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女诸侯》 第1章 以为解锁了宅斗副本 冬至,清晨的天有晨露降下,远远看去一片灰蒙蒙,像纯白的布上染了无数早已发霉的斑点。 粮铺门还没有开,门口就早已已经排起了长长队伍。来排队的都是附近街上的老街坊,这些人互相都认识,等着开门的间隙,七嘴八舌地讨论开来。 王大娘嚷嚷道:“这世道简直不让人活,你说这好好的粮,居然卖到了一钱银子两斗,这不跟抢钱一样吗?” 张铁匠跟着附和道:“是啊,这些粮商简直是丧良心,趁着粮荒赚这种黑心钱。” “只能买呗,没粮吃,人得饿死啊!” “你还能不买咋地?城外的那些流民看见没?有些以前还是大地主呢,现在就是手上有钱都进不了城买粮。” 王大娘在县老爷家厨上帮工,很是知道一些内幕消息:“是县老爷拦着那些流民,不让他们进城呢!” “不让进就对了,放流民进来城里还不出大乱子!” “流民进来了不说会不会豁出去偷和抢,就光说养他们吃,就能把咱们城里粮给吃光。到时我们城里人都得饿死,现在贵就贵点,我今天打算多买点,屯粮!”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此言,都有屯粮的打算,这不,大清早就都排在了粮铺门口。 想到这笔巨大的买粮开支,一时众人无话,全都唉声叹气起来。 “你们说这些王爷,啥都不缺,为了把椅子,狗脑子都要打出来了。荣华富贵都享不完了,啥不能好好谈谈,一会这个王向那个王出兵,那个王又和这个王同盟,战乱一起,苦的都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我们林县令还是不错的,城门口还施着粥呢!其他城都是直接驱赶流民,唉,都是苦命人啊,这些逃到了郐县的流民,好歹有口吃的,听说去别处的,好多半道上就饿死冻死了,可怜。“ “我也可怜,这伙流民让城内粮价虚高,我可怜他们谁来可怜我?我们家穷啊,快连米糠都吃不起了。”王大娘才不会可怜别人,她自己都需要别人可怜,她家男人原是给林县令赶车的,家境很是不错,哪想半年前意外被马踹了一脚,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不能起身,家境至此一落千丈,养家现在全靠她。 王大娘心里正苦着,粮铺的门就打开了,大伙立即止住讨论声,准备抢着买粮。 店伙计从粮铺里拿出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今日粮价:一钱银一斗粮! “今日怎么又涨了?” 场面顿时乱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叫喊道:“昨天不还一钱银两斗粮吗?” 店伙计嚣张地敲了敲手中的铜锣,让场面安静下来后朗声道:“就是这个价,各位爱买不买!要不是县老爷勒令我们东家每个粮铺每天必须放出三十石粮食卖,这个节骨眼上东家才不卖粮呢!” 店伙计说完利索地收起铜锣,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粮铺子。 王大娘狠啐了一口唾沫,黑着脸挎着那早已散了藤条边的破菜篮子,转身家去。 其他人远没有王大娘这么硬气,在粮铺外咬牙跺脚一番,最后还是争先恐后地进了粮铺称粮。没法,人无粮吃什么?贵是贵了很多,那也的掏钱买不是?毕竟钱不能当饭吃啊。 林知皇站在一面落地的大铜镜前,看着里面面容稚嫩却已初现绝色姿容的小女孩发呆。唇无血色,身姿袅袅,这个身体容貌居然是林妹妹款的,目测岁数绝不超过十四岁。 她身后垂眸静立着两垂着丫鬟髻的小丫头,绝对没超过十岁,放到二十一世纪,这是赤裸裸的压榨童工! “大娘子,夫人等着您过去用膳呢了。”左边的小丫鬟轻声提醒林知皇。 她的规矩非常严谨,微微俯身,连笑都像是被尺子给比划出来的。 由此可见这家管家夫人的管家本事很是不俗。 林知皇刚跟着丫鬟进正院,这身体的父亲林者云就黑着脸道:“有没有一点规矩,让一大桌子人都等着你一个小辈!” 正厅屋子里已经乌泱泱的坐了一大片,林者云坐在上首,母亲裴氏坐在左侧面,裴氏旁边空了一个位子,想是留给她的。林知皇奉行少说少错的原则,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可她这一番见到父亲连礼都不行的做派,着实在众人面前狠下了林者云一家之主的面子。 林者云哼笑:“怎么?你这是皇城盛京的奢华见多了,看不上我这个在穷乡僻壤做县令的爹?” 林知皇穿来这里两天了,旁敲侧击才知道这个身体的基本情况。 父亲林者云是这郐县的县令,还有个不俗的出身,是二品世家林氏的嫡长子。不幸年幼就死了娘,爹一年不到又续娶,继母钟氏次年就又生嫡子。林者云身为林氏嫡长子,却从小资质普通,甚让做林氏族长的爹不喜,于是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刚到成亲的年纪,继母就给他安排了一门面子光的亲事。 裴氏虽出生于一品世家临川裴氏,比之林氏世家品级还高了一级,但确是族中的旁支,家道中落,有一个寡母和两个年幼的拖油瓶弟弟,家里穷的叮当响,连世家的体面都快支撑不住了,就指望靠着裴氏的婚事来缓解这银钱之急。 林者云的亲爹林氏族长不知是否知道这门亲事的不妥之处,反正继妻钟氏才提了继长子的婚事人选,亲爹就对这婚事点了头。 林者云成了家就被打发到这偏远的小郐县,做了一个小县令,家族资源没有丝毫倾斜给他,一做就是十五年,看样子是要在这里留守到死了。 林知皇原身也是两个月前才从皇城盛京来到这小郐县的,来了这便缠绵病榻。这病也病的理所当然,原身的继祖母很是会做人,把继子夫妻俩赶到郐县,为了不让人说嘴,原身刚出生三月,便派人把她接到了皇城盛京,很是慈祥的把继长孙女养在身前,千娇百宠,用作门面以示对继子的慈母之心。娇养到十三岁,快到婚嫁的年龄了,又说这女孩是娇客,在家待不了几年,要和爹娘多相处才是,做足了慈母的戏码,在原身快到婚嫁的年龄,哐当一下又千里迢迢,把在皇城见识过盛京繁华的千金,又丢回到了这穷乡僻壤郐县和父母团聚。 不出意外的话,这女孩应该长到二八年华,就要在这小县城里择婿了,要不怎么说继祖母歹毒,杀人诛心呢。小姑娘想想自己以后的前程,可不得了心病。 这姑娘在来的路上,就病倒了,撑着口气到了郐县,一看郐县比想象中还不如,拖了近两月,没缓过来就这么一命呜呼了。再睁开眼就是从二十一世纪来的医药公司女老板林知皇了。 林知皇在现代开的公司正要上市,上市第一天,需创始人上台发表演讲,正在熬夜准备演讲稿,累了打了会瞌睡,再一睁眼,就变成了大济朝的一名闺阁少女。 看看前面了解到的这个身份的背景设定,林知皇觉得自己应该是打开了宅斗副本 要命了,为了一个男人去勾心斗角,与一群女人说话含沙射影什么的,所有的智商都用来讨男人欢心,所有的理想抱负以及生活,都围绕着男人才能去展开这种事!还有这种男尊女卑为常态的社会结构,是她以后要生活的环境吗?不要啊!!! 想想这番依附男人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场景,余生若要如此生活,林知皇觉得自己不久就会发疯。 从来信奉靠人不如靠己这条做人原则的女创业家表示,生活如果需要如此苟且,不如利索去死一死,才能少受点罪。 裴氏见父女俩剑拔弩张,连忙开口劝道:“环儿,你爹说你也是为你好!你继祖母可不是真心疼你,你来时病得都起不来身,你继祖母派来护送你的人竟一个也没有留下,丢下你一个人转身就回了盛京复命。病了这一着,你也该看明白了。” 没有熟悉原身性格的仆人在身边,这对林知皇来说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林知皇想,不在熟悉的环境里,也没有熟悉的仆人在身边伺候,对于原身来说是大大的不幸,对于没有原身记忆的自己来说却是大大的幸事。 不然她被当鬼上身抓去烧了怎么办?在她看来,穿越后,一两天就性情大变,身边人还不起疑心的那种小说看看也就摆了,真要这么糊弄,把身边这些真实的人当傻子,自己就是真傻子,怎么死都不知道。 林知皇穿越过来,一点原来的记忆都没有,原身父母也才这两个月真正和原身见面相处,没有熟悉原身的人在身边实在太好了,没有人发现她的不妥。 她就算有不合理之处,周围人也都会自行逻辑自恰,一定是那继祖母使坏没有教养好她。 林知皇一边庆幸的想着,一边转头看看身边这一桌子大大小小,是真的坐了好大一桌。 数一数,不算自己,男孩有八个,女孩有五个,是真的孩子多呀,看来都是她的弟弟妹妹们,据说裴氏除了她,就还生了个小一岁多点的嫡子。 站在裴氏身后伺候着布菜的这些妖妖娆娆的女人们,看来就是贡献这些弟弟妹妹的生产主力军。 林知皇无语。 看来林家虽然不重视这嫡长子,吃穿用度钱财方面倒是没有委屈,不然靠县令这点俸禄,可养不起这一大家子。 这个爹虽然不怎么上进,但是为林家开枝散叶这一块,还是很对得起家族的。。 裴氏见林知皇不说话,以为她还郁结于心,叹了口气,没有强求她回应。 到底是自己亏欠与她,早早将她送到那个面甜心苦的毒妇手中长大,也是她这个是做娘的没有护好她。 裴氏岔开话题:“今早城中粮食听说又涨价了,我们府里要不要再多备一点粮食?” “愚妇,现在城中粮食正是紧缺。城中大户各个都是这种想法,你再凑上来,更是要大力助长粮价上涨!为夫最近在外调控粮价,已是焦头烂额,你给我少添一点乱。”林者云一拍桌子,大声怒道。 裴氏被夫君训斥,呐呐不敢再言其它:“妾身晓得了,一切听夫君的。” 正在布菜的小妾们见主母被家主训斥,皆面有暗喜。 既然我拿了宅斗剧本,这个时候是不是该帮原身的娘说两句?林知皇还在思考,她的嫡亲弟弟,没想到却不是一个好脾气。 “怎么?看我娘被训,你们个个都很开心?滚出去!”林知晖直接摔了筷子,冷脸道。 林知晖长得很魁梧,虽然才十二岁,但对比同龄人身高,高上一尺有余,仿佛已经十七八的年纪。这么虎目一瞪,看着很是有些怕人。 “大郎!他们都是你父亲的姬妾,轮不到你来训斥,还不住嘴!”裴氏呵斥林知晖。 “不过就是一些玩意儿,大郎如何说不得!”林者云皱眉,比刚才还严厉的呵斥裴氏。 小妾们见状立即收回可怜兮兮看向家主眼神,小心思不敢再有。 林者云很是看重自己的嫡长子,在这家里除了自己,不容别人说林知晖半句,妻子裴氏也不行。 林知皇舀了一勺鲍鱼羹放进嘴里,默默观察众人脾性。做一个合格的吃瓜群众。 “最近和忽叟练武进展如何?”林者云呵斥完妻子,和颜悦色关心起嫡子的武学。 “近来跟着忽叟新学了一套枪法,如今寻常七八个大汉也进不了孩儿的身。”林知晖傲然回道。 林者云听了哈哈大笑:“不错,不错。继续保持,要勤加苦练!” 外面的世道正乱着,如今腹有诗书不如有武在身。 “孩儿醒的!”林知晖高声应是。 林者云满意的摸摸自己的美须:“忽叟很是不错!” “萃春,从今日起,你就去他的院子里伺候。” 萃春大惊失色,忽叟可是已经五十多岁了,不过一武艺高强的部曲,跟着他如何能与年富力强的家主相比,无论从外貌还是从地位都远远不如啊。 萃春美目含泪,想哭又不敢哭,强笑着跪下应诺道:“诺,家主。” 谁让萃春这个小妮子仗着鲜嫩,总爱往家主身前凑,家主赏人时可不就记得你。周围的姬妾纷纷幸灾乐祸退了出去。 艾玛,这是把自家姬妾赏给了手下?好好劲爆,看周围人的神色仿佛是习以为常,未觉任何不妥。 林知皇再次认识到,女性在这个时代的地位之低。除了正妻,其余女人在男人眼里连人都算不上。。居然只能与财物、货品相提并论。 关键是被物化的女人也没觉此举有任何不妥,她们已经习惯了成为男人的附庸,所有的社会价值都要依靠男人才能去体现。 林知皇浑身冰凉,被穿越这种不合理事件发生,打击的浑浑噩噩大脑首次清醒——她绝对不允许自己落入这等境地。 第2章 最强记忆大脑 闹市里,有一茶楼,环境布置的清雅幽静,郐县城中的名流文士,独爱在这里品茗会晤,高谈阔论。 与郐县城外的哀鸿遍野相比,这里恍若人间仙境。 这群文士们,嘴里塞着最精美的菜肴点心,聊着城外的民不聊生,面露悲天悯人之态,大力抨击当下朝政局势的混乱,痛斥远在盛京的群臣无能。 “去岁新皇登基,世道就乱了啊。”一个肥头大耳的文士咂一口茶,仰天长叹道。 “先皇去的突然,新登大宝的天子年少,不满二九,那些早已执掌一方政权多年的王侯们,怎甘心屈居于一黄口小儿之下,于是纷纷起了狼子野心,如今朝廷弹压不住,诸王又不听天子号令,各自为政。现在看来,此后世道大乱,是必然之事啊。”说话的文士摇着羽扇,紧随其后感叹道。 “今年初春鲁王和瑜川王打了一仗,瑜川王输的是一败涂地。瑜川王的封地衍州下辖的二十八个县城,也被鲁王如蝗虫过境一般占领洗劫,且纵容兵将在城内烧杀抢掠,那里如今已成人间炼狱!” 又一文士义愤填膺,大饮一口茶,将茶杯拍在案几上痛斥道:“如今城外那些流民都是从瑜川王的封地衍州逃荒过来的!鲁王行如此惨无人道之事,必不得好下场!” “罪魁祸首还是那瑜川王!为了与鲁王争一美姬挑起战乱,却又无甚本事,如此不堪一击,丢了封地!跑的倒是快,投奔了他一母同胞的哥哥庆阳王,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说到底,还是天子无能,无法约束诸王,导致天下大乱。两王之战后,如今局势更见恶劣,各地群雄并起,大济朝廷已无法号令其下各州郡之地了。“ “冬初,听说有那蛮族吴姓贼子,率领二十万铁骑,长驱直入,已冒天下之大不韪,带兵围困了皇城盛京!” “还有此事?那岂不是只差一步,便能长驱直入,攻入皇城,威胁天子安危了?各方王侯至今竟无一人施以援手,就这么坐视天子被困?确有其事?” “确有其事!” 得到肯定回答,众文士大惊!竟真有贼子如此大胆!天子受命于天,如何敢对其不敬?闻氏皇族内乱,到底是姓闻的一家之事,异姓之臣如何敢觊觎皇权?不怕天降神罚吗? “真的!”肥头大耳的文士肯定道:“我二叔在盛京,官拜大鸿胪,据他传回的消息,朝臣已与那贼子吴奎谈妥条件,只要他肯解封盛京,可许他丞相之位。” 这肥头大耳的文士,名唤王吉,出生末流世家王家,乃郐县本地豪强,他口中的二叔,是他们王家倾全家之力,培养出的当代掌舵人 然而,还未等这位京官二叔,带领他们族人脱离这小小郐县,就逢当世大乱,也是他们王家时运不济。 摇着羽扇的文士激愤站起身大喊:“堂堂天子竟被一蛮族贼子胁迫,天子威严何存?我大济国威何存?” 众文士人听闻此等消息,更是心乱如麻。 一文士却嘴快,直直喊出心中所想:“局势竟然如此之差了?闻氏皇族气数将尽,这天下各路诸侯已成气候,乱世将起,这未尝不是你我等功成名就的大好时机啊!” 此文士所言,为众人打开了新思路。 众文士脑海里纷纷调度出各路诸侯的生平,以及性情,还有其下所属势力。想提早前去投奔,也好谋一个从龙之功,封妻荫子,让自己家族也能晋升成那一品世家,保百年钟鸣鼎食。 众人一时失了谈性,纷纷思量起如何从中谋利。 天下大事,他们看不尽透,可以暂时先观望,但切身关系到自身利益的事,却是要好好谋划一番的。 王吉家做的就是钱粮生意,郐县城中八成的粮铺,都是他家所经营。如今百姓流离失所,正是囤积良田,收民为奴的大好时机啊! 那些人都饿的活不下去了,现今可能只需拿出半斗米,便可换一青壮劳力,美哉! 城外的流民,是要好好去搜罗一番了。此事宜早不宜迟,王吉摸着肥胖的下巴暗里盘算,笑得好似一尊弥勒佛。 县衙后宅。 林者云与一干家眷正在用午膳,刚用食到尾声,管家便匆匆跑了进来,对林者云叉手行礼后,弯腰双手奉出一份朝廷公文。 林者云当即便揭开用漆红印泥封口的公文,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林知皇离得极近,扫了一眼那份公文内容,其上文字奇形怪状,字认识她,她不认识字。 林知皇:没想到活了三十一年,还有当文盲的一天。 穿越到这里后,还是有点好处的,她发现自己记忆变得非常强大,刚才只是粗粗扫了一眼那份公文,虽然不懂其意,但其上所有的内容,却都被她像照片似的记忆了下来。 林知皇虽然不懂字的意思,但只要她想,随时都可再将那份公文的内容临摹下来。 更离谱的是,以前她在现代生活的记忆也变得十分清晰。看过的书,讲过的话,都像视频一样,储存在脑海里。 就连婴儿时期,母亲给她翻看过的故事书;以前走在路上看到的广告贴单,当时她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但如今只要仔细回想,那贴单上的内容,她都可以清清楚楚再回忆起来。 现在只要她想,就可随时再‘翻阅’当时错过或是遗忘的任何内容。这有点像人形摄像机一样,看过即记录,就很离谱。不过最离谱的‘穿越’都发生了,这点离谱,林知皇也很淡定的接受了。 这超群的记忆力,可能就是‘穿越’带给她的金手指吧,无神论者林知皇此时内心方的厉害,也只得憋在心里。因为没人可去诉说。你去‘诉说’一下试试,不被烧死,那一定是明天的太阳本来就不会出现! 林知皇惆怅的往嘴里塞食物,来这里后,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好像就是吃与睡。 林者云看完公文,脸色立即大变站起身,快步而出。 “胡六,胡七,快去通知黄县丞和魏县尉速来衙门,本官有要事相商。”林者云边走边急声吩咐道。 “诺!”厅外侍候的侍从胡六,胡七立即叉手行礼,领命疾奔而去。 家主林者云有正事走了,裴氏便吩咐众人散了。带着林知皇与林知晖,回了自己院落。 几人刚进裴氏的院子,林知晖便大声嚷嚷道:“娘,我要出恭!” 刚吃完,就拉?还嚷嚷的天下皆知林知皇嘴角抽搐。 “快去偏房。”裴氏说完,回头拉住林知皇的手含笑道:“这是你阿弟没把你当外人,才如此随意。” 跟着林知辉的几个丫鬟,立即准备恭桶帷幔等一应用品,要往偏厅去。 林知晖看几个丫鬟要进偏厅布置,急道:“我不要在屋子里出恭,憋闷!让他们在这院子里把帷幔支起来,敞亮。” 少年,你还真是不拘小节! 