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天明》 第1章 龙见嘉兴(一) 隆庆三年,己巳夏六月,龙数见于嘉兴。湖水陡涌,风浪顿作,蟠绕于祠,乡人皆得见焉。——《嘉兴府志》 长日炎炎,正是苦夏时节。城郊山脚下的凉亭之中,几位青衣纶巾的儒生正围坐闲谈。虽说天气蒸郁,众人皆是汗流浃背,但依旧身姿挺拔,轻摇羽扇,一派文人雅士之风。 在座儒生皆是嘉兴府下辖州县数得上的秀才举子,应知府之邀前往当地有名的白龙祠参与祭祀,撰写告文。 “今夏也不知是何缘由,燥热至此。”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略有些年纪的儒生当先开了口,他衣裳料子明显比之众人的要硬拓古旧,不断挥舞的羽扇尖上也有了明显的分叉,他倒是浑然不觉,扇得愈发起劲。 “廖兄有所不知,近日可不光热,这龙见之事也是越来越多了。我听说,前几日太湖上又见了龙,把一小舟带得腾空而起,卷席至岸上又重重摔落,舟中之人皆是命丧当场,甚至还有撕裂的残肢由空中掉落,惨绝人寰!” 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一个体型肥硕的儒生迫不及待地分享着自己今晨刚听来的传闻,引得诸儒生啧啧称奇,待得惊叹过后,才想起在面上强装出几分恻隐之色,念上几句佛号。 “所以啊,知府大人才急匆匆地召诸位兄台前往观祀,写告文,投龙简,可见诸位兄台文采之风流,才华之横溢,在整个嘉兴府都是顶顶闻名!” 那姓廖的举人倒是人情练达,几句话就说得那一干儒生学子红光满面,连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些。 “过奖过奖!” “廖兄才是我们的南州冠冕啊!” 一时间,互相吹捧之声不绝于耳,把山路上嘈嘈切切的蝉躁都压了下去。 “也不知今日撰写主告文的是哪位兄台啊?” 一群人之中,有会说话的,也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坐在胖儒生身旁的一位状如麻杆,脑袋一摇三晃的张姓秀才发了话。 一言既出,亭中众人却都不搭腔了,刚才的热络顿时化作尴尬的沉默。 张秀才有些着了慌,紧看了胖儒生几眼,后者才拖长了音开口道:“还不是那大名鼎鼎的沈家老二。” “是那个沈忘沈无忧?” “呵,不是他还能是谁,整日里斗鸡走狗,游山玩水,哪还有一丁点儿文人风骨?较之其兄长,简直差出去十万八千里!”廖举人对那沈忘似乎极为不屑,言辞间尽是讥讽尖刻。 “可我怎么记得,那沈忘是乡试的解元啊?据说是桐乡出了名的神童啊?”张秀才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日后为官最大的阻碍并非学识家世,而是他这双看不懂人情世故的“慧眼”。 这次连胖儒生也懒得给他打圆场了,他收紧圆滚滚的腹部,向廖举人身旁靠了靠,自觉地和这位拎不清的张秀才拉开距离。 “哈!”廖举人短促地笑了一声,宛若枭叫。 他和沈忘同年参加乡试,他时年三十有三,沈忘却年仅一十有六,论年龄他都能做沈忘的父亲了。 沈忘家族世代从商,虽家底丰厚,却最为这帮出身书香门第的文人所瞧不起。可谁料沈忘竟能一举夺魁,取得了乡试一甲第一名的好成绩,让准备看笑话的廖举人瞠目结舌。 虽说他也考中了亚元,但还是让年少风流的沈忘抢尽了风头,至此,他算是和沈忘结下了梁子。 而今,【1】距离当年的乡试已经过去了三年,天子都换了一遭,廖举人会试不中,名落孙山。而那闻名遐迩的沈家才子却是抛了诗书,不问世事,游山玩水,肆意挥霍着青春,你叫廖举人怎能不嫉恨? 他本就忌讳同沈忘作比,可张秀才这个不开眼的偏要将这个浪荡子提到台前来,气得廖举人也不拘得什么文人做派了,当下就掉了脸子。 “那方仲永也是神童,又能如何!看那沈家老二如今玩乐无忌的纨绔之像,怕是江郎才尽,再难登大雅之堂!” 被廖举人抢白了一番,张秀才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他身旁的胖儒生也总算动了恻隐之心,顺着廖举人的话锋跟着讽道:“也不知沈家老二那解元是如何得来的,怕不是……”他压低声音,故作高深之态,“怕不是家财万贯换得的吧!” 众儒生抚掌大笑,廖举人青白的脸上也终于多了一丝笑意,他正准备给那沈家老二来个盖棺定论,却突然面上一悚,长身而立,冲着由西面直刺而来的下山小径拱手一拜,朗声道:“沈解元,别来无恙!” 随着他这一声喊,所有人也跟着站起身,向着山路蔓延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石子铺就的小径上,一匹青驴正悠然行来,蹄音清越干脆,宛若古寺暮色中的木鱼声声。 一名青年文士倒跨在青驴之上,身着本色细葛袍衫,头戴纻丝直檐大帽,帽檐下发如鸦羽,鬓若刀裁,明明是无风的蒸郁天气,看他这般端坐的背影却只觉清风拂面,仙气逼人。 “沈解元!” “无忧贤弟!” 众人也认出了倒骑青驴的沈忘,似乎瞬时忘了刚刚的不快,立马也跟着廖举人热情殷勤地喊了起来。 蓦听得背后传来的喧嚣吵嚷,沈解元却也不回头,只是任由那青驴依着原有的步速踢踏而行,只等到青驴将他带至亭下,他才堪堪抬起头冲着那一干儒生微微一笑,面如凝脂,眼如点漆,当真神仙中人。 他并不与众人寒暄,甚至都没有从青驴上下来拱手还礼,而是随着那匹青驴,沿着小径,径自悠悠行远了。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拐了一道弯再也看不真切了,廖举人方才勃然大怒,斥道:“不知礼!当真不知礼!” “可不是!有辱斯文!目中无人!”胖儒生也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跟着骂道。 张秀才却还是凝望着沈忘远去的方向,轻声喃喃道:“倒是……倒是一副好皮囊……” 且不论这厢廖举人和胖儒生如何怒气冲天,也不论张秀才如何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暂按下不表,只说这一个时辰后,沈忘和众儒生几乎是前后脚到达了坐落于城东的白龙祠。 白龙祠,顾名思义是为祭祀白龙而建,永乐年间,白龙祠曾因一场龙见之灾毁于一旦,后人又在原祠的废墟之上进行了翻修与重建,更用鲸鱼的颊骨做其横梁,从柱基到瓦脊皆用上等的花岗岩进行雕刻,雕工极近精巧风雅,也因花岗岩的灰白之色,而让整个白龙祠真的宛若冲天游龙一般,欺霜胜雪。 此刻,白龙祠前香火缭绕,乡绅耆老齐聚一堂,准备着一场隆重的祭祀盛典。 沈忘拴好了青驴,备好了草料,正欲寻一僻静之处躲躲清静,却闻听九棒锣响,旌旗招展,正是嘉兴知府携同知、通判驾临白龙祠,沈忘不得不随着蜂拥而出的众人来到正殿前的广场上见礼。 嘉兴知府崔琰崔大人是嘉靖年间的进士,今年五月刚刚由诸暨县知县擢升至此,今日的祭祀大典可以说是新到任的崔琰第一次公开亮相,更引得众人翘首观望。 耆老乡绅,举子秀才尽皆上前见礼。本来站在后面的沈忘,不知何时就被廖举人和胖儒生一左一右簇拥着,挤到了前面。 廖举人自不必说,他虽反感沈忘的为人,可纵览整个嘉兴府,也唯有这个沈解元能与他平分秋色,所以自知府到场后他便踪在沈忘左右,生怕他被别人抢了去。 胖儒生的功名虽不及二人,可贵在家世显赫,家中祖辈更是出过太/祖皇帝亲手赐食的耆老,所以他自认为可与举人解元并肩。 望着被官员们簇拥在中间的崔知府,廖举人和胖儒生当头便拜,动作之迅捷,形状之夸张,令沈忘叹为观止。二人匍匐在地,高声道:“秀水【2】廖耀祖!石门方正!拜见知府大人!” 俩人这一跪一拜,倒是把始终长身玉立的沈忘给亮了出来,这两矮一高,恰如一“山”字形的笔架。沈忘也不慌乱,长揖行礼:“桐乡沈无忧,见过知府大人。” 廖举人和胖儒生方正虽声音大,可奈何趴伏在地,听上去只是闷闷地,而沈忘嗓音清越朗朗,姿容秀雅过人,眼神之间无顾盼之色,坦荡如明月照大江。众人的目光登时被沈忘吸引,再难流转,一是慑于其貌,二是惊于其勇。 虽说大明律明文规定,有功名之人无需叩拜州县官员,可真正将此事付诸实践的,由洪武至隆庆,也唯有海瑞海青天一人尔。可偏偏这沈解元,在大庭广众之下也敢一触锋芒,真让人说不准是傻呢还是狂? “贤侄快快免礼,诸位也请起!”崔知府不仅没生气,反而目光越发慈爱地将沈忘上下打量了一番,轻拍其胳臂,温声道:“长高了,也愈发清俊了!沈家出了两个麟儿,沈兄真是好福气!” 一旁的同知和通判大人极有眼色,见新任知府与这沈解元有旧,便趁着吉时未到,连忙将二人往后堂引,用茶叙旧。 从地上爬起来的廖举人和方正则面面相觑,他们只知道沈忘的兄长官拜庶吉士,更是曾经的武英殿大学士高拱高大人的得意门生,日后发展不可限量。 可毕竟那沈念远在京城,沈忘又无心入仕,鞭长莫及,在嘉兴府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可谁料,这新上任的知府大人竟也是他们沈家的故交,对沈忘更是青眼有加。 廖举人气得七窍生烟,既嫉恨沈忘令他求之不得的好运气,又着恼胖儒生方正没有提前打探清楚,害得他当众出丑,狠狠剜了方正一眼,拂袖而去。 方正心中也是窝囊,又不敢发作,也只得跟着廖举人灰溜溜地躲到一旁去了。 再说回后堂用茶的崔知府和沈忘,崔知府是嘉靖年间进士,家贫,本是无缘进京参加会试的,若不是当年的沈父鼎力资助,崔琰何来今日之成就? 因此,他对沈念沈忘两兄弟皆是爱屋及乌,极为看重。崔知府的小女惠娘更是自小和兄弟二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而崔知府的烦恼恰是来源于此。 两人热络寒暄了几句,崔知府饮了一口茶,紧接着便长叹一声。 沈忘笑道:“崔伯父,您今年可是步步高升,官运亨通,别人羡慕还来不及,何来这声喟然长叹?” 