过她的手动了动,引她到前面,“事实上也是这次,你们的买主。” 对面的男人反应过来,连忙迎着他们进了贵宾接待室。陈粥进去之后发现,屋内熏香淡淡,上好的普洱刚刚沏好,一看就是打听过沈方易喜好的。 而后那个领头的人拿过来一份文件,礼貌又很谦卑的递给陈粥,“劳烦太太了。” 陈粥只得礼貌接过。 “那、两位先看,看完了再叫我。”对面先行离开。 等人合上门出去后,陈粥再也不能控制的把东西拍到沈方易面前。 “沈方易,你搞什么,你不是说,不是说带我…..” 后面几个字,她迟疑的看了看身后空无一人的贵宾室,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在那儿搭着茶杯盖子呷着茶:“还说不要,我看你惦记的很。” “你……” “普洱不错。”他放下茶盏,把另一杯推到陈粥面前,“太太请喝茶。” “谁是你太太。”陈粥剜他一眼。 “这茶真的不错。”沈方易重复了一次。 陈粥将信将疑,茶味清香,她喝了酒特别想喝口茶散散酒意,觉得有些口舌干燥,呷了一口,的确不错。 但她依旧高傲地拿捏着架子:“还行吧。” 沈方易看她那外强中干的样子,嘴角一弯,把手边的合同递过去,“看看,这个酒店,合不合适。” “什么合不合适?”陈粥拿了合同倒了一眼,等到她看明白了后才反应过来,“乖乖,沈方易,你买这个酒店干什么?” “你不是说,付了三十年不划算嘛,我想了想,如今你回来了,再付钱,的确不划算了。” “花上百倍的钱买下来就划算了?”陈粥没理解沈方易这个思路。 而后她转念一想,“不对啊沈方易,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啊。” 他伸手搭过她的腰,把激动的人往自己怀里带,转带着让她的手也靠在他脖子上,点了点她鼻子上的那颗痣,“离开你的这些年,我也没闲着。” 他浅浅地解释道:“我虽比不上从前,这些年下来手上还是有些余钱的,这酒店,咱得买,后街就要拆了,那儿要建个科技交流中心,最近的新城建设方向陈老师知道的咯,稀缺性就是永远的财富,再说了,他们给的价格,真的很公道。” 他用“陈老师”称呼她,抬着她作为咨询师的“荣耀。” 陈粥抬抬眉,“这么稀缺,那人能便宜卖给你嘛。” “一年前就签了合同了,预付款都打了,他们反悔的话。”他思量着,也学她那样挑挑眉,像是老狐狸一样,明明得了便宜语气里却还要带点同情,“可是要赔一大笔钱的,不划算的,还不如卖给我。” “奸商!”陈粥这样判断他,“你这个大奸商。你是不是很早就有预判了,人人都以为这一块地方是被放弃发展的,所以市场估价不高,你早早就抄人家地盘,还在合同上做手脚,让人家反悔不得,你可真是个大奸商。” 陈粥在那儿摇头晃脑地戳穿她。 “陈老师不礼貌了。”他敲敲她脑袋,“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养家糊口。” “养什么家糊谁的口。” “你说养什么家糊谁的口,还不是养我们的小家,糊你这只大貔貅的口。” “好难听啊沈方易,什么大貔貅啊,听上去就长得很难看啊。” “人家是神兽,招财的。哪里难看了,很威风的。” 陈粥幽幽的白一眼:“我威风吗?” 沈方易眉眼一抬:“还行。” “你要死了。”她阴测测地勾着龙拳。 一拳出去,他轻易化解,大手一握,把她毫无尊严地转了个面,抱紧怀里,握起她的手,“快点的。等会人进来了,发现我们非但没签字,还玩起闺房之乐,会让人误会的。” “谁跟你玩什么闺房之乐了…..”陈粥试图挣扎。 “陈老师,麻烦您发挥一下专业性。”他握着她的手,自己却一点都不专业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说着蛊话。 耳朵不由自主地就泛红。 “哎呀签字就签字,你出卖什么色相。”陈粥懊恼地拿过,“签就签。” 随即刷刷刷地写上了自己的大名。 “不再看看条约,评估评估风险?” “切,您苦心积虑要这地方要了一年了,我看再多也没用,您想给我盘什么陷阱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我能有什么话语权呢,左不过就是签上自己的大名罢了。” 她站在那儿,说着酸话。 沈方易在那儿低笑,“瞧瞧,好心送东西给人家,不领情也就算了,还挖苦你。” 他合上合同,眯着眼睛微微仰头看着她,一只手肘随意地搭在椅子上,另一只把面前的人往自己怀里带。 陈粥被他一拉,跌进他怀里,她胡乱挣扎要坐起来,却被他轻易摁住。 “沈方易你干什么。” 他低头笑意盈盈: “粥老板,带我去看看,你的顶楼套房,嗯?” 第 74 章 沈方易一直说, 陈粥是她的福星。 她回来后,他从前布局的那些房产项目都传来了好消息,那曾经先从泡沫开始被戳破的一幢幢楼房市又得到了转圜的空间, 那意味着多年“抄底”成功,这才是他轻而易举地就能拿出空余资金来给她买什么楼的原因。 只是他自己搞事业就搞事业, 弄来的东西偏偏喜欢去她那儿卖好,今天跟她说买了哪块地, 明天又跟他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加入的做空机构又倒腾了一笔,恨不得把自己账户上到底有多少钱都交代个明明白白的。 起先陈粥还带着“掌管家庭财富”的郑重使命, 声势浩大地要拿个账簿来记,她穿了一条简单的白色短袖, 金鸡独立地在那儿摇着嘴唇一笔一划, 皱着眉头, 很是有东山再起的决心。 沈方易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看到的就是她站在外头就是花园长廊的玻璃门上,咬着笔头很是忧愁。 他们最近这段时间在酒店落脚, 是陈粥说既然买了这个酒店, 就得来得暖暖房,生活要有仪式感。 她身后的玻璃房里,林林总总的植物长得郁郁葱葱,刚从日暮里搬进来的太阳花还未闭合, 依旧在那儿开的争奇斗艳的。 这些小生命还挺顽强的,跟成了精似的想把脑袋探进来看看里头的姑娘到底是在苦恼些什么,可偏偏又看不懂,于是就在她身后会说话似的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争论不休,好像完全就忘了天黑了,太阳花是不是该去休息了。 沈方易不由地觉得陈粥那皱着眉头的样子有些好笑。其实他当时做买下这个楼的决定的时候, 说周边要开发,那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很多事情好像就是冥冥之中上苍已经安排好了。那段时光,他想到她从前那段日子里买了许多的太阳花种子来,就种在外头这些个土土罐罐的花盆里。在她不在的日子里,他偶尔来这里小坐,就对着外头那些太阳花发呆。那些太阳花,才不管浮屠人世沧海桑田,跟她从前在的时候一样,照样开的轰轰烈烈,凋谢了之后依旧落下种子,等下一年的花期。 他在那段时间里鬼使神差的就不想要让别人住进来,不想要别人看到这热烈的光景,所以他才在那儿点了一盏灯等着,也更愿意在酒店想要割腕转让的时候才动了预付定金的心思。 如今想来,得是多亏了她。 当初无意义的支出最后竟然没有浪费,却成了转圜的一个机会。 于是他放下擦头发的浴巾,坐到她身边的沙发上,伸手,把靠着窗的姑娘一搂,她就能轻飘飘地跌入她的怀里。 她明显觉得他打扰到她了,皱着眉头眼睛依旧看着手里的东西,“沈方易,我干正事呢。” 他轻巧地把她的脚抬离地面,驾到自己的膝盖上,整个人抱着她,低头凑上自己的鼻尖:“什么正事,嗯?” “我在算账。”陈粥抬头,“买酒店花了不少钱,我在算,你还有多少钱。” 她眸子水盈盈的,说起话来带着些作为职场上“陈老师”的严肃和认真,带她不带妆容的脸又跟从前一样显得幼态,那对酒窝要好努力才能忍住不传递出她可爱娇憨的样子来,他还是心里觉得忍俊不禁。 也就是在她面前,她才跟从前一样。 他只得笑意盈盈地问她:“那你算出来了吗,我还有多少钱?” “我发现一个问题。”她依旧很严肃转过头来。 “嗯哼。”他漫不经心地摆弄她的头发。 “你名下那些资产加起来看的话,你赚钱的速度比花钱的速度要快。” 他的手跟从前一样伸进她的发梢里,薅着她的脖颈,轻笑一声:“那陈老师是怎么判断我的呢。” 陈粥把笔放下来,乜着眼把他扫一圈,“你是在用男色干扰一个咨询师给出专业的判断吗?” “陈老师刚正不阿,一定不会因为我周到的服务对我的商业价值进行加分。” 陈粥挑挑眉,“也不一定,沈老板,你先把你的刷子亮出来我看看。” “行。”他也学她挑眉,而后大手握过她的腿,让她分开朝向他,手掌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她就被迫往他身上狠狠一撞。 这一撞,她明显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沈方易,你……你干嘛。” “陈老师不是说要看看我的……” “你这个登徒子。”她连忙红着脸打断他接下去要说的少儿不宜的东西,“你就欺负我会脸红而已,哪有你这样的人。” “嗯、我色胚转世,无药可救。”他手肘支着脑袋浅浅说到,好一副淡漠君子的样子,可偏偏他明明已经…… 她要下去。 他抓住她的手。 “我瘾头上来了,粥粥。”她听到他有些干燥的声音在夏夜里响起,“你要不要跟我做点闺房之乐。” 陈粥觉得沈方易是故意的,他故意这样问她,还装得跟个绅士一样的问题,好像还能经过她允许似的,她哪一次说不要他听进去了,还偏偏欺压她,她说不要,他就百般找着她的点,等她难以抵挡了之后,还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凑上前问。 “要不要?嗯?” 他就喜欢听她亲口承认,在汗涔涔的夜里点着头,急不可耐地甚至反客为主地主动答应。 他真的是坏透了。 于是她只能在抵抗的过程中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她断断续续地说,“沈方易……你、你把家底都告诉我,你不怕,你不怕我跑了……” “你敢。”他加重了力道。 她咬着牙负隅顽抗,不让自己露输露怯,“我怎么不敢……说不定我就遇上个年轻……” 他更是恼怒些。 她不要命地挑衅他,看他眉头皱起来,心里滋生的小恶魔有些暗爽,嗯哼,她知道,他的控制欲在作祟,那是为了她在吃醋。 让他吃醋他就会疯狂些,连带着动作和力道都会夸张些,他伸手把她脑袋拢在他怀里,好像那样能更有支撑点,没停下动作,不让她有任何反抗动作地问到:“我不年轻是吗?” 而后他会调度她,他会改变节奏后再问她,“嗯?胆子挺大啊你,要跑了b养小白脸是吧。” 她知道他太懂她了,尤其在这种靡靡夜色里,在这种让他上瘾的他们两个的亲密无间里,她嘴硬撑不过多久,而后含糊不清地说“沈方易,我错了。” “晚了。”他一点余地都没有给。 起身抱起她,站起来。 陈粥顿时感觉到自己后背传来玻璃与脊背接触的凉意,身体一半是滚烫的,一半又因为玻璃的接触而让她咧着牙嘶,身体里两种温度在打架。 他看上去有些难哄。 “沈方易~”她只能这样含糊不清地喊着他的全名。 “叫老公。”他气息盘旋在她耳边,手上托举着她,把她往上抱了些,更靠近自己的鼻尖,他难忍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夜里化成蛊药,勾勒出的面庞侧影线条明显,薄薄的唇若有若无地似是要落在她耳边,语气低低的,竟然带了点央求,“粥粥,好粥粥,这样叫我。” 明明他们契合又激动,沈方易却条理清楚地知道怎么占她便宜,她承认她赢不了他,只能环住他的脖子,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哑哑地叫了一声。 偏偏他还很受用,那么低的声音都被他听到了,他还问她喜不喜欢被老公…… 陈粥红成一只虾,但沉溺感这就到来,她只能点头说“嗯。” 他这才随着她的雨夜到来才释放自己。 而后,他跟从前一样,说去外头抽一根烟。 她精疲力尽地躲在被子里,蒙着头累的答不上他的话来。 等到她恢复过来了,她才酸胀着脚走到沙发边上,想找点水喝,抬头对上站在外头抽烟看着她的沈方易。 他餍足后的表情其实挺迷人的,深情眼里满满的都是漫不经心的孤僻感,陈粥觉得,那种孤僻感和漫不经心的感觉,可能是他走到哪儿都依旧还有贵气的来源。 她不由地想到前几天受国内原先公司的合伙人的私人邀约参加一个圈内大佬聚会,她竟然在那儿遇到了沈方易。 她没跟他报备行程,沈方易往常也不会事无巨细报备到连参加一个行内的交流会也要跟她说。 自由的夜间酒会,她老远就看到他坐在人群中间,昌京的新贵们因为最近的新城项目建设闻风而动,谁都以为自己有机会的时候却发现那些地早早地就被别人买光了,他们寻了许多的线索,才发现原来幕后的买主,竟然是几年前昌京最具盛名的沈先生,那些新贵们还曾经颇高傲的说还以为沈方易一心求佛搞什么寺庙经济,早就看破红尘不惹是非了,却不想背地里早就未雨绸缪憋了这么大的一个招。 于是那高楼明镜里,那日暖生香春日乱花迷人眼的昏沉黑夜里,她远远地看到他挑着支烟,轻佻地看着过来与他攀谈的人,看他们微微俯膝给他递上一道青色的烟火,那同样的画面再次见证了他的猖狂,她站在那儿摇着头笑,她就知道他迟早会重回巅峰。 那绵长无骨的青烟,摩挲他寡淡又倦怠的眉眼,他就在那儿,浮笑着看着人来人往,依旧满身贵气,依旧不染尘埃。 那日,他去“恭贺”昌京原先依靠蒋家的旁系,嚣张地带了陈粥当时买下来的那个字画,堂而皇之地当着那些曾经落井下石的人面,把它高高地挂起来。 那昂贵的字画高高地悬在他头上。 ——“痴人说梦”的“痴”。 第 75 章 原先分崩离析的沈家因为沈方易的东山再起从原先逃离躲难的地方陆续迁身而回。 几个叔伯家的儿子却历经磨难后显得稳重和靠谱了许多, 局面从各路散落又向逐渐汇合转变,也逐渐开始搭理起家族曾经的一些事宜。 陈粥觉得挺好,至少这样, 有人帮他,沈方易也不至于一个人牵扯太多, 也怪劳累的。 