这里的贵族出恭,一般是找一静室,支起帷幔,里面放一个有洞的椅子,洞下面接一木桶,让人在上面排泄。 事毕,随侍的丫鬟便会过来收拾。并捧过一根竹片,对,擦‘米田共’之物,现在纸张贵重,擦拭之物不可能是高贵的纸。她运气好点,穿的是贵族女眷,用的是打磨光滑的,一次性熏香竹片。 运气再差点,她就要蹲着那原始茅坑,使用那平民之家都会使用的——无限次复用竹片。 呕 林知皇刚来的第一天,对于让别人伺候自己出恭,收拾自己的排泄物什么的,很不习惯,便直言坚持要自己去茅房解决。 最后,林知皇被茅房的原始给打败了。 这里的茅房,一进去就是一个大坑,上面架着两条粗粗的木板,木板下斜着一大块石板,是为了方便排泄物落下后,可顺利滑入坑中所设计。 茅房那销魂的气味先不说,林知皇实在担心自己踩不稳木板,掉入粪坑里去 因为茅房对林知皇进行了劝退。穿来的这两天时间里,林知皇强制性的让自己适应了,这里贵族式的如厕。也不再羞涩于让丫鬟们处理她的‘废弃物’,游街似的,提着装有她‘废弃物’的木桶,绕过大半个县衙府院,才能去到净房,进行处理,以及清洗 可能这就是贵族阶级享有高级特权,所要克服的东西吧,羞涩一词,在贵族身上,是不存在的,他们想要享受,就不配拥有隐私。 “阿姊,你和娘先聊着,阿弟去了。” “……” 林知晖在院子里解决大事的空档。裴氏拉着林知皇的手,开始讲起了体己话。 “环儿,你还要与为娘生分到什么时候?娘当时也不想把你送去盛京,可孝之一字压下来大过天,娘也是没法呀!”说着裴氏掩着帕子,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娘,女儿不怪您。”林知皇连忙安慰裴氏。 林知皇想到了她在现代父母。她那一生专注搞事业,总觉得谈恋爱,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精力全放在了事业上,所以也没有成家。突然来到这里,父母该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肯定是要伤心了。万幸的是,父母并不只有她一个孩子,时间会让他们抚平伤痛的。她留下的那大笔遗产,也能让父母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也算尽孝了。 林知皇只能这么想,才能让自己好受点。乍然来到这里,自己回去的可能,微乎其微。再多想,也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 林知皇作为女人,能成为企业家,从来都不是黏黏糊糊,悲秋伤春的性子,心态调整非常之快。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无法改变,能改变的,就只有自己的心态了。 如何在逆境中让自己活的更好,才是她林知皇现在首要需要考虑的。 第3章 正视如今处境 “环儿,你怎地都不和为娘撒娇?这是还拿娘当外人看呢!”话落,裴氏便卷起手上帕子,抹起眼泪来。 “撒撒娇?”作为昔日女强人的林知皇表示,这个难度有点大了! 撒娇?能拿到订单吗?能扩大业务吗?能管理好下属吗?能打败竞争对手吗?不能!所以她从没有学习过此项技能。 裴氏见林知皇木愣愣的样子,又颇觉有趣,遂噗嗤一下,又破涕为笑道:“环儿,就是对娘提要求啊,你怎的连女儿家的撒娇都不会?你在盛京过的是什么日子?遇到难处,都是一个人强撑过来的?钟氏那毒妇,一定没少苛待你,我可怜的女儿,呜呜呜” 裴氏说着又转笑为悲,难过起来,抱紧林知皇,又抹起了眼泪。 “”这娘变脸的速度太快了,上刻还笑,下刻便哭的,林知皇囧然,有些招架不住。 便宜娘情绪转换无缝衔接,速度忒快,林知皇已槽多无口。 裴氏委实脑补过多。遇到难处,她林知皇只会硬顶着去解决,绝不会逆来顺受的强撑。更不会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求人不如求己,静下心来想对策,并身体力行的去做,难处自然能解。 “我想换两个丫鬟。”提要求?简单。 林知皇此言一出,身后伺候的两个贴身小丫鬟,立时吓得面色雪白,跪趴在地上给裴氏请罪。 裴氏哭声顿止,又换了幅面孔,瞪视趴跪在地的两个丫鬟,咬牙切齿道:“可是这两小蹄子轻慢你了?” 林知皇见裴氏误会,连忙摆手否认:“她们伺候的很好,是我自己想要年纪大些的丫鬟,她们太小了,很多事不方便。” 裴氏收回瞪视两丫鬟的眼神,对林知皇嗔怪道:“你这丫头懂什么?年纪大些的丫鬟,伺候不了多久,刚用顺手,就要嫁人去了。这两个年纪小,可以伺候的久些,到时,等你出门子了,也好带出门去,就是心腹了。” 裴氏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捂住唇,颇有些揶揄的对林知皇一眨眼,继续道:“若你日后的夫君被哪个妖精勾了心神,也可将她们安排给你夫君,好去替你收拾那些小妖精。” 什么?这还是给她未来夫君安排的通房丫头? 给自己男人安排别的女人?林知皇想想此番场景,就怒火上涌,气红了脸。 裴氏却以为她是提到未来夫君而羞赧。 裴氏宠溺的拍拍她的手继续说:“别害羞,你总归要嫁人的。这些以前没人教你,也无妨,你还小,如今你到了娘这边,这些你都是要学起来的,娘保证好好教你。保你以后在这后宅之中,活得自在,收拾起那些个‘玩意儿’来,轻轻松松。” 不要,不学,不想! 林知皇赶紧打断裴氏的话头,做蛮不讲理状:“我就要换年纪大些的丫鬟。娘你连这点事情都不依我吗?“ “不过就是俩丫鬟!阿姊想换就给她换,在盛京时,钟氏那毒妇,以前肯定没少磋磨阿姊,看看阿姊这病恹恹的身子骨!阿姊就这点要求,娘你还不快应了她?”林知晖不知何时解决完了‘大事’,身上又熏好了香,凑了过来。 “依你,依你!”一双儿女都这么说,裴氏立即妥协。 “罗婆,把府里十四岁到二十岁的家生子都梳理一遍,明早带到环儿的院子里,让她自己挑喜欢的。”裴氏转头对身后侍立的的婆子吩咐道。 婆子立即应诺。 见目的达到,林知皇丢给林知晖一个赞许的眼神,心道这蛮牛似的新弟弟还挺有眼色,不错,以后一定要好好相处,同一战线的人,总要护好他才是。 林知晖也觉得自己这姐姐娇滴滴的,跟青葱的柳条似的,稍一用力,一折就能断,他得要好好护着,发誓不让别人欺辱了她去。 院子里气氛正温馨,院外突然响起杀猪般的呼嚎求饶声。 “夫人,夫人!饶命啊!老奴也是活不下去才偷的,您饶过我吧!” 裴氏收起对着儿女的笑脸,抬头向外厉声喝道:“何人在外喧哗?” 即刻变脸,是当家主母的必修之课吗?林知皇看的是叹为观止。 “夫人,刚抓到这在厨房帮工的王婆子,竟然敢胆大包天的偷藏粮食!您说该如何处置?” 王婆子被两名健仆,像拖死狗一般,拖入院内。 健仆把王婆子往地上一扔,灰头土脸的王婆子立时便跪趴在地上,哭嚎开来。 “老奴也是活不下去了,才干这事的!今日外面的粮食卖到了两钱银一升粮。老奴男人瘫在床上,全家都指望着老奴那点工钱过日子!如今奴这点工钱还买不了十升粮,老奴一家子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好心的夫人,饶了奴这一回吧!奴再也不敢了!“ 两钱银一升粮?林知皇眉头一皱,这粮价不会激起民变吗? 林知皇开始正视自己所处的环境,这到底是什么朝代?之前那份公文上的字,也不是中国古代的汉字,所以,她这是穿越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朝代?她记忆里所熟知的那些历史,也将对她无甚帮助 而如今外面的粮价如此虚高,未必不是一个朝代走向末路的侧面影射。 林知皇敏锐的有了危机感,如果一个皇权时代正在走向末路,那这身体作为贵族阶级,如今现有的富贵还能维持到几时? “偷便是偷!罗婆,把她提到衙门里去。按大济律法,偷盗判何罪,就以何罪论处!把她给我提出去!” “诺!”两健仆叉手行礼应诺,手脚麻利的一人堵住王婆子的嘴,另一人抓起王婆子的头发,就将她向院外拖去。 “慢!”林知皇出言制止道。 两名健仆停下手上的动作,纷纷拿眼去看主母裴氏,裴氏虽诧异于林知皇突然出声,但也点了头,两健仆这才松开手,放开了王婆子。 “你说外面的粮价,如今两钱银一升粮?那你们为何不逃出城,回到乡下,至少还能吃的上粮?” 王婆子哭的涕水横流道:”回大娘子,现在城外有成千上万的流民啊。只有想进城的,哪有想出城的?出了城,才是真的没了活路啊!“ 什么?郐县城外有成千上万的流民?林知皇一瞬间如坠冰窟。 这城内维持治安,守城的兵丁有多少?假如流民冲击县城,城内的这些兵,真的能抵挡得住暴乱吗?就算流民老实听话,不发生暴乱,城内的粮价如此虚高,若再不进行粮价调控,活不下去的城内百姓,难道就不会成为暴民吗?糟了,城内大乱不远矣。 想到此,林知皇的眉头越皱越紧,原身这个县令爹,究竟是怎么治理县城的?怎能容许如此多的流民,滞留在城外,却又不进行妥善安置的?施粥救人是善心之举不假,但作为一县县令,也需要对这些流民进行妥善安置啊,如今,流民已聚集如此之多,再想安置,为时已晚矣。 内忧外患,现在她身为需要被暴民推翻的统治阶级中的其中一员,离死不远矣。 她错了,这尼玛打开的不是宅斗副本,而是地狱模式的逃生副本啊。 流民冲城多可怕?可参照丧尸电影那个恐怖场景去想象。 人一多,再动乱起来,就古代这窄街窄门的,城内的人,先不说是否会被被冲进城的流民乱刀砍死,就光是拥挤和踩踏,就能把人弄死一大片。 “怎么了?环儿,突然脸色煞白?”裴氏担忧的抚摸女儿的小脸。 “可是这贱奴吓坏了你?娘这就处置了她!” 林知晖更直接,上前就一脚踹翻王大娘。 王大娘这回不敢叫唤了,怕再被堵嘴,利落爬起再次趴好,吓得不住磕头求饶。 “娘,我没事,放了她吧。把她赶出府了事,就当积德了。” 大济律令,凡犯偷盗者,杖四十,刺面,流放八百里。 王大娘见主人家不准备追究,如蒙大赦,感激涕零的连连磕头,嘴里不住的向林知皇说着感恩戴德的话。 庭院深深。 裴氏给林知皇安排居住的院落,很是清幽雅静。 林知皇一回到自己的院落,便让丫鬟准备纸笔。 林知皇小时候上过毛笔字的兴趣班,本来已经技艺生疏,但现在记忆力增强,只要回想当时那教毛笔字的老先生讲解的那些写字窍门,便可轻松再次上手,速成毛笔字。 字的好坏以及笔锋什么的先不谈,至少能要让自己写出的字能让人认得出来,这就是那个字。 林知皇按着当时的记忆,费了不少的劲,才将脑中所记的那份公文临摹下来。 为了不让他人看出端疑,她并没有按顺序临摹那些字,而是将字的顺序颠倒打乱,分散在几张纸上去写。 她想分开去问这些字究竟是何意,再拼凑起来念此份公文,弄懂这份公文到底是何意。 “你们竟然都不识字!”林知皇震惊。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院子里竟没一个丫鬟识字的。 “卑贱之人,如何敢识字?”林知皇院子里的丫鬟,从一等到三等,全都诚惶诚恐的跪下请罪。 “罢了,你们都下去吧。” 林知皇无力的摆摆手,一干丫鬟全都寒蝉若噤的退了出去。 危局近在眼前,林知皇迫切的想知道这份公文上究竟写了什么内容,能让林者云看后脸色大变。 了解这份公文的内容,应当能让她迅速的了解大济朝如今的局势。 只有了解局势,她才能想出相应的应对之策。 为了认识那些字,这几日林知皇天天去缠磨裴氏,被迫学会撒娇技能。因为无甚办法,这偌大的后院中,只有裴氏,识得这字! 母女俩的感情,在这几日你来我往中,与日增进。 多次‘撒娇’技能的发动,林知皇陆陆续续从裴氏那里知道了公文里那些字的读音和含义。在进行拼凑整理后,林知皇终于得知了那份公文的具体内容。 大致意思是朝廷告示天下,褒奖名为吴奎的蛮族人,因为领兵至盛京解救天子有功,特封为丞相。特此公文召告天下! 这就很不合理!什么样的忠义之臣,才能在没有天子虎符调令的情况下,率领兵马直入盛京救驾?这莫不是东汉末年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翻版? 明白了公文的内容,经过分析后。 林知皇此刻脑中只闪过四个字——乱世将起! 郐县城外。 寒冷的东风刮起阵阵干裂的沙土,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正排着长队,沿着队伍缓缓前行。队伍尽头,是一处冒着腾腾热气的粥棚,流民们腹中空空,就期盼着那一口热腾腾的热粥饱腹驱寒。 “今日还是不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吗?”一老叟被冻得直打摆子,哆嗦着嘴唇,问着身后同样衣不蔽体的青年。 青年冷着脸,摇摇头。 自打去年战乱起,老天爷就没给过庄稼人好脸色。先是大旱,接着六月里又发了洪水,千里良田被淹。 好不容易挨过了洪水,整个冬天又没下过一片雪。 这老叟是渝川王封地衍州治下青菱县杏花村的里正,有些见识,直觉这天要变了,便勒令村里的乡亲不论粮商出多高粮价,都不要卖粮,熬过了去岁冬天。 村里的老人们都说今年会好些,可谁知又碰上了两王战乱。 粮食的价钱又翻了好几倍,官府也不断来人催交田赋和粮饷。人挪活,树挪死,眼看着快活不下去的村里人决定举村向南边迁移,希望能混口饭吃。 幸亏他们走得早,那些等城破了再走的村子,人口十不存一。 可这一路上依旧到处都是流民,四处荒芜,他们粮食吃光了,也成了流民。 一路走来,盗贼横行,十室九空。 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了,这郐县城又不让进,今后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没底。 杏花村的几个人围在一起,商量着今后的路。 “楚大郎,你在想什么呢?” 楚大郎原来家境殷实,家里在杏花村大小算是个地主。他原来在家也是呼奴使婢,被家里人送去城里,学了不少书。逃荒这一路行来,家里亲人为了护他周全都死于非命,如今只剩他孤身一人了。 “这城不开,我们就自己冲进去!强行让它开!”楚大郎只觉得以前太平的生活恍如前世,如今的他,身在地狱,那还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是一条命么?拼了又能如何? “这不是造反?”其他流民闻言,皆面面相觑。 楚大郎咬牙道:“这世道,都让人活不下去了!造反又能如何?” 楚大郎念过书,脑子聪明。这一路走来,杏花村的人早已唯他马首是瞻。 “对!反正都是死,死前我要做个饱死鬼!” “让城里那些贵人们也尝一尝活不下去的滋味!” 众人纷纷附和,神情隐隐透露出些许疯癫之状。 “我有一计,大家附耳过来。”楚大郎阴冷一笑,将目光落在粥棚旁,正在拿粮买奴的人贩棚子上。 “前面那士族王家不是正在买青壮劳力吗?我们现在就过去把自己卖了!” “为何?他们这些黑心烂肺的士族,趁火打劫!只给半斗米,就要签死契买了我们这些青壮劳力去!” “半斗就半斗!我们都要造反了,还怕那一纸身契?卖身的粮食,就留给我们杏花村的这些老弱妇孺饱肚,我们也正好顺势进城。他要我们种地,就会给农具,那些农具到时就是我们造反的武器!“ “好计!”众流民纷纷叫好。 “这王家买的青壮劳力不少,到时我们分头行动,多策反一些人跟着咱们一起干。从里面打开城门。放咱们杏花村的一家老小,以及这些流民进城!” “好!” “好!” “干了!” 流民们眼中燃起熊熊火焰,可吞天地! 第4章 怪物忽红 忽红是部曲忽叟的女儿,如今年芳十九,县衙后院中人,见之皆称其为怪物。 忽红身为一女子,高约八尺,体态痴肥健硕,且力大无穷,每日必吃十碗饭才能勉强饱腹。 因为忽红完全不符合时下人对女子的审美,所以,忽红到如今还待字闺中,未曾说亲成功。 管事娘子起先看在忽叟的面子上,给她安排了针线房的活计。 奈何忽红粗手粗脚,布匹被拉坏好几匹,连个袖子都没裁出,便将她给赶去了洗衣房。 忽红才去洗衣房一天,便又锤坏了好几根木锤。 管事娘子就又将她给赶去杂役房,干起了扫洒的活计,没想她连干这活都干的笨手笨脚,地没扫干净,地砖倒是被她撬起了好几块。 于是忽红被各个房的管事娘子都嫌弃了,无人再愿意用她。 如今,忽红一直做着打水的活计,百十斤的大水缸她能直接扛着去湖边,再将水打的满满的,扛回院落。 一女子扛着大水缸,如此力大如牛,看见的人纷纷骇然。 后院的人,便渐渐都议论起了忽红,都言她乃怪物。 因此,除了忽红的阿爹忽叟,寻常无人敢同她讲话。 府里大娘子要选十四岁到二十岁的家生子做贴身丫鬟,后院中适龄的丫鬟们听到此消息,纷纷奔走相告,欣喜异常。 大娘子是府里的嫡小姐,以后嫁人前程远大,哪个丫头不想做那跃龙门的鲤鱼? 于是,各家老子娘也纷纷给自家丫头张罗起来,收拾的妥妥当当,就盼着女儿能得大娘子的青眼。 忽红今年芳龄十九,正在选拔之列。 忽红一进待选的队伍,便鹤立鸡群。那些待选的丫鬟们见到忽红也来参加待选,顿时嗡嗡地小声交谈起来。 “‘怪物’怎么也来了?” “就她还想做大娘子的贴身大丫鬟?笑话!” “三等丫鬟都轮不上这怪物做,怎么敢有脸来待选?” “痴心妄想!” “这‘怪物’要不是有一个在大郎君面前得脸的爹,她那么能吃,早被府里赶出去了!” 忽红对这些言语早已习以为常,充耳不闻,淡定的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尽量的让自己显得得体。 罗婆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走了进来,板着脸道:“安静!” 罗婆是大夫人面前最得脸的仆妇,后院中的丫鬟无人不悚她,见她进来,刚才还杂声不断的小院,立即便安静的落针可闻。 林知皇随罗婆走入此院子。 “行礼!”罗婆严肃道。 二十来个丫鬟,齐刷刷向林知皇躬身行礼。 “大娘子,符合条件的丫鬟都在这里了,您请。”罗婆恭敬对林知皇行礼道。 林知皇方才一进来就注意到了鹤立鸡群的忽红。 