崔琰深知这青年人的脾气,恃才傲物的秉性又兼具无所畏惧的心魄,让他自小便有了“不知礼”的浑号,所以面对沈忘的打趣,他并不以为仵,反而耐心解释道:“还不是因为我家那不服管束的小女” “惠娘?”沈忘眉头轻挑,一抹温柔的笑意浮现在嘴角,记忆中的惠娘似乎始终是那个跟在自己和兄长屁股后面的小丫头。 记得有一次,他带着惠娘在后院捉虫子,适时正是初秋新雨后,满园虫鸣,怕虫的惠娘牵着他的衣角,心里怕极了也不肯放手,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待沈忘捉了满满一罐的虫子,便咣当往地上一掷,瓦罐崩碎,无数鸣虫或飞或蹦或逃窜,满地狼籍,漫天飞虫,把年幼的惠娘吓得抱头痛哭,而沈忘却抚掌大笑,沉醉于自己创造的混乱天地。 事后,沈念执着藤条把沈忘狠狠教训了一顿,对着小丫头好一通柔声宽慰方才作罢。 提到惠娘,沈忘不禁又记起此事,记起了当年那个挨着打还笑得乐不可支的自己,也记起了当年君子端方,温润如玉的兄长沈念沈无涯。 “小侄怕是有十年未见过惠娘了,想来小妹该是成亲年纪了。” “正是此事啊!”崔知府一拍大腿,表情也随之沉痛了起来:“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我也只得跟贤侄明言了!惠娘自小就倾慕无涯贤侄,我也只当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并没有放在心上。而后,我调任诸暨县,带着惠娘远走赴任,也早就把此事抛诸脑后。可谁想,惠娘性子痴倔,到现在还对无涯贤侄念念不忘……” “可兄长年初就已经定了户部侍郎的千金……” “谁说不是呢!无涯贤侄成了侍郎大人的乘龙快婿,我岂有不恭贺之理,可小女……小女却是放话非沈家儿郎不嫁,这可如何是好啊!” 崔知府絮絮说完,却突然一凛,他这才想起来,沈家儿郎又岂止沈念一人,面前的沈忘不也是沈家儿郎吗!? 可这沈忘和沈念又如何能相提并论,就沈忘这不肯入仕的古怪性子,这游山玩水斗鸡走狗的落拓风评,惠娘哪怕再虚长几年,也是绝对不能考虑他的! 于是,崔知府连忙补充道:“贤侄你也明白,小女说的沈家儿郎,是指……是指……” “小侄自然省得,是指兄长一人罢了。”沈忘脸上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自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仙气。 他如何不知惠娘的心意,每次惹哭了那小丫头,只有兄长才哄得好,他也心甘情愿被兄长责罚。 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软弱爱哭的惠娘没有变,那如无暇美玉的兄长却是变得连他都不认识了…… 崔知府不知道沈忘心中所想,还只当自己刚刚说得不中听了,正准备再强自圆上两句,却听沈忘道:“崔伯父放心,待祭礼结束,我自当登门拜访,和惠娘好好谈谈,这天底下的君子又不是只出在沈家,别说是屈屈庶吉士,就是貌比潘安,富逾邓通,也合该任她挑。” 崔知府被沈忘逗乐了,满心的愁绪登时烟消云散,虽然他明知这只是面前舌灿莲花的贤侄的哄劝之言,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心喜。心中只叹,这无忧贤侄要是能改改那古怪性子,就凭他的姿容才智,日后功名绝不会低于其兄长之下。 正在此时,赵同知派人来报,吉时将至,请知府大人主持祭祀大典。于是,崔知府便携着沈解元,穿过游廊,走入一派盛夏的天光里。 第2章 龙见嘉兴(二) 祠外的广场经过净水泼街的洗礼,青石板的地面反射着耀目的阳光。钟鼓齐鸣,韶乐悠扬,在恢弘的雅乐中,所有人都垂手肃立,屏息凝神。 哪怕日头毒辣,连路面都泛起朦胧的白气,鏖集于此的众人们也不敢有丝毫抱怨不耐,华贵端丽的朝服上,竟是不见起伏褶皱,可见诸官吏乡绅对祭祀一事的重视。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沈忘倒并不认为当真有什么神明奇异,能够拈花微笑之间,改沧海为桑田,起波澜降云翳,更遑论几颗星子的周转运行就能改国运、动国本,几具早已腐烂干枯的祖先尸骨就能庇佑腴壤、让一州一县天祯地泰。 若当真有如此灵验,靖难之时,建文皇帝只消对着皇陵俯首叩头,自有□□之灵大显神威,将一切灾祸消泯于无形。 沈忘微微抬眼,此时的崔知府正肃容而立,焚香酹洒,以祈降神。 接下来就是声势浩大的三跪九叩,上香献礼,酌酒奉馔,念诵冗长繁复的告文,焚文望燎,一番折腾下来就是大半日的时光。 而现在又恰逢苦夏季节,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想及此,沈忘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无望的叹息。 立在沈忘身旁的廖举人不由得心中暗骂,站得越发笔直如松,生怕别人会误认为发出无礼之声的人是自己,奋力挺起的胸膛几乎要顶到前面人的背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忘的眼睛几乎要彻底合上的时候,他听到了崔知府念诵告文的声音,与此同时,一阵细碎的,不合时宜的颗粒摩擦声也涌入耳膜。 沈忘有些奇怪,强自睁开双眼寻向那声音发出之处。在廖举人身前不远的地面上旋动着一小撮清灰,其中夹杂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落叶和沙砾,竟有越聚越多的趋势。 沈忘的注意力彻底被地面上骤然而起的小旋风吸引,目不转睛地看着,丝毫没有发觉由他撰写的告文正在被崔知府投入香炉之中。 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卷上隽雅的字迹,将民众的哀告祈望一字不漏的上达天听,很快,上天也回应了它匍匐在地的子民。 一阵声嘶力竭的惊叫压过了宏大的雅乐和祈祷,炸响在闷热的天地之间。 “龙!见……龙了!” 沈忘猛地抬头,只见距离白龙祠不远的湖面上,一道青白色的骇人水柱冲天而起,直耸入密密压压聚积在湖上的厚重云层之中! 那通天彻地的神威,那震古烁今的声势,让趴伏在地的众人都不由得直起身子,目瞪口呆地凝望着,胖儒生方正更是看得忘乎所以,连涎水顺着口角流淌下来都不自知。 那自湖中诞生的狂龙呼啸着,旋转着,大有将湖中之水尽数吸入云层的趋势! 沈忘眉头一跳,他第一个站起身,还不忘狠狠拍了一把方正圆阔的后脑勺,冲着还呆跪在地的众人大喊道:“别看了!快跑!” 这一喊似银瓶乍破,众人如梦初醒,扶老携幼地向祠堂奔去,见众人像黑压压的蚁群一般,恨不得踏破祠堂的门槛! 沈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可没有忘记,这白龙祠在永乐年间就因龙见之祸毁过一次,若这么多祭祀的官员百姓都拥入祠中,到时候再被这水龙侵袭,那后果不堪设想。 “往南跑!”略一思忖,沈忘便替没头苍蝇般的众人选择了最合理的逃跑方向。 从白龙祠往南是笔直的街道,路面宽敞房屋众多,街道尽头更有檐高府深的衙署,比之民房要更加坚固周密,容纳上百人不成问题。 没有来得及跑进白龙祠的百姓立刻在沈忘的指挥下改变了方向,向着南面宽阔的街道飞奔,而最先涌进庙堂的官员们却不得已落在了队伍的末尾。 他们宛如被狂风肆虐过的稻穗,东倒西歪,疲于奔命,往日养尊处优的官老爷此时和泥腿子们拥挤在一起,手脚并用地往沈忘指示的生路涌去。 最后才踏出白龙祠的崔知府官帽委地,形容狼狈,全无主祀人的威仪,他好不容易在沈忘的搀扶下站稳了脚跟,刚喊了一声“贤侄啊”准备絮叨两句,却被沈忘手下用力一拽,跟着逃难的人群踉跄而去。 众人刚奔至长街,却听身后轰然巨响,那雕梁画栋的白龙祠竟在水龙卷的肆虐下再次化为齑粉,重现了多年前的惨剧。 万幸的是,那狂龙似乎腻烦于恐吓慌乱的众人,在白龙祠的废墟上耀武扬威了一番后,转而向隐在云层中的骑龙山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瓢泼大雨骤然落下,将尚未来得及躲进屋中的人们浇成了落汤鸡。这雨下得凌厉至极,冰寒彻骨,期间还不时掉落平湖中匿在水底的大鱼,把人们砸得哀叫连连。 好在,此时的沈忘已经和诸位官员们隐在嘉兴府衙屋檐荫庇下,屋内的官老爷们急不可耐地整饬着衣冠,妄图重拾刚刚散落一地的官威。屋外的百姓们缩在飞檐之下,时不时冲到雨里捡拾从天而降的大鱼。 沈忘冷眼看着这屋内屋外的嘉兴众生像,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时,滂沱的大雨中,一个娇小的身影哭喊着向着衙府的内院奔来。 在刚刚那场混乱中大失颜面,丢下上官夺命而逃的差役们正愁没有表现的机会,此时见一身份不明之人擅闯官衙,还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内院,便一拥而上将那人摁在地上。 那人哭着抬起头,拨开湿漉漉的头发,原来是一个年龄尚轻的女子。在看清女子的面容之后,崔知府和沈忘同时“咦”了一声。 虽然已然隔了十年的光景,但是从女子清秀小巧的五官里还是依稀辨得出当年的影子,沈忘记得这是惠娘的贴身婢女,名唤巧儿。 “巧儿!?不在家伺候小姐,跑这儿来做什么?”崔知府急斥道。 他本就新官上任,正想借祭祀大典搏个好彩头,可谁料天不遂人愿,偏偏就在焚烧告文时见了龙,这几乎就相当于老天爷当着全州府百姓的面儿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巧儿恰恰撞在了他正欲发作的当口上。 巧儿匍匐在地,磕头如捣蒜:“老爷,小姐……小姐不见了!” 