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嘛,重在参与》 第1章 001 温轻雪醒来的时候,双颊还带着点儿宿醉的红晕。 捋捋凌乱的刘海,她吃力地撑起上半身,目光在宿舍扫过一周,发现昨晚和自己一起彻夜狂欢的两个室友都已经没了踪影。 昨天是温家大小姐的二十岁生日。 作为哲海大学宏志楼608宿舍唯一富婆,温轻雪经不住室友邱怡和张宛昕的怂恿,当晚便率领两人直奔学校附的“堕落一条街”,这名字是哲大学子对校外步行街的戏称,倒不是因为那里的营生有伤风化,而是因为,街边的宾馆、酒吧和甜品店实在是太多了。 三个小姑娘从炸鸡店“堕落”到奶茶店,最后借着夜幕做掩护,寻了家名为“蜜思”的酒吧,肆意挥洒了一把青春。 回到宿舍楼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险些让宿管阿姨记了过。 “真是的,居然把我这个寿星往死里灌……” 结束碎碎念,温轻雪打了个呵欠,努力回忆着自己昨晚是怎么回到宿舍的,继而抓过枕边的手机一看,登时头皮发麻。 好嘛,十几通未接电话。 打开微信,邱怡发来的消息连珠炮般刷了整整一屏,最后一条是在七分钟以前:温大小姐您醒了没?啥时候能到活动室?大家都在等你呢! 温轻雪想起来了,自己昨晚酒后失言,满口答应邱怡去社团当一天“外援”老师,给新入社的学弟学妹们讲一讲插画入门知识——虽说她们宿舍四个姑娘都是艺术设计专业,可正儿八经能提笔画画的,只有她一个。 这原本是件好事,可眼瞅着快到约定的时间了,“温老师”却仍被棉被封印在床上。 回想起室友的恐怖之处,她拍拍脸颊试图清醒,用最快的速度下床将自己拾掇一通,抓起新买的那只戴妃包,夺门而出。 * 金秋十月,哲海的天气并不算冷,温轻雪俨然也没打算把自己包裹严实:修身小西装搭配姜黄色格纹短裙,过膝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咯咯作响,甜美中又多了几分飒爽,长腿一迈,还能瞥见裙摆下那一小片惹人遐想的雪白…… 在弥漫着书卷香气的校园里,年轻貌美的女孩就是一道纯天然的风景线,温轻雪一出现,立刻令一众男生投来心驰神往目光,而温大小姐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眼神,她轻嗤一声,目不斜视走过他们身边。 只是,今天的情况略微特殊。 那些雄性生物的目光并没有追随她,而是越过那道倩影,齐刷刷投向停靠在步道边的一辆私家车。 准确来说,是一辆豪车——远比漂亮姑娘更吸引人。 穿着球衣的男生戳了戳身边的哥们,神情激动:“卧槽,看见那车了吗?是库里南!第一次见到诶,好想摸摸那个欢庆女神车标!” 听闻这话,温轻雪忍不住望过去。 家境优渥的温大小姐自然见过不少豪车,但她并不喜欢库里南,怎么说呢,作为天花板级别的suv,这台车的车头过于硬朗、方正,她笃定,只有那种性格古板无趣有钱没地方花的中老年富商才会中意它。 走神间,又听得另一个男生高声阴阳怪气:“车停在女生宿舍楼下,该不会是……咳咳,不知道是哪个妹子被资本主义腐蚀了纯洁的身心……” 被这话恶心得狠狠拧眉,温轻雪刚准备回怼几句,抬眼间,那辆宛如蛰伏野兽般的库里南竟缓缓启动,径直挡在了她的面前。 车门大敞,自副驾座走下一位身形高瘦、精神矍铄的老者,惹眼的白发搭配一身唐装,竟有点老派绅士的味道。 温轻雪愣了愣,心道这人面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老者毕恭毕敬自我介绍:“温小姐,我是商屹凯商老爷的管家,谢律。” 见温轻雪面露恍然,他微笑着打开车门,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又道:“我家少爷请您借一步说话。” 商家的少爷? 温轻雪脑海里立刻蹦出一个名字:商执。 事实上,这名字对她来说不算陌生,来哲海念书一年多,几乎每次回楠丰,她都要听家中长辈念叨几次。 好端端的,他来找自己做什么? 步道边逗留片刻,已然引起了小小的骚动,温轻雪心中虽有疑虑,却不想多耽搁,她冲谢律点点头,迅速钻进车厢后排。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木质香水味。 那味道很清冷,温轻雪宛如置身于一间陈年旧木屋中,冷不防打了个寒颤,恍神间,倚在后排座椅上的身影悄无声息占据了她的视野。 