林知皇径直行到忽红身前停下,暗暗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身高差距,这忽红至少比她高两个头。 这大体格子,看着就好有安全感。 “你叫什么名字?”林知皇的问话声,在此院子激起一小片骚动。 丫鬟们暗暗吸气,大娘子这是看上了怪物忽红? 忽红激动的脸颊涨红,粗声回道:“奴婢名忽红。” “忽?”此姓少见。 林知皇想了想,便问:“你与府上的部曲忽叟,是何关系?“ “回大娘子,忽叟乃奴婢阿爹!”忽红兴奋的两颊肥肉抖动,复答。 “听说忽叟身手不俗,你作为他之女,可会武?” “”忽红一时不敢再答,时下都是男子学武。女子会武,离经叛道,她不敢说实话,怕失了大娘子的青睐。 林知皇见她犹豫,又道:“无妨,如实回来。” 半响,忽红做了好一番心里挣扎,才艰难答道:“会!” 周围响起阵阵吸气声。 这‘怪物’竟然还学了武?这是男人,还是女人? 大娘子就算看在部曲忽叟的面子上,应该也不会再选她了吧?不少丫鬟嘴角勾起暗笑。 “就你了!”林知皇轻笑一声,抬手一指还在发愣的忽红。 忽红当即红了眼眶,跪下叩首,声若洪雷道:“奴婢定结草衔环,伺候好大娘子!” 罗婆见林知皇选了忽红,大惊提醒道:“大娘子,这忽红!” 林知皇转头看了罗婆一眼,将罗婆接下来要说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不必多言,就她!” 这眼神怎会属于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娘子? 罗婆被林知皇凌厉的眼神定住。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这威势,她在家主林者云身上都未见过。 忽红激动的眼眶通红。 终于,终于有人正眼看她了!不因为她的外貌,性别而歧视她! 常年受人歧视的忽红此刻内心澎湃!这大娘子!这大娘子!与寻常人不同! 没有那些鄙陋粗见! 大娘子既在这一众丫鬟里挑选了她,以后大娘子,就是她忽红一生要侍奉的主人!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大娘子的眼光究竟有多好! 冬日,树木已枯,后花园里,只有假山可看。 林知皇带着忽红路过后花园,回自己院落的这一段路,吸引了无数目光,这些目光或惊讶,或好奇,都带着掩饰不住的探究意味。 忽红安静地跟在林知皇身后,只觉得自己现在还身在梦境之中。 怎会有如此美的梦?自己居然做了府中大娘子的贴身丫鬟! 那可是在盛京繁华帝都娇养长大的大娘子,她竟然在一众出类拔萃的丫鬟中,选中了外形有异的她! 一股自豪感冲入胸腔,忽红因长期被人瞧不起,而越来越佝偻的背脊,开始越挺越直,像只斗胜的金雀。 “你的功夫是和忽叟学的?”林知皇突然问道。 “是!”忽红回答的铿锵有力,声音极大。 林知皇被忽红的大声弄得一愣,周围的下人,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纷纷向这里看来。 “放轻松,忽红,你正常回答我就好。”林知皇看着背脊挺直的忽红认真说道。 “诺!”忽红红了脸,这次回话,声音又小的出奇。 林知皇被逗乐了,不再和忽红纠结音量的问题。 “你和你阿爹比,谁的功夫厉害?” 忽红神采飞扬地答道:“单论功夫,不及阿爹。若论其他,至今未逢敌手!” 林知皇好奇问:“这怎么说?” “奴婢力气很大” “多大?” 林知皇本意是想让忽红用计量单位阐述,好让自己能更具体的了解她的力量。没成想,忽红用了更直观的方式。 忽红听言当下便左右四顾,最后将目光定在一块比她人还高的假山石上。 忽红快步走过去,双手环抱住这块假山石,略微一沉身体稳住下盘,咬牙便将这块假山石抱离地面约一尺有余。 林知皇属实被忽红的巨力给惊到了,仪态全无,唇口大张。 好好大力!这假山快有十二石(一石约2995kg)之重了吧?这是人类能有的力气吗?难怪别人叫她怪物,此刻,林知皇也想不含任何贬义的大喊一声,怪物啊! 忽红展示完力气,回头见大娘子如此神态,心下暗叫糟糕,得意忘形了有多少人是被她的大力吓到,而后将她忽红当成异类的?她怎地就如此不警醒! 大娘子不会也嫌弃她吧?忽红心慌起来,忐忑的问:“可是吓到了大娘子?若大娘子不喜,奴婢以后可以不使力气”。 林知皇回过神,情不自禁拍手大笑道:“喜!我真是太喜了!忽红,你这是天赋异禀,不要荒废了!好好跟你阿爹继续练武!” 原本只是看忽红体格大,林知皇会在众丫鬟中一眼看到她,后又听她会武,才选了她。 不想,她还是低估了忽红的能力,她,竟然有如此巨力,力拔山兮气盖世啊! 她林知皇真是,真是捡到了宝啊! 忽红喜出望外,高声应道:“诺!” 大娘子果然与常人不同!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收拢人心最快的方法,就是给她想要的。林知皇做了多年老板,深谙此道。 忽红想也不想便答道:“想要每天都吃饱饭!” 还真是朴实的要求,林知皇笑了,承诺道:“以后跟了我,每日我都会让你吃饱饭。” 忽红感动的红了眼眶,却也怕大娘子不知道自己的详细底细,闷声解释道:“奴婢吃的真的很多,要供奴婢一人吃饱,您可以再多养十个丫鬟了” “无妨。一百个丫鬟加起来,都没有你一个得我心。” “大娘子”忽红被这话感动哭了,那么大个块头,哭的像个孩子似的。 她太久没被人认可过了吧?林知皇没再说什么,静静地站在她身前,等待忽红情绪平复。 寒风徐徐,吹的窗框嘎吱作响。 林知皇俯首在书案前练习写毛笔字,因为不认识这里的字,所以她写的都是现代的简体字。 此时她练字是为了尽快熟悉,用毛笔写字,方便以后她学会了这个时代的字,到时书写起来能事半功倍。 因为怕被外人看到这些迥异于此朝代的字,所以此厢房内,林知皇一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留。等练习到一盏茶的功夫,能毛笔书写出十个汉字了,林知皇才心满意足的放下了笔。 唉,还是得想个办法,请个教书先生来学字才好。不然她一直不认识这个时代的字,真做个文盲,以后就等着被人给坑死吧。 一个时辰后,林知皇将练习过的字稿,放在烛火下燃烧殆尽后,才扬声唤了丫鬟进来。 忽红在屋外听到大娘子传唤,第一个就冲进了厢房,带进一室的寒风。 “大娘子,有何吩咐?” 林知皇被屋外飘进来的寒气,冻的打了一个寒颤,这才发现忽红衣衫单薄,腿脚处和袖口处都短了一大截。 林知皇当即皱起了眉头,对后一个进来的丫鬟吩咐道:“你带忽红去绣衣房,让针线娘子给她裁剪出三套冬衣。” “大娘子,我不冷!” “别废话,快去!”说什么瞎话?嘴唇都冻紫了,当她是瞎子不成? “诺!”忽红感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亦步亦趋的跟着小丫鬟退了出去。 忽红退到门口,隐隐听到大娘子在房里吩咐着,打水,我要净手的话语,厢房门关上,将大娘子的声音彻底隔绝。 忽红在心里暗暗发誓,大娘子看中她会功夫,那她就学好功夫,今后她就做大娘子的盾,誓死保护好大娘子! 县衙。 林者云面色阴沉的坐于正堂之上,魏县尉和黄县丞面色急惶,争先恐后的向林者云禀报如今县城内的大小事务。 “大人,城外的流民已经聚集上万,城内守兵不过才一千余众啊。城外不能再施粥了!应立即驱逐那些流民!”魏县尉面露急惶焦躁之色,说出惊天之语:“一旦流民发生暴乱,后果不堪设想啊!” “不可!现如今再驱逐这些流民,更是逼他们走上绝路!一旦他们铤而走险,冲击县城,城内这些守兵如何守得住?”黄县丞眉头紧皱,思索半响说道:“流民不但不能驱逐,这施粥还不能停!一但停止施粥” 黄县丞后面的话没说完,在场的众人都懂了后面的未尽之意,一时大堂内落针可闻。 林者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静下心,沙哑着声音问道:“如今城中还有多少粮食?” 黄县丞立即回道:“若继续供应城外施粥,还可支撑十日。若停止施粥,还可支撑十八日。” 突然,一浑身是伤的衙卫,满面惊慌的急奔而入,朝上首的林者云行礼后,急声禀报道:“大人,不好了!城西的粮铺,被百姓聚众给抢了!” 林者云腾的一下站起身急问道:“可有派兵前去镇压?” “作乱的一干人等,现已抓入县衙大牢!但”衙卫说到这里不敢再继续禀报。 “说!”林者云一拍桌子,怒喝道。 “派去维护秩序的七十八名守兵,亡二十一人,伤三十五人。” 魏县尉听言,吓得立即跪下叩首请罪。 “废物!”林者云抄起手边的惊堂木就向跪着请罪的魏县尉砸去:“你如何训练的兵丁!如此不禁用?” 魏县尉被惊堂木砸破脑袋,顿时血流如注,不敢呼痛,战战兢兢道:“下官这就去加紧训练兵丁”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平时不养,要用时哪来的兵!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林者云怒气冲冲的来回踱步:“那群抢粮被抓起来的乱民,本官定要重判!以儆效尤!” 林者云发了好大一通怒火,半晌方冷静下来,对一旁面色惨白的黄县丞下令道:“安抚好流民!城外施粥继续!粮食本官再去想办法!” “诺!”堂下几人齐声应诺。 黄县丞和魏县尉得令,行礼后,急奔而出,处理林者云下达的一干命令去了。 第5章 忽叟 最后一丝黄昏落下,夜幕来临。 忽红穿着一身崭新的冬袍,满脸兴奋的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落。还没进屋,就听到屋子里传来女人抽抽噎噎的呻吟声。 忽红对这声音习以为常。 一定是阿爹又在欺负哪个女人了。近年来,阿爹因教授府里大郎君功夫有功,越来越得家主器重。家主知阿爹好女色,隔三差五就会赏赐一个女人给她阿爹,忽红早已习以为常。 忽红丝毫不介意屋内传来的动静,充耳不闻的站在院子里,借着月光,细细地欣赏自己新得的冬袍,不时还上手爱惜地摸一摸光滑的袖面,伸一伸腿脚,只觉得这料子滑溜溜的,又不紧绷,真是舒服。 这是贵人才能穿的料子。大娘子,对自己真好 忽红在院子里正美着,屋内动静一歇,紧接着萃春就衣衫不整的从屋内哭泣着奔了出来,迎面就撞上了身形高大的忽红。 萃春见到忽红脸色立即涨红,这丫头,竟然在院子里听了个全程? 萃春顿时羞恼不堪,狠啐一口道:“黄毛丫头不知羞!”说完就拿帕子捂着脸,哭泣着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 忽红不理解,你们做事儿的人都不害羞,她为什么要害羞? 忽红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抬脚进屋,屋里还充斥着一股情事过后的气味。 忽叟已经穿戴好衣服,气定神闲的盘腿坐在炕上喝茶。 忽叟虽已年过五十,却老当益壮。年轻时是大济顶顶有名的游侠儿,急功好义,最好打抱不平,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盛京权贵,招致满门大祸,全家都受他牵连而死,林者云正好意外路过救了他,从此,他便投入了林者云门下。 经此灭门一事后,忽叟性情大变,一改从前的游侠之风,开始认真侍奉一主,以得其庇护。时至今日,忽叟已成为了林者云手下最器重的家臣,掌管着林府内七十余众部曲。 忽叟此人,极爱女色,但却子嗣不丰。也不知是不是他这一生杀戮过多的原因,老天降下神罚,年近四十,才得忽红这一女。 因此,虽此女外貌丑陋,其行异常,忽叟对其算不上疼爱,但也很是纵容。 “好臭!”忽红受不了屋内这股气味,一进来便将把门窗打开。 忽叟懒散地放下茶杯,对忽红的嫌弃态度视若无睹,懒洋洋地问道:“听说府上大娘子,选你做了她的贴身婢女?” “是!” “这身新冬袍,也是大娘子赐给你的?” “是!哪像阿爹你,钱都花了在酒和女人身上,女儿分不到半分好处!”忽红满是横肉的脸,在提到府上大娘子时,便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明显有些炫耀意味在这里面。 忽叟从未见过女儿脸上露出如此神色,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你是要泼出去的水,想在阿爹这分什么好处?看来你很喜欢这大娘子?” “是!”忽红开心的点点头,每声‘是’都回答的比上一声更坚定,更高昂。 忽叟哈哈大笑:“那你就要记住,今后你的主人唯一人尔,那就是大娘子!” “是!” “别学那些蠢货,三心二意,认不清形势。就好比刚才那跑出去的萃春,家主既然把她给了我,以后我就是她的主人,每天哭丧着脸,哭哭啼啼给谁看?今后日子不好过,只能怪她自己认不清形势!” 忽叟说到这严肃了神色:“忽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忽红似懂非懂的挠挠头:“反正我脑子不够灵光,大娘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忽叟点头:“嗯,你做到这一点,就足够了。” 只要跟的主人脑子聪明,下属脑子不灵光也没关系,有忠心就够了。 他女儿的本事,他知道,除开性别不谈,是一个绝佳的护卫人选。这大娘子眼光倒是不差。 忽叟摸着下巴心道,就不知道这大娘子是否够聪明了?她既然是大郎君的嫡亲姐姐,应该也不差吧?大郎君就很聪明,有勇也有谋,是天生的将才。 有机会,他得好观察观察这大娘子。他亲人具亡,膝下就这一个女儿,只奉一主,可不能马虎了。 跑马场。 林家养了百十来号部曲,部曲头领设有两人。一人名唤忽叟,掌管着七十余众部曲,听命于林者云。另一部曲头领名唤比列,随裴氏陪嫁而来,如今掌管着三十余众部曲。 跑马场里烟尘滚滚,林知晖鼻下掩着一条布巾子用以防灰,正跟着部曲比列在学骑射。 林知晖的武学由忽叟教授,骑射则跟比列学。 林知晖骑在马上远远见林知皇带着忽红过来,立即收了手上的弓箭,催动手中的缰绳,皮鞭一甩,策马迎了过来。 “哈哈哈哈!阿姊,他们都说你收了忽红做你的贴身婢女,没想到是真的啊?” “对,她很好。”林知皇毫不吝啬的展示自己对忽红的喜爱。 林知晖感受到林知皇语气里的真诚,收起打趣的神色,惊讶:“阿姊,你确定?不是闹着玩玩的?忽红带出去,会有失体面啊!” 忽红作为一名女子,高大痴肥,满脸横肉,多看两眼,林知晖觉得自己的眼睛都要受伤了。 忽红听言顿时手足无措,若她跟着大娘子会让大娘子失了体面,她应自请离去才是。 大娘子这般人物,该值得更好的。 忽红如今很喜欢大娘子,想到要离开大娘子,她立即便面露难过之色。 林知皇挑眉,你们真是错把珍珠当鱼目了。一个下属的性别容貌,有何重要?有无本事才是硬道理。 林知皇见忽红难堪的涨红了脸,回身安抚的拍拍忽红的手道:“容貌乃是天生的,自己喜欢自己的容貌就行,无需管旁人说什么。以后若再有人当着你的面说你不体面,你就把他打的不体面。” “阿姊?你让忽红这怪物打我?我可是你嫡亲的弟弟啊!” 难道这忽红身上有何长处,是他没发现的?林知晖耐着性子又仔仔细细上下打量忽红半晌。 不行,眼睛好疼!林知晖捂眼,放弃细究。 林知皇强调:“忽红以后就是我的人了,你不许欺负她。” 林知晖不服:“阿姊!你都没这么维护过我!” “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我也护着你。”林知皇轻笑一声,这弟弟虽然体格健硕,看起来有十七八岁的模样了,但到底实际才十二岁,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竟会在姐姐面前争宠撒娇。 林知晖得了林知皇的准话,心满意足了,眼中有了笑意:“阿姊,你以后可也得这么护着我才是。” “我就你一个嫡亲弟弟,不护着你护谁?”林知皇被这率直的弟弟可爱到了,十分真心的说道。 林知晖拉下脸上挡灰的布巾,想到自己刚刚竟与一个婢女争宠,因习武被晒得黑红的脸更红了几分,不想承认先前幼稚的那人就是自己。 “谁让你是我阿姊呢,我就让你!”林知晖微微嘟了嘴,扬起手中马鞭,指了指林知皇,强行为自己挽尊。 林知皇见状,忍俊不禁,扬声朗笑。 林知晖被林知皇这豪爽的大朗笑声弄的一愣。心道,阿姊长得一副柔弱模样,这言行嘛,还真是与一般闺阁贵女迥异。这中气十足的豪爽笑声,肆意扬首不垂头的疏朗模样,一般小郎君都比不上阿姊此刻的豪气!林知晖到底被笑的有些不好意思,忙岔开话题道:“阿姊,马场灰大,你来马场做什么?是来寻我的?” “阿姊想学骑马。阿弟你来教阿姊可好?” 林知晖大皱其眉:“不行!哪有小娘子学骑马的?爹和阿娘肯定不会同意的!” 林知皇在现代是有学过马术的。 在身家过亿后,林知皇就在俱乐部包养了一匹马,每月得空,都会去骑一骑,她很爱这种在马上驰骋的感觉。 包养一匹马每年花销上百万,常有朋友调侃她,别人都是有钱了都去包养男人,她却是有钱了去包养一匹马。 “就是因为爹娘不会同意,所以阿姊才来找你的啊,你也要拦着阿姊吗?” 林知皇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林知晖。自打学会这个眼神后,林知皇现在是运用的是炉火纯青,无法,现在她没有掌控的东西,只能以弱示人。 前段时间缠磨裴氏认字时,总要用到这个眼神难怪有些女生爱用这眼神,是实在好用啊,女强人内心泪流满面。 林知晖立即就在自家阿姊这个眼神里败下阵来,妥协道:“好吧,阿弟这就来教阿姊骑马。” “大郎君!”比列不赞同的喊道。 “退下,有我看着阿姊,能有什么事?” 林知晖呵退比列后,继续道:“阿姊,你可要想好了,想学骑马就要在这马场里风吹日晒,到时把你白皙的皮肤晒坏了,可别哭鼻子。对了,还有这跑马场里,只要马儿一跑起来,灰尘就特别大,到时弄得一身灰头土脸,偶尔吃了一嘴灰 ,也别叫苦。” 