沈忘一怔,不由得跟着崔知府一道站起身来。 从巧儿抽噎不停的哭诉中,众人隐约拼凑出惠娘失踪的全貌。 这几日,惠娘正因感情之事与崔知府闹别扭,心中郁结,巧儿便极力劝慰日渐消瘦的小姐出门走走。恰逢祭祀盛典,多年未见的好友沈忘沈公子也会到访,惠娘便也动了心思,和巧儿女扮男装混入了观礼的人群。 谁料,祭祀过程中龙见顿生,巧儿与惠娘被人群冲散,待得巧儿再返回失散处寻觅,惠娘却是不知所踪。 小丫头本以为小姐自己回了家,便马不停蹄地跑了去,依旧扑了个空。她这才着了慌,知道自己这次闯下了大祸,六神无主之间便冒着大雨跑来求援。 崔知府的脸色越听越白,松垮的腮肉随着他愤怒的喘息而不断抖动,这一日以来数度曲折,简直让他如在火狱,他知道今日一事,他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拖……拖出去……给我拖出去打!”崔琰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已然气得七窍生烟,只想着将这不长眼的巧儿乱棍打一顿,打死打残且看她造化。 “知府大人!”沈忘上前一步,长揖一礼:“学生认为,还是先找到小姐要紧。这丫头是最后见到小姐的人,不如让她戴罪立功,等把小姐安全找回来之后,是打是罚再做定夺。” 沈忘见崔琰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依旧没有从巧儿面上移开,便凑近了些,在已然气昏头的知府大人耳畔轻声说:“崔伯父,时间紧迫,这日头已然偏西,分秒都耽误不得。” 崔琰悚然而惊,他瞬间就明白了沈忘的意思。若是入夜之前都没有寻得惠娘,那事情可就不仅仅是丢了脸面这么简单了。 为了谋得嘉兴知府这一富庶之地的父母官,他恨不得以头抢地,送足了礼,做够了孙子,这刚刚上任,祭祀大典就算是一塌糊涂了,若惠娘的名节再出了什么问题…… 这般关键时刻,他怎么连沈忘这个纨绔子都不如? 浑浊狂乱的双眼陡然清明,他用力拍了拍沈忘的胳臂,点头道:“贤侄说的是。” 他再也不往地上那湿漉漉的宛若丧家小犬一般的女孩儿多看一眼,扬声道:“来人!” 这边厢崔知府和通判、同知安排衙役兵丁寻人,巧儿如蒙大赦,冲着沈忘叩头:“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多谢公……诶……沈……沈……” 眼前这面白如玉的少年郎不正是多年未见的沈忘沈公子吗!刚刚自己失了主人,心乱如麻,竟是完全没有认出来。 沈忘却伸出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放在身后缓缓摆了摆。巧儿立刻会意,一咕噜爬起来,跟在沈忘身后钻进了寻找惠娘的人群之中。 第3章 龙见嘉兴(三) 在知府大人的指挥下,越来越多的人冒着滂沱大雨加入到寻人的队伍中。崔知府自然不能言明女儿失踪的事实,只能假借搜救遇难百姓之名,暗中嘱咐府兵和衙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走失的惠娘身上。 除了几个颇具影响力的耆老乡绅知道这次搜救真正的目的外,绝大多数参与进来的百姓都被蒙在鼓里。等到消失多时的廖举人也加入到队伍之中,沈忘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次的龙见之祸虽然看上去声势浩大,可由于疏散及时,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人员伤亡。再加上这条狂龙拆毁了白龙祠之后就直奔杳无人烟的骑龙山而去,压根没有踏足人口稠密的地区,就更是把破坏压缩到了最小。 照理说,以白龙祠为圆心,由百多人的搜救队伍向外辐射搜寻,城区内几乎跑遍了,城郊的树林和平湖周边也翻了个底朝天,惠娘却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天色渐晚,雨势却不减,众人皆是疲惫不堪,掌灯夜巡。 沈忘环顾了一下始终窃窃私语,抱怨声不停的队伍,从那些早就打退堂鼓的百姓们口中,他知道龙见之祸的遇难者几乎已经全部找到了,只余下了惠娘。也就是说,沈忘抬首望向隐在黢黑云层之中的骑龙山,惠娘若不是自己决定躲起来不被人找到,就是被迫失踪。 夜色凄迷,无星无月,百姓们早已耐不住困乏各自散去归家,只余下各府衙的兵丁衙役,一干公门中人满身泥泞,大眼瞪小眼,只等着面色青白的崔知府继续发号施令。然而,崔琰此时也已是心如死灰,彻底没了主意。 倒是一位知道前因后果的耆老凑上前,沉声说:“知府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崔琰疲惫地点了点头,应道:“韩老但说无妨。” “今日众目睽睽之下,那条水龙直奔骑龙山而去,小姐怕不是……怕不是被那妖龙带去了山中。” 此言一出,不光崔琰沉默了,堂下的众人也是面色各异,而以廖举人为首的秀才举子们,更是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虽说自宋朝以降,龙见频繁,更以我朝正德年间为最,史书记录中屡见不鲜,但这并不说明这帮精明强干的官员和饱读诗书的儒生们,真的就相信真龙降世之说,借龙见之事,行劝诫之实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所以这位韩姓耆老竟然大言不惭什么,小姐被妖龙捉走了,在这帮读书人的眼里可说是滑天下之大稽。 见众人兴致缺缺,韩老却是不服气了,他提高了声调,朗朗道:“这骑龙山自古以来就藏龙卧虎,后山更有龙窟数座,洞深莫测,下临沉渊,久旱不枯,绝非老朽信口开河!单说是今年,就有数人在山中遇龙了。” 闻言,沈忘的眸光一闪,低声向崔琰道:“崔伯父,城内既已无迹可寻,不妨去那龙窟中寻一寻,只怕带惠娘上山的非是妖龙,而是歹人。” 崔琰也是个聪明人,很多话点到即止,多说无益。他不顾一干儒生“敬鬼神而远之”的劝诫,以最快的速度将嘉兴城内熟识骑龙山地形的猎户樵夫都召集了起来。 在这件事上,韩耆老出力颇多。他不知道崔琰心中计较,只当是知府大人力排众议认同了他“妖龙摄人”的看法,自觉面上有光。在他的大力引荐下,十多个高矮胖瘦不同,却都睡眼惺忪的猎户樵夫密密匝匝地站在堂前,做着进山前的准备。 天色微明,骤雨暂歇,队伍再次浩浩汤汤地向着骑龙山进发。队伍中有牵黄擎苍的猎户,有腰别铁尺的公门,有以大家长自居的耆老,有当前开路的樵夫,还有一帮争相为官府出力露脸的儒生们。崔知府和通判、同知也不肯呆在官衙中等消息,跟随着大队人马行在最后。 骑龙山如同一座浓黑的坟茔蛰伏在阴沉的苍穹之下,似乎随时准备暴起伤人。众人在山中行了不久,便明白了为什么昨晚猎户们死活不同意连夜上山的原因。这骑龙山当真是雾锁山头山锁雾,山套山,雾涌雾,整个山体都笼罩在不详的雾气之中。更兼之古木林立,怪石森然,蜿蜒连绵不断,人在其中,难辨方向,如同被混沌巨兽吞入胃中一般。 刚过了一个时辰,儒生和官员们就败下阵来,除了廖举人还神采飞扬,尚有余力外,其余人都大喘着粗气歇在平坦的石面上,一步也走不动了。猎户樵夫和衙役们,则以五人为一组,分散开去,在漫山遍野中寻找那也许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龙窟。沈忘和廖举人也分别加入了一队人马,向浓雾更深处寻觅。 队伍中一个高个子的猎户阴恻恻地向沈忘打探:“这位书生,跟你打听个事。这位女眷是哪位大人物的妾室吗?” 他见沈忘默默不语,只是赶路,便凑得更近了些,眉眼之中尽是讥诮:“我听说书的讲过红拂夜奔,这个女子怕不是也是……” 沈忘骤然直起身,面带惊异地看着高个子猎户,上下打量着他,猎户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也不自觉地往自己身上看去。 “我还以为你身上带着腐鼠呢,原来是口气,臭不可闻。” 猎户闻言愣住了,他没太理解沈忘的意思,正仔细咂摸的当儿,却听西南方向传来一声惊叫,依稀是廖举人的声音! 猎户和衙役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道浅褐色的身影“嗖”地一下没入了浓雾之中,原是沈忘已经当先冲了出去。 细碎尖锐的树枝拉扯着沈忘的衣衫,不客气地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了一抹红痕,渗出的血珠宛若雪中红梅。穿行数十步,面前豁然开朗,一座隐在深山之中的石窟陡然显现,而刚才发出惊叫的廖举人此时正瘫坐在地上,指着石窟的深处张口结舌,咿呀不得语。 沈忘心擂如鼓,一种难以遏制的不祥之感涌上心头,他缓步走到石窟入口,探身向内看去。 这石窟远不如外面看上去那般奇伟,相反它窟深顶重,甚是低矮,寻常男子要稍微欠一下腰才能进入。地面十分潮湿,反射着阴惨惨的寒光,更为骇人的是洞窟各处遍布苍白的骸骨,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而在那骸骨掩映之间,一个瘦小孱弱的身影静静躺着,宛若一抹被阴云击碎的月光。 身周的杂乱声响在一瞬间归于寂灭,沈忘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和砰砰作响的心跳,他弯下腰缓缓走了进去,穿过几个或站或蹲的衙役和兵丁,终于站到了石窟的中心,站到了“月光”消失之处。 沈忘的嘴唇无助地翕动了两下,他似是喊出了“惠娘”,又似乎没喊,他已经无从辨别,因为在目光接触到那张熟悉的面容的瞬间,喧躁刺耳的虫鸣如同经年未落的暴雨,将他整个人淋得喘不过气。 惠娘,死了。 