沈方易后来说他要搬家。 陈粥原先以为他是新找了个落脚的地方,没操心他的事, 等到人都把行李打包好之后,沈方易叫了几个朋友去暖房, 她到了那儿才发现,那个所谓的新家, 竟然是他从前的那栋洋房别院。 那房子原先因为之前周转需要钱的时候的确是卖了, 但陈粥听沈方易说, 买走他的是一个沾亲带故的朋友。这些年,也亏得有他,这房子虽然不属于沈方易名下了但也一直没人入住过。沈方易讲究风水, 找了个风水先生, 把房子的阁楼布局全部换了,唯独留下了陈粥喜欢的那个阳台,她有条木藤摇摇椅放在那儿,从前常在那儿晒太阳。 风水先生是个会来事的, 几句话下来就看出重点来了,连忙对沈方易说,这阳台布置,妙啊。 这藤椅,妙啊。 这姑娘面相,妙啊。 …… 于是沈方易就跟冤大头一样痛痛快快地给钱了。 暖屋宴请四方的那天, 陈粥见到了许多沈方易之前商场上来往的人,他们年岁相近,陈粥之前也都见过,还算熟络。 只是那一屋子暖屋酒是一个陈粥以前不曾见过的一个男人带来的。 他看上去年岁应该比沈方易再小些,很高,皮肤极白,穿了件慵懒的黑衬衣,耷拉着眉眼意兴阑珊,长的五官分明,甚至还有些男身女相的俊美。看到陈粥之后,像是与她打招呼,嘴角荡漾起一抹笑的时候,陈粥才发现,他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梨涡,那东西长在一个男人脸上,也太妖孽了,即便他不笑的时候,看着寡淡冷漠。 沈方易很容易看穿了陈粥的出神,他低头意有所指地敲了敲她的碗筷,“顾南译,我们都叫他三哥儿,别被他的皮相迷住了,浮浪子,没有心的。” “从前怎么没有见过他?” “随着他外婆养在杭州,近一年才回来的。” 陈粥点点头,像是了解,而后又像是说句公道话一样:“沈方易,这一屋子的酒,都是人家送过来的,你怎么还讲人家坏话呢。” “说他浮浪子,说他没有心,可不是坏话。”沈方易轻声说,“少跟他来往,会被他带坏的。” 坐在桌子那头的顾南译桌子底下踢了踢沈方易的脚,他痞笑着在那儿有些懒散:“我第一次跟嫂子见面,你就给我留下坏印象,合适吗,沈方易。” 于是他走过来,走到陈粥面前,微微俯身,手自然地过来,搭在她的椅子上,靠的挺近,但给人的感觉不是那种领地被侵犯的不适,他递上他笑意盈盈的眉眼,“嫂子,您别听易哥胡说,我这人,还不错。” “不错什么不错,把你的爪子拿开。”沈方易抬手打人。 他轻巧躲过,妖孽地拉了张椅子,坐在沈方易旁边,“忒小气。” 沈方易:“反正您也不跟我们混,杭州水月风情,瞧把你熏得懒洋洋的,三哥儿,昌京的风水,您怕是吃不消了。” “啧啧,没心没肺的东西,谁保的你的这房子,我可是千里迢迢地回来的。”顾南译没往心里去。 “杭州不好?” “好,当然好。”他懒散地乜了一眼,眯着桃花眼笑,“不过,老在杭州有什么意思,不如昌京好玩,要不是家里那位外太婆坐镇,前些年,出变故的时候,我就想回来了,哎,我说易哥,你那些人,处理完了没,剩我几个玩玩吧。” 他说的是曾经那些落井下石的人。 “你小子着不着调,哪有一回来,就去树敌的道理。” “不然怎么显得我杭城三哥儿的气派大呢。”他依旧没个正行。 “可不许给我惹事。” “能惹什么事,对了,易哥,我跟你打听个事,你听说了吗,缅甸那边的珠宝商凿了块石头过来,说是世间少有,珠宝评估师给了四千万的价格,这热闹你瞧了吗?” “荒唐事。”沈方易皱皱眉头,“那都是宝石商的炒作,你听信那消息干什么,不对啊顾南译,你怎么突然赌起石头来了,你外婆可是叮嘱我了,让我在昌京,好好地看住你,你可别给我出什么幺蛾子。” 顾南译:“瞧你那样,不过是听着新鲜,长长见识罢了,我又不去买。谁买谁冤大头。” “你最好是说话算数。” 顾南译在那儿抬抬下巴,依旧不着调的样子。 今日家中请了昌京最有名气的私房菜大厨,但顾南译没吃几口就放下碗筷,拿起椅背上的衣服出去了,走之前还颇懂礼貌地跟陈粥过来说,他晚点还有事,让他们先吃。 桌子上还有一堆人,陈粥小声的跟沈方易说:“沈方易,三哥儿没吃饭,等会他回来了让阿姨下点小厨吧。” “甭理他。”沈方易给陈粥夹着菜,“他年纪跟你一般大,哪有你照顾他的道理。” 陈粥盘算了一下:“那这样一说的话,三哥儿是要叫我婶婶嘛?” 她摇了摇头,叫老了,不喜欢,而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问沈方易: “那他住哪儿,需要我安排个边套出来吗?”陈粥问道。” 沈方易转过头来看着她,啧啧嘴,“我们小粥可真是越来越有女主人的做派了。” “什么嘛,我就是想着,人家是客人,又来我们乔迁宴,总不好让别人住酒店什么的。” “你就别操心他的事了,他自己也有地方落脚,顾家虽然搬到杭州去了,但总归宅子还在,我表姑婆又那么疼这外孙,苦不得他的,你别理他。。” “人家怎么说也是客人,还给我们带酒了,连这个房子,也多亏了他,你看他吃的这样少,可能是昌京菜不符合他胃口,他不是从前一直在杭州吗,我听说江南口味偏甜。” 沈方易放下碗筷来,“他打小就长在昌京,怎么能吃不惯昌京菜呢,这小子肯定是因为等会有局。留着肚子去吃酒肉,你别理他,他就那样,小时不知被我杭州的表姑婆拿着竹鞭子抽过多少顿,也改不过来这不着家往外窜的毛病,也就这些年,我表姑婆身体不如从前了,他才收敛些,只不过这来了昌京,还不知道要撒出什么野子来。” 陈粥笑笑:“真是难为你这个做表叔叔的了。” “你瞧他是想承认他辈分小的样子吗,这都是什么称呼,跟着蛐蛐叫我易哥,连带着拉我们家粥粥的辈分,也被她叫了嫂子。” “易哥你说我?”认真吃饭的蒋契听到他的名字,抬起头来,“我咋了?” 他要不说话,陈粥都差点忘记了他的存在,“哦,契哥也在啊。” “什么意思。”蒋契端了个碗,拿着鼻孔看她,“我存在感很低吗?” “没有没有。”陈粥挥挥手,“您是自家人,我今天眼里,只有客人了。” 蒋契愣了一下,思索了一番,觉得有道理,依旧埋头吃饭。 陈粥支了支沈方易的胳膊,轻声说到:“沈方易,契哥怎么光吃饭,连酒都不喝了。” “据说在追一个姑娘,那姑娘是个交警。” 陈粥:??? 陈粥:“这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沈方易笑笑,低头对他说,“人家说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他说要做到满分,所以开不开车,都不喝酒。” “看不出来契哥还是个痴情种。” “可不是嘛,我看他从前这么不着调,还以为他没长恋爱细胞,现在可好,每天绕远路去她可能会出现的执勤路口守株待兔,上赶着去吹气呢。” 陈粥不由地觉得好笑。 “哎,我说——”酒桌那头的那几个平日里来往的人发话了,“易哥,你让兄弟几个来给你暖房,敢情是来给我们秀恩爱的是不是,一晚上了,就见你跟嫂子说话,也不跟我们说话,怎么的,欺负我们没家室呗?” “就是就是,就趴在一起说小话,也不搭理我们。” 陈粥有些不好意思,她笑吟吟地要说句抱歉,却没想到沈方易先她之前说了话,“怎么的,眼红啊——” “眼红也给我忍着。” “就是,怎么了,说小话怎么了。”蒋契义愤填膺,“你们算个屁,爱情才是第一。” 陈粥:……有一说一,蒋契这话这多少带了点私人情绪了。 陈粥:“好啦好啦,等会让沈方易给大家赔罪哈,楼上牌九桌子我已经让阿姨收拾出来了,你们等会随意,好好赚他一笔。” 沈方易眼神过来:卖我? 酒桌上顿时一片欢呼。 “嫂子真好,嫂子最疼我们了。” 沈方易在一片兴奋的吆喝声中倒过头来,说到,“你倒是知道怎么哄人,花我的钱,买你的好,小扒皮。” 陈粥挑挑眉,“跟你学的,大奸商。” “行吧。”沈方易起身站起来,“今天看起来是务必要做个长辈了。” 陈粥依旧坐在椅子上托着腮帮子,朝他挥挥手,“去吧去吧。” 几个年轻的早就往了二楼去。 沈方易跟在他们身后,踏上台阶的那一瞬间,步子又停下来了。 “不对啊。”沈方易反应过来,转过头来,“把我支开,今天是有什么个人行动吗?” 陈粥笑而不语。 沈方易又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撑着椅背,把她环在那儿,“嗯?存了什么坏心思?” 她眯着眼浅浅地看着他:“厉害啊,沈老板。” “开始有小秘密了是吗?”他低下头去,对上她的眼,“快说,是要跟哪个小白脸出去。” “你瞧瞧你,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安全吗,动不动就是这个小白脸,那个小白脸的,晚上阿商有演出,我要去看。” “你怎么不跟我说。”沈方易在那儿埋怨她,“这种日子,你支使我去打牌九,不合适吧,你的小闺蜜演出,我得陪着你去。” “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嘛,好事都撞到一起去了,我跟阿商讨论了一下,你暖房帖子都发出去了,再取消也不合适,再说了,你去那儿,坐在那儿的人压力多大啊,你可别忘了,你搬回来了,外头保安岗替你拒绝了多少人,多少人想踏进你门槛来巴结,你躲了这么久,晚上要是去了,不出半个小时,全昌京的权贵都要追你这个香饽饽过来,你让阿商怎么开演出。” “那不正好,跟过来的人全都叫座让他们买票。” “肤浅了不是?人那场地又不是融得下几百几千人的体育馆,就是个小众的livehouse,能装得下昌京的几个纨绔子弟,想买票都没地方坐,你就乖乖在家陪他们玩吧,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沈方易摇头,“我不相信。” “你快点的。”陈粥起来笑着推他上楼,“别人都是嫌弃家里那位管的严,你倒好,让你去花天酒地你怎么还推推搡搡的。” 沈方易被她推着往上走的过程还不往回过头来,“我就喜欢被人管。” “别贫了,我要迟到了。” “那让司机送你,晚上,给我消息,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晚上跟阿商住在我的小公寓里。” “什么?还不回来?”沈方易很是震惊。 “沈方易,你会不会,稍微黏人了一点点?”陈粥在那儿用手指头量着比划着,言语里带点轻视。 沈方易抬抬眉。 陈粥却在他发作之际溜之大吉。 沈方易勉强的巴掌风刚刚从她的屁/股旁呼过。 好险。 她做了鬼脸,忙叫司机师傅快快开走。 * 阿商回昌京的第一场个人演出就在最近年年轻人很追捧的那个livehouse里。 这些年,她去了很多地方,在浪迹天涯的那些时光里,她只有一把吉他和一本五线谱,在杳无音讯的寻找中,一个人躲在低矮的屋檐下,写了许多许多的歌。 在吃不起饭的那些日子里,她拿着一把吉他,就住在桥洞底下,跟乞丐抢地盘。 她说亏她长的一副生人勿近的面孔,争抢地盘时又语气及凶。 “你奶奶个龟孙你不知道这是姑奶奶的底盘,怎么的以多欺少是吧,那姑奶奶我今天就让你们知道谁才是爹!”她当时回来找陈粥的时候就在那儿模仿着以前的腔调逗得陈粥哈哈大笑。 “我以为你只会说一句,滚。”陈粥学着之前阿商的语气说,“滚。” “刚开始我也这样的,后来我发现,这帮人给脸不要脸了,大马路牙子上大桥洞底下是标着谁的家了吗,就他们能睡,我就不能睡。” “就是呀!”陈粥也在那儿义愤填膺。 而后她又像想到什么一样,嘤嘤嘤地抱上来,靠在她的肩膀上,在那儿哑着个嗓子呜咽,“阿商,好阿商。” 阿商对陈粥的这个野蛮拥抱措手不及,手还在原地无所适从呢,反应了一会儿,“这是干啥,哎,哎,陈小粥,你现在很大了吧,还哭?” “呜呜呜呜你在外头,一定吃了很多苦。” 阿商微微一愣,只得也学着她的样子,不太适应地抱回去,“瞧你说的,受什么苦,我野蛮生长惯了,风餐露宿的日子,从前又不是没过过。” “风餐露宿……”怀里的姑娘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不由地哭得更大声了。 “哎、哎,没那么严重,就是,那什么,潇洒地以天为被地为床……” “以天为被地为床……呜呜呜呜呜呜。” 阿商:该死,吃了没文化的亏。 阿商把人从她肩头挪开,“哪有你哭的那么惨,你看,我不好好的,我们搞音乐的都这样的,不这样,我们没灵感的。” “真的。”陈粥抽着鼻涕泡泡问她,“吃苦是你们艺术家的创作灵感来源吗?” “差不多。”阿商决定糊弄她算了,“别哭了,难看死了,我不在的这些年,你就是这样,天天哭,打算用眼泪化成大海把地球飘出太阳系去?” 陈粥被她逗笑,“才没有呢,我这些年,坚强的不行,也就只为你偶尔流一次泪,你可珍惜吧。” “那就行。”阿商反倒是很满意。 话音落下后,她拍了拍陈粥肩膀。 陈粥抬眼看她,眼里还有刚刚的泪花。 阿商抿了抿嘴唇,眼底下的光微微泛起。 时光在那一刻有一阵迷离的恍惚,灯影下他们的身影跟从前一样。 陈粥张开手臂:“欢迎你回来,阿商。” 阿商抱了上去,“很高兴再见你,小粥。” 第 76 章 于是那天夜里, 陈粥在台下跟那些狂热的粉丝一样,坐在台阶上听的泪流满口,和周围的小姑娘胡乱地抱在一起, 在现场热烈的氛围中感动不已。 阿商的几首歌被发布,她现在也是有自己的公司的人了。陈粥见过那个经纪人, 是个雷厉风行的女孩子,年纪不大, 眼光毒辣,行不行就一句话的事情, 也不多说。 不过没想到她还挺有两把刷子的,阿商拿了那么一叠资料去, 她刷刷刷地就从里头精准找到了一首, 发布后果然吸引了一大波路人粉丝。 当大片流量到来, 各类歌唱选秀节目邀请到她的时候,阿商却依旧咬着个笔头坐在她从前住的那个地方的窗户前写她的那些难懂的歌。 陈粥说,这才是见惯大风大浪之后应该有的样子。 演出临近结束的时候, 陈粥从虚虚实实的人影中看到停在门口的人。 她连忙从人群中出来, 寻着那身影出去,在墙角转外的地方,看到了在夜色里,安静地站在那儿把眼神投掷到热闹人群中的人。 “阿茵姐姐。”陈粥这样叫到。 “小粥。我就知道你一定在。”她笑吟吟地抓起她的手, “等会散了跟阿商一起去姐姐那吃点宵夜吧。” “那太费事了。”陈粥试图拒绝。 “那有什么的,店里本来就还有人,去吃点吧,折腾一晚上了,小译还没睡呢,我让他给给你烤份章鱼小丸子, 怎么样?” 阿茵回来之后就在昌京的临城坡下开了家不大的装修的清清爽爽的料理店。 章鱼小丸子是小译最爱烤的,他这些年长高了不少,从原先瘦弱的大头娃娃也逐渐长成了一个十来岁的能被称作是“少年”的男孩子了。 陈粥以前去看他的时候,他就一本正经在那儿烤章鱼小丸子吃。每每见到陈粥了,微微苍白的脸对她一笑,把那章鱼小丸子递给她,立刻就能辨认出人来,“小粥姐姐,好久不见。” “小译——”陈粥当时非常惊讶,他跟记忆中病痛缠身的样子不一样,虽然脸色还有些发白,但举手投足之间的病态已经少了很多,她才真的相信了,当年阿茵和阿商两姐妹在最难的时候都不放弃他的坚持打动了上苍。 她听阿商说这孩子能捡回一条命来可是吃了不少苦,在那样小的时候遭受如此多的苦难真是让人心疼,好在他生的性格开朗,对世界也不曾抱怨,对生命依旧热爱。 但今晚实在是太晚了,陈粥也不方便再去打扰人家,她转念想想了,“过几天吧阿茵姐姐,过去几天我去你店里。” 阿茵也没有强人所难。 倒是这过几天去店里的约定倒是实现的挺快的。 那天阿茵有事出去了,陈粥还没有到去工作的日子,就坐在门口替阿茵看店。过了饭点,店里的客人不多。小译烤章鱼小丸子的技术还挺好的。陈粥搬了个凳子,坐在对着外头阴凉阴凉的树木阴影下,等一阵穿堂风轻柔地过来,他手里的东西也就烤好了。 三分之一给了屋里东边的那桌,另外三分之一给了西边做外头的那桌,剩下的,小译拿过来给了陈粥。 陈粥原先在树下瞌睡,见到小译端了个盘子过来,受宠若惊,“这还有我的份呢?” “小粥姐姐,你要是困了,就去屋里我阿姐的床上躺一会,这儿有我呢。” “那怎么行,客人点单结账的,你个小娃娃能算的清吗?” 小少年投过来一道眼神,陈粥心虚,也不知道这孩子跟谁学的,虽然寡言少语的,但年少老成,颇有点“你瞧不起谁”的意味,但这话少的性格配一个十几岁要长出青春期又长得好看的小男孩其实挺招人稀罕的。 她张嘴衔了个章鱼小丸子,在那儿打趣他,“哎,小帅哥。你们班里,是不是老多女生爱跟你玩。” 小译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小粥姐姐,你这样,会被阿易哥哥批评的。” “他还能批评得了我了,我做什么他就能批评我了?” “早上他送你过来的时候,他说让你看店就看店,别一味偷看长得好看的哥哥们。结果你一早上已经跟我分享了不下五六个长得好看的哥哥了。”小译抬眼看她,“再说你逗小孩,不地道。” 陈粥有些心虚,别过脸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人家长得好看,我自然是多看几眼,沈方易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愿意帮他盯着我。” “阿易哥哥自然是极好的。” 陈粥三五口就吃完了,往收银台上那不知从那儿弄来的木头桩子上戳着叉子,“什么哥哥,你得叫他叔叔,他很老了。” “那是成熟。”小译再度抬眼,老气横秋地说,“成熟的人,自然有宽广的胸怀,坦荡的作为。” 陈粥皱皱眉头,“小译,你别要么就在看书,要么就站在这儿烤章鱼小丸子,你得出去结交结交你这个年岁的小朋友,你不过才十几岁,说话做派跟沈方易一样老派。” “他们太闹,我不爱跟他们玩。”小译摇摇头,自顾自又开始烤起串。 陈粥依旧眉头紧皱地看着他,走过去把他手里的串拿下来,“去去去,去玩去,我来烤。” 小译被陈粥赶了下来,想说些什么的,张了张嘴,又插不上话,于是就回了里头。 陈粥对着章鱼小丸子一顿大刀阔斧。 小译从房间里拿了自己的画板,坐在那和煦的风下开始画画。 陈粥知道小译画画很有天赋,就连对艺术颇没有鉴赏力的沈方易见了都说,给小译找个好的老师教,以后一定大有前途。 小译本来想即兴临摹一下站在槐树下围着围裙的小姐姐,他觉得岁月静好,画起来应该很有画面感、 但仅仅开了个头,灶台上的小粥姐姐要么就是扯开速冻小丸子时滚了满地,要么就是烤了半天发现烤炉温度根本就没有调上来,好不容易真的开始烤了,发现不是烤焦就是太生,于是又泄了气,找了个理由说今日不宜烤串,在午后和煦的温度里又打起盹来。 好在过了饭点已经没什么客人了,她只是说烤来给他吃。 他连连摇头,想来他那个成熟又体贴的阿易哥哥,应该是宠爱无度。 他正这么想着呢,说曹操曹操就到来。 沈方易从巷子口进来,手里还拿了一堆吃的。 “阿易哥哥。”小译站起来。 沈方易一进来就看到在那儿打盹的陈粥了,他做了禁声的表情,把手里的东西都交给小译,“去,去前厅去。” 小译识趣又开心地拿上东西就走了。 沈方易看着坐在半开厨房里的人,托着腮帮子坐在柜台上,眯着眼打盹。 他悄无声息地搬了张椅子坐到她旁边,仔细地看着从树叶缝隙下落下来的光,柔和地打在她脸庞上。 面前的姑娘好像是感受到了动静,眼睑微微抖动,而后眼睛眯起一道缝,让余光落进去之后,才像是找到了画面中聚焦的人物,她见到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没心没肺地傻笑起来,“沈方易~你怎么来了。” 这点带着慵懒的亲昵他很受用。 “来看看你。”他坐在她对面,伸手,一只手把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敲了敲她的鼻尖,“还说给人来看店的,自己倒是先睡起来了。” “过了饭点,店里没什么人了。”陈粥甩甩袖子,眼睛瞥过她刚刚烤失败的章鱼小丸子,突然来了兴致,“沈方易,我烤章鱼小丸子给你吃吧。” 说完,也不管沈方易要不要吃,一溜屁股从凳子上起来,忙活起来,“阿茵他们家的章鱼小丸子是她自己按照配料做的,可好吃了,市面上别无二家,你来了,务必得尝尝的。” “这么好吃呢。” “那当然。”小粥脱开沈方易的手,从冰箱里拿出她刚刚放进去的储料。 眼前姑娘雷厉风行地说烤就烤起来。 沈方易在她身后,也托着个腮帮子慵懒地看着她。 她三下五除二,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配料调地像模像样的,但是真等开了火,温度调整上来之后,她就开始有些慌张了。 火小了,丸子又凝不起来,火大了,一边又是半生的 。 她慌里慌张的在那儿调整,见沈方易一直在看他,好像是让他放宽心一样,假模假样地笑笑,“你再等一下,马上就好。” 沈方易见那烤炉上的小丸子要糊了,于是起身,走到小粥的身后,把着她的手,“还是我来吧。” 陈粥转过头去,想要辩驳几句。 他的脸绕过她的脖颈贴上来,双手拢过她,把着她的手,眼神依旧在那儿烤炉上,“既然那么好吃,总不能浪费了是不是?” 于是小粥就不说话了,沈方易说的对,她要是再这样搞下去,估计又要浪费一些。 他动作娴熟,那些不听话的小东西在他手里竟然驯服了许多。 “沈方易,为什么你什么都会,你都没有缺点的吗?” “嗯哼。”他鼻音轻哼一声,而后低低的笑意荡漾开来,“这么讨好我呢。” 他最后轻巧地把一份小丸子都搬到纸盒子里,撒上满满的章鱼须,递给她,“行了。” 他做的真的卖相极好。 陈粥忙不迭地拿过,一边还极为造作地在那儿假惺惺不好意思:“说好了是我给你做小丸子吃的,怎么反过来了。” 他抽了张纸巾,在那儿擦着手,笑盈盈地:“到没有见你真的不好意思,吃的倒是香。” “这个真的很好吃的。”陈粥递上来一个,“你试试看沈方易。” 他摇摇头:“小孩子吃的。你吃叭。” “你吃一个嘛。”她把东西递到沈方易的嘴边,“试试嘛。” 东西到嘴边了,沈方易只能张嘴。 陈粥看他皱着眉头咀嚼的样子,伸出手来,把他的眉头扶平,“不可以有偏见,沈方易,好吃吗?” 他只得点头说好吃。 于是她倒是开心了,说要再烤几个。 沈方易连忙阻止她,“哎,粥粥,我们在人家店铺里白拿白吃的算怎么回事,下次来,下次等店主人在家,我们再点餐吃。” 陈粥觉得也有道理。 “也过了饭点了,店里也没有什么人,走吧,春光不错,我们去外头逛逛?” “好呀。”小粥满口答应。 两人顺着绿荫满目的巷子口往外走去。 和煦的风温柔地挽起他们的发丝。 巷子外头,偶尔响起车流和熟人相遇的寒暄声。 生活的烟火气息爬到爬山虎的叶子里,长成生生不息的绿。 “沈方易,我想养条狗。” “那会影响我的家庭地位吗?” “嗯?” “可能会有一点吧。” “那不要了。” “养一条吧,真的好想要,养一条嘛。” 第 77 章 沈方易就是忙起来的时候实在是太忙了。 纵有那些生意场上的人能帮衬着, 但他从来也不是会真的把关键的事项交出去的那种人,大小的事都等着他点头处理,因此往往就不跟从前一样的得空。 陈粥的“长假”其实还没有休完, 虽然下任公司来了两个电话,话里话外希望陈粥能早在之前约定的时间前去入职, 陈粥推脱太多也不好意思,于是就答应了下月一号就去新公司办手续。 在那儿之前, 她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休息。 只不过她不大高兴了。 沈方易是明明知道一个月之后她就要去上班的,虽说人也是留在昌京, 但上起班来总要投心思下去的,哪能跟现在一样的, 两个人想见就能见的, 但是他偏偏这段时间忙的连人影都见不着。 但真要论断起来说起来陈粥也不能怪他, 毕竟他要去忙的也是正经事。 她只能带着那番心事,跟着底下的人去打理沈方易最近买的那个宅子。 宅子是前段时间他带她去看的,这人蛇皮滑嘴, 说他们迟早要领证结婚, 沈家之前留下来的宅院不适合作为他们的新房,于是就带着她去昌京南城的昌京一号那片中式宅区,选了这么个地方。 这中式宅院是挺别致的,说是参悟了园林大家的心血, 讲究过风水的,门楣不大,但进去之后才发现亭台楼阁,别有洞天的。 院子里的那个花园,是沈方易费了心的,他原封不动地把顶楼酒店的花园全数搬了过来, 陈粥当时皱着眉头骂他荒唐,他这样,他们的酒店,还怎么做生意。 沈方易当时还觉得委屈,说即便不搬过来,他们日日霸占顶楼套房,那儿本来就没法做生意,左不过也是为了那一园子栽下去的花,全部搬过来就好,以后也能看到,还省了跑来跑去的功夫。 陈粥还特地留意地往那已经在宅院的花园里看去,他让人挪过来的确可见是用了心的,别说她自己随意撒种子种下去的太阳花,就连土壤间隙里胡乱长出来的一株小野草,也原封不动地移栽了过来。 花园的另一边,还空了一块地,那地的土像是刚被人松过,小粥指着那光溜溜的地问带着她一路进来的管家伯伯,“这里是做什么用途的?” 一直带着她的管家伯伯解释道:“那是先生说,留给姑娘栽辣椒的。” 栽辣椒? 她想起来了。 之前一天夜里,她睡意朦胧地被归来的人吵醒,不大愿意地翻了个身子,想要继续睡。可偏偏晚归的人不肯放过她,从床上把她捞起来。 “沈方易,你干嘛,我很困哎。”她没睁开眼睛,在那儿不情不愿的。 “粥粥,跟你说件开心的事情。”沈方易似是挺高兴的,语气都上扬了不少,还秉着她的身子。 “明天再高兴吧。”她失重似地要朝枕边倒去。 “哎哎哎。” 沈方易拦住她,甚至还动手来巴拉她的眼皮,用他手指头撑起她的眼皮来,“别睡别睡,听完了再说。” “你说,我听着呢。”她懒洋洋地挣脱,靠在枕头上,“我这样听着,这样听着。” 沈方易见她瞌睡的实在是严重,叫不醒她,于是就俯下身子来,靠近她,见她睡意昏沉的笑脸上泛起一阵绯红,倒是挺可爱的,于是他轻声开口: “前些日子,你不是跟几个叔叔婶婶去京郊走了一趟,见那大棚蔬菜长得不错,就说要是昌京的院子里,也能种些蔬菜就好了,但我们家洋房别院里种的都是蔷薇玫瑰,你说全刨了也太可惜了。我这些天寻遍昌京,倒是发现有一处地方,很是合适。” 小粥眯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胡乱地说,“找到种辣椒的地了吗?” “种辣椒?”沈方易重复了一句,而后喃喃自语到,“竟是想着种辣椒呢。” 于是他只得把自己的手掌伸到她的下巴下,垫着她的脸,在那儿使坏似地颠着玩,“行吧,那你就拿它种辣椒吧。” …… 陈粥这才想起来。 昌京一号寸土寸金,他大手一挥买了辟出个花园也就算了,怎么还给她辟出了私家小田园,还专门嘱咐说是给她种辣椒的。 昌京人不爱吃辣,她要找一家到位的川菜馆子不容易,她那段时间想得馋了就想起姥姥家以前菜园子里种的那些个鲜辣椒来,从前姥姥总是要趁着一阵暮春时节的雨后采摘下来,扔进锅里煸一煸,那味道让四邻八坊都垂涎。 住在昌京一号的那些个所谓的上流社会的人家,小花园里争奇斗艳的全是名贵的花木,谁跟他们一样,还能开出一批来种蔬菜的,哪有沈方易这么荒唐宠着她的。 管家伯伯带她走了一圈,里里外外从大到小都问了一通,满不满意这布局,还有没有哪里需要改进的。陈粥挥挥手,说挺好的。 她脚都走酸了,支开人在小花园的亭子里歇息。 她对着这偌大一个宅院发呆,往后家里最多也就她和沈方易两口人,这么大个别院真的怪浪费的,虽然景致处处雅观,但走起来也太累了,没逛一会儿,她就逛累了。 偏偏凉亭下此时清风徐徐,还挺有初夏的爽快。陈粥问管家伯伯翻了翻书房,管家伯伯说只搬了些比较旧的书籍过来,她随意捞了一本拿来看,用正眼瞄了才看明白,原来是本皇帝内经。 这就让她更困乏了。 管家伯伯还说务必让她归还,说先生说了这批书虽然是他早年间看过的,但大多都是世间不多的一些翻本,还是宝贵的。 陈粥连声说知道了,翻了一通之后,摇摇头说沈方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书,怎么还研究起医术来了。 于是她就在那庭院里找了个拦柱,靠在那儿,就着黄帝内经打发瞌睡。 * 沈方易进园子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样式。 小姑娘跟个小猫一样,去哪儿都能打囤。 管事伯伯是个新人,怕被他责骂,他还没进来之前就跟他说,姑娘去翻了他的古旧书籍,还拿了一本——一本“看”。 没错,他颤颤巍巍用了“看”这个字眼。 