臭小子,这还是在变相劝她打消了学骑马的心思呢,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老板——老人精林知皇,如何看不懂林知晖的用意? 她林知皇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这两个字,当即便回道:“这些有什么?别废话,快开始。” 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林知皇发现她连马背都上不去………在现代她能轻松上马,那是因为有马镫,这里的马,别说马镫了,连马鞍都没有,而且这马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很是高大,比她在现代所骑的马高大很多。 林知晖见林知皇扑腾半晌连马背都没上得去,很不给面子的哈哈大笑起来。 周围伺候的马奴也都悄悄掩嘴而笑。 林知晖笑完,才提点道:“阿姊,你这样是上不去的,窦图,过来伺候我阿姊上马!” 一名中等个子,体格壮硕的青年听言,从众多马奴里满面荣光越众而出,行礼应诺。 大郎君竟然记得他的名!马奴窦图双眼里燃起亮光,殷勤的快行几步,走到林知皇要乘骑的马边,伏地跪趴,背脊弧度平直,充做马凳之用。 踩人上马?林知皇再次直面这里贵族所拥有的特权,心里略微有些不适。 “忽红!”林知皇撇开眼神,不看地上的人凳,怕自己目露怜悯被人看出端倪,因为这里的贵族对这些,早已习以为常。转头对忽红吩咐道:“来抱我上马!” “诺!”忽红上前一步,手下一个用力,抄起林知皇,轻松将她举过头顶,平缓稳当的就把她轻放在了马背之上。 “这马上的有意思!”林知晖见了拍手笑道:“阿姊,你这丫鬟收的不错,还有这个用处。” “她可不止这个用处。”林知皇轻呲一声:“别笑话你阿姊了,快来教你阿姊骑马!” “诺!”林知晖逗趣的应诺一声。 林知晖这小子虽然性格恶劣了点,但做老师的耐性倒是不差。骑马要掌握的各个要点,他都讲的很详细,反倒是她这个学生,学习能力跟不上 林知皇骑上马背才知道,这里的马与她在现代的骑的马比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里的马真的高大不少,马身稍微一动,林知皇骑在马背上,失重感瞬间就将她的冷静淹没,加上又没有熟悉的马鞍固定坐姿,她更感觉自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从马上掉下来,心里这道难关都没能克服,谈何骑马? 练了会,林知皇因为之前在现代有骑马的经验,骑术还行,但如今却因为心里原因还不能马上驰骋,练习了近一个小时,到最后也只是与林知晖并行骑着马,催动马在马场上走了几圈而已,一点能骑马跑起来的迹象都没有。 踏马的!屁股颠的好疼,大腿内侧也火辣辣的。 林知皇面色隐隐发白,这具身体太娇生惯养了,她要完全适应起来,再增强体质,估计还要一段不少的时间。 不行,她还是先想办法把马鞍造出来,再想骑马的事吧。不然这么搞下去,摔下马是迟早的事。 林知皇正想着如何画出马鞍的图纸,好的不灵,坏的灵。林知皇身下的马,突然像是受惊了一般,前后蹦跳起来。 林知皇猝不及防就被抛下了马背,重重地砸在了跑马场的沙地之上。变故陡生,连在她身旁骑着马守护的林知晖都没反应过来。 待反应过来,林知皇已经跌落到沙地上,眼见那匹受惊的马冲势不停,正撩起撅子,向躺倒在地的林知皇身上踏去。 “阿姊!”林知晖大失惊色,已然来不及施救。 高高扬起的马蹄,近在眼前。 果然不能骂脏话‘踏马的’!不然是会被马踏的!林知皇被吓得本能地闭眼。 千钧一发之际,忽红奔了过来,手肘曲起,整个身子重重地向正扬高马蹄,做踩踏状的马身侧面狠狠撞去,直接将正在撩撅子的马匹,给扎扎实实地撞翻在地。 马匹肚子凹陷下去一大块,口吐鲜血,挣扎几下想再站起身,最后倒地不起没了动静。 众人惊魂未定,一时马场上寂静无声。 林知皇也被吓得不轻,瘫软倒地,半天都没回过神。在现代,人是很难遭受到生命威胁的,没想来古代没几天她就体验了一回。 无事,慢慢深呼吸一下就好。林知皇闭上眼给自己做心理安抚。 再睁眼,林知皇已经平复了情绪。暗暗警醒自己,以后行事要更谨慎,危险无处不在,小命就一条,可不能玩脱了啊。 林知晖急惶地下马跑了过来,慌手慌脚地扶抱起她,颤声道:“阿阿姊,你有无事?” “快!快去请郎中来!” 第6章 郐县将乱 县衙后宅。 裴氏畏寒,因此她屋子里的炭盆总是烧得旺旺的。 正是年末,最是她不得闲的时候,各个房的管事娘子都交了对账的薄子来。她都要一一仔细核对了,免得被下面的人糊弄了去。 帐簿刚对到一半,就见夫君林者云急匆匆走了进来。 “你们都下去吧。”林者云一进来就屏退了屋里一干伺候的丫鬟。 “夫君,这个时辰怎么不在衙门当差?怎地回了后院?”裴氏放下手中的账簿,迎上前,亲自伺候林者云褪下了用金丝线绣着闲云野鹤图青色大氅。 待屋内的丫鬟全部屏退干净,房门一关,林者云旋身便急声对裴氏吩咐道:“速速收拾行李,明日卯时,我们便从城西出城!” “夫君,这是发生了何事?” 裴氏惊道:“夫君!你是受天子任命的一方县令,如今无天子调令,擅离职守,朝廷不会追究你吗?” 林者云嗤笑:“天子?天子现在已经名存实亡了!他自己都已落入吴贼之手,自顾不暇。能奈我何?鲁王兵强马壮,手下能臣义士众多,我已决定投奔鲁王,鲁王欲来攻打茁州离仙郡,郐县就是他进攻茁州离仙郡欲拿下的第一座城池。” “夫君,此事危险,你何必如此冒进?” “乱世将起,我想要那一份从龙之功,成就一番霸业!”林者云豪情万丈的说道。他自认为已经被家族压制太久了,生生蹉跎了十五年,这乱世,未必不是他的机会。 裴氏作为林者云的妻子,怎会不知他的心结为何,他是想证明自己,给林氏家族的人看看,他们究竟放弃了一个什么样的嫡长子。但夫君有几分能耐,她作为他的枕边人,又如何不知呢?实乃平庸啊!裴氏很不看好 “我本已与鲁王的探子接上线,本想等鲁王的大军一到,就以郐县相赠,做投名状,如今看来怕是不成了!” “为何不成,您是这郐县县令,城中大小事务都由您一手操持呀。”裴氏不想离开郐县,外面兵荒马乱的,出城后路上委实不安全。 “夫人不必多言,郐县不出十日必发生大乱!我们要尽快出城,再晚一步,恐怕就走不了了!” 裴氏听闻此等消息,慌的六神无主:“我们所有的身家都在这里,一日时间,如何能收拾妥当?” 林者云见裴氏已心神大乱,心道,裴氏虽然管家能力不俗,但到底是后宅妇人,一遇大事,便没了章法。 “无妨,舍了吧,轻装简行。”林者云叹一口气,安抚地拍拍裴氏的手:“收拾重要的东西便可,明早我们就走。行事小心些,切莫走漏风声。” 正在这时,屋外响起一片嘈杂声,罗婆急慌慌的跑了进来,禀报道:“夫人不好了,大娘子从马上摔下来了!” 罗婆进屋才发现家主林者云也在,连忙诚惶诚恐的向他行礼。 “别行礼了,说清楚!”林者云怒喝:“环儿摔马了?伤势如何?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去骑马?” 裴氏和林者云这对夫妻,急匆匆地赶到林知皇的院落,还没进屋,就见院子外,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的马奴,马场的管事,正被气红了眼的林知晖施以鞭刑。 马场管事被抽的浑身是血,哭嚎不止:“大郎君,饶命啊!奴真的不知道那匹马为何会突然发狂啊!呜呜呜” “还敢言不知?什么都不知,那就是你这贱奴玩忽职守!没训练好的马匹,也敢牵过来给我们这些主人骑?尔等贱奴,安的什么心?”林知晖见马场管事还敢嘴硬狡辩,更是怒气上涌,手下一扬,又狠狠地抽了这马场管事几鞭子。 裴氏担心女儿的情况,看都没看屋外这乱糟糟的一堆,径直就冲进了林知皇所在的厢房。 裴氏冲进厢房内,迎头便见女儿正神志清醒的坐着,伸着手,大夫正在给她诊脉。裴氏这才大松了一口气。林知皇此刻还能坐着,就说明身体无甚大碍,裴氏拍拍胸口,半响才让自己的七上八下的心平复下来。 大夫此时正好把完了脉,见裴氏进来,立即恭敬的对她回禀道:“夫人,刚才小人已经让婢女忽红给大娘子摸过骨了,并未发现有骨折之处。方才诊脉,大娘子五脏六腑俱全,也无破损内伤之处。皮外应有淤青,涂抹些跌打损伤膏便可。” “可检查仔细了?”裴氏还是不放心,复问一句。 “娘,我无事,跑马场上皆是柔软的沙地,我只是从马上摔了下来,并未被马踩踏,无甚大事。” 这个女儿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裴氏如何不疼? 因形势所逼,才出生就与她生离,是她这个母亲没有对她尽责,本就有愧于她,如今她好不容易才回到自己身边,如果出现什么意外,这不是生生挖她的心肝吗? 裴氏一把抱紧林知皇呜咽哭泣起来。 林者云在门外也听见了郎中的禀报,暗暗松了口气。他虽儿女众多,嫡女儿却只这一个,心里也是在意的。 林者云见林知皇没有大碍,便没再进来,转身离开了此处。 明日就要出城,林者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屋外这一摊事,晖儿处理绰绰有余。 “阿娘,你去劝劝阿弟,我拦不住他,这都是意外,放了那些马奴和马场管事吧。” 林知皇现在很难受,并不是身体上的难受,而是心理上的难受。 这种不适,必须得靠她自己去克服,她在红旗下,接受人人平等的思想教育长大,见不得有人因她被施以鞭刑。 毕竟,她是在人权社会生活了三十一年的人,在这个没有人权的社会,她再次直面了‘命’和‘命’之间也是有贵贱之分的。‘命’贵者可随意掌控‘命’贱者的生杀大权。 听着外面的哭喊声,林知皇难受的闭上眼,靠入裴氏怀里。 现在她是‘命’贵的一方,如若有朝一日她成了‘命’贱的那一方呢? 事实难料,谁又说的准呢? 夜已渐深。县衙府后宅此刻却灯火通明,到处可见匆匆忙碌的下人。 林者云的几名美姬牵着孩子堵在裴氏的院落门口,七嘴八舌的讨要说法。 “夫人这是作何?为何如此急匆匆的让我们收拾行李?” “对呀,我们在这里过的好好的,为何突然要走?” “是啊,孩子还这么小,外面兵荒马乱的!” “外面盗匪猖獗,我们为何要离开郐县?” 裴氏抬手止住这些美姬询问的话语,冷声道:“卯时出发,都快去收拾行礼准备,过时不候。” 美姬们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失落地呐呐不敢再言语。一句过时不候,让她们乖乖牵着孩子转身回了自己的院落,急忙忙收拾起行礼来,虽然她们不想离开郐县这个安乐窝,但更怕被家主抛下。 她们作为家主亲近的人,心里很是清楚,家主心里除了那一双嫡生的儿女,其他的孩子,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不过是卑贱之子,若碍了他的事,可随意舍弃,更遑论她们这些低贱的美姬?被抛弃不过是平常事。 “娘!”裴氏回头,就见林知皇带着忽红走了过来。 裴氏柔和了神色问:“环儿,怎么还不歇下?身上可还疼?” “外面搬东西的动静声太大了,吵的女儿睡不着,这是要做什么?”林知皇不解的问。 裴氏思索半响,想着明早就要出发了,也不再瞒着女儿:“明早卯时,我们就动身离开郐县。” “为何?”林知皇惊讶的睁大眼睛,被两个时代社会观完全不同,命还有贵贱之分,而冲击的死机的大脑立即运作起来。这么匆忙收拾东西离开,这怎么看,都像是要去逃命啊? 裴氏拉过女儿,小声附耳在她耳旁说道:“你爹说,城内将有大乱,我们得尽早离开。晚一点怕是要走不了了,所以才如此急。” 林知皇听言手脚具麻,她爹作为一县之长,竟然弃城而逃?那外面的情形得严峻成什么样了? 林知皇不由又想到了那日王大娘所说的城内粮价问题,由此可见,外面的粮食情况十分严峻。若弃城而逃,外面流民众多,粮食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林知皇想到这里,快行几步,打开最近一个收拾出来的木箱,结果被一箱的金银珠宝,刺痛了眼。 “娘?你不会收拾的全是这些吧?”林知皇转头震惊地问裴氏。 裴氏点头:“你爹说要轻装简行,我只得把最贵重的东西全都带上。” 幸亏她今天三观受到冲击,没有睡觉,恍恍惚惚的跑来了裴氏这里。 不然,等到明天,稀里糊涂上了路,逃亡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那她就只能盯着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金银珠宝,饥肠辘辘了。 林知皇深吸一口气,诚恳的对裴氏建议道:“娘,外面现在十分缺粮,我们是去逃命,这些金银珠宝戴在手上,无甚大用还重量不轻。反而是粮食不能短缺,金银珠宝留一箱备用就行,其余全部换成粮食带在路上吧。对了,现在外面天冷,御寒的冬衣也都多备一些。” 裴氏面露难色,小声附耳过来说:“环儿,你不知,我们家的积蓄都在这里。郐县要大乱了,若把这些留下,可就都便宜了乱民,到时也就什么都没了” “娘,你去多多筹备粮食,这些珠宝我们不能带上路,我来帮你想办法保全。”林知皇非常严肃的和裴氏保证,神色认真。 裴氏见女儿真没在开玩笑,思忖半响,最后放下了这些宝箱,带着罗婆去筹备粮食和冬衣去了。 民以食为天,他们这么大一群人上路,粮食确实是最重要的物资。打定主意的裴氏手脚也很是麻利,时间紧迫,得吩咐奴仆们赶快行动起来。 林知皇虽然给裴氏打好了包票,但对于把这些珠宝藏在哪里,她其实是一筹莫展的。流民一旦冲击进城,第一就会冲进城里的那些富户家里进行抢掠,首当其冲怕便是县衙后宅,如此多人光顾这宅子,那怕是连地皮都会刮下去三尺,把这些东西藏在哪,估计都会被翻出来。 要放在哪呢?林知皇敲一敲这些木箱,托腮毫无形象的蹲在地上冥思苦想。 忽红就这么静静的站在一边,守着她家大娘子。 欲至天明,蹲了半宿的林知皇突然咻的一下站起身,兴奋道:“想到了!” “忽红,传大夫人令,把各个院子里的人都清出去,让比列带着部曲过来,把县衙后宅围守起来。没我命令,此刻不允许任何人进入!” “诺!”忽红领命而去。 林知皇见忽红走了,摇一摇僵痛的脖颈,活动活动酸麻的四肢。 半柱香时间后,忽红回来复命:“大娘子,人已全部清离!” 林知皇抚掌道:“好!” “忽红,搬上这些箱子,跟上来。” 林知皇想到了那与她有一面之缘的茅房。 这里的茅房一进去就是一个大坑,上面架着两条粗粗的木板,木板下斜着一大块石板,是为了方便排泄物落下后顺利滑入坑中所设计。该石板底下中空,不正是藏放东西的绝佳位置! 林知皇暗想,流民们再如何翻找,都不会想到,茅房的落屎板下,会藏有金银珠宝。 林知皇行至一处茅房前停下。 “忽红,茅房里那块斜放的大石板,你一人可抬起吗?” 忽红预估了一下自己的力气,又估算了一下那块石板的重量,肯定的对林知皇点点头:“应该没问题。” 林知皇同样点头,对忽红认真道:“那你把石板搬起来,把这些宝箱都塞进去,再把石板盖回去。” 忽红这才明白过来,大娘子的用意,眼中放光道:“大娘子急智!” 县衙后宅中共有五处茅房,一一都被忽红搬开了落屎的石板,在下面塞满了珠宝箱子。忙完一切,忽红还细致的遮掩了痕迹,回来复命时,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原始的芬芳。 林知皇全部查看了一遍,发现藏宝处毫无破绽可言,点点头嘉许地拍拍忽红的肩膀道:“忽红,辛苦你了,你先下去梳洗一番,再休息一会。” “大娘子,奴婢不辛苦。您是信任奴婢,才把如此重要之事交给奴婢去办的,奴婢一定会守口如瓶,不辜负您的信任。”在忽红看来,藏宝这么重要机密的事情,大娘子都交给她办,可见大娘子有多信任她,这是在拿她忽红当心腹对待,她一定紧闭口舌,不愧对大娘子对她的这份信任。 林知皇对于自己看人的水平,也是很自信的。 她在现代能白手起家,在短短七年时间里,就把公司做到上市,看人这项基本素养早已具备,且经过了多方的验证与提升。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她林知皇的用人准则。忽红为人赤诚,当得她林知皇的信任。 第7章 乱起失散 前院书房。 林知晖知道林者云要弃城而逃的消息后,冲入林者云所在的书房,大声质问道:“爹,您为何要弃城?” 林知晖满面怒色:“您作为一县之长,将这城中百姓置于何地?” 林者云被林知晖质问的哑口无言:“为父也是没有办法。城外那些流民,我本只是一时心软,不忍见他们饿死荒野,所以才有施粥之举,没曾想,流民听到这里施粥,一传十,十传百,皆向此地汇聚而来。时至今日,城外流民已经两万余众,城中守兵不过三千有余。城中粮仓里的粮食,不过还可支撑十日,一旦粮食消耗殆尽,流民再次食不果腹,必会暴乱。若我们继续留在城中,实在危险!” 林知晖没想到外面的情况已经如此糟糕,愣住:“就没有解困之法了吗?” 林者云沉重地摇头:“为父都尝试过了,城中这些豪富乡绅只顾眼前利益,不仅不愿捐粮,反而联合起来,囤积粮食,借机哄抬粮价,致使城中已有内乱发生,如今是内忧外患,以别无他法。但若粮食还能筹集到些许,支撑二十日,等到鲁王领兵前来,驱散城外这些流民,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鲁王?鲁王不在他的封地库州,领兵来郐县做什么?”林知晖奇怪道。林知晖今年已十二,十岁那年便开始随林者云接触政务,早已有了该有的政治敏感度,一听林者云此言,便觉不妥。 林知晖凝眉,思索半晌方才反应过来:“爹!你你暗中勾连鲁王!” 林者云大方承认:“我欲投奔鲁王,成就一番霸业!” 林知晖激烈反对:“爹!不可!鲁王非明主之相,城外那些流民,都是鲁王攻打衍州府城后,纵容手下将领为祸乡里所致,那就是个不忠不义之徒,您怎可投奔于他!” “鲁王现今兵强马壮,麾下文武能人异士者众,为父不过是顺势而为!” 林知晖不想听林者云再说下去,旋身冲了出去,急声道:“郐县将要大乱,我不能跟您这样就走,我要去通知于弘毅!” 