她死得并不安详,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大睁着,像极了小时候站在纷乱的虫流中的样子,惊惧、恼怒、不敢置信,口边有干涸的涎水,似乎下一秒就要小嘴一瘪哭出声来。她的脸上没有伤痕,身上的衣服也是齐整地穿着,连鞋子也没有被人褪下,但身体却像一个残缺的布娃娃一般可怖地僵硬痉挛着。 沈忘很想把目光移开,可眼睛却无法控制地在惠娘的尸体上一遍遍梭巡,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但又深深地确定自己必须如此。 突然,沈忘的眸光停驻在惠娘的腰际,青色的曳撒外系着一条凤衔珠玉带钩,而那本该勾在钩首上的玉环,却错误地挂在了钩钮之上。惠娘的双手交叠放于腹部之上,堪堪挡在带钩的位置,而她的双手之间,有什么东西如同平静的水面一般反射着莹亮的光。 这是…… “这是龙鳞啊!龙鳞!”韩耆老不知什么时候也进到了石窟之中,惊愕地大喊着,震得整个洞窟都嗡嗡颤响,若不是几个衙役拦着,他几乎要扑倒惠娘的尸身之上去拿那反光的鳞片。 被衙役们一阻,韩耆老也不多做纠缠,转身就冲着石窟入口的方向砰砰磕了几个头,哀告道:“知府大人!真的是妖龙作祟啊!老朽绝非妄言!”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沉重的闷响,目睹女儿惨状的崔琰血气上涌,竟直接昏死过去。 一时间,本就低矮的石窟中乱成一片,救人的救人,叫嚷的叫嚷,嚎哭的嚎哭,只剩下沈忘还寂寂无声地立着,双拳缓缓握紧,那些曾经消散在回忆中的愤怒与祈望,似乎随着惠娘的惨死,重又在心中聚拢起来,烧成一片无法熄灭的火焰。 第4章 龙见嘉兴(四) 午时三刻,正午阳气最盛之时。 自发现惠娘的尸体到现在已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昏厥不醒的崔知府已经被衙役们七手八脚地抬下山去,暂由通判主持大局,而通传多时的仵作和推官始终没有露面,一干人等只得寻了阴凉处歇着,躲避炎夏酷热的日头。 沈忘只是定定地望着岩壁上的一处水洼出神,在阳光的反射下,本该是透明的水迹却映出初雪般的耀眼洁白,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身后不远,廖举人和几个猎户凑在一堆儿,热火朝天地聊着。 “我看这窟中骸骨甚是古怪,若不是那帮公门拦着,我说什么也得仔细探究一番。” 几位猎户没想到看上去矜持古板的廖举人竟然能自降身段和他们这帮泥腿子闲聊,赶忙殷勤热络的接话道:“敢问这位秋员【1】老爷,这骸骨有甚古怪?” 廖举人夸张地抻了抻脖子,面上尽是得色:“你们这些猎户,分辨动物的枯骨最是熟稔,现在倒问我有甚古怪,可见是被那女尸吓得没了方寸。我却不同,我自幼熟读医书,哪怕是惊恐之间,也一眼看出那窟中白骨并不仅仅是动物的骨骸!” 他刻意停顿片刻,让那些猎户有时间发出惊叹,心中十分受用。 “秋员老爷这样一说,我倒是也记起那洞窟之中却有几段枯骨格外不同。”一个身量矮小,眉眼细长的猎户若有所思地接口道:“那骨头白中带灰,骨质奇异,与其说是动物的骸骨,不如……不如说是传闻中的龙骨。” 廖举人骇了一跳,压低声音急问道:“龙骨!?难道……难道不是人骨吗?你确定?” “好教秋员老爷知,小人在城北的乱坟岗上也是见过未曾掩埋的人骨的,和今日所见大为不同。” 那个之前和沈忘发生过龃龉的高个猥琐猎户也点头道:“这个我信王老三的,他上个月才埋了自己邻村的姘头,确实去过乱葬岗。” “那……那不是姘头!”王猎户急了,把龙骨的事儿抛到九霄云外,立刻掉头和那人争辩起来。 廖举人对猎户之间腌臜段子没有兴趣,若有所思地站起身,口中嘟囔着什么,朝着沈忘的方向走去。他思索得入神,压根没注意到倚靠在石窟边的沈忘,沈忘却悠悠开口了:“倒是有趣。” 廖举人吓得后退两步,待看清阴影中沈忘的脸后,才抚着胸口长出着气道:“沈解元,人吓人吓死人啊!你怎地还不下山?” “廖兄不是也没下山吗?人命关天,凶徒逍遥法外,‘自幼熟读医书’的廖兄倒是好兴致。” 廖举人的面上腾地红了,辩白道:“哪还有什么凶徒,这……这说到底就是妖龙作祟!” “上山之前,廖兄催三阻四,说敬鬼神而远之;上山之后,仅凭几根枯骨,倒是能推断真凶了。变化之大,变脸之快,真是令人叹为观止。”沈忘斜身靠着石壁,抬眼睨着他,面色冷得吓人。 廖举人给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梗着脖子嘟囔道:“沈解元这……这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愚兄又不是推官,哪能……哪能断得了案子……” 这时,山下传来一阵喧嚷,原是姗姗来迟的推官和仵作到了。见沈忘的注意力被别处吸引,廖举人连忙闪身走开,他可不想和这个不知礼数的沈解元有什么口舌之争。 廖举人转身的瞬间,衣服上一片不合时宜的灰白色闯入了沈忘的视野,那是一块不知从哪里蹭上的香灰,在廖举人有些古旧的青色直裰上并不明显。他一扭三晃地躲了开去,沈忘也收回了目光,看向正朝着着龙窟走去仵作和推官。 那仵作脚步虚浮,磨盘大的脸上一个酒糟鼻红得发紫,宛若面饼上摁的红枣一般,一看便是宿醉未醒。通判自是知道这些小吏虽为贱籍,但世代攀附于当地衙门之下,关系盘根错节,自己身为流官,也并没有什么必要苛责,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象征地催促他们对惠娘的尸身进行初验。 因为是女子的尸身,仵作验尸之时,众人都回避开去。沈忘却依然紧靠着石窟坐着,只要将耳朵贴于石壁之上,窟中的声响便清晰可闻。可听着那仵作对推官的喝报,沈忘的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2】虽沈忘对仵作核验之术并不精通,但仅凭那仵作混杂着酒嗝的喝报,便能想见他的尸检极不细致。他将脸颊贴得更紧了些,只听得窸窸窣窣褪去衣物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液体泼洒之声,白醋的酸味和着酒香在一片潮湿中弥漫开来。 半晌,石窟内推官的声音响起:“女尸体表并无伤痕,实乃应天而亡。” “放你的狗屁!” 没有人听到沈忘这句脱口而出的怒骂,相反,当推官和仵作走出石窟,跨过由醋浇泼的炭火之后,对上的却是沈忘温文有礼的脸。 “程推官,鲁仵作,辛苦辛苦。” 那推官和仵作对望了一眼,具不知面前的少年郎是何方人士,但看他一身学子打扮,衣着清贵,当下也不敢怠慢,拱手回礼。 “不知程推官是否发现,那女尸身上的玉带钩……” 还不待沈忘说完,那推官就恍然道:“哦!你说的是那凤衔珠玉带钩,确实精美无匹,也不知……” 推官身后的仵作轻咳了一声,一脸警惕地看着沈忘,程推官登时止住了话头。 “你是死者的亲眷吗?若不是,便莫要多做探问!”仵作斥道。 沈忘勾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也不再行追问,转身下山。他的脚步看似轻快和缓,却每走一步,都如在火狱。 苍天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哪怕是惠娘这般出身,却也因这场奇诡的案子被拖入泥淖,不得清白。她的父亲无脸认她,生怕她不明不白的死亡拖累他的官声;这些公差酷吏无心为她,恨不得立刻以“妖龙作祟”盖棺定论。天日昭昭,竟无一人为她讨个公道! 说什么爱国忠君,说什么怜民如子,说什么口碑载道,说什么廉政清明,皆是入朝堂的投名状,上重天的登云梯! 胸中愤懑难以名状,沈忘的脸上却是没有泄露出分毫。他抬头看向那树叶间掩映的炽热骄阳,暗下了决心:为了惠娘,别人不管我管,别人不查,我查! 是夜,平湖之上花船交错,萧鼓声声,粉纛旖旎,歌舞不绝。画舫之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当中一人面如冠玉,玉树芝兰,正是那沈家老二沈无忧。此时的他容色如桃,酒酣耳热,和同桌的程推官与鲁仵作宾主尽欢。 “沈解元真乃天人之姿,今日你我兄弟二人一见如故,还望无忧贤弟大人有大量,宽宥愚兄啊!”程推官已是喝得酩酊大醉,半个身子都快要倒在沈忘的怀里。 “兄长说的什么话,小弟今天也是好奇过了头,问了不该问的,合该受此责问。鲁仵作高义,小弟自叹弗如!”沈忘一边笑着拍打程推官肥腻的后背,一边向鲁仵作盈盈而赞。 鲁仵作连忙殷勤地自罚一杯,接着急急渴渴地给沈忘面前的酒杯满上:“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嘛!这也就是知府千金,我和程推官不好插手,要不然别说是那玉带钩,就是玉蟠桃愚兄也给贤弟摘下来!” 沈忘眼中寒芒一闪即隐,仰头将杯中的玉液琼浆喝了个精光。 “贤弟海酿!”程推官的舌头已经有些僵直了,愣是把“海量”说成了“海酿”。 “贤弟!愚兄近日刚得了一坛虎骨酒,乃是罕见精品,你可一定要赏脸来尝一尝啊!” 鲁仵作的大饼脸贴得极近,沈忘只是看着他的酒糟鼻笑而不答,眼见他双目迷离,便伸出食指往他胸膛轻轻一戳,鲁仵作便受不住力,轰然倒地,继而呼噜声大作。另一边,程推官也是早已会周公去了。 沈忘敛去脸上的笑意,回头对鸨母道:“明天晚上之前,我不想见到这两人。” 鸨母接过沈忘递过来的银子,笑得如同一朵绽放的喇叭花:“明白明白!别说明天晚上了,就是后日他们的酒也醒不了!” 沈忘点点头,缓步走出画舫。 画舫外江面如镜,一轮明月当天而圆,草香混杂着清幽水汽沁入鼻腔,让沈忘心中为之一舒。突然,他想起了什么,蹲下身将食指没入冰凉的湖水中,搅碎一汪月色。 “腌臜。”他说道。 第5章 龙见嘉兴(五) 千古明月照亮的不仅是那个蹙眉叹息的沈无忧,也照亮了官道上飞驰的骏马,与骏马上伏低身子,头戴帷帽的少女。