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派盗墓笔记》 第1章 怪兽利爪从天而降 2022年华夏二十四节气之十七，寒露。 第一候，鸿雁来宾。 第二候，雀入大水为蛤。 第三候，菊有黄华。 我走进卡廷大公古堡正门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公益短信，提醒我今日为华夏二十四节气中的“寒露”。 古堡大厅相当华丽，尤其是顶部悬挂着的那块巨大的长方形水晶板，更是引人注目。水晶板足有十二米长、六米宽、半米厚，重量至少在五吨左右。在侧面的十二只聚光灯照耀下，放射出晶莹璀璨的七彩光泽。 尤为奇特的是，水晶板中间嵌着一条毛茸茸的手臂，足有两米多长，掌心向下，肘部向上，指甲又尖又长，全都露在外面，如同五把两寸长的小刀。 虽然不知道它曾经属于什么怪兽，但这手臂太逼真了，我甚至怀疑很多女性参观者见到它，晚上一定做噩梦。 此时，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年轻女孩子正站在水晶板下面，握着手机自拍。 一瞬间，我的第六感发作，清晰地告诉我——“有杀气”。 与此同时，啪嚓的一声，那块水晶板突然从中断开，向下猛砸过来。 我来不及出声示警，猛地横跨七步，飞掠过去，右臂揽住那个红裙女孩子，瞬间把她救出来。 水晶板轰然落地后，摔得粉碎，碎片飞溅，发出稀里哗啦的一连串巨响。 这种变故，惊呆了大厅里所有的来宾，大家急速后退，躲在柱子后面。 如果没有我，惊慌失措的女孩子一定难逃粉身碎骨之死。 当我把她送到安全地带，回头再看，发现那只毛茸茸的怪物手臂已经深深地刺入了一个服务生的后背，又从他的前胸露出来。鲜血狂喷之中，服务生已经丧命。 “发生了什么事？啊，刚刚……吓死我了，吓死我了！”红裙女孩子从我臂弯里挣脱，向后望着。 她的身上带着雅致迷人的淡淡幽香，乌黑的长发波浪一样蜷曲，披散在肩膀上。 “谢谢你救了我，刚刚我只不过是想拍张照片，那水晶太迷人了……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没有你，我就、我就……”女孩子看到水晶落地后的惨烈情形，才由衷地后怕，吓红了脸。 “没事，大家都平安，就是最好的结果。”我微笑着后退，跟她保持礼貌的一臂距离。 两队黑衣保安冲进来，用安全绳将碎片现场围起来。 “真是可惜，这块水晶板价值过亿，就这么摔碎了。大公先生不知会有多心疼呢！哎呀，瞧我在想什么呢？刚刚如果不是先生救命，这一会儿我早就……多谢救命之恩，不知怎样才能报答？”女孩子心有余悸，面带红晕，再次向我致谢。 我摇摇头，女孩子先报了自己的名字:“我是丁香，哈佛大学生物学实验室独立调查员。” 我也报了自己的名字:“我是叶开，一个爱好探险的自由职业者。” 就在这时，身材高大、略显臃肿的卡廷大公在一群人簇拥下走进来。 看到一片狼藉的现场，他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旁边的一个黑西装中年人破口大骂。 参观手册中出现过那个中年人的照片，他叫马修斯，是这次“卡廷大公古堡远古文物展”的总策划。 现场出现了水晶落地事故，一定是固定措施出了问题。卡廷大公损失惨重，向马修斯追责，也是意料中的事。 “喂，叶开——”卡廷发了一通火，环顾大厅里的客人，发现我之后，一边叫着，一边挥手招呼，然后向这边走过来。 “叶开，你可来了，怎么不打个电话？走走走，现在就跟我走，有件事聊聊——”卡廷走到我面前，不理睬任何人，拉起我的手就走。 到了三楼的书房，卡廷喝退了所有人，亲自给我倒酒。 这个书房我来过几次，是卡廷家族的核心重地之一，通常用来商量一些秘事。 “叶开，你猜猜看，我要跟你说什么？”卡廷摸摸自己的红鼻子，两只鹰眼聚焦在我脸上，然后，双手捂住水晶杯，不停地摩挲着。 这是他的特有动作，我观察过，当他面对难题、难以裁决的时候，总会有摩挲杯子的下意识动作。 “北国马上就要入冬，初雪就在路上，你想什么就快说，我可不愿在北国过冬，动不动就摄氏零下五十度，能别人冻死。需要帮忙就快说吧，别打哑谜了。如果事情不重要，我下午就离开，订机票去赤道地区过冬……” 我笑着摇头，不愿跟他浪费口舌。 卡廷家族财产无数，在北国名声赫赫，与白道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到了这一代，他们做了很多战争生意，大发横财，纸面富贵已经超过了北方十几个小国的国家总产值。 “帮我找一件东西——其实也不是找东西，是因为我们卡廷家族面临巨大危机，必须找到那东西，才能解决。”卡廷艰难地开口。 他拉开抽屉，低头看着，犹豫了一会儿，才拿出一份文件。 “叶开，这是家族的秘密，除了卡廷家族的继承人，谁都没资格阅读其中的内容。现在，为了救急，我把你请来，只能拿给你看。不过——不过，请先起誓保密，我再交给你，可以吗？” 他的表情变得无比凝重，嘴角情不自禁地轻轻哆嗦起来。 卡廷继承了家族的身体特征，健硕如熊，气质如牛，说话极少使用敬语，总是高高在上，以俯瞰之势，面对所有人。 我亲眼见过，及时是面对坐拥百万精兵的北国国王，他也同样盛气凌人。 在我印象中，他就像北国远古神话中勇士的战斧，永远都是宁折不弯，杀气漫天。不过，现在，这把战斧失去了原先的锐气，变成了一把钝斧。 他双手按在抽屉里，浑身都是簌簌发抖，仿佛那份文件有百斤重量，必须全身发力，才能把它“搬”出来。 我不再开玩笑，右手握拳，贴在自己的胸口:“我起誓，保护卡廷家族的秘密，绝不泄露。否则，天打雷劈，万箭穿心。” 我们是江湖人，对于“起誓”尤其是发毒誓，看得无比郑重。 我见识过很多古老家族的秘密，有些事情只要透露一丝一毫，就能登上全球各大媒体的头版头条，但我从未泄密，守口如瓶。 这是江湖规矩，破坏规矩的人，下场惨烈，万劫不复。 卡廷松了口气，把那份文件拿出来，轻轻地放在我的面前。 文件只有薄薄的一页纸，装在透明真空袋中。 我对北国文化做过追踪研究，一眼看出，这是北国的“高加索地区火碱羊皮纸”。它的制作过程非常复杂，现代已经失传。其过程是使用传统技术剥离高加索山羊的脑瓜顶皮，选择最坚韧的第四层皮质，经过十次火碱处理工艺，再经过一年的低温风干而成。 这张纸的长度为一尺，宽度为六寸，就算上面没有记载任何秘密，单纯一张纸，就能价值百万。 纸上的文字采用的是北国传统文字中的花体字，大概流行于十七世纪中期。可惜，这么好的一张纸，只使用了三分之一，字母不超过六百个，剩下的三分之二就全部浪费了。 文件内容总共有十六句话，像是北国玄学界常见的自由诗。 “我精心选择了北国泥土之地， 地中生长着七色石子。 我把龙的头骨架在火堆上， 炼化石子直到它们变成了七色的水。 我踏着梯子走到天空裂口的地方， 把遗落的黑塞回去再把裂口补好。 我握着秘笈回头看着大地， 知道大地下面的黑永远不会灭亡。” 以上，是我能够翻译过来的句子，至少能够让人读懂文字表达的意思。 下面还有八句，勉强用标点符号分开，但意思就太晦涩了，比《诸世纪》上面的章节更为难懂。 “今日我和伟大的黑有了这份血与冰的约定， 鸟也知道石子的消息。 追逐日和月为伟大的黑传信， 死亡者张开四肢填平所有海洋。 苏醒的黑能让大地变成碎片， 世界终将落入黑的巨大怀抱。 谁都不可以翻开手册。 除非第三只眼看到十个太阳在张开的叶子上野餐。” 我读完了这份文件，把所有字母深深地刻在脑子里。 凭着我的记忆力，离开古堡，就能把它完整地手绘出来，而且一字不差。 “我看完了，请说明情况吧。”我冷静地看着卡廷。 “水晶板碎了，怪兽的手臂掉下来，杀了一个人……”卡廷自言自语。 我回想那只毛茸茸的手臂，说它属于“怪兽”，也讲得通。不过，世上哪有怪兽？即便是雪山野人、南洋水怪、哥斯拉、百慕大魔鬼三角洲超级章鱼……那也只是动物，称不上“怪兽”。 人类发展至今，不需要出动核武器，仅凭着各类轻量级导弹，就能把所有“怪兽”炸成碎片。过去神话传说中那些喷云吐火、身高千丈、狰狞丑陋、吼声震天的所谓“怪兽”，不过是人类取乐的靶子而已。 即便它们今天真的出现在地球表面，也仅仅是给人类军武力量一个实弹射击的露脸机会罢了。 “这上面说，地球要裂开，下面的怪兽‘黑’就要出来，我们家族要毁灭，除非找到补地者，像过去那位女神一样，补天补地，把‘黑’永远挡在外面，那就是你，叶开，你就是补地者——” 第2章 质押灵魂给魔鬼的报应来了 卡廷的话莫名其妙，并且，当他抬起双臂，十指指向我的时候，我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我是补地者？像那位女神——女娲一样？她过去补天，我今天补地？别开玩笑了卡廷先生，你是在说梦话吗？” 卡廷大叫一声，双手向下一按，两根食指的指尖，准确地落在资料上。 “叶开，这里，两个单词，一个的意思是‘叶’，一个的意思是‘开’，就是代表你的名字——叶、开。” 我低头望去，卡廷的指尖抵住的位置，是在诗句的最后一行，语句意思是“除非第三只眼看到十个太阳在张开的叶子上野餐”，并且真的出现了“叶”和“开”两个单词。 “叶开，就是你，就是你……你就是补地的人，那个拯救我们卡廷家族的救世主！” 卡廷情绪激动，猛地站起来，绕过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咕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死死攥住了我的双手。 “叶开，求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们家族一百九十口，救救我，救命……” “慢慢说，大公先生，我刚刚经历了水晶板坠落，头脑有些不清，你最好将这些事一点点说清楚，我们再慢慢商量。”我轻轻摇头，然后把卡廷搀扶起来，让他坐回到办公桌后面。 “我的家族靠水晶矿起家，在北国共有十二座大矿、一百七十座小矿，其它公司挖矿资源枯竭之时，我们却能高歌猛进，就是因为跟一个……签订了盟约，它是我们家族的保护神，只要供奉它，就能一直拥有财富，成为全世界的财富之首。” 卡廷攥紧了拳头，紧咬牙关，仿佛一说到那个神秘之物，浑身肌肉都紧张起来。 “黑是什么？”我问。 那份文件上，几次提到了“黑”，刚刚卡廷也用含糊的语音，说到了这个单词。 “拉是什么？”卡廷反问。 我微笑着点头:“好，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黑’与古埃及金字塔文字中的‘拉’是同一种表达方式，都代表了一位大神或者巨神，对不对？” “正是，正是，叶开，跟你交谈，比跟那些生物学家、地质学家交谈，简单多了。”卡廷松了口气。 古埃及人类给非洲大漠留下了金字塔，也留下了无数奇怪的文字和壁画。 “拉”表示的是众神之神、神上之神，按照金字塔文字的描述，“拉”拥有一切、创造一切、统辖一切，其神力能够覆盖古埃及人认知的极限。 古埃及人只知道有“拉”，而不知道有天、地、神、鬼，奉着“拉”的旨意生存。 假如卡廷家族奉行的“黑”也有这种神力，那就很值得探究了。 北国山川，冰封地冻，与埃及的漫漫黄沙、天干物燥正好是两个极端。 若是在这两个地方都出现“神迹”，全球探险家一定会蜂拥而至，把这里变成第二个吉萨高地。 “现在，我无法容忍的是，它开始索取。按照家族的传言，它在一万个月圆之夜后，就开始索取回报，把卡廷家族的处女之血，涂抹在那些怪物的口唇之上，然后它们就复活，在万年冻土之下掘洞而居。我只有一个女儿，它给我留下警告，要我的女儿……梅丽莎的血，它在我耳边不停地重复，要把梅丽莎的血涂在怪物的……叶开，我无法容忍，无法容忍，天哪，我的梅丽莎……” 我基本听懂了卡廷的话，这个家族做了一件很多鬼神传说中那些大人物都会做的事，就是把灵魂质押给魔鬼，换取财富和荣耀，但是，天上不会掉面包，一切收获都被魔鬼在暗中划下了售价，最后一并索回。 家族穷途末路之时，当然可以质押一切，包括灵魂在内。 如今，家族大富大贵，不肯践行诺言，那就必须面对一场人魔交战。 这种事情在江湖上太常见了，地位的迁跃，直接带来了心境的改变。 卡廷大公所做的，不过是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选择的道路。 “消灭怪物，拯救家族，你的选择是对的。”我淡淡地说。 卡廷猛地抬头:“叶开，你的意思是，我是站在……正义的一边？不能向它低头？” 我点点头:“没错，人类生而自由，不接受任何威胁和勉强。遇到霸凌，奋起抵抗，才是江湖人的本色。卡廷先生，以你的财力，组建一支超强的雇佣军，来保护自己的家人，是轻而易举的事，对不对？” 卡廷缓缓地点头:“是啊，是啊，连冒险王叶开都这么说，就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侧面的铁木雕花大门就被人撞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仆冲进来，一直扑到了卡廷的办公桌前。 “大公先生，大公先生，大公先生，不好了不好了……”女仆歇斯底里，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仿佛中邪一样，不断重复着“不好了”这句话，却什么都说不下去。 “说说，是什么事？梅丽莎怎么啦？”卡廷大怒，猛地抄起了笔筒里的白银裁纸刀。 我抢先动手，左手抓住那女仆的肩膀，右手拇指按向她的人中穴。 在那个穴位上进行高强度刺激，能够令人瞬间清醒。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大公，那个……黑，已经进入了梅丽莎的身体，她的左臂从指尖到肩膀，已经黑了，已经黑了，这是诅咒，是卡廷古堡的诅咒，我们都会死，都会被……黑拿走灵魂，天哪，我不想死……” 女仆清醒过来，随即语无伦次，疯狂大叫。 “去看看。”我没有多说一个字废话，左手抄起那女仆，半搀扶半拖拽地带着她起身。 “是是，现在就去——”卡廷慌里慌张，在前面带路。 古堡占地广阔，无数房间、花园、长廊、广场铺满了大半个山坡。 从卡廷的书房到梅丽莎小姐居住的别院，间隔百米左右，这也难怪女仆飞奔过来报信的时候，累得气喘吁吁，险些虚脱。 “就在前面，就在前面……”卡廷一边小步疾跑，一边向北面指着。 “扑啦啦……”一阵鸟类扇动翅膀的噪声传来。 我抬头望去，一支混合着白鸽、灰喜鹊、蝙蝠、乌鸦的巨大队伍正从古堡屋顶上飞起，至少有三五百只，铺天盖地，声势惊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白鸽和乌鸦混合飞行，通常，它们一个代表和平美好，一个代表不祥厄运，绝不可能杂居。 在我们身后，也就是大厅方向，突然响起了枪声。 我从声音判断，有两人持枪射击，使用的都是收藏级的勃朗宁短枪。 “啪啪，啪啪啪”，枪声共响了五次，分别属于两支手枪。 按照我的经验，一定是两人对射，一人倒下，短暂的枪战就结束了。 能够使用这种武器的，都不是小角色。 普通枪手只会使用黑市上几千块钱买来的大路货，枪身编号早就锉掉，杀人完毕，随手丢弃，根本找不到出处。 卡廷站住，嘴角哆嗦着，向大厅那边望着。 “没事，卡廷先生，应该是有贵宾喝多了胡闹，我们先顾一头再说——” 我向卡廷背后望去，一道三十级左右的台阶笔直向上，台阶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平台。平台左侧，矗立着一尊雕像，约有五米多高。 此刻，就在雕像顶上，站着一个穿着白纱裙的黑发女孩子。 她面向山谷，双臂张开，仿佛一只即将飞翔的鸽子。 我放开女仆，一把推开卡廷，向着雕像飞奔。 “梅丽莎，天哪，梅丽莎，不要跳，天哪……”卡廷气急败坏地大叫，但却无济于事。 我曾经在极限情况下救人，面对这种情况，没有丝毫慌乱，半分钟内，就到了雕像脚下，随即调整步伐，冷静地站定。 山风凛冽，吹动了女孩子的裙摆，发出飒飒之声。 她的膝盖、脚踝裸露着，脚上只穿着织锦的纤薄拖鞋。 我的思路非常清晰，首先望向她的左臂。 她就是卡廷唯一的女儿梅丽莎，按照女仆的描述，“黑”进入了她的左臂。 当下，隔着纱裙的薄袖，我看到她的左臂呈现出一种隐约的焦黑色，仿佛是野火熄灭后的草地。 