身着新中式衬衫的年轻男人正阖目养神,阳光在他身上镀了层浅浅的金色,仿佛是被工笔画名家用金漆勾勒过轮廓…… 虽说是一副极好的皮相,可被那股冷香一衬,又莫名给人一种不可亵玩的疏离感。 确实是商执。 许久未见,他似乎并没有太多变化。 温轻雪动了动眼眸,刚想说点什么,复而瞥见那家伙的右手里还捏着一串木质佛珠,一颗一颗不疾不徐地拨转着,约摸是黄花梨或者金丝楠木。 她不懂文玩手串,只觉着,能被商家少爷捏在手里把玩的,定然不是便宜货。 附庸风雅。 装腔作势。 道貌岸然。 温大小姐嗤之以鼻,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友善:“你怎么来了?” 觉察到身边人落座,商执才缓缓掀开眼皮:“温小姐没忘记你我之间的约定吧?” 温轻雪调整了一下坐姿,长腿交叠,语气淡然:“放心,我记着呢。” 商执点点头:“记得就好。” 不算熟络的两人,却有一纸婚约在身。 楠丰温家多年来深耕文化产业投资,家族里又出过几位声名远播的艺术家,在名流圈一向颇有分量,作为温家的小辈,温轻雪自懂事起便知道自己没有婚姻自由,未来陪伴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必须出身名门,家世显赫,且能够帮衬到她的父母乃至整个家族…… 她的婚姻,注定是一场交易。 因此,对于父母执意要她与商家独子联姻的决定,温轻雪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十八岁那年,她在表哥的婚礼上第一次见到未婚夫商执。 只一眼,便暗自庆幸:虽说是没有感情的“空壳婚姻”,但父母为自己挑选的结婚对象样貌极佳、赏心悦目,以后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至于对丈夫产生生理上的厌恶。 更妙的是,那位商家少爷很拎得清,两人订婚前便私下有过约定:在不影响双方家族合作共赢的前提下低调领证,婚后各玩各的、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 温轻雪来哲海求学的这段时间里,商执遵守约定,除了必须出席的几个重要场合,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她这个未婚妻,今日纡尊降贵亲自过来堵人,想来也是顶不住家里的压力,要她拟个婚期,给句准话。 懒得周旋,温轻雪直接将话挑明:“你想什么时候去领证?” 并不想彻底放弃婚事的主导权,不等商执开口,她便急着补上一句:“我的意思是,最好能等到我毕业……” 商执捻佛珠的动作一滞,思考数秒,轻轻吐出两个字:“现在。”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温轻雪美眸圆睁,惊呼道:“现、现在?” “有问题吗?” “有!当然有!我上午还有别的安排呢,没时间……” “我可以等到下午。” “下午也有安排。” “那就明天。” 这家伙,是听不懂别人委婉拒绝的意思吗? 想到这里,温轻雪微微挑眉:“商先生,我知道自己很抢手,但你也不必这么着急把我娶回家吧?” 话音刚落,车厢前排就传来了司机的憋笑声。 商执眉心一拧。 坐在副驾座上的谢律不愧是伺候商老爷子的管家,当即轻咳数声,警告司机不要随便吃金主家的瓜。 商家少爷这才收回目光,扭头望向温轻雪,礼貌地扬了下唇角:“当初是你亲口允诺,达到法定结婚年龄后便与我去登记结婚,没记错的话,你现在已经过完了二十岁生日,所以,我有权要求你即刻履行义务,温小姐如今推三阻四,莫不是……打算食言?” 男人压低声音,又将一军:“还是说,温家做事一向如此不讲诚信?” 平平无奇的激将法。 但堂堂温家大小姐中了招。 她急于大声为自己、也为家族正名:“当然不是!” 商执唇角的弧度大了些许,修长白净的手指又开始拨转佛珠,静待后文。 宿醉未消,再加上未婚夫天降,温轻雪的脑袋里如同被灌了浆糊,等冷静下来一琢磨,总觉得自己着了对方的道。 默默绷紧后背,她企图用最后一点理智再做一回抵抗:“我绝对没有悔婚的想法,只是,我的户口本不在身边,这几天肯定不行……” 少女演出非常遗憾的表情。 谁料,另一位联姻当事人垂目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摸出来的怀表,气定神闲:“我一早便差助理去了楠丰,眼下这个时间点,所需证件应该已经在送过来的路上了,我们直接过去就好。” 考虑得如此周到,所以,一切都是早早计划好的吧?温轻雪如是想,还有,商执这家伙用的居然是…… 怀表? 