帽檐上连缀着及腰的白纱,遮蔽了身姿,也掩盖了面容,唯有一双澄亮的眸子映着皎皎月轮,凝望着与沈无忧相同的方向。 妖龙慑人一案因骑龙山发现的尸体不胫而走,更有人极言妖龙性淫,无所不交,使得嘉兴府的婆妇媳姑都早早关门闭户,生怕再有妖龙作乱,将自己抓了去,枉送了性命。 沈忘逆流而上,为破获此案,先是恳请崔知府提前给临县发送了公文,调任临县仵作前来协助;后又于复检前夜,将程鲁二人灌醉,剥净衣衫,关在画舫之中,致使二人错过复检,无故旷工。因此案牵涉甚广,通判大怒,只道是二人畏惧妖龙淫威,不敢断案。在缠绵病榻的崔知府的建议下,通判命身负功名的沈解元暂代推官一职,临县仵作从旁协理。 沈忘守在衙门口的石板路上,后背靠着一尊石狮,眼睛里皆是血丝。为了能顺利取得惠娘一案的主动权,他多方运作,巧妙布置,终至妥帖。但这计划中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仵作,如果还是鲁仵作那样一个酒囊饭袋,他又该怎么办呢?虽是多日没有安眠,但一想到这还未出现的仵作,沈忘就心中忐忑,只得早早立在衙门口候着。 朝霞粲然,从容舒卷而开,映亮了那四丈宽的青石长街,一道雪白的身影随着轻快的马蹄声直刺而来。此时,沿街的商铺民居尚未启门,街上也鲜少行人,那匹骏马也因此得以畅快驰骋,来到衙门口才速度稍减。少女一扯缰绳,那骏马扬蹄嘶鸣,而沈忘也顺着高高奋起的马蹄抬首望去。 晨风清醉,盈满了栀子花的雪魄幽香,也趁势掀起了少女帷帽上的白纱,露出姑射真人般的面容,宛若沁了霜雪的玉。 那少女看了一眼沈忘,翻身下马,行礼道:“松江府仵作柳七柳停云,前来应召复检。” 少女目不斜视,坦坦荡荡,声音也舒朗稳健,有金石之声。只这雷厉风行,不苟言笑的气度就让沈忘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他收起探究的目光,敛容回礼。 不及沈忘开口,那名唤柳七的少女继续说道:“初检卷宗我已提前阅毕,可直就敛房查验,请前面带路。” 沈忘知道这位柳仵作定是把自己当成了府衙的一名小吏,当下也不多做解释,一边引着她依次穿过签押房、录事房、值吏廨、架阁库,向西北角的敛房走去,一边暗自观察这位年龄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年轻仵作。 自宋以降,仵作中确也有女子的一席之地,亦可称为“坐婆”、“稳婆”。仵作虽职责重要,身份却极为卑下,是为“贱籍”,后代皆不可通过科举入仕,因此,仵作中的女性极为罕见,即使有,也大多是“三姑六婆”中的接生婆来兼任。而面前这位少女,韶颜稚龄,不卑不亢,实在让人难以和女仵作的身份联系起来。 柳七走到敛房门口,停住脚步,从随身携带的拿袋中掏出一个造型精巧的香炉,将苍术与皂角放入其中点燃。继而摘下帷帽,扎好袖口裤腿,将长发再做盘挽,将一丸苏合香置于舌底,方才步入敛房之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极是顺畅,让人观之赏心悦目。 见柳七走入敛房,沈忘也想随同而入,孰料,脚步刚刚抬起,行在前面的少女便陡然转身,目光泠然:“敛房重地,闲人勿入,速速唤推官前来。” 沈忘好脾气地放下抬起的脚,温声道:“在下便是推官。” 柳七闻言点了点头,还不待沈忘再次抬起的脚落下,她开口又问:“你可是那位初检的程推官?” 沈忘再次放下脚,站直身子:“程推官已因醉酒见黜,在下姓沈,暂代推官一职。” 少女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忘,方才严肃地颔首道:“如此甚好。” 年纪尚轻的少女,却偏偏有一副老学究的古板脾性,沈忘觉得有趣,可唇角勾起的笑涡在看到惠娘冰冷的尸体的一瞬,便沉了下来,眸中的神采也多了几分凉意。 此时,柳七也正凝视着面前双目紧闭的少女。她双手合十,轻声道:“恕罪。”晨光从敛房的窗格中蔓延而入,柔柔地在少女的周身镀了一层金光,她轻垂臻首,淡敛峨眉,像极了观音御座下侍立的仙童。 她将盖在惠娘身上的单子缓缓撤下,从头发根开始细细检查,直到抚触至足尖,方才直起身子,说道:“经过刚刚的勘验,我已经对这位女死者的体表做了细致的检查,发现了三个疑点。” “你来。”柳七扬声道。 沈忘本就一直站在敛房的暗处,听到那少女召唤,便踏前一步,与她一同立于阳光之下。目光触到惠娘不着寸缕的身子,沈忘不自觉地将头扭向一边,继而又强迫自己转过脸来看向惠娘冰冷的尸体。 这一细节被柳七看在眼里,她的神情缓和了一下:“沈推官能不惮男女大防,甚好。”她扶起惠娘的头,示意沈忘将手放于风府穴之下:“风府穴位于枕骨下沿的凹陷处,用力击打此处可令人立时昏厥。然而,此穴位藏于毛发之下,极为隐蔽,即使被击伤也难以勘验。沈推官可以手按压,可否听见轻微响动?” 沈忘敛息细听,确实听见有气泡鼓动的异响。 “这是皮膜相离之兆,可见死者生前后脑受过击打,但伤不至死,此为疑点其一。” “其二,沈推官且看这是什么。”柳七用细长的竹签,从惠娘的甲缝中挑出一点褐色污迹,递了过来。沈忘凑近鼻前一闻,笃定道:“这是松香,已成胶糊状,应该是经年累月积淀所致。” “没错。初检卷宗中说死者乃是被妖龙卷席至龙窟中害死,那这松香又是从何而来呢?现在看来这初检卷宗真是” “真是白口扯淡。”沈忘盯着那竹签,面无表情的骂道。 柳七没想到这位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沈推官突然口出秽语,有些不自然地噎了一下。 沈忘却毫无察觉,继续说道:“按惠娘的婢女巧儿所说,惠娘是在祭祀大典现场与她失散的,祭祀当日,确实香火鼎盛,可若想触到这么陈年的浊垢,除非……”,他略一思忖,“除非是那白龙祠前的香炉鼎。” 柳七恍然:“那沈推官当尽快派衙役前去查验。” 沈忘笑着摇了摇头:“此案我不会假手于人。”他见过那帮衙役的惫懒状态,与那鲁仵作和程推官不遑多让,与其将主动权交到他们手里,不如自己亲自去现场来得妥当。 柳七看了沈忘一眼,那看似和煦的笑容毫无生气,甚至没有漾起皮肤上的一丝笑纹。下极青焦,眉宇团团,必有郁结之情。柳七在心中暗暗下了论断。 “再说其三,死者面容痛苦,睚眦俱裂,然而体表却无创口,可知其痛楚发于其内,只怕是用了烈性之毒。” 沈忘蹙眉道:“据崔知府和巧儿供述,惠娘因多日茶饭不思,在女扮男装前往祭祀大典之前,并未进食。而祭祀大典耗时冗长,有两个时辰之久,期间,巧儿全程未离主人身畔,可证实两个时辰之内惠娘水米未进。那就是说,这毒是在惠娘失踪之后被人强行喂下。” “还有一个可能。”柳七垂眸,看向惠娘因死前痉挛而僵直的下半身,于工具箱内抽出一长柄镊子,俯下身,转而向阴门处探查。一直观察着柳七动作的沈忘,眼眉一耸,连忙背转过身去。一阵布料与皮肤摩擦的声音过后,柳七直起身子,长叹一口气:“原来如此。” 第6章 龙见嘉兴(六) 沈忘闻言,将刚刚的窘迫抛在脑后,转头向柳七镊子间挑着的东西细看,竟是一个小小的药囊。 “这是……”沈忘睁大眼睛,死死盯住那个由棉纱束扎的药囊。 “晋人曾言,病从口入。因此毒杀之案,断案之人往往认定毒药乃是服食进入人体,继而使受害者毒发身亡。然毒物作用于人体,可吞服中毒,亦可接触中毒,眼瞳、耳道、鼻腔、阴门,皆可投毒。” “也就是说,为了能坐实妖龙摄人一说,逃脱罪责,这歹人将毒囊藏于……藏于惠娘阴门之中,使毒药随津液流转至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终至夺了惠娘性命。好手段,好算计!” 先是趁着龙见一事用几片所谓龙鳞大做文章,接着又用歹毒伎俩致惠娘惨死,在这个骇人听闻的计划里,不论是天上的龙,还是地上的人,都成了那人棋盘中可以任意运用腾挪的棋子。可怜惠娘,刚随父亲来到嘉兴府,便遭此横祸,她又何辜! “这是何毒?”沈忘的声音冷得吓人。 “这毒囊中的药粉所余不多,又经过多日人体的稀释,已是极难辨别。不过,这种辛臭之气并不多见,给我一天时间,我自当给推官一个明确答复。” 隐忍不发的磅礴怒气,在触到柳七晶亮通透的眸子时,就如同拍案的惊涛涌向堤坝又缓缓退却一般,沈忘只觉燥热的夏日里尚余一缕微风,不由长出一口气。 还好,这个柳仵作是靠谱的。 “好,既是如此,毒囊一事就交给柳仵作了,我这就去白龙祠看看,破解松香之疑。” 话音刚落,柳七就动作麻利地收拾起工具箱来:“我也去。《洗冤集录》曾云,凡承牒检验,需躬亲诣尸首地头,明有公文照应,犹须审处,切不可随意信凭。所以只要是和受害人相关的地点,我都需得……” 见柳七又开始如同老学究一般长篇累牍,沈忘的眉毛跳了跳,连忙打断道:“那柳仵作且随在下一起吧。” 少女收住话头,略有些矜持倨傲地颔首道:“如此甚好。” 日头毒辣,袅袅娜娜的湿气从湖面蒸腾而起,从湖岸一直蔓延至白龙祠的废墟之上,把这一方天地化作巨大的蒸笼,让所有困囿其中之人都热得透不过气来。笔直的长街尽头,两个小小的身影踏足了这燥热的禁地。女子骑马,男子骑驴,皆是容姿灼灼,神仙颜色。 经过一场龙见之祸的□□,白龙祠的广场上旗幡委地,钲鼓散落,曾经宏峻堂宇,重轩复道的繁盛景象,到现在竟只余一千斤重的香炉鼎昂然挺立。沈忘跳下驴背,轻拍了拍那小青驴的屁股,小青驴便优哉游哉地踱到一旁啃食湖岸边的高草了。柳七也紧随其后,和沈忘一起走到那体型硕大的香炉鼎旁边。 白龙祠自永乐年间重修之后一直香火鼎盛,而这香炉鼎的周身也被黏腻厚重的油垢所覆盖。沈忘蹲下身,细细寻找,果不其然在鼎的下腹发现一道浅色划痕。那痕迹极淡,如果不是有意寻之,根本察觉不到。 “死者身量与我相仿。”柳七略一思忖,紧接着便躺倒在地,翻滚到鼎下,微微抬起左臂,指尖刚好能触碰到鼎腹的那道划痕。 “这个姿势,倒像是无意识间被人拖抱至此,沈推官,你说是也不是?” 沈忘却是没想到这柳仵作毫不惜身,就这样大咧咧就地便躺,心中不禁陡然腾起一丝敬意。