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在修无情道》 第1章 跌落神坛 池榆第一次见她的便宜师尊,是在一个黑云密布,紫蛇爬云的下午。 那天,一群金丹真人在群山之上御剑飞行,这是池榆第一次意识到“风驰电掣”这个词语的含义。他们衣袂翩翩,自由洒脱,眉眼坚定,像尖啸长空的雄鹰,正蓄势待发捕捉猎物。 池榆第一眼就看见了她的便宜师尊晏泽宁,无他,据小道消息,她的师尊是所有金丹真人中最俊的一个,气质最特别的一个。 隔得天远,俊不俊池榆看不见,但气质是独一档,大概是冻死人的那种类型,池榆几乎可以看见他周围具现化的冰丝。他在那群金丹真人尾巴处,别的真人都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隔了一段距离,单成一道风景。这也是池榆为啥能一眼就看见他的原因之一。 池榆的师尊很快就从她头顶呼啸而过,她就只看了两眼,身影就消失不见,池榆枯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看了个寂寞,很快就继续她刚才暂停的事情——回去做饭。 她右手拿了一只刚从林子里打的土鸡,左手拿着从山下买的调味料,背上背了一蒌枯木,蓬头垢面,慢悠悠地走在回洞府的小路上。 路上,遇见了两年来一直来找她麻烦的周叶叶。池榆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跟她结下的梁子,一遇见周叶叶,她就言辞刻薄嘲讽池榆,做些恶作剧来戏弄人。 “哟~这不是晏真人的大弟子吗,怎么这副模样。”周叶叶扎着满头繁复灵巧的小辫,点着满头的珠翠,环佩作响跳到池榆跟前来。 池榆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孩子柳叶眉,猫一样的眼睛,樱桃小嘴,身着橘红色的衣服,是一个活泼的漂亮姑娘。“行行好,周大小姐,我还要赶着回去做饭呢。”池榆看了一眼到头顶太阳,“我已经一天没吃了。” 周叶叶玩着小辫围着池榆转,“怎么,你还没辟谷啊?资质这么差,我前些天已经辟谷了。晏真人真可怜,遇上你这么一个弟子。” 池榆点头,“是是是,周大小姐说的对。”池榆只想息事宁人,两年交锋下来,池榆逐渐摸透了周叶叶的性子,你跟她越对着干,她反而越来劲,你一顺着她,她就觉得没意思,也就不理你了。 果不其然,周叶叶把辫子一放,脚一蹬,猫眼一瞪,推搡了池榆一把,怒气冲冲走了。 池榆被周叶叶推了一把,人倒了,调料掉了,鸡也跑了,她只得背着篓子,满山遍野找鸡,折腾了半个时辰,用了几个三脚猫法术,才把鸡给抓到。 “跑什么跑,你反正要落在我肚子里。”池榆捏着被烧伤的鸡说,鸡咯咯叫了两声,扑腾两下,就变成了一只死鸡。这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池榆走在路上,她觉得自己下午两点半才吃得上午饭。 池榆两年前从现代社会穿越到这个修仙世界。 一来,她就站在了一座雄伟的大殿上,眼前是仙气飘飘的一群人,衣着华贵,彩带飘飘。出于安全的考虑,池榆默默低下头,闭上嘴,暗中观察。 在摸清楚情况之前,她下定决心绝不多说一个字。 之后就是进行徒弟配给。 “周叶叶,金木水三灵根,于金云洞处修炼;陶沐阳,金火双灵根,于上灵洞处修炼……” 中间的那些人,池榆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是最后被提到名字的。 “池榆……” 池榆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吓了一跳,但面上没有显露处任何异常。她没有想到自己附身的壳子也叫池榆。 看来是不用改名字了,幸好。 “金土木三灵根……于阙夜洞处修炼。” 阙夜洞看来那是她以后安身立命的地方了。而周叶叶一听池榆的去处,立刻转过身狠狠瞪了池榆一眼。 池榆正在想事情,埋头思索,没收到周叶叶不爽的信号,周叶叶更加生气了。 配给结束,试炼堂的弟子把他们这群新人统一带到了度支堂,给他们分配了统一的物资:储物袋,基础法决,三块下品灵石,各洞府的出入令牌。 “各洞府的人自会带你们去的。” 度支堂弟子的一句话,让他们这群人从早等到晚,好一点的是师尊亲自来接,差一点的是洞府里的师兄师姐们来接,最不济也是洞府管事来引路。 只有池榆,从清晨到日暮,阙夜洞里会喘气的都没见着。她趴在门框边,默默看了许久,许久。度支堂的弟子很奇怪,问了她的去处,知道后安慰池榆。 “晏师叔或许是不知道吧,他一直没收弟子,这次也是师门要给他选的。不过你真幸运,晏师叔虽然严厉了些,但人是最正直不过。你在他手下,又是他的大弟子,肯定能传承他的衣钵。” 度支堂弟子的话让池榆燃起了一丝希望,她与那弟子攀谈起来,一直到晚上,度支堂也要关门了,那弟子用灵印把度支堂锁了里三层外三层。 池榆在外面看着,等他一起走,他答应池榆把她送到阙夜洞。 阙夜洞离这里不远,走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在一座山的山脚下,那弟子指着山顶:“那里就是阙夜洞府了。但我只能送你到这里,整座山都是阙夜洞的范围,走上去需要弟子令牌。”池榆问了他的名字,感激他一番后,独自爬上山了。 那其中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她辛苦爬了一个时辰的山,见了阙夜洞,高兴走进去,结果被弹出来了,接连试了几次,都是如此。 天太晚,她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只得放弃常尝试,折返跑到半山腰。因为那里有一座小木屋,她还能在那里休息一会儿。 小木屋里有水缸,借着月色与水面,她细细看了一下自己的样貌。 她附身上了一个美女的壳子。这壳子黑发如瀑,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翠,还有一双桃花眼,肤色白皙,身形修长,标准的美女。 池榆感到非常满意。 终于……,她热泪盈眶,可以到外面去端端美女的架子了。 可等到她以后往试仙台一瞧,好看的比比皆是,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等级的,她这种程度也算不得了什么,只能道一声平平无奇。池榆也就歇了这个心思,恢复了自己的本性。 然而池榆现在还不知道她的“普通”,对着水面沾沾自喜欣赏了半天,很快就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她跑到度支堂去了。 “叶季。”一进去,池榆就招呼昨天她认识的度支堂的弟子。“你怎么又到这里来了啊?”叶季问。 池榆双手背着,“我想问你一些事,你能帮帮我吗?” 这一问,池榆就问了叶季两年。 …… 这两年,她都是靠叶季的指点过活。她的课业,她的吃穿,她的人情往来,她的常识,叶季全都帮了大忙。 练气是叶季引她入门的。 基础法决是叶季教她的。因为叶季很菜,所以池榆也很菜,到现在也只学会了五个基础法术:炼金决、催木决、引水决、戏火决、遁土决。叶季比池榆多会五个决,这五个决全是上述五决的进化版。 池榆曾经问他有没有其他新鲜东西,叶季白了她一眼,然后摇头。 选法器是叶季提醒她去的,这本该是师尊的职责。 一剑门只修一剑,作为剑修专属门派,剑与修士长伴左右,比血亲、道侣、挚友还亲,是交付性命的存在,所以剑修选剑,是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但这种事情,还是叶季告知池榆的。 等到池榆紧赶慢赶到试炼堂,只剩下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剑,十几届的弟子都没选它,因为它是铸剑师用剩下的边角料胡乱往熔炉里一塞铸成的。 池榆选了它,不选它也没得选。 池榆给剑取了名字,叫小剑。 小剑在池榆的日常生活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 要用小剑劈柴、挖土、杀鸡剖鱼、制作家具,整修房屋,吓唬不长眼的人。 可能因为池榆长期不间断非常亲密地使用小剑,小剑有一天长出了灵智。 那天,池榆在睡觉之前把剑放在了桌上,嘴里还嘀咕着明天去林子里打兔子。第二天一早,桌上的剑就不见了,开始池榆以为有人偷东西,后来就否决了这个想法,能破了阙夜洞封印的人何至于掉价来偷她的剑。 一定是她放在其他地方了。 池榆找啊找,在床尾找到了小剑,伸手拿它,小剑闪了一下,池榆“啊?”了一声,又伸手去拿,小剑又闪了一下,池榆整个人扑上去,小剑“嗖”得一声跑到了半空中。 一人一剑在小木屋里玩起来你追我赶的游戏,池榆被小剑累得不行,喘气坐在椅子上,任小剑如何乱跑,都不追了。 小剑反而一卡一卡地磨到了池榆手背边,蹭了蹭,然后跑,见池榆没反应,又蹭了蹭池榆的手背,然后再跑。 池榆明白过来了,小剑是想跟她玩呢。 等到小剑又过来的时候,池榆一把捏住小剑的剑柄。 “小剑,来,告诉你的主人池榆姐姐我,为啥昨天晚上要从桌上跑到床尾藏着。”小剑“嗖”得一声从池榆手里窜出来,又跑到床尾去了。 池榆一边走近床一边诱哄,“小剑乖,过来啊,主人陪你玩,玩完了我们去打兔子好不好。” 谁知小剑一听要去打兔子,愤怒地旋转,然后乱跑,就是不让池榆抓到。池榆被迫跟小剑玩了一下午的你追我赶,什么事也没干成。 后来,池榆才知道原因,小剑虽然是把剑,但它很爱干净,不能让它沾血、沾土、以及沾上不明液体。 从那以后,池榆用小剑挖土,都要裹了层布再挖。 小剑长了灵智以后,池榆就替小剑取了全名,叫池小剑。小剑对于它的全名很是满意,听了以后高兴得颠颠的。 池榆从未把小剑长出灵智的事告诉任何人,长灵的器物,一般只有炼神期的大佬手上有。她一个小小的练气一阶弟子,手里有如此奇宝,告诉别人,那不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 池榆还是高估了自己吃上午饭的时间,等到她把鸡煮熟时,都已经下午三点半了。 “好吧,午饭晚饭一起吃得了。” 小剑泡在水缸里,因为今天用它杀鸡了,它要洗澡,它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正当池榆撕下鸡腿时,耳边穿来一道神秘莫测的声音。吓得池榆把鸡腿掉在了碗里,左找右找那道声音的来源。 【汝师尊于紫海一役受了重伤,急,速到聚仙殿。】 原来是传音入密。 池榆听了此话,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 不会吧,这么菜。 她心想。 第2章 紫海战役 聚仙殿内室。 躺在聚灵床的晏泽宁披散着头发,衣襟散开,一身白衣已染满了红色,他紧闭双眼,嘴角溢血,腹部有个可怖的血洞,洞边缘散发幽幽金光,金光越来越亮。 “泽宁金丹已散,任如何天材地宝、宝器神物也救不了他啊。” 普济峰主南宫颐摇头说。 一剑门掌门闻熠听后感慨,“泽宁本来可以无事,他为了救无期,才遭此大祸,更遑论他金丹散之前拼着双目失明杀了海妖王,我一剑门在斩妖除魔这件事上才不至于落其他门派口舌,于公于理,我们拼尽全力、耗尽修为也要救。 传我法旨,元婴修士速到聚仙殿为金丹真人晏泽宁渡送修为。” 楚无期站在一旁,看着床上的晏泽宁,五味陈杂,他以前总觉得晏泽宁这个人假惺惺的,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现在证明他无端揣度是错的,晏泽宁的确是个表里如一的正人君子。 如今晏泽宁为了救他落到如此地步,从今以后仙途无望,只能做个如蜉蝣般朝生暮死的凡人。 这恩情如大山般压在他的肩膀上,而他不能不受,他想不到自己毁了金丹后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是他,醒来后,怕不是会受不了当场自戮。 晏泽宁金丹实在是恢复不了的话,以他的实力,能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也能保他的子孙后代荣华富贵。 “闻掌门,这是怎么回事?”聚仙殿外,一个落拓不羁,眼神坚毅的中年男人腾云驾雾而来。在他身后骑着祥云的是一位白发苍苍、面容和蔼的老人。 两人前后脚跟过来。 他们两人进入聚仙殿,闻掌门起身迎接,做出解释: “说来话长,紫海那一片是我们一剑门管辖之地,那里长年海妖泛滥,偶尔会上岸扑食那些凡人,凡人一年会死上千口,这是常事,也不至于让我们一剑门出手。 近年来,不知道海妖们犯了什么邪,每年扑食上万口人,导致民不聊生,紫海一片,快没人了。无望门的人以活命为由,暗地里让那些凡人搬到他们的地盘上。” 老人拈着胡须,“没有凡人,我们紫海那片的灵米谁来种。” 闻熠暗中点头,“所以需要我们一剑门派人去斩杀海妖。谁料,海妖之中修炼出了一个海妖王,修为在金丹后期,我们的人难以敌手,差点折在那里,还好有泽宁拼命,海妖王才得以斩杀。不过,他却金丹受损了。” 闻熠郑重向两位元婴修士鞠躬,“奔流峰主、天痕峰主,请渡送修为给泽宁。” 奔流峰主龚复听了此话,大步迈向聚灵床,他用灵眼一看,皱眉,“他经脉中的真气都在流散。” 他再渡送一些修为给了晏泽宁,神情逐渐严肃起来,“他留不住真气了,不仅金丹毁了,根基也已经毁了。” 龚复转头看向闻熠,“掌门你不会看不出来吧,我们渡送修为也是徒费力气,他已经到了散灵的程度了。” 天痕峰主陈生意味深长地笑了。 闻掌门说:“元婴真人的灵气,就算他修为尽毁,也会保他身体强健。再说,元婴真人的灵气,非常容易被有心人看出来。” 陈生笑眯眯地说:“掌门刚才请我们来,并不是用的传音入密。” 沉默了一会儿,陈生慢悠悠地说: “要考虑人心。” 陈生慢慢走到聚仙床边,给晏泽宁渡送修为。渡送完毕之后,他咳嗽了两声,说: “掌门,普济峰主,你们还没渡送,可千万别忘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这一把老骨头就先走了。”说完,陈生腾云而去。 龚复看了看掌门,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说:“替他找个好一点的防御法器吧。”又看了床上的晏泽宁一眼,最后御剑而走。 两人走后,闻熠看向一旁低头不语、神色阴暗的楚无期,他安慰道: “无期,你也不必自责,泽宁这样是上天注定。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命里有修仙的坦途,他命里无求道的机缘。 他以后就是个凡人了,你作为仙人,还他的因果轻而易举。就不要因为这件事郁结于心,耽误修炼。眼下,你最重要的事便是准备斗灵大会,好好去修炼吧。” 说完,闻熠挥手让楚无期离开,楚无期低着头退下了。 南宫颐沉思了一会儿,提醒道:“要不要通知晏家。” 闻熠点头,“晏家是一定要告诉。不过要先等泽宁在一剑门住一段时候,再让晏家把他接回去。” 南宫颐闻言不住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到。那泽宁这段时间还是住他的阙夜洞,我们得找个人照顾他,他向来独来独往,身边也没个人。” 闻熠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两年前不是收了个弟子,叫她来照顾吧。” 南宫颐听后,立即传音入密到了阙夜洞。 这时,聚灵床上传来了动静。 晏泽宁醒来了,他睁开双眼,眼眶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盛着一片幽冥的寂暗。他摸索着床边起身,脚试探性地在地上找鞋子。 “泽宁。” 晏泽宁略微偏头一听,往声音的方向作揖。轻声问道:“是南宫峰主吗?” 南宫颐心中一紧,急忙过去扶住晏泽宁的手臂。她面含忧色,“泽宁,你可知……” 晏泽宁往腹部一摸,那里有个成年人手掌大小的洞。被海妖王一掌击碎金丹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闪回,当时他疼得身体都像要裂开来,现在已全然没有感受了。 再提动真气,身体的经脉感受不到流动了。 晏泽宁抬头,脸朝着南宫颐的方向,像是在恳求什么。 南宫颐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眶,一想到他的未来,心中泛起一丝悲意,她说: “泽宁,你……修仙无望了。掌门和各位元婴修士都已经尽力了。” 晏泽宁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沉默,最后,他开口道: “多谢各位替我费心,我早已做好了准备,我并不后悔。” 闻熠闻言转过身,背对着晏泽宁。 南宫颐继续道:“这段时间你就在阙夜洞修养,有什么需要的就支使你徒弟到度支堂去取,你要什么都使得。” 闻熠接着说:“我已传法旨,你徒儿马上就来。” 说曹操曹操到,池榆扶着聚仙殿大门,急喘气,大步踏进了聚仙殿。 谁把聚仙殿修这么高,爬都爬死了。 池榆在心里抱怨。 池榆一进门,南宫颐心下不喜。 眼前女子虽有一副标志的容貌,但举止不端,衣着简朴,这副容颜落到她的身上,着实可惜。 池榆七手八脚地给面前两位气势逼人的大人物行了礼,她心想,叫她来是因为她那个便宜师尊的事,于是她开口试探性问道: “我师尊可好。” 南宫颐度步走开,“你自己看吧。” 这是池榆第一次就近看晏泽宁的外貌,黑发如瀑,眉若远黛,眉间聚雪,鼻子高挺,嘴唇纤薄,他高大俊美,穿着染了血的白衣,带着迷茫的表情坐在床上,像一只受尽折磨,濒死的白鹤。 池榆不觉得看了久一点。 或许是察觉到池榆看他的时间过久,晏泽宁偏头,问:“你就是我的徒弟,是吗?” “徒儿池榆,拜见师尊。”池榆像模像样的给晏泽宁作揖,又说:“听闻师尊偶感不适,徒儿特来侍疾。” 南宫颐听后,略带警告的语气告诉池榆回去要细心伺候她的师尊。 池榆不停的点头,向南宫颐保证一定会把晏泽宁给照顾好。 …… 天空中,池榆与晏泽宁坐在一座飞舟上,这是闻掌门的法器,用来送晏泽宁到阙夜洞,池榆只是顺带的。 池榆望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山巅,神色兴奋,她从来没看过如此豪迈的景色,想与人分享,一看旁边,只有一个没有眼睛的便宜师尊,她顿时失去了表达欲。 她看着晏泽宁身上的血迹,想问他哪里受了伤,刚开口:“你……” 便被他制止了,“开口逾上,不成体统。” 又说:“我……” 又被他制止:“尊卑不分,有失礼数。” 池榆把嘴巴闭紧了,她决定不在这飞舟上跟晏泽宁说一个字。 很快,飞舟就到了阙夜洞的上空,它缓缓降落,停在了山脚下。 因为有结界,飞舟进不去,池榆跟晏泽宁还要腿动上山。 晏泽宁跌跌撞撞地下船,池榆在他身后看着,紧跟着他下了船。他俩一下船,飞舟立刻飞走了。 池榆看着飞舟感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坐一次。” 就在池榆感慨的当口,晏泽宁自己走上山了,刚碰到结界就被弹了出来,弹得那叫一个头破血流。 池榆听到“蹭”的重物落地的声音,转头一看,晏泽宁趴在地上了,她急忙跑过去,扶起晏泽宁。 “师尊,你急什么急,开门的弟子令牌在我这儿。” 晏泽宁怔然,神色落寞,“如今我连自己的洞府也回不去了。” “没事。”池榆安慰道,“明天我去度支堂再给你拿一个弟子令。” 晏泽宁扭头,黑漆漆的眼洞对着池榆,对了许久,池榆心里麻麻的,“怎么了。” 晏泽宁道:“以后对我的称呼不能用‘你’,要用师尊,在我的面前也不能自称‘我’,要说徒儿。” “哦。”池榆讪讪答应了。 规矩还挺多的,池榆心想。 第3章 阙夜峰的一天 虽然池榆和晏泽宁进了山,但他俩没法进入阙夜洞。进入阙夜洞需要晏泽宁的灵力,如今他灵力已失,而池榆,一开始就进不去。 池榆把晏泽宁带到了半山腰的小木屋。 这时天已大暗,池榆一进门,就去水缸里找小剑。剑还在水里泡着,时不时翻来覆去。 池榆咳了三声。这是她与池小剑约定的暗号,只要她小咳嗽三声,池小剑就要装作一把普通的剑。小剑立刻不动了,缓缓沉到水底。 池榆把小剑拿出来,擦拭干净,放在架子上。 桌上还有池榆没有吃完的鸡,碗里还有她没喝完的鸡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鸡油,看起来腻得很。 过了这么久,池榆肚子早就饿了,她准备把这些东西热一热再吃。 晏泽宁直愣愣的站在门口不进来,他眉头紧皱。 “这里的味道……” 池榆一手拿碗一手拿盆,嗅了两下,表情疑惑,“没有味道啊?你是不是闻错了。” 池榆不知道,她在这里待久了,算是“久入鲍鱼之肆而不闻其臭”。她在这里做饭、打理动物,在外边种了菜,为了使菜茁壮成长,还使用了纯天然无污染的肥料,虽然这些味道不太明显。但对于久居香室,衣物都要焚香的晏泽宁来说,这味道简直冲鼻到难以忍受。 “你进来吧。” 池榆看着门口眉头皱成一团的人,心知自己说错话了,她重复道:“师尊……,你进来吧。”说着,放下手上的东西,就去拉晏泽宁。晏泽宁手臂轻挪,躲开了。 池榆立刻尴尬地哈哈笑,手拉自己的裙子,“师尊你饿不饿啊,我……徒儿这里还有鸡,我去热一热。”她走到半路,想起晏泽宁是金丹修为,应该不会吃东西的,心想自己又说错话了。 南宫颐只告诉了池榆晏泽宁受了伤,让她好好照顾,池榆根本就没有想到晏泽宁金丹已毁,现在完完全全是个凡人——一个身强体壮的凡人。 但话都说出来了,她还是硬着头皮用戏火决烧了灶,热了鸡,摆在桌上后,诚挚地邀请晏泽宁吃饭。 晏泽宁拒绝了。 池榆没办法,只好自己一个人吃吃喝喝,正当她吃得心满意足之时,“咚——”,门口传来巨响。 池榆转头一看,她的那个便宜师尊倒下了,上半身躺在了小木屋里。 池榆一见这一幕,第一反应他不会被她气晕过去了吧。 “师尊——”她试探性唤着。地上的人没醒。 应该是晕过去了。 池榆把晏泽宁扶起来,他身体的重量结实地压在池榆身上,池榆咬着唇把他摔到了床上。 紧接着,池榆揉了揉肩膀,想缓解刚才被压酸痛,不料却摸了一手血。 这血池榆视线缓缓移到晏泽宁身上,他白色的衣服东一块西一块的血,她以为他受的伤已经好了。 不会他的伤现在还没有包扎吧。 池榆的手慢慢探到晏泽宁的衣襟上,但想到刚才的事情,她又把手慢慢收回去了。 她支着下颌,看着月光照耀下晏泽宁的脸。 真的好好看啊…… 趁着人晕过去了,她得多看两眼。 正当池榆处于一种梦幻般的沉迷时,晏泽宁悠悠转醒。 晏泽宁张开了他并不存在的眼睛,并打开了他的眼眶。 睁开的晏泽宁为他俊美清冷的脸添加了一丝恐怖的味道,再加上他毫无血色的脸,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像是在看鬼片,不过池榆并不害怕,反而认为别有一番风味。 “怎么回事?”晏泽宁支起上半身。 “师尊你晕倒了,我把你搬到我床上了。” 这时不知从哪里穿来了“咕噜咕噜”的声响,池榆一看肚子,刚刚才吃了饭啊,这声音哪里来的。 声音又来了,池榆循着声音望去,那是晏泽宁的肚子。 池榆疑惑地望着晏泽宁。 晏泽宁自然不知道池榆的表情,他脸上露出一丝怔愣,不过很快就收敛了,面上仍是冷冷淡淡的神情。 池榆心知肚明晏泽宁一定不会开口向她要吃的。 眼下鸡已经被她吃完了,于是池榆从小木屋外的菜地里拔了青菜炒了炒,蒸了白米饭,让晏泽宁简简单单吃了一顿。 晏泽宁全程缄默吃完了这顿饭。吃完了安安静静地坐着。 池榆一边洗碗,一边想着跟晏泽宁聊天。 “师尊,明天我去度支堂给你拿点穿的用的吧,我明天还要下山去买点日常生活用品,你有什么要我帮你带的吗?” 晏泽宁一言不发。 池榆瞟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反应,还是继续搭话,“师尊你要不要先包扎一下伤口啊,我看你的伤口好像还在流血啊。” 池榆以为自己在对着木偶人说话。 洗完了碗,池榆去整理床铺。 晏泽宁终于开了口,“此处只有一个房间吗?” 池榆嗯了一声。 “那你睡哪里”他继续问道。 啊?池榆一时没捋清他的思路,她睡哪里?当然是睡这个小木屋呀,不然她还能去哪儿。他的意思难道是他自己睡这个小木屋,然后把她赶出去吗? 那还真难为他还能浅浅关心一下她的去处。 池榆放下了被单,扭头道:“师尊,我就睡这里。” “那我睡哪里?” “师尊,那里有几个板凳,我拼一下,再在上面铺层床单,你就勉强睡一下,行不行啊。” 当然是不行的。 当池榆盖上被子,陷在被窝里时,还站在门外的晏泽宁给出了答案。 外面的冷风刮啊刮,还嗖嗖响,池榆想到那个便宜师尊今日遭逢大变,身上还有伤,心里有几分不忍,于是起床求晏泽宁进来。 “我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晏泽宁站在床边说。 池榆已经被折腾得没脾气了,给他换了新的床单和被子。池榆换好后,晏泽宁那张俊美的脸对着池榆说道: “还不出去。” 池榆瞪大眼睛,“我不能睡在板凳上吗?” 晏泽宁沉默,池榆知道这是不行的意思。 池榆抱着小剑,气冲冲地出了门。 她坐在离小木屋不远处的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头上,看着月亮,嘴里嘟囔: “怎么就来了个不速之客啊。” 怀里的小剑左右乱晃,显然对这个不速之客很不满意。池榆拍拍小剑,安慰道: “等他的伤好了,恢复修为了,他就走了。小剑你忍一忍好不好,很快的。” 小剑生性活泼,让它长时间不动,等于让蝉憋一整个夏天不叫,它能不难受吗? 池榆把脸贴在小剑的剑身上,长叹一声。 “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 第二天,当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池榆的眼皮上时,她悠悠转醒,起身去小溪边整理了自己的仪容仪表后径直走进小木屋。 晏泽宁这一夜睡得极其不安稳,他脑海中一遍遍闪现在紫海跟海妖王决斗的场景。 遒劲有力的异肢破了他的铜皮铁骨,腹中金丹被丑陋异常的两指生生捏碎,金丹像个失去大人保护的婴儿,柔弱至极,没有丝毫反抗能力,任异肢宰割。 在金丹破碎前的一刹那,惊夜一声长啸,从天而降直直插入海妖王的脑袋,雪白的脑浆被惊夜一搅后,海妖王发出凄厉的嘶吼,伸长的异肢拼尽全力扯碎了头上的剑。 剑身四碎,与死去的海妖王坠落紫海,海浪翻滚,紫波汹涌,便再也看不见海妖王的尸体了。 惊夜——他神魂相连的本命剑,在此剑碎,碎片无处可寻。 他的眼珠……为什么会没有? 只要他脑海中发出这一疑问,便会头疼欲裂,他的神识受伤了? 还是有人不想让他想起事情的真相。 到底是什么? 是什么? “师尊。” 谁 这声音就像异世界的来客,格格不入又飘忽不定。 “还没醒啊……” 醒那他是睡着了吗。 他要醒过来。 他不能在这里。 忽然,躺在床上的人猛得睁开了眼睛,流着冷汗,脸色苍白,扭头对着门口。 池榆看着晏泽宁黑洞洞的眼眶,被唬了一跳。 “我过来拿个东西,马上就走。”池榆讪讪笑了,立即从木架上扒拉了自己的洗漱杯和牙刷,拿了就走,然后轻轻合上门。 池榆一边走一边埋怨自己。 为什么明明是自己住了两年的小木屋,现在去还要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要硬气一点啊,池榆,你现在被人鸠占鹊巢,你是主人,他是客人,对,你要挺直胸膛在房间里来去自如,不要怕他。 池榆做好了心里建设,觉得全身通泰。 一路走到小溪,一边刷牙一边哼歌。 刷完牙后,池榆出山径直前往度支堂。 一进到度支堂,池榆就忍不住眼珠儿乱晃,刘季在哪儿刘季今天不在吗? “喂!”度支堂的弟子拍柜子,“你是哪个洞的有事就说,别乱看,看中了你也换不起。” 池榆冲他笑了一下,“师兄,我是阙夜洞的弟子,想再拿一个弟子令,还有一些男性衣物。” “阙夜洞啊……”那弟子意味深长看了池榆一眼,爽快地丢给了她一个弟子令,“衣物我要去找一找,你在这里等着。”池榆微微点头。 那弟子很快回来了,丢给池榆一包衣物,池榆收好后又开口道:“我还要替我师尊领他这个月的用度。” “你师尊”那弟子又露出了刚刚的眼神,“是晏师叔吗?”池榆点头。 那弟子继续道:“晏师叔昨日已经下了宗门玉碟了。从今往后,他名下没有开支了。” 池榆惊讶,那个便宜师尊不过受了伤,就被除出宗门玉碟了吗?一剑门也太严苛了。 看着池榆的表情,那弟子呛笑一声,“你作为晏师叔的弟子,不会还不知道你师尊金丹已毁,仙根已失,现在完完全全是个凡人了吧。” 池榆听了,如醍醐灌顶,先前她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释。 为什么晏泽宁进不去阙夜峰,也进不去阙夜洞,为什么他真的纡尊降贵睡在她的小破木屋里,为什么一剑门会找她这么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弟子来照顾。 晏泽宁……恐怕是被放弃了…… 池榆抱着东西木木走出度支堂,外面阳光明媚,清风徐徐,她却心如枯木。 为啥要把晏泽宁丢给她,就算他被放弃了,宗门能不能展现一下同门爱,派个知寒知暖的人来好好照顾,还有他的家人呢?过来看一看他吧,他身上还有伤呢。 便宜师尊真便宜。 本来以为晏泽宁是一时半会儿的客人,原来说不定他是一辈子的客人。 池榆几乎想要抱头长啸,失去了长辈的指导,只有一个菜鸡教她的仙途,真的有望吗? 她不会一辈子都是炼气一阶吧。 但……大概率很可能是。 第4章 接踵而至 池榆把弟子令和那包衣服交给晏泽宁再次下山以后,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走出一剑门巍峨的石门,她冲两旁的守门弟子打了招呼。这两年池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凡人的集市采买,已经与守门的弟子混了个脸熟。 她很轻易地就出了门,背着背篓踱步离开一剑门,去往那最近的凡人集市。 小剑被她放在背篓里,路上无人,小剑从背篓里跳出来围住池榆转圈圈,池榆知道它被拘得狠了,任它上串下跳,断花砍树。走了半日,集市快到了,池榆按住了小剑,把它携在腰间。 晏泽宁极大可能要住跟她住很长一段时间,所以要买的东西海了去。多一个人多出的日常嚼用也多,衣服有了,还需要买些碗筷,再买几块布。 池榆掏出银子把刚才想好的东西买了,想到了吃的问题,又去米铺多买了几斤米和盐。 接下来的日子再去开垦荒地种些菜吧,池榆轻轻抚摸小剑,当然最辛苦的不是她。 小剑既然精力过剩,那么这件事就交给它了! 一切采买好后,池榆赶紧回一剑门,对于她这种炼气期的弟子来说,可是有门禁的。 紧赶慢赶,池榆终于在门禁时间之前回到了一剑门。在一剑门大门到阙夜峰的这段路上,池榆遇见了周叶叶。 池榆先是一惊,以往她找自己麻烦都是白天,现在连晚上也不放过了吗?于是她往旁边躲,想换个路回去。 谁知她小步一迈,就被周叶叶叫住。 池榆无奈跟她打了招呼,“晚上好啊,周大小姐。” 周叶叶眼睛红肿,像是哭过,脸上也不似以前那样神采飞扬。她把池榆拦住,是想嘱托池榆一番。 她耷拉着眼皮,“你是晏真人的徒弟,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她的表情好像快难过的哭出来了,“晏真人喜欢穿白衣,喜欢弹琴,也喜欢喝茶,你如果因为他……而怠慢了他,我一定不会放过了。” 池榆快无语死了,她不客气地开口,“你既然那么不放心我,你就亲自去照顾啊。” 谁还稀罕照顾他一样。 周叶叶睁大猫眼,“你怎么能这样说,有事弟子服其劳,这是你该做的,何故推脱给我,我还要修炼……” 池榆脑袋疼。 “啊,对对对。是我该做的,我先走了,去伺候我师尊了,你自便吧。”池榆说完拔腿就跑。 她边跑边想,平日里周叶叶虽然跋扈了些,但思想不至于这么妖魔鬼怪。 周叶叶看着池榆的背影,有难以言喻的悲伤和一丝隐秘的庆幸。 幸好,当初分配错了…… 她因为今天听说的事哭了一上午。晚上睡不着,便在阙夜峰附近徘徊,看能不能遇见晏师叔,好好安慰他。虽然只是遇见了他的徒弟,嘱托不能当面告诉,但有人带也是好的,希望池榆能把她的关心带给晏师叔,好慰藉她一番情意。 回到小木屋后,池榆把今天买的东西放到桌上整理,晏泽宁坐在椅子上,静静望着桌子,像个雕塑,一动也不动。 “我……是不是面目可憎。”他低声问着。 池榆以为她耳朵听错了,她的那个便宜师尊居然跟她说话了。 大惊之下,她瞧了两眼他的脸,“没有啊,你还是很俊的。” 这话听得晏泽宁眉尖微蹙,奇怪的是,他却没有追究池榆出格的话,他反而继续问:“你不怕吗?” “怕什么” “我眼眶里没有眼睛的样子。” “你今天出阙夜峰了,遇见了人,听那些人说了什么是吗?” “嗯。” “常人一见着你,因为你跟他们不同,所以难免惊奇。” 不对,那些人叫的是怪物。 “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你对我的样子表示惊奇。” 所以他产生了他还是和原来一样的错觉。 “刚开始是有点不习惯,看久了就跟平常人一样啊。” “还是不要吓着陌生人为好。” 池榆把背篓里的白布翻了出来,“那我给你裁块长条栓着呗。”她一面说,一面裁,很快就裁了一条两指宽、两米长的布。 她拿布站在晏泽宁的身后,蒙住他的眼眶。一股酥痒从晏泽宁的眼眶中泛出,然后蔓延到眉、太阳穴和后脑勺。后脑勺的酥痒是加倍的,指腹的温度在他的头发上撩拨,带动他的发根在头上舞动,他感觉自己那一整片的头皮都是麻的,麻意从头皮延伸到脑海再到他的指尖,让他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池榆在他身后说着:“师尊,一到晚上外边的风真的很大,昨天我在出去睡了一夜,快要被冻死了。今天就让我睡在木屋里好不好。” 见晏泽宁仍不开口,池榆再接再厉:“我睡凳子上,中间再弄块布挡着,这样会方便许多的。” 晏泽宁斟酌了许久,最后微微点头。 池榆布条也栓好了,走到他面前定睛观察,空洞的眼眶被白布条遮住了,有种朦胧美,像被裹着白绸的美玉,令人有一探究竟之感。 “师尊,你这样别人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晏泽池点头示意。 池榆从架子上翻出一条铁丝,挂到床和凳子的中间,再在铁丝上面搭上一块新买的布。 晏泽宁听着池榆忙碌的动静,脸上鲜见的露出几丝为难,他嘴唇翕动,问池榆:“你叫什么名字?” 池榆一听,顿时笑也不是气也不是,她在聚仙殿的时候就已经报了名字,感情他还不记得。那这两天他在心里叫她什么?那个人还是无名氏。 池榆没好气地说:“我叫张三,也可以叫李四。” 晏泽宁低头,“抱歉。” 见晏泽宁已经服软,池榆见好就收,“我叫池榆,池是池塘的池,榆是榆钱树的榆。”过了一会儿,池榆接着问: “我昨天瞧见你身上还有血,我那里有伤药,给你包扎一下吧……” 晏泽宁清浅地笑了,“不碍事,那些血都是海妖的。我的伤口早已经愈合了。”说着,他下意识去碰肩膀,谁料经他一碰,肩膀上渗出丝丝血迹,他吃痛闷哼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 “我又忘了……”他苦笑道。 池榆摇摇头,去架子上拿了药箱,让晏泽宁自己把衣服脱了。 晏泽宁坐着,忸怩不肯脱衣服。 “这……成何体统。” 池榆挠挠头,看着刚搭好的布,心生一计,“这样吧,我们隔着布,你把需要包扎的地方伸过来。” 晏泽宁沉默不语。 池榆看着此情此景,总觉得这个角色是不是错位了。 她五官拧成一团,又说:“那我包扎的时候闭上眼睛好不好,双重保险,这样总行了吧。” 晏泽宁斟酌半天,才颔首同意。 失去了眼睛,他的耳朵变得更加灵敏,对于肢体上碰触也更加敏感。 他听见布那边的衣物翻折的窸窣声,布料的撕裂声。他身体一向是微凉的,就算只是人指腹的温度,他也觉得灼热异常,指尖到他的小臂,然后到肩膀……到腹部,药敷上去,药草特有的苦味氤氲着他的鼻腔,好像开辟出了有别于这片天地的新空间。 他的思绪在放松,在游离,在被苦味清洗,在安静下来。 “好了,腰上的你自己栓吧。” 有什么东西扔在了他的腿上,一摸,好像是布条,腹部上的伤口已经抹好了药,他拿着那布条,缠在腰上,摸索着包扎好了。 过了一会儿,池榆估摸晏泽宁弄得差不多了,就自己拼板凳铺床,吹了蜡烛睡觉。 第二天,池榆还在睡梦中,就被外面的动静给弄醒了。她起床拨了拨头发,开门一看,一群人抬着几个箱子朝小木屋而来。 为首之人头戴玉冠,衣着华贵,剑眉星目,气势不凡,池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晏泽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了,站在她后面。 为首之人一见晏泽宁,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池榆默默让开,躲到一边。 那人对着晏泽宁就行了一个大礼,“晏兄,有礼了。” 晏泽宁回了礼,两人前后走进了小木屋。那人一沾凳子就迫不及待说明了来意。 “晏兄,我此厢前来不仅是来表达谢意的,更是表达歉意的。” 池榆支起耳朵听。 原来那人以前左右看不顺眼便宜师尊,没事就去找茬,便宜师尊忍让了下来,那人却变本加厉,用手段孤立他,打压他。师尊也毫不计较,待人如常。 “以前是我的过错,晏兄大人有大量,不和我计较,现在想来,我真是被魇住了,一直和晏兄作对。晏兄如今的状况,都是因为我。” 那人站起来,又给晏泽宁行了大礼。 “晏兄以后的吩咐,我在所不辞。”又说,“门外是一些身外之物,晏兄如不嫌弃,就收下吧。” 晏泽宁道:“无期你切莫记在心上,我所做的只是我想做的而已。东西我就收下了,祝你仙途坦荡。” 池榆见那人听了便宜师尊的话,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眼睛中还夹杂着悔恨。 池榆敢打包票,如果那人的自尊允许的话,他立马就会给晏泽宁狠狠地磕上三个响头。 而眼下,他把视线移到了池榆身上,“你便是晏兄的徒弟” 池榆点头。 他立即对池榆耳提面命、再四告诫。 “如果你敢怠慢晏兄,休怪我不客气。” 池榆很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不加掩饰的轻蔑。 池榆觉得耳熟,这句话她好像听过。 不过她还是认为如果他真不放心的话,大可亲自来照顾。 “啊对对对,我会照顾好他的。” 话音未落,寒光乍闪,利刃指向了池榆的喉咙。 “你就是这样称呼你师尊的可想而知平日里你对你师尊也算不上恭敬,今天我就替你师尊教训你。”楚无期怒发冲冠。 晏泽宁起身制止他,他却说:“晏兄你就是太心善,才被人蹬鼻子上脸。” 说到这儿,楚无期脸一热,像是想到了什么,才听了晏泽宁的话,悻悻放下剑。 晏泽宁让楚无期坐下,楚无期依言,他们交谈了一会儿,说了些杂七杂八的事,一直到中午,楚无期才走。 楚无期前脚走,池榆后脚就把门关了。 刚才真是快要把她给吓死了。 晏泽宁却笑了:“记住了,在外面你一定要叫我师尊啊。” 第5章 晏家来人 依靠楚无期送的物资,池榆和晏泽宁在阙夜峰上过了一段安逸的日子。 期间池榆的修仙事业有了长足的进步,她从炼气一阶升到炼气三阶了。 阶段的提升让池榆的真气量多了两倍,她不仅施法决时火团、水团比以往大了一圈,而且能把小剑缩小了,这样平日里她就可以把小剑缩成簪子大小,插入发髻中,方便携带。 池榆飞也似的进步与晏泽宁魔鬼般的教导分不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晏泽宁教起人来怎么就跟换了芯子一样。 严厉到了严苛的程度,好似池榆是他的杀父仇人,他要把池榆往死里弄。 因为池榆做出的施法姿势和念出的施法口诀不标准,晏泽宁让池榆连续不断做了一万次施法起手式,抄了一万遍口诀,又依着他给的标准版念了一万次口诀。 其实在第三千次的时候,池榆已经对法术非常熟稔了,任凭哪个筑基期的弟子来看,也不能说比池榆做的更标准。 可晏泽宁非要让池榆做到一万次,在做到一万次之前,一天只给吃一顿饭,因此池榆有二十天都在饥肠辘辘中度过。 池榆也想过反抗,说尽好话,做尽讨好的事,晏泽宁一点口风都不动,每天在外面坐着泡一壶茶监视她。 其实池榆不做晏泽宁也不会拿她怎么样,也不能拿她怎么样,但池榆一见着晏泽宁嘴边的笑就怂了,虽然他是在笑,但让池榆感觉毛毛的。 再加上一个残疾人对她那么尽心尽力,言传身教,她再怕苦怕累,有点不识好歹。 一万次做完以后,池榆自然从炼气一阶进入炼气二阶。自此,池榆对晏泽宁的教导言听计从,很快就进入了炼气三阶。 当池榆以为这种日子会过得很长很长时。一艘停在阙夜峰旁的飞舟打破了她平静的生活。 晏家派人来接晏泽宁回去了,旁边还跟着度支堂的堂主。 池榆替晏泽宁收拾了他常用的物品,送他到飞舟旁。 “师尊,保重啊。”池榆把包袱递给晏泽宁。 晏家的老管家却慈祥地说:“池姑娘,你也要跟我们走。” “我”池榆吃惊地指着自己,“为什么?我是一剑门的弟子啊。” 度支堂堂主道:“你作为泽宁的弟子,服侍他百年也是应尽之义,百年之后,你再回一剑门报道吧。” 啊?便宜师尊家里没人服侍他吗?怎么一个二个就在她头上死磕。她去服侍便宜师尊,便宜师尊是会活得更久了一点,还是会活得更开心一点。 莫名其妙。 池榆拒绝的话刚想说出口,但一看孤零零站得树般笔直的晏泽宁,又想到他夜以继日细心教导她,那些话就说不出口。 被人当面说不想跟他一起,会很难受的吧。 池榆心一横,换个地方就换个地方吧,以她的资质,其实到哪儿都没差。 既然要换地方,她得把她重要东西给带走。 池榆让他们等一下,回小木屋急急忙忙收拾东西,然后拿着包袱一路小跑到度支堂去找刘季。 一见着刘季,池榆就拉他到没人的地方,从包袱里拿出一包灵石给他,与他告别。 “季啊,这是我两年下来攒的一半灵石,我就只有这个好东西能给你了,我马上就要走了,这一去还不知道能不能见着你,谢谢你两年来对我的照顾。” “走榆啊,你要去哪儿” “跟着我师尊去晏家。” “你为什么要去?跟你有什么关系。” 池榆也不知道怎么跟刘季解释,正抓耳挠腮之际,晏泽宁出现在池榆身后不远。 “你走的太久了,他们都在等你。” 池榆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一跳,惊得往后看。 “师尊,你怎么来了。” 晏泽宁冲刘季点头示意,刘季受宠若惊地问了好。 “他们让我来寻你,大家都很不耐烦,也很生气。飞舟停的越久,耗费的灵石越多。”晏泽宁回道。 池榆一听,顾不得再同刘季解释了,招呼晏泽宁急急走了。晏泽宁跟在池榆的身后,走之前扭头望了刘季一会儿。 …… 在这之前,聚仙殿内,晏家的家主,晏泽宁的父亲晏城子与一剑门掌门在谈判着什么。 “泽宁此次为了一剑门的利益仙根尽毁,只给晏家一个金丹真人入室弟子名额,恐怕不够吧。” 闻熠笑道:“晏家主,这你可就说笑了,一般金丹真人只收两到三名入室弟子,一剑门为着泽宁,无论你晏家人资质如何,都能保障你晏家一有人进入金丹真人的门下,这难道还不够吗?别的世家可没这样大的面子。” “哼!要不是泽宁一时糊涂,我晏家可是实打实的有一名金丹真人。”晏城子怒道。 闻熠说:“说泽宁糊涂,我可不同意,泽宁是至正至善之人,为师门做出巨大的牺牲,他是心甘情愿的。晏家主,吵是没有用的,如果泽宁在这儿看见我们这副样子,在师门与家门之间,可是会很为难的。” “那闻掌门你说怎么办?这么一点东西,我回晏家可不好跟族老交代啊!” 两人就这样争论了许久。 到最后,闻熠提议道:“泽宁有一个徒儿,让她跟着泽宁回晏家。明里就是我们一剑门派去照顾泽宁的人,暗里你们晏家就随意支使她吧,她的资质也比一般人强点,是个三灵根,修炼出来也高低也是个筑基期,你看如何。” 晏城子思虑了一番,想到晏泽宁已经是个凡人了,晏家没有更多的筹码,再吵也没有结果,多个搭头也是意外之喜,便点头同意了。 …… 晏家的飞舟上,池榆兴奋地扒在舟边看景色,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再坐一次飞舟。 