拜托,怀表是哪个年代的老古董啊?! 还在用怀表的男人…… 又是哪个年代的老古董啊?! 内心一通嘲讽,温轻雪努力不让嫌弃的表情表露得太明显。 刚顺着商执的话问了句“去哪里”,她便听见车门落锁的声音。 商执言简意赅:“民政局。” 那声音依旧淡淡的,与温轻雪而言,却如同惊蛰天春雷般炸耳。 第2章 002 盯着结婚证上的红底双人照看了许久,温轻雪不禁叹了口气。 她发誓,自己从没在镜头前笑得如此僵硬。 身边那个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和商执,简直是将“貌合神离”四个字写在了脸上,连帮忙□□的民政局工作人员都瞧出了端倪,刻意对着两人强调了好几遍“双方自愿”这条结婚前提。 将新鲜出炉的红本本塞进包里,温大小姐忍不住嘀咕:“早知道民政局拍照这么随意,就应该提前去照相馆拍好照片再去登记,第一次结婚没经验……” 商执的目光幽幽飘过来。 温轻雪自觉失言,抿唇不再说话。 可身边的男人并不打算就此消停:“那,你下次注意?” 没料到新婚丈夫居然敢揶揄自己,温轻雪气不打一处来,索性顺了他的话:“是啊,下次结婚,我一定注意。” 一字一顿,铿锵有力。 ……梁子算是结下了。 商执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却被司机没藏好的一声讪笑惊扰。 生怕惹金主不快,男人赶紧冒了句话转移注意力:“……直接送温小姐回哲大吗?” 接话的是谢律:“今天天气不错啊。” 听出谢管家话里的点拨之意,商执扭头望向温轻雪:“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既然已经放了室友的鸽子,温轻雪便也不急着回学校了,她琢磨着可以搭趟顺风车去画材店买点颜料,结果还没开口,商执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瞥了眼屏幕,打电话来的人是杜唯康。 这位杜家少爷,温轻雪并不陌生:当年家里给她挑选适龄的联姻对象,杜唯康的名字也赫然印在名册上。两人在饭局上见过一次,温轻雪对他的印象还不错,可惜与商家相比,这几年刚起势的杜家家底着实单薄了些,最终没能入得了温家长辈的眼。 杜、商两家都长居哲海,听闻生意上常有往来,看样子,两位公子走的也挺近。 杜唯康张嘴就认亲:“执哥,你下午有空吗?” 这边的商执迟疑了两秒钟才应声:“……什么事?” 预感有戏,对方的声音隐隐透露出兴奋:“我找你还能有什么事?就是——遛鸟呗!啧,我最近发现个好地方……” 不等他把话说完,商执便扬声打断:“再说吧。” 说话间,还若有所思地睨了温轻雪一眼。 见商执匆匆将电话挂断,温轻雪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如同擂鼓。 好地方? 遛鸟? 这些字眼从那些有钱有闲气血方刚的富二代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某种暗语…… 啧,就很容易让人想歪。 温轻雪正在发散思维,忽又听商执催问:“到底怎么说?” 她回神:“什么?” 商执略显别扭地移开目光:“我可以陪你出去走走。” 这番说辞在温轻雪听来不过是欲盖弥彰,她不自在地耸了下肩膀,临时改变了想法:“你忙你的,直接送我回学校就好。” 闹僵的气氛并没有得到好转。 商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 车窗外的景物不断退后,两人一路无言。 熟悉的街道今日莫名变得有些陌生。 临近哲海大学三号门时,如坐针毡的温轻雪忙不迭开口:“停在这附近就可以了。” “不用送你到宿舍楼下吗?”商执问。 “不用。”她态度坚决,“路边停车。” 虽有不悦,商执还是示意司机照做。 考虑到领了结婚证免不了要见家长,为了方便联络,下车前,温轻雪摸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四下静默,她疑惑地抬头看了一眼。 商执唇线绷直,应是在思考。 害怕他误会自己的用意,温轻雪耐着性子解释:“商先生请放心,我只是希望你下次来哲大堵人可以提前通知我一声,平时不会打扰你的。” 听她这样一说,商执这才低头开始摆弄手机。 然而,他并不熟悉手机里的各种app,稍微花了点时间才成功加上新婚妻子的微信。 出于好奇,温轻雪第一时间去看商大少爷的微信名,当【往事随风】四个字映入眼帘时,她差点就笑出了声——自己的通讯录里至少有五个叫“往事随风”的男人,有亲戚,有师长,平均年龄绝对超过五十岁。 