沈方易往那亭子下面瞧去,哪有什么看啊,人家拿书挡光睡觉呢。 真是只懒猫。 沈方易把手里的东西交给管家伯伯,自己走上前去,站到陈粥面前,先是踢了踢她垂落在那儿的脚。 没反应。 他站在那儿咳了咳。 还是没反应。 于是他伸手,把她脸上的书拿走。 被阳光晃醒的人这才睁开眼,嘟嘟囔囔嘴里带着不满,等看到人了,终于来了精神:“沈方易!你怎么回来啦!” 他一只手还停留在她的脸上,剩下的一只手把手上的书合上,往身后石板桌上轻轻一置,“哪有你这样瞌睡的人,我不在,你是不是在家疯狂熬夜了。” “才没有呢。”她起来,黏黏糊糊地往他那边走,仰头目光看着他,“是这儿太舒服了,我坐着坐着,我就想睡觉。” 他于是也坐下来,把站在他身边的人往自己怀里带:“不到一个月就要去新公司了,你还这么瞌睡,拿了人家的薪水就得被人家管着,到时候要是管着你了多不自在。不如不去了吧,家里自个的产业都这么缺人,你留下来帮我,我准你中午多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怎么样?” “不行。”她摇头,“我都跟人家说好了沈方易。况且你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我在你身边,我就变成小废物了,你忘了吗沈方易,我可是华尔街的传奇呢。”她架起他的手臂,给她的头腾出个空间,往里头钻,说到“传奇”的时候,眼珠子转转,倒是威风。 他随手就抓了她下半个身子,让原先钻到她怀里的人以一个很没有面子的姿势头朝地地横卧在他怀里,“可不是嘛,大传奇呢。” 他说大传奇的语气,跟说“大聪明”、“大冤种”是一样的语气,这很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说反话。 “本来就是。”她转过头来,试图把自己的身子摆正,“沈方易,我离开你的那些年里,我吃喝不愁,光鲜亮丽,我回来找着你了,就变成整日只会打瞌睡的懒虫了,你说,我还是那个我,变因不过在于你,你就不能反省一下。” “嗯,我反省。”他压了她要翻身过来的动作,“我荒/淫/无度,且总是拿好吃的好喝的哄着你,时不时还带你去看昌京城发生的新鲜事,只叫你乐不思蜀了,失去了斗争精神。” 陈粥:? 沈方易继续在那儿说,“往后啊,我得改改,以后什么酒家的招牌,什么店铺的新品,统统跟我们就没有关系了……哪个人要是半夜嚷嚷着想吃什么猪肘子,也没人给她去买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陈粥就连连摆手,“别啊沈方易,别啊。跟它们有什么关系哦。” “那跟什么有关系?”沈方易反问她。 陈粥对上他的眼,他眼里波光粼粼的,全是拿捏她的圈套,但她也只能这么说,“跟我有关系。” “原来是跟你有关系啊。”他拖长了尾音,在那儿慢条斯理地说,笑意混在他低低的嗓音里。 “沈方易——”她不干了,要翻身下来,“你放我下来,好丢人啊我现在撅着个屁/股跟你讲话,本质上就不对等。” 她手舞足蹈地颠簸起来,沈方易才放开她。 她站稳了后,气呼呼地说到,“你明明知道我马上就要去上班了,你还这么忙,天天不着家,你等着吧沈方易,等我去上班了,看谁还理你。” “这不是忙完了就立刻往家里赶了吗?”沈方易拉人过来,“原是想我了。” “才没有好吧。”她小心眼地甩开他。 “我想着手头上的事情抓紧做了,然后就能盘算出个长假来陪你玩玩,你看看,这院子里还缺着好多东西呢,那都是我们一起要去采购的。” “谁要跟你一起去采购。” “好好好,是我央求着你,请求着你,求求我家大人,赏个脸帮鄙人拿拿主意。” “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呀,带上我干什么。” “那怎么成,粥老板眼光多好啊,审美多绝啊,你挑的东西,我多稀罕啊,好了,我的宝,我都回来了,你就不生气了。” 他好话说尽,她才肯转过身子来,但那点骄傲还是没能完全放下,但偏偏自己又对于那块小田地的作用颇为在意,于是就在那儿秉着那点“不肯低头”的态度又似是已经低了头地问到:“沈方易,管家伯伯说,那个空着的地,是给我种辣椒的?” “当然。” “物业不会对这种豪宅的所谓外观做统一打理吗?我是说如果别人家都种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就我们家,到了夏天,就挂着满枝头的辣椒。” “那不能够。物业敢说什么,收那么高的物业费还能到业主家里头来指手画脚吗,等你辣椒种起来,辣椒篷篷搭起来后,满枝头的辣椒多有丰收的喜悦。等到时候,你嘴馋了,就去后院掏一把,煸着下饭,隔壁小孩都被你香哭了。说不定,这昌京一号以后的业主啊都学你这潮流,新一轮种田文化就被我们粥老板掀起了。” 他这一番话说的陈粥咯咯地笑,她笑着推搡他:“沈方易,你这个哄人精。” “这就哄人了。”沈方易挑挑眉,“更哄人的话我还没有说呢。” 陈粥怔怔地看着他。 他说完,微微身子往后仰,朝院子外头叫人:“杨叔。” 管家叔叔听到召唤,这就进来了,他手里还搬来一只盒子,放在陈粥面前。 “这是什么?”陈粥问到。 沈方易坐在那头,“打开看看。” 她一脸疑惑地打开箱子,刚开了条缝,就看到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她连忙加快了速度把盒子都打开,里头是一只通身洁白的萨摩耶。 “是狗狗,是狗狗啊!”陈粥一把把它抱起来,朝沈方易显摆,“沈方易,我有狗啦,我有狗啦。” “是是是,你有狗了。”沈方易在那儿一脸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 “早知道你这么高兴,就早点拿出来,还费我一顿哄。”沈方易坐在石凳上,呷一口茶,这样说到。 小狗崽乖巧地不行,摇着尾巴往陈粥怀里蹭,她蹲在地上逗它玩,期间还不忘招呼沈方易,“沈方易你快点来跟它打招呼。” 沈方易拗不过她,只得过来。 小狗爪子毛茸茸的,讨好地往她手掌心上踩去,她满脸都是笑容,看得出来是真的喜欢。 能讨她喜欢,自然是真的会让他也开心。 “粥粥,我好不好?”沈方易这样问她。 “好。”她rua着狗狗白色跟狐狸一样的毛,乐颠颠地回到。 “那你想不想我一辈子,都对你这么好。” 陈粥愕然抬头。 “我是说——”他也同她那样,半蹲在地上,在微不可查的喜鹊枝头碎语中也伸出手掌心,让那小狗崽崽的爪子也蹭到他的掌心上,浅浅地说:“你什么时候带我回家见见你爸爸和你周阿姨。” 第 78 章 让陈粥带他回家这事, 沈方易的确不是第一次提。 沈方易知道因为从前他母亲的事,让她心里生过芥蒂。于是从陈粥回来之后,就一直跟国外的父母联系, 说起他们两个的事情。当年他拒不从婚的原因,老两口明白的很, 如今听说那姑娘竟然从国外回来了,这才放下自己儿子怕不是就要青灯古佛面佛出家的心, 他们心里高兴都来不及呢,哪还有别的什么想法。 但老两口心里还是有愧疚的, 毕竟当年,他们的盘算和丈量里, 是没有那姑娘的身影的, 现如今哪怕他们想对姑娘好, 也得顾着姑娘的面子,怕当年那事给她留下些芥蒂。 于是沈方易的母亲隔三差五的就托人带东西来,有些是经沈方易的手, 有些还是她转圜托别人之手的, 就连沈方易都不知道。东西礼物准备的也很有心,也不全是贵重的,还有些讨她欢心的小玩意,甚至日常生活中都能用的消费品, 总之,与记忆中她端着一张脸不同的是,这个总寄东西过来的女人,好似其实挺细致的。 后来陈粥又是听契哥儿说的,说沈方易有一段时间在张罗招厨子,契哥还来问陈粥是不是家里的家政阿姨做饭不好吃。 陈粥一脸疑惑的摇头, 他们现在的这个阿姨,她和沈方易都挺喜欢的,做饭都挺符合他们胃口的。 “不是吗?那我看易哥托人找的可是做川渝菜的厨子,他又不吃辣,给谁找的厨子来着?” 陈粥后来问了沈方易,沈方易才说起这事,说这厨子是替澳洲的父母招的,外头地道的厨子难找,哪怕稍微开价高一点,去澳洲也是值的。 “去澳洲?还是去做川渝菜,我记得你说过,叔叔阿姨都不会吃辣啊?” “是我母亲最近想着,找一个川渝师傅先学学手艺,她广东菜是会做的,毕竟以前也生长在香港,但川渝菜就不行了,所以才想着先学起来,等哪天回国来的时候,总不能做婆婆的,一顿儿媳能吃的诚口的饭菜都做不出来。” “沈方易……”陈粥在那儿哑声局促。 她听说沈方易的母亲从小就是大家闺秀,千金之阁,即便是沈家落寞那段时间,她和沈父在澳洲也并未牵连降低过他们的生活水准,衣食住行的,也没见她亲手动过手的,哪怕是沈方易儿时,对他起居照顾也都是家政阿姨操心的多。 “瞧瞧你。”沈方易伸手抓她手臂往自己坐着的怀里带,“我母亲会做饭的,她也不全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样,从前我做了什么让她高兴的事,她也能下厨给我做些,你不必心里觉得有愧疚,我本不想跟你说,她也说让我不要告诉你,免得好像是在邀功,她说等她真学会了做出来了,你迟早就会知道的。她不过就是想讨个好,免得以后见了面,你不喜欢她,所以总是有些这种忐忑,你也能理解,不是?” “我能理解。”陈粥点点头,寻常都是做媳妇的见了婆婆忐忑的,没见过要做婆婆的这么往下讨好的,再怎么说,按照“门当户对”的那一套说辞,真要论起那一套,沈家祖上积累的萌荫虽然不比从前,但对于陈粥这样在家世背景上来说一片空白的人来说,都是大了天的门不当户不对了。他母亲做到这份上了,讨好的心思不要太明显了。 沈方易比陈粥年长些,考虑事情就比她长远些。 淅淅沥沥的雨夜里,卧室亮着盏床头灯,她半靠在沙发上,把头枕在他沙发上,看着投屏上节奏缓慢的一个老电影,沈方易坐在她身后,时不时地抬着腿,好让她舒服些。 老电影昏沉冗长,她盖着小毯子听着外头的大雨,他在屋里圈着她的发梢玩。 “粥粥,我是想你嫁给我的。”她听到沈方易这么说,“但我真求婚了,我倒是能想到结果。你认真思考了以后,会在求婚现场告诉我,你得回家,跟家人商量一下,” 陈粥觉得沈方易说的没错,他要是真制造无边浪漫求她嫁给他,她可能思忖一番,还真的会说出这番话来。 “所以我想,不如你带我回家,见见家长。”他在身后轻巧地晃着他的腿。 陈粥回头,狡黠眸子看着他,“见完家长,难道我就会答应嫁给你了吗?” 沈方易一愣,摸了一把她的脸,“不能够,你还是自己说了算。” “是吧,所以你看,你还是得讨好我,想讨好我家老头来曲线救国,不能够。” “曲线救国好歹也是救下国来了,也算我“逼婚”的“拙劣”手段吧” 陈粥翻了个身过去,把脸朝向他,“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方易一脸故作无辜,“那怎么办,我堂堂七尺男儿,你破我的身子你又不收房,你好没有道理。” 他这故带矫情的话让陈粥笑死:“沈方易,你好不要脸,你是什么封/建时代的迂腐产物。” “不要脸好过没老婆。”他从原先的坐着掉转到朝陈粥头这边半靠着,“粥粥,跟我说说,我岳父大人,都有什么小爱好。” “怎么,你想投其所好啊?” “那肯定啊。”他手支撑着在那儿点头。 陈粥也学着他那样,一只手手支撑着头,另一只手抬起来像模像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易哥,你上我家去,我家小老头,会给你摆脸子的。” “哦?拿着扫把扫地出门的那种?”沈方易还在那儿跟她开玩笑呢。 “可不是嘛。”她笑容浮假,笑意连连,“你可别忘了,我十八岁,你就勾搭我了,你说我老头知道,会怎么样?” 沈方易眉头一挑。 而后喉结一滚。 他斟酌到:“这可不许说。” “怎么不能说,我自然不能对自家老头撒谎。”她说完一骨碌就从沙发上起来。 “哎,哎,你给我站住。” “略略略。” 沈方易从沙发上起来,穿上家居鞋去抓人,“你可不许说这事你听到没。” “我聋了我聋了我聋了!” “嚣张啊,你别让我抓到你。” “哦吼,我好怕啊。” “你死定了。” 第 79 章 陈粥还真得带沈方易回一趟家。 是陈学闵给她打的电话, 先说她明明从国外回来了还瞒着他,又说有个表二舅舅的大侄子去昌京拜访客户的时候,在某个聚会里看到陈粥了。人家都跟他说了, 说我们小粥现在在昌京是有男朋友的人。 陈粥半个字都没跟陈学闵讲过,陈学闵听到这个消息后, 直接就打了电话过来,说让陈之后得把人给他带回去看看, 不给他带回来看他就自己个来昌京看。 陈粥挂了电话被问的应付得,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有什么表二舅舅的大侄子。 她也没想瞒着, 沈方易原先跟她说好了的,马上就是中秋了, 中秋节陪她回去, 带个节日登门拜访也更有理由不显唐突, 没成想还没到中秋呢,陈学闵就电话催来了。 于是那次回广东,是沈方易陪她一起回去的。 下了飞机后, 沈方易定的车子就来接他们, 还没等陈粥告诉司机师傅他们要去的地方,司机就发动车子像是有自己的目标地似的,陈粥出声却被沈方易拦住了,“去拿几瓶酒, 拿完我们就回。” “酒?什么酒?”陈粥没反应过来。 “周阿姨和几个堂伯母的礼物,我都准备好了,我母亲还着意让人添了许多,岳父大人和几个堂伯伯的,我思量想去,带的那些或许不大够。” “够了。”陈粥打断他, “沈方易,你已经带了好多东西了,是在不必再添了,更何况酒我们车厢后头不是买了许多吗。” “朋友那酒庄新得的,费了好些口舌才让他舍得拿出来,是该去哪里孝敬孝敬岳父大人的。” “你这一口一个岳父倒是喊的亲热呢,你当心回家吃下马威。”陈粥劝不住他,随他去。 他还回头点着车里那些礼物呢,听闻这话,转过头来带点犹豫,“怎么会呢,谁能不喜欢我这个大女婿呢。” 陈粥轻笑一声,没再解释了,但她真不是吓唬沈方易,以前她回来了,陈学闵再怎么说也会亲自来接的,这次很蹊跷的竟然半点声响都没有,竟忍得住在家不动如山,看起来老头子是要在家当难缠的“岳父大人”了。 * 广东小排墅内,陈家里里外外都张罗着蹿着手脚等着“新官人。” 就陈学闵一个人坐在那正厅摆放着的山水画前,愁容满面。 周阿姨里里外外都来回检查了一圈,进来还见到陈学闵还皱着眉头坐在那儿,随即甩了甩袖子,“哎哟,我说陈大老爷,您可真坐的住,外头都乱死了,你妈早带着你那个表哥表嫂来了,都要应付的呢,你怎么还坐在这儿呢。” 陈学闵黑着脸:“要他们来干嘛,他们都不是真心来看小粥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些年,我们住在佛山,本来就和他们走动的少,好不容易你女儿说要回来一趟,还特地给我打电话让我把你母亲请过来。人是你女儿,为啥不让你打电话你想不明白啊,还不是想着让你们母子关系缓和缓和,人那么懂事,你忍心今天这日子还摆谱给你母亲看啊。更何况还有那叔叔妯娌一帮人呢,都带着孩子来的,你主人家躲在屋子里多难看啊。” 周阿姨在那儿耐耐心心地劝着,坐在陈学闵对面看他脸色稍微缓和些,“说到底,都是自家人,不管感情怎么样,今天高高兴兴热热闹闹的,总归不是演出来的是不,准姑爷上门来,我们娘家人的阵仗总是也支棱起来了不是,这不也是你想要的吗,这么多娘家人,他今日见了,往后总不好薄待我们家小粥的。” 陈学闵一摸脸,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我就是觉得,我就是觉得这些年,小粥跟我不亲。” “那姑娘大了呀,哪能跟小时候一样的。” 陈学闵:“你就说她出国,好似就躲我们似的,前些年,一年都不知道有没有回来一趟。” “那是小粥乖,懂事,她是知道你们老陈家的那些陈年旧事的,不想让你为难。” “是,她从小就是个这么乖的孩子。她那么小母亲就没有了,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她养大,多不容易,她以前就那么点大。”陈学闵用手比划着,他抹泪看了一把外头,发现这种日子里就他一个做老父亲的不高兴,于是孩子气似地撒泼,“又不是他们嫁女儿,来白吃白喝的又有新人看,他们自然是高兴!” “你看看你,耍小孩气性。”周阿姨过来拍着他肩膀劝到,“成家立业难道是什么要颓丧着脸的日子嘛,再说了,小粥也只是说带人回来给你看看,你不满意,再跟她说就行了,咱总要见过人品了才知道是不是个好孩子。” 陈学闵支着脑袋,忽然掀眼皮,“我没去接他,是不是摆谱了?人怎么说也是个据说考究起来在昌京根深叶茂的富贵人家。” 周阿姨被他那一想一茬的样子逗得发笑,“您是长辈,凭他是什么人家,总跟我们粥粥是一辈的,你摆些谱,他也得受着,总不好让人家觉得我们粥粥娘家人好说话去。” “对,等会啊,我和你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我才不管什么昌京富贵人家呢,哼,想娶我女儿,他不得高抬大轿,十里红妆啊!” “是是是。不过算着时间,人也快到了,你要是再不出去,准女婿能被外头那些妯娌扒下一层皮来。” * 陈粥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的。 本来陈粥是没想叫老陈家的人的,是沈方易说,不如这次回去一起见了,省去日后还得上门拜见的麻烦,他知道她和老陈家的亲戚来往的也不多。加上陈粥是想着陈学闵跟老陈家多走动走动的,就让周阿姨也顺道给老陈家去了个电话。 谁成想到老陈家的那个堂表叔伯都不是省油的灯,在外头做生意的一打听二打听虽然打听不着陈粥要带回来的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但问到关键的事项的时候中间人讳莫如深的摇头,就够让人猜忌的了。老陈家都是一帮人精,挤破头地就怕沾不上这位准女婿的光。 于是陈粥带着沈方易前脚刚踏进院子里,后脚那些伯母姨母就都迎了上来,把两人围得水泄不通的。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我说是郎才女貌天人下凡吧,人还没下来我就说了,我们小粥从小长大就好看,你瞧着侄女郎官那就是从画里出来的一样。” 对面长辈笑盈盈地看着沈方易,沈方易保持笑容,从喉咙里发出声音问陈粥:“这位怎么称呼。” 陈粥僵着脸上的笑:“堂姨母。” 于是沈方易在那儿颇为老道地作揖,“姨母,您谬赞了。” 沈方易站在一众女眷堆里,七大姑八大姨都跟没见过相貌端正气度不凡的正年男子式的,一个接一个地在那儿夸。 陈粥招架不住了,她脱手要跑,“沈方易,你自己保重……” 未溜成功,她就被沈方易抓回来了,“这么多人呢,都等着你介绍。” “你就笑,不是姨母就是伯母,实在不行就叫姐姐,总不会有错的。” 陈粥说完就溜之大吉,留沈方易一个人在那儿应付。 “哎、哎——”沈方易伸手却从人群中捞不到半个陈粥,只能一边这个姨妈那个伯母地盲叫。 好在他东西带得足够多,拿人手短的,即便他有什么名讳上叫不出来的差错,也能被他遮掩过去。 陈粥幸灾乐祸地先进了主厅,一进来,就看到了阴着脸坐在那儿的陈学闵。 陈粥一点都不怵地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哟,老头,您学关公呢。” 陈学闵像模像样地拍着桌子,“你这丫头,要么就不回来,要回来,就带个男人回来。” “不是您说,让我带人回来给您看看。”陈粥不跟陈学闵计较,周阿姨上来,陈粥绕过陈学闵,把手里的礼盒给周阿姨,“阿姨,这是我在国外的时候买的丝巾,送给您。” 周阿姨衣着体面,品味不俗,一眼就看出来这礼物的珍贵了,忙双手过去接,“给阿姨买什么礼物啊,给你老爸买就好。” 陈学闵还在那儿摆着架子呢,见周阿姨有礼物收,把脖子伸得老长,听到两人说到自己的时候,又把脖子缩回来。 “我老爹也有。”陈粥转过来。 陈学闵说着酸话:“我一个老头子,倒是劳你们年轻人惦记了。” 陈粥笑着摇头,周阿姨上来轻声说,“要带姑爷回来,老头酸死了,劝了一天了,我也劝不好。” 陈粥走到陈学闵身边,递上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的包裹和礼物,“您瞧瞧您,我不惦记您惦记谁。快别摆架子了,等会人进来了被笑话。” “笑话?他还能笑话我呢,你这孩子还没嫁人你胳膊肘就往外拐,我跟你说了,今天我要是不点这个头,我管他是什么准女婿还是什么高贵人,今天我老陈家的门槛,我不点头,他就别想进来!” 门槛那头,正左脚要踏进来的沈方易,弱弱地把脚放下。 “那个……” 屋里三道目光同时看过去。 来人乖巧地站在门槛外,礼貌地朝着屋子里的人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小沈。” 陈粥:…… 她怎么不知道,她有这么一个乖巧的小沈。 第 80 章 式庭院里, 假山流水,云雾袅袅。 季言冬把舍院搬到这半山腰后, 来他庭院里的人就少了许多。 院中刚移栽过来一棵枇杷树, 夏季的蒙蒙细雨里落的凄婉落寞。 院中的姑娘穿了一身米白色的棉麻长裙,她身形高挑,那长裙却刚刚过脚, 她低头在细雨中查看那刚刚移栽过来的枇杷的伤势, 裙摆浮动之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 季言冬就坐在那对着院子里景致的茶室里品茶。 那截白玉似的脚踝反着青灰色里唯一的天光,明晃晃地像一面镜子, 照出雨后枇杷叶上心神不宁涤荡的露珠来。 他于是在那儿轻咳。 院中的姑娘听到了,轻柔地把那枇杷叶子放下来,施施然去了屋里。不过半分钟,她又从屋里出来拿了件男士外套过来, 走到季言冬身后,不着痕迹地披在他的肩, 对着院子里时不时过来的穿堂风说到,“季先生, 外头风大,当心着凉。” 季言冬轻巧地带过她刚碰到的他肩头的手腕,他只需要身子微微侧出个弧度, 她就能明白过来,轻巧地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手肘向上,提起她光洁的脚脖子,手掌握起的时候,她的脚脖子就充盈在他的掌心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搬到这荒僻的地方来。” “自然是求您办事的人多, 太过叨扰。” 他鼻尖轻轻的鄙夷一声,握着她时脚踝的手往下延伸,蜿蜒曲折的青筋像是要嵌进她的肉里,“是不是妄自菲薄了,你明明知道,我受不了他们看你的眼神。” 他说这话的时候,靠的很近,气息萦萦,黏湿地像是那夏夜雨后枇杷叶上混着的果渍。阿茵下意识地用手撑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她这点对于他的防备和距离让他眼眸变了变,于是他另一只垂落的手上来,摁住她的脖子,手掌天然形成一个支撑,迫使她抬眼看她,不能转移眼神,“还是说,你还是希望,住在原来的地方,看我那屋里人来人往,谁都能停下来,对你随意打量一番,像只饿狼一样,直勾勾地把心思露给你看。” 他说的一字一句,很慢,手甚至像抚摸一只猫一样,在她后脖颈来回,“每一个眼神里,都透露出对你的渴望,他们都想睡你。” 屋檐底下时不时低落雨滴下来,阿茵润了润干燥的唇,“您说笑了,我只是仰您鼻息生存,不起眼的,就跟这株移栽过来的枇杷树一样,没您这院子,生在外头,就是株结不出果子的野树,有您这遮天蔽日的墙头,才有花好月圆雨后空灵的清澈罢了,一切,全是仰仗您给的。” 她这一番话,说的讨好。但偏偏你看她神色,那低眉顺眼里的眼神里却不由地还能看到那点傲气。 那点傲气打从他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在。 他知道她从未真心实意,可偏偏是这样说的,也能让他心情好些。 于是他会有难得的几分亲昵,揉着她盈盈地发,难得温柔地问:“饿不饿?” 她会点头,因为她知道他问这个话,是要带她去吃饭的意思。 于是在不曾有日暮熏染的那天,他带她去吃了一家杭帮菜,也在烟雨空濛的山色里,在人工构造的江南水乡的柔梦里,他给她的碗里点着东坡肉,问她有没有下过江南,去过杭州。 “不曾去过,但听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想来,杭州应该很美。” “不曾吗?”他吃的少,早早就放下了筷子,“有没人说你,不像是北边的人。” 她抿着唇轻笑,“不过是东施效颦,您知道的,吴老板从前在苏杭做的是茶叶丝绸生意,我总要合着他的意讨好些。” 她说的没错,他们会提那些过去的事,不是阿茵提,而是季言冬更爱提。 别人从来都忌讳提及露水情缘里的过去,但对于他们来说,一切却又显得那么稀松平常,好像谁越能云淡风轻地说起,谁就能在这一场场风月往事里更胜一筹一样。 深黑无边的夜里,他从前抖着事后雪茄上的灰,拧着眉头问她,是跟吴勿做更欢愉,还是跟他做更欢愉。 她光洁的脊背盛满月光,无力地垂着头,半哑的喉头带点嗔怪,更难得的是,她那个时候说话用的是她自己的的声音,那不带奉承和伪装,就是她自个脆生生的声音:“哪有你这样的人。” “与他我尚能有力气感受欢愉不欢愉,但与你做是要命。”她说这话的时候是赌气和埋怨的。 于是他会掀开那如月光一般柔和的绸缎被料,把她从夜色里捞出来。 他不再说话,但动作会尽量轻缓一些。他要克制再克制,才能克服心里头那朽枯拉摧的灰烬再度燃起,才能趴在她的肩头,轻声说,“那你再比一比。” 但今日听到她说起他,季言冬皱了皱眉头。 他喜怒无常。 她的筷子正要伸向面前的龙井虾仁,他把她面前的碗拖走,拖到她够不着的地方,点着一支烟,没抽,靠在椅背上,拧着凶狠的眉,问她:“那你现在,是学了些什么,来讨好我。” “您让人太难以捉摸了,我只能做自己了。”她游刃有余的在那儿轻笑,抬抬手,掂量了一下手的长度,发现依旧够不着,于是站起来,弯腰,从他的臂弯下夹起一颗小巧的虾仁,正要缩回去的时候,抬眼看了看他,而后从来美艳的脸上露出笑意,轻巧地将筷子递到季言冬的嘴边,“季先生,您最喜欢,我做自己,对吗?” 她半弯着身子,身上的小披肩的麦穗点缀摇摇晃晃若有若无地点到桃木色的桌板上,她腰身盈盈不堪一握,款款地望着他,带着玫瑰色的唇出现在他眼前,浅薄的唇瓣间露出皓白的齿间。 他于是伸出手,虎口掐住她精巧的脸,巴掌大的脸在他手掌的对比下,显然脆弱又凄美。 他的指腹攀上她的下巴,游离在她微张的唇间,偶尔蹭过她齿贝,仍有她锋利的齿尖切着他指缝上的老茧,那经年岁月留下的伤口提醒着他,那么些年,他都一个人过,一个人安全地过。 “阿茵,不要骗我。”他盯着她难以看穿的眸子。 她笑的风情万种:“您说什么呢,我有几个胆子。” 她轻飘飘地从他逐渐松动的手掌中挣脱,放下筷子,看了一圈菜色,“许是今天的菜不符合您胃口了,不如我回家,依旧给您做河豚面。” 季言冬依旧靠在椅背上,未置一词。 她于是起身,弯腰扶起他,像是讨好似的,“回吧,季先生,菜色寡淡,河豚鲜美。” * 他就坐在那半开的厨房里坐着等她。 她围上围裙,后面的扣子系不到的时候能不由分说地上来,把背露给他。 起先,季言冬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直到等在那儿的人见不到动静,转过头来问他,“您能帮个忙吗?” 他才拧着眉头叼着根烟,给她纯纯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死结,害得她后来找遍了屋子里的人都没人能解开,带着块围裙坐在厅堂里坐了一天。 他回来后哭笑不得,从柜子里随意拿了把锋利的瑞士军刀,挑了一下,那围裙就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她瞧着那一屋子一柜的各式各样的刀具发愣,多嘴问了一句,他怎么会有这么多各种各样的刀,他吓唬她说,那都是对付她的,她要是敢不听话,他一样一样有她吃的。 