于家乃郐县豪富乡绅。 于弘毅,是林知晖从小到大的玩伴,两人一文一武,皆是郐县中人津津乐道的风采少年郎。 林者云看着林知晖跑走的背影,气得脸色铁青,强运几口气,才压下那股怒火。 “忽叟!” “在!”忽叟虎步生风进屋,叉手行礼。 “带二十部曲,速速将大郎君带回来。若他不从,强行捆了带回来!” “诺!” 林知晖骑了自己的爱驹,单枪匹马急奔出府,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哒哒作响,分外突兀。忽叟点齐人马后,紧随其后奔出,奈何身下马匹没有林知晖的神俊,始终只能远远坠在其后。 裴氏打点好一切事物,便去了林知皇所在的厢房找她,一进屋,询问的话还未问出口,便被林知皇现今的一身装扮,给惊的打乱思绪:“环儿,你这是什么打扮?哪像贵族世家的小娘子,成何体统?” 原来林知皇藏匿好那批珠宝后,便让人把林知晖在她这个身高时所穿的衣服都给找了出来,换上了男装。 林知皇现在所有的衣服美则美矣,但是都太过华贵繁复,不管是蹦跳还是跑动,都十分不便。都要逃亡了,还讲什么美不美?所以林知皇果断放弃了这些女装,全带上了男装。 “不舒服,不方便,所以换了。”林知皇讲的很是直白坦然。 裴氏总算发现了自己女儿与寻常闺阁女子,迥然不同之处——主意极大(有主见)。 也不知钟氏那毒妇是怎么教导她女儿的,女儿家的谦逊,柔美,她身上是一点都无。在家有爹娘宠着让着,自然无事。 但以后若是嫁了人还是如此,必然得夫君不喜。 若不受夫君所喜,作为一家之主母,在后宅中理事,必将举步维艰。 到时因此在夫家受了磋磨,该如何是好? “胡说!快换回来!”裴氏板起脸,心想这回她可不能再依着女儿了,一定要硬下心肠,好好约束她的性子才行。 如今她年十三,离出阁还有几年,她这个做娘的,一定要趁这段时间,把她的性子给掰过来。 林知皇见到裴氏如此排斥她穿男装,立即岔开话题道:“娘,我把那些珠宝都藏匿好了!” 裴氏听言,果然被林知皇带偏了心神,问:“藏在何处?” 林知皇掩嘴在裴氏耳边小声说了藏匿地点,裴氏听后满脸呈猪肝之色,几次欲呕,最后忍下,一言难尽道:“这地方会不会太腌臜了些?” “腌臜好啊,才没有人去翻那个地方,就算翻到那个地方,那个石板也不是合一两人之力就能搬动的。”林知皇细细为裴氏分析道。 不是所有人都有忽红那得天独厚地神力的,发现了轻易也弄不出来。 裴氏嗔怪地拍打林知皇的肩头一下:“快别说了,呕” 林知皇见裴氏如此情状,被她拍的讪讪地闭了嘴。 裴氏正反胃着,城西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之声。母女俩顿时一惊,收起话头,急奔至门口。 往城西那个方向眺望,只见那处已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起。 林知皇立即反应过来,大叫道:“不好!流民暴乱,冲击进城了!” 裴氏吓得呆愣在原地。 林知皇摇醒裴氏:“娘,赶快召集人手,我们要即刻出城!等流民冲到这里,我们就走不得了!” 裴氏回过神,惊惶尖叫:“晖儿!夫君!” 裴氏跌跌撞撞,往前院奔去。林知皇紧紧跟上裴氏,搀扶住她往前院跑。 裴氏边跑边急声下令道:“比列!” “在!” “通知所有人,即刻到前院集合!物资等一众马车也赶快运至那里汇合!” “诺!” 忽红刚梳洗完毕,就见城西方向浓烟滚滚,便知事变,急忙就往林知皇所在院落赶去,正好与急匆匆赶来找妻女的林者云迎面碰上。 忽红见到家主,面不改色的行过礼后,就往林知皇身后站去,紧紧跟在林知皇身后,不错眼的盯着她。 林者云现在哪还有功夫关注一个貌若大豕(注:大豕,猪的意思)的丫鬟是否失礼,一见妻女,连林知皇的着装问题都没责问,急声道:“我们现在就出城,其余东西能带上多少是多少!快!” “晖儿呢?”裴氏抓住林者云的手急问。 “马上就会跟来,我们先快走!” 林者云一手拉一个疾步而行,周围的众部曲成拱形护卫着三人,前行开路,若遇胡乱奔逃的奴仆,直接强行撞开。 不一会林知皇和裴氏,就被林者云塞进一架里面堆满了书籍和公文的马车,他自己也紧随其后跃了上来,刚一坐稳,车把式胡四便挥起马鞭,马车立时行驶起来。 林知皇撩开马车帘子,探头向外看去,就见马车前方有八名部曲,手持长戟骑马在前开路,另有三十余名部曲腰别长刀,成圆圈之势急奔而行,护卫在马车周围,忽红也在其中,紧紧跟在她所乘坐的马车边上急奔。 一长串的马车和粮车皆跟在他们所乘的马车之后行驶,部曲成拉链式护卫在两旁,较之前面他们这架马车,后面护卫的部曲明显间隔较开。 部曲胡三见高大痴肥的忽红紧紧跟在家主的马车边上疾跑跟随,拿刀将她隔开:“什么人?不许靠近此处。” 林知皇见状立即探头出马车,阻止道:“无碍,她是我贴身丫鬟。” “诺!”胡三听到这比男人还高大的女人是贴身丫鬟,嘴角略微抽搐了一下,收刀回鞘。 忽红在林府内宅是声名赫赫的‘怪物’,没想到在外宅却无人识得她。 果然,在这个时代,无论多‘有名’的女人,仿佛都只能被困于内宅。周围的喊杀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近,林知皇看着街道两旁无助慌乱逃窜的人们,心中大恸,胸腔中燃起前所未有的救世之心,同为人,却有贵贱之分,同为人,却有男女高低之别! 如今,这个位面的皇权已然走向陌路,既然乱世已现,那这个时代的既有规则,已然被打破。她林知皇既然来了这个朝代,置身于其中,也许,她能尽她之所能,能让它由满目疮痍的地狱,再恢复成人间的模样! 也能让女人走出内宅,走到与男人平齐的位置! 让彼此都有机会,逐鹿中原! 部曲比列气喘吁吁驰马过来,并行在马车边,在车外禀报道:“家主,夫人!粮草辎重等物,已跟上车队,但但后院的庶公子和庶小姐,以及众庶夫人们的马车就跟上了三驾,其余皆未跟上,是否等候?” 林者云听后,立即道:“不必等候,立即出城。” “诺!” 比列得到吩咐,又立即策马向后方行去,安排一切事宜。 “晖儿呢!我怎么到现在还未看见晖儿!”裴氏脸色煞白的问。 “乱起前,晖儿他骑马奔出府,去于家了”林者云终于吐露实情。 裴氏被这消息打击的直挺挺的向后倒去,林知皇赶忙接住裴氏。 裴氏晕了一瞬就醒了过来,当即嚎哭出声:“你怎么不看好他,他这个时候跑出去了,可怎么是好………呜呜呜呜………” “我已派忽叟带二十部曲前去将他带回,应当无虞!” “兵荒马乱的,晖儿如何找的到我们!晖儿呜呜” 林知皇意外,裴氏竟然很聪明,思维在混乱中也不受他人言语影响,很能看得清形势,平时不显,可能只是因为受困于后宅之故。 因为多数事情无法由她意志主导而不显这个时代还有多少像裴氏这样的女人,被后宅这一方天地,困守成了愚笨的样子? 在林知皇看来,此刻他们走了,弟弟林知晖很难再与他们相汇合。林者云也知道这点,如今所言不过是在安慰裴氏。 庆幸的是,忽叟有带二十部曲前去追他,动乱起时,应该相聚不远,若能当机立断,立即护送他出城,应当可保性命无虞。 就不知林知晖他们会从哪个城门出了,也不知两方人马能不能在城外幸运碰头。林知皇暗暗想着。 果然,林者云见瞒不过裴氏,仔细解释道:“忽叟为人机敏,动乱一起,一定会尽快带晖儿出城,于家方向离城南城门较近,若他们出城,一定会往城南方向去。但我们现今奔逃的方向是城东,已然无法顺利汇合,先保命要紧,其余日后再说!” “那我们也从城南出!”裴氏完全失了理智,哭叫着让车把式胡四调转车头。 林者云抱紧裴氏,阻止她发狂:“我们先出城,不然等城中百姓反应过来,全都向城外奔逃,人一多,我们都会被堵在城里,寸步难行!我身为这郐县的一县之长,是这些流民首要击杀对象,若被困在城中,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第8章 人间炼狱 忽然,车厢壁外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似是石块砸向车厢所致。林知皇三人坐在车厢内,落石的声音更显巨大,似在头顶炸起,车内人俱惊了一跳,正在争执的夫妻二人同时噤声。与此同时,车外喊杀声,如山呼海啸般震起。不好!是流民冲杀过来了! “冲啊!杀了这些贵人!看见没有!这车队里好多粮车!杀了他们,抢了粮车!我们就有吃喝了!” 随着这声嘶吼声落地,车厢壁外又响起一阵更是密集的噼啪落石之声,一鸡蛋大小的石块更是穿透车帘布,飞入车厢内,若不是林知皇眼疾手快拉过裴氏,正好闪开,这飞跃进来的石块,恐是要正好打在裴氏太阳穴上。 裴氏因林知皇见机快,被拉着躲开了石块,依然被吓得不轻,再听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越发惶惶不安,情绪彻底崩溃,捂着脸,撕心裂肺的哭开声来。 林知皇拉开裴氏避过石块后,不理她的嚎啕大哭,将她在车角处安顿好,便谨慎地避开车窗处,石块所能投射的范围,贴在车厢窗框旁,小心地撩开一点车帘向外看去。 霞光初起,夜色尽退,人间却展现出地狱的模样,只见一群衣衫褴褛,血色脏污糊了满身,早已分不清男女的人潮,如泄洪一般,势不可挡的向她所在车队冲杀而来。 他们手里有的拿着石块,有的拿着农耕用的锄头,有的拿着粗树枝,有的甚至是赤手空拳,皆面目狰狞的向车队冲击喊杀过来,护卫车队的部曲们皆已抽刀出鞘,严阵以待。 两伙人交汇的那一刻,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撒,部曲们刀刀不留情,将冲击过来的乱民无情斩杀于刀下,乱民如瓜菜一般纷纷倒下,她所乘的马车被部曲们护卫着浴血前行。 这伙乱民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死伤倒下一大片,哀嚎四起,依旧不能阻止他们此刻的疯狂,支撑他们不畏生死的向前冲动力,是车队里的粮车……… 流民们已经饿的活不下去了,因此他们不畏生死,即使他们有的手无寸铁,依旧一往无前。 蚁多咬死象,部曲们虽身手不凡,武器精良,但双拳难敌四手,有的被投掷的石块砸中脑袋,不过愣神的功夫便被一近身的流民一锄头锄中脑袋,脑花四溅,直接倒地。 倒下的部曲,他的大刀立即被周身的流民捡去,拿起攻击其他部曲,片刻的功夫,林知皇马车周围护卫的三十余名部曲,就倒下七八人。 部曲的护卫圈被撕开缺口,一高壮满脸匪气的流民冲杀到了马车上,狞笑着欲进入车厢砍杀,驾车的车把式胡四被冲上来的流民惊住,已来不及抽刀抵御,骇的全身僵硬,心中直呼吾命休矣时,没想下刻落在身上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刀子,而是温热的鲜血。 原来是忽红提刀而至,她不知何时从流民手中抢回一柄部曲所配的长刀,杀得全身浴血,宛若杀神,刀势凌厉,横刀而过,凶徒立时被拦腰斩断,上半截身子掉落下马车,下半截身体还留在车辕上。该凶徒并未立即死去,掉落在车旁,声嘶力竭的惨嚎哀鸣。 一瞬可生,一瞬可死!胡四稳住心神,抬脚踢下车辕上的那半截身体,加紧挥起马鞭,需尽快带家主逃离此地方可。 “大娘子,可有事?”忽红斩杀完,冲杀过来的凶徒后,继续奔行在林知皇所在的马车周边,声音粗犷嘹亮的在车厢外询问道。 “无事,你自己也小心些,小心流石…”方才凶徒的那副惨状,让在红旗下长大的林知皇脸色煞白,手微微的有些颤抖,血腥气阵阵充入她的鼻腔,她强自镇定后,轻声嘱咐忽红道。忽红立即在车窗外应诺。 林者云惊魂未定:“这是忽叟那个身有异端的女儿?” “好生骁勇!可惜不是个男儿”林者云也贴近车窗另一边,顺着车窗缝隙向外看,见忽红杀人有如砍瓜切菜,力大无穷且无疲态,不禁感叹道。 林知皇在她那个位面,再是女强人,也生活在法制年代,何时见过此等血腥,竭力才能维持此刻的冷静,不像裴氏那样哭嚎出声。 林知皇强自镇定后,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对便宜爹的感叹嗤之以鼻。男儿女儿有何区别,性别分男女,能力却不分!有能力就行,何必拘于男女,是男儿,能力又不会多一分! 外面厮杀声不断,部曲们在悍不畏死的守护他们这些主人家平安逃离此处,林知皇此时能做的,唯有老实待在马车,不添乱而已。这种手中无‘刀兵’,只可倚靠他人护自己安全之事,太过不妥。意识到这点的她,无所适从,只得用在心里吐槽林者云的方式,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此刻,她的大脑已经混沌成一团浆糊,无法思考。她在现代创办医药公司,固然有赚钱的成分在里面,但更多的是为了开发药剂,拯救更多有病,却无药可医的人。甚至是有病有药,因为药钱太贵而不能医病的人。那时的她一往无前,商海厮杀,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是为了救人于水火。 现在的她,一往无前,奔逃厮杀却是为了自救,何其讽刺。 这些流民以前都是普通平民,是世道让他们面目全非,只为求活。而始作俑者就是如今这个时代的上位者,是上位者们的肆意妄为,造就了这让人活不下去的世道。 这身体的爹,林者云,也是其中一员。 强权不仁,普通百姓之命,竟只能如草芥。 满地伏尸,血光飞溅,林知皇闭上眼,不忍再看,眼角无声淌下两行泪,生而为人,为何却只能为了求存,而拼死?百姓们悍不畏死,竟只是为了一口饱腹之食! 林知皇瞬间大脑清明起来,同为人,此刻,她迫切地想救这些乱世求存之人,从根子上救。 她林知皇现在同样要制‘药’,所制之‘药’名为太平,此药需‘兵权’为药材,‘权势’做药引,两相结合下方能治疗这个病入膏肓的‘天下’。 ‘天下‘已病,它迫切的需‘药’!倾尽所有,这‘药’她林知皇制定了! 林知皇的眼神,在残酷的血色黎明里,褪去了穿越来这里后,所有青涩与惶惶不安,开始逐渐转为坚定。 林知皇在此刻,明确的确定了自己在这世界的初个目标!确定了目标便去做,这是她惯来的行事准则,艰难险阻亦不会再让她犹豫彷徨半分。 谁若阻她,恶挡除恶!佛挡灭佛! 第9章 离仙郡舆图 天光大亮,越来越多的人跑到街道上来,有新加入冲杀抢粮的流民,也有收拾着行李准备同样冲出这乱城的百姓。 马车前行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渐渐被堵住的趋势。 林者云见状当机立断对外吩咐道:“胡三,舍弃七成粮车,全速前进,尽快出城!” “诺!”胡三领命后,立即调整部曲护卫的阵型,阵型缩短后,拱卫更加严密,俩部曲间距离拉近,可互相施以援手,部曲双拳难敌四手,被石块冷不丁的偷袭成功,乱拳打死老师傅事便不再发生。 舍弃近七成粮车后,其余马车全速复位,行车速度果然又上升不少。 流民冲击车队本就为了粮食和财物,见有大批粮车被丢下,这群无组织无纪律的流民都是只看眼前利益的,于是又纷纷调转头去抢被落下的粮车,部曲的压力顿时减轻。 只有极少数杀红眼的,或是觊觎车队其它财物和粮食的流民,还在锲而不舍的冲击车队。 但对付这一小股人,目前这些部曲绰绰有余。 林知皇沿着车窗缝隙,远远看见那些渐渐被甩到车后的流民们,为了能多拿粮食,又自相残杀起来。 流民潮离他们越来越远,车队浴血行驶,半刻钟后,他们终于冲出了城池。 冲出城门后,林者云才有逃出生天之感,全身顿时卸了力气,瘫倒在车厢里。 倒下时,林者云肩臂处擦碰到一旁架子上的一卷卷轴,卷轴掉落在车厢地板上,咚咚作响,弹跳两下,摊撒开来,是一份囊括了郐县以及郐县周边地势的舆图。 林知皇将舆图捡了起来,细细全部展开,还未看两眼,林者云就蹭的一下弹坐而起,劈手夺过舆图 。 “别乱碰!”林者云呵斥道。生怕女儿不知轻重,失手毁了舆图。 舆图至关重要,不然林者云也不会随身携带,逃命都不忘把它带上车。 他现在已丢了郐县,无法再献城给鲁王,已经失了投名状,如果再没了这舆图,鲁王领兵至此,他是一点资本也无,鲁王身边不缺人才,又凭什么接纳他的投效? “这是什么?”舆图被抢走,林知皇也不在意,好奇问道。 “离仙郡舆图!(注:离仙郡下辖五县,为庫县、郐县、昌县、广山县、碧县。)”林者云仔细卷好卷轴,神色凝重道:“事到如今,我们以后的荣华富贵,均寄于此图之上!” 在一张舆图上寄托荣华富贵?荒谬至极!便宜爹这是想把这份舆图献给谁?收图那人看不到你的价值,只拿图就把你撇到一边,还算好的,就怕那人拿图又杀人!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不如自己好好研究研究此份舆图,看看有没有破局之法,才是聪明人该做的。 托强悍记忆力的福,刚才虽只看了两眼,可那份舆图已经记在了林知皇的脑子里。 林知皇闭上眼睛,细细思索刚才看过的那张舆图。 仔细查看郐县周围所有的地势地貌,思考对策,想着此时该逃往哪去,才更为妥当。 车队奔出城外二里地后,林者云探头往车后方看,见只有稀稀拉拉几十个跟在车队后方,趁着他们这股东风,顺利冲逃出来的郐县百姓外,再无任何流民的踪迹,不由大松一口气。 流民潮此刻怕都在郐县中烧杀抢掠,因此城外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林者云觉得这里安全了,扬声吩咐道:“胡三!传令下去,全员原地休整,清点人数,报告伤亡! “诺!” 林者云吩咐完,等了半天,裴氏都没有停止哭泣,振作起来主理事务,只好又自己亲自上,接着对外吩咐道:“比列!” “在!” “你去安排一下,受伤的人,立即让郎中进行简单的包扎处理,粮草辎重清点后,立即汇报损失情况。” “诺!” 胡三和比列得令后,立即分头行动起来。以往胡三做的事情都是由忽叟去做的,忽叟如今不在,就由胡三顶替了上来。 比列此刻该办的事,本来也是要由主母裴氏吩咐下去办的,但裴氏现在一直担心林知晖的安危,哪有心思理事,所以就都由林者云安排了。 “爹,我们现在去哪?”林知皇突然发问。 林者云现在才有空管女儿身上这不伦不类的穿着,呵斥道:“你这是什么打扮?