因为来回擦蹭,柳七原本洁净如春日之絮的衣衫上沾染了不少污渍,一大片灰白色的香灰更是格外显眼。 香灰? 沈忘一怔,一个名字几乎呼之欲出。这时,躺在鼎腹下的柳七却突然发现了什么,惊奇道:“这是……” 少女正欲伸手去拿,却见一灰黄色的毛球伴着警告的呜呜叫声闪电般冲了过来,将那物什叼在口中,头也不回地向着街道的另一头奔去。 “追!” 沈忘正要拔腿疾奔,却突然想到尚在鼎下的柳七,便缓了身形,将手臂探到鼎下,挡住坚硬的鼎壁,防止少女爬出来的时候发生磕碰。果不其然,下一秒就“铛”地一声,沈忘的骨节被柳七的脑袋一撞,狠狠地顶在了香炉鼎上。 少女却是毫无所觉,只想着追那颜色乱糟糟的毛球,竟是比沈忘还要迅速,一踩马镫飞身上马。沈忘的小青驴还在湖边吃草,等它慢悠悠地踱过来,那毛球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而那鼎下的证物也就…… 没有丁点犹豫,马上的柳七向沈忘伸出手:“上来!” 沈忘会意,抓住柳七的手翻上已经开始小跑的马背,一抖缰绳:“驾!” 两人一马如离弦的箭般向着街道的尽头飞射而出,饶是如此,那灰黄色的毛球也差点儿被跟丢,拐了两个弯,沈忘猛一勒马,眼睛直盯着悠悠然立在屋脊上的小家伙。 那是一只体型不大的长毛猫,全身皆是黄黑白相间的斑点,如同玳瑁的龟甲一般。由于这种毛色混杂难辨,如同在地上滚过的锦缎,因此这种猫也被称为“滚地锦”。 那毛球居高临下地看着马上的二人,有些得意地从鼻腔中发出呜呜嘤嘤的声音,它口中紧叼不放的竟是一个小小的蛐蛐罐。虽只是遥遥相望,但也能看出那蛐蛐罐造型精巧绝伦,通体施釉,绝非凡品。 沈忘生怕追得急了,那毛球走投无路将蛐蛐罐摔落,只得仰着头唤那毛球:“喵!” 他那一叠声的喵着,毛球却充耳不闻,反而逗弄二人一般,沿着屋脊慢悠悠踱起步来。 沈忘家中不养猫,也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便向柳七看去。只见那柳仵作深吸一口气,板着脸怒斥:“小狸奴,快下来受审!” 沈忘长叹一口气,又转过脸喵喵啧啧起来。 顶着日头,两个人一个引逗,一个呵斥,急得满头是汗,却不见丝毫成效,到不知是人逗猫还是猫耍人了。 正在这时,房下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那屋脊上的猫儿耳朵一竖,登时像得了令般几个纵跃跳下房来,向檐下的阴影处跑去。 第7章 龙见嘉兴(七) 只见檐下步出一人,身量矮小,眉眼细长,看上去倒有几分眼熟。沈忘思忖片刻,方才想起这人就是应召上山寻找惠娘的猎户之一。 刚刚还把二人戏耍了一通的小毛球,此时却像一只乖顺的鸟儿,收敛炸得乱蓬蓬的毛发,亲昵地在猎户腿边蹭来蹭去,呜呜叫着,一边挑衅地看着逐渐走近的沈忘和柳七,皱着鼻子,露出一个近乎于人的促狭表情。 猎户轻抚着猫儿的脑袋,将手放在猫儿嘴巴的下方。说来也奇,那倔强如驴的猫儿竟老老实实地张开嘴,将蛐蛐罐吐在猎户的手中。 那猎户不好意思地将沾了口水的蛐蛐罐在袖口上摱了摱,递给沈忘道:“沈公子,对不住,可是这小畜生偷了您的东西?” “无妨,取回就好。”沈忘低头看向那小巧的蛐蛐罐,只见它罐身呈鼓形,有一下凹式子母口,圈足底,外壁绘芦雁草塘纹,大雁于汀渚草塘丛旁依次高飞,极有巧思,正是赫赫有名的宣德蛐蛐罐。 可惜的是,这蛐蛐罐只余罐体,罐盖却不知去了哪里。沈忘摩挲着罐口,陷入深思。 那边厢,柳七正不依不饶地训诫着那蹲坐在地上,舔舐猫爪的小小囚犯:“这是重要证物,若是弄丢了,我便让推官拘了你,将你关在义庄之中,那里的老鼠眼大如铜铃,肥胖好斗,自有你的苦头吃。” 少女脸上半是苦口婆心,半是义正辞严,竟是真把那猫儿当做作奸犯科的人犯一般。 像是回应少女的申斥,屋脊上,廊檐下,墙角旁都响起了粗细各异,长短不同的猫叫声。柳七一怔,抬首望去,只见围绕着那间不起眼的灰墙瓦房,竟挤挤挨挨站满了猫,粗略算来,有数十只之多。 “这些猫都是你养的?”沈忘奇道。 猎户挠了挠后脑勺,羞赧道:“倒也不算是豢养,只是时不时拿些没用的肠子下水喂着,日久天长地便也有了感情,就是赶它们,它们也不肯走了。” 柳七吸了吸鼻子,点头道:“确有些腥膻气。” 猎户本就微微泛红的脸颊,在触到柳七的目光之后红得更厉害了,声音小得如蚊虫嗡嗡:“好教这位……这位姑娘知,昨日我给这些猫儿喂了些鱼肠子,味道重了些,让姑娘见笑了。今日上午我进林子打野兔,还没来得及给这些猫儿喂食,是以它们都聚拢了来,催我祭五脏庙呢!” 沈忘闻言,笑道:“那我们也不便打扰,今日之事,多谢。” 猎户受宠若惊,连忙拜了下去:“小人愧……愧不敢当。” 离了猎户的住所,二人返回白龙祠取了沈忘的青驴。那小青驴倒是自得其乐,把河岸边的高草啃得秃了大半,正甩着尾巴抽打蚊蝇。沈忘一扯它的缰绳,小青驴起了倔脾气,嘶叫了半天方才移步。 见沈忘好不容易跨上了小青驴,柳七坐在马背上问道:“推官这是要回衙署?” “我需得去一趟崔知府府上,有些事情还需问询。” “私事还是公事?” 沈忘被问得一滞,看柳七一脸严肃,只得老实回道:“公事。” 柳七微微颔首,调转马头跟在小青驴屁股后面:“走吧!” 沈忘自幼顽劣,性子惫懒,何曾被这样一板一眼的规训过。此时身后跟的小仵作,倒是比先生的戒尺还要厉害,容姿如仙,却古板如石,真不知柳仵作这般性格,是怎么在鱼龙混杂的衙门口坚持下来的。 这一路,沈忘走得很是别扭,只觉身后始终有一双灼灼的眸子盯着他,让他不由得挺直了身子。等他终于在沈府门口从驴背上翻下来,只觉得背上已经全是汗水,苦不堪言。 沈忘没有进府,只是给门口的家丁塞了点散碎银子,嘱咐他偷偷把巧儿带出来,他有要事相问。柳七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盯着拿了银子兴高采烈钻进大门的家丁,嘴里咕哝了些什么,终是忍住了没说。 她不掺言,沈忘也乐得自在。不一会儿,就见巧儿怯生生地从府里走了出来,眼睛红通通的,似是刚刚哭过。 沈忘心里不禁酸楚,柔声问道:“巧儿,这两日在府中,可有人为难你?” 巧儿紧咬着下唇,手里绞着帕子,小声应道:“没……没有,我只是……只是想念小姐。” 见女孩儿马上又要哭出来,沈忘赶紧转移了话题,将袖中的蛐蛐罐递给巧儿,问道:“巧儿,我问你,这可是小姐之物?” 巧儿抽噎着点头。 “我记得惠娘最怕虫,怎的还会随身笼着蛐蛐罐呢?再者,这可是宣德年间的蛐蛐罐,少见得很,惠娘怎会花重金买这么一个物件?” “因为那是要给沈公子你的啊!”惠娘再也憋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小姐说了,沈公子最喜欢斗虫了,又听说您会来参加这次祭祀大典,便早早寻了来,想要给您一个惊喜。本来这罐里还有只蛐蛐呢,叫得……叫得可好听了,谁知道小姐她……小姐她……” 沈忘心神大震,那铺天盖地的虫鸣再次将他淹没,在那纷飞蠕动着无数虫豸的海洋里,小小的惠娘浑身湿透,颤抖着转过身,声音哀切。 无忧哥哥,我怕极了。 那是惠娘吗?依旧是小时候的样子,却口歪眼斜,面目狰狞,一道苍白的涎水顺着她张开的口角流淌下来,滴落在卷席着虫豸的浪涛里。 无忧哥哥,我怕极了…… “推官?” 一道清和冷静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就如同秋夜闻铃,让人陡然惊醒。那愤怒而疯狂的海潮退却了,于两肋间隐隐发作的痛楚也逐渐缓和,沈忘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冰冷而潮湿的眸子。 “我会抓到他。”沈忘定定地看着巧儿无助彷徨的泪眼,又似乎通过她的眼睛看着远方的某个人。 午后的暑热随着天边腾起的晚霞逐渐散去,立在沈府门口的二人也各自跨上了坐骑。沈忘将蛐蛐罐交予柳七,让她将此证物带回衙署,好生保管,而自己却向着西北方行去。 “是私事。”沈忘强调道,少女脸上审慎的表情方才消退,缓缓点了点头。 沈忘倒骑在青驴上,任由它蹄声踢踏,他要去的地方并不远,即使缓步而行也不过一两个时辰,他也正好借此机会捋顺纷乱的思绪,找到甚为关键的那个节点。他看着那少女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突然调转马头,向他疾奔而来。 沈忘有些疑惑地看着柳七严肃而认真的脸,少女言辞恳切,不容置喙:“经这一日的观察,我发现沈推官你肝失疏泄,气机郁滞,气血不畅,必有胸胁满闷,嗳气呃逆之状。这是病,不可轻忽。” 沈忘一愣,继而笑出声来。虽只是识得一日,但这老学究般古板较真的少女,却是比之身边诸人,更令他信任畅怀。暮风吹起少女鬓边的碎发,她的眸子莹莹亮亮,像是漫漫长夜之中,唯余的一点如豆灯火。 “多谢。”沈忘柔声说。 第8章 龙见嘉兴(八) 柳七暂住在离敛房不远的废弃仓库中,按理说,远来是客,临县前来协理办案的仵作也算是衙署的座上宾,合该好好招待,至少也应该安排衙署内院的厢房居住。而柳七却严格遵守着自宋以来宋慈留下的检复之说,遇夜,行吏须勒令供状,方可止宿。不可骚扰乡众,不可接见在近官员、秀才、术人、僧道,以防奸欺。 也就是说,在奉公文勘验期间,无论是当地的耆老乡绅,秀才官员,还是和尚道士,仵作都不得私自相见。因查案不得不在外留宿,也必须以书面做出保证。为了避嫌,这位不懂得转圜的少女宁可住在许久没有人使用过的仓库之中,闻着那掺杂着经年尘土的潮气,倒也自得其乐,自安其心。 仓库中的灯火亮到凌晨才熄灭,第二日一大早,柳七背上药箱,向着笼罩着浓雾的骑龙山进发。她已经对药囊中的药粉有了眉目,亟需上山采撷几株用以验证。她还记得与沈忘约定的一日之期,一时一刻都不敢延误。 烟雨凄迷,天际的鱼肚白里混杂着几点酡红,夜雨浸润过的青石板上,泛着圆圆圈圈的天青。柳七没有打伞,任由那细如牛毛的雨水淋在脸上,向着平湖湖畔走去。湖岸植被茂密,草香袭人,黄褐色的芦苇荡中间或夹杂着几株水蕨,配合云蒸霞蔚的湖面,宛若仙境一般。 