出了一剑门,飞舟下是一派凡间的热闹烟火气,房屋林立,街道密布。池榆一边看一边惊呼。 晏泽宁笑了,“坐飞舟真值得你这么高兴吗?” 池榆虽然在现代坐过飞机,但飞舟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这种潇洒和梦幻是在封闭的空间中永远也感受不到的。 她百般向晏泽宁解释坐飞舟有多好,晏泽宁静静地听着。 突然,飞舟上下颠簸起来,开始人还能勉强坐着,后来幅度越来越大,人连站着都很勉强。 池榆紧抓舟边,害怕飞舟把她甩飞。 负责修检飞舟的杂役从底层爬出来,说灵石不够了,不仅到不了晏家,可能马上要坠下去了,能想办法走的都赶快走。 飞舟上一片兵荒马乱,管家是第一个跑的,他用球状的防御法器裹着自己,直接跳出飞舟坠到地下,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为了活命,真是各显神通。 这时的飞舟几乎快要颠转过来,池榆一只手抓着晏泽宁,另一只手握住小剑插到甲板上,这样才勉强不让两个人掉下去。 “池榆,你放开手吧,这样你还有机会活下去。”晏泽宁眼带被风刮起,在天空中狂乱飞舞。 池榆这时候不想讲什么煽情的话,“你烦不烦啊,能不能闭嘴!我放开你又不是百分之百能活命,我放什么放。我现在已经很辛苦了,你能不能不要分散我的注意力,让我省点说话的力气。” 说话的同时池榆还在心里默默祈祷,小剑啊,小剑,我们两个人的性命就全靠你了,你一定要扎根扎得深一点。 然而事与愿违,小剑“咔嚓”一声,被池榆拔出来了。现在的情况,拔剑意味着掉下去。 在掉下去的一刹那,池榆搂住晏泽宁翻面,上下颠倒。 池榆被风刺得眼睛睁不开,张开眼皮艰难向下看了一眼,下面是小溪和树。 尽人事,听天命吧。 她使出了炼气三阶所能拥有的全部真气,配合着催木诀,催逼树长大、长高、长出蓬勃的枝丫。 一道竖线从天空中划过。 池榆与晏泽宁两人团在一起冲进树冠之中,砸碎了树的枝丫,直直坠入小溪之中,最后昏迷不醒。 第6章 落入凡间 一轮圆月高高挂在空中,铺撒它皎洁而雪白的光线。 小溪的流水潺潺浸泡从天空中坠落的两人。 晏泽宁感到冰冷的液体从他的脸颊、小臂、腿边流过,他的肩膀则抵靠着柔和的温度,浅浅的呼吸声在他耳边淌过。 他张开眼眶,不知道天时,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 他想起了在天空掉落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东西让他依靠的时刻,在他快要支离破碎的时刻,有只手抓住了他,这只手撕碎了他孤立无援生出的颓然与绝望,从中再生出希望与空白的迷茫。 晏泽宁摸着鹅卵石起身,靠着直觉跌撞把池榆拖到岸边。 池榆还在昏迷着。 晏泽宁坐在岸边,他遮眼睛的布条已经丢了,空洞的眼眶不知看向何处。 在小溪的流水声和树叶的摇曳声中,他突然想要知道池榆到底长什么样。 宴泽宁缓缓向池榆的脑袋摸去。 他摸到了眼睛,宴泽宁想着,她是什么样的眼睛会是丹凤眼杏眼还是……指腹往下滑,鼻子好像很挺,嘴唇很软,好像也不大,脸型不圆……有点像鹅蛋脸。 依着自己指尖的描摹,晏泽宁在脑海中给池榆画好了画像。 他的指尖最后停在池榆的下颌,停住很久,终于,晏泽宁问出了他在空白的迷茫中生出的问题: “为什么不放手?” 自己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所以,你为什么不放手。 没有给晏泽宁思绪沉浮的时间。 “咳……咳。” 池榆被腹部涌起的水给呛醒了,她一睁开眼睛就赶紧跪趴着把腹腔的水吐干净。 擦干了嘴,池榆才看见在一旁变成落汤鸡的晏泽宁。 “师尊”池榆轻轻唤道。 晏泽宁扭过头望着池榆,池榆才放心,她害怕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晏泽宁的脑袋会被撞坏,还好没有。 池榆四处张望,观察周围的环境,此处是个峡谷,小溪从峡谷中间穿过,小溪两旁长着郁郁葱葱的大树。 考虑到此时天色已晚,池榆准备在峡谷间过夜,天亮再出发回晏家。 她把她是想法告诉了晏泽宁。 谁知晏泽宁听了池榆的话,否决了她的想法。 “晏家我们还是不去为好。” 池榆不解。 晏泽宁继续道:“此次飞舟出事,极大可能不是意外。晏家有人不想让我回去,回去的话,以我如今的状况,凶多吉少。” 自古大家族内的阴私龌龊数也数不清,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池榆自觉对这些事情不便细问,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可不去晏家又能去哪儿呢。 “我们回一剑门吧,师尊。”池榆兴冲冲地提议,她毕竟也在那里生活了两年,熟悉的环境让她有安全感。 晏泽宁摇头,语调沉缓。 “师门已对我们的未来做好了安排,我们回去岂不是拂了师门的意,让师门如何自处呢。” “那又去哪儿呢?” 晏泽宁望着天空,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去东边,我们去东边。” 心中有一道意念告诉他,东边,才有希望。 …… 与此同时,晏府中。 从飞舟中逃回来的管家向晏煦汇报情况。 晏煦是晏家家主晏城子的亲弟弟,修为在筑基巅峰,此次飞舟之祸全是他的手笔。 晏家虽然是个修仙世家,但晏家极大部分是凡人。 凡人有凡人的利益,修仙之人不沾俗物,自然由晏家的凡人打理晏家,汇聚财宝,四处结交权贵,日积月累,他们逐渐把晏家经营成一个庞然大物,晏家的凡人因此视晏家如囊中之物。 晏泽宁失去修为回晏家,极大可能要与这些人分一杯羹。 晏泽宁既是家主之子,又曾是金丹真人,有极大的威望,往后的几十年,那些人要维护原本的利益,很难不与晏泽宁斗争。 以晏煦为首既得利益一派,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在飞舟上做手脚害了晏泽宁性命。 “你能保证他死了吗?”晏煦问。 管家笑眯眯回答:“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不死也难,大罗神仙来也救不了他。” 晏煦叹气,“哎,若不是为了我的小孙儿,我一个修仙者,何必来掺和这些俗事。” 管家低眉,默然不语。 …… 当峡谷上的那轮圆月换成了圆日,池榆与晏泽宁就出发往东。 他们走出峡谷,准备先休整一番,于是便去往集镇。 走了半日,进入小镇热闹的集市中,池榆与晏泽宁被来往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 池榆看了自己,没有发现异常,觉得是自己过于敏感了,别人只是看着陌生人好奇而已。 直到一群小孩团团围住晏泽宁叫嚷着,“没眼睛的怪物——没眼睛的怪物——”。池榆才知道原因。 大意了。 池榆一拍额头,便宜师尊眼带掉了。 “去去去。”池榆赶紧把这些小孩轰散,“回去找你们爹娘,别一天到晚在街上瞎晃。” 一边说着,池榆一边拿眼觑看晏泽宁。 晏泽宁脸上全然都是微笑,没有丝毫动怒,他还抚摸着一个小孩的脑袋,轻柔地道歉: “对不起,把你吓坏了吧。” 他从衣服内侧扯下一颗珍珠,递给小孩,“这是送你,原谅我好不好。” 小孩见着好看的东西就觉得高兴,拿着那颗珍珠蹦蹦跳跳地找小伙伴去玩去了。 这一插曲过后,晏泽宁拜托池榆再帮他裁一条眼带,“吓着别人,真的很不好,尤其是小孩。”池榆点头答应了。 中午,他们找了一家客栈吃饭休息。 池榆睡到下午才起床,一起床,她就去集市买了一块白绸,拿回客栈裁好了。 晏泽宁起床出门时,正好遇见池榆来找他。 池榆手里拿着刚裁好的白布条,想要帮晏泽宁栓好,晏泽宁制止了池榆的动作,“我来吧,一直劳烦你也不太好,我总要学会做点事。” 池榆看着晏泽宁把眼带栓好,问:“我们何时出发?” “后天吧,明天再准备一些东西。”晏泽宁回答。“再好好休息一晚吧。” 然而他们注定过不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夜。 “老三,你猜我闻到了什么好东西。”一个尖嘴猴腮、身形猥琐的男人走在夜晚的小镇街道上。 “你那狗鼻子能闻到好东西”另一个贼眉鼠眼,瘦得像是个竹竿的男人回答。 “灵气!精纯的灵气,正从那儿——”猥琐男人指着池榆与晏泽宁休息的客栈,“从那儿向我扑过来。老三,今天我们可找着好东西了。” 他们经过一条小巷,然后径直往客栈走去。 小巷最深处,一具小小的尸体正躺在那儿。如果池榆在这里,一定会惊讶的发现,这具尸体便是今天晏泽宁给了珍珠的小孩。 第7章 与杂修的斗争 “就是这个人。”猥琐男人咧开嘴笑了。 他跪趴在客栈的屋顶之上,抽开瓦片,透过缝隙开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晏泽宁。 “好香啊,真的好香。”他低低呢喃,摊开手掌,站在一旁的瘦子熟练从怀中拿出一个细长的竹管,放到猥琐男人的手掌上。 猥琐男人把竹管一端探入晏泽宁的房间,吹出迷魂烟,白色的烟雾缓缓沉到地面,在房间袅娜扩散。 猥琐男人与瘦子等了半个时辰后,潜入客栈找到晏泽宁的房间,推门而入。 “他奶奶的。”猥琐男人说兴奋道,“我们运气怎么这么好。”他搓手摸向床上的晏泽宁,“让小爷我看看他把那个带灵气的宝贝放在哪个地方。” 瘦子从怀中抽出小刀,叮嘱道:“还是小心为上。” 瘦子走在猥琐男人前面,渐渐逼近,把刀放在晏泽宁的脖子上,然后冲猥琐男人使了一个眼色。 猥琐男人心领神会,放心大胆地在晏泽宁身上摸索,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实在想不出身上人的身上还有什么藏匿点了。 瘦子提议:“把他弄醒,从他嘴里弄出宝贝的去处来。” 猥琐男听后,觉得是个好主意,于是“啪啪啪”六个巴掌连续打在晏泽宁的脸上。 晏泽宁被痛醒了。 脸火辣辣的疼。 但现在并不是追究为什么疼的时候。 颈脖有种尖锐的冰凉,床边有人,而且还不止一个。 晏泽宁心中一片冷然,睁眼开口道:“你们是何人” “哈哈哈!”猥琐男捧腹大笑,“老三,你看这小白脸还是个瞎子。” 瘦子冷着脸回答:“老四,你错了,瞎子还有眼睛,他连眼睛也没有了。” 猥琐男人听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又笑了一会儿,瘦子提醒他该做正事了。 于是他跳起来给了晏泽宁一巴掌,打得晏泽宁晕头转向,脸歪在一边。晏泽宁扭正头,一动不动望着猥琐男人,缄默着。 猥琐男被他望得心头不舒服,背后直蹿出凉意,这种惧意促使他又狠狠给了晏泽宁一巴掌。 “小白脸还会吓唬人呢!说,你把储灵气的宝贝放在哪儿了?” 晏泽宁说自己并没有这种宝贝。 那两个人岂能相信,瘦子拽起晏泽宁的头发,吐了一口唾沫在他脸上,威胁道:“如果你不想缺胳膊少腿的话,我劝你还是说了吧。” 晏泽宁静静道:“在我醒之前想必两位就在我身上找过了,既然你们没有找到,说明两位找错地方了。” 瘦子怀疑地看着猥琐男人,“老四,你是不是闻错了。” 谁知猥琐男人听了这话激动起来,手脚乱舞,尖声叫嚷,“老三!我的鼻子从来没有出过错!他身上就是有灵力。”说着,拿鼻子在晏泽宁身体上下逡巡,最后停在了腹部。 瘦子眼睛一眯,思索着,视线在晏泽宁和猥琐男人脸上移动,他手托住下巴,笑着说: “老四,或许我们想错了。” 猥琐男人狐疑盯着瘦子。 瘦子指着晏泽宁的腹部,“宝贝不在他的身上,但可以在他的身体里啊!” “啊!”猥琐男人恍然大悟,接着拿手按晏泽宁的腹部,“应该是在这里,这里味道最浓了。” 瘦子从袖里抖出一把小刀扔给猥琐男人,猥琐男人拿着小刀,撕开晏泽宁的衣服,准备剖开晏泽宁的小腹,好好找一找他心心念念的宝贝。 谁知这时晏泽宁暴跳而起,拼着脖子受伤,也要迎面给瘦子一记重拳,瘦子很轻松的就躲开了晏泽宁的袭击,而晏泽宁这记拳头落在了床头的花瓶上,花瓶“哗啦”倒地,摔得四分五裂。 瘦子被激怒了,一拳一拳打在晏泽宁的脸上,把他打得五颜六色的,嘴里叫嚷着: “你这个臭瞎子还敢打老子,老子今天就扒了你的皮。”说完,一把夺过猥琐男人手中的小刀,扯着晏泽宁的头发就要割他的头皮,猥琐男弱弱劝阻:“哎啊,老四,我们还是先干正事吧。” 瘦子怒火攻心,什么话也听不见,拿着刀,眼见刀尖就要刺破晏泽宁的头皮,“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破门而入——一把锋利的剑闪着寒光,如迅猛的箭般向他,不,向他手中的刀疾驰而来,这把剑生生击破了他手中的刀,刀碎了,他的手也麻了。 瘦子目光一沉,立即丢了手中的剑,猥琐男人立刻站直了身子,对着破了半扇的门喝道:“谁” 清婉的女子声音从那扇门后穿出。 “大半夜的,喊打喊杀的,多扰人清梦啊。” 透过那破烂的半扇门,瘦子觑见女子纤长的手指,白嫩细腻且修长的颈脖,和如玉坠般的耳垂。 那手指还拢了拢颈后如云般的鬓发。 瘦子顿时心若擂鼓,恭敬道:“既然仙子嫌弃我们做事声音大了,我们小声些便是,等到事情办完了,我亲自来找仙子赔罪。” 池榆忍不住笑了,等你们做完事,她那便宜师尊都凉透了。 她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池榆就拿眼细看着晏泽宁,晏泽宁支起上半身,听着池榆的声音,也向她望去。 两两相望之际,池榆绷不住了。 “哈哈哈,”池榆大笑,“师尊,你脸肿得好像猴子屁股,不对,像猴子屁股加颜料盘,然后搅在了一起。” 池榆发誓,虽然她那便宜师尊没有眼睛,但她分明恍惚看到他在瞪她。 看着眼前笑得花枝烂颤的女子,瘦子不由得痴怔住了,但他脑子现在还是有一点清醒在的。 这女子跟床上的小白脸是师徒关系,扰人清梦这一说法根本就是借口,她一定是来救这小白脸的。 但好不容易找到有灵气的宝贝,他们怎么可能放弃。 瘦子决定先礼后兵,“仙子还是莫要管这件事为好,师尊可以有很多个,但命只有一条。” 池榆充耳不闻,念着口诀,把掉在床上的小剑收回、缩小,藏到发髻中。 猥琐男人眼睛一亮,“你这莫不是御剑术。” 池榆双手环胸,“这当然是御剑术,怕了吧,你们再不走,就休怪我剑下无情!” 池榆来到这个世界上,就算学了仙法也从未斗争过,她的仙术全是为日常生活的质量添砖加瓦,遇上周叶叶的挑衅从来都是躲,一则是她实在打不过,二则她的性子并不喜欢打斗。 这次为保下晏泽宁的性命出了手,但她实在摸不准这两人的实力与手段,所以不想继续打杀下去,能装模作样把这两人吓跑最好。 瘦子与猥琐男人行走江湖多年还没有翻船,自然有几分手段,也不会被池榆三言两语吓退。他们两人对视了一眼,分别从怀中拿出了半个铜铃铛,齐齐摇晃。 当他们拿出半个铜铃铛时,池榆还在疑惑,这破烂玩意儿有什么用,当他们摇晃铃铛时,池榆还在心里笑,声音都没有,还摇。 可当她感觉神魂一震,眼前的一切出现重影时,她发觉不对劲了,那两个人拿着匕首刺向她,可她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做不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池榆!”晏泽宁大叫一声。 池榆被这急切的声音唤醒了,她把小剑从发髻中拿出来,急念口诀,放大来抵御刺向她的两个匕首。 抵挡过后,她又念一口诀,然后凭空冒出一团火,被她砸在猥琐男人脸上,猥琐男人凄厉地大叫,连滚带爬跑出房间找水。 池榆没空管跑出房间的猥琐男,她现在额头冒冷汗,捏着剑与瘦子对峙。 怎么办,真气快用完了,驾驭小剑就用了她一半真气,加上用了引火诀,她就只能用一个法术了。 得找个好时机,不能浪费啊。 她决定打心理战术。 池榆冷笑一声,“你同伙现在被我打跑了,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我大人有大量,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瘦子也笑了,他看出眼前这个女人根本就是个刚出山的青瓜蛋子,色厉内荏,躲避时步伐凌乱,他一开始被她出场的架势给骗了。 他装作被吓到了,低头求饶,说自己马上就滚,说着,就走向门口装作要离开。 池榆警惕地看着瘦子,眼睛一直盯着他,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的身上,也就忘了自己后背对着门,能被人钻空子。 “背后,池榆。” 一到厉风扑向池榆颈脖。 池榆听到了晏泽宁的提醒,可是已经晚了,回来的猥琐男人一刀刺在她的肩膀上,她吃疼,手上的劲一松,就被不知何时靠近她的瘦子打掉了小剑。 她已手无寸铁。 瘦子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摸向她的脸,池榆扭头躲开了,瘦子笑着说: “你给我做老婆,我就不杀你,怎么样。” 池榆看了一眼瘦子的背后,冲着瘦子笑,瘦子一见着池榆笑,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又拿出手摸池榆的脸。 这时“嗖”的一声,天空中寒光一闪,小剑奔着瘦子的脑袋直直刺来,瘦子顿时警铃大作,头皮发麻、汗毛倒竖,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跑路才堪堪躲开。 池榆逃开了瘦子的魔爪。 小剑使出一击后,又回到了池榆的手中。 瘦子与猥琐男人又对视了一眼,奇奇攻向池榆,池榆乱七八遭躲了他们几招,几乎快要支持不住。 “退两步,攻他璇玑,再攻他中庭。” 晏泽宁侧脸倾听,把化解之法脱口而出。 “左跨一步,低头,刺他气海,打他的手臂。” “往前一步,弯腰,剑向前抵,踩他脚,刺他听宫。” …… 最后,池榆用催木诀把房间盆栽催成了虬壮的木根条,牢牢捆住他们,结束了这样战斗。 好不容易结束,池榆脱力瘫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晏泽宁下床,走到池榆身边,“给我也来一杯。” 池榆看着晏泽宁的脸,一边倒茶,一边喷茶,晏泽宁接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对不起,师尊。”池榆笑趴在桌上,“可是你的脸真的很好笑。” 晏泽宁听着池榆的笑声,脸上笑了,嘴上轻声说着不成体统。 “我们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池榆笑够后,晏泽宁说,“我们要知道,他们是怎么盯上我们的。” 晏泽宁转过身,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地上的两个人。 瘦子和猥琐男看着晏泽宁的眼睛,仿佛看见了深渊。 第8章 对杂修的拷问 是啊,这两人干嘛大晚上来对便宜师尊下毒手。 池榆是被花瓶砸地的声音惊醒的。 她醒后发现声音在她隔壁,而隔壁是晏泽宁的房间,再凝神细听,有叮叮咚咚的声音,池榆想着晏泽宁看不见,可能跌了摔了,就去他房间看一下出了什么事。 谁知还没进门,池榆就透过门缝看见一把尖刀刺向晏泽宁的脑袋,十万火急之下,她奋力抛出小剑来保晏泽宁性命。 所以,在这之前,池榆对晏泽宁与瘦子、猥琐男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你们为什么认为我身上有储灵气的宝贝”晏泽宁问。 瘦子一言不发,猥琐男人眼睛滴溜溜地转,说:“我说了你们就放我们走吗?” 晏泽宁笑了,“两位如今还是要看清楚自己的处境为好,不要说些不切实际的话。” 池榆趴在桌上,听着他俩之间的对话,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看来这两个人不知道从哪儿得到师尊有储灵气宝贝的假消息。 池榆开玩笑道,“师尊你到底藏了什么宝贝,怎么还不让我知道。” 晏泽宁回过头望了池榆一眼,池榆感觉自己又被瞪了。 她笑嘻嘻道歉,低着头默默喝茶。 喝着喝着,感到有液体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刺目的红一滴一滴淌在桌上,从桌上流到地下。 她的肩膀! 池榆后知后觉想到那里被刺了一刀。一旦认识到某处有了伤口,疼痛仿佛随着认知的逐渐清晰而缓缓袭来。 她呲牙咧嘴,按住肩膀。 晏泽宁听着液体的滴落声和急促的呼吸声,也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皱眉道:“池榆,你去包扎一下伤口。” “可……”池榆犹豫了,她害怕只剩晏泽宁一个人,控制不住这两个暴徒。“那两个人……” “没关系。”晏泽宁安慰道:“你已经把他们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了,还有树枝困住他们,我能制得住。” 池榆还是不放心,低下身把瘦子和猥琐男人身上搜了个遍,掏出了十几把明里暗里藏着的小刀、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小瓶子、还有几个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玩意儿。 她把这些东西扔在地上,捡了其中一把小刀递给晏泽宁,“师尊你拿着防身,有危险叫我。”这才略微安心回自己房间包扎伤口。 没有池榆在一旁搞东搞西,房间瞬间安静下来,浸润在黑色的冷意之中。 “两位真的不说吗?”晏泽宁低垂着眼帘。 瘦子和猥琐男人视线交错,彼此会意,皆闭口不言,在晏泽宁给出交换的条件之前,他们什么也不会说。 这小白脸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翩翩公子,用不来什么下作的手段,如果他们是落在那些老江湖手里,早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叫自己保命的同时,也少受些皮肉之苦。 从头到尾,除了给了瘦子一拳外,他们没见过晏泽宁有任何过激的反应,甚至到现在情绪上没有什么变化,连语气也是淡淡的。 所以他们觉得这个人中正平和,好欺负,他们可以拿捏的住。 晏泽宁对着瘦子叫了一声老三,微微扭头,又对着猥琐男人叫了一声老四。 “老三、老四。”宴泽宁嘴角勾起,“你们应该是兄弟吧。” “这么多年坏事做下来,想必相处得很顺利,感情也很好吧。同样的,你们俩之间一定没有什么秘密。” “你们有没有想过,我其实只需要问一个人就够了。” 瘦子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扭头对猥琐男人说:“老四,不要听他的。” 猥琐男人疑惑地看着瘦子,“什么?你们在打什么哑迷,小爷我听不懂。” 晏泽宁颇为耐心对猥琐男人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只需要留一个活口就够了。” “你们两个之间谁先说出我想听的,谁就能活命,当然,另一个就只有去死了。” “你们要不要商量一下,商量好了就说吧,决定一下谁要活。” “老四,我们俩谁都不能说话!”瘦子狠狠盯着晏泽宁,“千万不能让他得逞。我们两个一个都不能少,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可千万不能在阴沟里翻船。” 猥琐男人连连点头,他相信瘦子的判断,瘦子的脑子比他好使多了。 晏泽宁摇头,叹气道:“老四,重要的事情上你一直都听老三的吧。我看出来了,你没他聪明,但这也不是你不用脑子的理由。” 猥琐男人发怒,朝着晏泽宁怒吼道:“你在胡说什么?” 他从小就没老三聪明,也惯不会讨好人,爹娘比起他更喜欢机灵的老三。他爹娘老是对他说:哎呀,你要跟老三一样聪明该多好。他心里对老三是有怨怼的,直到爹娘去世时叫老三好好照顾他,他觉得爹娘还是一碗水端平的。 但这不表示他能当面被一个外人说不如老三,以往这样说的人都被他弄死了。 晏泽宁正好戳到了他的心窝子。 看着猥琐男人那么大的反应,宴泽宁继续道:“老三没骗过你吗?” 猥琐男人陷入了沉思。 “他是不是很轻易的就把你骗得团团转。” 猥琐男人脸色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 “老四、老四。”瘦子扯着喉咙反复叫着,“他是在挑拨离间,千万不要相信他。” 见猥琐男人没有像以为那样表示会听他的,瘦子急红了眼,“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想,你就像往常一样听我的就好。” 这话捅了马蜂窝,猥琐男人发怒,“听你的,我凭什么要听你的,听了你这么多年的话,我早就听够了,我这次就偏不听你的,我要——” 我要跟他拼命,这么窝囊做甚么,大不了我们兄弟两个就死在一起。 “老四的鼻子能闻到灵气,他说你身上有宝贝。” “老——” 猥琐男人也就是老四被晏泽宁一刀抹了脖子。 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眼睛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像是在诘问,像是在愤怒,他死不明目。 瘦子颤抖着手连连摇头,“老四你别怪我,是你不听我的话,是你要说话,是你要背叛我的。我只是先发制人,防止你背叛而已。” 晏泽宁笑道:“既然下定了决心,你就说吧。” …… “原来如此,我的腹部有精纯的灵气。”宴泽宁略一思索,想必是当时为了保他的金丹给他输的灵气,虽然没有保住金丹,但灵气也汇集到了金丹消失的地方。 “放……放了我吧,我已经什么都说了。”瘦子小心祈祷道。 “别急。”晏泽宁摸向瘦子的脑袋,“能否劳烦你把舌头伸出来。” “你知道我是个瞎子,看不见,万一割错了地方就不好了。割到脑袋,你死了,我就没办法遵守让你活着的诺言了。” “为何……为何要割舌头。” “因为你说错话了。” 这是瘦子第一次看到晏泽宁阴鸷起来的样子,配上他黑洞洞的眼眶,活像从深渊来索命的厉鬼。一股寒意窜上了他的背脊,这人他看走眼了,这人内里与以往他遇见的喜欢虐杀杂修的大派宗门弟子一模一样,只是掩饰地很好。 “我……我伸……” 瘦子颤颤巍巍地伸出舌头。 晏泽宁问道:“准备好了吗?” 瘦子不敢不答:“准备好了。” 手起刀落,瘦子的舌头就被麻利的割掉了,被割的舌头横截面流出鲜红的血。 瘦子哇哇哇地乱叫,口水四流,他在提醒宴泽宁该放他走了。 晏泽宁却道了声抱歉,“原谅我不想遵守承诺,有朝一日,我们若地下相遇,我再郑重给您表示歉意。” 瘦子瞳孔越放越大,哇叽哇叽地大叫,从喉咙间放出一声悲鸣。 他被骗了。 他杀了他弟弟,还是活不下来。 他可是背叛了他弟弟啊! 他不会让这个狗东西好过的。 于是他在被小刀杀死之前,默念着要说的话,咬断了嘴里的信香。 …… 池榆回自己房间包扎完后,从发髻中拿出小剑。 “小剑,今天多亏你了,我改天给你做个按摩浴。”说着,她轻轻弹了一下小剑的剑柄。 往瘦子脑袋刺的那一剑,是小剑机灵自己刺的,要不是小剑,池榆现在还被瘦子捏在手里,哪能打败他。 小剑往池榆脸上蹭,亲密地撒娇。 池榆把小剑按在她脸上,跟小剑贴贴。 一人一剑亲切地交流一番后,天已经大亮了。 曦光透过窗缝探进房间,照到池榆的手上。 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池榆想着师尊应该问的差不多了,便收好小剑起身去找晏泽宁。 到晏泽宁房间门口,刚好碰见他出来。不等池榆开口,晏泽宁就告诉了她今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两个人呢?现在怎么样了。”池榆问。 “对他们小惩大诫一番后就放走了。”晏泽宁答道。 池榆视线穿过晏泽宁的肩膀,再穿过门缝,左右上下摇移,确实没有人。 池榆有点担心,“以后会不会有麻烦。” 晏泽宁笑着告诉她永远都不会有麻烦。 这一晚上差点出了命案,又是打架又是流血。到现在还未平静下来的心让池榆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便与晏泽宁商量好今日就出发。 在他们去往下一座东边小镇的路上,客栈里的伙计看着床上盖着被子的两具尸体,抱住脑袋发出了刺穿云霄的尖叫。 “啊——” 第9章 风平浪静的日子 “师尊,你为什么一定要往东走啊?”虽然池榆对往东走这件事没意见,但她对为什么往东走很有意见。 宴泽宁走在泥泞的小路上,小路边开满了不知名五颜六色的小野花,他雪白的裙摆在摇动之间沾满了泥土的颜色,鞋子就更不用说了。 就算不去晏家,好好呆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安稳度日不好吗?东跑西跑何苦来哉! 池榆听见晏泽宁问她。 “你相信直觉吗?” 池榆嗯了一声。 她继而听宴泽宁说道。 “我其实想过失去金丹,失去双眼后我该如何过活。” “我前面半生按部就班地活着,二十八岁筑基,八十九岁金丹,活了将近二百岁,骤然成为一个凡人,却不知道如今如何自处。我绝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如今却想修却不能修。我扪心自问,能接受一个凡人的生活吗?凡人的生活离我太远了,远到我已经回忆不起来了。” “我依然想修炼,直觉告诉我,往东走是我唯一的出路。金丹已碎,道基已毁,其实怎又能再踏仙途,你就当我癔症了吧,就算要绝掉我这唯一的念想,也得等到极东之地再谈吧。” “你呢?你又要为什么跟我走,我们其实已经不算是……” 不算是师徒了。 晏泽宁话到嘴边,却不知道为何不想把这句话说出来。 池榆听了他的话,低下头看两边的野花,一阵怔忡,是啊,她为什要跟着晏泽宁走。 她想了想,自嘲的笑了,其实说到底就是无所谓。 无所谓干什么,去哪里,跟谁走。 事情到现在,好像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她好像是被一剑门的命令逼着这样做的。逼?她不乐意吗?没有不乐意,但也没有很乐意。 除了跟刘季告别有些伤感外,其余的都好像是随便。 平日里好像为修炼着急,但修成什么鬼样子她其实也不是很在乎。 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过得好像一场梦,她从中抽离出来,热热闹闹却冷眼旁观地看着自己做的一切的一切。 有种粉末登场的小丑拿错了剧本却妄想切入剧情的感觉。 滑稽地说着不成体统的话,做着不成体统的事,进了不合时宜的宗门,拜了不合时宜的师尊。 也许还……占了不合时宜的位置。 这个壳子的原主什么都没有给她留下,连记忆也没有,她就毫无防备且笨手笨脚地进入了这个世界。 两年后迟到的师尊问为什么跟着他走。 为什么? 因为他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也还因为他不是很讨厌。 但她能一直这样下去吗?那两年她过得确实不太好,可能是因为环境。这次出来也许就是一个契机,修炼的生活不适合她,她可能适合所谓“凡人”的生活。 池榆笑了,她本来就是个凡人啊。 对于晏泽宁问题,她的回答则是: “因为你是我的师尊啊。” 很敷衍的回答。 晏泽宁脚步顿了一下,心中重复池榆的话,因为他是她的师尊啊。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闲聊,就这样走了三天。第四天时,池榆远远就瞧见前面城镇冒出的楼阁尖。 “师尊,前边有小镇。”池榆兴奋地说着,小跑到晏泽宁身边,“我们可以休息了。” 这三天的风餐露宿,让她疲惫不堪,嚼干粮嚼得池榆都快觉得自己是匹马了。 一到小镇,池榆就马上找了间客栈,一坐下就叫小二点菜。晏泽宁跟在她身后,缓缓落座。 池榆问晏泽宁想吃什么,晏泽宁让池榆自己点就好,他随意。 随意?这可不好弄,池榆想了想,点了酱牛肉、炒青菜、清蒸鱼,最后又加了一壶茶。 菜上完后,池榆闷头吃饭,晏泽宁摸起筷子,不知落向何处。她吃了三分饱,才有空把埋在碗里的头抬起来。 一抬头见晏泽宁不吃,池榆还没笨到问他为什么不吃。 “师尊。”池榆把三盘菜排成一列,“你左边是酱牛肉,中间是青菜,右边是清蒸鱼。” 晏泽宁生疏地拿着两根筷子张合,池榆见他握筷子的手势不对,便耐心教着他。晏泽宁一向没有表情的脸生出几分无措来,他歪七扭八夹了几次青菜,把筷子放到碗上,小声说道:“已经一百八十多年没用筷子了。” 言下之意不会是正常的。 池榆笑了,“多用用就行了。” 晏泽宁再试了几十次以后,果然好了很多。池榆细细观察他吃饭的表情,小心问他觉得哪道菜好吃。 晏泽宁平等地每一盘菜都夹了两次,吃的时候细嚼慢咽,脸上淡淡的,池榆实在是看不出来。 “都好吃。”晏泽宁吃了一口白饭,筷子从左到右又平等地夹了一次。 便宜师尊吃饭的时候,实在像个机器人。 这么吃东西有意思吗?池榆心想,但也许有人就是不挑食呢。 她夹一筷子酱牛肉,想放到晏泽宁碗里,晏泽宁移开了碗。 “我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 “啊?好的,对不起,我不知道。”池榆耳朵臊红,自己的行为确实有点越矩了。 为掩饰自己的尴尬,她又低头吃饭,那盘清蒸鱼快被她吃完了。 客栈的夜晚。 自从上次便宜师尊差点丢掉性命,池榆就心惊胆战,睡觉不会睡得太实,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准时醒一次,比闹钟还准。 半夜三更,这是池榆晚间第二次醒来,她列行公事侧着耳朵往晏泽宁房间听去。 很好,没有声音。 五六秒后…… 不对,有……慌乱的脚步声?不会又有什么人跑到他房间吧。 池榆起身拿起小剑就往晏泽宁房间跑。 正好碰见晏泽宁慌慌张张从房间出来,池榆叫住他,脸往房间探,神色凝重,“怎么了,师尊,又有歹徒跑到你房间了吗?” “没有。”晏泽宁答道,池榆问:“那你跑什么跑?” “我……”晏泽宁欲言又止,他皱眉,脸青得发灰,脸颊两侧冒有红点,唇色苍白。 池榆这才发现他不对劲,晏泽宁接着说:“有人往菜里下毒了。” 她听完后,急着跑出去找大夫,跑出客栈门口,池榆细想,不对劲啊,有人下毒了她也吃了,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会不会是其他原因。 池榆半路折返回去,发现晏泽宁冒着冷汗在房间里不停地灌茶。 “师尊,你别喝了。”池榆皱着脸一把夺过他的茶杯,“你给我说说你现在什么感觉。” 晏泽宁仍是皱眉,“我肚子鼓起,腹部有东西在涌出来,会不会是蛊虫啊?” 涌出来?池榆略一思索,眯眼问道:“师尊你这症状有多久了。” “在我吃完第五十六口饭,吃完第五十六口菜的时候就开始了。” “一直持续到现在?” 晏泽宁点头。 “师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吃撑了,你腹部涌起的东西,应该是没消化完的饭菜。” 晏泽宁摇头,他不信。 池榆“嗯”地拉长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师尊,你去找个地方吐一吐就好了。” 池榆找了个客栈不要的盆回晏泽宁的房间,把盆放到地上,她背着他,“你吐吧。”晏泽宁憋不住了应声而吐。 池榆扶额。 “师尊……?”她小心试探性的问道。 良久,晏泽宁才回她一句,“你是对的。” 池榆接着说:“师尊,自己东西要自己处理哦。” 晏泽宁霎时白了脸,脸上毫无血色。 “不行……” 池榆笑嘻嘻地转过身,“不行啊……” 晏泽宁皱眉,“你把那东西拿开。” 池榆一步一步紧逼晏泽宁,晏泽宁步步后退,她开口:“我可以帮你把那东西拿开。” “但是——”池榆抬头看着晏泽宁的眼眶,“你得告诉我你今天到底最喜欢三样菜中的哪样。” 晏泽宁不明所以,“我不是说了吗,都喜欢啊。你快点拿开。” 池榆挑眉一笑,“我不信。” “我最喜欢吃酱牛肉。” “我不信。” “我最喜欢吃青菜。” “我不信。” “我最喜欢吃清蒸鱼。” 池榆摇摆食指,“我不信。” 晏泽宁脸色越发冰冷,“你到底想做什么。” 池榆没被他的脸上的阴沉吓到,她再进一步,逼得晏泽宁又后退了一步,池榆冲晏泽宁耳朵大叫:“青菜酱牛肉清蒸鱼酱牛肉青菜清蒸鱼你最喜欢哪一个三二一不许想说!” “清蒸鱼!” 晏泽宁这句话是吼出来的。 池榆后退一步,巧笑倩兮,“好巧,我也最喜欢清蒸鱼。” 晏泽宁心跳得飞快。 池榆闹得太大声了,他心想。 池榆想过了,她不能这样一直做梦般生活,她要真真切切地融入这个世界。想要融入其中,就要有能真心以待的人,感情是维系人和人最好的纽带。 而感情是相互的,她不知道有没有真心待她的人,但她决定先付出真心,从身边的人开始,从晏泽宁开始,把他当做她现代的亲人般好好珍惜。 去了解他,尊重他,保护他。 而他……可以只给她一点点真心实意就好。 第10章 烂湖林 烂湖林是一片离碧溪城不远的林子,林子里有着密密麻麻高大粗壮的树木,生活着毒蛇猛兽,坊间传闻这里有厉鬼,一到晚上就有黑影飘动。 烂湖林之所以叫烂湖林,皆因它中心有一片湖,早年这湖碧波荡漾,周边长满鲜花绿草,但后来碧溪水流逐渐变小,烂湖林分不到水流,逐渐干涸,恶臭难闻,水里的泥成了毒虫的天堂,林子里的兔子、野鸡、小鹿等动物都跑掉了,猎人与镇子上的人都不去烂湖林了,这里渐渐人迹罕至,成为了阳光照不见的地方。在碧溪城里,各种带有离奇色彩的事情都与这片烂湖林有关。 但在这烂湖林中还有一群人常年活动。 他们便是这一带的杂修。 杂修比起邪修,虽然算不上人人喊打,到底也是见不得光的,他们都是偶然间得了一点奇遇,或是本身就有异于常人本事的人,他们本身是凡人,没有宗门与家族给他们输送资源,指引道途,免不了用些邪门歪道,甚至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通常大派宗门弟子找不到邪修练手,就找杂修练手,也算是除魔卫道,博得些好名声。 杂修与散修不同的是,散修一般资质较好,三灵根四灵根的比比皆是,有极大希望完全入道。 而杂修一般只有五灵根,甚至只有隐灵根,他们往往用的都是江湖手段,偶有仙术和仙器,都是大派宗门弟子看不上的东西。 为了能在大派弟子的绞杀中活命,杂修往往比散修更加团结,经常互通有无,交换资源。因此他们必须选择一个方便且隐蔽的地方活动,而烂湖林就是这种地方。 烂湖林有鬼的传闻,就是他们放出去的,并还在其中推波助澜。 夜间的烂湖林内。 一群长得奇形怪状的人围在一起交流最新的情报。 一个长着四只耳朵、身形壮硕的男人看了一圈,问:“老三老四怎么没来,有谁知道这兄弟两跑哪里去花了,不是说好了过来帮我忙是吗?” “四只耳,你又要把你那些破烂玩意给老四闻了,别做梦了,你怎么可能找到好东西。”说话的女人皮肤黝黑,身材矮小如幼童。 “别小瞧人,昌三娘,指不定哪天你爷爷我就一朝得道,到时候你个贱皮子来给爷爷我□□趾,爷爷我都不乐意呢。” 昌三娘冲着四只耳白眼翻到天上,袖子一抹,两人就污言秽语地吵起来了。 就在这两人吵到就要打起来之际,一皮肤白净,做书生打扮的男人用扇柄敲打右手手心,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两人就歇气不吵了。 “好了,你们俩每次聚会都会来这么一次,你们不嫌腻我都嫌腻了。” 说话这人是杂修聚会的发起者,这么多年聚会发起下来,他在这杂修中有很大的威望,杂修也隐隐以他为核心,大家都叫他坊主。 他继续道:“老三老四不来确实很奇怪,前些日子我遇见过他们,他们正朝碧溪城赶来,按理说早该到了。” “该不会被那些大派弟子打杀了吧!”说话这人声如洪钟,方脸阔鼻,看起来一身正气,“这不报应就来了吗?谁叫老三半年前跟我抢漂亮婊子。” “周雪梅,这种话可不能说。”坊主眼皮轻抬,冷淡地警告道。 周龙虎一听这话,顿时噤声。 他平日里最讨厌别人叫他原名,太娘们了。他小时候身体弱,他爹娘生怕养不住他,就找算命先生算了一卦,算命先生说他阳火旺,得起个女娃儿的名字,最好听起来很很冷。刚好他娘出门就看见大雪压梅梅枝弯,就给他取名叫雪梅。 从小到大,他因为这个名字被人笑太多了。一等他爹娘死了,他就给自己取名周龙虎。平日里杂修都知道一叫他周雪梅他就会暴怒,所以都叫他周龙虎。 坊主这时候叫他原来的名字,说明坊主确实是生气了,他这话说得太不知轻重了。 这次所有人都安静了,盯着坊主,等着他说话。 坊主说:“轻怜有事没来,托我给大家带来了阳珠,不过想要阳珠,她说得用驻颜丹来换,或者用能保持女子美貌的东西来换。” 周龙虎哼了一声,继而把声音拉低,“小娘皮子就要些没用的玩意儿。” 昌三娘倒是一喜,“我这里有瓶让人肤若凝脂的雪肌丹,就是不知道能换几颗。” 坊主略一思索,弹了一颗阳珠到昌三娘手上,再手上一抓,昌三娘手上的雪肌丹就到了他手上。 四只耳嘲讽昌三娘道:“手上还有雪肌丹啊,这么丑还想变美。”他一说完,昌三娘一口唾沫星子飞过去。 接着,坊主说了几句话后,这些杂修便开始交换东西。 烂湖林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 自从下定把晏泽宁当做亲人的决心后,池榆就开始偷偷观察他。 晏泽宁失去眼睛后,可以自己走路、吃饭、睡觉,好像从来没出过什么问题。 但他会踩进小泥坑,遇见路口时会停一小会儿,会碰到桌沿,会下楼梯时打趔趄。 针对晏泽宁此种情况,池榆找了间铸剑馆定制了一个盲棍。 盲棍是铁做的,它不仅仅可以探地,还可以从抽出一把剑来,逼退恶意分子。 当池榆把这盲棍送到晏泽宁手上,对他解释了盲棍的功能后,晏泽宁哭笑不得。 “你是怎么想到的。”他说。 晏泽宁掂了掂盲棍,再从中抽出细长的剑来,挽了几朵剑花,“还行。” “嗯?”池榆故作疑惑,“真的只是还行吗?” “池榆。”晏泽宁淡淡警告道:“别得寸进尺。” 池榆非常失望,晏泽宁都这样说了,她就只好放弃让他说出真话。 还行……池榆在心里把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非常好。 上次从晏泽宁嘴里套出他喜欢吃清蒸鱼后,池榆就常常拿毫无章法的话逼晏泽宁,有时逼得晏泽宁实在受不了了,就拿出师尊的架子叱责她,制止她的下一步动作。 池榆不怕晏泽宁凶她,就怕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如果她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收口的话,等待她的就是冷漠加倍版本的晏泽宁。 所以她还是见好就收吧。 除此之外,晏泽宁的衣服好像会穿反,发冠会戴偏。 当池榆发现这件事情时,觉得天都快塌下来了。 那个举止得当、高贵冷艳、还有洁癖的师尊会连衣冠都打理不好。 当她旁敲侧击告诉晏泽宁这些事情后,晏泽宁竟淡淡道: “有仆人做,我为什么要会做。” 晏泽宁从小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到了一剑门修炼有成后,辟谷不用吃饭,穿会自动除尘、防水防火防电的仙衣,一身仙骨不沾丝毫污尘,所以他根本不用会这些。 再加上他看不见,自理能力更是一塌糊涂。 对于这件事情,池榆采取的措施是举办幼儿园小朋友穿衣班。 对此,晏泽宁是拒绝的。 “我为什么要听你讲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 池榆“嗯”了一声点点头,“师尊啊,你可以不学,可是以后出去别人会指着你说:‘唉呀呀~你们看那个人,穿衣服都会穿错,还跑到大街上来丢人现眼,可别教坏小孩子了~’然后还会说……” 池榆几乎可以看见晏泽宁手上青筋暴起。 晏泽宁血快冲到头顶上了。 “够了,池榆,谁教你这样说话的。”这么阴阳怪气,这么惟妙惟肖,晏泽宁跟着池榆的声音,都快看到自己被指指点点的画面了。 太真实了。 他还是妥协了。 妥协的结果就是他被逼着坐在小板凳上,拿着示范样衣,跟着池榆一步步指导的声音,非常之细致地叠着他不知道为何会叠的衣服。 晏泽宁把对这件事情的怒气发泄到了池榆练武一事上。 “你下盘不稳,每日就寝前扎两个时辰马步。” “不够时间睡觉?武艺未成,何必睡觉。” “如果你脚步快一点,上次何至于被人背后偷袭?” 对此,池榆在心中腹诽,喂,便宜师尊,你人设快崩掉了啊。 第11章 轻怜 倚翠楼是碧溪城中最大的青楼。 前几年,碧溪城内最大的青楼还是春风阁,倚翠楼不过是卖些粗俗脂粉的娼馆。直到倚翠楼捧出了一个艳名远播的花魁——轻怜。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她原本叫什么名字,男人只知道她肤若凝脂,媚眼含波,才色俱佳。若是能与她春风一度,一掷千金也是使得的。 女人只知道只要是轻怜身上穿戴的裙钗,涂抹的脂粉,梳好的发髻,总能在她们之中引起热议,还有些人暗暗模仿,虽然大家心知肚明,但嘴上是不说的,模仿一个□□总不是光彩的事,即使她美若天仙。 倚翠楼内。 百合香在鼎内燃烧,袅袅轻烟缓缓升起。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拨开了胭脂色的缦纱,雪白的纤足轻点地衣,懒懒从床上走下来。 那女子柳叶眉,含情眼,樱桃小口,琼瑶鼻。梳着坠马髻,不戴金钗、不搽脂粉,只淡淡的扫上一眼,竟有千万种风情。 轻怜坐在梳妆台前,百无聊赖地拨弄妆奁里的金银珠宝。她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吻痕,一寸一寸抚摸着这些点点红斑,像出征胜利归来的战士检查战利品般,细致小心却又满含骄傲。 什么簪缨礼教之族教出的清贵世家公子,到了床上还不是色中饿鬼一般,没甚趣味。 不过世家公子与别的软脚虾还是不一样的,到底被养得身强体壮,能让她排出三颗阳珠,别的男人两颗就勉强了。 也不知坊主能给她换到想要的东西吗?她这一身好皮肉,没有外物维持着,过不了一两年就会衰败。 轻怜逐渐从志得意满到忧心忡忡……到底怎样才能得到驻颜丹…… 让老四用鼻子帮她找一找,老四不同意就让老三劝老四帮帮忙,大不了就跟老三睡个几次,反正他也献殷勤很久了…… 轻怜想到老三之际,逐渐闻到老三的信香…… 信香?怎么可能! 她这鼻子莫不是有问题,怎么能想到什么人就闻到跟那人相关的味道。 还是信香,信香是他们烂湖林一带杂修特有的交流信息的方式。信香无比珍贵,每个人只有一次,说好了只用在生死攸关之事上。 然而信香之味越来越浓,轻怜把窗户打开,信香的味道仍没有消失。 不是她脑袋坏了,也不是她鼻子坏了。 轻怜拍案而起,老三确实是出事了。 …… 在往东走的路上,晏泽宁与池榆的斗争还在继续。 又是在饭桌上。 “师尊,你想吃什么啊?”池榆问道,“你今天不说出来我们就不点菜,不吃饭。” “池榆,你有完没完。”晏泽宁甚是不解,喜欢吃什么根本不重要,吃饭就是为了饱腹,况且这些菜做得一样的难吃。他根本就不知道池榆为何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不清,惹人厌烦。 池榆支起下巴看着晏泽宁,“师尊你今天的衣服没有穿反,真不错,有进步。” 一旁的店小二站了许久。 “客官,你到底点什么菜啊,我还忙着呢。” 池榆讪讪笑了,说了声对不起,让店小二先去忙别的事情。 池榆继续道:“说出自己喜欢的东西有那么难吗?师尊。” 晏泽宁沉默不语,任池榆在一旁叽叽喳喳,这几天他想清楚了,冷着池榆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一旦他接话,如果池榆得不到他真心的回答,他就会一整天不得清净。 他也不知道池榆怎么判断出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池榆慢慢蠕到晏泽宁旁边,“师尊啊,那你说不出喜欢的,那不喜欢什么你总说得清吧。” 晏泽宁闭目养神,他栓着眼带,池榆看不出他的不耐与无力,还是问着,“师尊啊,你会不喜欢吃羊肉吗?鸡肉喜不喜欢?鸭肉喜不喜欢?你口味清淡还是重,酸甜苦辣咸你喜欢哪样?” “师尊啊,你喜不喜欢……” 池榆的声音在晏泽宁脑袋上盘旋,全是“你喜不喜欢”。 他喜不喜欢根本就不重要。 不知为何,晏泽宁想到了他还未修炼时在晏家一个普通的下午。 “泽宁,不要笑。”那时他母亲还在,那时他才刚过了五岁生辰。他与书童玩耍,玩得很开心,笑得极大声。 母亲一鞭子打下来,告诉他:“泽宁,不要笑。” 母亲长什么样他其实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那时雪白的下巴与高高扬起的手。 “做为晏家的嫡长子,怎可与那些粗鄙之人戏玩。你爹是怎么教导你的,不怒自威,不苟言笑,举止有度,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不成体统。” 他当时好像道歉了,母亲也笑了。他笑着说请母亲吃他最喜欢的桂花糕,今天厨房做了。 母亲一巴掌打到他脸上,“你为什么又要笑,你为什么要喜欢吃这些只有女人才喜欢吃的玩意儿,难怪你不得你爹喜欢。” “可是娘,桂花糕真的很甜、很糯、很好吃。” 一鞭又一鞭打在他身上。 他母亲歇斯底里的叫着:“你喜欢什么东西,不喜欢什么东西根本就不重要,根本就没人在乎!。” 母亲打着打着就哭了,按住他的肩膀,哀求他一个五岁的孩子。 “你能不能让所有的人都喜欢你,这样娘就会被你爹喜欢了。” “你学一学好不好,就跟书里的一样,好不好啊!娘这一辈子就靠你了。” …… 晏泽宁渐渐从回忆中抽离,池榆还在他耳边说话。 “师尊啊,你喜不喜欢……” 晏泽宁睁开眼睛。 “我喜欢什么东西,不喜欢什么东西很重要吗?” “啊?”池榆摸着下巴想了想,“师尊,很重要的,对我来说,很重要的。” “为什么对你很重要,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给你。” 不能给你名利地位,不能给你荣华富贵,不能让你仙道坦途。他若连这些都不能给池榆,池榆凭什么认为他的喜好很重要。 池榆笑了,“因为师尊啊,我们以后可能相处的很久很久,久到连我们自己都不能预测。我想要了解你,我想要好好跟你相处,我希望你开心,你平安顺遂,我们还能一路相互扶持,所以你的一切喜好都对我很重要。” 他可是第一个她决定要当做亲人好好对待的人啊。 晏泽宁听后,摇摇头,“我不明白,我还是不明白……” 一路扶持? 她离开他,不就不用扶持了吗? 因为他是师尊而不能离开?名存实亡的师徒关系,不能给一点好处的师徒关系,还有呆在一起的必要吗? 他真的不明白。 晏泽宁最后还是没有点菜,池榆退一步没有再逼他,只是点的菜中有一道清蒸鱼。 过后,晏泽宁有好几天都没跟池榆说话,连池榆报告每日练马步的情况,他也没有理睬。池榆明白这是把他给逼得太狠了。 师尊这个人啊,真是只兔子,逼急了就往洞里钻,掏都掏不出来。 就这样,他们在一路缄默中到了碧溪城。 离着碧溪城有几公里时,池榆就不由得发出“哇”的声音。 倒不是她没有见过世面,而是她没有见过这种世面。 十几米高的青石城墙上站着精兵猛将,城内亭台楼阁连绵不绝,一眼望去望不见边。 这些日子她小城镇看得多了,以为古代的人群聚集地都只有那种规模大小,这猛然来一个大的,打破了她以往的认知。 如果她手里有手机,她立刻就会上去“咔咔”拍个尽兴。 走到碧溪城门口,他们被城卫盘问一番,确定不是通缉要犯后,就被放了进去。 池榆跟着晏泽宁一路走一路看,街上的小玩意儿让她目不暇接,她脸上是全然的兴奋,忍不住上手东摸摸西蹭蹭。 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吼声——“轻怜姑娘,轻怜姑娘出来了!” “什么,轻怜姑娘白天出来了!” 人群似被这个消息给炸开了锅,向倚翠楼涌去,而池榆跟晏泽宁在人群之中逆行,被挤得快成两张薄饼。 “师尊……你没事吧。”池榆好不容易发出声音。 “没……没事。”晏泽宁被挤得发冠都掉了,艰难回答道。 等到这股人流消散,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卖东西的小贩连摊子都不顾了,消失不见。 “真是。”池榆一边整理衣服一边抱怨道,“急什么啊!人就在那儿,又不会跑。”突然,池榆在自己全身上下着急摸了个遍,“不会吧。”池榆喃喃道,眼睛往地上扫视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了?” 池榆看向晏泽宁,慢吞吞道:“师尊,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我的钱袋好像不见了。” “我去找找。”说着,她往前边一路找去了。 “池榆,等等。”晏泽宁在身后追着她。 两人一前一后找着找着就到了倚翠楼。 池榆没注意到地方都找错了,心里只想着钱包,直到置身于人群之中,周围人都高呼着: “小怜姑娘,看这里。” 池榆才清醒过来,觉得喧闹之声不绝于耳。 小怜姑娘,是刚刚说的那个轻怜吗?既然这么有名,她得看看小怜长什么样子。 于是池榆便抬头。 四目相对之间,池榆痴怔了。 那是怎样的一个美人啊,天地间所有的春色都好像生长在她的眼睛里,被她一望,就似乎置身在万物复苏的春天之中。 池榆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听见池榆慢了一拍的呼吸节奏,晏泽宁疑惑:“池榆。” “师尊。”池榆只顾盯着轻怜,缓缓道,“别说话,现在,静静的就好。” 第12章 幸运儿 楼下的女子虽有一副好颜色,但到底还是不及她的,轻怜看了一眼痴痴望着她的池榆,视线转移到了晏泽宁身上。 老三的信香,在他身上。 浓郁的香味呛得齁鼻,但只有轻怜闻得到。她静下心,凝神,老三咬牙切齿的声音从那人身上活脱脱跳出来。 此人腹内藏有重宝,是个凡人,与他一起的女子能御剑,他们之间是师徒关系。集碧溪城杂修之力,定能夺得重宝。夺得重宝后,还请杀了他们,为我和老四报仇雪恨。 轻怜心下斟酌,老三这烂货心眼还多。 如果他直接说要替他报仇,肯定没人鸟他。但说了此人身怀重宝,财帛动人心,肯定有人要去试一试那男子的成色。 轻怜拿着手巾,掩嘴一笑,她不就是那个人吗。 轻怜拿下头上簪的红芙蓉,对着底下的人群道: “轻怜来到倚翠楼多日,能有这般光景,全仗碧溪城诸位抬爱。诸位待奴家这般好,奴家时刻铭感于心,今日光景正好,奴家想邀一人于倚翠阁内暗香小筑一聚。”说着,她轻摇手中红芙蓉,羞涩一笑,红云飞上双颊,端得是人比花娇。 “奴家红芙蓉点着哪位,哪位就上楼吧。” 这话一出,人群哄然而动,把池榆和晏泽宁裹挟着向前,有人不断诉说爱语,有人想要豪掷千金以得轻怜青睐。 素手一掷。 万众瞩目下,那芙蓉花枝陡然落在了晏泽宁头上。 “师尊,你……”池榆不由得指着晏泽宁的头顶。 有人嘟囔道:“这人好生奇怪,眼睛上栓着东西,莫不是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吧。” 晏泽宁拿下芙蓉花枝,浅浅笑了,抬头对着轻怜,“多谢姑娘美意,只是在下实在粗鄙不过,怕扰了姑娘雅兴,姑娘还是另寻他人吧。” 池榆眼珠子转到轻怜那边。 轻怜莺声燕语,道:“芙蓉花枝到哪位手里就是哪位了,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奴家都认,更何况公子还这般俊俏呢。” 晏泽宁还是巧言拒绝了。 一旁爱慕轻怜已久的富家公子哥忿然道:“轻怜姑娘,既然此人不识抬举,何必好言相劝,换个人就是了,在下不才,愿以一斛东珠相送,为轻怜姑娘帐中客。”说完,朝轻怜作揖,可谓是把姿态放得极低。 池榆看着,深知事情再发展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上碧溪城热搜。 上联:怪异男人巧拒花魁为哪般? 下联:富家公子推荐自己竟被拒! 横批:争风吃醋 还有这样。 上联:血溅倚翠楼 下联:横尸楼前街 横批:干了一架 想到此处,池榆连连摆头,不能任事情这样下去。 于是她摆手朝晏泽宁要芙蓉枝,晏泽宁放在她手中。池榆拿着芙蓉枝,笑道:“轻怜姑娘,既然你说芙蓉枝在谁手里就是谁,那你看我行吗?” 周围人起哄:“你一个女的进去不是浪费吗,没有丝毫用武之地。”说完,一群人笑起来。 池榆扭头,“谁说没有用武之地,我得像轻怜姑娘讨教保持美貌的方法。” 说得人又笑起来。 轻怜将绣花团扇移到嘴边,掩饰她的轻笑。 那男人既然不肯上来,那女子上来也是可行的,既然是师徒关系,一个上钩了还怕另一个不上钩吗?这女子性子活泼,看起来嘴不严,从她嘴里说不定还能套得关于那男子的情报。 富家公子不好与池榆争,池榆是个女人,与男人争还能博一个风流的名号,与女人争怕不是闹笑话。 轻怜道:“这位姑娘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就请移步吧。” 池榆移步上楼,走之前嘱咐晏泽宁在倚翠楼旁的茶摊等她。 晏泽宁感受到池榆的离去,眉头一皱,楼上的那个女人,刚才用了摄魂术,不是个好相与的。池榆钱袋掉了,身无分文,又是个姑娘,没有东西可图,她就应该不会有事吧…… 池榆被丫鬟带着,走过曲曲折折的走廊,到了暗香小筑。 小筑内,轻怜整暇以待,见池榆到了,给她沏了一小杯茶,随后做了请的动作,池榆喝了茶,轻怜问道: “姑娘觉得此茶如何?” 池榆连连点头,“唇齿留香,堪当一绝。”其实池榆哪里会品茶,这种场合下,她只需要说好话就够了。 轻怜莞尔一笑,又斟满茶杯,推到池榆面前。 “敢问姑娘贵姓。” “池。” “池姑娘当真聪慧,刚才能想这么一个解围方法,真是难为你了。” 池榆被夸了,非常高兴,笑着谦虚道:“哪里哪里。” 接着又说:“轻怜姑娘千万莫怪我师尊,他就是不解风情,木头一般的人,姑娘们都不喜欢他,见他就隔三里远。他见着漂亮姑娘虽然表面没什么,但心里害羞极了,不敢亲近,现在指不定偷偷掉金豆子后悔呢。” 这时晏泽宁站在茶摊旁,不知为何打了一个喷嚏。 轻怜低下头,把茶壶中的茶渣倒在一旁的玉盘中,她问: “我见你师尊那般俊俏,怎么会有姑娘躲着他呢。还有他的眼睛怎么了,为何要……” 这话一提,池榆编故事的兴头油然而生。 “轻怜姑娘,我偷偷跟你讲,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 轻怜点头。 “我师尊你别看他现在俊俏,摘了眼带丑的他娘都不想认。他眼睛其实没有任何问题,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栓眼带纯粹是为了遮丑。” “他从小丑得人尽皆知,十里八乡的姑娘看到他就想吐。虽然现在他丑陋的眼部被遮住了,但是因为从小没跟姑娘接触过,所以就是个呆头鹅,我有一次见他看见隔壁村里的小花,腿都在抖,因为小花简直是太漂亮了。” 轻怜手缠着头发,问池榆。 “那小花比起我如何。” 池榆惊呼,“小花怎么能和你比,萤火之光又岂能和皓月争辉。” 这两人一问一答,池榆在不断编故事和吹捧轻怜,轻怜在明里暗里问着晏泽宁的事,很快就月上中天。 她们俩个聊得火热。 “你这个耳环颜色真漂亮,像残阳般。” “是吗?这可是我特意让别城的商队给我带回来的呢。” “你衣服花边怎么绣的,还有暗纹!” “就只有你看出来了……” “……” 一阵笑闹。 茶摊旁,卖茶的老人对着晏泽宁说: “公子,我们收摊了。你看……” 晏泽宁不解,皱眉低头望着卖茶老人。 卖茶老人抬头看了一眼晏泽宁,吞吞吐吐道:“公子,你钱还没给呢。” 他们一路的开支都是池榆给的钱,如今池榆不在,他身上又没钱,他也忘了买东西要给钱,只好给卖茶老人低头赔罪。 一见晏泽宁没钱,老人气势来了,破口大骂,“看着人模狗样的,喝茶还不给钱呢。” 卖茶老人打量晏泽宁,见他眼上的绸布精美,便伸手去扯,“给我孙女做个头绳。” 晏泽宁躲开卖茶老人的手,劝道:“老人家,这东西可不行。” 卖茶老人把抹布往桌上一摔,“那你说,拿什么抵茶钱。” 晏泽宁非常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两人相持不下之际,一个丫鬟从倚翠楼中出来。一见着晏泽宁,便问他是否是池姑娘的师尊。 “池姑娘在倚翠楼喝醉了,得找人把她走。” 丫鬟给了卖茶老人一吊钱,卖茶老人千恩万谢的走了。 “公子,跟着我来,池姑娘可等你很久了。” 晏泽宁握住盲棍,紧随其后。 走进倚翠楼,丫鬟把晏泽宁带到了暗香小筑门口。 “池姑娘就在这里。”丫鬟说完就退下了。 晏泽宁等了一会儿,紧捏盲棍,轻轻推开门,试探性唤道: “池榆?” 谁知话音未落,娇媚而哀怨的声音便从里面传来: “公子只知道你那个徒儿,也不想着奴家。奴家可是……惦念你很久了呢。” 轻怜端坐在梨木小桌前,如对待池榆般整暇以待。 第13章 美人计 “轻怜姑娘。”寻着声音的方向,晏泽宁揖了一礼,“敢问姑娘我那徒儿现在何方,天色已晚,我把她带走,就不叨扰姑娘了。” “坐吧。”轻怜斟满酒杯,轻笑道:“公子何必心急,喝完这一杯酒再问也不迟。” 晏泽宁保持着揖礼的动作,低头不置一言。 轻怜看着,端起酒杯袅袅娜娜走近晏泽宁,用钩子般的眼神上下打量他,“怪不得池姑娘说公子不解风情,”轻怜把酒杯置于晏泽宁的唇边,“她这话说得一点儿都不错。” 她语调软绵,“公子,你就依着轻怜,喝了这一杯嘛。”轻怜觑看晏泽宁薄薄的唇,心中一动,把酒缓缓倒入晏泽宁的嘴里,他的嘴唇瞬间就浸润着晶莹的光泽。 晏泽宁即刻捏住轻怜的手腕,制止她的动作,“轻怜姑娘,是否不太合适。” 轻怜被他冷冰冰的语气给唬了一跳,便不依不饶撒娇,“公子吓着奴家了,这回只喝一杯酒可是不能了,你要自罚三杯。” 晏泽宁道:“轻怜姑娘,我并不是来陪你喝酒的,我只想找回我的徒儿。” 见晏泽宁仍然不买账,轻怜心中骂了一句臭男人,然后端着酒杯坐回去。 这男人如此关心他的徒儿,她何不用他的徒儿做文章,轻怜心想,便道: “公子可知,奴家与池姑娘相谈甚欢,一见如故。我们谈了许多,特别是关于公子的事。” 轻怜又道:“池姑娘现下恐怕已经酒醒了,我的丫鬟大概在替她梳妆。公子就坐下与奴家闲聊一会儿,池姑娘自会来寻公子的。当然,奴家也不逼公子喝酒了。” 晏泽宁皱眉,穿过层层纱帘,缓缓坐到轻怜对面。 轻怜自喝了一杯酒,说:“奴家见公子举止有度,想必是大家族出身的吧。池姑娘与公子不大相同,举止谈吐稍许怪异。” 晏泽宁道:“她性子是跳脱了些,但还谈不上什么怪异。” 轻怜笑道:“也不知道公子你怎么会收她为徒。” 晏泽宁陷入了沉默,良久,他似乎是在感叹,“大概……是上天注定吧。” “那公子知道她在背后是怎么编排你的吗?” 晏泽宁被挑起了兴趣,但语气仍是淡淡的,“她……怎么说的。” 轻怜便把池榆说的话一字不漏告诉给了晏泽宁。 这些话说完后,连轻怜自己都笑起来。 晏泽宁面上冷冷的,心里……。 “池姑娘怎么以为奴家会信她这些话,奴家也算是见识多广了,哪能被她这些话哄去。”轻怜上半身慢慢靠近晏泽宁,柔软的腰肢被那梨花小桌托起,“但奴家还是想看一看公子这眼带下的样子。” 她染着海棠红的指甲在烛火的氤氲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她轻轻摸到晏泽宁的眼带边缘,指尖一挑,那雪白的绸带便缓缓落下。 轻怜看着晏泽宁的眼睛,语笑嫣然,“看来池姑娘说错了,公子的眼部并不丑,但也看不见,是个连眼珠子都没有的瞎子。” 然而晏泽宁已经没有心思去关心她说什么了。 灼热的温度与不正常的红逐渐攀援到他的全身,他四肢绵软,欲动不得,呼吸急促。 “轻怜……姑娘,”晏泽宁借着盲棍,才不至于倒下,“你到底……做了什么?” 轻怜坐在梨花小桌上,香肩半露,“奴家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她手腕懒懒搭在晏泽宁的肩膀上。 “是公子见奴家生的貌美,起了非分之想,才露出如此情态,怎么就倒打一耙,怪到奴家头上了。”她娇笑道,整个身子钻进了晏泽宁的怀中。 刚一坐下,她便半嗔半喜道:“公子如此龙精虎猛,等一会儿,奴家就放心了。” “下去!”晏泽宁皱眉厉声喝道。 “公子怎么还对奴家这样冷冰冰的,奴家知道了。”轻怜点点晏泽宁的胸膛,“公子虽然脸上对奴家没好脸色,但身体对奴家可是热切的紧啊。要不是不能动,指不定立马就扑上来了。” “公子别急嘛,奴家也是乐意的。与公子共度良宵之后,就怕公子缠住奴家想夜夜笙歌,与那些臭男人没什么两样。” 轻怜把头埋在晏泽宁胸膛,猛得一嗅,露出迷醉的神情。 老三居然没有骗人,这男人身上有着极度精纯的灵气,随着他发情,她感动他的灵气在四溢。 都还未……就这样了,等留下阳精,她得排出多少阳珠。 想到这儿,轻怜越发热络,盯着晏泽宁的眼神如同饿极了的狼盯上一头羔羊。 这时的晏泽宁如同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火舌在他的皮肤上舔舐过后仍嫌不够,攀爬至耳边,然后钻进了他的脑袋里,脑浆像是在被烹煮着,他的大脑灼热难耐,即刻命令他去寻找水源。 水……水在哪里? 水在怀里。 好凉啊。 想要更多。 晏泽宁脸上爬满红潮,如一尊白玉人像抹上胭脂。 他低下头。 轻怜眼中夹杂着欣喜与无趣,双手搂住晏泽宁的脖子,正待他吻下。 晏泽宁把头埋进轻怜颈脖之中,他的发冠打到轻怜的玉簪之上,顿时环佩作响,轻怜口中吐出一丝嘤宁,正待享受。 突然,一阵剧痛侵袭了她的耳朵,她的颈脖边传来低低的闷笑声。轻怜心中一阵暴怒,从晏泽宁身上弹起,起身一看,晏泽宁的唇边沾染着她的血。 他竟然想把她的耳朵咬掉! “好啊!”轻怜一巴掌打歪了晏泽宁的脸,晏泽宁倒在梨花小桌上,盲剑滚到他的脚边,“叫你一声公子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王子王孙,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娘今天就让你看看老娘的手段。” 说着,轻怜扯掉晏泽宁的腰带就把他衣服往外扒。 晏泽宁笑了,笑得越发大声,唇边沾着鲜血的他这样笑时颇有一副鬼魅的姿态。 “你笑什么,臭瞎子。” 晏泽宁笑过后脸色平和,与刚才不同,他这时全然又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我笑轻怜姑娘自诩姿色无双,想要得到一个男人也要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想要激我放你走,省省吧。肉的滋味只有吃到嘴里才知道,我用下作手段得到你又怎么样,到了床上,你会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塞进去。” 轻怜半跪下来,捏住晏泽宁的下颌,“你如今不愿意,是因为看不见老娘的花容月貌。”说着,往下一摸。 于是晏泽宁又挨了一巴掌,“怎么软下去了。” 轻怜走到里间检查了鼎内的引春散,仍然是在静静燃烧着。 走回房间,轻怜眼含鄙夷,“死瞎子,你不会不行吧。” 晏泽宁冷然:“在下身体康健,落到姑娘手中受如此磋磨,而轻怜姑娘你又实在令人作呕……这实在不是在下的问题。” 轻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晏泽宁跟前,“老娘令人作呕!”她扯起晏泽宁的头发,“你再说一次!” 晏泽宁被迫扬起头来,“姑娘现在的动作,不是令人作呕又是什么。” 轻怜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好啊,死瞎子,你很好。” 她双臂环胸,“今天老娘就看看你这个装模作样的东西是什么成色。”她又钻进晏泽宁的怀里。 “好哥哥。”说着,就要吻上晏泽宁的唇,晏泽宁偏头躲开,轻怜眼神一厉,忽又放松下来,“你躲我做什么,好哥哥,你喜欢什么样的,奴家都能为你变成那个样子。” “温婉的,贤淑的,娇俏活泼的,还是冷艳逼人的,只要你说,奴家就做。” 书上是怎么说的。 晏泽宁眼帘低垂,“在下自然是喜欢贤良淑德、端庄优雅的大家闺秀。” “你喜欢跟你一样的女人啊。那你看这样行吗。” 轻怜拿着纱帕,擦拭晏泽宁额间的冷汗,“夫君,你冷不冷,饿不饿,怜儿替你暖暖身子好不好,再给你煮一碗姜汤好不好。” “你看看你这样子,多可怜,怜儿真是心疼极了”。 轻怜一番嘘寒问暖,想着以前见过的世家女子,皆力模仿她们的语气和一举一动。 “夫君这样子,都是怜儿害得,只要夫君好起来,怜儿折了性命也是甘之如饴。”一番抽抽噎噎,大有娇弱的姿态。 一刻钟后,轻怜装得不耐烦了,见晏泽宁不为所动,咬牙道:“你骗我!” “在下并不是骗轻怜姑娘,只是轻怜姑娘流落风尘已久。一双玉臂千人枕,一点红唇万人尝,一个卑贱的□□,又怎能模仿得来皎皎如明月般的世家贵女,画虎画皮难画骨。”晏泽宁淡淡回道。 不出所料,晏泽宁又挨了一巴掌。 轻怜眼中泛着恨意,语气前所未有的森然,“看不起老娘是吧,果然男人床下嫌女人不端装,床上嫌女人端庄。” 晏泽宁道:“轻怜姑娘又何必与在下过不去,在下着实乏味无趣,放过在下吧。” 轻怜“哼”了一声,收住情绪,恢复了缠缠绵绵的娇媚语调。 “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她陡然覆在晏泽宁耳边,她现在只想让这个男人感到害怕,说道: “因为你杀了老三和老四啊,我要替他们报仇。” 第14章 心思 老三和老四?晏泽宁心想,是那两个想杀他夺宝的杂修。 晏泽宁头部微微扭动,轻怜与他们是一伙的。 心中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他明白轻怜为何这般针对他了。 ……可是…… 晏泽宁沉下心一想,不对,如果为了替那两人报仇,她早该杀了他。 如今轻怜的行为却是不断诱使他与她交换,她能从中得到什么? 晏泽宁微微低头,望着腹部,也许这里有灵气的事情被那两个杂修说出去了。 问题是,那两个杂修是怎么说出去的。 而轻怜的手段或许能通过与他交欢获得这些灵气,那么她先前所有的行为都得到了解释。 看着晏泽宁古井无波的脸,轻怜心中充满愤懑,任何一个正常人听见有人来寻仇,都会吓得屁滚尿流,她却连一个害怕的表情都看不到。 晏泽宁头朝轻怜的方向望去,“老三老四,我不认识,姑娘你认错人了。” 轻怜冷笑一声,“死到临头时学会狡辩了,你们这些大家族子弟真会伪装,敢做不敢认。你不要急着否认,老娘自有认人的手段,就是你这个死瞎子。” 晏泽宁轻轻摇头,“轻怜姑娘说什么,在下实在是不明白。” 轻怜气极了,心想,老娘只要你那玩意儿会动就行了,还不至于拿你豪无办法。 为了出气,轻怜取下头上的簪子,抓起晏泽宁的手,往指尖刺了进去。 晏泽宁咬牙“呜”了一声,太阳穴青筋爆起,拳头紧握。 轻怜得意地笑了,“十指连心呢,接下来,可有你好受的。” 她抽出晏泽宁食指的簪子,紧接着往大拇指刺了下去,一根又一根,晏泽宁痛极,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下,冷汗打湿了后背。 他笑着对轻怜说:“姑娘你……就……这些手段吗,在下也还受得住。” 这挑衅的姿态令轻怜脸色一沉,“死鸭子嘴硬。”她往柜子中拿出一把剪子,“咔嚓咔嚓”开合。 “你说话这么气人,留着舌头有什么用,我就剪了它吧,反正你都是瞎子了,变成哑巴也没什么。” 晏泽宁淡淡道:“姑娘开心便好。” 预想中的跪地求饶没有出现,哀求没有出现,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过。轻怜气得咬碎了牙,究竟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能击碎这假惺惺玩意儿的傲慢,这一副清高的姿态给谁看。 表面温和礼貌,骨子里却是看不起人,那一副不屑于跟她说话的高傲姿态。 不行,她一定要想到办法。 对,想一想,从头开始,从遇见他的那一刻开始,他究竟在意什么东西。 一幕幕画面开始在轻怜脑海中闪过。 他拒绝她的样子。 他把花递给池姑娘的样子。 他望着池姑娘的样子。 她跟他说话的样子。 她跟他说起池姑娘的样子。 她诱惑他的样子。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着不同寻常的猫腻。 渐渐,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呈现。 这个想法使她的脑袋发热,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晏泽宁,迫不及待地想去试一试。 轻怜拿起纱巾,擦拭晏泽宁指尖流出的鲜血。 晏泽宁任她动作。 她缓缓贴到晏泽宁身上,嘴唇靠近晏泽宁的耳边,学着池榆的声线和语调,叫了声: “师尊。” …… 良久,轻怜疯狂大笑,眼泪笑得流出来,她指着晏泽宁的鼻尖,骂道: “死瞎子,你可真不是东西,哈哈哈……” 晏泽宁低着头,脸上晦暗不明,不置一词。 轻怜转身走到床边,勾起床帷,抱起睡在床上池榆。 她把池榆放到梨花小桌旁毛绒绒的地毯上,池榆睡得更香了,脸红扑扑的,还在轻怜的手臂上蹭了一下。 轻怜撩起池榆脸颊上的发丝,“池姑娘这么可爱,招人得很,不怪你,我也喜欢。”轻怜觑看晏泽宁的神情,满意地看见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原来找对了方法,做什么都轻而易取。 “你对她做了什么?” “唉哟喂,我说公子啊,不要一副恨不得吃了我的样子,池姑娘只是中了我的迷魂散,别的什么事也没有。” “但如果我不能如愿,你的好徒儿就会有事了。” 她挑开池榆的衣带,“我手底下有两个龟公,可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说到最后,轻怜语气森然。 她站起来,踱步走到晏泽宁跟前,命令道: “把衣服脱了,跪着爬过来服侍我。” “如果你拒绝,我就让你徒儿脱光衣服跪着去服侍别人。” 晏泽宁默然脱着外衣,他发冠倒了,额间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他半张脸。 轻怜从高处往下看,只看见晏泽宁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她兴致越发高昂,又加了一句: “记住把眼皮合上,不然会扫我的兴。” 晏泽宁已脱完中衣,正待脱里衣之时,一只手拦住了他。 那只手的主人坐到他跟前,帮他把里衣整理好,中衣穿好,再把外套穿好,衣带拴好,细致地用手整理好晏泽宁的头发,重新戴好他的发冠。 “对不起,师尊,是我连累你了。”池榆垂下眼皮,神色冰冷,转头向轻怜看去。 轻怜神色惊诧,“池姑娘,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池榆从发髻中拿出小剑,变大,指着轻怜,“在你用我威胁师尊的时候。” “贪图美色也不能强人所难。” 晏泽宁一旁说道:“她是为那两个人来报仇的。” 池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那两个人指的是谁。 “报仇?报什么仇,师尊你都已经放过他们,他们还想找人来报仇,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池榆说着,心里想着用这种方式报仇,看来也是有私心的。她继续说道: “那两个人想要杀我师尊在先,怎么还有脸摇人报仇,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轻怜笑道:“老三老四可是死了,凶手就是你师尊。” 池榆摇头,说:“我不信。” 挑拨离间这种手段,以为她会信吗? 轻怜缓缓靠近池榆,池榆把剑比着她的脖子,警告她别动。 “现在我们来好好说说刚才的事。” 池榆冷眼看着轻怜,“跟我师尊道歉。” 轻怜娇媚笑道:“池姑娘——”池榆用剑重重打轻怜的腿,打得轻怜吃痛跪倒在地,“我再说一次,跟我师尊道歉。跟我师尊道歉之前,我不允许你说别的话。” 轻怜歪坐在地上,“都是奴家不好,奴家一时——啊!”又被池榆重重打在腿上。 “能麻烦你认真一点吗,轻怜。”池榆语调阴冷。 轻怜心中一沉,这才严肃地向晏泽宁道歉。 轻怜道歉完毕后,池榆看向晏泽宁,而晏泽宁一直在望着她。 晏泽宁又道:“她对我下了药。” 于是池榆逼着轻怜熄灭了鼎内的引春散。 在走动之际,池榆又踩到了地上的簪子,她低下头一看,这簪尖有血,她脑中闪过一丝不好的念头,厉声问轻怜: “你还做了什么。” 轻怜紧闭双唇,池榆心道不好,使出御剑术让剑一直对准轻怜的喉间,自己则跑到晏泽宁跟前,仔细检查他露出的每一寸皮肤,终于,她看到了那凝血的十指。 她十分愤怒。 池榆把轻怜扯到晏泽宁跟前,拿着那支簪子,对准了轻怜的指尖。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轻怜姑娘,我想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轻怜听后,却对着晏泽宁说: “你徒弟那么护着你,你应该很得意吧,她应该不知道你的想法吧。”她又看向池榆,“你知不知道你师尊——” 她的话截然而止。 晏泽宁拿着盲剑,捅穿了她的心脏。 “师尊……”池榆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你为什么杀她。” 晏泽宁缓缓道:“她折辱于我。” 想着有人把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古时还有人为了尊严与人决一死战,池榆心想,轻怜她做的事,确实侮辱人了。 哎,也算她…… 池榆把小剑收到发髻中,准备给轻怜收尸,扶起轻怜的尸体时,有两只手紧紧掐住了池榆的脖子。 “轻怜……你没死……”池榆涨红着脸。 这两只手的指甲疯狂张长,刺到池榆的颈脖肉中,注射了毒液。 池榆吐出一口淤血,倒在地上。 而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轻怜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她的阳珠!她这几年来靠吸男人精气存储在体内的阳珠,全没有了! 晏泽宁提起剑,刺向轻怜。 轻怜的武器便是她的手爪,她身形灵活,每一次都攻向晏泽宁的致命处。 她全然不想要晏泽宁腹中的灵气,现在,她只想让他死! 晏泽宁一边与轻怜打斗,一边急唤着池榆。听不见池榆回应他,他心中越发焦急。 “你对她做了什么?” 轻怜疯狂大笑,“我给她下了毒,没有我的解药,她活不过今晚,今天你们就一起去死吧!”说完,她下手越发狠毒。 没有了阳珠的轻怜,只是一个力气较大,有一定武力基础的凡人。 晏泽宁从小到大受到大家族严苛的训练,每一个动作都如同标尺般,以最准确的角度与最微小的力度击杀别人,夺得胜利。 几番回合下来,轻怜落入下风。 见局势渐渐不对,轻怜想要逃跑,而她不跑还能支持几个回合,一想跑动作便有了破绽,一击之后,被宴泽宁把剑架在了脖子上。 “给我解药。” 晏泽宁扯断轻怜的右腿,神色冰冷道。 第15章 争吵 “给你解药,给了你就会不杀我吗?”轻怜发髻散乱,有些癫狂地笑道,“我不会给的,你的好徒儿今天就做我的陪葬吧!” 晏泽宁扯断了轻怜的左腿,“还不给吗?” “你以为老娘是什么人,想要折磨老娘尽管来吧,老娘要是会吭一声,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晏泽宁道:“你的骨头好像比那两个人硬一些。”他说着,慢慢扯断了轻怜的双手。 轻怜如她所说般一声不吭。 这时倒在地上的池榆又吐出一口鲜血,晏泽宁走过去,半趴着轻拍她的脸颊,嘴中唤她的名字。 池榆没有意识,只是抓住晏泽宁的衣角,嘴里不停地喊着疼。 轻怜哈哈大笑,“她快被我的毒疼死了。” 晏泽宁整个人如同从冰窟中捞出来,他轻轻解开池榆抓住衣角的手,疾步走过去,一把抓住轻怜的头发,把她拖到梳妆台前,让她的脸对着那面铜镜。 轻怜慌了,她不知道晏泽宁会做什么。 晏泽宁捡起梳妆台前的簪子,在轻怜极力挣扎中,狠狠划上了她的脸颊。 镜子中,那张美丽的脸上有了一道鲜红,血从中滑落,轻怜盯着镜子不敢相信,尖叫着,“你竟敢弄伤我的脸,啊——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然而手脚都断了的轻怜没有丝毫反抗能力,晏泽宁如同镇压蝼蚁般,轻松制止了她。 “你看着镜子。”晏泽宁轻轻道,“接下来,你的脸上会有二道、三道、四道伤痕。我不会再用簪子,我会用我的剑,一剑一剑慢慢地划上去。” “然后,你的脸上会全是我划的剑痕,密密麻麻,你猜那群男人是喜欢你这张脸,还是喜欢你这个人。到时候,他们看见你毁了容的尸体只会想吐吧。” “你不会想落得这个下场的,把解药给我。” 轻怜眼中闪射出浓浓的恨意,“好得很,好得很。” 她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美貌不再,更没有办法接受自己美貌不再的时候被人看见,尤其是与她欢好过的男人。 轻怜妥协了,告诉晏泽宁解药的位置。 晏泽宁从床边的柜子中拿出解药,解药是用白玉瓶装着的,他倒出一丸药,让轻怜吃了。 轻怜豪不犹豫吞药的动作让晏泽宁略微安心,等了两刻钟,轻怜没有丝毫不适,他才喂了池榆一丸药。 池榆逐渐不再喊疼,晏泽宁端坐在她的身旁,静静守候着她。 一个时辰后,池榆幽幽转醒。 “师尊……”她睁眼就看见一旁的晏泽宁。 “你可有什么不适。” “没有。”池榆支起上半身,摸着颈脖。 晏泽宁微微低头,“那便好。”之后起身走向轻怜,轻怜闭眼: “来吧,给我个痛快。” 背着池榆,晏泽宁轻轻笑了,痛快,怎么可能,于是他在轻怜耳边说了些什么。 轻怜听后极怒,伸手抓向晏泽宁,表情狰狞,“如果你敢那样做,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抓着头发狂乱地尖叫着,“你骗我!” 她如落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信香,她有信香,坊主会替她报仇的,一定会的,怀着这样的想法,她同老三一样,咬断了嘴里的信香。 那把剑……不…… 轻怜流下了眼泪,在被宴泽宁一剑穿喉之前。 她死了。 池榆看着轻怜的尸体坠落,倒在地上,面朝着她,看着她,死不瞑目,轻怜眼睛里的春色熄灭了,留下了死寂的,没有生命的寒冬。 不知为何,池榆感到一种悲哀。 她靠着柱子站起来,想去给轻怜收尸。 谁知晏泽宁蹲下身,往轻怜身上致命处扎了几剑,确认死绝后,抓住轻怜的头发就往房间外拖拽。 不顾还酸软的身体,池榆连忙跑到晏泽宁身前阻止,“师尊,你想做什么?” “把她的尸体挂在城墙上。”晏泽宁回答。 池榆不解,“她死都死了,你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晏泽宁重复池榆的话,“因为她之前侮辱我,我报复回来有什么不对。” “我要在她脸上刻字——倚翠楼寂女轻怜。” “什么?”池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眼前的这个人是师尊吗? “师尊……你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吗?你可以杀了轻怜,也可以报复轻怜,但不可以用这种方式死后来侮辱她。” “为什么不可以?”晏泽宁微微歪头,对池榆的话感到不解,“她就是一个□□啊。” 既然做了□□,怎么还可以妄想自己能保留尊严,自甘堕落的人能有什么好结果。 “池榆,让开。”晏泽宁语气略带警告,过了一会儿,又稍微缓和些说道: “你现在去休息,我把事情做好后来找你。” “不行,师尊。”池榆摇头,“你把轻怜的尸体放下,我来给她收尸。” 晏泽宁笑了,“你来给她收尸,她可是差点让你死在这里。” 池榆展开双臂,“那又怎样,现在她已经死了,你不该这样对她。” 虽然她把师尊当做亲人来看待,但也不会事事都顺着他,双方有冲突该说还是得说,该吵还是得吵。 “她是寂女又怎么样,寂女难道不是人吗?” 寂女,是人?不就是个取乐的东西吗。高兴时就捧着,不高兴时就丢开手,让它摔下去,看一场绚丽的闹剧,晏泽宁垂下眼皮,漫不经心的想着。 在一件东西上刻上它自己的作用和名字,有什么不对?这算得上是侮辱吗? 池榆她有些时候确实有点奇怪。 晏泽宁对池榆的话没有任何回应。 池榆继续道:“这个世界上有寂女不是因为有需求吗?那些去找寂女寻欢作乐的公子哥哪个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银玉。绝大多数成为寂女的人都不是自愿的,如果她们能好好生活下去,谁又会做这样的选择。” 晏泽宁皱眉,“不是自愿的?她们怎么不是自愿的。既然不想成为寂女,在被逼着成为□□的那一刻,就去死好了,以死明志。活下来的,哪个不是自愿的。” “什么?!”池榆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饿死是小,失节最大”,为什么他能说出这种话来。 这是池榆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封建社会的小小震撼。 就在池榆愣住的时候,晏泽宁避开了池榆,把轻怜的尸体拖拽出了房间。 池榆赶紧追过去,拉住了晏泽宁的袖子,“师尊,你别走,我求你了,你放开她。” 晏泽宁转身说:“池榆,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可笑的话。□□和妾,这种可以买来买去的东西,就不是人,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吗?” 晏泽宁感到烦躁,一扯袖子,池榆不慎跌倒在地。 晏泽宁顿了顿,嘴唇翕动,最后还是把尸体拖出去了。 池榆站起来时,已经看不到晏泽宁的身影了。她紧赶慢赶,靠着月色,好不容易在城墙边找到了晏泽宁。 往下边一看,尸体没了。 往上边一看,轻怜正被挂在城墙上,月亮渐渐被乌云笼罩,明亮的月光变得黯淡起来,但借着这月光,池榆依稀能看见她脸上确实刻了字。 与晏泽宁说的一字不差。 一股愤怒油然而生,不是针对晏泽宁的,她也说不出为什么。 城墙上的守卫都睡着了,靠在墙上,轻轻打着呼噜。 池榆被下了毒,身体还没有恢复,体内还没有灵气,因此她没有办法使用法术。 她爬上城墙边的那棵树,想要借着树的高度把轻怜给解救下来。 “池榆。”晏泽宁在树下喊她,“下来。” 池榆低头,从她的角度来看,晏泽宁的脸被在月光下晦暗不明。 她不听他的话,伸手去扒轻怜手上的绳子,可脚却一歪,从树上掉了下来,砸到地上。 掉下来的池榆赶紧去看守卫,守卫还在打着呼噜熟睡,池榆才放下心,顾不得摔伤的腿,第二次爬上了树。 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池榆小心了许多,一点一点摸索着解开了轻怜手上的绳子。 绳子松开以后,轻怜的尸体坠下,顺带把池榆给从树上打下去,于是一人一尸在地上砸做一团,池榆还成了轻怜尸体的肉垫子。 守卫不是个死人,经过两次巨响,终究还是醒了过来。 “谁?” 池榆见状不妙,抱起轻怜的尸体就跑,经过晏泽宁的身边,还提醒了他一句。 “师尊赶紧跑,被抓到就不好解释了。” 见晏泽宁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池榆没办法,只好一手拉着晏泽宁,一手抱着轻怜,慌慌忙忙、一瘸一拐往城外跑去。 第16章 埋尸 池榆往城外走了两里地,到了杂草丛生,没有人的荒野之地,便停了下来,把轻怜放在地上,给她整理遗容。 晏泽宁被池榆拉着衣袖走了两步便把手收了回来,静静地跟在她身后。 整理完毕后,池榆给小剑包了块布,在地上挖起坑来。一点一点的,这坑越挖越大,池榆见差不多了,便把轻怜的尸体放到坑中,一捧土一捧土掩埋尸体。 这时天空上泛出鱼肚白,露珠从杂草上滴下。 