她挑挑眉,说她挺害怕的,以后会老实点的,但话这么说了,却一点都不改从前的作风。 他不愿意她去接触的人,她照见不误,他不愿意她去见的人,她依旧往来频繁。 他就知道,她才不是什么照着吴勿的喜好长成的江南睡莲,明明就是那样烈的草原小马驹,断不会被他唬人的伎俩吓到。 她会做河豚面,应该就是她说的,学了为了讨好他的方式。 河豚的肝脏、血液、眼睛……处处都有毒。 季言冬没胃口时,独独只好这一口,从前,小丁都会去外面特意请大厨来做,还会盯着他全程做下来,确保安全,也确保那些虎视眈眈的仇家和对敌没有下手的机会。 阿茵住进来后,一天突发奇想说,要不她来做吧,她也会下厨。 小丁正要警觉地一口拒绝,季言冬却拦下他,幽幽地开了口,“你会做?” “我可以试试。” 她这么说着,套上了围裙就开始张罗起来。 处理河豚的过程复杂又血腥,她当了这么多年被养在温室里的花,杀起鱼来却眼睛一眨都不眨,那鼓起气来的河豚没挣扎几下就死在她手上,她麻利地把内脏一掏,丢在旁边,拿干净的水一冲,就等着下锅。 等鱼汤浓稠,芳香四溢,她下了面,盖了锅,等面劲道到位了,起锅,盛碗,半簇葱花,卖相诱人。 而后她端过来,放在季言冬的面前,坐下来,笑盈盈地看着他,“您尝尝。” 季言冬坐在那儿,没动。 阿茵于是拿起筷子,捆了面先吃了两筷子,像是证明给他看,“没毒,我都处理干净了,我会处理的。” 说完,把筷子递给季言冬。 冬日暖气熏人,他当年在那晚面里,想起从前吃不起饭的时光。 他曾经过过一些算不上舒服的日子,因为那些日子的存在,他有一段时间暴饮暴食,间歇性地报复性进食让他有一段时间又会失去胃口。 那段时间,他正处于那种又感受不到饥饿的日子。 小丁知道他胃口不好,恐他误了身子,才日日去外头请大厨来做。但他吃了几顿后,也觉得稀松平常。 但看她做,好似的确会胃口好一些。 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带她回去见奶奶的原因。 老人家说,希望他成家。 虽然他从来没有什么家的概念,更别说成家。守着一个女人过一辈子,那是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但他依旧是带着阿茵回了老家,或许是因为她会做那一碗豚骨面吧,也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吧,总之,在隔绝人世的高山上,她捧着一把蒲公英,吹得漫天都是的时候,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她说,季言冬,你看,我像不像蒲公英。 旧时光里的菖蒲草长到有他一人高,他在那些虚虚实实的晃影中,问:“你怎么不去唱歌了。”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其实在很早,那真的事很早很早的时候。那个时候,她还在地下酒吧唱歌。 靡靡夜色里,她像是坠落人间的精灵,没那么多装起来的表情,也没那么多讨好的脸色,就凭她那副嗓子,穿得潇洒恣意,带着好似小马驹刚刚跑起来的冲动,频频对着台下望去。 台下坐着个与她神似的小姑娘,还有个那么点大的小男孩。 不难看出来,他们是姐弟。 他叼着雪茄在那儿嗤笑,带着这么多累赘,她大概是唱一天,就没一天的。 出不了山的。 如今他突然想到,就这样问了,问她,她怎么不去唱歌了。 阿茵笑笑:“那太抛头露面了,您不会喜欢的。” 他停顿了一会,而后思忖着点头道:“确实。” * 没过多久,他们就回了昌京。 安静的夜里,他从屋外的寒冬里进来,牵过她不由分说地往外走。 阿茵被着急的他拉得高跟鞋都没有穿好,“您这么着急,是要带我去哪里。” 季言冬见她穿着高跟鞋跟不上他的速度,于是抱起她,扛到自己肩上,不由分说地塞进他的屋子里。 “您这是——”阿茵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自己,问到。 “去了就知道了。”季言冬未有多说,只是未有多余神色地看着窗外。 车子在冬夜里不明方向地往前行驶,直到最后停下来,阿茵发现,季言冬竟然带她来她之前唱歌的地下酒吧。 “这是——” 他依旧不温柔地牵着她往里走去。 地下酒吧跟记忆中的竟然没有什么太多的差别,落漆的电子琴、破旧的架子鼓、时不时冒出杂音来的话筒…… 季言冬抓了一把椅子,坐在下面。 小酒吧里一个人都没有,很显然,他包场了。 他点起一根雪茄,指着那舞台说:“现在不抛头露面了——” “你只唱给我一个人听。” * 那晚的夜色温柔又悬浮。 那晚的酒香甜又清冽。 那晚她坐在那高脚凳上,断断续续地唱了一夜。 他不夸赞,不叫好,只是听。 “您想听点什么?”她由他点。 “都好。”他凹陷着腮帮子,只是听。 北边的寒风猎猎地吹,无尽的夜里,他的身后长出好多好多黑黢黢的影子。 他乜着眼,任由他们叫嚣,真的烦起来了,于是拿了手边的椅子背,朝那随着风晃的一盏电灯泡砸去。那照得他脚下长出鬼魅的灯被他打碎,只留下不知道哪里还在的电流在荒芜的夜里呲呲作响。 舞台上的人却在此刻下来,她半蹲下来,抚平他的额头,说的是:“不过是风。” 那晚,他以为她是诚心诚意的。 他以为像她说的那样,他是她找了许久才找到的,能够为她遮风挡雨的地方。 那晚甚至连他的吻都特别温柔。 他的动作都特别轻柔。 他有考虑过,是不是真的要像老人家说的那样,成个家。 直到她的出逃。 她走之前的那个夜里,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甚至跟从前一样,在黏腻的夜里依旧当着露水情缘。 只不过最后,她起身的时候,在他不清醒的睡梦中,好像也跟那次一样,叫了他的全名。 她说,季言冬,你看,我像不像蒲公英。 * 他就知道,她是他抓不住的东西——也不完全对,如果再给他一些时间,再给他一些机会,他也能试试。 罢了,他自嘲,试什么试。 他自始至终都是要一个人的。 他从来就没有想过,把心交出去的。 她也从来不交心给他。 他们全是露水情缘。 他占有她,她欺骗他,他们也不相欠。 * 后记: 天青色落雨后,阿茵开了料理店对外营业的牌子。 稀疏的客流踏着雨水而来,两个年轻的男人进来。 其中一个带着鸭舌帽,看不清样貌,剩下的一个来到收银台点单。 “来一碗河豚面。”那个男人这样说。 帮忙的营业员微笑抱歉,“不好意思啊,我们不卖河豚面的。” 那头正抖落雨蓬上雨水的阿茵闻讯一愣,眼神落在坐在窗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约约摸摸的一个轮廓,在雨帘里模糊不清。 她收下抖水的杆子,来到营业员小妹妹面前,下着单:“一碗河豚面是吗?好的,稍等。” …… 面上了,阿茵擦了手,让店员送了过去。 鱼汤浓稠,半簇葱花,卖相诱人。 第 81 章 陈粥和沈方易回佛山的那段日子, 陈学闵声势浩大地说要摆出自己做长辈的样子,但家宴上倒是什么话也没说,一行人在那儿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沈方易做在陈粥身边, 接起话题来倒也游刃有余。陈粥在他给自己夹菜的间隙,低头问到,“这么有经验呢,第几次做人家女婿呢。” 沈方易挑挑眉, 脸上笑意不改,像是要故意惹恼她一样,“以前找人练习过。” “厉害了小沈。” “哪里哪里。未雨绸缪而已。” 等到吃完饭客人都走了,陈粥要拉着沈方易去外头看看今晚难得的灯会, 陈学闵却端着杯茶还在那儿咳嗽。 陈粥心里腹诽:还来?还没问完吗? “坐。”陈学闵端了一杯茶, 颇有威望地做到中厅的太师椅上。 沈方易只得捧着杯茶, 坐在低他一等的客椅上,朝陈粥看了看,眼神里说的是等他一下,等会他们再出去。 陈粥到底机灵, 连忙去厨房把正在洗水果的周阿姨叫了过来。 “三十多岁了?小沈?”陈学闵呷一口茶,把广式作风派头拿捏的到位,像极了茶楼里云淡风轻的大佬。 “是, 叔叔,我已过而立之年。” “你这个年纪, 家里头父母也不催着你成家立业?” “自然是催的,毕竟父母长辈总是操心些,但我自觉总是要等到小粥学成归来,才好考虑婚姻大事。” 陈学闵轻轻一瞥,“倒是懂事, 就是年纪大了点。” 陈粥坐在那儿等陈学闵“盘问”好了,好带沈方易出去厮混,她本来已经把自己择出来了。偏偏陈学闵说到年纪大了点的时候,沈方易眉头还近乎不可微查地皱了皱。 她在心里哀嚎,就沈方易这个记仇的小性格,他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年纪大了,指不定回家后怎么“报复”在她身上呢。 于是她连忙给周阿姨眼神求救信号。周阿姨见状,连忙插话到,“年长几岁才成熟,现在二十来岁的男孩子跟小毛头似的,哪有我们小沈这么稳重的,再说了,人家一心忙事业,结婚才晚的。现在这个年纪就很好啊,我们粥粥也不会年纪太小。” 陈粥朝沈方易点点头,那眼神似是在说“与我无关沈方易,你在我心里依旧年轻力壮。” 陈学闵还想问些什么,陈粥连忙上来摆着陈学闵手臂,“老爹,晚上有灯展,太晚了就赶不上了。” “是啊。”周阿姨也在一旁帮衬着,“让孩子们出去玩吧,吃完饭本就晚了,小沈好不容易来一趟,去外面看看风土人情吧。” 陈学闵只好作罢,“行吧行吧,你们出去玩,早点回来。” 而后他又加了一句,“小粥你今天回你自己房间睡,小沈就先睡二楼客房。” “是。”沈方易自然就应下了。 “快去吧,去晚了可真没了。”周阿姨这么说到,她意有所指地对沈方易说的,“你陈叔叔是很满意你的,就是摆谱,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沈方易摇摇头,而后反应过来,知道周阿姨这话的意思是陈家满意他,肯让小粥跟他有后面的往来了。 “快点快点。”陈粥不由分说,抓起沈方易的手。 她近乎是跑着出门的,抓着沈方易的手跑的气喘吁吁的,直到身后只留下他们长长的身影,她才停下来,在巷子口气喘吁吁的。 “跑什么。” 巷子口的月光落在她发梢上,空寂的周围只留下她的喘息,她掉落根头发下来,随风荡漾,沈方易把她那碎发扣到她耳后,笑着问她:“是谁会追来?” “我怕老头反悔。”陈粥望了一眼他身后,“沈方易,你可千万不要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刚刚陈学闵言语之间不是嫌弃他年纪大就是嫌弃他做生意会有风险。 “叔叔那都是为你好,他说的的确也是事实。”他倒是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轻飘飘地在那儿理着她跑的烂七八糟的发,“我年长你几岁本就是事实,自己做生意自然没有一劳永逸的稳定。” “才没有呢,我喜欢成熟一点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没有一劳永逸的稳定但我现在有你给我的十分有保障的物质生活,我爸就是鸡蛋里头挑骨头,他就是装装样子,没有真的觉得你不好的意思。” “我知道。”沈方易摸了摸她脑袋,“要是我有个女儿,有一天带着一个男人回来跟我说要跟他共度余生了,我都没有那么大的气度能让那小子进门。倒是你,你胳膊肘往外拐的这么明显,叔叔都要伤心了。” 陈粥一把挽过沈方易的手肘,“回家再哄他好了,我现在先哄哄你。” 沈方易:“好啊,那你快哄哄我,今天我可是只能睡二楼的客房,你的香香小闺房都没有资格睡,小粥粥,你的房间里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原先贴着沈方易手臂走的陈粥不干了,“什么嘛,我哪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真没有?比如高中时候的暗恋啊,收到的情书啊。” “暗恋的人,收到的情书。”陈粥顺着遥远的记忆想了想,可能还真有几封被她塞在书柜里。 沈方易见她不回答,侧头看她,“还真有啊,那我今天不管怎么说,我也要去你房间。” “有几封情书怎么了,哪像你,从来就不给我写情书。”她把自己的胳膊摔出来,“我就是不给你看。” 沈方易:“那我晚上来你的房间,我强看。” 陈粥:“周阿姨都给你收拾出了房间,你这样做,不太好吧。” 沈方易跟没听见似的:“夜深了我就来。” “你下楼梯必经过他们的房间的,周阿姨怕球球快中考了还出去玩,在楼梯口装了报警按钮。” 沈方易:…… 多少是心疼这个叫做球球的小舅子了。 陈粥:“好了不能跟你再讲了,再不去,灯会都要结束了。” 她说完之后掏出手机一看,大惊失色,“不行了沈方易真的要结束了,我们要快点的。” 沈方易于是掏兜拿钥匙:“那我们开车去。” “不行不行,那都是小道,车开不进去的。”陈粥拒绝,在那儿思忖了一会,像是下了个决定,“沈方易,我们去租小电驴吧,我带着你。” 于是沈方易又被她匆忙拉起,她纤瘦的手掌五指张开,紧紧地握住他的手肘,奔走在前面。 他们从四下无人的巷子口的小道里跑出,路过街口热闹来往的摊贩叫卖声,涌进城市的夜生活中。 沈方易跟在她身后,看她低低的马尾上缠绕着的那条淡蓝色发带,和风一样往后飘荡,融进看不见的充满着深沉的蓝的夜里。 一瞬间,他想到那年机场离别,他送她回川渝老家,他说出往后的时光,他不在她要好好照顾自己的时刻:她也是留这样的一个背影给他,低低马尾上也是这样扎了一条发带,在他泪眼婆娑的余光里也如今天也一样越来越模糊。 于是他的脚步停下来,被她抓住的手微微用力,原先在前面的姑娘措手不及地被惯性拉回来。 “怎么了沈方易——”陈粥一脸迷茫。 他低下头去,不管不顾地在脚底流光淌火的夜里吻她。 “你……”她喉间的声音被吞没,随着他温柔的吻,逐渐丧失她的好奇和急切。 那人头攒动的灯海浮现在她的眼前,老旧玻璃窗里,有人弹奏着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那降缓了速度的指弹,在月夜里起起伏伏,她的耳边只剩下这些,在秋日清爽的风里,她的手指,攀上他的外套。 “小粥,我好想你。”他没来由地突然这么说。 “怎么突然……”她发声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她发现不知不觉中,她的心已经能听到沈方易心里的声音了。 在这个所有一切都美满的夜晚里,她突然感觉到他没来由的伤感,像是经年未化的雪,在春天已经早早的时光里,却一直没有融化,等到夏天的灼热过去,直到秋天都要到来了,那雪才后知后觉地化了。 “小粥,今天我能感觉出来,你的家人们都接纳我。”他紧紧地抱着她,手拢着她的头顶,“我能感觉出来,我们终于可以,一起生活了。那些让我害怕的日子,终于要走了。” 让他害怕的日子…… 陈粥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是他们无法触碰到的无法诉说思念的分开的那些年吧。 她学着他时常安慰自己的样子,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沈方易,你别怕,你知道的,我会嫁给你的。” 她回来后这半年,发现沈方易的睡眠比从前要差许多,很多个夜里,他会从恶梦中惊醒,然后叫着她的名字。 她就知道,他还一直患得患失。 “这一切,就跟做梦一样。”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气息落在她的耳畔,好像长途跋涉极度疲累的旅人终于走到了终点。 “这不是梦,沈方易。”她的下巴还抵在他的肩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去哪里,我就会去哪里的,你知道吗,其实有一年,我回过国,就在我听说,温乐芷结婚的那一年,我听到新郎不是你的时候,我不顾一切地回来了,我翻遍了整个昌京找你,你却杳无音讯。直到我去了契哥之前打工的店,我看到他,甚至我还看到你的车……所以我见过那些,我从来都知道你所害怕的是什么。沈方易,你知道吗,你永远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你知道你的出现对我来说有多大的意义吗,我的人生最无助的时光里,你都在,你出现在大理细雨朦胧的街头,出现在我想不明白梦想和人生的意义的时光里,出现在我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的日子里,哪怕隔绝山海,远在大洋彼岸,你都是我努力变得更好的意义。” “所以你看,你在我心里那么的重要,你所害怕的日子,也是我害怕的日子,但是你看,我回来了,是真的,不是你构筑的什么梦幻的梦境,而是真真实实的现在。而且,我也一定会回来的,你知道的,我没你不行的。” “沈方易,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生活了。” “像每一个普通的情侣一样,我们会结婚,我们会拥有自己的家,我们以后,都可以一起生活了。” 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带着久违的沙哑,那些他们这半年来绝口不提但从前却难捱度过的时光,剥离在那晚没有去成的灯会里。 他在一个没来由难过的夜里,听她说着那些话,感受到心里的那片地里,重新开始长出绿芽。 那一夜,他们没有赶上灯会。 沈方易也没有像他们说好的那样,翻墙跳院下来,来到她的房间,翻走她收到的情书。 但第二天早上,陈粥打开自己的手包,却发现包里,多了好几封信。 是在她离开的那些近年岁月里,他写的未寄出去的思念。 是一封封写给她的情书。 遒劲的字迹,力透纸背。 每一句,都说他爱她。 第 82 章 沈方易没想到陈粥真工作起来了六亲不认。 求婚是在她上飞机前的那晚上求的, 那晚冒着大雨她刚从南边的城市回来,他订好酒店布置好场地钢琴小提琴氛围到位,接上人吃饭戒指刚掏出来没多久, 她手机就响了。 沈方易就在那儿看着她打了半小时的电话会议,颇有不爽地看了她许久。 她收下戒指走过来吻了吻他的额头说了声“谢谢老公”就又飞走了。 倾盆大雨都挡不住她这个事业批的心。 沈方易在那儿有些恍惚地想,这小姑娘不赚钱,谁赚钱。 蒋契知道了后在那儿笑话他, “你说你们两夫妻以后要是这么忙,我什么时候才会有一个干女儿。” 嘲笑完了之后,他又怕沈方易不认账,在那儿重复了一番: “易哥, 你可不能后悔, 你说了, 以后有女儿了喊我做干爹。” 沈方易明显不爱搭理他:“这么喜欢,你自己去生一个,打我女儿主意做什么。” “你瞧瞧你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追不上你们的进度吗。” “你跟你那个交警小姐姐, 最近怎么样?”说到进度,沈方易想起来问一嘴。 “我最近在考研。” 沈方易一口啤酒没进去又呛出来,“你说什么?” “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蒋契看了一眼明显不淡定的沈方易, “漫漫是研究生毕业的,” “你是不是忘了你本科辍学了?” “本科没毕业不能考研吗?” “你是认真考研的吗?” “是啊, 我很认真啊。” “就非得考研?”沈方易还是不可置信。 “也不一定,我还有其他的优点,也能吸引她。” 沈方易:“那你还是考研吧。” “啧,沈方易,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我跟你们说,就你们这速度,我要是弯道超车,生个儿子,是不是能定个娃娃亲。” “别了,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你儿子继承你的智商。” “我们漫漫是高材生好不好,人跟小粥本科是同个学校的,那还不是高智商人群。” “遗传学能精准只取一个人DNA吗?”沈方易没抬头,潇洒小啤酒给自己满上。 “真没劲。”蒋契放下杯子,走了。 “干什么去。”沈方易叫住他。 “去接漫漫下班,晚上约了看电影。” 说完之后,他又阴恻恻过来,“一起啊,当电灯泡吧易哥。” “滚蛋。”沈方易骂骂咧咧。 蒋契吊儿郎当地走了。 小酒吧到了晚间都没什么人,沈方易掂着杯子,心里哀愁。 婚是求到了,媳妇却不见个人影。 哪有人忙成这样,只是抽空回来答应求婚的。 他在那头蹲了蹲觉得没意思,灭了烟,抓了外套。 算了,回家遛狗吧。 好歹家里还有只狗。 * 陈粥去上班没多久就遇到了一个挺挑战的case。 她虽然有着经理的抬头,但目前的国内客户资源积攒是空白的。如果没案子做,她没分成也就算了,手下的人也没有饭吃。南城有个甲方公司,盘子挺大,就是难搞了一点,滑头了点,吊着她白嫖了几天的咨询,合同也不签,偏偏她还没办法,没拿到案子之前还得忍气吞声,一趟趟地和那帮律师周旋。 她小本本里头全是一笔一划的仇,但面上只能笑盈盈的。 甲方公司派出来的负责人是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成了家还一副不着调的样子,陈粥手底下那几个小姑娘早就跟她说了,这男人手脚还不干净。 他偶尔跟她沟通,他若有若无地试探着底线也就算了,昨天还给她电话说,说今晚上他做东,给她开什么接风宴,找了南城同行业的几个大佬,一起吃个饭,话里还暗示今晚的聚餐对她的“前途”来说有多么重要。 助理小桃被那中年男人的嘴脸弄的心有余悸,一脸担忧地说,“粥姐,咱非去不可吗?” “这单子咱不管怎么说都得拿下,否则在这儿混了这么多日子不都是白干了吗。”陈粥对着酒店的化妆镜上着淡淡的橘色口红,回头看到小姑娘担忧的脸,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晚上,我去就行。” “那怎么行,对面明显就是鸿门宴,跟那个贾经理混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好人,一桌子心怀鬼胎的人,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去。” “光天化日之下,他们不敢乱来的,无非最多也就说些有颜色的笑话,探探我的底,你放心,既然我是项目经理,这就说明我从前也应付过这样的场景,不打紧的,你就在酒店,听我说,如果到九点,没有收到我给你发的信息,你就直接再抱着一份合同过来,今天哪怕是把那贾经理的手指剁下来,我也要签了这份合同。” 陈粥说完,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小桃看懵了。 陈粥回头看到小桃惊恐的眼神,摆摆手,“我开玩笑的,我走了,等会随时联系。” 说完,陈粥就踏着南城细密的雨水打了一辆车,去了晚上吃饭的地方。 秋日的南城有些凉,她穿了一套单薄的小西装,折了伞进了宴会厅。才刚刚到门口,她就听到了屋子里传来的欢声笑语,不用推开门也知道,里头浸染在酒色场里的男人们觥筹交错,又是一场让人头大的战争。 她收起了脸上有些不悦的表情,推开门的时候,脸上全是明媚的笑。 门一开,她就径直朝贾老板那边走去,“哟,说是给我的欢迎宴,贾经理这么大阵仗,全南城的成功人士都被您叫来了。” 贾经理像是很满意陈粥给他面子,忙拉她入自己旁边的座椅,“来来来,小粥啊——” 他这么亲昵的叫着,好似要彰显他们关系不凡。 “你就说做哥的疼不疼你吧,一听说你来,把所有南城举足轻重的人物都给你叫上了,算不算对你的事业支持。” “没落到纸面上的,对我来说都算不上支持。”他手里的茅台这就要倒下来,陈粥连忙拿了旁边度数低的啤酒,笑着把自己的酒杯先行斟满,她起身,“我今天来晚了,给各位赔个不是。” 她端着手里的酒,眼神环顾一周,自以为游刃有余地就能把贾经理这种江湖气的酒局应付过去,可偏偏一掀眼皮,却看到了正对面坐着的人。 他一脸阴沉,坐在那儿脊背微微靠着椅子,身体有些侧,拧着眉头在那儿抽烟,看过来的眼神带着意味深长的审视。 她心里怒骂一声,遭了天谴了,什么东西,天南海北的,沈方易为什么在这儿。 偏偏她还江湖豪迈地把那酒杯举起来了,只能继续僵着那张笑脸,给大家赔不是。 周围的人本来就怀着看人下菜的心思来的,若是对面一上来就是个不会喝酒酒的娇滴滴姑娘,他们非得把她灌个半醉才好满足自己的那点心思,偏偏这项目经理一上来就倒满了,像是见惯了酒局风云似的自己就罚了起来,明显就是以退为进。 在她来迟了这件事上,这群人没有占到便宜,不好为难她,只能客套地说“自罚过重了,局还没开始呢,你也太实诚了”就作罢。 陈粥却没料到坐在她对面的沈方易却在众人都放过她的时候,轻飘飘地抬头看着她,叼着根烟,带着点痞气地说,“原来陈小姐,酒量,这么好呢。” 这话一出,桌面上的老狐狸闻着味了。 怎么的,难不成,这两人认识? 贾经理更是心里疑惑,对面这位爷,不对,这尊佛,那哪是他敢惹的人。但人是上头塞给他让他招待的,他本来晚上做局就没打算叫他的,是他先开的口,问他晚上这局,是不是有姑娘。 他一拍大腿,就知道这位爷也是个寻花问柳的人物,这不正好晚上一起吃了饭,还可以一起约着饭后活动吗。 只是他自来熟地跟陈粥打起招呼来,就很让人费解了。 于是贾经理只能礼貌地问到,“沈先生,你们认识啊?” 未等沈方易回答,陈粥先就回答了,“沈先生在昌京大名鼎鼎,我有幸见过他一面。” 对面的人听到她这么说,投过来一道眼神,看着她意味不明地笑,重复着她的话,“是,有幸见过一面。” 中间隔着这么多人,陈粥能听出沈方易是咬着牙说着这话的。 他在忍她。 “原来是旧相识。”贾经理圆场,“那相处起来就更加舒服了,来来来,小粥,快去敬沈先生一杯。” 陈粥抬抬眼皮,这贾经理可真会“借花献佛。” “您说什么?”陈粥没动,在那儿托着脑袋看着贾经理,“我酒量不大好,一喝酒醉,这会像是喝的有些多了。您说什么,麻烦您再说一边。” 这贾经理没想到小姑娘年纪不大,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他面色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靠近陈粥,用只能她听得到的声音说,“对面是个关键人物,你陪好了,合同自然逃不了。” “口说无凭。”她面朝酒桌,笑的甜美,也用只能他听得到的声音说到,“我只相信白纸黑字。” 对面的矜贵的男人的眼神落过来,似要看穿窃窃私语的两个人。贾老板没辙,一咬牙:“明天,明天就给你签!” “不如您现在签了,对面的沈先生似是等我过去敬酒等的很不耐烦。”陈粥从包里抽出来一叠合同。 她自己备了一封,还做了两手准备,到点了让小桃来接她,以防不测再带一封合同来逼单。 “你年纪轻轻的,把合同带到酒桌来,学逼单那一套!”贾经理在餐桌下跺着脚,敢怒不敢言。 “多谢夸奖。”她虽然寡淡地抬抬眼,笑容依旧没掉,“您这下知道了我为人做事有多么周到了,以后,咱们合作起来,总是愉快的。” “咳咳。”对面的男人轻咳,像是要打断他们,拖长了尾音,“贾经理,看起来,我不怎么受女孩子的欢迎?” “怎么会,小姑娘酒量差,没听明白我说什么,我解释了一说跟您有切磋酒量的机会,她不要太开心。”贾经理虽然气的鼻孔冒烟,但又没有办法,上头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这位爷可得陪好了。他只能麻溜地签上自己大名,塞给陈粥。 她眨眨眼,收下,明白加个公章就成事了,贾某人落款了,公章只是过个流程的事。 她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这才开开心心地起身,酒杯里换上了红酒,踩着小高跟走到沈方易的后头,二话不说,手肘缠上他的脖子,弯腰俯身下去,靠近他的耳边,娇气地说,“沈先生怎么会不受女孩子喜欢呢……” 她话还没说完,坐在那儿的人微微挪开椅子,她原来撑在他肩颈上的支撑点消失,而后她腰间感觉到一个力道,手里的红酒杯晃荡了两圈,差点没稳住,等她反应过来,她整个身子已经落在了沈方易怀抱。 