趁现在安全,赶紧找个空马车快去换了!” 林知皇果断拒绝道:“不换!” “成何体统!你一个” “爹,我美吗?”林者云还没说完后面的话,就被林知皇这句问话搞懵了。 美吗?他这个女儿是美的。裴氏五官精致,是少见的美人,唯一不足的是肤色偏黑,林知晖这点就随了他娘,肤色教黑。而他的女儿则很好的继承了裴氏精致的五官,但皮肤又继承了林氏家族的人一贯会有的白皙,冰肌玉骨,这两者相加,他这个嫡女的长相,符合了时下男人对女人外貌的所有要求。 林知皇见林者云没有说话,自问自答道:“我觉得甚美!”所以,在这乱世,也越发危险。后面这句,林知皇没有讲出。 “”好厚的脸皮,林者云失语。 一本正经,面不改色的夸奖自己甚美?林者云差点没有维持住他世家大族的仪态。 他这嫡女——好不知羞!以前没仔细相处不知道,现在说两句话,他就发现他这女儿,果然如裴氏所说,被钟氏那毒妇给教坏了。 才死里逃生,不知道惧怕惶恐就算了。还有闲心问人,自己美不美?这大脑正常吗?现在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吗? 林知皇感叹完自己的美貌,又继续说:“那我继续一副盛装打扮,您觉得我在现在这个逃亡的当口,是安全的吗?” 不安全,会引起祸端!林者云在心里立即给出正确答案。 “” “环儿,别听你爹的,就这样穿!”裴氏止了哭泣声,力挺完女儿穿男装后,接着咬牙道:“夫君,你现在是不是打算先逃去前方庫县?然后在那里躲藏到鲁王领兵前来,再去投奔鲁王?” “” 多年夫妻,谁都没有裴氏了解林者云,她准确无误的说中了林者云如今的打算。 裴氏见林者云沉默,就知道自己所料不差,眼中含泪继续道:“没找到晖儿,我哪都不去!” 林者云想到林知晖,也一时无话,深吸好几口气后道:“你不要胡闹!等这群流民在城内搜刮完,就会发现城里粮食也无多少。到时,他们还是会四散溃逃出城,这里只是暂时安全,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林知皇突然插话道:“爹,我们不应该去庫县!” 林者云一再被女儿突然插话,心里真的有些动了怒气,狠瞪女儿一眼,正要训斥其毫无女儿家的贞静礼仪,奈何林知皇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抢声继续道:“您都说了,郐县粮食不足,流民还会出城,他们都已造反,且已尝了甜头,郐县粮食吃完了,你说他们会去哪?” 林知皇不欲再掩藏自己,反正林者云和裴氏不了解原身,她如何表现,他们都不会起疑,她要让林者云看见她的能力,并正视她的能力,不再把她放在需要被保护的弱者位子上。 林者云被林知皇的话牵动心神,现在这些流民且饿着,又无人率领,就有如此大的破坏力,一举攻陷了郐县,逼得他这县令落荒而逃,若等他们吃饱喝足,且诞生出领头人他们会组织起来再去攻占庫县,去抢庫县的粮仓! 庫县危矣! 第10章 刮目相看 林者云被点醒,皱眉道:“对,是爹考虑不周,不能去庫县。” 林知皇见便宜爹反应过来,继续道:“方才我在舆图上,看见我们现在所走的这个方向有画一座山,我们躲入山里去!如今我们还有近三成的粮草,短期内并没有粮草之危,就在山里静待鲁王率兵马过来郐县如何?这期间,也可从山上派人下来,在去庫县的必经之路等候阿弟,阿弟应该能推测出我们是往城东这个方向逃了,若逃出城,应该会来找我们,若他此番无事,定能汇合。” “” 林者云失语,再次对女儿刮目相看,他这从未仔细相处过的女儿,竟然有谋士之能?她在内宅之中,如何学得这权谋之术? 难道是,天生的谋士?她要是个男儿该多好。林者云一天之内两次发出此等感慨,一为忽红,二为林知皇。 “你要是个儿子该多好?”林者云定定的看着林知皇出神,扼腕叹息。 裴氏却当机立断拍板道:“就去山上,我要等晖儿!” 林者云也没阻止,表示他默认这一安排。 胡三清点完从林府中,成功逃出的奴仆人数,立即纵马回到林者云所在的马车旁,叉手禀报道:“家主,人数清点妥当了。庶小姐和庶公子中,除了有二娘子与三娘子还有七郎君在此,其余皆未逃出,这几位逃出的小主人之母也有跟出。部曲重伤十八人,亡三十八人,轻伤二十六人,奴仆逃出七十六人,现逃出人数共有一百二九人。” 林府奴仆人数共有二百余众,竟只逃出二分之一的人来。林者云掀开车帘,下了马车,伤感的回望车队后方的景象。众人情况大都不好,除了几位主人是乘坐马车,大多奴仆都是足行奔跑,还需推着笨重的粮车,此时早已累的卧倒在地,都没时间和精力顾得上去悲伤亲友和同伴的惨死,只一味的庆幸自己能逃出生天。 侧后方有三驾马车内传来女人和稚童惊慌的哭嚎声,是林者云逃出来的美姬和庶子庶女们。 林者云走过去看了一下他们的情况,勉强安慰了一番,马车内惶惶不安的哭嚎声顿时小了很多。 比列此时也清点好粮草辎重,策马回来对林者云禀报道:“刘郎中和耿郎中皆有逃出,奴已安排他们优先为重伤的部曲救治,粮草辎重等物损失近七成。” 林知皇听到车厢外比列的禀报声,也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胡三和比列见一个陌生俊秀的小郎君忽然从家主所乘马车上下来,具是一愣。心道这是何人? 林者云见林知皇下车,呵斥道:“谁让你下车的!快回车上去!” 胡三和比列这才认出来,原是府上的大娘子做了一副男儿打扮。 知道是大娘子后,两人具是不敢再多看,怕失了礼数。 “忽红呢?”林知皇面对林者云的呵斥丝毫不惧,径直问比列道。 林者云被林知皇坦然无视的态度气的脸色铁青,但又不好当着奴仆的面呵斥林知皇,她不要女儿家的脸面抛头露面,他这个当爹的却是要维护她的脸面的。 比列见家主没有阻止,叉手行礼躬身答道:“回大娘子,婢女忽红身上不洁,怕惊了主人家,现在去空置的马车换洗去了。” 胡三和比列等一众部曲都被忽红的彪悍给震惊的不轻。此时他们提起忽红,不再是鄙夷之态,语气中多了不少他们自己都不易察觉的尊重。 林知皇脑海里浮现出忽红全身浴血,一刀将人斩为两半的场景。不洁,是指身上被喷溅的血浆吗?那的确该好好换洗一番 林知皇点头,继续吩咐道:“吩咐下去,以后都别唤我大娘子,唤我大郎君。” 林者云听言嘴唇动了动,想呵斥,却又不由想到林知皇方才在马车里感叹自己很美时,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终究是把快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没有阻止,对看过来的比列点点头。 比列见家主也点了头,再次躬身对林知皇叉手行礼道:“诺!” “胡三,吩咐下去,一个时辰后全员出发,我们去露山。”林者云拿女儿没办法,不再把视线放在女儿身上,转头对胡三吩咐道。 比列和胡三先后领命而去。 第11章 吾家神仙子 林者云和林知皇再度回到马车上,上马车后,父女俩间的气氛变得诡异的僵硬。 裴氏兀自还在忧心儿子的不知所踪,没发现任何不妥。 一时间,马车内诡异的安静起来。 林知皇坐回车内,脑中还在想林者云刚才说的露山,原来那幅舆图上标注的那个字读‘露’。 没错,林知皇虽然记下了那幅舆图的所有内容,但却只看懂了那幅舆图上的地势地貌,却对舆图上所标注的字,丝毫不识。 记忆力超群也挡不住她在这里是文盲的事实。林知皇心里对自己还是大济朝文盲之事,颇有些无奈。 不过有一点林知皇倒很有些好奇,之前她在公文上所看到的那些字,虽然她也不认识,但她能明确的意识到,这舆图上所标注的字,与那公文上的字,似乎不是同一套字。 之前公文上的那一套字,字形呈方块状,而这舆图上的字,跟蚯蚓似的,呈长条状。 难道这里的字还没实现统一? “不对,之前你说你在舆图上,看到这个方向有座山,所以才定计上山?舆图一散开我就拿走了,你都没时间仔细看舆图,怎么会知道?”林者云刚才震惊于林知皇的谋略,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现如今静下心来寻思,立即察觉到她话里的漏洞之处。 林知皇也没打算对这世的爹娘隐瞒自己的能力,毕竟,这也是她可用的筹码之一。 让他们不再拿她当时下的一般闺阁女子对待,等闲视之。 “我记忆力极强,什么东西只要看过一遍,就能牢牢记在脑子里。”林知皇抬眸对上林者云的眼睛,郑重的告诉他此事。 林者云听后一愣,随后嗤笑出声道:“环儿,莫要调皮,戏耍阿爹,阿爹记得你初入郐县,便是从这城东入的城。可是在路上看见了这露山,才有了现今这隐入山中的谋算?什么看过就能记住?这过目不忘的本事,爹只有听闻过那盛京的符家小郎君有,那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你一个女子如何有这本事?” “还有别人也有这本事?”林知皇诧异。 林者云可见过林知皇一本正经夸自己貌美的厚脸皮,便觉得她还在装蒜:“莫不是还要诓骗阿爹?你自小在盛京生活长大,岂会没听过‘神仙子’符家小郎君那赫赫有名的过目不忘的本领,你现在不就是在学他吗?你真当阿爹好骗?” “”如此被人质疑,这是林知皇自成为企业家后,好久没有过的体验了,莫名觉得有些别样的酸爽。 林知皇决定用事实说话,直接开口背诵起那日,在饭桌上匆匆扫过一眼的朝廷公文,这东西她可只在那时看过。 等林知皇一字不漏的将那封朝廷公文背诵完毕,林者云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完全失了世家老爷的仪态,抖着手指,颤着声音指着林知皇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知皇不管林者云的失态,继续道:“当时这份公文,我是在您身旁看的,我就扫了一眼,您应当清楚。现在我一字不漏的全背下来了,可能证明我所言不虚了?” 林者云被这一事实冲击到了,半晌才木呆呆的感叹道:“吾家原来也有神仙子!” 然后又是痛心疾首:“汝何不为男?” “但我天资卓绝,女子又如何,照旧能成一番事业!”林知皇傲然回道 。 林者云继觉得女儿不知羞后,再度觉得自家女儿不同凡俗。 光这份傲然的自信,就非常人能有。 第12章 躲入露山 马车摇摇晃晃的又行了四个时辰,才到了露山东面的一处山脚下,因为马车上不了山,所以拉车的马匹被卸了下来。 马车车厢被胡三带着几名部曲,给藏匿到山脚下隐蔽的位置,做了遮掩。 一众物资里书籍,公文等物,肯定是不能带上山的,因为带上去,到时也得搬下来,露山只是暂时避难之所。 最好办法是,除了随身携带重要的舆图和文书外,将其余这些东西也一并藏匿起来才更为妥当。 粮食是每天都要吃的,只需留下一小部分在山脚下,做应急之用,其余皆要搬上山。可如今队伍现在这一百多人里,伤的伤,残的残,恐怕想一趟就都搬上去,应该是不得行,需分几趟来回才是。 “胡三,你带十名部曲在山下守着余下的粮草辎重,其余众人皆先搬东西上山。”林者云安排道。 “诺!” 爬山,这是一件身体力行的事情。不同于现代那些已经修建好有山路台阶的山,这露山天然未经过任何开发,即使有部曲在前劈砍掉了一些树枝杂草,避免了划伤,让路好走了很多,但穿着软底鞋爬山真的每走一步都是痛苦。林知皇咬牙硬挺,鞋面里渐渐晕出血色。 林者云被比列背着上山,最是轻松,但她和裴氏是女眷,按时下男女授受不亲的说法,是不方便被部曲背的,女奴又没有功夫在身,这将近五十度的陡坡,她们背又不能保证安全,所以只得自己爬。 裴氏在她身边身体力行的靠自己爬着,每爬一步,就疼得大吸一口气。 裴氏养尊处优惯了,已有些受不住,但一想到下落不明的儿子,又生生坚持住了。她必须上得山去,躲藏在山里,在这里等儿子的消息。 忽红爬在林知皇身后,时刻注意着林知皇的安全,见林知皇脚下出血,焦急道:“大娘…大郎君,奴婢背您吧?” 林知皇摇摇头,她想趁机锻炼锻炼自己这具身体的耐受程度,不过是爬山,不存在超负荷运动之说,所以这一点疼痛,林知皇还是能忍受的。 “你去背我阿娘。”林知皇擦擦额上因运动而流出的热汗,对忽红吩咐道。 忽红不敢违逆林知皇的命令,虽然担心林知皇,还是依言过去背了裴氏。 裴氏不同意,要把忽红这人力车让回给林知皇。 林知皇只得说她要不让背,就让忽红去背那两个庶出的妹妹们了,反正她要自己爬。 裴氏早就见识过女儿的倔强,果然不再多言,让忽红背起了自己。 裴氏的想法是:她女儿都得自己爬,庶出的难道还能比她女儿金贵?女儿的一片孝心,她收下就是。 爬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爬到了露山一处地势较为缓平的地上,部曲们立即散开,有的去寻找水源,有的去寻找能栖身的地方。 众人四散忙碌起来。 在这缓平地带,没了掉落山崖的安全隐患,几名美姬与庶女们也皆都被仆妇给背了起来。 有一仆妇被林者云吩咐过来背林知皇,林知皇摇头拒绝了,坚持要自己走。 林者云无奈之余,也不得不佩服这女儿意志坚定,说要自己走就自己走,一点折扣都不打,天生犟种,也不知为何要自讨苦吃。 这心性,怎么就不是个儿子呢!林者云太难受了,干脆眼不见为净,不再关注林知皇。 “家主,前面好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一部曲发现一条被人为劈砍出来的小道,且断口较新,明显是近期劈砍所致,立即回来向林者云汇报这一情况。 林者云闻言脸色大变,难道这山上有贼匪? 林者云立即又在心中否定这想法,露山地势险峻,贼匪安家必不会选在此处,他做郐县县令这么多年,也没听过露山闹过匪患,应该是最近才上山的流民。 但这也不是好情况,因为这可能是一批想落草为寇的流民,必然凶悍。 不知流民人数几何,他如今手下这些人是否能抵御这些流民?林者云心乱如麻。 “比列,通知下去,全员保持安静!先勿有所动作!” 比列小声的应诺。 “派遣几人,前去查探,先搞清楚这伙流民人数,回来禀报再做定夺,切勿打草惊蛇!”林者云话音刚落,就见几名干瘦且衣裳单薄的青年从不远处的树后追着一只野兔跑了出来,两伙人撞了个正着,同时大惊。 第13章 盛京之乱 突然看见这荒山里出现一大伙外人,领头的流民青年也吓了一跳,惊慌地呼喊一声,立即掉头向反方向逃去。 林知皇见状急声吩咐道:“抓住他们,以防他们回去通风报信!” “对!听大郎君的!”林者云怕部曲不听林知皇的调令,紧随其后命令道。 林知皇诧异的回看了林者云一眼,这便宜爹在她展示自己的能力后,倒是适应良好,不会叫错她的身份,这么快就把她当真正的儿子待了? 比列带着几名部曲,应声抽刀上前,不消片刻便制服住了三名因衣衫单薄,冻得浑身发抖的流民。 比列带着几名部曲将几人给压跪在林者云身前,林者云端详他们片刻后启声问道:“抬起头回话,你们几时上的露山?还有多少人在这山里?” 其中领头的流民抬头,待看清林者云的脸后立即失声叫道:“林世伯!可是林世伯!我是王题啊,我是王家子王题啊!” 王题?郐县里唯一算的上世家的王家?王家的嫡子?他不是去了盛京守山书院求学了吗? 当时王家还因此子考入盛京守山书院,很是炫耀的大摆了一个月的流水席。 这王题此时不在盛京,怎么会一副流民模样出现在这里? “你父乃王吉?”林者云已经认出此人,他与王题之父王吉乃好友,因郐县中只有王家这一个世家,即使是世家末流,也是世家,所以历来讲究士庶之分的林者云,经常与王吉相约在一起煮酒清谈,王吉的嫡次子王题他见过多次,当然有印象,仔细辨认后,发现正是面前这青年。 林者云十分不解,盛京繁华瑰丽,数一数二的世家名门皆在那定居,文人骚客多不胜数,这王家子都考去了盛京守山书院了,好好的盛京不待,一副流民模样跑到这荒僻的露山之上是做什么? 林者云不由想到朝廷之前传向各方的告示。莫非那吴姓贼子当了丞相还不够,对天子林者云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想法骇的悚然而惊。 如若不然,是要经过何种大事,才能让一名考入守山书院光风霁月的世家少年郎,沦落成如此模样,与流民无异! “林世伯!是我!”王题见林者云认出他来,扑上来抱住林者云的腿,嚎啕大哭出声。 林者云赶忙扶起王题,打探消息道:“世侄,你怎的这幅模样出现在这里?” 王题泣不成声地向林者云讲述了他的遭遇。原来自吴奎入主盛京官拜丞相后,便越发猖狂起来,时常在朝堂之上藐视天子,不尊其令,天子权柄已然被此人架空。 年轻的天子忍无可忍,联合朝臣策划了一起针对吴奎的刺杀。 一次酒宴,皇后之兄符起趁其不备,突然拔剑奋起,欲诛杀吴奎此獠,不想未能成功,反而被吴奎擒拿,当场反杀之。其后盛京一品世家符家被符起牵连,满门男丁皆被处以车裂之刑,女眷被充入娼籍,皇后符氏被赐鸩酒,符家只有那素有“神仙子”之称的符骁当时在守山书院求学,逃过一劫。 但吴奎为震慑天子,又惧于‘神仙子’的盛名,怕留下后患,不肯善罢甘休,围兵守山书院,勒令守山先生一日之内交出乱臣贼子符骁。 守山先生不从,反斥吴奎为乱臣贼子,带领守山书院一干德高望重的先生静坐于山门口,不让兵士入内抓人。 守山书院内一干学子也紧随其后,在山门外静坐,以示不从! 吴奎围兵三日后耐心尽失,最后终是不惧得罪天下文人,强行抓了守山先生,踩踏着一干守山书院先生与学子的身体,带兵冲入山门,放任手下骑兵对书院内的学子肆意砍杀,口称藏匿乱党,为其同党,一同诛之。 守山书院内清幽不复往昔,一片哀鸣惨嚎,等一切再归于平静,已是血色残阳。 吴奎如此不管不顾之下,仍未抓住‘神仙子’符骁。待得知符骁早于案发当日就离开守山书院,不知所踪,吴奎气的暴跳如雷,迁怒于守山书院众人,之后更是代下天子令,只要是守山学子,皆为大济逆臣,见之立斩,赏锦帛千尺。 王题身为守山学子,被官拜大鸿胪的二爷藏匿了几日,便被悄悄送出盛京。 王题在盛京已然待不下去,欲回老家避祸,未成想盛京外面世道已经乱成这样,盗匪横行,一路天灾人祸不断,等抵达郐县,他与一干部曲和奴仆已是成了流民的模样,正逢郐县县令林者云下令不许流民进城,他们这群人被当成流民拦在了城外,想入城而不得进。 