两人之间一时非常尴尬,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池榆先开了口,“回去吧,师尊。” 池榆走在前面,晏泽宁在身后跟着。 晏泽宁问池榆:“你为何为了她忤逆于我。” 忤逆?连忤逆都用上了,可见师尊确实很生气。 池榆踢走脚边的石子,“为什么不可以为了她,因为她是一个寂女吗?如果她是一个贵女,我就可以为了她忤逆于你吗?因为你是大家族出身的公子,所以我应该知道轻重贵贱,事事都向着你吗?” “跟你意见不合,做了你不喜欢的事,就是忤逆吗?师尊,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认为应该这样做,便会去做。” 晏泽宁抿唇,“池榆,你这样跟我说话,已经是大逆不道。” 池榆舌尖抵住上颚,“什么是逆,如果我是正的,你是反的,那不就是你忤逆我吗?难道就是因为你是我的师尊,你便是正的?”池榆讽刺的笑了一声。 晏泽宁被池榆的态度激怒,他神色冰冷,“池榆,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说话了。” 池榆双手背后,“师尊的意思是你救了我,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 “师尊,追根究底,因为你,我才会遇到危险吧。所以别这样说话了,算来算去的,很没意思。” 晏泽宁从小到大,遇见的人哪个不是对他恭恭敬敬,礼貌有加。他在外名声甚好,碰上不得已的争吵,说出的话别人都洗耳恭听,还会认为很有道理。哪里会遇见池榆这种会横冲直撞,一顿抢白,说话锐利刺耳的人。 这是在失去金丹和双眼之后,他第二次感到事情不受控制。 池榆为什么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能说这样的话?为什么敢说这样的话? 一种惶恐促使他想去用言语打败池榆。 “你今天替轻怜收尸,但天下千千万万的寂女,你管得过来吗?你为了一个寂女,跟我说些可笑的话,你难道能给天下人说这些话,谁会听呢,到头来,你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所以,别这样自以为是假惺惺的了。 “为什么我要去改变。”池榆扭过头,“我遇见了我就按自己的想法做,要改变天下寂女的处境,难道不是该天下人一起去做吗?她们活在有天下人的世界,而不是只有我的世界。” “那天下人为什么要去改变寂女的处境。” “她们只是寂女而已啊。” 晏泽宁淡淡说着。 池榆看了晏泽宁一眼,“所以她们活在天下人的世界中,而不是我的世界中。” 话一说出口,池榆心下失落,看着晏泽宁的冷淡的表情,她知道说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想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很难。 无论是他还是她。 师尊……说不定心里把她当个疯子在说疯话吧。 唉!池榆扶额,接下来要干什么,这个话题总不能继续下去,没完没了的,该结束了。 以后的日子,求同存异吧,总归不可能去打一架,谁赢了就听谁的。 不多久,他们走回了碧溪城。 池榆随意找了间客栈吃饭,吃完饭后,等到结账时,她才想起自己钱包掉了,而晏泽宁是根本不带钱的。 老板不耐烦地看着池榆在身上摸来摸去,“不会没钱吧。” 池榆尴尬地笑了一下,“老板,我可以在你这里刷盘子抵饭钱吗?”这话说出口,晏泽宁伸出了手,手掌上躺着一颗晶莹圆润的珍珠,“这颗珠子抵饭钱绰绰有余了。” 老板拿了珍珠,这才让池榆与晏泽宁出去。 池榆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气势这么足怼人,现在吃饭要晏泽宁来付钱。又转念一想,以往的开支都是她来付的,他付一次钱不是应该的吗,那点不好意思就烟消云散了。 她挠着脸开口道:“师尊,要不以后你来付钱,你是知道的,我钱袋子掉了。” “我也没钱了。” 这话这么一说,池榆很难不觉得他是在为刚才的事情生气。 师尊啊师尊,明明你刚刚非常大气地给了老板一颗珍珠啊。 似是知晓了池榆的想法,晏泽宁告诉她那是他身上唯一的珍珠了。 他外套两侧绣了两颗珍珠,一颗给小孩了,一颗给老板了,现在是零了。 那么现在身无分文的他们该怎么办。 得想办法赚钱。 能做什么,摆摊? 池榆看了一眼晏泽宁,实在想不出她跟他一起摆摊的样子。 晏泽宁回望她,池榆看着晏泽宁的一身穿搭,一个想法出现在她的脑海。 “师尊,我看你这一身很值钱,要不去当了吧。” “当了,我穿什么。” “当了就有钱了,重新买一件呗。” “这里的衣服我穿不习惯。” 池榆眉头一挑,那好吧,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池榆站在大街上,路过的行人一见她,都低着头嘀嘀咕咕说些什么,有些路人还自来熟跑来问她昨天晚上跟轻怜谈了什么。 池榆编了两句话就把他们打发走了。 但这个事情让池榆意识到了轻怜在碧溪城内有多出名。 万众瞩目的花魁,她的行踪一定会被很多多人盯着,而她是最后一个与轻怜见面的人,如果轻怜被人发现已经死了,那么她一定逃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池榆心中危机感上升,得快点离开这里。 但离开之前,还要买点吃的、喝的、药之类的必需品。 池榆眼睛一眯,看着晏泽宁那低调奢华的一身,心中想着,师尊,这可由不得你了。 从当铺出来,池榆掂量手中的银子,非常高兴,她没想到晏泽宁的衣服和发冠值这么多钱。当铺老板还很好心的送了晏泽宁一套衣服和一根头绳。 池榆感慨道:“这些银子,我们节约点用,都可以用一年了。” 晏泽宁从当铺出来就一身冷气,池榆安慰他:“师尊,衣服穿着穿着就习惯了,你看你这身棉麻的,多透气,以后让你换你可能还不愿意。” 晏泽宁紧皱眉头,“痒。” 池榆仔细看他那一身衣服,觉得虽然朴实无华,但质量没问题。 “这衣服别人穿过了。”他又说。 池榆想起晏泽宁说他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无奈,她只得重新给晏泽宁买一身新的,他一直紧着的眉头才放松下来。 从成衣铺出来,池榆连忙去了集市买了需要的东西,就与晏泽宁出发往东。 …… 晏家。 晏城子坐在高堂之上拍桌震怒。 “泽宁的已经出事多久了?你们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回来!” 管家上前一步,低头禀报:“家主,小人已经出动晏家全部的人力找了一个月了,可大少爷的尸体实在是找不到啊。” “飞舟出事就那么点地方,怎么可能找不到!” “家主,何必这么生气。”说这话的女子扶住肚子向晏城子走去,身后跟着几个丫鬟。 “你怎么来了。”晏城子一见她,立刻起身扶住她,“这里这么多人,你来干什么。” 这女子坐下,“我睡得乏了,出来走动走动。不就听见你们在说大少爷的事吗。” 女子笑着,温柔似水,“这一个月为了找大少爷,晏家上上下下哪个不尽心尽力,家主你也别苛责他们了。” 又继续道:“大少爷遭了如此横祸,谁都无法预料,可能也是天意如此。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大少爷尸体也已经……,况且,晏家有些人对这件事颇有微词,家主,还是放下吧。大少爷那么孝顺,他在天之灵,不会想看到他的亲人为他奔波劳碌。” 晏城子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女子低头摸着肚子,轻轻笑着,“我还有个好消息想要告诉家主。” 晏城子看向她,她欣喜道:“今天来了仙师,他测了肚子里孩儿的灵根,仙师说,极大可能是变异单灵根。” 晏城子听后大喜,连叫了三声好。 晏泽宁是水灵根加隐形金灵根,单灵根之下,双灵根之上。已然是晏家这几百年来最好的资质,有望冲击元婴。 那肚子里的孩子是变异单灵根,只要好好培养,元婴不在话下,可保晏家几百年富贵。 他这一脉,又可居家主之位几百年。 眼下,最重要的便是保住这个孩子,防范家族里那些不顾全大局的小人。只要有了这个孩子,一剑门还不是要腆着脸来求他们。 想到今后的日子,晏城子喜上眉梢,忍不住拍着桌子大笑。后又对女人一番嘘寒问暖,好不柔情。 至于晏泽宁尸体的去处,早就被他忘到爪哇国去了。 第17章 坊主 被烂湖林杂修叫着坊主的人,名叫燕欢,家里算是个小富之家,他从小聪明伶俐,长大读书后更是考取了秀才的功名,在方圆百里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朝,他出门远游回家,碰上匪徒正残杀他的家人,他悲愤之下,也不得不拖着他瘦弱的身体逃命,一个不慎,跌落悬崖。 也是他运道来了,不仅没死,反而在崖洞中发现了一具坐化的尸骨、一包灵石和一本功法,他在洞中日日夜夜修这功法,两年之后,也算学有所成,修到了练气四阶。 他出洞后,几经周折找到当年的匪徒,报了全家被害之仇。 既然大仇得报,他也不欲在这凡尘中搅和,走上了修炼之途。 他无根无脚,修炼之途异常艰难,用尽了手段,吃尽了苦头。后来,他明白靠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行的,于是有意与杂修交好,渐渐把这些人聚拢在一起,交换资源和信息,他也从中得到不少好处,就这样一路修到了练气巅峰,差一步就可筑基。 但他在这一步卡了十年,四处寻访隐士,求仙问药,伏低做小,都没有用,这成了他的一块心病,再过几年,他年纪大了,气血不足,更是筑基无望,他已经隐隐绝望了。 燕欢上次受轻怜之托替她交换东西,如今雪肌丹在手,他慢悠悠赶往碧溪城欲把东西交给轻怜。 当然,他不是做白工,轻怜给了他一颗阳珠做为报酬。 碧溪城中,这几日最大的事情便是倚翠楼的花魁轻怜不见了。 人们先是以为轻怜与她的情郎私奔了,后从楼里穿出消息来,轻怜的金银细软,衣服首饰一样都没动,人们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哪有人私奔不带财产跑路的。 于是各说纷纭。 有人说那么美,指不定是仙女下凡,现在回天上了,还有人说她给自己赎了身做了良家,还有人说她被人杀害了。 各种说法越来越离谱,等人们回过味儿来,要想知道轻怜怎么样了,就问见了她最后一面的人就好,当人们想去找池榆时,池榆早已离开碧溪城好几日了。 听了这些说法,燕欢嗤之以鼻,轻怜好歹也踏上了修炼之途,怎会被凡人杀害,而且,这碧溪城也没有修士。 轻怜应该玩腻了,又换了个地方。 燕欢心想,她也不说一声,还害他平白跑路。 这样想着,燕欢到了倚翠楼,如入无人之境般进入了暗香小筑,一进去,燕欢便感到不对劲。 有阳珠的气息,而且整个房间都是。 轻怜一向把她的阳珠看得比命还重要,因为这些阳珠是她保持美貌的根本。 现在她用了这么多阳珠,说明当时她处于极度危险的状况,也说明她有拼死的决心。 燕欢仔细找了暗香小筑,没有找到轻怜的踪迹。 但在地上发现了两滩血,他抹在指上,念了口诀,感受其中的灵力。 一滩是轻怜的,一滩是一个修炼之人的,灵气是阴的,是个女人,修为在练气三阶。 他立时心下一沉,看来轻怜是凶多吉少了……轻怜修为也在练气三阶。 练气三阶,以他如今的实力,可以轻易捏死。 轻怜与他厮混了那么多年,帮她报仇,也算是全了他俩之间的情谊。 燕欢手中一动,那两滩血凝成两颗血珠,他把那两颗珠子吞了下去,眼中泛出蓝光,用了缩地成寸的法术,霎时就到了碧溪城外。 这里…… 他走到池榆埋轻怜尸体的地方,心中一念,那隆起的土包立刻分开,露出里面的尸体。 燕欢定睛一看,这确实是轻怜的尸体,用尽了阳珠,她的皮肤已然老化得不成样子,尸体已成腐烂状,臭味铺面而来。 他使了个封感术,失去了嗅觉,蹲下低头仔细看轻怜的脸。 那上面写了什么? 倚翠……楼……女……轻怜。 什么女,是……寂女?! 那女人为何在轻怜脸上刻这些字,若没有深仇大恨,断不会辱人至此。轻怜一向最害怕别人看不起她,那女人拿捏轻怜心理如此之准,还要让轻怜死后受人唾弃。 不对,若是真想让轻怜受辱,何必替她收尸,让轻怜暴尸街头岂不是更好。况且,轻怜这一身,也是让人整理过的。 这岂不是冲突了? 燕欢心中几番计较,但还是决定先把那女人抓到再说。 这样一想,他又念了口诀,眼中又泛出蓝光,用了十几个缩地成寸法术,透过重重树木,他看到了走在路上的两人,一男一女。 信香? 轻怜的信香?还有老三的信香?居然都在那男人身上。 燕欢凝听,轻怜的声音是替她报仇,这个男人死之前对轻怜说会扒了她的衣服,脸上刻上字挂在城墙上。 那轻怜脸上的字,应该是那男人刻的。 老三的声音…… 他听后渐渐眯起眼来,盯着晏泽宁的腹部,有重宝吗?他一时心思泛滥,差点忍不住就上前打杀了那男子。 按捺住那份心思,燕欢一向沉稳,他心中斟酌,老三老四还有轻怜都折在这两人手里,说不定有过人的手段。 反正这两人的行踪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从长计议,才能驶得万年船啊。 他身子往后一缩,立刻消失不见,然后出现在了烂湖林中。 他折了几个纸鸽,对纸鸽耳语几句,那纸鸽便升上空,朝四面八方散去。 与此同时,在不同地方的周龙虎、昌三娘、四只耳收到了燕欢的信息。 速到烂湖林,有要事相议,此事一成,各位都有好处,急。烂湖林坊主留。 他们捏着纸鸽,各怀心思,以不同的速度赶往烂湖林。 …… 与晏泽宁争吵后,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但池榆还是察觉到了变化。 就算她对待晏泽宁一如既往,但晏泽宁对她冷淡了一些。 某些时候,池榆感觉晏泽宁在观察她,若有若无。 这天,他们又到了一座小镇上,如往常那般,池榆自己去集市补充必需品,晏泽宁在客栈等,一回来,她发现晏泽宁不见了。 初时池榆还在客栈等,等了一会儿,池榆问小二晏泽宁去哪儿了。 小二拿出盲杖,递给池榆,说: “那栓着眼带的男人给了我这个,他告诉我,一旦有女子问起他,便把这个给她。” 池榆收了盲剑,一时不知道晏泽宁是什么意思。 一刀两断?再也不见? 池榆挠头,大概率是这个意思。 池榆问小二他走了多久了。 小二答道:“大约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她能追上。 池榆拿着盲棍,向东方紧赶慢赶。 …… 晏泽宁走在路上,要与池榆分开并不是心血来潮。 他无法忍受有事情不受他控制,池榆是一个例外,从头到尾都是。 第一个意外,是池榆成为了他的徒弟。 他原来挑好的徒弟,并不是池榆。 是周叶叶。 周家出了两个元婴真人,在修仙界也是数一数二的家族,周叶叶虽是庶女,到底与那些二流或不入流出身的家族强。 晏泽宁想收周叶叶为徒以此来跟周家搭上线。 为此,他专门设局救了周叶叶一命,引得周叶叶倾慕,招来周家暗中与他说好,让周叶叶在阙夜洞修炼。 但不知中间出了什么事故,周叶叶去了金云洞,而他的徒儿,变成了没有丝毫背景的池榆。 一剑门虽然把池榆分给了他,但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一面也没有见过,更不用说举行师徒礼。 没有师徒礼,他与池榆根本不算是真正的师徒,没有关连,没有因果,天道不认。 那时他对池榆还算满意,因为她从不会以他徒儿的名义跳到他跟前来,只是默默无闻在阙夜峰上活着。 那时的他,连池榆叫池榆都不知道。 第二个意外,池榆在飞舟上没有放手。 为什么不放,他们算不得是师徒。在生死之间,可以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夫妻相杀,朋友背叛。自然池榆也可以放开手,但是没有。 在阙夜峰上,他想知道池榆的名字。 在飞舟之下,他想知道池榆的样子。 在第三个意外发生后,他想知道池榆在想什么。 在之前池榆不知所谓讨好与引导中,他已经接受了池榆是个有些不遵礼法的人,她嘴中喊着师尊,但对他没有一点儿徒儿对师尊的样子。 越矩又……亲密。出了一剑门,这些都没有关系。 她对他很好,他知道,在没有失去金丹之前,所有人都对他很好。她的好意,对他来说唾手可得,这给了他一种她会永远对他顺从的错觉。 顺从的,可以捏在手心中的,听话的,曾为了他差点付出生命的人。 ……多么令人兴奋啊…… 错觉之所以叫错觉,就是某件事情给了你撕开幻梦的机会。 要给轻怜收尸? 谁在忤逆? 所谓救命之恩是谁之过也? 要天下人去救而不是一个人去救? 池榆在他脑海中的样子渐渐变得模糊,那稳定的形象在他脑中化为烟雾,一会儿变一个形状,那些对话在他睡梦之中不断出现,他无法控制。 他确实被忤逆到了。 于是他想,她到底在想什么。 一整天都在想她在想什么,在观察她,她好似一个漩涡,他处在边缘,他可以选择被卷进去,也可以离开。 他选择了离开,因为他无法接受不受控制的东西。 无论是人还是感情。 第18章 齐聚 池榆一路向东走了几天,还是不见晏泽宁人影,她有些焦虑,晏泽宁眼睛看不见,又把盲棍给了她,身上没钱,而且值钱的东西都当了,他该怎么生活。 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差,师尊怎么跑那么快呢。 路上遇见行人,池榆向他们打听了晏泽宁的行踪,路人告诉她: “栓眼带的?好像遇见过一个,走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池榆听着,又急又气又想笑。 她又不是鬼,能把他给抓去吃了,为了躲她,至于吗…… 一路东行的晏泽宁,并没有池榆想象中过得惨。 渴了他就去喝小溪里的水,饿了就去林子里打兔子吃,虽然总是烤焦,找不到路就去问行人。 虽然偶有磨难,但他还是到了下一个城市——茂城。 茂城属于东西南北交汇之处的城市,多有人在此处停留,久不久之,这里就成为了中转站,因此商业兴盛,出了许多有名的巨贾,比起碧溪城更加繁荣,规模也更大。 晏泽宁与池榆,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这座城。 这里人流量大,池榆进了城之后,满眼都是头,挤都挤不走,所以根本没办法找人,两人就在相差不远的地方错过。 月兔凌空。 一道黑影站在茂城最高塔的塔尖上,冷风凌冽,树影绰约。 四只耳闭眼,周围的杂音被他摒弃在脑后,他的注意力全在池榆与晏泽宁身上,燕欢的一群纸鸽在四只耳头顶盘旋。 “去跟坊主说,那小娘们与那小白脸分开,他们好像散伙了,那小娘们还一直跟在小白脸的屁股后面。” “他们的底细还看不出来,这十来天都没与人斗争。” “他们分开正好,还正愁他俩呆在一起会出什么新的幺蛾子。但他们俩如今在一家客栈,我们得尽量不要让他们再碰到一起。” 四只耳说完,那群纸鸽子就咕咕飞走了。 这时街上已经没人了,冷冷清清的,晏泽宁因为没钱,像一根孤竹直立在客栈屋檐下。 池榆在客栈二楼休息,推开窗,看着天上的月亮。 池榆不会想到,她找的人与她呆在同一家客栈。 晏泽宁也不会想到,他想躲的人与他呆在同一家客栈。 …… 燕欢收到了四只耳的消息,紧皱眉头,一番思索后,决定今晚就动手。 他用鸽子给昌三娘和周龙虎发了信息,拿起阵盘,缩地成寸到了茂城。 他到时,昌三娘三人已等了许久。 “坊主,怎么弄?”周龙虎问。 燕欢拿出阵盘,念了口诀,阵盘缓缓变大,升到客栈上空,散发出幽幽黄光。 “我下了迷魂阵,他们在这阵中呆得越久,损耗的精力便越大,而呆满了三个时辰,他们就永远醒不过来了,到时候,这二人就任我们宰割。所以不必与这二人真刀真枪正面相争,这样做最能减少损失。” 周龙虎不由得道了一声坊主真是深谋远虑。 燕欢望了望这几个杂修,眯着眼睛说: “还有一事,这迷魂阵需要阵眼,阵眼越多越安稳。” 昌三娘接着道:“坊主的意思是,要我们这几个去做阵眼。” 燕欢点头,“三娘与四只耳入那男人的迷境,做那男人的阵眼。而龙虎,你就入那女人的迷境吧。切记,你们会在他们的迷境中扮演角色,千万不能太出格,让他们惊醒。” 这三人听从燕欢的安排,进入迷魂阵中,就地打坐,而燕欢则在外维持迷魂阵的稳定运行。 池榆的迷境中。 “叮铃铃,懒猪起床了!懒猪起床了!”一只手从被窝中伸出来,按住了闹铃。 “还没睡够呢,怎么就响了。”池榆一边抱怨着一边起床。 穿衣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池榆,起床上课了。”池榆不耐烦回了一声,“知道了,不正在起吗?” 穿好衣服后,池榆刷牙洗脸。饭桌上是一碗面,她一口气吃完,嘬了两口汤,旁边传来声音,“慢点吃,一天天急的,早点起不就没这事儿了吗。” 池榆把碗放下,拿纸把嘴一抹,“妈,我先走了,别一天到晚唠唠叨叨的,老的快。” 进了学校,一路上都有人跟池榆打招呼,“早啊,早啊。”池榆笑着回应。 她进了教室,拿出数学书,准备上今天的第一节课。 班主任老师走了进来,“把书放下,今天我们先来认识一个转学生。” “来,转学生,先做一个自我介绍。” 池榆望向讲台,是一个长相非常老成的同学,适合在抗战剧中演宁死不屈的战士。 而这个转学生就是进来做阵眼的周龙虎,他看着周围的一切,心中不由得暗想,这小娘皮一天天的在想什么,怎么想出来这些奇形怪状,没见过的玩意儿。 自我介绍,那又是什么东西。 班主任催促道:“快点,别耽误同学们上课,每个人浪费一分钟,你就浪费了四十分钟。名字、性别、爱好你不会说吗?” 周龙虎听后,谁不会呢,于是扯着嗓门大叫:“我叫周雪梅。” 什么?他为什么会说他叫周雪梅!明明他想说他叫周龙虎的!这地方怎么这么邪门。 周龙虎不知道,做了阵眼,他若要主动报身份,只能报真实的身份。 哎!说了也没什么,反正这个小娘皮到最后也是死。 “我的爱好,作为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我当然喜欢捧花魁!” 不出所料,底下出来一阵哄笑。 “一个男的,为什么要叫女孩子的名字。” “还追花魁,电视剧看多了还是小说看多了。” 周龙虎听后,心中暴怒,恨不得一拳揍翻底下的人。想到进来时坊主对他们说的话,他还是捏着拳头忍住了。 班主任指着池榆,“你就坐她旁边吧。” 池榆收拾一旁桌子上的杂物,给周龙虎腾出了位置。 周龙虎大大咧咧坐下,池榆看了他一眼,问:“周雪梅,你书呢。” 周龙虎一拳打在池榆桌子上,桌子被打了一个洞,“不要叫我周雪梅!”他暴怒道。 池榆看着周龙虎拳头上流出的丝丝血迹,弱弱地问了一句: “同学,要不要让我带你到医务室啊,我桌子上有个钉子,得了破伤风就不太好了。” 医务室内。 池榆在替周龙虎包扎伤口,一圈一圈绷带缠着他的手,活像个包子,池榆看着,不由得笑了。 一边笑,池榆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地问:“你父母为什么会给你取这个名字啊。” 周龙虎一听,还想发作,但看到池榆认真看着他伤口的样子,他眼珠子往上转,还是说了原因。 池榆听了,感叹道:“那不是说明你父母很爱你吗。” “而且……” “而且什么?”周龙虎急着问。 “雪梅这个名字也很可爱啊!”池榆咧开嘴,笑得傻乎乎的。周龙虎哪听过这种话,听得脑袋发昏,脸色羞红。 第19章 幻境(一) 与此同时,晏泽宁的幻境内。 昌三娘与四只耳一进去便被晏家的奢侈惊呆了,大大小小的亭台楼阁,成百上千种奇珍异兽、鲜花异草,府中奴仆成群,美婢艳童成云,还有私人护卫。 他们四处闲逛,嘴中发出啧啧声。 昌三娘开了眼界之余,心中开始担忧。 “这人来历如此之大,我们这样对他下手,不会招惹什么祸患吧。” 四只耳轻蔑地哼了一声,“怎么,你怕了,当杂修这么多年,得罪的世家弟子也不少,今天你觉得怕了。” 昌三娘嘴皮子上下一翻,就想朝四只耳骂去,谁知身后有人叫着他们。 “那两个,呆在这儿干嘛,还不赶紧去伺候大少爷。” 昌三娘与四只耳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然后跟着那人去了。 大家公子的做派,到底不同。 晏泽宁这时十四岁,已然身形修长,眉目清冽,冷若冰霜,那时的他,还没有后来披上的玉般的温润光泽,他就站在人群中,凛然不可侵犯,令人只能止步远观。 昌三娘与四只耳站在人群外边,一堆人正排着队伺候晏泽宁用膳。 “厨房小做了几样菜,就是不知道合不合大少爷的胃口,灌汤黄鱼、爆炒凤舌、竹荪肝膏汤……桂花糕。” 这菜名一报,听得四只耳口水直流,他仗着身材高大,往那桌上看去,丫鬟正拿着精致的玉盘,每样菜只拈了一点置于其中。 跟着晏泽宁已久的书童听了最后一道菜,眼皮往上一掀,“谁点的这道菜。” 大少爷一直不喜欢吃糕点一类的东西。 那人诺诺点头,“是夫人。” 晏泽宁拾箸每样菜吃了一口,包括桂花糕,“替我谢过母亲的好意。”他神色冷淡。 丫鬟递给他茶杯,他含了一口茶,吐出来,吩咐书童,“给我带好那本经书。”书童低头称是。 用膳之后,晏泽宁便到了书房,书童跟在他身后,四只耳与昌三娘也悄悄跟在他身后。 走廊之上,晏泽宁遇见了一位艳若桃李的女子。 昌三娘见了,发出感叹,“原以为轻怜就是世上难得的尤物,没想到这女子比轻怜还美上几分。” 晏泽宁先向那女子浅浅揖礼。 那女子避开,目不转睛地看着晏泽宁的脸,在说些什么。 “啧啧啧,到底还是大家族玩得花。”四只耳一脸不怀好意。因为隔得太远了,昌三娘听不清,四只耳向来耳听千里,于是她急着问四只耳听到了什么。 四只耳指着女子说:“这个是那小白脸父亲的妾室。如今正在勾引小白脸呢?” “怎么说的?”昌三娘急得睁大了眼。 “今天晚上要不要来妾身房里,妾身与你谈天说地。”四只耳学着女子的腔调,说完,与昌三娘笑作一团。 晏泽宁若有似无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正闹着,突然感到身上一冷,顿时手脚僵硬,对视了一眼,立刻躲到假山后,那种不适才消失了。 晏泽宁把视线移开。 那边好像有人。 晏泽宁垂眸,那女子还在一直说着,他脸色平静,情绪没有丝毫起伏。等那女子说完,他又朝女子揖礼,才继续往书房走。 书房里,教导晏泽宁的夫子早已等候许久,见晏泽宁进书房,他欣喜靠前庆贺: “听说公子在斗诗会上夺得头魁,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晏泽宁低头回礼,“还是夫子教得好。” 说完晏泽宁便坐下,书童在一旁磨墨铺纸,夫子觑看一眼晏泽宁的脸色,才开始教书。 晏家的主管在假山后逮住了偷闲的昌三娘和四只耳,“你们两个,偷什么懒,没眼力见的,去大少爷院中扫落叶,快去。” 晚间。 晏家的停春阁内,莺歌燕舞,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三日。 晏家的家主晏城子在此间宴请一些王孙贵族,一群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晏泽宁坐在下处,看着那些女子衣袂翩翩,展现她们优美的身姿,领头的舞姬是他在走廊遇见的女子。 女子很美,很快便有王孙看中了她。 晏城子位于首坐,笑着给那女子使了一个眼色。那女子接受到了晏城子的信号,笑得娇媚,熟练地趴到了王孙的怀中,替他剥葡萄,用嘴喂酒。 所有的女子跳完舞后,都陪着一位贵人。 一舞姬不小心把酒泼到了一个将军衣服之上,那将军脾气暴躁,一巴掌就把舞姬给拍死了。 晏城子见了,连连抱歉,“真是招待不周,再给将军换上两个上好的。”将军听后,抚胸大笑。 而死了的舞姬,被两旁的护卫拖出去了。 酒酣之际,停春阁很快就成了银乱的场所,深银之声不绝于耳。 晏泽宁淡淡地看着,白花花的□□在他眼皮子底下绞在一起。 而教书的夫子,也在其中。 一位衣着异常华贵的男子邀晏泽宁外出闲聊,晏泽宁应了。奇花异树之中,那男子含蓄地问着晏城子的第二十三、二十四个小妾,这两个小妾是一对双胞胎。 “我见这两女子大有意趣,不知晏兄可否替我搭桥牵线。” 晏泽宁静静望着这男子,这男子自报家门姓王。 那男子继续道:“若晏兄能说服尊父舍了那两个女子与我,于晏兄也大有好处。” “哦?”晏泽宁微微歪头。 那男子拍手,一女子就被带了上来,跪在晏泽宁面前。 “为表诚意,我先把东西给晏兄。” 那女子抬头,我见犹怜。晏泽宁低头问道:“就这个东西?” 那男子意味深长的笑了,“晏兄,你是不知道……”说着,便与晏泽宁耳语。 晏泽宁神色莫名。 妾室这些东西,可以换来换去,买来买去,玩来玩去,他是知道的。但这女子,是第一个别人送给他的。 他有点好奇。 他把这女子带回院里。 昌三娘与四只耳尽量缩在一旁扫落叶。 他们俩互相交换了眼色。 昌三娘:带女人回来做什么。 四只耳:当然是懂得都懂。 昌三娘:听了给我说。 四只耳:让我考虑考虑。 晏泽宁好奇这女子的来历。 停春阁内的貌美女子数不胜数,就算消失了几个,很快就能补充回来,好像是有源头的水,流也流不尽。 那女子也许见晏泽宁年岁尚小,看起来不是个贪花好色之人,一到院子中,就扑倒他脚下。 “公子,求你放了我吧。我是被他强迫的,不得已做了他的妾室。” “不可能。”晏泽宁笑着摇头,又继续道:“说说你的来历吧。” …… “你说你在卖花攒钱替父亲买药,王公子把你的花买了,然后把你强掳掠进府,你是不愿意的。” 女子流着泪点头。 “不愿意?可是我觉得你很愿意啊!” 那女子露出惊疑地神色。 “你若不愿意,绑石头跳湖就得了。为什么要在我面前哭哭啼啼的,你是在装模作样吗?你其实很喜欢的吧。” 那女子被晏泽宁的话吓得连连后退,躲在角落中不敢动弹,哭着说:“公子,我想活着啊!” 晏泽宁坐着沏茶,“你活着有什么意思,一群老鼠整日在街道穿梭才能觅得一丁点粮食,看着都觉得恶心。你顶多算只被人看上的、被人带进蜜罐中的老鼠。蜜罐中老鼠的说它不愿意进蜜罐,你以为我会信吗?除非这只老鼠自己了结自己。” 停春阁内美貌女子,原来是从街上的老鼠中选来的。 四只耳把这话告诉了昌三娘,听得两人背后发寒。 …… 池榆幻境内。 “喂!”周龙虎戳池榆的后背,“把答案给我抄,要不然那老娘皮又要说我了。” 池榆小声嘀嘀咕咕:“是在考试,你小声点,周雪梅,叫你少看点古装电视剧,怎么又把班主任叫老娘皮。” 这话音未落,讲台上传来喝止声,“池榆你跟你后面的人说什么,在考试,你们俩滚出去!” 池榆恹恹应了一声,拉着周龙虎就往教室门外走。 “都怪你!”池榆一边踢着石子一边说,“要不是你,我至于被老师赶出来吗?” 一旁跑步的同学路过,叫了一声:“哟——周雪梅,天天当池榆的跟屁虫你害不害臊啊!” 周龙虎捏起拳头就要去追:“别叫我周雪梅!” “唉唉唉——”池榆拉着他的校服,扯出一米远,“雪梅,停,别打人,都说叫你少看电视剧,天天喊打喊杀你做什么啊!你上次考试所有科目加起来三十三分,再这样下去你这么考得上大学。” 说完,池榆扭头就走。 周龙虎跟着池榆身后,挠头,“你别生气。” 正巧他们路过一株樱桃树,周龙虎一拳打在樱桃树树干上,那红艳艳的樱桃唰唰就往下落,他连忙脱了外套,用来接了好大一捧樱桃。 “池榆,你别生气了呗。”他献宝把樱桃捧到池榆面前,“你不是想吃樱桃吗,这儿多的是!” 池榆哭笑不得,抓了一捧往嘴里塞,一边嚼一边说,“周雪梅,你这样破坏学校的花草树木会被全校通报的。” 周龙虎一挑眉,“我管它去死。” 第20章 幻境(二) 池榆把樱桃吃完了,周龙虎弯腰跟在池榆身边,讨好说:“你还吃不吃,要吃我再去打一拳。”池榆摇头。 周龙虎接着问:“那我今天可以去你们家补习吗?” 池榆冲他翻了一个白眼,“拜托,都补了一个月,你成绩从全科五十分掉到全科三十三分,我觉得你没有补的必要了。” 池榆赶紧往前跑了几步。 “喂喂。”周龙虎抓住池榆的书包,“你跑那么快干嘛,我今天就得去你家。” 池榆扭头看了周龙虎一眼,双肩一缩,书包就从她肩膀滑落下来,她一边跑一边笑一边回头对着周龙虎说: “你就想吃我妈煮的饭,天天到我家吃白食。再见,我书包就给你了,明天上学给我带来。” 池榆把伸手一摆,“拜拜~” 周龙虎哪能见池榆这么得意,提起她的书包就不要命的追。 吓得池榆也不要命得跑。 两人一路狂奔,周龙虎在池榆家门口把池榆逮住了。 周龙虎靠在墙壁上,“还不请大爷我进去。” 池榆瞪了他一眼,敲门,大声喊,“妈——开门,周大爷来了!” …… 晏泽宁的幻境内。 权贵子弟在城内最大的青楼中宴请客人,晏泽宁也在其中。 整个青楼的女子穿着开裆裤,任他们予取予求,只要兴致来了,就可以扑倒在地纵情享乐。 有些权贵子弟嫌弃青楼女子不合口味,便自己带了姬妾。 晏泽宁被围在一群权贵子弟中间,出乎意料的是,这次他带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进来便坐在晏泽宁身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昌三娘跟四只耳跟在晏泽宁身后,这次是管家让他们跟在大少爷身后保护他的安全。 “晏兄,”有个颓靡的男子敬了晏泽宁一杯酒,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女子,“想不到晏兄也带人来了,看来以前过来不碰人是因为看不上啊。”那人笑着说,一圈的人都在起哄。 晏泽宁笑了,对着另一人说: “早间听说李兄在找合心意的女子伺候,不知你看此女如何。” 晏泽宁说着,他身边的女子眼中水波粼粼,看起来快要落泪。 被叫作李兄的男子上下打量了这女子,有些迟疑,“这女子,看起来并没有过人之处啊!” 晏泽宁看了那女子一眼,那女子颤抖着爬进了李姓男子的怀中,竟就地缠绵起来。 两人也不避讳,因为在场除了晏泽宁外的所有人都干过这事。等男子完事,他笑着对晏泽宁说:“晏兄,我知道这女子的过人之处了。” 他搂住那女子,在她身上摸了一把,“这女子我要了,就是不知道晏兄要什么。” 晏泽宁手指敲着桌面,“我听说李兄家里得了一把古剑。”他话还未尽,两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男子道:“今日回去我就让人给李兄送去。” 两人又一番交谈,周围的男子也加入他们的谈话,一群人聊得兴起,后为了助兴,便投骰子比大小,输的人让身旁的女子脱衣服。 几十来次玩下来,有很多人身边的女子已然□□,到后来,大家都没有兴趣投骰子了,拉起身边的女子,不管是不是自己带来的,就欢乐起来。 晏泽宁看着,慢慢喝着酒,桌上的珍馐竟是没一人动。 有人玩了一回,泄了鱼后跑到晏泽宁身边问:“晏兄怎么不去玩玩。” 晏泽宁摇摇头。 这人被情玉和酒精冲昏了大脑,便把私底下的话拿到晏泽宁面前说: “晏兄,你说你们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人。” 晏家是个几百年的大家族,与周边的世家贵族牵扯不清,如今的皇族有时都要看晏家的脸色行事。 但晏家也是出了名的“银窟”,天下绝色尽搜罗在他们家,以供家族的人取乐或是来收买有权势的人物,晏家的子弟,莫不精于此道。 “算不算是歹竹出好笋,看起来晏兄都把心思用在正事上了,怪不得会被仙家看上,有机会去做仙人。真真前途无量啊!”那人笑着,打了一个酒嗝,越说越上头,连边界都搞不清楚了。 “你知道我们给你取了一个外号,你猜叫什么。” 晏泽宁慢慢笑了,“什么?” 那人说:“白莲花,是白莲花,一朵情玉的烂泥里长出的白莲花。” 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又拉着地上不知哪个女子开始寻欢作乐。 …… 池榆家的饭桌上。 池榆看着周龙虎那风卷残云的吃相五官皱成一团。 吃完饭后,周龙虎跟着池榆进了书房,很熟练的拿出了一张考了六分的试卷。 池榆没好气地说:“周雪梅,你要不要脸,我妈总共就煮了六个猪蹄,你一个人就吃了四个,你好意思吗!” 周龙虎被说习惯了,低头任池榆说。 “那不是你娘做饭好吃吗……” 池榆在书房踱步,“我是不是还要夸你,还知道给我和我妈一人留一个猪蹄。” 周龙虎咧嘴一笑,支开话题,“来,给我讲一讲这些鬼画符。” 池榆气鼓鼓放下了话题,两人就开始了日常的学习。 学完后,池榆把周龙虎送出家门。 “明天见。”周龙虎走之前给池榆打招呼。 “我们明天还是不要见了吧。”池榆低下头道。 “怎么了,我又惹你生气了吗——”讨饶的话截然而止,周龙虎被池榆轻轻抱了一下。 “谢谢你,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但还是感激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家人和同学。但我也要醒来了。” 周龙虎捏紧了垂下来的书包带,“你是怎么发现的。” 池榆眉眼弯弯,“我读高中的时候可没有你这种长得像三十岁的同学。” …… 晏泽宁想着刚才那人跟他说的话。 白莲花。 呵。 壶中酒已经空了,被他送出去的女子就是昨日王家公子送他的。 看着那女子沉迷于情玉之中的嘴脸,他想起那女子昨日说她并不是自愿的。 他冷淡的笑了笑,然后让人给他换一壶酒。 昌三娘低着头给晏泽宁换酒。 晏泽宁看了她一眼,问:“你们两个是怎么一回事。” 昌三娘心中一沉,装作愚钝,“大少爷这说的是什么话,哪两个,只有我一个。” 晏泽宁道:“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我都快想不起来了,应该是你们搞的鬼。” “迷魂阵还是引魂散,我居然还能想起这些东西,现在,我是不是该出去了。” 四只耳走到晏泽宁身后,“你是怎么发现的。” 晏泽宁拿着酒杯,笑道:“晏家从不会招这么丑的仆人。” 第21章 绝处(一) 迷魂阵外。 燕欢嘴中念念有词,感到有意念在与他斗争,他加注了灵力。 “三娘、四只耳、龙虎,你们千万要顶住。” 迷魂阵散发出来的黄光渐渐消失,就算燕欢再怎么加固法术,黄光也没有重现。 突然,燕欢睁眼,“不好,他们醒过来了。” 怎么三个人连一刻钟都顶不住。 池榆与晏泽宁双双从幻境中醒来。 池榆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地上,眼前有一双男人的鞋子。池榆往上看去,看了很久这人的脸,她怀疑地问着:“雪梅?” 晏泽宁倚在墙壁上,察觉到熟悉的黑暗与空洞,他知道,他从幻境中出来了。 他觉得身体无力,敏锐的听觉让他察觉有三人团团围住他。 这些人,用了如此手笔,不是普通的强盗。那么是谁?他的身上能让他们回本的,就只有腹内四股元婴灵气了。 他们已经盯了他很久了…… 轻怜这群人,一定有隐秘的互相联系的手段。 这些人的修为是多少?练气三、四阶,八、九阶?杂修的话,最多就是筑基了……想到这儿,晏泽宁捏紧了袖中的瓶子。 这次,可能九死无生。 “诸位,不知我如何得罪了你们,耗费如此心力困住我,杀鸡焉用牛刀。” 燕欢眯眼道:“轻怜是你杀的,老三、老四是你杀的,如何得罪我们,你心里很清楚。” 四只耳不耐烦:“何必与他啰嗦,我们一起上,取了他的性命,夺了他的灵宝。” 晏泽宁欲退而不能退,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昌三娘手一挥,她手中就出现一面二米长短、血红色的招鬼幡,招鬼幡一出现,顿时阴风阵阵,鬼哭狼嚎。 昌三娘笑道:“且来让我看看这小白脸的成色。”她口中念着咒语,几道黑影就从招鬼幡中跑出来。 这黑影只看得到一张人脸,张着血盆大口,就朝晏泽宁咬去,晏泽宁勉强躲了几下,便被一口咬住。 晏泽宁手上出现污脏的咬痕,黑漆漆的,不过除了阴冷,他便感觉不到什么了,就是这阴冷也是转瞬即逝,很快身体回暖起来。 燕欢看着,心中思虑,不对劲,这人确定是个凡人,怎么能有筑基之人才有的铜皮铁骨。这让他想到了晏泽宁体内的宝贝,这莫不是那宝贝的厉害之处?于是他心中越发火热。 昌三娘是个没见识的,以为是自己驱使的力度不够,又从中招了一只两人高的大鬼出来。 燕欢制止了她,“三娘,你手段对他不管用,且让我来试一试。” …… 池榆被周龙虎用剑比着脖子,她同晏泽宁一样,也是体内无力。 周龙虎让她别动,等拿到宝贝后就放她走。 宝贝?什么宝贝。 池榆心中茫然,直到听到了楼下的谈话与打斗声。 熟悉的声音……师尊在下面? 联想到刚才周龙虎跟她说的话,池榆心思翻转,偷看周龙虎的脸,“你们怎么知道师尊体内有宝贝,是谁告诉你们的……不会是……” 不会是那两个叫老三老四的人又去摇人了吧。 可不能让他们发现轻怜被师尊杀了。 他们都是一伙的,为了夺宝,师尊还有机会活命,若为了报仇,师尊今天指不定得死在这里。 池榆想要支起身子站起来,周龙虎的剑又靠近她颈脖一寸,吓得池榆背脊发寒,她轻轻说着: “我就想站起来,没有别的意思,地上很凉的。” 池榆指尖点住剑刃,抿唇,“能不能,往外挪一点,就一点点。”说着,池榆勉力起身,周龙虎果然没有把剑往她脖子上靠。 池榆心下歇了一口气,站起来后,就与周龙虎大眼瞪小眼,池榆先开口,“幻境里的那个人是你吗?你是真的叫周雪梅吗?” 周龙虎听了,脑袋上的青筋突突地跳,“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周雪梅!我叫周龙虎。” 池榆撇撇嘴,“其实你是叫周雪梅的是吧。” 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池榆心里想着一直说这个话题,让他露出破绽,放下戒心。 之后池榆抓着这个点不放,叽叽咕咕说得周龙虎烦不胜烦,甚至闪过了一丝拍死她的念头。 “你不要不好意思嘛,雪梅这个名字男生用起来真的很可爱。” 周龙虎气得眼冒金星,心中却长出点隐晦的欢喜。 “别说了!我让你别说了!”周龙虎似真似假暴怒嚎叫道。 池榆想着,机会来了。 她赶紧念了引水决,一盆水啪嗒就打在周龙虎脸上,冷得周龙虎打了一个寒颤,手一抖,那剑就离池榆颈脖子远了。 池榆赶紧往门口跑,又瞥见门上放了门闩,后面周龙虎追上来了,要打开门,一定会花时间,就会马上被抓到。于是她打了一个滚,迅速跑到窗户边,然后从二楼跳了下去。 裙摆在空中开出花来,然后“咚”的一声,直直坠落到晏泽宁与燕欢中间。 一群人盯着池榆。 池榆眼睛转了一圈,冲着一群人打招呼。 “嗨——” 又把头转向晏泽宁,“师尊,真是好巧啊!又见面了。” 晏泽宁显出疑惑的表情。 昌三娘看着池榆的身旁,心中一惊。 趁着大家都还没回过神,池榆赶紧起来跑到晏泽宁的身边,把盲剑给了晏泽宁。 紧接着,周龙虎也下来了,于是形成了两人对四人的形势。 池榆一见这么多人,心知胜率极小,想着拉晏泽宁跑路。 她拽着晏泽宁的衣袖,刚没跑两步,就被昌三娘的大鬼咬住了脖子,想要使用戏火诀把大鬼给烧个干净,口诀念到一半,却发现灵力上不来了。 大鬼狰狞的牙齿咬进了池榆的血肉,池榆忍着疼,从发髻中拿出小剑,一把往这大鬼的眼睛刺去,这大鬼长啸一声,灰飞烟灭。 池榆摸着脖子,心中有着思量。 这些鬼的弱点是眼睛。 她把晏泽宁护在身后,谨慎地盯着昌三娘手中的招鬼幡。 四只耳嘲笑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没用。”他指着池榆和晏泽宁,“一个也打不过,平时不是靠着你那招鬼幡得意极了吗?” “要不你来,老娘倒要看看你这贱皮子有什么法子。” 四只耳闭了嘴,他一身神通都修炼到耳朵上去了,要论战斗力,是被昌三娘按在地上摩擦的水准。 燕欢这时心中觉得奇怪,平日里周龙虎早就冲上前去乱砍乱杀,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周龙虎拿着剑,站在四只耳身后,四只耳身形高大,把他完全掩住了,若不仔细看,恍惚之下,还以为只有三个人。 燕欢问道:“龙虎,为何不出力。” 既然坊主点名问了,周龙虎不得不出来回答: “前些日子与人打架受了伤,身体还没恢复,三娘能打得过就让她去打吧。” 燕欢岂能看不出来这是周龙虎的推诿之语,但他不好计较,毕竟这也不是什么背后捅刀子的事,微末小事,也由他去了,左右,他能对付这两个人。 燕欢心中一动,一张巨大银纸就从他身后闪出铺开,这张纸就像活了过来,自己不停撕裂折叠,变成了成百上千条银蛇,向池榆和晏泽宁方向涌来。 池榆赶紧拉着晏泽宁爬上周边的树,这些蛇爬上树,盘着,仰着头,伸出银色的蛇信子,嘶嘶作响。 晏泽宁拔出盲棍中的剑,一剑斩断蛇首,蛇首如雨点般坠落下去,继而消失不见,那些只剩身子的蛇停止了爬行。 还未等池榆松一口气,那些蛇的蛇头倏尔间又长出来,依然朝两人扑咬。 