我暂且不管“黑”是什么，当务之急，就是把女孩子救下来再说。 “梅丽莎，我是叶开，有一些事发生了，大家都感觉很奇怪。不过，相信我，冬天已经到了，春天还会远吗？” 通常，救援谈判专家在此时此刻会说一些劝慰的话，那只会促使自杀者情绪烦乱。 我的方法很简单，分散对方注意力，找到进攻路线，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就能结束这件事。 “是雪莱的诗——生，还是死，这是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女孩子望着无边的山谷，回应我的话。 我立刻发现，她神志清醒，没有丝毫自杀者的颓丧。 如果真的企图自杀，就不会引用莎士比亚《王子复仇记》里的台词跟我应和了。 “我猜，你只是站在这里看风景，而不是像普通人想的那样，准备跳楼自杀？”我试探着问。 女孩子低下头，抬起了左臂，轻轻叹息:“我为什么要自杀？卡廷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有极强的韧性，永远不会主动放弃活下去的希望。我知道，有些灾难即将降临，但我们只会战斗，绝不放弃。” 我松了口气，张开双臂:“那好，先下来吧，山风太冷，不要感冒了。” 女孩子转身，灵巧地抓住侧面柱子上的绳梯，无声地滑下，轻松落地。 她的五官继承了卡廷大公的面部特征，眼睛深邃，鼻梁高挺，嘴唇纤薄，棱角分明。 当她目光炯炯地注视我的时候，立刻在我心里留下了“冰美人”的美丽形象。 “你是叶开叶先生？鹰叔叔去年来的时候，把你的联系方式留给爸爸。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杰出的冒险家。过去，江湖上称他为‘亚洲之鹰’，自己也觉得能够力压群雄，傲视整个亚洲，但自从见到你，他才觉得自己过于骄傲了。你，叶开，才是真正的冒险王，前后百年，大概没人能再胜过你了。” 梅丽莎很健谈，跟刚刚那女仆的惊慌失措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说的“亚洲之鹰”，是探险界的神一般人物。我只是有幸在五年前的“华山论剑”盛会中拜谒过他一次，没想到能给他留下如此印象。 我向她伸出手，她也笑着，跟我握手。 “梅丽莎，梅丽莎……”卡廷到现在才赶过来，满脸热汗，狼狈之极。 “我没事，现在我想跟叶先生单独谈一谈，可以吗？”梅丽莎微笑，轻轻弯腰，向我做了个“这边请”的手势。 第3章 卡廷家族的水晶矿藏匿着十二怪兽 我们一起进入平台上方的大厅，这里是梅丽莎的起居室，西、南两面是整幅的落地窗，能够把高加索山区的黄昏日落尽收眼底。 “叶先生，的确是发生了一些麻烦事，看看我的手臂——”梅丽莎把她的左臂放在书桌上，随即扭亮了台灯。 “起初，我不相信家族的传闻，我们的先辈跟伟大的‘黑’签订盟约，可是，这些黑色的花就开放在我的手臂上，从初生时的衬衫纽扣那么大的一朵，到现在，整片整片开放，就像家族水晶矿里挖到的‘幽灵之光’，简直一模一样。没有一个医生能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梅丽莎卷起了纱裙的袖子，又拿了一只放大镜给我。 放大镜下，她的细腻皮肤之下，粗看只是一片黑色，但仔细分辨，那些黑色是一朵又一朵焦黑的“水晶花”连接而成。 大约在三十年前，卡廷家族在万年冻土的水晶矿中，挖掘到了内部绽放“水晶花”的原矿，稍加打磨，就能光彩照人。所有“水晶花”都是焦黑色，被法国最著名的美学家誉为“废墟上的幽灵”。 经过国际水晶工艺大会的研究，这类水晶最终命名为“幽灵之花”，受到欧美贵族的追捧，价格一直稳定在每克一百美金之上，比黄金更昂贵。 我的好朋友“盗墓之王”齐白家中就收藏着一块“幽灵之花”，他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这种天然水晶的成分，最终获得结论，形成这种既美丽又诡异的黑花的主因，就是微型的核爆。 