城外流民越聚越多,王题等人深觉不妥,怕有动乱发生,到时殃及池鱼,不敢再待在流民堆里,又进不了城,只得先上了露山暂避,再等待时机与王家取得联系。 王题讲述完一切,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他是世家公子,从小锦衣玉食,成人便去了大济第一书院守山书院,可谓是天之骄子,何时遭过此等大罪,再想到盛京守山书院的师兄师弟们,不是已经身死就是颠沛流离的四散逃亡,更是恨极了吴贼,说起他的名字时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第14章 王家子王题 林知皇站在林者云身边,也听到了王题的全程哭诉。 林知皇听后心中直叹吴奎身边如今一定没有好的谋士相佐,不然不会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斩草除根是不错,但为了斩草除根与天下士人为敌,简直愚不可及。 守山书院为大济第一书院,天下有多少文士对其趋之若鹜,其内学子无一不是出身贵胄的世家子弟,囚守山先生,杀守山学子,他这是要与天下士族,天下文士为敌啊? 文人的笔杆子可不是吃素的,吴奎如此行事怕是要尽失天下人心啊。 更绝的是,他自己最后还把那层盖住野心的遮羞布给扯了,赤裸裸的代下天子令,给了天下诸侯出兵盛京的理由。诛逆贼,救天子嘛!顿时,狼子野心的诸侯们相较于他来说,皆都成了正义之师,诸侯们现在恐怕都在抚掌大笑呢。 这些诸侯正缺理由去盛京呢,又怕被打上乱臣贼子的印戳,现在正好,送上门来的‘师出有名’! 林知皇不解,吴奎都已经走到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步了,羊皮在狼身上明明都已经完美的披好了呀? 怎么这吴奎到后面尽出蠢招,自己把遮挡野心的皮扯掉不说,还大肆牵连无辜,主动与大济各世家大族为敌,他这表现与前面悄悄带兵围困盛京,与朝廷谈判,入主盛京为相的精明强悍,可谓是大相径庭! 林者云也是文士,最是敬仰守山先生,忙问:“守山先生现今如何?” “守山先生被吴贼关入了大牢,听说守山先生的爱女也被吴贼强纳了去,贼子可恶!当诛!”愤怒使王题满面狰狞。 林者云听言唏嘘不已,心中不由想,再渊博的学问,再盛大的名声,也终究抵不过刀兵在手的霸道啊。 王题倾诉完,情绪得到宣泄,脑子也冷静下来,向林者云问道:“昨日晚辈在山上见郐县方向浓烟滚滚,可是流民冲城了?林世伯身为县令,此刻出现在这里,因是逃亡避至此处。所以是县城没有守住,被流民攻破了?” 林者云掩面点头。 王题赶紧又问:“世伯逃出时可有看见我王氏族人?他们有无逃出?” 林者云哪知道后面人的逃出情况?他这县令是第一批逃出的,都没组织兵士抵御流民,林者云羞于提啊!遂含糊道:“兵荒马乱的,未曾见过。” “王兄,这山上就你在这吗?”林知皇岔开话题,大方的上前拱手问道。 “这位是?”王题没见过林知皇,向林者云投去问询的眼神。 林者云皱眉,女儿竟然主动与陌生男子搭话,成何体统? “这是犬子。”林者云简单的向王题介绍了林知皇,却不介绍林知皇的全名。 王题被这突如而来的诡异气氛搞得莫名其妙,干笑两声,招呼道:“原来是林贤弟,贤弟真是一表人才。” 林知皇大方笑着点点头,明显赞同这个说法,没有如别的士子那般,回谦两句,反而是欣然就收下了此夸赞。 王题瞬间就觉得眼前这不知谦虚为何物的小矮子是个怪人。 “王兄,不知你们一行人饿否?我们带有粮食,你这边共有几人?你知道这露山上哪有水源吗?我们一同用食如何?”林知皇大方邀请王题一同吃粮,也迂回提出了自己想了解的信息。 林者云也想了解王题这边究竟有几人,这露山的水源在哪里,更不想让王题发现他这个县令弃城而逃的事,所以对女儿林知皇此时的出格举止,没再置喙。 王题现在确实十分饥饿,万分感激的拱手道:“为兄知道哪有水源,兄可让部曲立即带你们过去。我还有一名师弟与我相携而行,加上护卫的部曲,共有八人。多谢林贤弟的盛情相邀,我们现在确实饥肠辘辘,就却之不恭了。” 第15章 揭下遮羞布 王题边与林知皇交谈,边带着林者云一行人,往水源地而去。 王题与他师弟一行八人原来也在水源处休憩,正好汇合。 “哪里,哪里,同是天涯沦落人,互相扶持才是应当。”林知皇摆手笑道,示意王题前方带路。 “好一个同是天涯沦落人!贤弟大才!”王题双眼放光,看向林知皇的眼神立时不同。 呃,不小心说了白居易诗中的句子。本只想引用,一时倒没想到,这里没这首诗。剽窃党当了很容易穿帮啊,因为你有无此诗才自己最清楚,而且这也有违林知皇做人做事的准则,便立即解释:“这是愚弟之前看的一首诗里的句子,并不是愚弟所作,王兄切莫误会。此时应景,愚弟便拿来引用了,当不得王兄这声夸。” 王题了然点头道:“原来如此,若能有幸一观此书,三生有幸。” 每个世家都有他们独有的藏书,轻易不会外借,王题自己家也有祖上传下来的书,家中子弟皆视为珍宝,轻易不会给外人看了去,林家作为二品世家,家中有外人不知的藏书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此时他也是随口一说,并没指望林知皇真能让他看到此书。 林者云却奇怪的看了林知皇好几眼,他不记得林家有这本藏书啊?难道是他爹后来从别处收录来的书籍? 这去往水源地的路上,林知皇迅速与王题成为知交好友,并从他那里套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原来,察觉到城外流民有异状,选择暂时避祸于露山的这个决定,是他那个与他一同逃奔出盛京的师弟所出的谋划。 王题虽对这个师弟的身份三缄其口,但从其言谈间,却可看出他对这个师弟非常的尊敬与推崇。 明明比他小的人,又是师弟,王题还用此种态度谈论于他,原因无非两种,一是那个师弟身份贵重于他,二是便是这师弟能力远远高过于他。 不知是其上哪一项导致了王题现今这种恭敬的态度,亦或是两项选择都包括了,才会如此? 无论如何,明显王题的那个师弟,不是简单人物。 两伙人汇合后,双方简单的见了礼,就开始埋锅造饭。 没办法,两方人马都没有时间寒暄,因为都还饿着,手脚俱都饿没了力气,实难再开口讲话。 还是先填饱了肚子才是正事,其余事后面一切都好说。 王题所说的师弟见面后很是寡言,除了能看出其身量颀长外,也蓬头垢面的与一般流民无异,随王题一同叫了林者云为林世伯,也不介绍自己,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坐在一边,只是静默进食,并不与众人攀谈。 若不是可从其说话时的气度可看出此人的不凡来,远远见了这就是一货真价实的流民,他身上的泥土,都快把他包成泥雕了 若不是还不熟,林知皇真想调侃他两句,你身上带着这么厚的泥,重是不重? 林知皇一直都在默默的关注王题口中的这个师弟。 林者云解决了饥饿,终于抽了个王题没注意的空档,走到林知皇身边,小声训斥她道:“我允许你穿男装,是为了让你更安全!你别真把自己当成了男子,和外男称兄道弟,成何体统!” “” 林知皇收回放在王题师弟身上的目光,转头心平气和的对林者云回道:“爹,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关心了吗?你去安慰安慰娘吧,阿弟不知所踪,她饭都没吃几口。” “我现在是在说你的事!”林者云再次被女儿不以为意的态度,给气得脸红脖子粗。 “我现在也是,和你再说娘的事!”林知皇回望林者云,认真道:“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您别干涉。” 父女俩的目光噼里啪啦在空气中交汇,林者云最后败下阵来,首先撇开目光。 林者云发现他的威严在妻子那里管用,在儿子那里管用,在姬妾那里管用,在奴仆那里管用,但在他女儿这里,一点都不管用!而他女儿又不是奴仆,不听他的,又不能随意打骂,就是能,那也舍不得。于是,他拿这敢和他硬顶的女儿是彻底没辙了。 林者云这个当爹的,威严尽失之下,决定对离经叛道的女儿视而不见,气的面色铁青,起身真去哄妻子去了。 第16章 弃城而逃的羞耻心 此时,王题与他的师弟温南方也在小声交谈。 “师弟,你有没有发现林贤弟与他爹相处的氛围很是微妙别扭?”王题吃饱喝足后,连日来饥寒交迫的身心放松许多,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性子,与温南方八卦道。 温南方却没有王题这般没心没肺,趁没人注意这边,说出了他的推测:“郐县的情况应该不容乐观,你的这个林世伯应该是提前带着家眷弃城逃跑至此的。” 王提脸上活泼的笑容立即消失,正色问道:“师弟,何出此言?” 温南方看看左右周围,见其他人都离的较远,附耳小声在王题耳边分析道:“你我昨日在山上看的清楚,郐县方向燃起硝烟之时是在今早寅时(注:凌晨3~5点),而如今不过未时(注:未时13~15点)。按照他们上山的时间算,林者云作为一县之长,这个时间便能抵达露山,在乱起时应该第一时间并未组织郐县守兵抵御流民,反是在那时,直接带着部曲护着一干家眷,避祸出城,才能如此迅速到达露山。” 王题听到这里脸色沉了下去。 “如此匆忙逃亡间,林者云却还有时间带上了大批的粮草,这不合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早有了准备,想弃城而逃。不过是运气差了些,还没等他弃城出逃,流民便先一步冲击城池了,他晚了一步,正好撞上罢了。” 温南方在林者云一行人到来后,便提高了警惕之心,不动声色地细细观察了他们那一行人所带的辎重。便只从他们上山的时间和所带的物资数量推演,便将一切前因后果都推测的八九不离十了。 不仅获知了林者云早有弃城逃跑的打算,也推测出了他们是时运不济还没逃出城,城就被流民攻破了,林者云作为一县之长,并未组织守兵抵御,而是逃命自保的事情。 王题听到温南方的分析后,顿时面色铁青,愤恨道:“林世伯作为一县之长,竟然弃城而逃?怎可如此不负责任?置城中百姓安危于不顾,只求自保!” 温南方唇角微微勾了勾,似在嘲笑:“大济朝廷里,这样的官员还见得少吗?” 王题与温南方一时相顾无言,想到了守山书院的覆灭,以及一路行来的种种乱象和遭遇。 这不都是朝廷官员种种不作为所致吗? 大济如今四分五裂,皆是因身在朝堂上的这些士族,明明身居高位,却在其位不谋其政,总是为自身家族谋利,不顾百姓生计,从而导致了如今民不聊生的恶果。 时至今日,这些尸位素餐的朝臣,还因惧怕于吴贼,齐齐选择装聋作哑,明哲保身,惧于其威,不愿做符家第二,随波逐流不敢反抗吴贼,尽情纵容于他。这些朝臣如此短视,只顾眼前,总有一天,会遭其反噬。他温南方且看,最后这些蛆虫究竟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不作为的官员苟且偷生,唯一有作为的符家却没落得好下场,一朝覆灭,何其讽刺。 “林者云早有准备,都逃的如此狼狈,只能暂避露山。你王氏族人只怕凶多吉少。” 温南方说出自己的推测,王题情绪再度崩溃。 此后两人皆都静默而坐,不再言语,氛围沉默而压抑。 初冬,露山到了夜里,气温骤降。寒风呼啸山林,刮在身上,是钻入骨髓的寒冷。 温南方和王题一路从盛京到郐县,路遇各种劫难,流民盗匪猖獗,此时除了还剩六名忠心跟随的部曲,什么都没了。 此时寒气下来,八人皆冻得面色绛紫,蜷缩在一棵大树下瑟瑟发抖,十分落魄。 林者云见了,很是慷慨的资助了两人御寒之物,王题收下了东西,态度冷淡的道了声谢,便回了他们那伙人所在的大树下,与白天热情相交的态度迥然不同。 林知皇一行人在离王题等人不远处的一处干燥的地方,搭上了数十个可以遮风挡雨睡觉的大型帷幔,帷幔顶上也用布帛给严实的遮盖起来,这帷幔原是他们这些贵族,此前出恭时用来遮蔽之物,此时也没那么多讲究了,物尽其用,成了他们遮风挡雨之物。 寒风被阻,人待在里面,顿时温暖很多。 林知皇、林者云和裴氏三人在一处帷幔里休憩,林者云送完东西,回了帷幔内,满脸不悦。 “怎么,气恼王兄他对您态度大变?”林知皇了然笑道。 “你怎知?”林者云意外的看一眼女儿。 “王兄想不到您此刻就出现在露山的底细,他师弟却不蠢,既能提前推测出郐县会大乱,避祸于露山,在看到您上山还带着如此多粮草,怎会想不到您是弃城而逃?恐怕此刻已经提醒过王兄实情了。” 第17章 确定敌意,欲杀之 林者云听完女儿的分析,面色骤然煞白,他还是有羞耻心的,这个时代重名声,连做官也是‘举孝廉’的推荐制度,由此可见名声对一个人有多重要。 林者云一想到自己会被人诟病鄙夷人品,顿时就愤懑难忍。 “反正您现在资助他们,也不过是您的愧疚心作祟,想让自己好受点。亦或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免受他人谴责,而行此事。这点御寒之物,归根结底,您都是为了您自己而送的,还想让受惠的人对您感恩戴德吗?”林者云心思被林知皇洞悉,还来不及尴尬,顿时又被林知皇的冷嘲热讽气的不轻。 裴氏在一旁听了,抬起脸,眼眶通红的看着父女两人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开口说话解围。 她知道女儿如此对夫君说话很是不妥,但此刻她也不想帮林者云挽尊。 说到底,裴氏对林者云为形势所逼,将儿子抛下,逃出郐县一事,还在耿耿于怀,没了哄林者云的心思。 “大胆!如此与为父说话”林者云被林知皇挤兑的暴跳如雷,呵斥的话还没说完,林知皇就丝毫不拖沓的站起身,看也不看林者云,径直披上狐裘大氅,跨步就出了此帷幔。 别管别人对错与否,林者云作为一县之长,确实是为一时好心给流民施粥,又不妥善安置流民,才给郐县招来了祸患,最后又没有和郐县共同进退,提早脱身而逃,他作为官,就是有罪。但她也作为其同路逃跑之人,谁也别笑话谁,她来的时日尚短,实在无法救城,除了明哲保身去逃亡,也别无他法,她如今势力与实力尚还弱小,自保且难,如何保他人?林知皇心中为自己此时的弱小而郁郁,出了帷幔,寒意立即将林知皇密密麻麻的包裹起来。 林知皇打了一个寒战,侧头向王题一行人所在的方向看去,眸色深深,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南方和王题此时也已经披上了林者云资助的大氅,背风倚靠着一棵大树席地而坐,终于褪去了些许冷意,被冻得有些佝偻的身躯,明显挺拔了许多,这是两个高个子青年。 林知皇带着忽红以及八名部曲,很是自来熟的走到他们身边,并排靠树坐下,随意的开口,单刀直入的对他们问道:“你们可是瞧不起我阿爹?” 其实林知皇即使扮了男装,也是一副女相,但却因她年纪尚幼,气度疏朗,行为大方,毫无女儿扭捏姿态,又刻意压低嗓音,年龄尚小的郎君还尚没到变声期,便无人看出其端倪。 因为在大济,对女子的约束很是严苛,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即使出门也要带‘幂篱’(注:帷帽),因此,这里的女子可没有这样的疏朗之态。 且时下世家男子大多以敷粉为美,所以即使林知皇附身的原身,外貌如此‘林妹妹’,陌生人看到她也只会叹一句,好一个风姿秀美的少年郎君,无人会怀疑大大咧咧的她是女非男。 林知皇来这坐下,虽然问的是两人,但目光却牢牢锁定在温南方身上,显然是冲他而来。 温南方冷淡的抬起眼眸,答非所问:“林小郎君深夜来此,所谓何事?” “交友?”林知皇想了想后,回道。 “那请回吧。这里没有你要交的友。”温南方拒绝之意明显。 “你就是啊。”林知皇又故作不解的直白表明态度。 这拒绝之意难道还不明显?温南方与王题诧异于林知皇的厚脸皮,难道是这林小郎君年纪还小,不知羞耻为何物? “林小郎君,你究竟想做何?”温南方依旧好涵养,客气而疏离的问道。 “试探一下你们是否对我爹怀有敌意,是否对我怀有敌意。如今一看,果然是有呢。你们对我的敌意还不浅?是因为察觉到我爹弃城而逃的事了?”林知皇突然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气势凌冽地站起身,垂眸看向尚还坐着的温南方和王题两人,语气凝重道:“这可不好办啊。” 王题是个炮仗脾气,见林知皇还敢来此挑衅,顿时忍不住跳起身,指着林知皇的鼻子叫骂道:“你也知道你爹弃城而逃,是不耻之事!我们就是对你们有敌意又如何?小矮子!” 忽红见状,立即挡身至林知皇身前,防止她被王题冲撞。 “不如何,就是不能这样放任你们走了啊。”林知皇曲指弹弹自己袖口上不存在的灰,轻柔的语气里满是威胁之意。 话落,林知皇后退几步,给身后的八名部曲让出位子,此时,这八名部曲的腰刀,已出刀鞘,杀气凛然。 王题见之骇然,怒意顿散,胆战心惊的拉着身旁的温南方疾步后退:“你你欲杀人” 第18章 招揽第一步,先威后恩 王题哪想这林小郎君雷厉风行,不打口舌之仗,直接说动刀就动刀,片刻也不耽搁。 前刻还笑意盈盈说要来交友的人,此刻却突然拔刀相向。 这哪是什么厚脸皮不谙世事的小郎君,这分明是夺命的阎罗啊。 “你是聪明人,我又发现你对我怀有敌意”林知皇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的拿目光扫过温南方。 见温南方并无慌乱之意,林知皇站在八名持刀的部曲身后轻笑,继续道:“ 此时我强你弱,不解决了你,留下后患,等你他日东山再起时,我岂不是小命危矣?放过你,我就是再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这种蠢事,我向来不会干。” 林知皇话落,直接挥手,身前八名部曲立时横刀移位,将王题与温南方两人团团围住。 情势转眼而变,温南方和王题的六名部曲正在不远处烤火,本来以为就是几个郎君说几句闲话,见此情形,才发现情况不对,立即拿起放在地上的大刀冲过来救援自家主人。 忽红在林知皇的示意下,举刀迎上这六人,用没开刃的刀背一人一个,不一会儿,就将六人给砍晕在地。 