这样下去无穷无尽,要不然被耗死,要不然就被咬死。 池榆想着,一咬牙,用了戏火诀,豆大的火星在蛇的周围扑闪,火花如昙花般转瞬即逝,对蛇没有造成丝毫伤害。 为什么? 池榆心中茫然,今天的灵气怎么哑火了。 晏泽宁从袖中滑出一个暗绿色的小瓷瓶,咬开楔子往下面一撒,白色的粉尘就从瓶中散出,银蛇一沾染这粉尘,立即就身形扭曲,化为一片银纸。 池榆惊了,盯着晏泽宁手中的瓶子。 “这是……” 晏泽宁答道:“这是你从那两个人身上搜出来的瓶子。” 四只耳一向与老三老四混得熟,一见这瓶子就叫道: “老三的千尸万毒粉。” 第22章 绝处(二) 看着树下已经废弃的灵纸,燕欢心中一痛,这些都是他好不容易换来的。 燕欢眼神逐渐阴沉,看来要使出真本事了,总想着不出血本,省些力气可是不行的。 他往地上一坐,大呼: “请诸位为我护法。” 这三人团团围住燕欢,四处巡视,警惕有人打断燕欢施法。 池榆一喜,这些人虽然不知道在干什么,但她跟师尊就有机会跑路了。 她从树下跳下来,催着晏泽宁跳,晏泽宁跟着跳,池榆抓起他的袖子就跑。 池榆气喘吁吁跑了几公里,晏泽宁一边跑一边问: “你为何会出现,一直跟着我吗?” “我从客栈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人用剑比着脖子了。”言下之意是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卷进来。 晏泽宁垂下眼帘,“原来我们是在同一家客栈。” 池榆沉默了一会儿,小心问着:“师尊你为什么要走?” 晏泽宁不说话,在这安静的夜中,两人的气氛越加诡异。 突然,一朵黑云遮住了月亮,皎洁的月光变得黯淡,没有月光,前边的路不太明朗。 池榆抬头望去,那朵黑云慢慢散开,聚成一小团,如黑芝麻般嵌在月亮上。 什么东西? 未等池榆想明白,那些“黑芝麻”就铺天盖地朝池榆与晏泽宁涌来,池榆吓得连连后退。 这些“黑芝麻”越来越近,有什么声音从这些东西上发出来。 是翅膀煽动的声音! 那些黑芝麻……是虫子? 池榆脑海中恍惚想起蝗虫过境,稻田被啃咬殆尽的惨淡景象。要是人是它们的攻击对象的话…… “师尊,”池榆发出尖叫,“快跑!” 密密麻麻的虫子围住池榆与晏泽宁,这些虫子指甲盖大小,只要被咬了,身体就会少一小块肉。 这些虫子的食物,竟然是人肉。 池榆与晏泽宁被困得动弹不得,池榆抱头蹲下去,虫子叮咬她的裸露的皮肤,她的手逐渐被咬出血洞。 晏泽宁听着虫子的声音,用盲剑砍杀了上百只,逐渐也无力起来,这些虫子咬不下晏泽宁的肉,竟然趴在晏泽宁的脸上,刺穿他的脸,一口一口吸血。 吃喝到酣处,这些虫子竟然发出凄厉的欢喜声,活像婴儿的叫声。 燕欢带着昌三娘等人从月亮处走出来。 燕欢笑着,“这次你们死到临头了。” 周龙虎看了一眼血淋淋的池榆,走到燕欢身边,向他建议: “坊主,这些灵虫极为耗费灵力,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出小白脸腹内的重宝,那女的看起来不像那小白脸一样狡诈,坊主为何不收起那女的身边的灵虫,让我跟三娘来对付她。” 燕欢瞟了一眼周龙虎,今晚灵力耗费太多,他灵力确实所剩无几了。 他的灵力,还有重要的事情用的着。 “龙虎,”燕欢眯着眼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想不到你也有如此心思。” 说完,燕欢收起了池榆身边的虫子,池榆才免受皮肉之苦。 池榆如今彻底没有反抗能力了,灵力用不上来,身体也伤痕累累,更别提昌三娘还召唤了两只鬼,咬住她的左右肩膀,脖子上被周龙虎架起了一把剑。 晏泽宁瘫倒在地,他全身的血都快被虫子吸干,脸色苍白,意识不清。 燕欢看着晏泽宁如此,心满意足地笑了,他终于可以做正事了。 他闭着眼,心中念着秘诀。 那些虫子陡然安静下来,停在空中,汇成一条直线,从晏泽宁的耳朵、鼻孔、空洞的眼睛中进去,穿针引线般,不停地进进出出,像是在寻找什么。 逐渐,这些虫子似乎找到了目标,不再在晏泽宁体内钻来钻去。 池榆亲眼看见晏泽宁肚子鼓起来,如五月怀胎般,这腹内的东西急于找到突破口,不住地撞击,终于,“噗”的一声,一只巨大的虫肢从晏泽宁肚子里刺出来,混合着红色白色的液体。 池榆被这血腥的画面吓得尖叫。 “师尊!晏泽宁!晏泽宁!” 她疯狂挣扎,想要去到晏泽宁身边,但她双肩鬼的利齿已然嵌入她的身体,想要离开,非撕肉断肩不可。 晏泽宁肚子破了一个洞,那巨大的虫肢又化为密密麻麻的小黑点,从洞中飞出来,飞出来后,就变成黑纸,散落在街道上。 燕欢走近晏泽宁的身边,得意地笑了,“任你是铜皮铁骨,你内里还是血肉之躯。” 察觉到晏泽宁腹中饱满的灵气,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目光,他的筑基,就那一步,终于有望了。 他两只手泛着一层灵光,慢慢的,从那洞中伸进去,他摸着血洞的边缘,猛地一撕开,晏泽宁腹内的东西就完全坦露于众人眼前。 燕欢扯出晏泽宁的肠子,掏出晏泽宁的脏腑,寻寻觅觅之中,他终于找到了那个令他癫狂的小东西。 那小东西是一颗四色珠子,如同精灵般,在晏泽宁腹部中游戏。 “小东西,跑什么跑。” 燕欢含着笑在晏泽宁五脏六腑中搅弄,像是在偌大的火锅汤中用筷子挑拣一颗鹌鹑蛋。只等鹌鹑蛋到手,就把它吞入腹中。 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瓶子,嘴里唤着: “宝贝宝贝快进来。” 那瓶子里面渗出一抹微不可见的银线,缓缓缠着那颗四色珠子,一点一点把它拖到瓶中,那珠子刚进去,燕欢立刻塞上楔子。 他把瓶子放入袖子,笑道:“天助我也。” 晏泽宁感到自己灵魂在抽离。 初时还疼,后面逐渐没有感觉,他知道自己腹部被割开,腹内的东西被掏出,但觉得受到宰割的是别人的身体。 意识与身体分离开来。 池榆的叫声却让他陡然回魂,无边的痛楚开始浸染着他每一寸皮肤,他好像回到了这世界中,清醒地感受自身与周边的一切。 燕欢心满意足之际,看着被昌三娘与周龙虎制住的池榆,“这女人也没啥用处了,该杀了。” 周龙虎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燕欢伸出去的手却停下来了。 他疑惑道:“这女人身上怎么有轻怜神魂的气息。” 昌三娘回答:“我其实一见她就觉得奇怪,轻怜的鬼魂怎么缠着她。而且,那鬼魂看起来不像有怨气的样子。” 燕欢想到轻怜的尸体,问: “是你替轻怜收尸的?” 池榆怔愣住了。 虽然池榆没有回答,但燕欢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既然这样,便放过你吧,你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 燕欢话音一落,池榆周边穿过一阵清风。 “轻怜走了。”昌三娘道,“看来轻怜对这女人存了保护之意,很满意坊主你的决定,她的仇也已经报了,才会散魂离开。” 昌三娘收了两只鬼,“滚吧。” 周龙虎收了池榆脖子上的剑,恳求道:“走吧。” 池榆呆呆地趴在原地不动,像是失魂般。 燕欢没有空管池榆怎么样了。 地上的小白脸受了这种酷刑都存了一口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不能留下后患。 他一掌对准晏泽宁的脑门,手高高举起。 燕欢此举把池榆惊醒了,池榆尖叫一声,爬过去抱住燕欢的腿,颤抖着哭着哀求道: “求求你,放过他吧。他现在已经这样了,没几天好活了,让他再活几天吧。你们都把灵宝拿走了,已经完全如愿了,你们起个好心,放过他吧。” 燕欢脸色一沉,一脚踹中池榆的腹部,池榆腹内绞痛,吐出一口血来。 “什么东西?饶你一命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还不快滚,再这样不知好歹你也去死。” 池榆抱住燕欢的腿不撒手,任他踹了十几脚,直到被踹得痛到没有力气,她才不得不放下手。 见这样没用,她连忙又转身跪着朝昌三娘磕头,“行行好,能不能放过他,能不能劝一下……” 昌三娘神色冷淡。 她朝四只耳磕头,四只耳脸色露出一抹不屑。 她又朝周龙虎磕头,磕得头破血流,周龙虎把头别在一边。 池榆不停说着:“放过他,他马上就要死了,他没几天好活了。”如此重复了几十次,池榆的血渐渐浸染在地上的石子上,那一片都是刺目的红。 她哭着,喊了一声“雪梅”,细若蚊蝇,周龙虎听了,终是不忍。 四只耳疑惑地看了周龙虎一眼。 周龙虎走到晏泽宁身边,把手放在晏泽宁鼻子下边。对燕欢说道: “这小白脸都快没气了,我看他过两天就死了。坊主,你这一掌也实在是没有必要。” 四只耳笑道:“怎么,有美人求你你就心软了。” 周龙虎哈哈一笑,“我周龙虎混迹青楼多年,比起你,当然会怜香惜玉,不像你,眼里面只有一个人。我可是懂得天下鲜花揽入怀的道理,说不定我做了个不费气力的小事,这美人就看上我了。” 燕欢斜眼看了龙虎,提醒道: “龙虎你也该收收心了,贪花好色迟早会出事的。” 周龙虎挠头,“坊主,你就卖我个面子,这次的报酬我就不要了。以后坊主若还有事,我一定舍了我这身去相助。” 燕欢沉吟,眼睛在晏泽宁身上徘徊,这人确实活不成了。 他把眼珠子转到池榆身上,想到轻怜身上整整齐齐的衣冠。 卖周龙虎一个面子也无妨。 但这女人是一个问题,练气三阶,是个有灵根的,虽然修为比起他是不值一提,但还得留个心眼。 除非…… 第23章 代价 看着跪在他脚下的池榆,燕欢说道: “要我们放过你师尊可以,但有一件事,我们怎么知不知道你事后会不会报复。” 听出了燕欢话中的意思,池榆忙不迭磕头,整个人痉挛着,向燕欢保证道: “我永远都不会报复你们的。”她连声保证,眼泪浸满了眼眶,“我可以向上天发誓,还是说你们有其他手段,只要你们能放过师尊,我都可以。” 燕欢摇头,“这些虚无缥缈的话我们可不会信。” “你可是练气三阶。”燕欢问道。 池榆木着脑袋点点头,“是……” 可他为什么会这样问。 “你灵根若断了,我们才会相信你的诚意,我们就能让你师尊多活几天。” 你怎么选呢,你师尊虽然可以多活几天,但终究保不住性命,为了一个垂死之人那几天的寿命,你会不会自断灵根,自毁仙途呢? 晏泽宁手指动了一下,可眼下没有任何人察觉到。 “啊?”池榆不停点头,眼泪却不自觉留下来,哽咽道:“好的,没问题,能放了他便好。” 燕欢伸出手,按住池榆的脑袋,“不要心有抵触。” 池榆嗯了一声,泪流满面。 仙途难登,可是毁掉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几百上千日夜的努力,一刻钟就灰飞烟灭。 灵根毁掉时,没有池榆预想的疼痛,确切点说,是没有池榆预想的那么疼。 体内有什么东西被震断、撕裂,如果非要用疼痛的类型比的话,大概是挑断脚筋或是手筋。 池榆觉得自己还忍得住。 她咬住自己的衣角,汗水如流水从她脸颊两边流下,青筋在她手上暴起,她的手紧紧抓住脚边的石砾,就算被割破了手,她也毫无察觉。 这时的池榆还不知道,断了灵根所带来的痛楚,这只是冰山一角。 就这样,池榆的灵根被毁了。 燕欢转头看着晏泽宁,突然挥剑,一阵刀光剑影之后,晏泽宁的脸上有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剑痕,血流不止。 燕欢哼了一声:“你对轻怜做的事,总归要还一还。”之后便带着一群人飘然离去。 昌三娘心中惴惴不安,想到幻境中晏泽宁说的那些话,恐惧在她心中升起。 但坊主已经发了话,她按捺住这种寒意,默然离开。 周龙虎回头看了池榆一眼,还是走了。 池榆跪在地上,折着头,像一只被摧残过的小动物,在明亮的月光与清冷的晚风之中,只让人感到无限悲凉与可怜。 她爬到晏泽宁身边,一身都是血,她自己的血,晏泽宁的血,看到晏泽宁的惨状,她全身都在颤抖着,手脚痉挛,瞳孔涣散,神色已然有几分癫狂。 池榆抓住自己的头发,不停地挠,挠到自己头破血流,发髻凌乱不堪。 她嘴中还喃喃道:“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师尊,我给你放回去。” “啊……”池榆捧起肠子,眼泪又流出来“对的,放回去就好了。” 晏泽宁的肠子从她手中流出,她低着头去抓,总也抓不住,她用手去抓自己的脖子,一次又一次,“为什么抓不住,啊?为什么。” 池榆最后趴在地上,把这些肠子往她怀中揽,揽住了,便像怀抱一个孱弱的婴儿般,小心翼翼近乎神经质地放到晏泽宁腹中。 肠子……肠子,放进去了。 还有什么? 对了……还有胃!还有胃。 啊……一个都不能少,是的是的,真的一个都不能少。 那边还有一截肠子。 对不起……师尊……我没看到。 对不起,我下次一定小心。 没有了吗?要小心一点,池榆,你真的要小心一点。 要检查的。 真的,一定要检查的。 这边,还有那边,啊……太好了,你一定要全部放进去。 还有血。 捧进去……不行……脏的……不能要了。 那就完了,是的,放完了。 池榆,再检查一次。 检查一次。 检查一次。 检查一次。 他妈的再检查一次! …… 放好了放好了放好了。 太阳出来了。 “可是……”池榆缓缓趴到晏泽宁胸口。 为什么还是没有心跳? 差什么呢? 街道上有人了。小摊贩,路过的人,买东西的人,还有围着她的人。 吵闹的人。 “闹出人命了!快,去报官。” “谁死了,谁死了!” “那女人在干什么?” “马上官府就来人了!” 官府马上就来人了!这句话惊醒了池榆,她从惊惶的癫狂回神。 “走开走开。”她歪着脚,驱赶人群,抱着晏泽宁,把他从哄然的人群中带走,走进了一条破烂的小巷。 她漫无目的走了很久很久,在小巷深处,居然有一个废弃的寺庙。 寺庙蒙满了灰尘,四处是蜘蛛网,佛像破烂不堪,斜坐在高堂之上。 池榆把晏泽宁放到佛像底下,猛然想到了什么。 她安置好晏泽宁后,立即折返回客栈,拿回了她的包袱。 池榆打开包袱,里面有一团东西裹了一层黑布,她褪下那层黑布,里面是灵石,幽幽散发光芒。 这灵石是池榆在一剑门得到的月例。 二年,每月三块下品灵石,她一共得了七十二块,分了刘季一半,现在还有三十六块。 晏泽宁的腹部还敞开来的。 池榆盯着手中的灵石,会有用吗?她走到晏泽宁身旁,一块一块放到晏泽宁腹中,那腹部把灵石中的灵气吸干,但晏泽宁全然没有动静。 池榆却喜极而泣,还有用…… 他的身体还能吸灵气,证明师尊还有活路,她捂住嘴,生怕哭声又溢出来。 她接着放,到三十块,没有动静,三十一块,还是没有动静,三十二块,晏泽宁的肠子一阵抖动,那杂乱的五脏六腑也渐渐归位。 池榆把颤抖的手放到晏泽宁里鼻下,有几不可察的呼吸声。 太好了。 但一直敞着腹部也不是办法,这样下去还得感染,到时候前功尽弃。 池榆闭眼,想到现代医学的缝合术。 可以把他的肚子缝起来,她完全没有经验,这里的条件也完全不合格,可又有什么办法,只能这样做了。 她去了集市,买了火折子、蜡烛、针线、刀、酒等物品,为晏泽宁腹部缝合手术做准备。 第24章 救命 时值正午,热烈的阳光从残破不堪的直棂窗探进来,被分割成一块又一块的光斑,映在寺庙的地面上。 无数颗粒在阳光照射下跳起舞来,毫无章法。 一根针被蜡烛烤得炙热,一只手往针眼上穿线,穿好之后,针线被喷上了烈酒。 池榆拿着针线的手颤抖着,她摸着那具皮囊,从未想到有一个人的生命就掌握在她的手中。 一个与她朝夕相处的生命。 “别抖了,别抖了。”她不停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针尖缓缓刺到皮肉上,从皮肉的另一边穿过来,连接两块分裂的皮,针在不停地闪烁,如此往复,一针又一针。 这时的池榆处于放空的状态,晏泽宁的脑袋不见了,腿不见了,寺庙不见了,除了那截皮囊,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连池榆自己也不见了。 一个重复机械的动作,靠着上一针的经验豪不犹豫地进行下一针穿刺。 这跟穿鞋带又有什么两样呢。 对的,这只是穿鞋带。 直到最后一针结束,池榆打了个结。看着晏泽宁腹部歪歪斜斜,扭七扭八地红线,这才从放空的状态中醒来。 很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盖住了晏泽宁的腹部。 但幸好还算成功。 接下来,就只能看师尊自己能不能抗住了。 天色已晚,静谧寺庙中虫子的叫声此起彼伏,池榆坐在晏泽宁的身旁,只觉得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宁。 她趴到晏泽宁身上,缓慢的心跳声从他的身体里击出,她忍不住又流出泪来。 她终于不用看着她当作亲人对待的人在她面前死去。 她不想重蹈覆辙。 她抱着膝盖,睁眼直到天亮。 这时,晏泽宁嘴中发出低语,“水……水……” 池榆连忙去小溪边用葫芦装了水,喂到他嘴边,干涸的嘴皮被冰凉的溪水浸润着,晏泽宁终是说了第一句话。 池榆唤着晏泽宁,“师尊……师尊……你还好吗?” 晏泽宁没有回答,只是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后无力垂下。 池榆咬唇,心中想着虽然师尊从鬼门关逃出来了,但一身的伤还是要治,后续的疗养也要跟上。她捂住腰上的钱包,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请大夫和买药。 她站起来,却不小心用力过猛,脑袋猛然晕眩,还是她一手扶住木桌,才不至于倒下。 太久没吃东西了,也没休息了。 眼下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她缓步走出寺庙,天空中的太阳散发出光晕,池榆一看,总觉得那光晕有七八个重影,用手一挡,再看时,那光晕已经没有了。 错觉吗? 池榆按住钱包,佝偻身子走出小巷,眼睛只看到了地面,在喧闹的大街上,她一不小心撞上了一辆华贵的轿子。 轿子前的仆人推了池榆一把,喝道: “哪里来的贱人,也敢往我们老爷头上撞。” 池榆跌坐在地上,“对不起,我没有看到,我马上就走。”她勉强支起身,抬头又对轿子里的人说了声对不起。 轿子中的人看起来五十来岁,身着绫罗绸缎。他初时听到外边清婉的女声,心中一动,叫仆人支起轿帘,再看到池榆的脸,心中有了计较。 他准备叫住池榆时,池榆已经急着走了,于是他冲身旁的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仆人知意,便一路跟着池榆。 池榆向人打听了城内最好大夫的住址,花了大半银子,才把这大夫请到寺庙内。 大夫被晏泽宁狰狞的面孔吓了一跳。 “这是……”大夫指着晏泽宁问道。 “我与我哥哥遇见了歹徒,我哥拼死护着我,才让歹徒毁了容。”而且,池榆掀开了晏泽宁的衣服,露出了她刚缝好的疤痕,“这些人还对着我哥的肚子划了一刀,我请了人帮忙缝了,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后遗症。大夫,你看看吧。” 池榆给大夫搬了一个凳子,扶着大夫坐下,大夫一手捻着花白的胡须,一手把脉。 大夫紧皱着眉头,池榆的心跟着这大夫的眉头皱成一团,“不会有什么事……” 大夫手一伸,制止了池榆的问话。良久,久到池榆已经准备好接受晏泽宁药石无医的事时,这大夫才开口说话: “我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脉,一时生机勃勃,一时像个死人。这脉息时强时弱,恐怕很危险。姑娘,老夫手中有个续脉息的方子,你可要听一听?” “这方子,可是有什么难处?”池榆皱着眉头问。 大夫环视一圈寺庙,道:“若姑娘出身大户人家,自然没有什么难处。如今,我只怕姑娘囊中羞涩。” 要很名贵的药材吗。 只有能有法子救,钱的事总能有办法。 “但说无妨。” 大夫咳嗽一声,“这方子只要一味药材,人参就可以了,不过至少要百年的人参,年份越久越好。续息之事,是长久之计,这要的人参恐怕是无底洞,非大户人家不能治愈,是个富贵病。” 寺庙之外,有一人鬼鬼祟祟的听着池榆与大夫的谈话。 “好了,”大夫站起身来,“老夫言尽于此,姑娘你看着办吧。” 池榆把大夫送回了医馆,买了一小截百年人参后回到寺庙。 这一小截百年人参,已经让池榆身上剩不下什么钱了。 她把寺庙内铺满灰的器皿洗干净,用这器皿煮参汤,煮好了一口一口喂着晏泽宁喝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池榆的错觉,晏泽宁喝完参汤后,池榆趴在他身上听心跳,感觉他心跳比往常强健了一点。 夜间,池榆在地上铺了一层干草便睡了。 熟睡之际,剧烈的疼痛侵袭了她的身体,她流着冷汗醒来,咬着唇佝偻着走到寺庙外。 走出一段路后,池榆才敢把痛楚伸吟出来。 为什么会这么疼。 快要忍不住了,池榆咬住衣角,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 汗水流进池榆的眼里,她不停地用手擦,但还是无济于事,太多了,汗水太多了。 她有一种手脚筋被人抽出来,然后用剪刀细细剪碎的痛感,痛到极致又连续不断。 池榆用力砸自己的脑袋,想要把自己给弄晕过去,在她坚持不懈之下,她终是晕倒在了巷中。可就算这样,她只得了片刻的安宁,一柱香之后,她又被痛醒了。 池榆已经被疼痛折磨的神智不清,连世界都是模糊的,时间都是混沌的,身体如同在冰水里沉浮,一时鼻尖涌着冰冷的窒息,一时呼吸着湿冷的空气。 直到清晨第一抹橘红色的光线照到她的眼皮上,她的疼痛才停止,她才能起身贴着爬满杂草的石壁回到那座寺庙。 第25章 为妾 回到寺庙,晏泽宁还躺在佛像底下。池榆被折磨了一夜,已经精疲力尽,她拿出干饼,嚼了两下,混着溪水勉强下肚。 又准备去煮参汤,手拿起器皿,却感到这器皿有千斤重,根本拿不起来。 池榆愣住了,转去拿小板凳,却发现这小板凳她也举不起了,离地不到一寸,她的手腕就支持不住,板凳就从她手中落下。 池榆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怎么回事…… 灵根断了的后遗症吗?她只是灵根断了,不是手筋断了…… 池榆坐在小板凳上放空了一会儿。 她如果一直手上没力气的话,以后该怎么办,做什么都需要力气。 池榆心中郁闷极了,一拳捶在木桌上,那破烂不堪的桌子被打翻得吱吱作响。 她看着自己的拳头,心中涌起一丝疑惑与欣喜,她又去拿器皿,这次很轻易就举起来了。 池榆赶紧把参汤给煮了,喂给晏泽宁喝,然后擦拭他嘴角溢出的参汤。 后思索着。 她买的那一小截人参两天就煮完了。 她得想办法弄到钱。 池榆把身上两只素簪、一只玉镯、一对银质耳环给典当了,换来的钱只够买一片人参。 池榆捏着那一片人参在药堂门口站了许久,想着今后该怎么办。 一打扮得当的中年男子过来与池榆搭讪。 “姑娘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那中年男子眼睛觑看着池榆,上下打量。池榆觉得不舒服,往前走了两步,不太想搭理他。 中年男子紧跟着池榆,自报家门。 “鄙人姓朱,是朱府的管家。” 池榆瞟了这人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个。 那人接着道:“姑娘可是为这人参发愁,朱家走南闯北做药材生意这么多年,什么都不多,就是人参多。” 这是来推销人参,做生意的?可是他怎么知道她在为人参发愁,不会在调查她吧。 池榆心里提防,嘴上自然说自己没有为人参发愁。 中年男子见池榆不承认,也不多做纠缠,只留下“若姑娘实在想要人参,随时可以上朱府的门”这句话后,便摇着扇子走了。 池榆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中年男子走后,她也回到了寺庙。 令池榆惊喜的是,晏泽宁居然醒了。 晏泽宁靠在佛像的弥座上,低垂着头,两边的黑发垂下,池榆看不清他的脸。 “师尊?”池榆把包着的参片放在桌上,“你怎么有力气起身了。看来那大夫的方子还是有用的。” 晏泽宁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眶及密布疤痕的脸对着池榆。 他冷静地说着:“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又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手,良久,他问道:“你为什么救我?” “你的灵根没有了。” 池榆听这话不对劲,她抿唇道:“师尊,你那时候有意识?” 他才刚醒来,她也没有告诉他,他怎么知道她灵根没有了,除非,当时他是有意识的,那么…… “师尊……当时是不是很痛……” 晏泽宁听了这话,双手捏紧了衣襟,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不痛吗? 你的灵根毁了,你不痛吗? 池榆捏着自己的下巴,抬头望着庙顶,回答他刚才问的话:“与其说为什么救你,还不如问我为什么不救你。” “救人需要什么理由。” 只是灵根而已。 “师尊,我承认灵根很重要,为了这个东西很多人认为付出再多东西也是值得的,但我不这么认为,如果我灵根能换得你活命的机会,那可真是……太好了。” 池榆抓住晏泽宁的手,“你看,师尊,你现在平平安安的,那就是天下第一令人高兴的事。” 晏泽宁抽出手,把头扭在一边,池榆又看不到他的脸了。 池榆站起来,又说:“而且师尊你不是想要去往极东之地吗?你如果性命都没有了,难道还想让我扛着你尸体去,路这么远,我觉得还是你自己走才行,你太重了,我可扛不动。” “不过,师尊,”池榆蹲下身,支着脸与低下头的晏泽宁对视,呼吸交错之间,晏泽宁不由得屏气。“你为什么要跑?” “当时情况太紧急了,你还没回答我。” “因为我强迫你把衣服卖了换钱吗?”话一说出口,池榆自己就摇了摇头,嘴中呢喃,“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池榆垂下眼眸,“应该还因为轻怜那件事吧。” 晏泽宁沉默着,终究还是说: “从一剑门出来后,我们其实不算是师徒了。” “你没有必要这样做……”他歪着头皱眉,像在问一道他从未遇见过的、令他手足无措的难题,“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 “我已经选择离开了。” 你为什么要追来,然后遇见这种事,有机会离开却不离开,绝了前途。 “师尊,难道你没有想过是因为感情吗?” “感情?” 什么感情?能让你这样做。 池榆笑了笑,“师尊,我们已经快相处二个多月了,就算我们不是师徒关系,我们难道没有亲情吗?再不济也还有朋友吧。我朋友不告而别,难道我不能追过去问一问原因。” “然后看见熟悉的人有难,就去帮一把,有什么不对吗?”池榆一摊手。 不对,不对,根本不是这样的,感情?!感情对比这些根本不值一提!谁会为了感情承受那种代价。 骗人!她是个骗子,她一定还有其他原因,其他能获得更大利益的原因。 他要想一想,她要他身上得到什么? 不是名利地位,他给不了。 不是修仙前途,他给不了。 不是滔天权势,他给不了。 她到底要什么? 晏泽宁清晰地感受到池榆在这寺庙中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她在喝水,她在打开布层,她在升火,她在倒水,她在煮东西。 她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心脏在沉默中剧烈跳动,几乎逼得晏泽宁不能呼吸,他想走,想离开,身体却不能随着意志而动。 为什么不能离开,他快要被池榆逼死了。 “师尊,把参汤喝了吧。”池榆把汤羹放到晏泽宁的唇边,他张开嘴,慢慢喝了。 晏泽宁静静听着池榆说话。 她一边喂,一边说:“师尊,我身上没什么钱了,买不到什么人参了,我明天去城边的山头去看看有没有人参,幸运的话这几天你的药就不用发愁了。” “我明天可能会晚点回来。” “你明天的口粮我放在你右手边,水放到你左手边。现在条件不好,你将就一下吧。” 晏泽宁点点头。 一夜无话。 第二天,池榆给晏泽宁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池榆从寺庙出来,走到山脚,忽然感到天旋地转,就地晕了过去。等到醒来,天色已晚,夜晚的山头非常危险,池榆不欲在这里多呆,很快就回去了。 月光从寺庙的直棂窗中照进来,照在晏泽宁单薄的眼皮上。 晏泽宁坐在干草垛上闭着眼,他还没有睡觉,他在等着池榆。 一开始。 池榆还没回来,还在找吧。 可真难找。 不会有什么事吧。 …… 没有太阳了。 池榆不回来了吗? 再等一等。 应该是离开了吧。 月亮出来了。 一定是离开了。 晚上是找不到东西的。 太好了。 真虚伪啊。 …… 池榆小心翼翼推开寺庙的门。 这么晚了,师尊应该睡了吧。 门开了一小半,她陡然看见立在佛像之下的晏泽宁,月亮照在他狰狞的脸上,他睁开眼,语调冰冷。 “你回来了。” 池榆关好门,低声说:“师尊,我今天没有找到人参。我明天再去找找吧。” 晏泽宁闭上眼睛,说:“睡吧。” 一早,池榆给晏泽宁打了招呼后又去了山头,她这次没有晕,在山头上找了一上午,别说人参,连萝卜的影儿都没看见。 池榆丧气地走下山,不自觉走到药堂门口。她凝神看了一眼牌匾,倒吸一口气,走进药堂,腆着脸问掌柜的。 “掌柜的,能不能给我赊一点百年人参。” 掌柜打着算盘,头也不抬,“有东西抵吗。” 池榆回答没有。 “那你在这里说什么。” 掌柜的话一落,池榆就被小二拿起扫帚赶出去了。 从药堂出来,她走在回寺庙的路上,心中抱有一丝侥幸,师尊现在已经醒来了,看起来身体也是健康的,说不定他天赋异禀,喝二三次参汤就能痊愈,就不需要人参了。 然而现实却打破了池榆的幻想,当她走进寺庙,迎接她的是昏倒的晏泽宁。 她急忙过去唤晏泽宁,晏泽宁没有一丝意识。她从白天等到晚上,晏泽宁还没有醒,她趴到晏泽宁身上听心跳,却惊恐地发现那心跳的频率跟没喝参汤之前一样。 这药,是不能断的吗? 她慌得不行,惶恐之中想起了前段日子中年男子跟她说的话。 朱府吗? 池榆抓住晏泽宁的手,思考了许久,还是在晚间扣响了朱府的大门。 一个时辰后。 池榆出了朱府,走在大街上,怔愣着,她想起了那五十多岁老人跟她说的话。 “我还差一个貌美的贴心人儿,前面几房我已经腻了,池姑娘我看就不错。真真是我见犹怜啊,适合当我第七房妾室。” “朱府真的什么都不多,就人参多。池姑娘在晚间敲我朱府的门,怕是已经走投无路了吧,你的哥哥还好吗?” “来人,给一支人参给池姑娘,就当是我给池姑娘的见面礼,不必拘束,拿着就是,只希望池姑娘尽快给我答复。” 池榆收了这支人参。 她知道,这支人参并不是好拿的,可是她没办法。 她身上什么都没有了。 无论是钱还是武力。 第26章 腰间宝剑血犹腥 自从池榆拿了那支人参以后,她就发现朱府的人明目张胆地跟着她。 寺庙外边总有人影在晃动,她去集市买吃食时也有人跟在身后。池榆转头时,这些身着朱府下人服的男子们不闪不避,还朝池榆屈礼。 她想过带着晏泽宁躲开,可连晚上寺庙门口都有人守着。 晏泽宁用了池榆从朱府拿的人参后,身体渐渐好起来,每日大半时间都是清醒的。 一日,池榆在喂晏泽宁喝参汤时,朱府管家带着仆人闯进寺庙。池榆把汤放在桌上,皱着眉问他们为什么闯进来。 朱府管家眼珠转到晏泽宁身上,瞬间又转回来,低着头问:“池姑娘,不知道那件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池榆看了一眼晏泽宁,让朱府管家带着人出去,他们出去说。 离寺庙不远处,池榆回答: “那事我同意了,你们不要再跟着我了。” 管家问:“那敢问池姑娘准备多久入府。” 池榆抬眼说:“我哥哥现在重伤在身,差点性命不保,我想照顾他久一点。我哥哥自小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对于我来说,他就像是我的父亲。他如果不能康健,我急着嫁过去,那就是不孝了。” 管家急着说:“老爷可是想池姑娘很久了。池姑娘的哥哥,老爷的意思是可以派人来照顾,池姑娘最好可以早点嫁过去。最迟在这月十五。” 这月十五,池榆掐指一算,岂不是还有十二天。 池榆沉思,“我还是想一想吧。” 说完,池榆转身回到寺庙,而靠在寺庙墙壁上的晏泽宁这才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池榆回到寺庙后,把寺庙的破门给合上了,转头看着晏泽宁,发现他面前的草垛移开了。 池榆笑了,问他:“师尊,你有什么话想要问我吗?” 晏泽宁一言不发。 池榆哭笑不得,明明很想知道,却装作不关心,心里不着急吗。她就不主动说,让他在心里憋得难受。 晏泽宁这时却说话了。 “你让人出去,就是不想让话外传。”言下之意就是我问你你肯定不会说的,我何必多此一问。 池榆挑眉,“这件事我肯定会告诉你的,但是在你养好身体之后。” 但晚上,晏泽宁又昏迷了,他在池榆眼前直地倒下,池榆摇着他的肩膀,不知如何是好。 而一直在寺庙门外的朱家仆人却成了池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池榆推开门,急着说:“帮我请一下大夫好不好。”这些朱府仆人都很迟疑。 有一人抱拳说道:“池姑娘,我们是朱家的仆人,不是你的仆人,除非你答应朱管家的条件,否则……” “答应就答应吧。”池榆催促他们快点去请大夫。 还有十二天就十二天吧,缓兵之计,这十二天再看这事情有没有转机吧。 这些仆人的脚程很快,不到一刻钟,大夫就被请来了。大夫替晏泽宁把脉,很快就道出问题所在:“这位公子有脉息不足之症,用人参疗养是没错的。” 大夫察看碗中的人参,“但这人参年限不够。” “不可能。”池榆摇头,“我都是用的百年的人参。” 大夫说:“用百年的人参固然没错,但用久了药效就会越来越弱,人参的年限,往后要逐渐增加到二百年、五百年、一千年,如若不然,这位公子只怕是回天乏术。” 池榆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缓兵之计,如今是缓不了。 她呆呆开口,“听到了吧,我要的聘礼,二百年、五百年、一千年的人参各三株。” …… 朱府答应了先给池榆二百年、五百年三株人参的聘礼,但那三株一千年的人参要等到池榆进门之日才给。 池榆嗤笑,防她一手是吧。 不过确实也应该防她一手,拿到人参说不定她就跑路了,根本不会陪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玩嫁人的过家家游戏。 新婚那天,她就忍一忍吧,在朱府呆久了,总会有时间跑路。 但师尊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什么时候跟他说。 嫁人那天跟他说吧,嫁人那天就把人参全拿到手了,提前跟师尊说了,出幺蛾子怎么办。 …… 很快就到了这月十五。 这天凌晨五点,朱府就派了四个丫鬟和一群仆从来。四个丫鬟捧着池榆要穿的喜服和发冠,还有那三株人参。 池榆被他们带到一座宅子中,衣服穿了,发冠带了,妆化了。她一看铜镜,还觉得挺好看的。 在进朱府之前,池榆让这些仆人把她带到寺庙中去,她要与晏泽宁告别。 “我哥哥养我一场,嫁人怎么要跟他说一声啊。” 那些仆人便抬着一顶小轿到了寺庙门口,丫鬟扶着她下轿,跟着她走到寺庙中。 听见池榆的脚步声,晏泽宁问道: “今天一早你去哪儿了,我一醒来你就不见了。” 丫鬟喜气洋洋地替池榆回答: “恭喜内兄,今日可是七姨娘大好的日子,晚间就要与我们老爷结成良缘。” 晏泽宁垂下眼帘,“你们老爷?” 丫鬟傲然道:“我们老爷姓朱,可是这茂城内最大的药材商人,您在这茂城一打听,就会知道我们老爷可是这里数一数二的阔气人物。” “朱……”晏泽宁轻声重复。 池榆发现晏泽宁脸色不对,便让丫鬟把人参放下出去了。 丫鬟出去后,晏泽宁诘问池榆。 “你那天瞒着我的,就是这件事。”池榆刚想解释,便被晏泽宁截住话,他笑着说: “其实池姑娘不必这样瞒着我。”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池姑娘明着跟在下说,在下知情识趣,不会误了池姑娘的前程。池姑娘又何必瞒我到今日,怕在下舍不得池姑娘,会用些手段,坏了池姑娘的好事吗?” 这明明是好事,不用他逃开,她自己就走了。在他身上什么都得不到,她早该走了,等到今日,也算她仁至义尽,可是……心脏为什么难受。 “师尊。”池榆赶紧走到晏泽宁跟前,“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子的,你听我给你讲——” 晏泽宁听到池榆身上环佩作响,披肩的拖地声,还有她身上的脂粉香,他想象中池榆的脸渐渐与停春阁内陷入情玉女子的脸重合,怒气勃然而生。 “讲什么?没有什么可讲的。池姑娘长了一副好皮相,若没有金银珠宝相配,岂不可惜。池姑娘江湖流浪已久,吃了些苦头,想嫁与富贵人家,享用些福气,也是人之常情。” “不是——” 晏泽宁面色阴鸷,“就是不知道池姑娘为什么会自甘下贱为妾,自己甘愿作为玩物,任人□□,以后不知会跟了一人,还是跟了千人。” 晏泽宁笑了,“其实在下很好奇,你把自己卖了多少,千锭银子,还是万锭金子,不会还不如这些吧。晏家就算买一个兴奴,也有一箱东珠。” 池榆嘴唇颤抖。 “怎么了,池姑娘,不说话了吗?不连买一个兴奴的价格都不如吧。真可怜。” “若池姑娘实在觉得这次的价格不太好,在下大可给你指一跳路,到晏家去,凭池姑娘的姿色,可能会做我父亲的——” “啪——” 池榆狠狠扇了晏泽宁一巴掌,打得他头歪在一边。 晏泽宁冷笑着,说:“恼羞成怒了。” 池榆蹲下身,把人参放到晏泽宁手中,“你不是想知道我卖了多少吗?” “就你手上的这些,还有前段时间你喝的那些。没有其他的了。” 晏泽宁笑着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师尊,你觉得给人当妾是一件很羞辱的事。” “但我当时却是觉得挺开心的,因为我有机会救你了。我不想你死,我想你活着,你还我以前跟你说的话吗。” “因为我们不知道要相处多久,所以我们要相互扶持。跟你的性命想比,与人为妾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不在乎你脑子想得那些‘贞洁、体面’之类的东西。” 池榆把盲剑放到晏泽宁手中,眼泪从她脸上流下来,一滴滴打在晏泽宁手背上。 “师尊,我们相处的日子可能就在这里结束了。” “你不要把盲剑丢了,下一次,也许不会有人给你送回来了。” 池榆说完,抹掉眼泪离开了寺庙。 徒留晏泽宁还在怔忪着。 心脏为什么会这么疼? 她说几句话你心里就这么疼了。 她万一说的是骗你的。 池榆她好慕名利、不遵礼法、贪财忘义、是一个卑鄙、下见、银荡的见人。 是一个任人玩弄、万人唾弃、自大自私的表子。 对,还要想一想,他得用全天下最恶毒、恶心的话加诸在池榆身上。 他要把这些话贴到池榆脸上,让她受万人唾弃。 去诽谤她……不是的,她确实是这样的。 她还有脸叫他师尊,多可笑。 她以为用一些人参救了他的命就可以骑在他头上了吗? 她算是什么东西? 她池榆算个什么东西? 凭什么任何东西都不朝他要?凭什么自以为是给他这些东西,凭什么要他欠她的。 什么相互扶持?什么感情? 她要什么? 她要逼着他给她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什么东西都不要? 你用你做的事情来跟我换东西啊!地位、名利、富贵什么东西都好。 任何东西都可以…… 只要你从我这里换了东西,我就可以不用给你那个会让我失控的……从来没有交出去的东西。 这时阴云密布,寺庙内几乎没有光线。佛像注视着晏泽宁,晏泽宁坐在佛像之下,捏着盲剑,疯狂地大笑,笑过之后,他低垂着头,想要哭,却没有眼泪。 “池榆……”这寺庙惊起一道微不可闻呢喃,晏泽宁甜噬着手背上的眼泪,“你真是……太可怕了……” …… 朱府今日抬了个妾,虽然也是热热闹闹的,但到底与娶妻不同,没有大宴宾客,只请了几个平日与朱府交好的客人。 池榆被一顶小轿抬进了朱府的侧门,给朱府的各位“女主人”敬了茶后,就被送进了婚房,而朱府的老爷则去招呼各位宾客。 日影西斜。 滚滚黑云渐渐遮住了整座茂城,喜烛扑簌地流着泪。 池榆坐在婚榻上,从窗外吹进来的狂风让屋内帷帘猎猎作响。 不知为何,池榆感到一阵心慌意乱。 先時人的脚步声、说话声都不见了,安静极了。 池榆想唤人来,天边突然一道惊雷轰下来,吓了她一跳。这时风越吹越大,喜烛被吹灭了,池榆的红盖头被吹落在床榻上,她刚拾起,这屋的门却被人打开了,吱呀一声,进来的人脚步沉稳,呼吸急促。 池榆转过头,珠帘打在她的额头上。紫蛇从黑厚的云层中闪出,光亮转瞬即逝,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池榆不可置信,张开嘴念着: “师尊……” 晏泽宁站在门口,手紧握着挎在腰间的盲杖,盲杖含着的盲剑流着腥红的血,滴滴汇到剑鞘中。 这时密密麻麻的紫色闪电在天空中不停地喷涌交错,晏泽宁歪着头,脸上布满狰狞的剑痕。他压抑着破土而出的疯狂,朝池榆的方向伸出手。 声音轻到诡异,诱哄道:“池榆……过来……到我身边来……到师尊身边来。” 这让池榆想起了她一次见晏泽宁的时候,也是这样黑云密布,紫色爬云,不过当时的他像久居天上的神仙,而现在的他恍若从地狱爬上人间的恶鬼。 而在这只恶鬼身后,偌大的朱府,血流成河,无一生还。 第27章 死亡 九个月后。 在极东之地一座酒楼中,池榆酗酒,喝得烂醉,红着脸歪七扭八趴在桌子上。 喝干酒坛中最后一滴酒,池榆把酒坛摔在地上,大叫着: “老板,再上两坛酒……” 小二推门进来,一见地上的池榆就皱眉,“客官,天色都这么晚了,我们酒馆的酒都被你喝完了,你还是回去吧,这里又不是客栈。” 池榆醉醺醺地爬起来,跌撞走到小二面前,“你给我拿酒来了是吗?” 她笑嘻嘻,眼神迷离,“好大的一坛酒。”说着,就把小二的头往上拔。 “哎哎哎——客官,你这是做什么?”小二惊惶地叫着。 池榆生气,用力扯着小二的头,“你为什么不给我,酒坛抓这么紧做什么,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小二扯住池榆的手臂,“客官,这是我的头。” “我不信,骗人,你就是不想让我喝酒!” 喝醉了的酒鬼在无理取闹。 小二抓着池榆的头发,“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说着,就要去推池榆。 然而,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小二的手,小二扭头叫道:“谁啊?”一见那人,小二顿时就蔫了,讪笑道:“客官是您啊,您妹妹喝醉了,在胡闹呢。” 来人身形高大,腰间别着长棍,头上戴着斗笠,他低沉说着: “在下的妹妹给你添麻烦了,你先走吧,接下来我在这里就行了。”说完,给了小二一锭银子,小二顿时笑了,嘴里反复念着不麻烦。 他再对着池榆,“松手。” 听到熟悉的声音,池榆先是愣了愣,疑惑地看着来人的斗笠,松开了小二的脑袋。池榆的手一松,小二立刻就跑了个没影。 池榆笑嘻嘻指着斗笠,“这个好,比刚才的酒坛大多了。”说着,又要去拿,来人没有制止她的动作,池榆轻而易取拿走了他的斗笠。 斗笠下面是一副狰狞的面孔,但还能依稀看到这张脸以前的清俊。 池榆瞪大了眼睛,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酒坛怎么变成师尊了。” 晏泽宁抓住她敲脑袋的手,“池榆,我们走了。” 池榆听了,哭闹起来,在地上翻滚,“不走,不走,我要喝酒。” 晏泽宁蹲下身子,试图把池榆抱起来,池榆不停地翻滚,在地上蠕动,两三次都从晏泽宁的怀中跑出来了。 晏泽宁叹了口气,静静地坐在地上,等池榆没有精力闹腾。 很快,池榆腮帮子贴在坐垫上睡着了,脚上的鞋被甩得满屋子乱飞。 晏泽宁找到鞋子,捉住池榆白皙的脚,替她穿鞋子,刚穿好一只,她脚一蹬,那只鞋又飞出去了,晏泽宁捡回那只鞋,一手抱起池榆,一手提了双绣花鞋,就这样走出了酒馆。 