她后半句话还没说完,依旧甜腻的声音还断断续续不受控制地出来,“……你长这么好看……” 众人看呆了。 没见过这么大胆的女孩子的。 也没见过这么不把他们当外人的沈老板的。 沈方易于是夺过她手里的酒杯,轻置在桌上,而后抱起怀里的人,与周围的人道歉到:“抱歉,各位,我太太醉了,我先带我太太回家了。” 太太? 太太?? 众人惊恐地看向贾经理,贾经理这才明白过来,他这是有几条命啊,惹阵仗这么大的姑奶奶。 沈方易抱着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掀了掀眼皮,“贾经理。” “我在我在。”贾经理被点名了,瑟瑟发抖。 “以后我太太,辛苦您照顾。” 他明明说的是拜托的话语,语气却冷得让人发抖,好似说的是“你最好是不想死。” 贾经理在那儿频频点头,再借他九条命他也不敢啊。 * 陈粥被沈方易一路抱了出来,起先她还配合,等出了门后,她挣扎着,“沈方易,你放我下来。” 沈方易不由分说,一路把她塞进车里,手里的烟还没灭,站在车窗边上,皱着眉头说,“轻了。没吃饭啊。” “你怎么来了。”陈粥掀了掀眼皮。 他深陷着腮帮子站在她一米远的地方朝她抬抬下巴,“可以啊陈小姐,你还挺有手段的。” 陈粥试图往车外蹬溜着身子,“你不来,我还能表现的更好。” 他只用了一只手,就被要强行出来的她塞了回去,“怎么表现的更好,一个个地都喝过去?” 他终于是抽完了那只烟,星火掉落后,他投身于车后座,锁了门,扯开自己的领带。 “倒是跟别人喝酒开心,我追着你的来福,捡了几天的狗屎。” 即便他现在样子有些暴躁和不耐烦,但陈粥还是抓住了这句话里最有画面的部分,她在那儿笑,“沈方易,你真去捡屎了啊。” “不是你说的,来福不喜欢阿姨带去遛,不肯上厕所,让我务必亲自带着它。” “嗯,我是说过那样的话。”陈粥还是觉得很好笑,她能想象得出沈方易暴躁又嫌弃的表情,一个大帅比跟在狗后面满公园的捡的画面不要太好笑。 “你还笑。”沈方易俯身下来,凑上鼻尖:“我不高兴了。” 她的眸子里充满笑意:“高兴点嘛沈方易,我刚签了一个大单呢。” “那就是个混蛋,非得跟他们玩,也不肯回家打理我们自己的产业。”沈方易说话间,手触碰上她的脖子,扣着她不让她后退,而后贴上自己的唇,一边吻她一边说到,“哪有你这样的人,备婚还有那么多的事,婚纱没定,婚戒没挑,宾客名单没人管,你这个事业批只晓得出来赚钱。” “沈方易……”陈粥笑着推他,推不动,只得由他,“沈方易,你这样算不算职场性/骚/扰。” 他挑挑眉,她原先单薄的衬衫顿时被掀起,一阵凉意从腰间穿过。 “啊——”她惊呼一声。 “原来我家粥粥喜欢办公室禁忌py。” “什么啊——”她的脸顿时红成一片。 “回酒店还是在这里。” 她支支吾吾,“回、回酒店。” “好。”他蹭了蹭他的鼻尖,绕过她的脖颈来到她的耳边,克制着自己那点小别胜新欢的冲动,低着语气问到:“粥粥,我考考你。” “嗯?” “你知道,怎么样能有一个宝宝吗?” 第 83 章 夕阳里, 风铃。 彩云之南的雪山下,某条街,等着一大堆少男少女, 长长的队伍深入到巷子里。 陈粥坐在二楼的小边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杯奶茶, 眼神的人群,嘴里却一直嘬着。她额头因为刚汗来, 细密的刘海黏在额头上, 脸微微发红。 沈方易坐在她对面, 伸,“明明就是老板,还非得跟人家挤。” “这家店开在云南小镇里,我没来过, 算不上是什, 别扭地把自己刚被沈方易, 微微不悦, “我刚剪的刘海,可显嫩了,你别给我掀了。” 这话说的不假,她这样样式的刘海, 的格, 光洁的额头被挡住后,五官就会更为集中, 她那, 稚气就淌在她那对梨涡上。 他,再把她刘海掀到一边,“这样好些。” “哪里好些?” , 太漂亮。” 陈粥听完这话,放下手里的奶茶,撅起嘴,“我漂亮, “身藏碧玉, “你,继而笑道,“不过我喜欢。” 她于是不跟他争了,一边。别说,还挺凉快。 “沈方易, “观音。” 陈粥抬抬眉,款。 观音,观世音。 ,翩然出世。 小众。” 量不高。 沈方易:“小众依旧存在,说 她以前没喝过这款,今天接过,抿过一口,只那一刹,她立刻就觉得,那 茶味浓烈,初尝苦涩,她原以为自己不喜欢,但舌尖那化不开让人欲罢不能。 她于是觉得有些神奇,“小杨没跟我说过,我 “你贪香嗜甜,又不喝浓茶,自然是没尝过没有平等地对待每一种口味似的。 “我只知道它是新品,原来下,“观音,这名字取的好好听,小。” 方易淡淡的说。 “啊?” 他单边挑挑眉,“准确地来说,这,后来觉得不错,就让小杨记下来了。” 候,就觉得,这茶怎么那么像一个人。 小杨时常跟她说, 每个人都不一样,选择的口味不一样,。 怎么说呢,有的人是龙井,,有的人爱乌龙,也有像陈粥这样的,爱茉莉花茶的。 “沈方易,了,而且你做的还怪好喝的哎。” 他抱着手,,“蛮有意思的,就想试试。” 比起沈方易的上心,陈 “好想投身打理,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花过心思,说起来,还挺不好意思的。” “小,你要是怕他离职,股权上可以再给他分一些,这些年,他也辛苦。” “说是这么说,全都交给他就好了,可我想着,这西,但我一个人精力有限,公司里的事情都够我忙了,实体生意也不好做,这部 。 “你要了,不如就把它卖了,趁现在估值还不错,变现攥在手里坐吃山空,或者找个私人财富顾问,让他给你做个投资方案,岂不 “那怎么行!”陈,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动我双树的主意。” 沈方易伸手去拉她,,你怎么还真当真了。” “,要怪就怪我们小粥太厉害,哪哪都有小产业,明明家里头不缺吃穿,还在外,你不忙谁忙,你不赚钱,谁赚钱。” 陈粥一个小得你在阴阳怪气我。” “怎么会,我 “轻松点,这些事,你就让小杨去管,像我一样,,增加点新灵感就行了,平常的日子有事没事,带着你那些同事,点下午 “中饱私囊?”陈粥乜他,“沈方易,你果然是奸商,过。” “如今这店,不是,别小瞧这小小的下午茶,咱们这浅薄的利润,不就靠着这普天的销量。” ,她看过财报,利润可不浅薄。 沈方易这只大尾巴狼,现在装穷装出习惯来了,动不动就些许,。 但她还挺佩服他。 “沈方易,你手上的生意比我麻烦多了,我尚且分身乏术,你是怎紊的,不干活的时候随我出来厮混。” 下巴,眼神里带点笑意:“我几岁,你几岁?” “你锤了过去,“你真的很过分。” 他现在能很,轻飘飘地就躲过了,且还能握住她的手,包裹进他的大手里。那本就没有力道的小拳头就化成。 “粥粥,婚礼的事情都确定了,但蜜月定,想去那里,法国,西班牙,还是——” “拉斯维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 你想去那儿。” ,遇上抢劫这种事了。” ,仿佛是心有余悸,眼睑微微下垂。 沈方正,在那儿柔声说“不会的。” ,最后虚虚地停留在她的脸颊上,而后另一只手也伸出来,那姿势像是捧起她的脸,“是我不好,粥粥,那些年,让 陈粥对上沈方易的眼睛,他愧疚,她知道他是心疼她了,于是摇摇头,“没有不好的回忆,我们再去一次,留 “沈方易,沙漠之城,不夜赌场,,是不是。” 的眉眼,由她环着自己的脖子,点头说:“是。” * 少女时代,陈粥在路过的橱窗里看纱。 那个时候她只是轻纱,那样轻盈的裙摆,那样盛大的美丽,但她对于婚纱的惊讶只留在那外表,只世界上一切美丽的东西都有所追求和期待的小女孩一样,幻想上 西嫁衣,身边的白马王子一定绅士得体。 只有当沈方易真的穿上那一套套的时候,她才会真的理解,一场婚礼,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控,真到了那一天,她的心却跳的很快。 思,去掉了很多冗长的环节,但他们在巴厘岛的教堂里,在神父的询问下,,无论贫穷富贵都不离不弃的时候,直到一模一样的的无名指地时候,她才意识到这繁重的礼服下的的确确 很难说清楚,嫁感受。 接收一个,一日三餐地面朝而坐,清晨相视而笑,晚间相拥而眠,她很难想象出生了。 始,在拉斯维加斯结束。 拉斯维加斯的不夜赌场,那。 衣着不凡的某个男人,带了个相貌出众的姑娘,风淡云轻地 矜贵的男人慵懒地筹码堆砌的赌桌上,但一直没出手,眼神没离开过身边那个甜美的姑娘,基本上不说话,只在那姑娘眨巴眨,才抬了抬手,“要这个,那个不要。” 她手气好,赢了一晚上, ,眼神宽慰,时不时夸她几句,看上去溺爱的很。 身边,就着那姑娘的盘,想要跟着下。 那地叼着根烟把人拦下了,用一口标准的伦敦腔说到:“单开,我们不跟玩。” 身边眼热息。单开赢得多,但输起来也是几倍的啊,一般人不会拒绝跟玩的,他倒好,一门心思的娘玩的开心些,输赢倒是不计较。 陈粥在众人眼红的注视下换,一脸兴奋地在那柜台下等着回头对沈方易说,“沈方易, “头,“我太太在不学无术这种事上,的确天赋异禀。” ,不跟他计较。 出了门直到上了车,保撤了。 陈粥这才迟钝地发现,是有黑乎乎的人墙,原来沈方易怕遇到上次的。 ,听她说。 她一般做这样的小动作,是有什悄话与他分享,他跟往常一样侧耳过去,却听到她说: ,你真好。” 他嘴角一弯,,您倒是客气。” ” * 2020年, 候,不是个爱闹腾的孩子。 爸要死,但很幸运,她的降生很顺利,也没有让妈妈受苦。 作,就在家里陪着母女俩,小朋友没长开地时候,囔嘴,“这也不好看啊。” “哪里不好看了,这五子刻出来的,往后一定是标准的漂亮人。” “也方易,爸爸长那么好看,小米团子一定难看不到哪里去。 再后来, 沈方易偶尔出差个几天,的快。 他刚进门,小,张开短短的手臂,“爸爸!” 他急忙弯腰,把,“哎呦,米团子,爸爸看看,是不是长高了。” 糊不清的,眼睛亮亮的,搂着他脖子往他脖子里钻,跟她妈简直一模一样。 “爸爸! 他下脸蛋,小丫头白白胖胖的,不要太可爱。 原静,穿着绒毛拖鞋踏踏地出来。 “脏死了就往爸饭菜,“手可脏着呢沈方易,刚和来福在院子里踢泥土玩。” “哟,了,好厉害呀。” 米团子拍着小手。 “让阿姨带你去洗手啦,我们要吃饭饭啦。”陈粥从沈,交给阿姨带去洗手。 沈“小宝抱完了,来抱抱大宝贝。” 由他抱着,坐在他膝盖上。 “顺不顺利我都到点就下班,饭饭。” 气重复道,“沈方易你被你女儿带偏了,小米团子天天喊着吃饭饭吃饭饭的,这小名被你取坏了,以后怎么好。” ,多有福气。” “你还说呢,她现在才两岁半,去学前托老师跟我说,她友大了。” “那都是跟来福摔跤练出来的到了什么,“老师为什么这么说,小 “大姐大一个,拽的很,男孩子玩的足球都被她抢走,也 “一次听说,“我女儿这么弱小,怎么可能会抢男孩子的足球。” “也就在你心里,她弱小。往后长大了,我估摸着头疼的很,隔去,我可丢不起这个人,你去,往后你都去,你女。” “瞧你说的,她才两岁, 陈粥瞪他一眼。 好好,我兜着,我兜着。” 他刚说完,白白间跑出来,“吃饭饭!” 沈方易抱她上桌,“吃饭饭咯, 说起吃饭,,一言不发,努力干饭。 吃到一半,,“妈妈,米米、爱你!” “嗯哼,。”陈粥像是习惯了,头都没抬的应道。 达逗笑了,他捏捏她小脸,“那爸爸呢,米团子爱爸爸吗?” “爱!里塞。 方易给陈粥夹菜。 沈方易,她要被你教坏的。” 米团子在爱!米米爱!” “粥粥,世界杯现场赛,带米团子去吧。” 陈粥有些犹豫:“不要吧,带着。” 有兴趣的,带她去看看吧,她会高兴的。” ,周围这么吵,我怕她哭呢。” “我让人安排个地方,吵不到我们过陈粥的手,“或许这是诸神黄昏之战了,,一起看。” 陈粥沉默了一会,沈方易说的没错,2022年,生,最后场了。 ” * 时隔八年, ,沈方易依旧坐在她身边,宛如八年前一样,依旧指着屏幕,跟小宝贝,那是梅西先生,今晚他会举起大力神杯。” 八年前他说这话的时候,陈粥带着不安和猜忌,带着惶恐和害怕,她的直易对于那一次决赛的判断。 如区里,但她依旧能听到外头热烈的声浪,在今天,她却很相信沈方易说的,梅西先生,会 人群在欢呼, 半场比赛开始,地位,梅西迅速获得罚球权,他气定神闲地站稳,万众瞩目下一击即中,人群沸腾。 “耶! 分,半场赛士气大振,2:0领先法国队。 陈粥紧张的出汗,看到半场领先,沈方易晃了晃她的手,“领先两分,下” 下半场法国队没有那么快调整过来,大半场比赛都没有得分,当根廷的时候,在比赛结束的最后十分钟,法国队姆巴佩点球命中,分钟后,姆巴佩再度发起接连进攻,年轻选手连得两分! 场面一度轰炸。 两分钟内法国队扳平比分,分钟就结束了! 正,并未分出胜负。 比赛进入焦灼的加时赛,一球!全场欢呼,法国队还剩十几分钟,怕是无力回天,却没,姆巴佩凌空抽射又进一球。 疯了! 根据赛制,加时赛在分不出胜负,门。 点球射门一个比一个紧张,阿根廷球员并未失手,但法国队成员在整挥较为一般。 终于,,阿根廷时隔36年,终于举起大力神杯。 梅西先生,也在2022年世界杯上,赛,终于不再落寞离开场,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吻上他的梦想。 陈粥激动地跟所有的人一样,眼里流下泪水。她看向沈方易,重西先生一样,有了临危不乱的阅历,有了宠辱不惊的气魄,更 那一直都是他们的约定,即便憾,梅西先生没有拿起大力神杯,但承诺相见的沈方易却赴约而来。 八年之约, “沈方易, 他转过头来,也跟从前一样,揩过她眼角的泪,,笑着对她说,“哭什么, ,早已泪光闪烁。 他还是依旧那样,就像十年前她再遇他的那个大理的夜晚,他风淡云清年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