对王题和温南方这边的战况,林知皇倒是有些意外。 王题和温南方虽然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文人模样,但腰间别着的文士剑竟然不是摆设。与八名部曲斗了好几个来回,依然不落于下风,等忽红那边事毕,都没有被拿下之势。 还是等后面忽红解决了他们那六名护卫的部曲,加入战局,他们才最终不敌,被反手扣押在泥地上。 王题以为死期将至,放开了声叫骂。 什么小矮子,不义之徒,不得好死什么的,文人能骂的最难听的话都骂上了,林知皇听了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不为所动。 林知皇心中直叹,在大济朝不止物资是匮乏的,原来连骂人的话都这么匮乏。 “你到底想要什么?”温南方被拿下后就不再挣扎,被压趴在地上,也周身气势不减,冷声问林知皇。 “哦,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杀你?” “你如果真的想杀我们,刀子早落下了,何必说这么多废话,又留下活口,我们这边的消息,你从师兄那已经套的差不多了,还有什么想从我们身上谋的东西?” 林知皇听言,抚掌朗笑道:“你还真是个聪明人,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你了。不错,我确实还有别的目的,我欲谋你这个人。” 王题停下叫骂之声,看自己的师弟,原来之前林知皇如此和善,是在套他的话吗?难怪!他为何这么蠢!到现在才察觉!又是他带累了师弟。 与同行逃命的师兄弟们分道扬镳后,王题与温南方相伴往郐县而来,这一路上王题没少干蠢事,要不是有师弟温南方为他周全,他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王题与温南方两人第一次财物被劫,就是因为王题好心泛滥,非要收留一伙逃荒流民所致。温南方当时说了收留他们并不妥,他王题还是坚持己见,结果当夜,他们车队夜晚休息时,就被这伙流民给打劫了,要不是部曲拼死护他们逃出,他们两人当晚就得死在那里,成无名之尸,曝尸荒野。 经过此事后,王题对温南方所说之言,无不言听计从,果然,此后事事都如温南方所预料,他们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危机。这次,他们还能逢凶化吉么? “想死想活,端看你们怎么选择了。选错了,还是得死。我喜欢自己人聪明,却不喜欢我的敌人聪明。敌人太聪明,我只想让他死,你懂我的意思吗?”林知皇直视温南方的眼睛,眉尾微挑,曼声道。 “你想让我们为你效命?”温南方立即反应过来,想是王题透露了他预测郐县会乱之事,这小郎君看中了他的才干,想招揽他为己所用。 “不错,一点就透。”林知皇满意地展颜夸赞道。 王题闻言,再次被激怒,叫骂道:“你可真敢开口!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为你效命?你可知道他是谁?他是” 林知皇打断王题接下来要说的话,冷声道:“你确定要让我知道吗?他若是身份高贵,或是乃天下闻名之人,你们更活不成。双方脸皮已然扯破的情况下,你确定还要继续说下去吗?” 林知皇早先观察过温南方的言行,已料到他出身必定不俗,但她不想知道,她要的是下属,只看才干,温南方能跟着王题从盛京逃到郐县,就说明他已经抛却了自己的身世背景,她要的是人,不是他这个人背后的势力,更不是他背后的虚名,所以,他是谁,是什么身份,这对她并不重要!林知皇要的是他这个人,日后能一心一意跟着她! 王题这才终于反应过来,此时说出温南方的身份或是名声,确实不妙。林知皇若因此对师弟起了忌惮之意,确定收服不了师弟,或是怕师弟身后的势力报复,此刻必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灭口,还有谁能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还想说吗?”林知皇在王题身前蹲下,居高临下的看他。 王题咬牙闭嘴,场面一时静默。 “师兄,你别再说了。”温南方简直要被自己的师兄给蠢哭了,此话说的有气无力。 他师兄这突然住嘴,又变相在林知皇那里承认了,他确实乃声名远播,出身不俗之人,可给林知皇带来威胁。 幸亏面前这小郎君不像是惧怕的模样,想是对自己能力,有着十分自信之人,若不然,如今等着他师兄弟二人的,唯有死。 第19章 吾欲得汝辅佐 识时务者为俊杰,形势比人强。温南方艰难的弯下脖颈,轻微地点了下头。 林知皇见了,展颜笑开道:“很好,日后,你会为自己此刻的决定而骄傲的。” 好生不要脸的话!现在还什么都没定论,就开始变相夸起自己了? 王题心中腹诽,悔不当初错把修罗当绵羊,此时他也不敢再公然叫骂,就怕眼前这小子上一刻还笑盈盈,下一刻,便拔刀给自己一个痛快。 林知皇又恢复了先前活泼开朗的模样,亲自扶起温南方与王题。 忽红则紧紧盯着两人,以防这两人突然暴起,对林知皇不利。 王题又被林知皇的前倨后恭弄的不知所措,呆愣的看着林知皇,手脚僵硬,他现在是真的有些怕了这明明是稚童模样,却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小郎君了,他王题活了十九年,还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时急骤,一时暖风,仿若阎罗。 扶起温南方时,林知皇笑着问温南方:“你在做什么?” 话不着边际,但眼神却带上了压迫之意。 林知皇笑容满溢,却让人胆颤。王题在一边见了,咕咚咽下一口唾沫,腿肚子有些发软。 “屈从于你。”温南方顺着林知皇的力道坐起来,平淡与其对视。 屈辱感在麻痹温南方的心,他此刻觉得自己与那伙惧怕于吴贼淫威,而无所作为的朝臣并无不同,都是为了保命屈服在强权武力之下。事到临头,他也是如此,他又何有资格看不起别人。 “不是。我是问你‘目前’在做什么?” 是人生阶段的‘目前’在做什么。 温南方懂了,答道:“逃。” “你想逃到哪里?”林知皇复问。 “逃到远离纷争的地方去。”温南方复答。 王题则听的莫名其妙,左看看,右看看,两人一问一答,十分迅速的打着机锋。王题完全不懂聪明人的脑回路,接不上两人的频道,只得做旁听者。 林知皇听了温南方的回答点点头,因为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必须得避人耳目,因此,除了留有忽红在身边守卫,其他部曲,皆被林知皇给遣退至二十丈之外把守,以防有外人在此窥听了去。沉寂了片刻,林知皇确定在场只有四人能听到自己此刻的讲话后,这才开口讲自己欲说之言。 “那你与我爹又有何异?”林知皇身上突然迸发出一股摄人的威势,揭开了温南方身上最后一丝伪装,落字铿锵道:“若这天下像我爹这般,身负官职的人,像你这般,胸有文墨的人,都选择了逃!普通人如何能不逃?谁来面对艰难?谁来,拯救这满目疮痍的世道?” 温南方收起心中的屈辱和不服,怔忪。 “逃,就能远离纷争吗?”林知皇见温南方怔忪,略微收声,轻声继续回问。 温南方与王题还有跟在林知皇身后的忽红,均被林知皇此时话语中所展露出的认真所摄。 “处于困境中的人往往只关注自己的问题。而解决问题的途径通常在于你如何解决别人的问题。逃?逃就能让世道变得更好吗?不过是从一个地狱逃出,又进入了另一个更烂的地狱!为何,就不能站起来,用尽全身所能去抵御它,想尽办法解决它?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就会像刚才那样,我为刀俎,你为鱼肉。 不想做鱼肉,就只有把希望放在自己身上,才能掌握一切,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彻骨的寒风吹过,却驱不散温南方此刻心中翻涌的火热。 温南方冷死的心再次热了起来,真正开始正视起眼前这名身量单薄的少年。 他清楚的认知到,寒风或许可以吹拂起她御寒的大氅,却似乎不能吹倒她身体里所蕴含的顶天立地之能。这是一个坚毅且睿智的人。 眼前的这小郎君他有——入主天下的野心! “当今天子无能,不能庇佑百姓,便有能者居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吾欲取天下,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让治下百姓安居乐业,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前路难行,险阻不断,吾却不惧。汝可愿与吾同行?”林知皇毫不避讳的向温南方展示了她的野心。 是的,她林知皇既然立志要建一个天下大和的世道,人才便不可或缺。 她真心想收服眼前这名智计不凡的少年郎君! 武力的强权镇压,只是收服人才前的敲门砖而已,能不能真的让他为己所用,还看上位者本身的人格魅力和能力。 忽红痴迷的注视着这样的林知皇,她的大娘子,果然不是一般人!她,她竟以一女子之身,想要成就一番不世霸业!谁说女子不如男? 她忽红一定紧随大娘子其右,护她一世安危,不让任何宵小,近得她身! “你想让我辅佐你?”温南方静默良久,沙哑着嗓音问出声。 王题这时才明白过来,林知皇究竟是何用意,心惊大叫道:“你一个尚小的郎君,竟敢口出狂言!这大济天下英豪辈出,你一小人” “是!吾欲求汝辅佐!”林知皇没理会在一边大喊大叫的王题,坚定的向温南方伸出白玉如瓷般的手。 温南方坐于泥地上,仰望眼前这玉白无瑕的手,思忖良久,终是将自己满是泥垢脏污的大掌附在其上,沉声道:“主公,若您让我失望,我便终其所能,杀了您 。” “一言为定!”林知皇握紧温南方附上来的冰冷大掌,傲然而笑。 第20章 冲天将军 翌日,天光大亮,林者云与温南方各派了一名部曲,下山去往郐县,打探郐县最新的消息。 日落时分,两名部曲面色仓皇而回,皆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林者云派出的部曲抖着声音叉手,抢先急声禀报道:“家主,郐县城门此刻已经城门紧闭,城头上吊着数颗头颅!黄县丞和魏县尉的头颅就在其上,另有数名小孩的头颅也在其中,是您的庶子庶女们奴还看见了您之友人,王家王吉的头颅,皆都被吊首城门示众!” 林者云刹时脸色骤白,身体剧烈摇晃一下,直挺挺向后倒去,被部曲胡三眼疾手快赶紧上前接住,昏迷不醒。 王题听到亲生父亲的死讯,亦是悲怆一声清啸,哭天抢地,伏倒痛哭。 裴氏则惊惧异常,抢行两步,失态的拉住该名部曲的衣袖,凄厉尖叫道:“晖儿呢!可有在城墙上看到我晖儿的首级?” 见部曲果断摇头,裴氏又大喜过望,喜笑两声,一惧一喜之下,裴氏身体受不住冲击,也紧随其后,晕倒在地。 温南方对自己派下山的部曲青云细问道:“是何人在吊首示威?流民已经有领头人了?” “回郎君,郐县已经被一名叫楚大郎的流民给占领了,此次流民攻城,就是他所主导策划。”青云叉手回禀。 “还有什么关于这楚大郎的消息?继续说。”温南方凝神细思。 “听郐县城中逃出来的百姓说,这楚大郎目前已自封为冲天将军!已将城中的富豪乡绅,屠戮殆尽,其妻妾皆送入军妓营或是赏赐给攻城有功的下属了。” 青云说到这里顿了顿,继续汇报:“城中百姓,愿意归顺,便可活,若不从,便杀之。所以但凡有点家底的百姓,现在都在往城外逃。没逃走的城中百姓,凡为青壮,此刻皆被楚大郎强征为兵。听说这乱贼准备休整五日,欲再去攻打庫县!” “不妙,不能让这楚大郎继续壮大下去!”林知皇在一边也听的分明,立即道:“温南方,速速代写一封书信。我们要将此事提早告知庫县县令,让他早做防守!这楚大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组织起这伙流民散勇,能力不俗,需小心提防,切莫等闲视之!” 林知皇反应极快,听闻此等消息,一刻都不耽误,冷静理智的将此事安排下去。 温南方昨日既然认了林知皇为主公,不论是如何认主的,倒也不矫情。自然对林知皇所下命令,莫有不从。 温南方在几名仆妇伺候笔墨下,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就将郐县此刻的情形,以及叛贼冲天将军的计划,用最简洁的遣词语言,详尽的写在这封书信之上。 林知皇吩咐比列道:“比列,将爹的官印拿来。” 林者云和裴氏现在都已晕倒,林家主人中目前就林知皇身份最高,她的吩咐比列不敢不从,应一声诺,便从昏迷不醒的林者云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官印就在其中。 官印拿到手上后,温南方也已停笔,林知皇将这封写好的书信拿过来,扫了一眼,将字全部记下后,装作看懂了其上内容,似模似样的嘉许的点点头,印上了代表郐县县令身份的官印。 这番姿态下来,若谁说林知皇这上面一个字都不认识,谁敢信?林知皇自己都不敢信。 真的要尽快摆脱文盲了,不然到时被发现了,刚拐到的下属就要被吓跑了!试问,谁敢信一个目不识丁的主公能带他征服天下?谁敢?第一次做‘文盲‘的林知皇内心的草泥马呼啸而过。 林知皇亲眼看着比列用印泥将书信封存好,放入竹筒。 而后,林知皇郑重其事的将此封书信交给三名部曲,让他们去牵了山下藏匿的马,务必尽快将这封书信快马加鞭送至庫县县令手上。 三名部曲接过竹筒,齐声应诺,领命下山而去。 第21章 选官制度的弊端 林者云与裴氏双双病倒了,本只是悲伤过度,又加上疲劳所致的风寒。 但因为虽有郎中看病,却没有药吃,也没有好的环境休养身体这种情况下,缠绵几日后,两人病情愈加沉重。 原本逃城时受了重伤的十六名部曲,也因为露山上条件艰苦,没有足够的药材治疗,接连殒命。 露山之上,一片愁云惨淡。 八日过去,林知皇之前派下山,去往庫县通风报信的三名部曲皆未返程。 当初带上山的粮食也已消耗一半,坐吃山空不是良策,林知皇只好再次冒险,派遣比列下山,打探消息。 比列做流民打扮,在露山山下游荡了一天,从逃难避祸路过露山的百姓嘴里,终于打探出不少消息。 原来就在三日前,楚大郎这个自封的冲天将军已经举兵去往庫县,还未至庫县城门下,庫县县令就大开城门投降了。 庫县县令被冲天将军在郐县城门口的吊首示威,给吓破了胆子,他实在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挂上去的头颅。 庫县县令为了不落的个身首异处的下场,竟做出在叛匪还未兵至庫县前,就大开城门投降的事来。 冲天将军被引入城后,也并没有放过这个庫县县令,他的头颅依旧被挂在了庫县城外的城墙之上,库县城里的豪富乡绅也被楚大郎如法炮制,没逃过此惨烈下场。 庫县豪富乡绅垒世积累的财富,皆落于这冲天将军之手。 林知皇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是如此发展,她的一封书信竟使得庫县县令提早投降,而不是尽早准备御敌! 她竟然无意间给这‘冲天贼’当了把攻城助攻?林知皇快呕死了。 经此一事,林知皇对大济朝的官员素质简直绝望了。 与庫县县令一比,林知皇发现林者云的为官素质,还算是比较高的,至少在流民动乱发生前就已察觉不妥,并做了一系列补救的措施,比如向豪富乡绅筹粮,比如调控粮价,比如训练兵士。最终无果,为明哲保身,才想着弃城而逃。 而这庫县县令真的就是只想着自己生,不管他人死,投降献媚,以求自保。哪想这冲天将军不按常理出牌,城照收,人照杀! 信用?信用为何物?都敢造反的不忠不义之徒,哪会跟你讲什么信用! 这庫县县令定是世家那套玩法玩弄多了,以为全天下人都会和他们玩那套投降不杀的把戏呢。这套规则,套路同是士族阶级的人还行,若拿去套路乡野反贼,他会和你讲这些,那便不会叫反贼了。反贼做事,不讲规则,只会从自己的好恶出发。 庫县县令认不清形势,绝对是蠢死的。这蠢人做了官,不仅害己,还害人。官做的越大,害的人也就越多。 林知皇这几日与林者云相处,不动声色,旁敲侧击下来,知道了很多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大济发展近二百余年,建立了一套选举人才的选官制度,有察举制和征辟制。 察举即选举,是一种由下而上推选人才为官的制度,是大济选用官吏最主要的途径;察举制,初期以“乡举里选” 为依据,注重乡里舆论对某位士人德才评判的权威性。 本来这制度初期使用还是不错的,选拔上来的官员也都是人中翘楚。但后来在选官制度日趋腐朽的情况下,出现了如今世代为官、把持中央或地方政权的豪门大族,累世公卿的世家地主因此形成并发展起来。林知皇所在的二品世家林家,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其中之一。 另一种征辟制,是一种自上而下选拔官吏的制度,主要有天子征聘与公府、州郡辟除两种方式。天子征聘是采取特征与聘召的方式,选拔某些有名望的品学兼优的人士,或备顾问,或委任政事。 这种选官制度发展到如今,这些官员皆是士族子弟,尸位素餐,毫无真才实学,这就是察举制和征辟制选官带来的危害了。 林知皇想通其中的关窍,懊恼的闭上眼,前面是她做了蠢事,高估这些官员的素质了。 知错能改,就算有收获,如此蠢事,下次她林知皇必不再犯! 等她真正能执掌一方政权时,定要把科举制度先推行开来,不然手下都是这样一群素质的人为官,如何能守城?也许她前面刚打下一城,后面就得丢一城!不然为何古人总说,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呢?这就是人才和管理的重要性了。 林知皇头疼的扶额,闭目沉思良久,思考下一步的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