回小木屋的路上,池榆的脸在晏泽宁脖子上不停蹭,还一直不停说要喝酒。 晏泽宁替她挑起粘在脸上的头发,轻轻说道:“我在木屋里放了很多酒,你回去就能喝了。” “酒喝了,再喝点药好不好,你这些天吐了好多次血。” “嗯……”池榆发出鼻音,“太好了,这样就……不疼了……” 晏泽宁如同被刺了一刀,心中一痛。 离开茂城后,晏泽宁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但池榆的身体却日渐衰弱,先是手脚提不起力气,后来身体一阵一阵疼,找了大夫,大夫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越往后,池榆越来越疼,疼得时间也越来越长,到最后,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痛楚,池榆完全无法忍受,哭着求晏泽宁把她打晕,后来打晕了也不管用,池榆痛到几乎咬舌自尽,晏泽宁发现后,心如同被人挖掉般,于是他去找了迷药,每天喂池榆吃一粒。 这样过了一些时日,有一天,池榆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痴痴呆呆的。晏泽宁立刻停止了喂药,转给池榆喝酒,虽然效果比迷药差了一点,但喝醉了,疼痛就能减些,池榆自此一刻也离不开酒了。 一路上,晏泽宁都是靠杀人弄到钱的,这样钱才能来得又快又多。每次他出去杀人时,都把池榆放到酒馆中,给一些银子让掌柜的帮忙看着。自己杀完人后清理一番再去接池榆。 晏泽宁回到小木屋,把池榆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再烧了一盆碳。 他感受到木屋里升起的暖意,想到了在朱府中,他朝池榆伸出手后的情况。 池榆并没有立即跟他走,也没有说话。 让他在狂暴的雷声中煎熬着,每一刻他都度日如年,杀了两百多人后热得兴奋的身体逐渐冷寂直至僵硬,恐怖的想法在脑中缭乱的疯长。 不想走吗?怎么办? 不想跟他走,不想回到他身边,想去哪里?池榆又有什么地方可去。 要回自己家去吗? 那就杀了她全家好了。 不肯,打晕就好。 醒来后闹的话,就闹吧,只要不离开他。 若是要离开,就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这个想法如同在青涩的果林中找到了一颗熟透了的果子,他看见那红艳艳的果皮,嘴里好似就有了甜蜜的味道。 杀了她。 他猩红的舌尖忝了自己的嘴唇,她若死在自己手中,他结束了她的生命,她就会从他身体中长出来,永远侵占着他的魂灵。 这些危险的思绪令他身体又热起来。 还不说话吗?池榆。 池榆却站起身来,撩开额头上的珠帘,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向我道歉。” 这话听得他一阵怔忡,道歉,他从未道过歉,他很茫然,在这一时刻,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的他,竟显得如此口笨舌拙。 “我……”他紧紧捏着盲杖,额头上流着冷汗,继而,他面上一松,脸扭在一边,耳朵又烫又红。 “池榆……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话……”他听到他这样结结巴巴地说着,木讷又青涩。 他先前所有危险的想法都消失不见了。 在说出那句话后,他只能被池榆审判,他已经认输了。 他道歉了,池榆呢,会跟他走吗? 这时,他听到了池榆低低的笑声,清脆又欣喜,他跟着池榆不由得笑了。 他听到了池榆小跑的脚步声,咚咚咚,像踏着他的心脏,跑向他,她把她的手放到他的手心。 她的手好小。 然后,池榆片刻之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从这间房拖了出去,丢下头冠,兴奋地说,“我们走最偏僻的小门,那里没人。” “师尊,我们走喽,出发——” 池榆欣喜笑着,拉着他一路狂奔。 她的发带飘扬起来打在他脸上,耳边轰雷阵阵,他只觉得恍若在梦中。 …… 池榆这时神色难受,嘴中发出作呕声,把晏泽宁从回忆中拉出,晏泽宁扶起池榆,缓缓拍着她的背,一手拿了个盆,池榆“哇”的一声,把肠胃放不下的酒水吐到了盆中。 “好些了吗?”晏泽宁问着。 池榆不作声,吐完后一头倒在枕头上。晏泽宁放下盆子,扯下腰间的丝巾,替池榆擦拭嘴边溢出的酒水。 “池榆,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吧,你前天、昨天、今天都没吃东西。” 晏泽宁从袖子中取出他在糕点店带回来的桂花糕,哄着池榆,“你吃一点吧,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东西了吗?” 那被油纸包着的精巧的花形桂花糕,竟然还冒着热腾腾的气。 晏泽宁把桂花糕递到池榆嘴边,池榆转过头,把晏泽宁的手推开,“师尊,你吃吧。” 吐了一场后,池榆的意识清醒了,闭着眼睛道:“师尊,我们已经到了极东之地一个月了,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晏泽宁坐在床边,“这里也许还不是极东之地。我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还要再往东走一点。” 池榆低低笑了,“可是再往东就是海了啊,师尊你还要去海里吗?” 晏泽宁摸摸池榆的头,“也许会去的。” “嗯……”池榆没有发出声音,似乎是睡着了,忽然,她又轻轻说道:“我近些天,身体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疼了。” 晏泽宁摸着池榆消瘦的脸颊,笑着说:“这是好事啊……” 池榆恍若未闻,“师尊,我有可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海上了……” 晏泽宁嘴角勾起,“怎么了。” “我想起了以前的事了……以前的事,在我脑子清晰了好多。”池榆依旧还是闭着眼,呼吸渐渐迟缓。 “师尊……我刚来的时候,没人理我。到阙夜峰的时候,也没有理我。我其实好想有人理我……好想你来找我……” “我没钱,肚子好饿,我去挖地,手都要烂了,我去林子里找吃的,被蛇咬了,脚肿得好大好大,在床上躺着饿了三天,我以为我要死掉了,幸好蛇没有毒……” “我不认识这里的字,我什么东西都学不会……我想去跟人交朋友,去了试仙台,被人一脚踢下来。”池榆嘴角勾起,“还摔了个屁股敦……很好笑的,像个四仰八叉的癞蛤蟆。” “有人往我的饭里加了活虫子,我吃下去了,肚子疼了一天,虫子还在我肚子爬啊爬,我去山坡上摘菜的时候,被人从坡上推了下去,我的右手断了。有些时候,我的东西也会被人砸烂,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欺负我……” “后来……”池榆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就好多了……我学会避着她了……我还有个朋友,他帮了我很多很多……” “师尊……那天你让我出去……风吹得我真的好冷好冷……我有点发烧……” 池榆说话断断续续的,晏泽宁却感到有一种莫大的恐惧笼罩着他,让他不敢再听下去。 “我屋子的饼干好像还没有吃完,那夹心是甜的,是草莓味的,应该会有很多蚂蚁爬上去……垃圾桶塞满了,我还要重新换垃圾袋……要不然会有小虫子……” “我鞋子又没放好,衣服还没有收,手机上的自动续费还没有停,跟朋友约好去……周末去……” “池榆池榆……”晏泽宁抓住她的手,感到她手脚前所未有的冰冷,哀求道:“不要说师尊听不懂的话好不好……” “他们说……今年那边的公园就要修好了,春天你去不去那里看看,希望你能有时间,你会穿你新买的裙子吗?” “我到时候把你想要的帽子带过来,一定不会再给你拍丑照了……倩雪……我蹲着给你拍……” “池榆……”晏泽宁手指颤抖,摸着她的头发,“你别说了……倩雪,又是谁?” 池榆半睁开眼,“师尊……你怎么知道倩雪啊,她是我朋友……”又闭上眼。晏泽宁恍若雷击。 池榆脸色苍白,面如枯槁。 “我看见我爸爸妈妈了……我有一点想他们。” “我可以回去了吗……” “池榆,你要回哪里去,你想去看你爹娘吗,只要你身体好起来,我们立刻就回去……你别说话了……” “师尊,我问你一件事。”池榆声音渐渐变轻,轻到快没有灵魂的重量。晏泽宁低下头,又低下头,只听到: “你是不是喜欢吃桂花糕……你别骗我……” 晏泽宁听了,脸上不自觉笑了,心中却在痛得流泪。 “乖池榆,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抓住池榆的手,只觉得冷到根本不像活人的手。 池榆嘴角勾起,“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虽然喜欢吃鱼,但以后别吃了,你过敏,脸上会有红点……” 又说:“师尊,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晏泽宁把池榆从床上抱起,搂在怀中,“你在说什么胡话……你睡一觉……别吓师尊……你再说胡话,师尊真的要生气了。” “晏泽宁,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你是不是又要说我不成体。” 小木屋陡然安静下来,晏泽宁颤抖着贴到池榆胸膛上。 他没有听见心跳声。 第28章 疯魔 晏泽宁抱着池榆,额头抵着额头,他没有感觉到呼吸交错,因为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轻轻拍着池榆的背,小声说:“我怎么会怪你不成体统呢,疼你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怪你。”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桂花糕,递到池榆嘴边,“你先吃好不好,吃了再睡,你吃了师尊再吃。”他捏住池榆的下颌,池榆的嘴微微张开,晏泽宁把桂花糕放入池榆的嘴中。 “你怎么不咽下去呢。”晏泽宁轻笑一声,“都怪我,桂花糕虽然好吃,但实在干,容易噎着。”他把沏好的茶用调羹舀着,一勺一勺喂进池榆嘴里。 茶水从池榆嘴里流出,一滴滴落到晏泽宁手上。 “不喜欢喝茶水吗?那喝酒好不好,有黄酒、屠苏酒、荷花蕊……你选哪个?” “那就荷花蕊好不好。”说着,晏泽宁把酒倒入杯中,也用调羹一勺一勺喂进池榆嘴中。 “你这次不能再吐出来了,万一吐到师尊身上,就会把师尊的衣服弄脏,师尊只有这一身衣服了,钱都给你买酒喝了。” 然而酒却顺着池榆的下颌流到晏泽宁胸上。 晏泽宁把头埋进池榆的颈脖,“你再跟师尊说说话好不好,你说阙夜峰中有人欺负你,是谁啊?”池榆的身体越来越冷。 晏泽宁嘲讽地笑道:“其实师尊也算是欺负你的人之一。”他低垂着眼帘,抓住池榆的手,贴到他脸上,“你起来骂一骂师尊好不好,师尊任打任罚,只要你起来。” 屋子里寂静到诡异,良久,晏泽宁把池榆的手贴到他的心脏处,“池榆,怎么办,师尊这里好疼。” “你把它挖出去好不好,只要你把它挖出去,师尊就不痛了。” “你疼一疼我好不好。” 池榆的手从晏泽宁的心脏处垂落下去。 他在这里抱着池榆枯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晏泽宁买了一艘小船,提着池榆那双绣花鞋,抱着池榆的尸体坐上去了。坐稳后,他松开系船的粗绳,任小船在海中漂着。 蔚蓝的海面上风平浪静,一望无际,海鸟在海面上飞着,时不时扑腾着抓鱼虾。 晏泽宁让池榆趴在他的腿上,摸着她的头,“池榆,你睡醒了就睁开眼看看,这里的风景挺美的。” “你说陪不了师尊到海上,最后还不是来了,我总归能想到办法让你陪着我的。” 晏泽宁把池榆的头发撩到耳后,吻着她的侧脸,“师尊如今也不知道自己的直觉是不是对的了,心中有个声音告诉我,我的机缘在这片海中,这个声音越来越强烈了。” “池榆,你说师尊该去吗?” 晏泽宁指腹爱怜地摩挲池榆的脸颊,“如果师尊葬身在这片大海中,你陪着师尊好不好。”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晏泽宁低头,亲吻着池榆的唇。 …… 夜渐渐到来,月亮也出来了,在晚间的海面上,这月亮大得令人感到惊悚。 晏泽宁这叶小舟在海面上漫无目的地飘着,海水也由蔚蓝变成紫色,慢慢,这海面上渐起波澜,海水好像活了,小舟被有目的地推到海面上的一处,海水就怎么也不动了。 “看来就是这里了。”晏泽宁说着,低头覆在池榆耳边,“池榆,你怕吗?” 他笑了一下,“但怕也不能反悔了,你答应我的。”晏泽宁提起放在脚边的绣花鞋,替池榆穿好。 他抱着池榆,慢慢走到船尾,背着海面,看着月亮,坠了下去。 “扑通”一声,溅起水花后,海面上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 月亮渐渐从海面移到半空中,月光下的海,如深渊般黑。 这海面上渐渐出现了一个漩涡,初时只有十米大小,后来越来越大,从百米、千米到万米,这巨大漩涡搅起了铺天巨浪,顿时天地变色,紫色的海浪高高腾起,打在月亮上,势要把月亮击落下来。 而漩涡中间的巨洞,不动如山。 两颗巨大的猩红眼珠子从巨洞中升起,点缀在天空之上,如同从云层中露出的神的眼睛。 带着寒光的碎片从漩涡中弹出,汇成一道碎剑流星,立在海面上,渐渐变成一道巨剑,直戳漩涡中间,如同定海神针般,让这恐怖的海浪平静下来。 这时天上的云层从天空中垂下来,越来越厚,从中劈出大大小小的闪电,这闪电与海面相接,如同抵住天空的亮柱,把这片天空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各个宗门内。 “有人渡劫元婴。” “是哪个宗门又要多一位元婴尊者。” “只是在渡劫,成不成,还得看一看。” …… 晏泽宁抱着池榆从漩涡中心升起,狂风吹着他的头发,如海怪的触手般在空中乱舞。他抱着池榆立在巨剑上,脸上狰狞的剑痕已然完全消失,又恢复了以前清冷俊美的面容。 他睁开眼睛,眼眶中仍然是深不见底的幽冥。 一颗猩红的眼珠从天空中垂下,变小,落到他的右眼眶中。 另一颗眼珠在天幕上缓缓移动,遮住了天空中的月亮,月亮在这眼珠的边缘,泛着红荧荧的光。 晏泽宁垂下眼帘,看着怀中的池榆。 他摸着池榆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在嘴唇上摩挲了许久,晏泽宁笑道:“你原来是这样子的啊……” 晏泽宁抵着池榆的额头,顿时,两人身上都泛出紫光,池榆苍白的脸色越发红润,干瘪的□□又饱满起来,散发出新鲜的活力。 晏泽宁贴到池榆的胸膛上,依旧没有听到心跳声,“还不行啊。”他喃喃道。于是打开池榆的胸腔,极尽温柔地剖出她的心脏,他把那颗紫红的心脏捧出来,看着它,只觉得可怜又可爱,他不自觉吻了一会儿。 又慢慢输入灵气,这颗枯萎的,已经一天未跳动的心脏在晏泽宁灵气的滋润下,恢复它已往的活力,在晏泽宁手上“扑通扑通”弹动。 晏泽宁温柔地抚摸了这颗心脏一会儿,就把它放进了池榆的胸膛,随即紫光一闪,这胸膛的剖伤即刻就愈合。 晏泽宁又贴到她的胸膛上,这颗心脏在池榆的身体中发挥了以往的功能,强劲有力跳着,随着每一声跳动,生命力和热量输入到池榆的四肢百骸。 晏泽宁抵住池榆的额头,“乖池榆,天快亮了,该醒了。” …… 池榆走在一条漆黑的路上,只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就这样走啊走,不知疲倦、不知终点,也不知何时结束。 突然,她感到有人在喊她。那声音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带着万分殷切和温柔。 她停住了,是谁在喊她?她向四周张望,只是一片黑暗。 没有人,是她听错了吗。 然而她却感到身体越来越重,疲倦和酸软向她侵袭,她再也迈不动脚步了,睡意越来越浓,好累啊,她趴在路上,闭上了眼睛。 …… 池榆睁开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已经死了,来到了地狱,睁眼就看到一颗比月亮还大的猩红的眼珠,那眼珠子死死盯着她,吓得池榆又闭上眼睛,意识又缓缓沉下去了。 晏泽宁先是一惊,后用神识查看了她的全身。阴郁的脸逐渐放晴。 池榆她的身体没问题,魂魄也没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晕睡过去了。 晏泽宁看了一会儿池榆的脸,怔愣着摸池榆的睫毛,“你是桃花眼啊。” 池榆睁眼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见她眼中长出粉丽的桃花,桃花伸展出曼丽的枝蔓,紧紧缠住他,把他的神魂拖到她的眼睛之中,恍若梦幻之境,若不是池榆闭上了眼睛,他怕是无法回神。 天空中那颗眼珠子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变小,垂落到晏泽宁的左眼眶中。 身体所有的东西都回来了。 晏泽宁身边溢出灵气,方圆千里狂风大作,乌云密布。 他立地元婴之际。 却也头疼欲裂,以往那意识深处的迷蒙声音清晰起来,那道声音,真耳熟,原来是自己的声音。 去极东之地。 是自己给自己的提示。 所有的回忆都回来了。 金丹是他摧毁的,眼睛是他挖的,惊夜是他碎的,紫海战役的记忆,也是他封存的。 而池榆,是他的道心。 “真可怜,池榆,你为什么会遇见我。” 第29章 无情道 所谓无情道,分为三阶段,冷情、极情、绝情。 修炼无情道,先是冷情阶段,这一阶段需慢慢炼化亲情、友情、爱情,直至这些感情从身体中消失无痕,这一阶段,对应的是金丹、元婴、化神,能做到,便可立地突破。 第二阶段为极情,无论什么感情,要付出到极致,沉溺进去,爱恨嗔痴贪恶欲,为这种感情快乐、痛楚、撕裂,直至天道认可。 天道认可后,便能进入无情道的最后阶段,绝情,断绝这些情绪,杀了那个让你付出这些情绪的人,或人们。 而付出情绪的这个人,或人们,便是无情道者的道心。 晏泽宁接触到无情道时,正是他刚突破金丹之时。他看着无情道的道法,觉得自己非常适合,他当时嘲讽笑着,若是自己来修,怕不是立地化神。但第二阶段,他可过不去,因为他怎么能找到道心呢?这样想着,他便放下了。 然而无情道,到底还是在他心中深深埋了一颗种子。 这颗种子,在他金丹止步不前,无法突破元婴时在他脑海之中疯长不停。 无情道,修仙宗门公认的邪法。 有人为了修道,杀全家杀全宗杀爱人朋友,就算这样,也没能飞升,非死即疯。自从从有了大大小小几百上千次这种灭门惨案后,修仙宗门共同把这无情道打入邪法的范围,有人修炼,便立即诛杀。 晏泽宁想到这是邪法之时,心中毫无波澜,只要能让他渡劫元婴,邪法又如何。 修仙之路千千万万条,只有实力才是根本。 可是无情道要从凡人时期开始修炼,他已经入了一剑门,修了剑修,已到金丹,又怎能从凡人开始修炼呢? 想到此处,晏泽宁放下了这个念头,转而到处征战求取资源。 他的家族在人世间看起来富可敌国,可对于修仙宗门来说,这算什么呢,家族里未出过一个元婴或好几个金丹,根本没有修炼的底蕴,所有的资源,都靠自己来夺。 他不停地交好那些修仙家族,只求能得到渡劫元婴的指点。可与周家说好的事,事到临头,周叶叶却去了其他洞府,他知道,周家反悔了,他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若他是单灵根或者是更好的灵根,他还能凭着天赋有一线生机。 可他只是水灵根加了隐形金灵根而已,到最后,还是要靠自己。 无情道又如何,他只能赌一场。 赌,就要豪赌一场。 金丹是必定要毁的,但要毁得有价值。在合适的时机,合适的地点,为合适的人而毁。 紫海战役,是为了替宗门抢资源,毁在这个时机,证明他对宗门忠心耿耿,宗门就算作样子也不会弃他于不顾,而紫海那个地方,海里刚风作祟,是最合适练宝的地方,而他,刚好主灵根是水灵根,与海最合,左思右想,他挖了自己的眼珠丢在紫海中炼制。 楚无期,是掌门一系的人,他为了救楚无期而毁金丹,楚无期欠他一极大的因果,掌门一系或多或少被他搭上了线。 封了自己的记忆,是避免被元婴真人救治之时侵入神魂,知晓了自己的心思。 也因自己虽然一向遮掩得很好,但仙道无望之时的悲怆和绝望,只有真的落到那步田地时,才表现得出来。 那当自己毁了金丹,沦为凡人,没有利用价值之时,宗门是怎么做的。 虽然动静很大,四位元婴都来救治于他,但只是出了一道真气而已,没有费劲心力,连罕见些的天材地宝都没用在他身上。 更遑论急不可耐的让晏家来把他接走,把所有的责任都丢给一个练气期的小弟子,用所谓师徒名义来绑着她,来绑着池榆。 想到池榆,他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又很快把这丝暖意压下去了。 晏家的人怎么对他呢,这些年,晏家借着他的名义在朝中不知安插了多少的自己人,搜刮了不知多少的财富。他一要回晏家,这些人便慌了,急着杀了他巩固权势,真是欲壑难填。 想到此处,晏泽宁垂下眼帘,收了自己的灵气,冷笑一声。 随即抱着池榆瞬间移动到小木屋里,把池榆放在床上。 他静静看着池榆,想着那些人的一举一动。 不过这样也好。 晏泽宁笑着。 这所有的一切有助于修炼无情道,友情和亲情,他不就很容易就炼化了吗,元婴真人,他从未想到会这么容易。 棘手的,是池榆啊。 晏泽宁用鼻尖点着池榆的指尖,“我如果没有遇见你,会不会立地化神。” “池榆,你为什么要出现,你来的太早了。” 她应该在极情阶段来的,他的道心,出现的太早了,在冷情期便来了,这可怎么办,要怎么炼化对池榆的感情。 晏泽宁嗤笑一声。 他觉得自己凡事都想得太好了,他这种人,能有道心,已经谢天谢地了。 晏泽宁这般思索着,池榆醒了,她睁开眼,便看见了小木屋的屋顶。 池榆先是一惊,然后觉得神清气爽,身体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力量。她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扭头便看见了在她床榻边的晏泽宁。 一见他,池榆不由得在晏泽宁脸前用手晃了晃。她喃喃道:“我喝酒喝傻了吗?怎么看到了这么好看的师尊,还有眼睛?!” 池榆立即一头倒在枕头上,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光线,岂图睡一觉就能解决眼前的幻象。 晏泽宁挪开池榆的手臂,轻轻说着:“池榆,起来吧,你没有喝傻。”池榆睁开眼睛,眼睛滴溜溜地转,抿唇道:“所以,发生了什么事。” 晏泽宁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池榆。 “所以师尊你现在是元婴了。” “我一直以为极东之地有机缘是师尊你不甘心臆想出来的,原来是真的。” 池榆坐在床上,抱着被子,“那师尊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晏泽宁回道:“我打算回一剑门。” 只有回一剑门,他才能拿到他想要东西。 池榆看了晏泽宁一眼,心中想着该不该把他已经下了宗门玉碟这件事情告诉他。 她小心翼翼试探道:“师尊你为何想回一剑门。”晏泽宁笑着回道:“师尊如今修为有成,宗门培养师尊这么多年,自然要回去为宗门效力。” 池榆想到晏泽宁为了宗门的事情毁了金丹,现在又说这样的话,对一剑门想必是情谊厚重,她如果说出事实,一定会让他伤心的。 突然,池榆又想到了一件事。 她捏着被角,心中有些忐忑,小心问道:“师尊,你要回一剑门的话,我是不是就不能去了。”她抬眼看着晏泽宁,“我已经没有灵根了。” 晏泽宁看着池榆不知所措,极为小心,害怕离开他的样子,心中又怜又爱。 怎么可能让你离开我呢。 他安抚池榆,指腹摩挲着池榆脸颊,“你要跟师尊回一剑门。” “灵根的事,师尊会替你想办法,你得……相信师尊。” 池榆半信半疑看着晏泽宁,对着脸上的手指习以为常。 她极为痛苦的那九个月,晏泽宁极为小心地照顾她,再亲密的动作,她都习惯了,更别说只是摸脸了。 第30章 斗灵大会 一剑门这些时日在举行斗灵大会。 所谓斗灵大会,便是一剑门、御兽宗、玄阳门,天衍剑门这四个门派联合起来举行的磨练门内中流砥柱的大会。 这四个门派在地盘、利益上多有瓜葛,未有斗灵大会之前,四方为了争夺资源常常打得天昏地暗,长此以往,四方都战力削减,周边有的小门派竟然趁虚而入,抢了一些灵脉,四方都得不偿失。 因此,为了减少损失,四方约定举行斗灵大会来处理有纠纷的事务,明面上是一场四方弟子相互试炼的比赛,但其实是替门派争夺资源与话语权的比赛,所以输赢至关重要。 这次斗灵大会,一剑门派了几位金丹真人参加,而领头之人,自然是楚无期。 …… 试仙台上,剑影重重,只见两个男子相互缠斗,难分高下。 台下,各门派弟子都安静极了,有人面带微笑,有人面无表情。 有人则是面含忧色。 “楚师兄,王师兄他……”说这话的是一剑门的金丹真人李原。 李原话未尽,但楚无期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台上王名之与天衍剑派的人看起来不相上下,但天衍剑派剑法讲究的是一个绵长,而一剑门讲究的是一剑破万法。时间越长,对王名之越不利。 可眼下一剑门已经输了一场了,再输一场,就只能去争第三了。 楚无期面色惆怅。 天色渐暗,台上两人百无聊赖的打斗终于以天衍剑派一个衍道无极结束了,赢的宗门自然是天衍剑派。 该楚无期上场了。 楚无期长年在掌门手下调教,自然与别的金丹真人不同,很快战胜了对手。 闻熠看着楚无期赢了比赛,面上终于是好看了一点。 但一剑门这次斗灵大会只得了第三名,嘴边的肥肉要被分出去了。 闻熠忧心忡忡之际,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 “掌门,泽宁欲替宗门出战打擂台赛。” 这声音来得突然,众人一惊,往上一看,晏泽宁正御剑飞行,眉目清冷地低头看着众人。 “晏师兄不是离开宗门了吗?” “传言是假的吗?金丹……” “怎么回事?” “都少说两句……” 晏泽宁平静地听着下面的议论。 闻熠知道擂台赛的难度,来不及疑惑晏泽宁的修为,他先开口问道:“你可有信心。” 晏泽宁坚定的点头。 闻熠只死马当活马医,同意了晏泽宁的请求。 天衍剑宗的宗主则吹胡子瞪眼,“此人是谁?为何快结束才出现,我看要取消他的比赛资格。” 闻熠笑道:“泽宁是我宗门的金丹真人,此次斗灵大会他也参加了,只是出门替宗门办事,这才赶回来,至于取消比赛资格,大会都还没结束,怎么能不让人参加啊。” 斗灵大会有规矩,如有宗门不服名次,可派一人打擂台战,其余宗门之人可轮番上场,打擂台之人若全赢,那打擂台之人的宗门,便可定为此次斗灵大会冠军。 至于其余两个宗门的宗主,都没有意见,打擂台赛想要全赢,真是痴人说梦,让这迟来的金丹真人参赛也无妨。 晏泽宁落在台上,向众人揖礼,道:“请各位赐教。” 从这个时刻开始,众人才知道晏泽宁的配剑为何叫惊夜。 一剑出,天地忽变色,有如黑夜。然后黑云密布,狂风大作,惨淡的天地之间,一竖、百竖、千竖如雪般亮白的光袭到人眼前,气势如海浪般磅礴,压得人无法呼吸,出神怔愣,而人在怔愣的一瞬间,就已然败北。 …… 闻熠看着台上的晏泽宁,神色莫名。 楚无期先是欣喜,后来沉默不语,紧紧捏着手中的剑。 周叶叶咬着唇,眼含痴迷。 池榆则在想,一剑门当面承认了师尊是一剑门的人,看来这个玉碟他们得重新暗地里给师尊上了,那关于这件事情,她也不必多嘴了。 其余的众人,则议论纷纷,一派哗然。 此次斗灵大会,以晏泽宁力压群雄结束。 晏泽宁自此一战成名。 …… 斗灵大会结束,一剑门在聚仙殿内为晏泽宁举行庆功宴。 聚仙殿内,掌门坐在上首,其余人则按照修为高低分列两边,池榆则坐在晏泽宁的旁边。 众人推杯换盏之际,王名之提出了疑惑,“晏师兄,不知坐在你旁边的是?” 晏泽宁笑着回答:“是我徒儿。” 王名之他直言:“晏师兄,你这徒儿看起来没有灵根啊,怎么就当了你徒儿,还到庆功宴上来了。” 池榆瞟了王名之一眼。 李原见了,急忙端起酒杯,对着晏泽宁道:“晏师兄今日真是好不威风,恭喜晏师兄夺得斗灵大会魁首,我先敬师兄一杯。”说完,仰头而尽。 晏泽宁也喝了一杯酒。 池榆直直看着桌上的玉酒壶,伸手就要去拿。被晏泽宁打了手,“少喝点,以后都不能再喝了。”池榆戚戚焉,只好低头吃盘子里晏泽宁给她夹的菜。 晏泽宁转头又对着王名之道:“王师弟,池榆是我徒儿,我离开一剑门那些时日,她尽心尽力侍奉我左右,我今日之喜,也有她一份功劳,这庆功宴,少不了她一份。” “至于灵根,她是有的,只是灵根受了伤,才叫人看不出来,好好养些时日,便会跟以前的一样了。” 王民之被晏泽宁这严肃的态度弄得面子上挂不住,只好讪笑了两声,说自己太多嘴了。 李原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晏师兄这徒儿看面相就聪明,等灵根好了,在晏泽师兄扶持下,修炼之途想必也是一帆风顺。三年前那场师徒礼,师叔没有来得及给池榆师侄随礼,现在就给你补上。” 说着,李原就要解开腰上的静心玉佩。 池榆咽下嘴中的食物,抬头看向李原,只见一个面容温和的男子递给她玉佩,但她实在是听不懂这人说的话。 三年前的师徒礼,这是什么? 池榆一边琢磨着,一边伸手去接。晏泽宁却先一步把这玉佩拿到自己的手里。 两双眼睛齐齐望向他。 “池榆你现在灵气全无,实在不适合带这玉佩。等你恢复修为,师尊自然会给你的。” 李原听了,连声抱歉。 这静心玉佩有修为的人拿到能静心,没有修为的拿到反而会夜夜噩梦侵扰。 “池榆师侄,是师叔考虑不周,先向你道歉了。”说着就拱手。 池榆连忙站起来,摆手说不用,身子侧在一边,不敢受李原的礼。 两人互相说了几番礼貌客气而没有营养的话,晏泽宁坐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暗笑。 这时,坐首的掌门发话了,众人都安静下来。 “泽宁,此次斗灵大会,你功劳最大,你有什么要求,尽可提出来,宗门会尽力满足的。” 晏泽宁知道,表忠心的时候到了。 在众人目光之下,晏泽宁向掌门揖礼,如孤松般立在殿内,神色从容,不疾不徐道: “泽宁此番立功,全仰仗殿内各位师兄弟先前耗尽了对手的精力,才侥幸捡了这个大便宜,得了这个虚名,至于要求,泽宁是万万不能提的。宗门培养我这么多年,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闻熠大笑三声,叫了声好。命人拿来了一金葫芦,他端在手中,揭开葫芦嘴,于是从中跑了许多粒丹药,丹药如光团般一一飞到众人眼前,连池榆跟前也有。 “这是……” “这是破障丹!” 修仙之路,最忌走火入魔,这破障丹能让人修炼之时保持清明,所以极为难得。 闻熠这大手笔一出,众人齐声叫好,也有人心中感激晏泽宁。之后又是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庆功宴结束,晏泽宁带着池榆回到了阙夜洞。 池榆虽然在阙夜峰中住了两年,但从未进过阙夜洞。 这是她第一次来,阙夜洞并不如她所想般只有一个洞府,除了阙夜洞,周边零零散散有着十几个洞府,只是洞府的牌匾上没有写字。 阙夜洞极大,但极为素尽,如雪做的一般。 池榆被晏泽宁带入阙夜洞后,左看右看,东走西跑,只觉得样样都很新鲜。她新鲜了两个时辰便精力不济,准备回她半山腰的小木屋休息。 刚踏出一步,便被阙夜洞的光幕给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晏泽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池榆的身后,见她摔在地上,把她拉起后低声问: “这么晚了,怎么还要出去啊。” 池榆小心往前走了两步,“师尊你来的正好,快打开这奇怪的东西。” “你还没回答我。”晏泽宁声音渐冷。 “啊?”池榆回过头,“就是因为晚了才要回去啊,这里不方便,也没有床给我睡觉。” 晏泽宁抓着池榆的手腕坐在玉凳之上,“池榆,你以后都在师尊洞府中歇息吧。” 池榆疑惑地望着晏泽宁。 他继续道:“你灵根被毁,需要灵气滋润,师尊洞府中有灵床,你晚间在灵床上睡,灵气会慢慢滋养你的灵根,对你大有益处。” 晏泽宁话说完,大手一挥,洞中就开辟出了一个房间。池榆走进去一看,里面别有洞天,看起来是一个房间,但其实是一个园子,里面有花有树,还有蔚蓝的天空。 园子的尽头,是一个别院,竹林掩映,鲜花招摇,看起极为幽静。 “喜欢吗?”晏泽宁站在池榆的身后问她。 “喜欢。”池榆回头答道。 “灵床在别院的房间中,你进去看看吧。”晏泽宁又说。池榆进去看了,在灵床坐了一会儿,觉得寒冷,冻得要死。 “师尊,”池榆摇头,“不行啊,这样在灵根没好之前我先冻死了,能不能换个办法。” 晏泽宁说不行。 池榆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破了,晏泽宁也不肯松口。 “灵床上的灵气最为温和,风险极小,对于你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现在你连些许寒冷都忍受不了,以后真正要修复灵根的时候,你怎么承受得住。” 池榆站起身,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用手支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晏泽宁叹了口气,蹲下来对池榆说:“院子后面有温泉,你每日可泡一会儿暖了身子再睡。” 池榆抿唇,没看晏泽宁,轻轻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那我白天想要出去怎么办。” “池榆。”晏泽宁摩挲她的脸,“你没有修为,出去太危险了,随便哪个弟子都能伤害你。” 池榆皱眉,“那师尊你的意思是在我能修炼之前,都不能出去了吗?” 晏泽宁眼珠儿不错地看着池榆,没有说话。 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 池榆思考了一会儿,“那我不出阙夜峰行吗?只在阙夜洞内真的很无聊。” “无聊?”晏泽宁嘴角勾起,“你不会无聊的。” 一天之后,在池榆看到那垒得如塔高般的书时,她终于明白了晏泽宁的意思。 第31章 暗流汹涌 池榆把晏泽宁给她的一垒书搬到自己房间中,然后略略翻了翻。 内容很杂,丹药、剑法、基础口诀,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竟然还有教女子举止言行的书,池榆看着上面的内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池榆想着自己平日说话做事的样子,跟书上面的一对比,相差甚远,确实是不成体统。 她再一琢磨,师尊这是什么意思,这些书师尊肯定知道内容,他这样是暗示她要谨言慎行吗? 池榆把这书合上,撂在一边,决定等师尊回来问问他的意思。然后又拿了一本基础口诀看着。 …… 晏泽宁今日赴一剑门掌门闻熠的私人邀约,地点是在一剑门外的仙云阁,只有元婴修士或被元婴修士邀请的人才能去。 晏泽宁到仙云阁,出示了请帖,就被仙云阁的仙婢引到了顶层。 等着他的不仅有掌门,还有普济峰主南宫颐以及楚无期。 看着这三人,晏泽宁心中有了计较。他先是向这三人行礼,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落了座。 楚无期向晏泽宁请教剑法,晏泽宁有心表现,便真情实感说了自己的剑法心得。听得南宫颐面上带笑。 晏泽宁哪里不知道他们为何邀他赴宴,无非是疑惑他如何恢复灵根,再有,就是试一试他如今的态度,如果合适,便伺机拉拢他。 于是晏泽宁便借着与楚无期谈论剑法,把话题拉到了自己怎么能重新修炼的。 他垂下眼帘,最好的谎言便是九真一假。 “我如今剑法有成,全因我这一年在凡间的遭遇。” 楚无期神色认真,身子略往前倾。 闻熠笑着看晏泽宁,一派慈祥。 “我当时坐上了父亲派来的飞舟,飞舟出了事,我跟我那徒弟便落到了凡间,九死一生。” “生死之间有大感悟,我刚才与楚兄讲的心得,便是那时候提出来的。” “我那时眼睛瞎了,身体也不好,再加上心中抑郁,便想着去看大好山河散散心,我那徒儿一路相随,倒也照顾了我许多。” “期间遇见了一伙杂修,若不是我徒儿,我的命差点折在他们手里,之后便是一路困苦心酸,其中的波折自不必说。” 楚无期笑着说:“你那徒儿虽然看起来没大没小的,但也算忠心。” 晏泽宁笑了,“她自是极好的。” 他继续道:“经历了这么多,身体与心境上都大起大落过,我想着就这样平淡安宁四处游历过完这一生,然后当我站在海边,听着海浪的声音时,便突然灵感天地,大道顿悟,重回金丹。” “其实也不怕两位元婴真人笑话,我当时修为一度到了元婴,不知为何渐渐跌到了金丹。” 闻熠回道:“怪不得你身上有一丝元婴的气息,原来如此,我还道怪哉。” 楚无期听了晏泽宁的话,兴致肉眼可见的跌落。 晏泽宁对着闻熠拱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需劳烦掌门。” 闻熠笑道:“什么事,还需你这般开口求我。” “我那徒儿,就是唤作池榆的那个,两年前我未与她行师徒礼,这次回来,我想给她补上,她便是我的入室大弟子了。还劳烦掌门为我开了礼堂行礼,然后记在宗门玉碟上。” 南宫颐皱眉,“泽宁,你可想好,入室弟子可是与你因果极重,你与她行了师徒礼,让她做个记名弟子就好了。她灵根毁了,怎么能担得起你这一脉的脸面。” “南宫真人,”晏泽宁低头,神色晦暗不明,“她的灵根,是为了救我毁的,她于我有救命之恩,投桃报李,我也不忍让她做个记名弟子。” 南宫颐沉吟,“泽宁,你这个孩子,真是……” 闻熠道:“这倒是小事,我答应你便是。” 他又说:“我见你与无期相谈甚欢,以后……千万要多走动啊。” 晏泽宁笑道:“这是自然。” …… 晏泽宁走后,闻熠三人仍在仙云阁内。 闻熠叮嘱楚无期:“你要多与晏泽宁交往,他身上金丹灵气与元婴灵气相混,但却极为和谐,他马上就要到元婴了,而且看起来是无劫而渡。这种情况,非感悟天地之意不可得。这几百年,这种人我只见过寥寥数个,他这次金丹尽毁,看起来是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机缘。” 南宫颐跟着闻熠劝楚无期:“可千万要听掌门的话,对你只有益处。” 楚无期捏紧拳头,想要说什么,又闭上了嘴,最后只有一句:“我知道了。”说完,便用修炼的借口走了。 南宫颐摇了摇头,“这孩子,又不服气了。” 闻熠闭上眼,“这对无期也好,他一直心高气傲的,来个人打击他挺好。” “你觉得,晏泽宁这些话是真是假。” 南宫颐沉思了一会儿,“话可能作假,但修为作不了假,至于话的真假,我派人去一查便知。” 闻熠满意地点头,然后又道:“晏泽宁有意与我们交好,要不然,不至于把底细透露出来,把在乎的人也透露出来。” “那他……算是自己人了吗?” 闻熠睁开眼睛,“等他真正变成元婴真人,再试一试他的态度吧,毕竟到了那个时候,就有太多人拉拢他了。现在认为他是自己人,还是太早了。” “但他就算是到了元婴又如何,没有家世资源,他没有进一步的可能了,只会被我们拿捏住。” …… 晏泽宁回到阙夜洞时,池榆正饿得不行。 晏泽宁早已辟谷,洞中自然没有吃的喝的。一见晏泽宁,池榆便哭诉道: “师尊,我快饿死了。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是个凡人啊……” “怎么可能忘了呢,”晏泽宁笑着说,“你也不必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你瞧,桌子上。” 池榆看向桌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桌好菜。她立刻坐下,埋头吃饭。 晏泽宁坐在她旁边,问她: “今天的书看得如何了。” 池榆听了,咳嗽了两声,差点被噎住。晏泽宁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递上了茶。池榆接过去喝了,放下茶杯,说着: “师尊,我正想说这个。就那本书,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书?” “就……那个教女子言行举止的书。” “是那本书啊。”晏泽宁看着池榆,“你学得如何了。” “师尊,”池榆五官皱成一团,“我这么多年都习惯了,你让我说话做事都要换一套,真的太麻烦了。我能不能不学,我这样也没碍着谁。” “池榆,”晏泽宁劝道:“多跟书上学学,也没坏处,你有些时候,的确出格,而且奇怪,你得改一改。你以后出去就是我这一脉的大弟子,言行无状可不行。” 池榆眼珠滴溜溜转着,靠近晏泽宁,低下头小声说:“那我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吗?” “池榆,”晏泽宁皱眉道:“你这种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言行举止皆由心生,心里不认可,光学那一套皮有什么用呢。时间长了,就会露馅的。” 池榆嘀嘀咕咕,“那我本来就不认同啊,你非要我学那一套,我学了皮毛给别人看已经很不错了,你为什么要让我心甘情愿。” 她拉着晏泽宁的袖子,腆着脸笑道:“我知道师尊是为我好,不学着点出去会吃亏的。学我是会认真学的,但私下里,别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我散漫点也无妨的。” 晏泽宁抽出袖子,“多说无益,我自会找人来教你。也会定时检查你的学习情况,你好自为之。” 两天后,晏泽宁真给池榆找了两个教习姑姑。 对着两个姑姑严肃古板的脸,池榆找回了上班主任课的感觉,只是教的内容,池榆实在受不了。 时值正午,池榆手支在下巴上不停点头,昏昏欲睡,昨天晚上她被那两个姑姑逼着顶着碗站了两个时辰,站得她腰酸背痛。这样一来,不仅睡觉时间不够,而且睡得也不好。 她眯着眼,耳边全是姑姑的声音,“固颐正视,平肩正背,臂如抱鼓……” “啪!”一道鞭子打在池榆书桌上,惊得她睁开了眼。 “池姑娘,”姑姑说,“晏真人对你可是抱有极大的期望,他告诉我们,千万不可对你有一丝松懈与纵容,要不然,苦的就是我们了。这一道鞭子,也实属无奈,还请池姑娘认真听着。” 池榆抓住头发,心中烦躁,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然而姑姑却道:“池姑娘这个动作,也千万不要再做了。” 池榆深吸一口气,放下抓头发的手。 之后认真听着这姑姑说的每一个字。 晚间,饭桌上,晏泽宁问着池榆今日的学习状况。 池榆只当听不见,气鼓鼓地吃饭。晏泽宁连问了三次,池榆就盯着饭桌上那几道菜,当旁边没有晏泽宁这个人。 晏泽宁声音低沉,“你就是这样学的吗?待人接物没有礼仪可言。” “我也不必问了,你学肯定也学不好。以后学习的时间再多加一个时辰吧。” 池榆放下筷子,低着头答道:“我今日学了怎么站和怎么坐,还有怎么行礼。我学得很好的,师尊,就不必再加一个时辰了吧。” 晏泽宁笑了,但池榆只感觉周围温度“嗖嗖”地降。 “学得很好?” 池榆听了,赶紧对晏泽宁作揖,“师尊,徒儿今晚还要回去练习姑姑给我的功课,我先走一步,告辞。”说完,也不给晏泽宁反应的时间,立即回了自己房间。 晏泽宁一个人坐了许久。 池榆躺着灵玉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憋屈死了。 池榆越想越气,坐起来喝了杯水。 