关于“幽灵之花”，曾经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一度形成了全球热议的焦点话题，而此事最大的受益方，就是卡廷家族。他们家族发行的十二支股票连续百日暴涨，形成了全球股市的奇观。 “叶先生，请告诉我，这是什么？”梅丽莎抬起头，漆黑的大眼睛深深地注视着我。 她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寒意，又蕴含着另一种无法形容的微香，让我想起华夏冬日的腊梅花，亭亭玉立，香远益清。 “是一种皮肤突变——”我谨慎地选择词汇，以免刺痛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子。 “就像是色素癌症之类？”梅丽莎并不在意，把我想说却不愿说的那个医学名词一口说出来。 我迟疑地点头:“只是……类似，但即便是皮肤色素变化，也有好有坏，需要经过医学检查才知道。” 梅丽莎打开笔记本电脑，推到我面前。 电脑屏幕上，是十几份医学检验报告。 我当然知道，以卡廷的财力，一定会送梅丽莎到全球顶级医学实验室去做诊疗，穷尽全球医学权威的智慧，为梅丽莎的身体异变做出解释。 在所有的报告中，最顶级的哈佛宇宙生物奇点实验室给出的报告最有权威性，该报告提到两点，第一是我刚刚说的“皮肤色素沉淀激扬”，第二就是“皮下人体细胞的核爆”。 我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吃了一惊。 “盗墓之王”齐白研究“幽灵之花”水晶，获得了“钻石晶体内部核爆”的结论，如今，这一结论竟然出现在梅丽莎手臂上，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从科学的角度解释，钻石是硬质晶体，内部“核爆”，至少能够承受，但人体都是血肉之躯，哪怕仅仅是一颗手枪子弹，都能夺人性命，更何况是“核爆”？ 该报告中如此阐述:“生物细胞细分实验经过百年发展，已经到达极限。实验室正在研究‘细胞核爆’，通过这种外力作用，让细胞继续细分，直至找出‘细胞之核’。综合全球灵修专家、生物学专家、玄学专家、伦理学专家的意见，大家确信，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人类灵魂’，就藏在细胞的深处。故此，对人类细胞进行‘核爆’，很有可能揭开‘人类灵魂究竟存不存在’这一神圣命题。” 报告的末尾，还有一份手写的邀请函。 该实验室希望卡廷和梅丽莎配合他们的实验，对梅丽莎体内的“幽灵之花”进行切片研究，帮助他们攀登世界医学的高峰。 “叶先生，你大概知道，卡廷家族的地下水晶藏宝库里收藏着十二只水晶怪兽？” 我点点头，那本来是卡廷家族的秘密，但有一位想出名想疯了的北国记者，冒死潜入水晶藏宝库，拍摄了十二只怪兽的照片，刊登在《国家地理杂志》上，一战成名，地位飙升。 “老鼠、笨牛、老虎、小兔、巨龙、盘蛇、奔马、山羊、灵猴、雄鸡、黄狗、肥猪……这是华夏自古流传的十二生肖，也是藏宝库十二只怪兽的形象。叶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卡廷家族的水晶矿……那个传说中的‘黑’、华夏十二生肖……这些有没有必然联系？” 过去，太多专家进行了这方面的论证，你方唱罢我登台，各种奇谈怪论热闹登场，但并没有诞生真正有用的科学结论。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示意双方都暂停叙述，留下一个思考的空间。 如果是普通人，身体发生这种突变，几乎已经被判了死刑。 全球七十亿人，财力与卡廷比肩的，不超过十个，就连世界首富比尔盖茨，也排不上号。 得了怪症又能镇定自若，像梅丽莎这样的年轻女孩子，更是全球罕见。 从她刚刚条理分明的描述中，我甚至更愿意将她与居里夫人放在同样的钦佩高度。 那么，医生们接下来最想做的，就是将这条被“幽灵之花”入侵的手臂，进行最精密的切片研究，做各种药物实验，看究竟哪一种药物能对其进行大规模杀除？ 