柳七深吸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正行着,却见湖畔一块延伸至湖中的平坦水窠上聚着一堆人,期间男女若干,聊天谈笑声不断,好是热闹。人群中有湖边洗衣的仆妇,有清晨采荷的少女,有一身蓑衣的老者,有临时歇脚的船工,皆围在一个青年男子身周,众星捧月一般。 柳七只觉那人群中间的男子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竟是那沈忘沈推官。沈忘一扫昨日的沉郁愁绪,高举着一条大鱼,和众人聊得热络,那大鱼硕大肥美,片片鱼鳞如同平静的水面一般反射着莹亮的光。 这还是那个为了儿时玩伴之死,心中郁结,肝失疏泄的人吗? 柳七胸口一滞,半晌方才吐出一口气,冷冷道:“临战对弈,临事钓鱼,倒是好兴致。” 她再也不往湖畔瞧一眼,气冲冲地一甩背上的药箱,往山里行去。 经过一夜的阴雨,骑龙山的雾气越发浓重了,人在其中难辨方向,加之林地湿滑泥泞,就算是有经验的猎户也不愿在这种时候进山来,可这山路上行着的少女却是毫不在意。 她似乎早已习惯于在山间林地里跋涉,长发绾成道士髻,上身着粗布短褐,下身穿一条束口太极裤,脚蹬谢公屐,粗粗一看,倒像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货郎。她一路走走停停,不时蹲下身在草丛间翻找,不多久额上就已经沁出了汗。 这时,少女的耳廓轻微动了动,一阵窸窣的声音传入耳中,柳七容色一凛,轻手轻脚地将身子掩入身旁古木投下的阴影中。 只见草丛中走出一人,头戴箬笠,手中拎着一只尚在蹬腿反抗的野兔。 “是你。”柳七松了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 那人一怔,继而脸红到脖子根,细长的眉眼耷拉下来,只看着地面上自己的草鞋踩出的泥坑:“您……您是柳……柳姑娘。” 柳七微微颔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平易近人些:“王猎户又上山来打野兔了?也好,让那些小狸奴饿饿肚子,免得甚没规矩。”说到后面,原本随意谈天的语气,又不自觉地严肃刻板起来,让王猎户听在耳中倒是有了些责怪之意。 “对……对不住柳姑娘和沈推官了,我……我下山后定好好规训。”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不时小心地看向柳七,生怕自己的目光唐突了面前仙童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 “您……独自上山来,是有什么要事?这个天气可不适合野游,您又孤身一人,连个下人也没带,怕是……怕是有些不妥。” 柳七神色不变,严肃道:“无妨,我一人独行惯了。” 王猎户嗫嚅了半天,方才蹦出一句:“若姑娘不介意,我……我可以跟随姑娘左右,帮姑娘出把子力气。” “那那些小狸奴岂不是……” “让它们饿饿肚子也好,免得甚没规矩。” 见柳七允许他随侍身侧,王猎户高兴得什么似的,话也多了起来。听说柳七是上山寻一味药草,立刻拍着胸脯吹嘘,只要柳七能形容得出,他就找得到。 “那种药草的叶片呈卵形,顶端尖,底部圆,开黄色漏斗状花朵,此时正是花期。” 随着柳七的形容,王猎户的脸上倒是起了惊恐之色:“您说的可是烂肠草?” 柳七也是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猎户竟然还粗通药理,不觉又惊又喜:“医书上有载,此草名曰钩吻,是神农断肠之草,你在这山中见过?” “见过!龙窟后面的潭水边有一大片呢!” 二人再无犹疑,直奔龙窟而去。自惠娘于龙窟中惨死之后,本就罕有行人的骑龙山更是绝了人迹,更不用说发生了命案的龙窟了。王猎户的身上似乎有使不完的劲,一马当先冲在前面。待到龙窟洞口,更是摘下箬笠,冲着还在爬山的柳七大力挥舞,又蹦又跳。 柳七觉得有些好笑,严肃的面上也有了清浅的笑意,突然,那王猎户的身影陡然消失了,紧接着,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柳七疾奔过去,只见王猎户瘫坐在地上,看着窟中面无血色。龙窟前的地面上满是脚印,想来是王猎户刚刚蹦跳所致。其中一道脚印略长,痕迹略重,显然是他得意忘形,嚓滑而出,以致摔倒。 而摔了一个屁股墩的王猎户却在龙窟之中看到了更为恐怖的场景,让他再也无法顾及在柳七面前的形象,失声叫了出来。柳七眉头跳了跳,顺着王猎户颤抖的手指向龙窟深处看去。 第9章 龙见嘉兴(九) 在沈忘钓起今晨的第四条大鱼之时,一阵由远及近的呼救声扰乱了湖畔的欢声笑语。 “出人命啦!!沈推官,救命啊!” 眼前的王猎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匍匐到沈忘的脚边,面上惊恐交加,鼻涕眼泪连成一片,让他本就细长耸耷的眉眼显出了几分滑稽。 “莫急,慢慢说。”沈忘将他从地上扶起,在水窠旁坐下,一株长得张扬的红蓼戳着他的下巴,随着他惊恐抽噎的动作一起一伏。 “你刚刚说出人命了?谁出事了?”沈忘的声音很平和,正像是面前大湖波光粼粼的水面。 “我……我没有看清,我害怕……就在骑龙山的龙窟里,死得好惨啊……手里抓着……抓着龙鳞!”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沈忘的眉头蹙了起来:“是你独自发现的吗?可有人证?” “有!柳……柳姑娘是我的人证。” “她呢?” “柳姑娘……还在山上,守着那……那个死人……” “你独留她一人在山上?” 王猎户有些诧异懵懂地抬起头,他察觉出了沈忘声音里隐含的愠怒,可待他看去,沈忘的脸上却依旧平和无波。 沈忘略一思忖,对身旁一位穿着蓑衣的老者道:“陈老,还望您……” “我省得我省得,你放心,我这就去衙署通秉!小五子,大力,你们先随沈解元上山,一切听沈解元吩咐!” 两名赤膊的船工闻言立时起身,一人抄起一根扁担跟在沈忘身后。 “上山!” 沈忘这一喊可谓一呼百应,不光是那两个船工,一时间,湖畔有把子力气的,年岁略长的,好凑热闹的,逞凶斗狠的,都跟着沈忘向骑龙山行去。连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光屁股小儿也想跟着大部队上山去,却被自家婆母一巴掌呼在地上。黄口小儿惊天动地的嚎哭声,恰如壮行的战鼓,声声催得紧,让吓破了胆的王猎户也蹒跚着跟在队伍的最后。 行人迤逦而上,在龙窟前堪堪停止,只余沈忘一人大踏步向着龙窟深处走去。 龙窟里有些暗,让沈忘的眼睛出现了略微的不适,但那娇小瘦弱,蹲在尸体旁的身影,却还是不偏不倚地撞进了视野里。那身粗布短褐上衣此时已被汗水打湿,紧贴在背上,更显得她肩胛骨锋锐。她肃着脸,正一丝不苟地检视着地上之人的后脑,她明显听到了沈忘走进龙窟的脚步声,却没有抬头。 沈忘缓缓出了一口气,将适应了阴暗的眼睛投向地上平躺的尸体。那人的鞋面已经磨破了,似是穿了多年不曾置换,破损处黏附着湿润的泥土。身上着一件有些古旧的青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长衣扑散开,平展地覆盖了那人身下的地面,让他宛若置身于天青色的湖面之上。他的手中,有什么东西在阴影中闪闪发亮,其形如扇,其大如掌,正是王猎户所说的龙鳞! 而随着视线缓缓上移,死去之人的面容终于呈现在沈忘的眼中。沈忘眉头一跳,那是……廖举人。 两日未见,廖举人修剪得合宜的长髯有了些许凌乱,舞舞扎扎得直指青天,如呼告,如泣诉。沈忘心中不免酸楚,若是当日寻得了他,是不是就可避免今日之惨剧呢? 却说那日,沈忘和柳七分别后,独自去了距离嘉兴府不远的廖举人家中。他心中自是有诧怪未明,须得廖举人亲自为他解惑。 廖举人父辈是祖传的游医,家中并不殷实,兄弟三人为了身为长兄的廖举人能光宗耀祖,更是把家里的老底儿都赔了出去。好不容易廖举人乡试得了亚元,家里人在乡里乡亲面前得意了一把,不过月余,家中老父和二弟就身染恶疾,相继去了。廖举人心中大恸,将二弟膝下的两名弱子都接回家中,允了弟媳改嫁。 这样算来,加上廖举人自己的三子一女,一时间家中便有了六个嗷嗷待哺的小儿,这使得廖举人越发的捉襟见肘。 刚到村口,沈忘便见一脸色枯槁的妇人牵着两名稚儿徘徊不定,面上尽是焦灼。 “敢问这位大姐,可知廖耀祖廖举人所居何处?” 妇人骇了一跳,警惕地打量着沈忘,把两个孩子藏到身后:“你找他作甚?” 沈忘的笑容愈发柔和,轻声道:”前日廖举人应崔知府之邀前往嘉兴府撰写告文,文采斐然,令人忘俗,小弟今日来正是来送润笔费的,还望嫂嫂笑纳。“ 妇人拉扯孩子之际,沈忘早已从为首年龄大些的男孩儿身上看到了廖举人的影子,便猜出了妇人的身份。 看着手中成色极好的银子,妇人的眼睛都亮了,一扫刚刚的猜忌,拉着沈忘就要往村子里走,口中喋喋道:“真是麻烦小哥儿了,快,快来家喝口水,这乌漆嘛黑的,真是……真是太劳烦小哥儿你了!” 她说话颠来倒去,走起路来也一摇三晃,似是一阵风就能将她连同两个孩子吹出二里地去,可见平日里没吃过几口白馍。 突然,那妇人又兀自停住了,一脸歉意地看向沈忘,赧然道:“小哥儿对不住……当家的还没回来,我须得在村口等他,他夜深看不见路,若是碰了摔了,那可就……这样,我让大宝领你去家里,他认得路。” 沈忘垂头看向妇人手中晃晃悠悠的防风灯笼,笑了,笑容里有种难掩的如释重负:“不必忙活了嫂嫂,我事已了,也该回去了。” “这这如何使得!好歹回家喝口热茶!”妇人想抓住沈忘往回抽的手,又怕失礼,手僵在半空,不知所措。 沈忘牵起大宝的手,放入妇人冰凉的掌心,道:“大宝陪母亲迎父亲回家吧!”他缓缓在孩子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转身离去。 