不行,她放下杯子,这样下去太难受了,她得想个办法从这阙夜洞搬出去,怎么都好,就是不能跟师尊离得太近了,简直太窒息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修复好灵根,快点修炼。 但这件事情急不来。 其次…… 好像没有其次了。 软的不行,石更的更不行,根本没有实力跟师尊闹啊…… 这日子,一天天的,什么时候到头。 第32章 斗智斗勇 这样的日子,池榆老老实实过了一个月,没有反抗,没有暗地里作妖,姑姑们说什么池榆都严格执行,晏泽宁抽问池榆,她也回答得头头是道,有礼有节。 然后,池榆病了。 她躺在床上,精神萎靡,面色发青,头昏脑胀。 晏泽宁来看她,池榆勉强支持起来给他行礼,晏泽宁制止她的动作,她笑着说:“师尊百忙之中抽出空来看望徒儿,徒儿如果连这点礼节都做不到,岂不是辜负师尊一片好意。” 池榆行完礼,一个趔趄,一头栽在床上。就算这样,池榆还在抱歉。 “让师尊看见如此丑态,也是徒儿的过错,万望师尊恕罪。” 池榆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让晏泽宁想到了她几个月前日日承受痛苦,面容憔悴的情境。 他心中升起一丝痛楚,“既然生病了,就不要拘礼了。” 池榆摇头,“礼法万不可废。” 晏泽宁摸着她的头,“你都这样了……”池榆偏过头,让晏泽宁摸了个空,晏泽宁的手停在半空中,池榆有气无力道:“师尊,大夫说了,我这病会传染的,还是离徒儿远一点吧,虽然师尊百病不侵,但还是得以防万一。” “不碍事。”晏泽宁一边说着,一边端起桌上的药。 池榆见了,小声说着自己来就好。 晏泽宁置若罔闻,把勺子喂到池榆嘴边。池榆把头扭在一边。 晏泽宁皱眉道:“池榆,张嘴。” 池榆不说话,伸手去抓晏泽宁手上的药碗,晏泽宁躲开,池榆指尖碰到药碗边沿,一个勾指,药碗便被打翻了,滚烫的药汁溅到池榆脸上,池榆低头捂着脸,吃痛叫了一声。 晏泽宁扶住池榆的脑袋,强迫她抬起头,只见池榆脸上有一串燎泡,晏泽宁气得发抖,紧紧捏住池榆的下颌,“你逞什么强?!” 池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努力憋回去。她扯开晏泽宁的手走下床,背着他,一边找伤药一边说,“对不起,师尊,让你看到我如此丑态。书里都说了,女子面容不佳时,不应该让人看到。” “师尊你还是走吧,不要让徒儿为难。” 身后一阵脚步声,冰冷的声音从池榆上方传来,“把药给我。” “我……”池榆还想说什么,但手上的药瓶已经被晏泽宁扯走了。 “坐下,我给你上药。” 池榆站直了,不肯听晏泽宁的话。 “我还是自己来吧。”她依然用刚才的理由拒绝晏泽宁。 晏泽宁冷着脸拦腰抱住池榆,把她放在凳子上。池榆惊呼一声,然后捂住脸。 晏泽宁把池榆脸上的手扯开,刚扯开,池榆趁晏泽宁不注意,一头钻进了被子里。 池榆在黑不溜秋的被窝里终于忍不住笑了。想着自己刚才的一言一行,觉得还要再接再厉,观察晏泽宁的反应再做出对策,随机应变,最后自己迟早不用再上这劳什子封建思想课。 渐渐的,她听不见外边的声音了,周围安静到诡异,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大。 她先开了一条缝,左摇右摇,没有人。 师尊走了吗? 再看桌子上,放着刚才那瓶伤药。 应该是走了。 她从被窝中露出头,这时从上面陡然投下一个巨大的阴影,池榆被唬了一跳,抬头一看,是晏泽宁那张清冷俊美的脸,还在散发着丝丝寒意。 他手一支,桌上那瓶伤药就飞到他手上。池榆又想缩回去,却动弹不得,只能任由晏泽宁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药汁还剩了半碗,晏泽宁一勺一勺塞进池榆的嘴巴里,池榆被迫吞咽下去。 药喝完了,晏泽宁替池榆擦掉嘴边的药渍。他轻声道:“以后生病了,师尊喂你喝药,你就要喝,知道吗?”他摸着池榆的头,想着她还生着病,也就不说什么严厉的话了。 “你好好休息,师尊走了,你明天就不用上课了,先歇一天吧,以后把课补上。” 晏泽宁走后,池榆才恢复了自由身。 她坐在床上,想着晏泽宁刚才的话。 一天,只休息一天,她的目标可是永远都不用学这个玩意儿。 看来还要加大力度。 池榆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着,看来明天还得去上课。 第二天早上,池榆发烧了。 昨天生病了,她抵抗力本来就弱,再加上睡得是灵玉床,寒意入体,自然就发烧了。 池榆出了汗,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来,她不想起床,但想到自己的未来,便咬着牙穿好衣服,慢慢去了书房。 池榆推开书房的门,入眼的是两个姑姑惊愣的神情。她坐下,摊开书,请两个姑姑讲课。 “池姑娘,晏真人说了,你今天不必来的。” 池榆对姑姑行了礼,蔫蔫小声说: “我实在太喜欢学这些了,一日不学习,我就夜不安寝,食不下咽,生病了算什么,就算要死了,我爬都要爬过来听课。两位姑姑也不必劝我了,开始讲课吧。” 两位姑姑对视了一眼,一个人开始讲课,一个人出去了。 池榆注意力一点也不集中,觉得脑袋嗡嗡的,姑姑说话声音跟蚊子一样,还晃来晃去,晃得她头晕。 “姑姑,别走了。”池榆自以为大声说话。 “什么?你说什么。”那姑姑走到池榆身边,皱着眉头问道。池榆仰着头,两眼无神地看着她,然后直直倒在地上。 “池姑娘——池姑娘——”池榆失去意识之前,只听到了这姑姑声嘶力竭的尖啸声。 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至于叫这么大声吗?她只是晕过去了。 晏泽宁远在阙夜峰外,便听见了有人叫池榆的名字。 他眉尖微蹙,心中微动,闭上眼,一个念头就到了声音的来处。晏泽宁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面色苍白、倒在地上的池榆。 那姑姑连忙跪下,解释道: “池姑娘今天嚷着要来上课,奴婢也不敢不讲。孙姑姑已经去找晏真人了,只是没有想到池姑娘会变成这样。” 晏泽宁冷着脸把池榆抱在怀中,对着跪在地上的人说: “钱姑姑,我请你来,是让你教她的,不是让你来折腾她的,万事都要以她的身体为先,千万不要本末倒置了。” “奴婢知道。”钱姑姑连连磕头。 晏泽宁把池榆抱到她房间,放在床上。想喂她丹药解决病痛,但又想到池榆凡人之躯,丹药的药力她承受不住,会暴体而亡,只好做罢。 要加快修复池榆灵根的计划了。 她凡人之躯,脆弱得很,就算再小心照顾,总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受伤、生病,轻易的死去。 他也应该尽快变成别人眼中的元婴真人了。 他指腹摩挲着池榆干涸的嘴唇,知道池榆为何这样做。 “为了不学,至于这样做吗……” 看来等池榆醒了,要跟她好好谈谈了。就算她有再多不学的理由,他也能让她心甘情愿的去学。 计划是不能放弃的。 晏泽宁搭上池榆的脉,凝神问诊。依着病症配了药,把药熬煮后放在桌上,等池榆醒来。 直到掌灯时分,池榆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一勺药就递到她唇边,池榆觑看晏泽宁,却看不清他的神情。至于药,她不敢不喝,慢慢就喝完了那一碗药。 “药好喝吗?”晏泽宁问池榆。池榆摇头。 “既然药不好喝,为什么故意生病,为着好玩吗?”晏泽宁又问。 池榆怎么能让晏泽宁把“故意”两个字扣到她头上,“师尊,我只是太想去学了,连自己生病了也没注意到,不是故意的。” “那你生病的这段日子,我让两个姑姑日日在你床边讲学,好不好。”晏泽宁冷笑道。 池榆一个忍不住变了脸色,转瞬间,又重新挂上微笑,“我……我就正想跟师尊说这个事,没想到师尊先说出来了,真是太好了。” “那你吃饭时、睡觉时我也让两个姑姑在旁讲学好不好。” 池榆扬起笑容,“好啊,怎么不好。”她做鼓掌状,“求之不得。” 晏泽宁果真说到做到。 池榆吃饭时,两个姑姑在一旁纠正池榆“不良进食小动作”,晏泽宁就看着。吃得池榆胃疼。 她睡觉时,两个姑姑就看着她的睡姿,如果手没有交叉放在腹部,或不小心侧身睡,就会尝试到两个姑姑的叫醒服务。 这样过了三天。 池榆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咬着后牙槽,心想,我还就不信了,看谁能熬过谁。 到第十天的时候,晏泽宁先开了口,“你跟师尊说说为什么不想学。如果说的有道理,那就不用学了。不然,就学一辈子,直到你让我满意。” 池榆这时万分纠结,因为不确定晏泽宁这番话是不是钓鱼,她承认她不想学的话,那她之前的动作,不就是明摆着是苦肉计,就明摆着在耍心眼了,可她之前还嘴石更来着…… 但不承认的话,师尊真的会说到做到,让她学一辈子…… 好不容易有摆脱的机会…… 鬼才要学这个东西一辈子! 池榆立刻快刀斩乱麻,对晏泽宁说:“我不想学了……”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这样这么抵触。”晏泽宁直直望着池榆。 池榆回望晏泽宁,把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与其问我为何这样抵触,为何师尊不问问自己,为何一定让我去学。” 第33章 疯长 为何师尊不问问自己,为何让我去学。 他听见池榆这样说。 晏泽宁披散着头发,在石床上盘腿修炼,灵气已经运行了一个周天,腹内的元婴安宁地接受灵气的洗礼。 是因为师尊觉得我这样不好吗?连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都不行,非要让我从内心深处认同这些所谓的规矩。 师尊想要改变我是吗? 池榆这样问他。 他记得他当时怔愣的样子。 池榆看着他,继续说。 我很奇怪,可能有点出格,我知道,这样也许不好,难道我就要变成你所认为的很好的样子,跟书上一模一样吗? 可是谁在定义好。 别人、所有人所定义的好而已,如果我发自内心的去做,我便是这些教条的傀儡。 我所有的想法,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喜怒哀乐,只要不符合这些教条,我就是不守规矩,我就是错的,我就要一点点的改正,变成符合你期待的样子。 可是那样我还是我吗? 我不是我了,就只是一个装满教条,名叫池榆,其实可以叫任何名字,随便就可以复制的模板罢了。 师尊,你会不会觉得这样的我有点恐怖,就像我被人夺舍一样。 那为什么以前我们相处的一年,你没有提出来。 你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才让我去学?以前没有机会吗? 如果你真讨厌我的性情到了那个地步,你会提出来的,但听不听就是我自己的事了。 而现在,你让我去学,无非是你能让我去学,无论我愿不愿意。 你想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改变我,是吗? 师尊,是吗? 你真的在乎那套东西吗?觉得那套东西很好吗? 而且,师尊。池榆当时这样说,然后对他步步紧逼。 我好像发现你并不是别人口中说的那个样子。 你也很奇怪,我感受到了。 池榆淡漠而疑惑地看着他,继续说。 我难道会因为觉得你奇怪,让你变成我所认为的正常样子吗? 变了就不是你了。 不是喜欢吃鱼但却过敏的你,不是喜欢吃桂花糕但从不吃的你,不是那个割裂的你。 你在轻怜脸上刻字是真的,我当小妾跟你告别时你说的话也是真的,现在想想,其实你杀了那两个杂修也许还是真的,只是骗我你已经放了他们罢。 言行举止皆由心生,当面一套,背面一套,时间长了,可是会露馅的。 师尊,这是你对我说的话。 池榆靠近他,他能清楚地听见池榆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他全身燥动不安。 池榆轻轻笑着说,师尊,你问我为何抵触,你问问自己的心,你都不信,我为何会信。 你已经露馅了。 但你还是师尊,是与我相处一年的师尊,是全心全意照顾我九个月的师尊,是叫晏泽宁的师尊,奇怪又怎么样,露馅又怎么样,你就是这样的,我都知道。 晏泽宁想到此处,心神恍惚,很快灵气运行便出了茬子,灵气在他静脉中乱跑,他全身上下膨胀着青筋,如柳树新生的枝桠贯穿在他的体内,让他痛苦不堪。 他很快就吐出一口血来,白色的炮子绽出一朵血花。 他的眼珠子变成红色,有如两块静心雕琢的红宝石。惊夜在他脚边躁动不安,滋滋振响。 他从小就知道礼节、规矩、道德、仁义的好用。 只要按照多数人所认同的来做,自然会得到赞美、认可和追捧。 久而久之,这些人就把所有美好的东西当成他自己生来就有的品质。 他无论做了什么事,自然会有人替他想出一番道理。 他一直都这样做的。 去扮演一个所谓正直严厉,霁月光风的人。 这样做很多事情都会非常顺利,只要从他嘴中说出的话,就好似沾染了正义的味道。意见与别人相左,别人自然会怀疑自己。 话语能改变人,无论是从人嘴里说的,还是在书上写着的。 他想改变池榆,不……是驯养池榆。 就如同晏家与他母亲对他所做的那样。 他修了无情道,需要慢慢炼化对池榆的感情。 只要人变了,感觉自然会变。只要从思想上驯养池榆,用权利地位、富贵的蜜水去浸泡她,她自然会变得不再像之前的样子,变得跟其他人一模一样。 他的感情便会消失,他也会顺利修炼到炼神期。 可是她拒绝了自己对她的控制,直言不讳,没有一点儿遮掩的指出他的表里不一。 她发觉到了他的目的,也发觉了他面具之下的脸。 但她还是…… 想到此处,晏泽宁不由得笑了起来。 笑池榆,也笑自己。 池榆到底知不知道这些话说出来会要她的命啊。 怎么敢说出来,她太大胆了。 她的话击溃他,他从未想过他会是战场上最无能的士兵,只是池榆一番诘问,他就被打得节节败退。 计划失败了一部分…… 取而代之的是,元婴之后,一直被他压抑住的感情迅速疯长。 如果说,抑制的感情是一盆妍丽的牡丹,在他精心的侍弄下如预期般那样长出脆弱而招摇的花,那疯长的感情就是藏在广阔无垠土地上受过甘霖的野草,不受他控制的生长,开始不经过他的允许,结束好像也遥遥无期,除非,一把火烧尽。 只是因为他是她师尊,与她相处了一些时日,便能得到她这般相待,如果是其他人呢,她还会这样吗?嫉妒之情也随之疯长,他被折磨得痛苦不堪。 他不敢回阙夜洞,不敢靠近池榆,她是一只会吃掉他的洪水猛兽。 再这样下去,他会走火入魔。 可怎么能控制呢? 他全身如置烈焰,疯长的情玉缠绕他的灵魂,非池榆而不可熄灭。 只有一次…… 一个呼吸之间,晏泽宁来到了池榆的房间。 池榆安憩在黑夜之中,正进入黑甜的梦乡。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非常信任的师尊晚间来到了她的房间,拨开床边的帷幕,平日冷淡的眉眼正贪婪地看着她。 晏泽宁给池榆下了静心诀。 他撩开了池榆脖子间散乱的黑发,一截白皙修长的颈脖露了出来,他从下往上,慢慢吻着,直至到了唇边,他轻轻沾染,然后捏住池榆的下颌,往下一压,让她露出嘴中猩红的花蕊,好叫他能尽情攫取花蕊中的蜜汁。 他咂弄得眉眼之中尽是风流痴态。 …… 但真的只会有一次吗? 第34章 逃避 池榆醒来时,觉得嘴很干、很疼。她下床拿了小铜镜一看,嘴唇肿得高高的,唇珠溢出几道血丝,已经干涸变紫,爬在唇上,犹如植物的茎须。 她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轻轻的,却感到有如针刺般疼。 池榆皱眉,忧心忡忡的看着,心想她到底怎么了,一觉醒来就成这样了。 好像被人打了,或是被人撕咬过。 该不会是晚上做梦吃东西自己咬了嘴巴吧? 这也……太搞笑了! 池榆这样想着,不由得笑了。随后梳洗完毕,走出房间,她只觉得今天空气格外新鲜,天是格外蓝。 在池榆昨天一通嘴炮下,晏泽宁终于不让她学那些东西了。既然初步取得战果,池榆决定再下一城,去试探一下晏泽宁对她搬出阙夜洞这件事情是否松了口。 然而迎接她的不是晏泽宁清俊的脸,是两个管事,一男一女,一个姓赵,一个姓郭。面皮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修为都在练气巅峰。 “池姑娘,受晏真人任命,我们两个就是这阙夜峰的管事了,在晏真人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就由我们两个照顾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说这话的是郭管事。 池榆抿唇问他们:“师尊去哪里了?” 郭管事低下头说:“晏真人的踪迹,不是我们可以打听的。” 池榆略略点头,“这样啊,”转过头回自己园子去了。 园子里海棠花开得正好,池榆踱步在海棠花丛中,捏着一竖红艳艳的海棠花枝沉思。 师尊怎么就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昨天的话是把他给得罪了吗? 她是不是说话该委婉一点,指着师尊的鼻子对他说你露馅了,好像是有些过激,但当时情绪上头,只想一骨碌把脑子里的话倒出来,也顾不了许多了。糟糕的是她没有留意师尊的反应,师尊是不是生气了她都不知道。 但师尊不会这么小气吧。 池榆松开花枝,任这竖海棠花在红绿交错的花丛中荡漾。 他一定不会这样小气的。 嗯,一定不会的。 池榆笃定地想,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 …… 一望无际,黄沙漫天的沙漠中。一条上百米长的噬金蜈蚣从地里迅猛地钻出来,扬起巨大而狰狞的头颅,向晏泽宁一行人扑咬而去。晏泽宁心中一动,惊夜变幻出万道光芒,斩杀噬金蜈蚣,光影变化之间,这条噬金蜈蚣便被碎成上万段,血块混着黄沙遮天蔽日,后又洋洋洒洒坠落下来,在沙漠中咱出大小不一的沙坑。 见蜈蚣被杀死,李原上前,跟在晏泽宁旁边,叹道:“晏师兄真是好手段,要知道这蜈蚣外壳坚若磐石,等闲之人是破不得的。只是可惜了这壳子,碎成这样,如若是一大块好壳子,做出防御法器未尝不可。” 说着,李原觑看了一眼晏泽宁。 王民之站在坑边,大声喊着:“这噬金蜈蚣碎成这样子,肉和壳子都不能用,白费工夫了。” 晏泽宁拱手对他们两个致歉。 自己这些日子出手确实是没有轻重。因为池榆的那些话,他有些神思恍惚。那天晚上之后,他知道他要先离开池榆一段时间,要冷着些,如若再这样下去,他的修为要退回到金丹、筑基、练气,最后沦为凡人。 无情道第一阶段,只能炼化消减情感。情感再多加一丝,那一丝情感便如同加诸在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会生生压死人。 好在晏泽宁用了破障丹,才免于走火入魔,修为倒退。 晏泽宁此番出来,除了有避开池榆的心思,还有给池榆找修复灵根材料的目的。 池榆是金土木三灵根,噬金蜈蚣以地底矿脉为食,它的经脉整日由金石之气洗涮着,用于连接已断的金灵根脉络是再好不过。 但是长出经脉的噬金蜈蚣万中无一,这已经是他杀死的第九十七只了,一无所获。 初时他还能心平气和,但后来想到池榆的事,难免急躁,下手越发狠厉,把噬金蜈蚣的尸体弄得一团糟,也难怪跟他同行的李原和王民之有意见。 烈阳炙烤着大地。 晏泽宁一行人又御剑飞行了几百里,渐渐的,晏泽宁感到不对劲,这里太安静了。 这片沙漠本来就是噬金蜈蚣的聚集地,每隔几十里窜出个噬金蜈蚣是正常的,但已经飞行了几百里了,莫说噬金蜈蚣,连一个妖兽都看不见,简直太奇怪了。 晏泽宁心中一紧,脸色微沉,立刻握住惊夜。李原见他这副样子,小心问着怎么了。 晏泽宁伸出手示意李原安静,凝神看着地面,王民之凑上来,刚想说话,“我——” 一张深渊巨口从地底下窜出来,带来狂躁的腥风,晏泽宁立即用灵力做出保护罩,给来不及反应的李王二人也套了个保护罩。这张深渊巨口的獠牙如同捏碎汽泡般轻而易取地击碎了三人的保护罩。 三人动用法诀,这巨口火烧不烂,雷击不穿,剑破不了,三人便被这巨口吞噬下去,落入巨兽的喉间。 [这应该是噬金蜈蚣王,传言噬金蜈蚣王好独居,体型巨大,内外防御力甚高,看来是真的。]晏泽宁用意念传音。 [我们如何出得去,噬金蜈蚣王百年难出一个,我们怎么就遇见了。]说这话的是李原。 [怕什么,我们有灵力护体,慢慢想办法出去就是。]王民之道。 [这噬金蜈蚣王会吸尽你的灵气,到时候就在它肚子里见阎王吧。]李原没好气道。 [那可怎么办?]王民之才开始急。 [除非掌门或其他元婴真人来救我们,要不然,凶多吉少。]李原与王民之讨论着。 …… 晏泽宁闭上眼睛,权衡利弊。 他两颗眼珠子,炼成了两种法器,一颗可以遮住自身的修为,蒙蔽众人,一颗可做勘探用。他能不被发现有元婴修为,是他眼珠子的功劳。 如今是让别人知道他是元婴真人的好时机了。 天时、地利、人和。 不对…… 还得再等等,要等到这两人山穷水尽、油尽灯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那个时候的希望,才是最昂贵的。 …… 两个月后,噬金蜈蚣王的肚子里。 三人灵气已经被侵蚀,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血迹斑斑,神志不清。 晏泽宁仍在打坐。 [不行……了……我的金丹快被侵蚀了。] [我也是……] [我们三个金丹,不会就葬身在这虫子的肚子里吧。] [晏师兄怎么没传音……该不会是……] [不会的,晏师兄比我们强些,我们都没有,他更不会。] 再半个月后,连意念传音都没有了。 晏泽宁睁开眼睛,觉得时机到了。 他在这蜈蚣的肚子里站起身来,惊夜随着他的意念而动,立在他眼前。 他握住惊夜,输出了他作为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惊夜剑尖顿时冲出万丈红焰。 李原与王民之被这巨大的威压给惊醒了。 李原看着面前如巨龙的红焰摧枯拉朽般破开了蜈蚣的肚子,对他而言坚不可摧的壁垒在这万丈红焰面前如同纸糊般,他不自觉扑倒在地。 王民之眼神发直,嘴中念道:“这种威压,我只在掌门身上见过,所以……” “晏师兄是元婴了。”李原截过王民之的话。 王民之叹道:“是元婴了啊……” 是元婴了,自然就不可能跟金丹同日而语了,这是多少金丹修士梦寐以求的。 晏泽宁破了这噬金蜈蚣王的虫身,再用尽全力给了它一击,它自然就死了。 他剖开这噬金蜈蚣王的壳,取了它腹部最柔软的壳子,找到了它的经脉,抽出经脉来,其余的都分给李王二人了,他们两个自然万分感激,又对晏泽宁救了他们两人性命这件事连连道谢。 过了一会儿,李原小心问道:“敢问晏师兄,可是……元婴了?”王民之在一旁不说话,安静听着。 晏泽宁笑着点头。 于是两人便说着恭喜,请教晏泽宁如何修成元婴的。 晏泽宁淡淡道:“生死之间有大感悟而已。” 回一剑门的路上,这两人都以晏泽宁马首是瞻。 …… 晏泽宁刚进入一剑门的范围内。 天痕峰峰主陈生睁开了眼,“陌生元婴?”他放开神识去查探,后又闭上了眼,“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看来他得去跟这位新鲜出炉的晏真人聊上一聊了。 那件事,也可能有所依托。 …… 晏泽宁回到一剑门,还不打算回阙夜洞,在没找到控制感情的方法之前,他不敢去见池榆,怕情不自禁导致走火入魔。左右修复池榆灵根还需万年石乳,他还能借着找石乳避开池榆一阵子。 但池榆的一举一动,都得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打开传书镜,上面是两个管事给他汇报的有关池榆的事。 池姑娘今日在认真学习,看了一日的书。 池姑娘今日自己做了桂花糕,试了一口觉得难吃,非常沮丧。 池姑娘今日偷偷摸摸想要溜出阙夜洞,被法阵弹回去了。 池姑娘生病了,发了一日的烧。 晏泽宁看到此处,嘴角的弧度渐渐放下,转而皱起眉头,神色冰冷。 好在下一句便是: 池姑娘病好了,去园子里看了一会花。 晏泽宁脸色由阴转晴。 再下面是: 池姑娘念叨着说晏真人怎么还不回来。 池姑娘对老奴说:我想师尊了。 我想师尊了。 晏泽宁脑中想着这一句话,不管还没看完,急忙合上传书镜。 他不能再看了。 这时,掌门意念传音。 [晏真人,可见上一面。] 晏泽宁低垂着眼帘,小心把传书镜收回袖中。 心中想着,看来在去找万年石乳之前,还跟这个老狐狸有一场戏要演啊…… 第35章 陈生的请求 晏泽宁与闻熠私下谈了许多,但内容无非是对晏泽宁立场的试探,最后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宾主尽欢。 之后晏泽宁一直外出寻找万年石乳,他也托了很多人帮他找,但是一无所获。万年石乳这东西算不上精贵,其用处也有限,但得到这东西非天时地利不可,一剑门的宝库中也没有存储此物。 晏泽宁正为此忧虑之际,陈生找到了他。 陈生邀请晏泽宁去天痕峰品茶。 天痕峰顶,落日余晖把这片地染得绯红,晏泽宁坐在寒石之上,呷了一口茶。 “天痕峰主说手里有在下想要的东西,不知在下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能得到它。”晏泽宁放下茶杯。 陈生摊开手,一个玉盒顿时出现在他的手上,他把这玉盒放在桌上,推到晏泽宁面前。晏泽宁微微笑着,静默不语。 陈生捻着胡须,眯着眼睛道:“我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其实想求晏真人收个入室徒弟。” “陈真人自己就是元婴尊者,又何必来求人呢?”晏泽宁问着。 陈生大笑起来,笑后说着:“晏真人想来也知道我如今的处境。我已过了五百九十六个春秋,元婴修士最多能活六百年,现在收徒弟,那不是耽误我家小子那天资吗?” “你家小子?”晏泽宁问着。 陈生面带微笑,“我前些年自知大限将至,想享受些凡人的乐处,就化作凡人与一凡间女子成了婚,她怀孕了,生了个孩子,是个天资聪颖的男孩。”陈生说着这些,眼神发亮。 晏泽宁听了,有些怔愣。 “我儿是个水灵根,他不修炼可惜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这个做爹的过几年无法护着他了,我就想着替他寻一个庇佑之人。” 晏泽宁抬起眼皮,“一剑门元婴修士这么多,陈真人何必选上我。” 陈生踌躇了一会儿,最后说道:“说句得罪的话,我选择晏真人,全因晏真人比较独,若是其他元婴真人,有自己一脉的人要培养,资源自然不会流到我儿身上。” “二则晏真人新晋元婴,庇佑我儿的时间,会长久些。” “三则晏真人座下也的确需要个有天分的弟子来撑起你这一脉,而晏真人现在只有个三灵根的徒儿。就算没有我儿,晏真人也会去寻别人,我又何必舍近求远呢,再来,我儿也不差。” 晏泽宁问道:“那陈真人又怎么知道,在下一定会收贵公子为徒。” 陈生把桌上的玉盒放在晏泽宁手中,“除了这盒万年石乳,我还会助晏真人登上刑罚堂堂主之位。我快要死了,只想给我儿留下一些遗泽。” 晏泽宁心中一动,不动声色收下了这盒万年石乳,陈生看着也笑了。 陈生拱手说道:“三个月之后的试炼收徒大会上,还请晏真人多多照顾我儿。我儿娇惯了些,还请晏真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自然会的。”晏泽宁品了一口茶。 …… 万年石乳到手的如此之快,这是晏泽宁没想到的。他没有了逃避的借口,终是要去面对池榆。 到底有什么办法能控制感情。 晏泽宁烦躁地想。 不到最后,他不想用那个方法。 再去看一看池榆吧,若是经过这段时间的冷静,他能控制得了的话,那个方法也就不必用了。 …… 晏泽宁回到阙夜洞之时,池榆正在厨房之中。 这几个月池榆出不去,穷极无聊,便求着管事的在阙夜洞中弄了个厨房,研究吃食,重点研究对象便是桂花糕。 不知怎么的,她其余菜都做的不错,就桂花糕屡战屡败,做出来简直不是人吃的,她每每尝一口就吐了。 晏泽宁站在厨房外,眼神附着在池榆身上,他看着池榆忙碌的身影,视线不由得游移到池榆的侧脸上。 好像瘦了一些,因为生病了吗?自己也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晏泽宁再看向池榆松松垮垮的发髻、饱满的耳垂、带着笑意的眼睛以及红色的唇瓣。 池榆的唇上……怎么有血疤,电光火石之间,晏泽宁想到了离开之前做的事,他捏紧门槛,骨节泛白,指尖泛红,把视线移开,不敢再看。 池榆感到身后有人,她先时以为是管事的,她扭过头,“帮我带个——”,待到看向门边时,她看到了晏泽宁神色淡漠地站在那儿。 “师尊——”池榆喜出望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说着,伸手就要去拉晏泽宁的袖子,“你过来尝尝我做的桂花糕。”晏泽宁把袖子错开,冷淡说着: “整日就做这些没用的。” 池榆愣住了,“师尊,你怎么了。”她走近晏泽宁,抿唇道:“你还在生气吗?” 晏泽宁退了一步,什么话也没说,拂袖离开。池榆追上去,跟在晏泽宁身边,一面小碎步迈着,一面看着晏泽宁的侧脸问他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都不联系。 晏泽宁听了池榆的话,停下脚步凝神望着她,“把手给我。” 池榆不知何意,但依言伸出手,晏泽宁搭上池榆的手腕,良久,他说道: “看来你没有偷懒,灵玉床天天睡着,你坏的灵根滋养的差不多了,东西也备齐,是时候进行下一步动作了。” 池榆心思顿时就在脑子里转了百十来个圈,她背手笑着问,“师尊,你出去是不是给我找修复灵根的药。”池榆弯着眼睛看着晏泽宁,晏泽宁错开眼,并不作答。 池榆笑嘻嘻把晏泽宁推到玉凳上坐着,“师尊,你坐下。”话音刚落,池榆钻进厨房,出来时手上端着一盘热腾腾的桂花糕。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献宝似地推到晏泽宁眼前,把筷子强迫放在晏泽宁手中,恳求说着:“师尊,你试试呗。” 晏泽宁眉尖微蹙,拈起一块桂花糕,小心放到嘴中。半晌,池榆没看出晏泽宁神色变化,她略带担心问着好吃吗? 晏泽宁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好吃。 池榆不信,夹了一块放进嘴巴,“呕”的一声吐出来了。 味道还是没有进步。 池榆苦着脸对晏泽宁伸出了大拇指。 亏师尊对着这玩意儿还说好吃,酸不拉几的,喝中药都好过吃这玩意儿。 她做桂花糕,是有讨好师尊的意思,乘他被讨好心情愉悦时候,再说搬出阙夜洞的事。但现在她桂花糕做失败了,她摸不清这时候是不是该说这件事。 于是池榆左一句右一句,磨磨蹭蹭的,东绕西绕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晏泽宁岂能看不出她有事想说。他心中暗笑,嘴角上扬,“有事直说,何必这般作态。” 池榆赶紧搬了板凳坐到晏泽宁身边,“师尊,你一个人在阙夜洞住了一百多年,多个人,你一定很烦吧。特别是那个人又吵又闹,整天叽叽喳喳的,还要跟你犟嘴,惹你生气。” 晏泽宁又夹了一块桂花糕,“所以呢” 池榆盯着晏泽宁,“所以那个人是不是搬出去比较好,你就眼不见心不烦。” “眼不见心不烦。”晏泽宁嘴中重复这句话,池榆连连点头,“对,就是眼不见心不烦。” 晏泽宁听到池榆想要搬出去时,心中说没有愤怒是假的,但池榆那句眼不见心不烦,让他按捺下了这丝怒意。 说来奇怪,他虽然想要炼化感情,还躲着池榆,但从来没想过把她放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池榆在阙夜洞之时,他心就安静平和,因为不管他去了哪儿,回来之时,他总能第一时间看见池榆,不会去哪里都找不见。 池榆见晏泽宁没有反对,继续说:“灵玉床其实也可以跟我一起搬出去,这样就不会耽误我修复灵根了。” 晏泽宁摸着池榆的头,“你想搬出去,也不必这么着急,再过两日,我替你修复了灵根,只要出门带着两个管事的,一剑门内你去哪里都使得。” 池榆听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晏泽宁垂下眼帘,眼神晦暗不明。 就这么想离开他吗? “那我需要为修复灵根做什么准备吗?”池榆笑着问。 “这几日先不要进食,喝水就行。”晏泽宁回道。 …… 热气氤氲的温泉池边,池榆披散着如黑绸般的长发,穿了一件单薄的亵衣,抱着双膝蹲着。 她面前的温泉水呈乳白色,还时不时腾起几个气泡。 池榆这几天没吃饭,脸色苍白,手脚无力,她看着这滚烫的水,脸色由白变青,“师尊,”她仰起头,看着站在她身边的晏泽宁,担忧问着,“我泡这个东西真的不会痛得死去活来吗?” 晏泽宁从她背后挑起一缕青丝,慢慢从头摸到尾。轻轻说:“一点都不疼的,你相信师尊。” “温泉水被我加了万年石乳才变成这个样子,你在这里泡三天,身体把万年石乳吸收干净,师尊才能替你接灵根。” 池榆抓住晏泽宁的裙摆。 感情这还只是前期的准备工作。 “真的?一点都不疼!”池榆小心又问了一次。“真的。”晏泽宁摸着她的头,语气坚定。 池榆用脚尖试了一下,觉得不疼也不烫,便放心下去。待到她全身浸入这温泉水时,刺骨的寒冷把她从头冻到脚,她瑟瑟发抖,嘴唇颤抖,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滔天的痛意,像是在受剥皮之刑,她感到整张皮都快被这泉水撕开来,这泉水好像有着自己的意志,迫不及待想把她内里的血肉都剖露出来。 唯一能代她诉说痛意的,便是她流下来的眼泪。 池榆泪眼朦胧看着晏泽宁,似是在控诉晏泽宁为何说谎。 晏泽宁走到温泉边,眉目清冽,眼神温柔,“别这样看师尊。”说着,他捂住池榆的眼睛。 师尊会受不了的。 过了半个时辰,池榆感到越来越疼了,她实在受不了了,用尽全力才往上爬出一寸,却被晏泽宁那只纤长却有力的手按下去了。 “忍忍吧。”晏泽宁贴在池榆身后,一手环住池榆的肩膀,头埋在池榆颈脖,轻轻说道。 池榆痛得快要晕过去,却被晏泽宁下了明心诀,让她时时刻刻保持清醒,池榆一边受着这剥皮之刑一边哭,最后奋力咬住晏泽宁的手臂。晏泽宁撤了金身,池榆把他的手咬得血肉模糊,筋骨毕现,他却温柔的笑了,吻着池榆的耳垂又说着:“再忍忍吧,师尊陪你。” 第36章 灵根修复 三日之后,温泉池里的万年石乳已经被池榆吸收干净,水也变得澄澈了。 池榆奄奄一息躺在池中,紧咬住晏泽宁的手臂不放,她脸颊粘满了犹如海藻般的头发,全身都已经湿透。 晏泽宁一面挑起池榆脸上的头发,一面轻轻说着,“结束了。”池榆被折磨的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晏泽宁在说什么,只知道耳边有人说话,她就“嗯嗯”回两声。 晏泽宁使了个法诀让池榆进入梦乡,池榆脸上痛苦狰狞的神色渐渐变得平和,身体也放松,一头倒在晏泽宁的怀中,胸膛在他怀中有韵律的起伏,显然是睡得极安稳的。 晏泽宁把手臂从池榆嘴中拿出,手臂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他碰了碰这些可怖的伤口,一股剧痛从这伤口皴染全身,他丝毫不在意,只是描摹这伤口上淡淡的牙齿印。 他贴到池榆耳边,略带嗔怪道:“怎么咬得这般深。”他用指腹小心碰着池榆的齿尖,“就是用这里咬的吗,不怕把师尊咬疼了吗?” 这时池榆嘴中呢喃,“师尊……”晏泽宁“嗯”了一声,把池榆搂得越发紧,“师尊……”池榆又念着,晏泽宁心软成了一滩水,又回了一声。池榆声音越发低,“你怎么还不回来……” 晏泽宁低垂着眼睛,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温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把池榆从温泉水中抱起,让她躺在他的大腿上,好睡得舒适些。 池榆脸贴在晏泽宁大腿上,温热的鼻息扑打在晏泽宁大腿内侧,双手搭在晏泽宁腿边。池榆转了个身,晏泽宁弯下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池榆嘴中还在呢喃,“还是没有回来……”晏泽宁想着继续安抚之际,池榆下一句话却让他愣在原地。 “我想你了……”在传书镜上不敢继续看、不敢继续想的话突如其来横亘在他耳边,“好想你……” 晏泽宁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猛得咬住池榆的唇,一种暴虐却又怜爱的心情洋溢在他四肢百骸,他半强制托住池榆的脑袋,让她朝向他,嘴上力道放松了些,摩挲甜弄着池榆的唇。池榆唇上好不容易快要脱落的血疤又裂开来,溢出丝丝鲜血,这些血刚溢出来,便被晏泽宁卷到舌尖,战栗着发出满足的喟叹。 “想我啊,有多想我……嗯?”晏泽宁缱绻问着,眼睛猩红,他没想过池榆会回答,光是这样问着,他灵魂已然感受到难耐的快意。也不知池榆梦中怎的,这时说着:“想到桂花糕已经做失败七十六次了……” “池榆……池榆……”晏泽宁已经被这句话迷得神魂颠倒,痴痴叫着池榆的名字,衔着池榆的舌尖,越发用力狎弄。池榆吃疼,下意识推开晏泽宁,却被晏泽宁反手抓住,摸索上去,十指交叉。 池榆喘不过气来,胸膛起伏颇大,而晏泽宁喘着低沉的气息,越发不满足。 神魂躁动,爱意难平。 晏泽宁感到,他又要快走火入魔了。 好像只有那么一个办法。 一枚极细小的弯刀从晏泽宁袖子钻出,它细小如针,晶莹剔透。 很快,这枚弯刀没入晏泽宁的脑袋,把晏泽宁的神魂生生拉扯出来,晏泽宁颤抖着手,小心把池榆放在地面。他脸色发青,身上的每一肌肉都微微隆起,妄图用肉身抵抗神魂离体的痛楚。 然而,这还不是极限。 他心念一动,却是让这枚弯刀对自己做出世间最为残忍的刑罚之一——割魂。 这枚弯刀名为割魂刀,原是一炼器大师炼出来的顶级刑具,割裂神魂,会叫人生不如死,所受此刑具之人,不是自杀就是变成行尸走肉,如傀儡般生活在这世上。 这种刑具光是听着就已经让人闻风丧胆,但是晏泽宁知道后不惧反喜,他用尽手段得到了这把割魂刀,用以辅助自己修炼无情道。 不得已之时,趁爱意还未成势之前,割掉沾染爱意的神魂便好了。 这是他能想到控制爱意的唯一办法。 他极力控制着这枚割魂刀,一点点向自己神魂划去,割掉神魂的一刹那,晏泽宁只觉得自己恍若在地狱中过了千年。 怪不得有人会自杀。 那沾染爱意的神魂被晏泽宁用净瓶收了回去,疯长的野草又变成了他可以控制、精心侍弄的牡丹。 晏泽宁再看向池榆之时,那躁动的神魂已然安宁下来。只觉得几个时辰疯狂而贪婪的自己好似另一个人,他弯下腰,抱住池榆,去往她的房间,把她放床榻之上。 现在没有人打扰池榆了,她可以安心的睡着了。 晏泽宁看着池榆嘴边的血块和湿透了的衣服,大手一挥,她的衣服便干了,嘴唇的血块消失。他低垂着眼,看着被池榆全然弄湿的外袍,怔愣良久。 …… 池榆醒来之时,看见的是晏泽宁站在窗边高大的背影。“师尊。”她唤着,嘴中发出嘶哑的声音。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掀开被子下床,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晏泽宁没有回头,他看着窗边的月亮,嘴中说着修复灵根的事,“你万年石乳已经吸收完了,尽快开始修复灵根,越快越好。” 池榆放下茶杯,“嗯”了一声。“那师尊什么时候开始?” “立刻。” “还是一样的疼吗?”池榆问着。 “比这更疼。”晏泽宁答道。 池榆知道这时候不继续的话前面的苦都白吃了。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恹恹说着好吧。 晏泽宁回头,让池榆把衣服穿好,这时池榆才反应过来自己只穿了一件睡衣,便随手拿了一件外套穿好。 晏泽宁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池榆盘腿坐在床榻之上,晏泽宁首先给她下了个明心诀。再把池榆垂在背上的头发撩到胸前,露出白皙修长的颈脖。 “师尊,这是?”池榆发出疑惑。 “这里是扯出你灵根最好的地方。”晏泽宁冷淡回道。 池榆一听晏泽宁的话,“扯”这个字就把她吓到头皮发麻。她咬着牙,闭上眼睛,双手抓着床单,心一横,便对着身后的晏泽宁说: “我准备好了,开始吧……” 晏泽宁拿下腰间的惊夜,惊夜便在他手中变小,到最后只有一掌长。他把惊夜的剑尖对着池榆的后颈脖,一剑刺了下去。 池榆当时便吃疼叫了一声,后又赶紧闭上嘴巴。 这剑刺进池榆的血肉,微动,便剖露出一点血肉与白骨来。 接下来,惊夜就完全没有用了。 晏泽宁用灵气把池榆的经脉从她露出的这点血肉中扯出来。 池榆这时便只有一个想法,师尊果然没骗她,真的比吸收石乳还疼。 她觉得自己是一颗扎根在广袤土地之上的一颗千年老树,这一扯,犹如把她以亿万计的脉络从耐以生存的温暖之地中连根拔起,让她痛到空茫。 池榆眼泪止不住流,身体的动作不由自己的意志控制,一个用力,就咬到了舌根。舌根处溢出血。 晏泽宁一看池榆的动作,面色便冷了下来,他捏住池榆的下颌,强迫她张开嘴,那两排齿贝便从可怜的舌头上离开。 晏泽宁把手臂塞到池榆嘴中,命令着,“不能再咬舌根了。”池榆流着泪连连点头,在痛得神思恍惚之际,没有丝毫客气不由自主狠狠咬了下去。 察觉到手臂上传来熟悉的痛感,晏泽宁却觉得安心。 …… 三个时辰之后,池榆的灵根已经完全被修复好了,她倒在床榻之上,晏泽宁坐在一旁。 这回她没多久就醒了,她支起上半身,发丝垂落在腰间,朝着晏泽宁张望。 “你看什么?” 池榆抿着唇,小声说:“师尊,让我看看你手臂上的伤。” 晏泽宁冷眼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拒绝了池榆的请求。 “我铜皮铁骨之躯,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池榆下了床,走近晏泽宁,伸手一戳他的手臂,见他没什么反应,她笑着说:“好像是不碍事呀。”接着,她卷起晏泽宁的袖子,晏泽宁那一截被咬得血肉模糊的手臂就出现在池榆的眼前。 池榆立即去柜子里找了药,准备给晏泽宁涂上。药瓶楔子都打开了,晏泽宁却把手臂给移开了,他站起身,袖子自然垂落,背着池榆道:“我说了不碍事的。” 池榆抓起晏泽宁的袖子往上卷,抬头看着晏泽宁,“自己把袖子抓好,袖子掉下去了我不好涂药。” 晏泽宁眉尖微蹙,本就清冷的脸更加冷若冰霜,“这是第三次了,我说了,不碍事的。” 池榆鼻尖微耸,冲晏泽宁笑了笑,“我不管,我就觉得碍事。” 晏泽宁不解,“碍什么事了。” 池榆一边涂着药一边小声嘀咕:“我心里难受,疼。不就碍着我心里的事了吗……” 晏泽宁指尖动了动,把视线从池榆手上移开,“你做的桂花糕很难吃。”池榆还未来得及接话,晏泽宁又说: “我还要再收一个徒儿。静心玉佩我明天给你。我在沙漠里被噬金虫王吞下肚了,那里非常暗。后几天我们行师徒礼。你的那些书看完没。我看了月亮,明天是晴天。不……明天是阴天。” “……” 池榆一句话也插不上,她觉得晏泽宁怪怪的,却说不出哪里怪。 还有,为什么说话颠三倒四的,发烧了吗? 池榆手伸长,用掌心贴住晏泽宁的额头,晏泽宁顿时失了言语,房间中安静到诡异,池榆把手掌心贴到自己额头。 她喃喃道:“没发烧啊。” 池榆微微抬头,又继续说道:“师尊,你听见了吗,你的心脏跳得很大声。” 你生病了吗? 这是池榆还未说出口的话。 这时的晏泽宁却觉得自己快疯了。 第37章 师徒礼 灵根修复以后,池榆就搬到阙夜洞旁边的洞府中去了。 洞府虽然没有阙夜洞大,但比她以前的小木屋好太多了。里边日常用品一应俱全,看出来都是新添置的。 池榆把包袱扔在石桌上,坐下,静静感受这洞府中的丝丝灵气。池榆在灵根没修复之前,脑子里根本没有“洞府”这个概念,只以为是修炼之人休息的地方,却没想过本身洞府就是有助修炼的法宝。 洞府一般坐落在灵脉之上,所以洞中会有连绵不绝的灵气,这些灵气经过洞府转换,虽然丢失了极大半,但洗净了狂暴之气,更适合修炼之人吸收。 就像现在,这些灵气自主就钻到池榆的灵根中,带动池榆自主修炼起来,她在这里呆了一会儿,已经是练气一阶了。 池榆心下有些欢喜,但极大半是惆怅,原来修炼是这样简单的事。她以前两年才修炼到练气一阶…… 想到这儿,池榆觉得这洞府很陌生,有点想去小木屋看看。