这个过程可能是一年两年，也可能是十年八年，对卡廷和梅丽莎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想要的是，克制“幽灵之花”，毫发无伤地活下去。 要想做到这一点，就是依靠玄学的力量。 “叶先生，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梅丽莎收回了手臂，轻轻拍着胸口。 我明白，有些色素突变是跟随血液一起流动运行的。当这些附着能力极强的杂质到达心脏，大部分人就要失去生命。 “笃笃，笃笃”，刚刚那女仆出现在门口，捧着一只托盘，轻轻走进来。 她已经洗漱完毕，头发也紧紧地扎成了马尾，显得聪慧而利落。 托盘里是咖啡壶和乳酪小甜饼，女仆把托盘放在桌边，十分歉意地向我屈膝鞠躬:“先生，刚才太失礼了，谢谢你抢救我，万分感谢。” 我笑着点点头，梅丽莎挥挥手，女仆就赶紧转身退出去。 梅丽莎亲手给我倒咖啡，她的表情冷静得像一块坚冰，双手稳定，没有丝毫失态。 “梅丽莎小姐，遇到这种事，卡廷先生应该邀请‘亚洲之鹰’或者其他高手丝似乎更合适。我还知道，‘盗墓之王’齐白先生也跟卡廷家族有深厚友谊。甚至，江湖传说，卡廷先生与全球探险界的至尊卫、原两位先生都有交集……比如你刚刚说的卡廷家族水晶藏宝库十二尊怪物与华夏十二生肖的关联……大家应该都了解，那位卫先生曾经处理过一件怪案，就是‘苗疆十二天官案’……这些探险界顶级大佬们的经验和能力百倍于我，他们中的任何一位大驾光临，都能解决你和卡廷先生的麻烦，对不对？” 我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因为，过去百年来，探险界公推的几位至尊王者，都跟卡廷家族熟悉。 探险不是做生意，一旦延误时机，梅丽莎殒命，那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第4章 骷髅会草菅人命 在华夏天文历法中，十二是个有着特殊意义的数字。 一年有十二个月，一天有十二时辰，钟表有十二刻度……按照阴阳律动，帮助人类巧妙而合理地划分时间。 关于“苗疆十二天官”的传说，大部分都记载于卫先生的探险日记中。 在卫先生的研究中，“天官”是启迪者、接引者又同时是守护者，他们没有灵魂，只有使命，如同某个国家长期存在的农奴制一样，“天官”即农奴，他们为了自己的使命活着，到了某个时候，毫不犹豫地献身，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地狱油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 那么，卡廷家族水晶矿里的十二怪兽，又属于什么身份呢？ 我看看腕表，跟梅丽莎的交谈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时间接近午夜时分了。 “叶先生，不用担心时间，在卡廷古堡，我们自己就是时间的主人。”梅丽莎看出我的顾虑，立刻笑着解释。 她按下电铃，那个女仆立刻出现在门口。 “卓娅，吩咐厨房准备夜宴，再请我爸过来，我要和叶先生边吃边聊。” 卓娅恭顺地答应着，无声地离去。 卡廷古堡的夜宴不是宵夜，而是真正的豪华宴席，二十道大菜摆满了五米长、两米宽的水晶餐桌。 从酒杯到红酒瓶，从汤匙到桌椅，触目所及，全都是晶莹剔透的水晶。 我不禁暗自感叹，卡廷家族仿佛有一只“点金手”，无论触碰到任何东西，那些普普通通的物件，瞬间就会变成水晶，立刻价值连城。 让我想不到的是，那位险些受伤的红裙女孩子丁香受邀参加夜宴，就坐在卡廷大公的左手边。 原来，除了她告诉过我的独立调查员的身份，她的另一个头衔更加赫赫有名——哈佛奇点实验室金牌首席生物学专家。 对于梅丽莎手臂上的“幽灵之花”，她已经连续三年跟进，这次到古堡来，也是受到卡廷大公的诚恳邀约。 我们两人“不打不相识”，也算是有缘人了。 长桌两侧，她和梅丽莎一红一白，同样美丽动人，容颜之艳，令所有水晶制品都黯然失色。 