却不料,苦等夫君回家的妻儿,在今日却天人永隔。 “你瞧,这是我在死者袖中寻得的。”柳七的声音打断了沈忘的回忆,沈忘抬起头,看向柳七递过来的物件。 那是一圆形的罐盖,造型精巧优雅,盖上绘着伏卧的狐狸与树枝上大雁四目相望,和慧娘那芦雁草塘纹的宣德蛐蛐罐,刚刚好凑成一套! 第10章 龙见嘉兴(十) “以尸僵程度判断,死亡时间约为五六个时辰之前。死亡原因是风府穴遭受重击,以致皮膜分离,枕骨碎裂,却不见血迹,可见手法之凌厉,与慧娘尸体上的伤处如出一辙,只是二者目的略有不同。对于慧娘,凶手只是击晕;而对于这位死者,凶手则是下了杀招。“ “除此致命伤外,死者全身上下再无其它瘀伤创口。“ 随着柳七的喝报,沈忘目光如电,在廖举人全身上下细细梭巡,最终将目光停驻在他污损的鞋面。 “柳仵作,你可曾听闻过龙骨?“ “经文言死龙之骨,性甘平,以五色为上佳,是一味奢侈至极的药骨,并不多见。“柳七有问便答,但目光却始终不曾往近在咫尺的沈忘脸上瞧一眼,平日里就冷淡的神色,现如今愈发拒人于千里之外了。 沈忘不以为忤,面上现出恍然之色。此时,原先躲在龙窟远处不敢近前的众人已经围拢了来,探头探脑地向里面张望着。从山下赶来地衙役们一边象征性地把众人往洞外驱了驱,一边伸长了耳朵听着窟内沈忘和柳七的交谈。 见人越聚越多,沈忘扬声道:“来人,把死者抬回衙门殓房,明日复检!“ 闻言,衙役们皆应声,七手八脚地将廖举人僵直的尸体搬到粗制滥造的担架上,抬出了低矮的龙窟。挤在窟外的众人一件尸体被抬了出来,登时像一群受了惊的狍子般呼啦啦地让了开去,却还是止不住好奇地向担架上望着。 众人之中,只有站在最前面的巧儿丝毫不见慌乱之色,她虽是和众人挤在一堆,却在担架经过她身边时,愤极恨极地朝尸体上啐了一口。那凶戾之色凝在清秀妍弱地面容之上,显得别扭异常。和那日因失了主人被暴雨淋得浑身湿透,宛若迷途小兽的少女判若两人。 众人逐渐散去,好事者则追着抬着尸体的担架下了山,独自收拾药箱的柳七反而落在了最后面。她看到一双纻丝黑靴轻轻踏在她近旁的地面上,她也不抬眼,只是将手中的瓶瓶罐罐撞击得愈发清脆响亮。 “柳仵作,真凶尚不分明,你今晨孤身上山,实在是兵行险着。崔府家丁中有几位可信任的,在下可以……“ “不必。“他的声音柔和清婉,同他的长相一般温润如玉,可柳七却懒得听他的和风细雨,不待他说完,便硬邦邦地回了过去:“士当知危不避,临难不惊,以渺然之身抵拒天地。你若信任他们,自可以使唤他们陪你钓鱼,我就不劳沈推官费心了。” 沈忘一怔,半晌面上浮起自嘲与无奈相交织的复杂神色,他笑着摇了摇头,终是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少女甩着药箱下了山,只觉胸中抱负难以抒发。本以为遇到了一个较真负责的上官,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又一个虚有其表的花架子。 天日昭昭,这世上除了海瑞海青天,难道就没有一个能为圣人效死,为百姓立心的好官吗? 她愤愤不平地走着,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沈忘直刺在她背上的目光,逐渐和缓温暖起来。 傍晚,嘉兴府衙厢房。 一张澄心纸被摊展而开,沈忘焚香净手,研墨,挽起袖管,将湖笔饱蘸墨水,运笔如飞。将写好的信笺细细封好,他打开厢房门,唤来一名差人:“记好,一个时辰后,将这封信交予住在殓房旁废弃仓库中的柳七柳仵作。不可早一刻,亦不可晚一刻,切记。” 待差人走远了,沈忘又召来了一名有些面生,眉间有一道疤痕的衙役,还未开口,几两碎银便已放在了衙役手中,那衙役惫懒的眼神登时亮了起来。 “这几日辛苦诸位兄弟了,碎银几两,略表心意,给兄弟们买些酒喝。” 衙役一叠声地应着,将碎银揣进怀里。 “沈推官,您有事儿尽管吩咐,兄弟们无不尽心的!” 沈忘宽和地笑道:“此案马上就能了结,让兄弟们都宽心。” “了结!?可……可今日不是才死了一个……“衙役意识到自己言语失当,连忙止住了话头。 “在下已发现决定性的线索,只要再上山一趟,真凶就如瓮中之鳖,再难逃脱!” “沈推官,当真?” “当真。只是……” 沈忘故作沉吟之态,引得那拿人手短的衙役赶忙表态:”推官您只管开口,小的但凡有半点儿推脱,就……就……“ 眼见那衙役四下里张望着,准备借个物件赌咒发誓,沈忘接口道:“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线索需得隐秘行事,在万事俱备之前绝不能让旁人知晓。所以我会趁夜上山,衙役差人都不可跟随。” “您要独自上山!?” “是。你且拿这钱请兄弟们吃酒,莫要让人发现我的行踪。待我拿到线索,自当知会兄弟们擒缚歹人!” “得令!” 今夜的月亮格外澄朗,明晃晃地照着夜色中蛰伏的骑龙山,那连绵起伏的巨大山体宛若隐在下风口的巨兽。狭长的山路上,一个清隽的孤影缓缓行着,他的面前是坦荡无伦的月光,他的背后是灼灼欲扑人的暗影,而他行在其间,悠然自得。 夜风有些凉,茫茫天地间,似乎只余他轻缓的脚步声。 记忆中,小时候的他也曾这样行在那夜色下的山间小路上,却非孤身一人。那时候,他带着慧娘同一帮牙齿都未长齐的孩子玩儿捉迷藏,他年龄大些,又天生顽劣,便突发奇想带慧娘躲进了山里。 他只想着莫让游戏中的“鬼”捉住,拉着慧娘一路藏到了林子深处。天色渐晚,那些顽童见寻不到二人,便四散回了家,只剩沈忘和慧娘还徘徊在林中。随着时间的流逝,望着西沉的日头,慧娘惊恐得哭了起来。沈忘开始还嘴硬,带着抽抽噎噎的慧娘像两只没头苍蝇般在林子里乱晃,却早已记不得下山的小路。 待日落月升,饶是混世魔王沈忘也知道怕了。拉扯着慧娘的小手颤颤悠悠,抖个不停,嘴里却还是一叠声地安慰着:“我认得路,莫哭嘛,我认得路。” 慧娘就是再憨傻也不会信他了,嚎哭得嗓子都哑了。小小的沈忘咬紧了下唇,依旧执拗地带着慧娘走着。到最后,慧娘再也走不动了,哭都哭不出声了,沈忘一弯腰,将慧娘背在背上,接着走。 就这样,两个小小的人儿不知漫无目的地行了多久,终于被带着人赶上山来的沈念发现了。在看到兄长的那一刻,沈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下一秒便紧紧闭上眼,等待着兄长斥责的巴掌。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缓缓落于头顶的冰凉的指尖。 “无忧,莫怕。哥哥接你回家。”兄长的声音那么温柔和缓,像极了那密密绵绵铺陈了一整条山路的轻软月光,也把沈忘惶恐的心映得通亮。 沈忘无声地张了张嘴,眉眼耷拉下来,豆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隐忍多时的放肆哭嚎响彻了整个月夜下的山路。小小的沈忘和小小的慧娘,一左一右抱着沈念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沈念将这件事替沈忘瞒了下来,慧娘也是默契得一言不发,只说是自己夜里迷了路,被沈家兄弟二人送回了家。混世魔王在二人的合力保护下躲过了惩处,只换得沈念语重心长的一句:“以后可不准这般顽劣了。“ 这样想着,一股淡淡地几不可察的笑浮上沈忘的嘴角,又极快地湮灭在更为浓重的沉郁愁绪之中。 当年,曾经亲密无间,手挽着手行在月色中的三人,一个终究人鬼殊途,一个变得面目全非,只余自己一人踽踽独行,回头看,不见来时伴,。 倒也并非自己孤身一人…… 沈忘缓缓直起身,歇了口气。已经行至了半山腰,而那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始终不曾消失。他知道那个夺了慧娘性命之人,此时也正在暗中默默地看着他,似乎也在衡量,究竟该何时取走他的性命。 他不知道哪人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只知道在今夜,那负罪之人将被审判,无辜之人将得昭雪,一切终将真相大白。 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设计好的土瓮,一步一步靠近自己钩挂上的鱼饵,在成为猎人之前,他必须先让自己变成一个猎物。 无妨,今夜,谁生谁死,孰胜孰败,尚未可知。 灯花忽地爆开,引得案前读书的柳七不由得抬头睨了一眼,恰在此时,敲门声响起,在万籁俱寂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俗话说,灯花爆,喜鹊叫,当是贵人到,可这殓房边阴气森森的废弃仓库又能引来什么贵人? 柳七接过差人手中的信笺,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讳,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 当真是贵人…… 柳七在灯下缓缓展开那折叠得很是精巧的信笺,拆到一半,一朵栀子花从中掉了出来,差点落在烛火上。柳七骇了一跳,待看清是何物之后,少女的鼻腔中轻哼了一声,对那沈推官的风流做派愈发厌恶起来。 “话别匆匆,未及尽言,特手书一封,聊作片语,以表寸心。诚如停云【1】所言,士当知危不避,临难不惊,以渺然之身抵拒天地,无忧深以为然。经数日探查,案情吾已了然,奈何凶犯狡诈更险于山,唯有以己身作饵,方能钓此龙鱼。展信之时,无忧已身赴骑龙山,引蛇出洞。崔府家丁十数名,于山脚待命,若无忧殒身,还望停云代为指挥,擒拿真凶,绝不可令任何一人,踏出骑龙山半步,切记切记。” 柳七手指一颤,信笺缓缓飘落,叠在那栀子花之上,香透纸背,直指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