说走就走,她不顾天色已晚,立刻去了半山腰的小木屋。 小木屋已经布满了灰尘,她做的架子、木桶、牙刷已经破烂不堪,完全不能用。地里种的小白菜因为没人去收,已经全部烂完,只剩了几片干枯的尸体。 她看着木屋里的水缸,里面没有水,大概一年半的时间,早就蒸发干净了。 以前小剑是最喜欢在水缸里泡着的。 池榆拔下发髻中的剑簪,凝神看着,轻柔的抚摸。 不知道小剑还能不能回来。 床上也满是灰尘。池榆把床单和被子拿起来抖了两下,灰尘满天扬,她咳嗽了两声,继续拍着被子,后脱了鞋,坐在床上,熟练支起床边的用油纸糊的窗子,趴在窗沿,看着月亮。 月亮很大,很亮,很美,跟她以往看时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池榆下了阙夜峰,去度支堂找刘季。 池榆一到度支堂,周围人都明里暗里看着她,她被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拉着在柜台前的刘季躲在一边说话。 池榆问刘季为啥这么多人看着她,刘季听了,拍着池榆的肩膀,紧接着,一抹神秘的微笑挂在他的脸上,池榆看了心里更加发毛。 刘季笑嘻嘻地说着,“池师姐,苟富贵,勿相忘啊!”池榆打了刘季在她肩膀上的手,“你怎么这么肉麻,到底怎么了。” “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晏真人要开了礼堂收入室大弟子,那个踩狗屎运的人就是你啊。” 池榆点点头,“是啊,师尊是说过要跟我行师徒礼,但又怎么了,你们至于这样看我吗?” 刘季听了,疑惑地围着池榆转了一圈,“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但他又想到池榆以前那副傻兮兮,没常识的样子,觉得池榆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于是刘季紧接着说:“那些金丹、元婴真人一般只收一两个入室弟子,你是晏真人头一个入室弟子,不是捡了个大便宜吗?” “况且,他为了收你做入室弟子,还单独开了礼堂,礼堂可是给一届弟子行师徒礼的,哪能单独开。” 池榆狐疑问:“那我三年以前怎么没去礼堂跟着那届弟子行师徒礼,都会去吗?” 刘季听了,赶紧拉着池榆走到更远的地方,他声音放低,“你确定你三年前没跟你师尊行师徒礼?” 池榆坚定地点点头。 刘季心思百转千回。师徒礼是每一个仙门师徒之间都有的最基础的礼仪,除了眼前这个奇葩,没人会不知道,不跟你行师徒礼,说白了就是不认你这个徒弟,不把你当回事,看不上你。 但现在又是怎么回事,晏真人回心转意,觉得亏欠池榆了…… 刘季瞟了一眼池榆那副天真求知的脸,最后为了不惹麻烦上身,告诉池榆: “可能晏真人忙得忘了吧,现在想补上吧。” 池榆思索一阵后,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紧接着,池榆跟刘季叙起了往事,到了正午,刘季烤了一只鸡,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聊得尽兴。太阳渐渐西沉,看时间有点晚了,池榆才跟刘季打招呼说自己回去了。 池榆一走,刘季身边就出现了两个人。如果池榆在这里的话,一定会认出这两个人便是阙夜峰的管事。 “刘公子,你做的很好,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管事语气平淡,但刘季却听得一身冷汗,他讪笑着,连连拱手作揖,“我一定识趣,管好我这张嘴巴。” 回阙夜峰的路上,池榆遇见了她在一剑门的头号大敌——周叶叶。 池榆老远见着前面那个人背影有点像周叶叶时,掉头就走。周叶叶一见着池榆见她像见鬼似的,气得咬牙切齿,用了个遁地术就追了上去,然后“嗖”一声闪到池榆跟前。 池榆见跑不掉了,无奈道:“周大小姐,都一多年了,我寻思你已经忘了我了,怎么还要来找我麻烦。” 周叶叶目光如剑射向池榆,池榆慢慢后退,觉得周叶叶的目光比以前来得更冰冷些。 “你真是好本事啊!见着我就跑,心虚了吗?”周叶叶逼近池榆,池榆苦着脸,心想,我那纯纯是条件反射,不跑等着你作弄吗,而且她有啥可心虚的。 “你现在一定很得意吧,要变成晏真人的入室弟子了。他为了行礼去找掌门单独开了礼堂,你知不知道——”周叶叶语气越发狠厉,“你知不知道,你马上要拥有的东西都是我的!” “我才是——我才是他的——”周叶叶高高扬起手掌,池榆准备弯腰伸手挡住,然而周叶叶的手腕却被人捏住了。 池榆仰头看着捏住周叶叶手腕的人,喊了声:“赵管事?郭管事?” “池姑娘,”郭管事淡淡道:“你出去太久了没回阙夜峰,晏真人很担心,让我们来寻你。” 池榆站直身子,说了声谢谢。 郭管事转头对周叶叶警告道:“周小姐,请务必谨言慎行,再有下次,晏真人那里我也不好交代。” 周叶叶见这人抬出晏泽宁来压她,心中又气又委屈,剜了池榆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周叶叶来去一阵风,池榆根本还没搞清楚她为什么来找麻烦,她就走了。她还对周叶叶没说出来的话很感兴趣。 所以——她到底是师尊的什么? 这样想着,池榆与两个管事一起回了阙夜峰。 回到洞府,晏泽宁已经坐在石凳上等了她许久。池榆也坐下,把今天发生与周叶叶发生的事告诉了晏泽宁,“师尊,她到底是你什么人啊?”池榆八卦问着,思绪难免飘到男女之事上了。 晏泽宁看了池榆一眼,“一个远房亲戚罢了。”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她以后都不会来伤害你了。” 池榆笑了,趴在桌上,脑袋偏向晏泽宁的方向,看着晏泽宁的脸,柔柔说了声谢谢。 晏泽宁情不自禁地抚摸着池榆的头发,“有什么事就跟师尊讲,”他眼神在池榆脸上驻足,“师尊会帮你的。” “可还住得习惯。”他问道。 “这里挺好的,我挺喜欢。”池榆接着说,“师尊,师徒礼是怎么回事,我今日出去,很多人都在说这个。” 晏泽宁清浅笑着,“我就是为这件事来找你的。”他手中突然出现一个玉匣,递给池榆,“明日行礼,你就穿这个。” 池榆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青绸袍子,下摆用银线绣着暗纹,虽然素净但却给人一种华贵的感觉,散发出莹莹光泽。 池榆上手摸了摸,又把匣子关上了。 池榆面带忧虑,“师尊,这个师徒礼,很盛大,会有很多人来观礼吗?” 晏泽宁微微点头,“可是嫌不够隆重?但这是师尊能给你最好的了……”他摸着池榆发丝的手顿了一下,“师尊还能给你什么……” 池榆连连摆手,说这就够了。 她原来以为只要给晏泽宁磕几个头,讲些话就行了。如今看来,这非常麻烦,会被这么多人看着……想一想,她有点紧张。 “那我要做什么。”池榆担忧问着。 “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师尊便好了。” …… 高筑在云霄之间的礼堂今日大开。仙侍鸣钟击鼓,品管弦,弹箜篌,仙音袅袅,令人如痴如醉。那礼堂顶上的碧玉琉璃瓦泛着霞光,把飘摇在边上的云朵染成五彩祥云,恍若仙宫。 阶梯两旁按修为排列着许多弟子,池榆站在山脚,盯着面前一望无际的玉阶,受着众人的注目礼,已经开始吸气呼气让自己不要紧张。 不久,礼堂里的仙侍前迎后引,把池榆接到了礼堂殿外。 礼堂殿外,晏泽宁在这里等候许久。 他今日不似以往穿的飘飘欲仙,反而身着玄色礼服,少了些仙气,多了些贵气。 晏泽宁见着池榆便伸出手来,池榆迟疑了一下,慢慢把手放到他手心中。晏泽宁把池榆引至殿内。 殿内左右两侧分别坐的是几位金丹真人。高台之上是左右两边是掌门和礼堂堂主,中间的位置留给晏泽宁。 晏泽宁看着池榆,池榆掀开裙摆,缓缓跪下,直视着晏泽宁。 看着池榆穿着他给的噬金虫王外壳做成的宝衣,晏泽宁心中一派满足。他温柔说着: “今日过后,我们便是师徒,天道有注,宗门有记,互有因果,你可同意。” 池榆点头。 晏泽宁笑了,让池榆闭上眼睛。 池榆闭上了眼,晏泽宁轻抚她的头顶,凝神念着: “吾既为汝师尊,汝应尊师重道,修炼之时勤勉有加。” “吾亦愿汝岑静无妄,顺遂无虞,一切尽意,百事从欢,世人如吾般,待你怜之爱之……” 晏泽宁说完,池榆就感到与他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池榆睁开了眼,晏泽宁望着她,她不懂晏泽宁看着她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一支簪子出现在池榆的眼前。 “这是师尊给你的收徒礼。” 池榆伸开手,那簪子落在了她的手心,这是一支玉簪,簪子上镶了鸽子蛋大小的东珠,因为太大了,看起来与簪子整体极为不协调。 还未等池榆把这簪子捂热,那簪子就自己插入了池榆的发髻。 池榆一怔,然后说了声谢谢师尊。 晏泽宁问道:“你可有字?” 池榆摇头。 “那师尊给你一个字吧。” …… 礼堂堂主记着晏泽宁给池榆的字时,在玉书上写下了“宸宁”两个字,暗暗心惊的同时,却不免有些想要嘲弄的心思。 宸,呵,他那个宝贝徒弟压得住这个字吗? 而在另一边,周叶叶一臂扫开了妆台之上的珠钗玉镯,那价值连城的饰品就如垃圾般被扔下了地上。 “宸宁——宁——”周叶叶气极,“你是有多喜欢她,才把你的名给了一个,让她做字用——晏泽宁——我应该才是你的徒弟啊……应该是我才对!”周叶叶趴在妆台上哭了起来。 第38章 师弟 师徒礼后,池榆一跃成了一剑门的热门人物,这让她这个小透明非常不安。无论做什么、说什么,别人都会看着她做恍然大悟状,“咦,这不是那个——” 这不是晏真人那个大弟子吗? 怀疑、不屑、好奇、疑惑,或好或坏,或名或暗,或意味深长,或有意结交,都让池榆觉得自己好似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惶惶不可终日倒是不至于,只是她不太适应,因此她下意识收起了自己跳脱的性子,把晏泽宁让两个姑姑教她的都用出来了。 弯来绕去的废话、柔和的微笑以及半真半假的推诿之语。 池榆抓着脑袋,终于明白了师尊是在过怎样的日子。 万众瞩目的日子可真不好过。 她想了一会儿,很快便把这些事抛之脑后,兀自修炼起来。她已经修到练气三阶了。待到她修炼完一个周天,窗外边月亮悄悄探出了头。 池榆从蒲团上站起来,倒了杯水喝。一面喝着,一面把发髻中的玉簪抽出来细细看着。 池榆一直想着也给晏泽宁送一个拜师礼,却不知道送什么好,金银珠宝她首先排除,法器丹药她送不出来,其余的师尊好像都有,没有一个合适的…… 她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来,长叹了口气。 …… 很快就到了一剑门三年一届的试炼收徒大会。 宗门内热闹极了。 门内弟子都纷纷议论这件事,说着哪个弟子长得俊,说着哪个弟子天赋好。 “要我说,才色兼备的,还得是那个……”众女修围着,说得脸颊羞红,你看我我看你,都心知肚明,“可他脾气不太好……”一个女修皱眉。“管他脾气好不好,看着他的脸,他脾气再不好,只能让人越挫越勇。”众女修听了,立即嘻嘻哈哈起来,“说得也是。” 池榆在一旁听着,不禁汗颜,感情大家也是颜狗。 不对……她为什么要说也。 这种节节高升的氛围,到了试炼收徒大会的最后一天到达了顶峰。 聚仙殿上,这届被选出来的弟子垂手侍立,等待众位元婴、金丹真人的选择。 聚仙殿外,门内的弟子都聚集在此,熙熙攘攘,黑压压的一片,人多得像是在赶集。 池榆想着师尊跟她说过要收一个弟子,便要去看热闹,瞅一眼未来师弟或师妹的样子。 她钻过人山人海,好不容易到了最前面,挤得她实在是没办法把整个身子从人群中抽出去,只能从众弟子的手臂或腰中探出一个头与两只手。 晏泽宁高坐在台上,池榆露出她的脸,他的视线便不自觉被她牵引。 池榆看着晏泽宁,心中很是兴奋,这种兴奋类似于家长看着幼儿园小朋友在舞台之上表演节目。 晏泽宁看过来之时,池榆收在腰间的手左右小幅度摇摆,冲他打招呼。她笑得眉眼弯弯,如正午阳光般灿烂,嘴慢慢张开,拉长着——喊着师尊,没喊出声音来,但晏泽宁知道池榆是在唤他,唤着师尊。 这时晏泽宁似乎只能看见池榆了,周围的一切都在远去,变得模糊,反之池榆的笑脸愈加清晰,仿佛她站在了他的身前。 还未等心中升起欣喜,他的身体就背叛了他的感情,先一步在唇边挂上笑意。 李原见了,在池榆与晏泽宁之间来回望了一眼,低头不语。 “晏真人,你看哪个可为你佳徒。” 晏泽宁微不可见怔了一下,看着排头意气风发的少年,“就他吧。”晏泽宁淡淡说道。再看向那片人海时,他已经看不见池榆的身影,便垂下眼帘,脸色晦暗不明。 池榆一个不留神,就被人给挤到后边去了,她心中暗骂了一声,但也没这个精力去再挤一次,便退了出去,想着真是可惜,连师尊选哪个徒弟都没看到。 池榆走下聚仙殿,转头去找刘季说话,后回自己洞府修炼到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一早,池榆去试仙台观看众弟子比试,回阙夜峰的路上时,被一把剑架住了脖子。 池榆手指小心碰着剑尖,谁知这剑锋利无边,她只是一碰,指尖就绽出血花。 池榆小心说着:“是哪位好汉啊?能不能把剑移开,有话好好说。” 身后传来的是少年清朗张狂的声音。 “你便是师尊的大弟子。” 这话一出,池榆就知道这人是师尊昨日收的徒弟。 他继续道:“你可敢与我比试,若是你输了,便把这大弟子的名号让出来,我做大师兄。” “敢不敢比试,是输是赢又如何,我先被师尊收做徒弟,你只得叫我一声大师姐。”池榆笑着道。 “好啊!”他显然被惹恼了,“师尊战功赫赫,怎么会有你这么一个废物徒弟,不敢应战,要不然我替师尊好好教训你?” 池榆皱着眉头,“我就是不比试又如何。”池榆把脖子往剑刃上碰,那剑刃立刻移开了几寸,池榆借此转过头,定睛一看,眼前的少年扎着高高的马尾,眉眼极俊,眼睛狭长,带了几分戾气,然而他张扬的神情却把这戾气冲淡了些许,显出少年特有的狂热来。 池榆环着胸,慢慢说着,“我还真以为你能不管不顾地砍了我,看来还是不敢,你想当大师兄的决心,也不过如此嘛。” “你……”少年又把剑架到池榆脖子上,目光如炬,“把你的剑拿出来。” 池榆偏头,“我就不。”她踱步走着,不顾脖子被割伤,如在园中散步般,缓缓走近这个少年。 她身体前倾,以图在气势上压倒这个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的少年,“不知师弟贵姓?” “你叫谁师弟?”少年嚷着。 池榆冷着脸,“谁回我我就叫谁师弟,我再说一次,劳烦师弟把剑从我脖子上开。” 少年不为所动,眼神渐渐变得阴沉。 两人对峙,皆不动如山。 突然,池榆动了,她眼神挑衅地看着少年,抓住脖子上的剑身,紧握着,手腕用力,把它挪开。 锋利的剑身割破了池榆的手掌心,顿时血流如注,猩红的液体顺着冰冷的剑身流下,些许血液流到剑把上,打湿了少年持剑的手。 少年看着他手上池榆的血,第一次直视了他名义上所谓的师姐。 池榆还在加大力度握着剑身,血越流越多。“拿开。”她依然说着,双方还在角力。 再这样下去,池榆的手会废。 然后从远处佝偻跑来四个男人,都拿着包袱,一见着少年,便叫苦连天说着找了少年半天。 见少年不搭话,这四个男人把眼神放到池榆身上,“少爷,就是这个女人跟你抢大师兄的位置吗?”这四个男人急于献殷勤,横行霸道惯了,还未等少年发话,就扬起拳头招呼在池榆脸上。 池榆后退一步,松了握剑的手,躲开了拳头。她抬头看着少年,发现他看得津津有味,并没有阻止。池榆还要防着少年手上的剑,又狼狈躲了几拳,跌倒在地。那四个男仆役赶紧把池榆按在地上,少年则再三把剑放在池榆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傲慢地看着她。 “废物东西,你——” 少年话还未说完,两道白光从池榆眼前闪过,一道打翻了那四个仆役,一道弹开了池榆脖子上的剑。呼吸之间,郭赵两个管事就站在了池榆身前,念着法诀,意图击杀这四人,池榆立刻阻止,皱眉道:“二位管事对他们小惩大诫一番就好,不必伤了他们性命。” 池榆话音刚落,那少年一剑削掉这四个男人的脑袋,顿时四个人头落地,那四个人死不瞑目。 池榆被吓到了,微张着嘴还未反应过来,那少年看着池榆的表情,用剑通过发髻挑起一个头颅,在池榆眼前晃荡,挑衅笑着。 池榆愤怒极了,“为什么杀他们,他们是来帮你的。” 少年狭长的眼睛显出几分暴虐,得意笑道:“我的狗,我想杀便杀。” 池榆按捺不住怒气,冲到少年面前,一拳砸在他脸上,少年脸上先是空茫,大概没料到竟然有人敢用拳头砸他,反应过来时,眼中的狠戾一闪而过,反手用拳头砸在池榆身上,两人就地你一拳我一拳,撕打起来,打了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最后池榆因穿了宝衣防御力过高夺得了胜利。 师尊新收的弟子,约莫大概可能的确是个脑残,池榆瘫坐在地上,心里这般想着。 第39章 剑意 池榆瘫坐在地上,喘匀了气,勉强站起身来,走到被她打得面目残缺的少年身边。 少年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脸肿得高高的,狭长的眼睛被肿起来的血肉挤成了一条缝。池榆一脚狠狠踹到少年的腹部,少年阴沉着脸盯着池榆。 池榆呵了一声,“我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就这还搞欺负人那一套。” “我警告你,如果再过来找我麻烦,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说完,池榆狠狠又踹了少年一脚,一撅一拐回自己洞府去了。两个管事也跟着池榆走了。 少年支起半身,捡起掉在地上的剑,看着剑上的血,他指腹一抹,眼神流转,最后阴冷地笑了。 晚间,池榆坐在梳妆台铜镜前,轻轻给自己青肿的脸搽药,眨眼间,铜镜里面就多了一个身影。池榆被唬了一跳,转过身去,看见晏泽宁站在她身后。 池榆提起的心才落在肚子里,仰头问道:“师尊,你怎么来了。”晏泽宁没有回答池榆的话,他挪开池榆脸上的手,极小心用指尖碰了一下池榆脸上的淤血,“怎么一天没见,就成这个样子了,身上可还有伤。” 池榆摇摇头,晏泽宁继续道:“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又何必出手……” 池榆垂下眼帘,“那师尊的意思是我做错了。我被欺负成那个样子,都不能还手吗?” 晏泽宁拿起药瓶,弯下身子替池榆搽药,“师尊不是那个意思。”他叹息道,“宸宁,师尊只是觉得你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池榆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晏泽宁是在叫她,然后直直看着晏泽宁的眼睛,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晏泽宁把药瓶放在梳妆台上,捧着池榆的脸道:“你又不能全身而退,何必正面与他起冲突,回来告诉我就好了。” “是他非要正面与我起冲突。他还杀了那么多人,我就看着吗?而且……最后是我赢了。”池榆把头偏在一边。 “宸宁。”晏泽宁握住池榆的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些人都与你无关……”左右不过是仆人而已,“你自己的安危最重要。” 池榆一言不发。 晏泽宁叹道:“跟师尊闹脾气吗?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师尊明日会给你一个结果的。” 池榆站起身来,背着晏泽宁,“我没有闹脾气,师尊,我只是很生气,他为什么可以对跟在他身边的人说杀就杀?就只是为了挑衅我。” 晏泽宁紧跟着池榆,双手按在她肩膀上。“池榆,那些仆役已签了卖身契,自然是随意打杀的,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抚摸着池榆垂下来的发丝。 池榆转过头,凝神看着晏泽宁的眼睛,嘴唇翕动,良久,她叹道:“算了。”晏泽宁看不懂池榆的眼神,心里罕见的有些慌,便哄着池榆,“怎么就算了,跟师尊说说。” 池榆神情严肃,抿着唇低落说着:“师尊,我想休息了。” “你说了,师尊跟你保证,一定会依你的,好吗。”晏泽宁语气放得越发轻缓,手上却强硬把池榆的身体颁正,让池榆的脸对着他。 池榆皱眉,“师尊,我很累了,我得睡觉了。” 晏泽宁垂下眼眸,捏紧池榆的肩膀,“为什么不说呢?” 池榆不耐扭动肩膀,“师尊,你捏痛我了。我明天还有事,你能不能先离开。”晏泽宁放缓力道,“明天我会让你师弟来天一阁的,你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一定会让你满意的,所以……” 池榆不理会晏泽宁的话,自顾自地准备离开洞府,晏泽宁拉住了她,语气低沉,“去哪儿?” 池榆斜看着他,“找地方睡觉。” 晏泽宁手指微动,说道:“你不用离开,我走。你自己好好休息吧。” …… 晏泽宁心烦意乱回到阙夜洞,修炼一会儿不得其法,便停下了。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洞府,第一次觉得太安静了。 池榆她……已经离开阙夜洞七十八天了,他心想。 …… 池榆到天一阁时,她名义上的师弟已经到了许久了。池榆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仍是肿得高高的,见她来了,挑眉做了一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阴冷。 池榆别过头,不再理会他。 “池榆,这是你的师弟,陈雪蟠。”不知何时,晏泽宁也到了天一阁,“这是你的师姐,池榆。”晏泽宁淡淡说道。陈雪蟠立刻揖礼,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师尊,徒儿在门中听过您的威名,听说您在斗灵大会上力压群雄,惊夜剑法技惊四座……” 晏泽宁听着陈雪蟠的话,“师尊”这两个字除了池榆喊出来,其他人叫这两个字,他有些许不适。任着陈雪蟠说了许久的话,待到结束时,晏泽宁淡淡对他道: “雪蟠,你可知我今日叫你来是什么事。” 池榆抬眼望着晏泽宁,陈雪蟠斜瞟了一眼池榆,他拱手道:“可是昨日我与师姐打闹的事。” 晏泽宁说:“你是不是对本尊有什么不满。” 陈雪蟠听了,敛声屏气,“师尊,这是哪里的话,徒儿从未有过不满,是有人胡说传到师尊耳朵里了吗?” 晏泽宁笑了,“又何必有人胡说,你昨天自己不就说出来了吗,你想要当大师兄,还持剑威胁你师姐。你师姐是我亲收的入室大弟子,你威胁她,想要她让出师姐之位,就是质疑我的决定,不满意我,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陈雪蟠低头,拱手道:“容徒儿回禀,徒儿入一剑门来,听得师尊赫赫威名,只是一剑门内对师姐有颇多言辞,徒儿一时不辨是非,鬼迷心窍,为了让师尊这一脉不沦为笑料,起了维护之心,才出此下策。” 说着,他立即跪下,“徒儿是万万不可能对师尊有不满之意的,对师姐说的话、做的事,只是玩闹,起了好胜之心,一时没有个度,做事没想过后果,才犯下的错误。” “请师尊原谅我这一次。”说完,他立刻磕了三个头。 池榆见了,心想这小子还挺能屈能伸的,是个欺软怕硬的典型。 晏泽宁说道:“那罚你去管事那里领二十鞭,可有异议。” “谢师尊。” 晏泽宁看向池榆,冷着的脸略微缓和,“池榆。”他唤道。 池榆一时没想到还会有她的事,顿了一下,便立刻对晏泽宁拱手,“师尊有何吩咐。” “你作为师姐,师弟失责,你也是有责任的,就罚你在自己的洞府禁足三个月吧。” “啊……”池榆愣了,“师尊,我有什么责任。” 晏泽宁一锤定音,“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以后都不许再提。” 晏泽宁接着说道:“我有事要出一剑门,三个月后回来。我给你们留一道剑意,你们自行领悟,我回来后检查。”说毕,晏泽宁挥起惊夜,一道寒光闪过,在玉壁上留下了一道剑痕。 这剑痕虽小,但杀气腾腾。 池榆与陈雪蟠双双凝神望着。不一会儿,陈雪蟠说道: “师尊,徒儿已经有些许心得。” 晏泽宁点头,示意他讲出来。 他兴奋道:“这剑痕上的剑意主要就一个字——破,破尽万物,摧毁万物,让万物尽在自己掌握之中。”陈雪蟠看向晏泽宁,晏泽宁道:“还算有点悟性。” 晏泽宁望向池榆,“你可有见解。” 池榆还在看着剑痕,皱着眉头,桃花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听了晏泽宁的话,她抿唇,摇摇头。 晏泽宁道:“这事不急,我回来后再慢慢说吧。” 之后又安排陈雪蟠的些许杂事。 而这期间,池榆一直看着那道剑痕,静默不语。 …… 晚间,晏泽宁又来到了池榆的洞府。池榆这时正在修炼,察觉到有人来,她立刻睁开了眼,“师尊。”池榆唤着。晏泽宁把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表示安静的动作,抵住池榆的肩膀,输入了他的灵气。 池榆闭眼慢慢炼化晏泽宁的灵气,炼化完毕时,已经到了练气四阶,她睁开眼,发现晏泽宁仍然站在她的身边。 晏泽宁清冷的眉眼正含笑看着她,“师尊要出门三个月了,就想着来看看你。” 池榆低头,晏泽宁笑道:“还在生气?可是不满意师尊今日的处置。” 他坐在另一个蒲团上,“我势必要对你们都做出处罚,如果只罚了他一个,对你的名声也不好,而且他也不是没有人护着,师尊是害怕你受伤。在洞府里三个月,你既可免于外界的伤害,又能安心修炼,领悟剑意,两全其美之事,岂不美哉。” 见池榆仍然不说话,他又道:“剑意……若实在悟不出来,师尊可以给你开个小灶。” 池榆摇摇头,“不必了。”她抬头问道:“师尊,这剑意是你自己领悟出来的吗?”晏泽宁点头,“怎么了?” 池榆皱着眉头,又不说话了。晏泽宁摸着她的眉心,“师尊此去查魔族一事,免不了耗费心力,必是一番苦战,还不跟师尊说话吗?你又不是在修闭口禅。” 池榆闻言笑了,“那师尊小心……你的安危最重要,遇到危险时避着些,一路顺风。”她小声说。 晏泽宁听了,笑意不止,“宸宁,你这不是跟师尊说了一样的话吗。” 池榆扭过头皱眉,“应用情景不一样,根本不是一回事。” 晏泽宁指尖卷着池榆的发丝尖,神情温柔得瘆人,“都是一回事的,宸宁。” 我们的心都是一回事。 第40章 要命 晏泽宁离开一剑门后,池榆在洞府里过得很是平静闲适,睡觉、修炼、吃饭、洗漱,每天就这四件事可做。 她每日的吃食都是管事的送来的。令她吃惊的是,两个管事都已经换人了,新来的两个管事和蔼可亲,笑眯眯的,一个姓张,一个姓杨,修为池榆捉摸不透,但她感觉比以前两个有气场一些。 池榆问起以前那两个管事离开的原因。那张管事就说他们做错事了,至于是什么事,两个新管事都闭口不言。 陈雪蟠去管事那里领了二十鞭,背上、屁股上被打得皮开肉绽,他趴在床上修养了几天才能勉强下床,走路时身上火辣辣的疼。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今日送过来的饭食,一把掀翻了桌子,对于平常人家而言的珍馐盛宴就这样被打翻在地,“什么东西,这种东西能吃吗?” 不应该杀了那四个仆役。 陈雪蟠后悔了,他现在吃穿住行都没人伺候,觉得自己过得是猪狗不如的生活。 他心中积攒的阴郁与不满越来越浓厚,想要发泄而不可得。 “那个废物还找上了师尊做主。我生平最恨这样的阴险小人。” “而且连剑意都悟不出来,她当我师姐,我这辈子都要被人耻笑。” 他心中越琢磨,越恨池榆,想到池榆踹他时冷漠而厌恶的眼神,他恨不得立刻把池榆拖到面前来千刀万剐。从小到大,他连皮外伤都没有受过,在池榆身上吃了这么大的亏,他岂能忍气吞声。 但他也不会冒冒然去找池榆麻烦了。 师尊对他这个废物师姐还是有些维护的,他心想。 陈雪蟠一来就敢去找池榆比武,一则他在宗门听了池榆修为低微,灵根不好,二则他自恃是个单灵根,前途无量,师尊会向着他。 经此一役,他明白池榆在阙夜峰上有师尊维护,且性子不似平常女修般柔静,并不是个任他随意揉捏的主。 但明的不行,可以用暗的,他现在手上不是有那个废物的血吗?那个玩意儿用在她身上最合适不过。 既能让她去死,又能不牵连自己。再说,师尊也离开了,那不是刚好吗…… 她死了,没有人会替她做主,没有跟脚,死了也就死了,纵使师尊再生气,什么都查不到,到最后也会不了了之。 想到此处,陈雪蟠狭长的眼睛露出点阴沉的笑意,他解下腰间的储物袋,从中拿出了一个制造粗劣,穿着红绸衣服的傀儡娃娃。 他弹了一下傀儡娃娃的额头,高高扎起的马尾在腰间抖动,“就看你了。不知道爹给我的咒娃好不好用。” 他又从储物袋中抽出一支灵笔,把池榆的血混着墨研磨,蘸了这血墨,在咒娃头上写了“病殁”一词。 “废物东西。”陈雪蟠嘴咧开,嘴角的弧度上扬到诡异的程度,“我看你能捱过多久,还见我一次就打我一次,以后我们也不一定能见着了。” …… 此时的池榆还在感悟着晏泽宁剑痕上的剑意。 她不是感悟不出来剑意,而是感悟出来的剑意与陈雪蟠大相庭径,再加上这剑意与晏泽宁平日的表现根本不沾边,于是把池榆给整得没有自信了,还得再三确认这的确是晏泽宁自己领悟出来的。 她又感悟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的确没有错,这剑意充满了负面情绪,而这负面情绪让她痛苦不堪,她的精神如同陷在深不见底的泥淖中,拔都拔不出来,挣扎着,想要有人来帮助她,却一次又一次陷入孤独的绝望中。 等她从剑意之中抽离出来,全身已然湿透。 师尊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从这种情绪中悟出剑意。 自责、害怕、痛苦、挣扎、绝望、撕裂、毁灭、控制,层层递进然后又回转过去,无望的轮回。 她闭上眼休息,神魂之中却冒出一丝欢乐的情绪,这是谁的情绪? 不是自己的…… 池榆藏在发髻中的剑簪微微抖动,似乎想要从头发里钻出来,她察觉到了,立刻把剑簪摸出来捧在手心里,她小心翼翼试探唤了一声:“小剑?” 池榆手中的剑簪陡然弹起来,轻轻贴在池榆白皙柔和的脸上。 池榆眼睛一亮,“小剑!”小剑立即飞到空中围着池榆转圈圈,“我好想你啊!”池榆抓住空中的小剑,念了口诀把它放大,小剑用力飞,把池榆拖着在整个洞府内跑了一圈。 待到飞出洞府时,却被弹了回来。池榆抱住小剑,不管它能不能听懂,“我现在被禁足了,出不去,三个月后我就能陪你出去玩了。”小剑似乎很生气,弹起来敲了池榆一脑袋,池榆摸着头笑了笑。 小剑能回来,她真是太开心了。 …… 小剑的回归,让池榆修炼自己的剑意成了可能。她在感受晏泽宁的剑意同时,一直与这剑意做斗争,企图让这狂暴而痛苦的剑意平和下来,结束这无尽恶意的循环。 她一次次被这剑意拖下水,想爬上岸,但结果是溺毙。最终她明白了正面与这剑意做斗争是不可能的,她得另辟蹊径。 池榆放下了修炼,在脑中回忆自己是怎么一次次失败的。彼时已经是夜晚,月光透过窗中轻纱流溢到洞府,轻纱筛选掉月光的清冷,留下月光的温柔,整个洞府透着温润的白,好似牛奶流到地面上。 池榆支着脑袋看月光铺洒的地面,竟有种饱食之感。她走下蒲团,脚尖点地,赤/裸着白皙清瘦的脚,裙摆摇动,走到窗户边。她依靠着窗户,半阖着眼,任月光抚摸她的脸,微风吹过,池榆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夜晚是一块无边无际的幕布,人着眼在这之上,只能看见无尽的黑暗,不知身在何处,不知该去向哪里。谁也不知道幕布之下会袭出什么致命性的东西,便提心吊胆,不得安宁,不敢踏出一步,不敢说出一个字,怕被在黑暗之下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吞噬殆尽。 眼看着无尽的黑夜,便是无尽的空茫与恐慌。 于是就有了月亮,它高高在天空之上,用它的冷光在黑暗之中切割出了一片昏暗。人就看不见无尽的黑暗了,只能把视线停驻在这朦胧的昏暗之中。可到底也是揭开了幕布,所有物体的轮廓平等地展现出来,看清了物体的形状,便不会害怕那没有形的东西了。黑暗伴随来的恐惧、无助等负面情绪就此消散。 池榆总不明白古人为何歌咏月亮,但进入了这没有霓虹闪烁的世界,她才知道月亮到底有多重要。 她好像明白了该怎样去结束晏泽宁剑意中恶意的循环了。 她也想好了该送晏泽宁什么样的拜师礼了。 …… 第二天一早,池榆就拜托管事帮她买一个素净的玉佩,管事依言,很快就把玉佩给了池榆。 她准备在这玉佩上刻上“晏”字,用自己昨夜悟出来的剑意。 用剑意刻字需要灵力,池榆灵力并不丰盈,每日灵气用尽了才刻出一笔或半笔字来,等到第二日灵气恢复又继续刻,如此往复,待到刻出“日”字来,她脸色发白,嘴唇发紫。 管事想找个灵医,被池榆阻止了,她觉得自己每日灵气亏空,这样的脸色是正常的,没必要这么麻烦。 等到她把安字的宝盖头刻完,池榆已经茶饭不思,憔悴不堪,在床上起不来了。管事的找了灵医,灵医把了脉,说池榆经脉中灵气不够,补一补就行了。 就这样,每日管事的便做了灵食送给池榆吃,但还是不见疗效,池榆依旧如此,但也没有更加严重。 陈雪蟠看着阙夜峰上灵医整日进进出出,心知自己用的咒娃起了效果,心中越发欢喜,之后的每一天都在等待池榆死亡的消息中度过。 第41章 拜师礼 阙夜峰上的气氛越来越低沉,张、杨两个管事整日愁眉不展。 “池姑娘到底是怎么了。一剑门所有的灵医都来了,却诊不出她是个什么毛病。” “我们可要……”张管事说着,言下之意二人皆明白。 “主人在魔门的地盘上,步步小心,岂能为这般小事去打扰他,让他分心。”杨管事摇头。 “杨管事,你可不要犯了上两个管事的错误,主人说过,凡事以池姑娘为先。” …… 张管事来到池榆洞府,池榆披散头发躺在床上,眉头紧锁,脸色发青。张管事轻轻唤池榆,“池姑娘,喝点灵参汤吧。”池榆听着,眼皮耷拉看了她一眼,自己撑着床榻,勉强支起身,张开嘴喝汤,只喝了两口,池榆便喝不下了,准备躺下。 张管事再四劝池榆多喝一口,饶是如此,那碗灵参汤池榆也只是喝了一小半。 张管事看着那灵参汤发愁。 池榆觉得自己很饱,再喝肚子都要撑破了。她四肢无力,脑袋整日昏昏沉沉,只想着把玉佩刻完。那枚玉佩被她时刻紧攥在手里,每当清醒一些,便刻一点。 这时距离晏泽宁离开一剑门两个月了。 陈雪蟠为了避免被人怀疑这件事是他做的,还忙前忙后的替池榆张罗着寻灵医,下山与别人谈及池榆病情时,也是一脸忧虑。 别人不知道,但陈生还不知道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那咒娃毕竟是他给陈雪蟠的,用在什么地方他可是清清楚楚。 这孩子做事,一点儿也不谨慎。晏泽宁怎么说也是元婴,岂能被他这点小心思瞒过去。 唉,看来只有他这个当父亲的来替他遮掩一二。 陈生想着。 …… 很快十天过去了,池榆已经进气多,出气少。 张、杨二人每日战战兢兢地照顾着池榆,若池榆这几日病故,晏泽宁可是要剥他们的皮,再要他们的命。 这日大雨滂沱,雷电轰鸣。晏泽宁穿着血迹斑斑的白衣,提着还在滴血的惊夜剑回到了一剑门,还未等各峰问好,立即回到了阙夜峰。 池榆昏沉间被雷声吓了一跳,清醒过来后听见门口有动静,便半睁眼看一眼,门口有一个气势惊人的黑影,池榆惊魂未定,喝道:“你是谁,如何进来的。” 她这句话听在晏泽宁耳朵里,比刚出生的小猫叫声大不了多少。 晏泽宁一时心酸不止。 他小声说道:“池榆,是师尊。” 池榆眼中含着欣喜,“是师尊啊,”她掰着指头算,“不过才二个月多,怎么就回来了。”她气若游丝。 晏泽宁到池榆的床边,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如刀割。他诊脉,没有发现问题。他用灵气把池榆全身的经脉都查了,也是如此。 池榆悄声问道:“师尊,我怎么了。” 晏泽宁摸着池榆的脑袋,“你什么事都没有,但保险起见,师尊还得查一查你的识海。把识海打开好不好。” 池榆抿着干涸的嘴唇,“怎么打开。” 晏泽宁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池榆的额头,用神魂之力慢慢在池榆脑海中引导,池榆的识海一点点的、毫无遮掩地向晏泽宁敞开了大门。 晏泽宁神魂一进去,便察觉池榆的识海中种了一丝诅咒之力。 他一时恨极,到底是谁对池榆下此毒手。是掌门一系对他的警告?还是跟他抢惩戒堂堂主之位的对手的下马威?还是一剑门内被他抢了资源的众人的报复? 他竟未怀疑到陈雪蟠身上。 晏泽宁按捺下这股恨意,替池榆缓缓抽出这丝诅咒之力,一时二人神魂相交。 识海是修炼之人最为私密的地方,这地方本就脆弱,没有丝毫抵御之力,而且还安置着神魂,若被有心之人带着恶意潜进去,那下场便是不得好死。 通常只有道侣才会对彼此打开识海,而且是互相之间最为亲密和信任的道侣才会这样做。他们打开识海,一般是为了神交,神交的滋味,会让人快乐到发疯,神交过后的道侣,就再也瞧不上肉/体缠绵带来的鱼水之欢了。 池榆被碰到神魂,一时之间身体发热,脸上布满红晕,她觉得全身上下都是痒酥酥的,便呢喃道:“师尊……好奇怪啊……” 晏泽宁颤抖着手按在池榆的肩膀上,指尖泛白,“别说了……”池榆不好过,晏泽宁岂能好过,他本就爱极了池榆,若不是想着替池榆祛除诅咒之力,面对神识大开的池榆,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不管不顾缠上去。 他抽除诅咒之力的过程,就犹如巨蟒围着刚长出的花苞,意图击杀花苞里不停啃咬花心的小虫子般,需要十二分的耐心、小心、和细心。 大雨不停下着,让这天的温度越来越冷,晏泽宁却全身发热,额头冒着汗,冷淡的眉眼泄出一点春意。晏泽宁坐在床榻上离池榆一米远的位置,他不敢跟池榆有身体接触,害怕自己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池榆上半身倒在床头,全身发软,全身都是汗,她不敢张口,害怕发出来奇怪的声音。 良久,那丝诅咒之力被晏泽宁抽了出来,晏泽宁放开了池榆的神魂,把诅咒之力收好,想要借此查出幕后主使。此时,晏泽宁的神魂仍在池榆的识海内。 祛除诅咒之力后,池榆清醒了很多,身体也不再有那些奇怪的感受,她睁开眼瞟了一眼晏泽宁,晏泽宁却别过头准备下榻,“好生休息吧。”他说道,脚尖刚落地。 池榆想着自己的拜师礼还未送出去,便拉住晏泽宁的袖子,晏泽宁疑惑低下头,池榆让他张开手,池榆便把一直紧攥在手心的玉佩轻轻放到晏泽宁掌心。 放到晏泽宁手掌心时,池榆才察觉这玉佩汗津津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脸,“对不起,师尊,我一直拿着它便成这样了。我拿回去洗洗吧。” 晏泽宁合手,把玉佩攥住,“这是什么。” “这是拜师礼。”池榆笑着,“就……师徒礼那天,师尊给了我礼物,我就一直想着给师尊拜师礼。” 晏泽宁清浅笑了,“怎么想着送玉佩。” 池榆脑袋探过去对晏泽宁说:“师尊,你翻过来看一下呗。”晏泽宁依言,把玉佩翻过来,看到上面刻了一个歪歪斜斜的“晏”字。 池榆更加不好意思了,脸颊羞红。 她忸怩说着:“这是我用剑意刻的,虽然丑了点,但对师尊可能是有用的。” 晏泽宁捕捉到了那个词语,“剑意?” “嗯……是我从师尊的剑意里悟出来的。” 晏泽宁凝神感受,不是他预料中狂暴的剑意,而是一片安宁柔和。晏泽宁轻轻笑了,“池榆,我的剑意不是这样的。你悟错了。” “师尊……”池榆赤着脚下了床,蹲在晏泽宁面前,微微抬头看着他的脸,“这确实不是你的剑意。你的剑意让我很难受……” “可是剑意太暴烈?”晏泽宁摸着池榆的头。 池榆站起身,双手搭在晏泽宁脖子上,后忽得一揽,把他的脑袋抱在怀中。 “池榆,你在做什么?”晏泽宁声音冷硬,眉头紧蹙。 “师尊,我很难受,因为我从你剑意之中感受到了惊惶,在无尽的毁灭之意之前,我先感受的是害怕。”池榆轻轻拍着晏泽宁的后背,“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我只是想抱抱你。” 池榆声音放柔,“如果我感受错了,也还还请师尊不要介意。” 晏泽宁脑中一片空白。 池榆在说什么,池榆到底知不道自己在说什么? …… 晏泽宁是晏家的嫡长子,除了刚出生那一儿会晏家上下欢喜了些,便再也没有对他抱有任何期望。 因为他没有灵根。 晏泽宁带有隐灵根,这种灵根没有遇到刺激,是不会显露出来的。于是他作为一个家族普通子弟,在晏家度过了他的童年。 默默无闻,毫无潜力是晏家上下对他的评价。随着他有灵根的同父异母弟弟妹妹的出生,他的母亲对于他是越来越不耐烦,对于他的讨好,母亲从冷淡到暴怒。 “整日殷勤小人做派,怪不得你父亲厌恶你。” 后来因为他母亲被人暗算,失了生育能力,只能把所有的期望与精力压在他的头上。 他的母亲开始“教育”他,教他对晏家全心全意的付出,教他做一个合格的嫡长子,教他包容有灵根的弟弟妹妹。以此他的母亲可以得到一个晏家贤惠主母的美名。 一次他被小他两岁的弟弟踹下河,差点死掉。面对前来看望他死没死的弟弟,他选择了不包容,于是母亲一鞭子抽在他身上。 “你弟弟是晏家未来的栋梁,何故这般不能容人。” 他被关到了柴房中。 柴房没有窗户,很黑很暗。晏泽宁什么都看不见,他又冷又饿,身体很疼。 他怀疑是自己做错了。 心跳声和呼吸声在这黑夜之中越来越大,这里太安静了。 他被关了十个时辰之后,开始害怕黑夜。他觉得黑夜之下有些东西在蠢蠢欲动,想要扑食他、亦或是撕裂他。他惊惶起来,发疯似的毁掉在身边的所有东西,他尖叫,扑打着门,门打开了,迎面而来的是又一鞭,以及一盆馒头。 他太饿了,当时他还是七岁,跪在地上吃完了这盆馒头,胃涨得疼,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痛死了,便哭了起来。 哭过之后,又是漫无边际黑夜,三天之后,晏泽宁快疯了,他总觉得有东西在看着他,他不能睡觉,一旦闭眼,他又猛得睁开眼,对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谩骂。 再三天之后,他大小便失禁了,柴房被熏得恶臭,晏泽宁躺在其中,笑嘻嘻地吃着水喝着馒头。 又三天之后,又有人在夜晚打开门,从门缝丢下来一盆馒头,晏泽宁透过门缝看着天空,天空也很暗,与柴房别无二致。晏泽宁生出一股毁灭之意,不知哪来的力气,把那人拖进柴房中,流着眼泪,用柴房的树杈一次次的捅进那人的肚子中,树杈很钝,不能一刀致命,他捅了上万次,那人叫了上万次,才肠子、血流了一地,万分痛苦死去。 夜晚充斥着这人痛苦的叫声,晏家的人鱼涌靠近小柴房,脚步声起起落落。 脚步声、痛苦的叫声,惊起了这个本该平静的夜晚。 他看着那些拿着灯笼,满脸惊讶的人,满手血腥的笑了。 自此,晏泽宁有了灵根,是晏家最为得意的嫡子,修炼以后,他给他的配剑取名叫惊夜。 …… 晏泽宁呆在池榆怀中,沉默着。池榆心里七上八下,松开晏泽宁,却发现晏泽宁流着泪,她捧起了晏泽宁的脸。 晏泽宁无法言语,只觉得池榆跨过了两百年的岁月,抱着的是柴房中七岁的他,他捏着玉佩,发现那天可以从门缝中看见月亮,不过这月亮却从两百年后出发,在今日抵达了那天夜晚。 池榆呆呆的,“师尊……你哭了……” 晏泽宁覆盖池榆的手,“宸宁,你该睡觉了,把师尊哭的事情忘了吧。” 池榆一听,顿时来了睡意,就要倒在地上。晏泽宁拦腰抱住她,看着她白皙柔和的脸,柔柔说着,“池榆,别怪师尊。”他把池榆放到床榻上,轻轻吻着,一触即离。 可他的神魂却与池榆的神魂交缠在一起。 围在花苞边的巨蟒极尽温柔地吞掉了花苞。 池榆扭动身体,不住呻/吟,晏泽宁睫毛如蝴蝶翅膀扑闪着,他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难得害羞。 “师尊会让你舒服的。” 这是报答。 他一只眼睛变得猩红,他送池榆的簪子上的东珠也变得猩红。 割神刀从他的袖中飞出,割掉他溢出爱意的神魂。 可他停止不了。 花苞已经被他吞在肚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