我们的话题从跌落的水晶板开始，丁香谈到那只怪物手臂，依然心有余悸，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那是个意外，幸好有叶开出手相助。我看过监控录像，当时丁小姐就站在水晶板下面。那只手臂？是在水晶矿这边出产的，我觉得，它像是远古琥珀……对了，我们刚刚在靠近北极圈的位置发掘了十几座水晶矿，里面有很多琥珀体，大部分是虫珀，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多种多样，专家断定，这些是史前昆虫，与目前的进化后品种一脉相传……干杯，为丁小姐压压惊！” 卡廷的坏情绪已经过去，频频举杯。 丁香喝完一杯酒，立刻提出:“方便不方便参观卡廷家族的水晶藏宝库？我对于十二只怪兽很感兴趣，如果能从它们这里获得一些灵感的话，那就太好了。” 我只是淡定地喝酒，很少参与意见。 之前，我在媒体上看到过十二怪兽的照片、视频，它们的模样外观的确跟华夏十二生肖相近。 “丁小姐，我的起居室里有详细资料，我们明天可以边看资料边研究。宝藏库那边的电梯和空调系统出了问题，只怕短时间内无法进入。”梅丽莎接过话题，否决了丁香的提议。 丁香微笑着摇头:“那就算了，全部资料我都看过。我只是感到奇怪，按照水晶的聚合年代计算，百万年前，人类文明还未开端，十二生肖的说法无从谈起，但这些跟十二生肖类似的形象是怎么出现的？世事难料，千奇百怪，我越来越觉得，人类文明的史料记载有太多自相矛盾之处。” 我没有开口说话，但丁香的这个问题，在卫先生“十二天官案”已经有了一个非常巧妙的答案，即——“历史非历史，存在即真理，不求所谓真相，只看眼下本相。” 如果丁香看过卫先生写的那些日记，就能减少一部分类似的困惑。 “丁小姐多虑了，我们北国人有句谚语，知道下一顿吃什么永远比昨天吃的什么更重要。所以，我们研究真实存在的东西，务实求真，不研究无法证实存在过的东西，不言虚妄。希望这一次大家精诚合作，把‘幽灵之花’的研究课题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华夏古人常说，一山难容二虎。 我已经感觉到，当一张餐桌上同时出现两位美女，这种对立的势态立刻就形成了。 这是一种生物本能，与个人涵养无关。 卡廷向我解释了此前大厅里响起的枪声，的确如我所料，两位年轻客人为了一只封印在琥珀中的眼睛起了争执，又多喝了两杯，大吵之后，突然拔枪互射。 “双方都受了伤，已经送往医院。幸好有丁小姐在场，及时为双方包扎止血，不然就麻烦了。” 卡廷对于丁香非常客气，言谈之间，明显地表达出了好感。 我看得很清楚，丁香外表随和，但骨子里跟梅丽莎一样，都是冷傲无比，容不得陌生人接近。 “他妈的，这些骷髅会的人实在太无理了——”卡廷突然失言，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句。 所有人望向他，他只好尴尬地解释:“其中一个年轻人乔四来自于骷髅会的推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入会，但那种嚣张作风跟骷髅会的人如出一辙。在卡廷古堡随意拔枪射击，如果放在从前，就该直接上绞刑架。” 我心里一紧，骷髅会是江湖上五大恶名昭彰的邪派组织之一，所到之处，总要搅得天翻地覆。如果卡廷大公招惹上这些人，那就有点麻烦了。 “是，那个年轻人的确嚣张，他说那颗眼珠是人眼，另外一个人反驳，认为是猫科动物的眼睛，他就拔枪，抵着对方的太阳穴，让对方改口。卡廷先生，骷髅会的名声不佳，最好不要跟他们来往。” 从这段话，我越发觉得，丁香只适合待在实验室里。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卡廷大公或许不想跟骷髅会沾上一点关系，但他却无法拒绝骷髅会的请求。这不是由他个人决定的，而是江湖规矩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