改完备注,她看商执的眼神里又掺杂了几分嫌弃。 被嫌弃的那一位却浑然不觉。 他似乎对温轻雪的社交动态毫无兴趣,礼节性地与她点头道别,目光并没有在手机屏幕上多停留一秒。 * 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温轻雪如释重负。 她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是非之地,感觉自己就像是急于赶在十二点前回到南瓜马车上的灰姑娘。 还没走进宏志楼,母亲阮碧琴的视频电话便打了过来,询问她领证过程是否顺利。这位养尊处优的富家太太虽已年过四十,但保养得当,彼时正请了美容师来家里做spa,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蜜色膏体。 温轻雪光是憋笑就用尽了洪荒之力,所以答得很敷衍。 知道女儿对这桩毫无感情基础的婚事并不上心,阮碧琴只能语重心长地劝:“这门婚事是你爸爸深思熟虑后才定下的,就算你再不满意,也要在人前装装样子,不能落下话柄!再说商执这孩子,论家世、论样貌、论品行,那都是上上乘……” 想起商执与杜唯康相约“遛鸟”的事,温轻雪不由轻嗤:“不见得。” 楠丰温家势大,可温轻雪的父亲温蓬却没什么建树,他性格懦弱、资质平平,根本没法与在各个行当大放异彩的同辈相比,和商家攀亲,是他在饭桌上唯一的谈资……商执主动提出要和温轻雪领结婚证,压在温蓬心头多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特意让妻子来劝女儿好好和人家相处,少耍大小姐脾气。 听女儿那样一说,阮碧琴当即紧张起来:“他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温轻雪急忙否认,“主要是,我和他都没什么共同话题。” “怎么会呢?商执也没比你大多少啊……” “五岁!” “五岁而已。” “年龄差五岁就有代沟了!” 尽管对这门婚事颇有微词,温轻雪始终没说一句任性的话,女儿的懂事让阮碧琴心疼,沉默片刻,她终是软了语气:“我也听说过,那个商家的破规矩特别多,你先和商执相处一段时间试试,实在不行就……” 温轻雪眼睛一亮:“……就离婚?” 阮碧琴神色平静:“……就抓紧时间,生个孩子。” 当女儿的登时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吧不是吧,结婚证还没捂热乎呢,这就开始催生孩子了? 没等她想出应对的话术,阮碧琴又接着道:“生了孩子再离婚,去父留子,就当是借一点商执的好基因!想想那个时候的你,年轻漂亮,有钱有孩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不用看老公脸色——那种日子多快活!别管你爸怎么想,反正妈妈支持你,你可是我们家的千金大宝贝,怎么能去别人家里受委屈!” 温轻雪惊得咋舌,内心直感慨,怪不得当初两家订婚时阮碧琴一点儿都没拦着,敢情不光是温蓬相中了商执的家世,她也相中了商执的基因啊! 关于结婚这件事,自己顶多是看的开,妈妈才是真的狠…… 沉醉在自己为女儿绘制的幸福蓝图中,阮碧琴又说了许多话,温轻雪一句也没听进去,随便找了个借口中断视频,一口气爬上六楼。 本想在宿舍洗个澡去去晦气,结果刚推开门,她就被邱怡和张宛昕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扎着丸子头的邱怡一见她就扯着嗓子大嚎:“温大小姐,你好狠的心呐!居然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里放我鸽子!动漫社好多学妹都想见见您这位画圈‘大触’,现在好了,她们都以为我在骗人啊!” 深受老一辈的影响,温轻雪从小学画,因为能接触到很多名家大师,她学的很杂,从国画到油画,从素描到水彩,打下了扎实的美术功底; 在楠丰读书那会儿,一到寒暑假,她就跑去表嫂开的游戏工作室“实习”,被那些美术组的哥哥姐姐们一怂恿,又开始接触putergraphics,用电脑软件绘制图画; 这些年,她陆陆续续接触过商业插画和游戏原画的外包项目,在网络平台上攒下了不少粉丝,担得起那一声“大触”。 看见邱怡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温轻雪内心愧疚,张口便是道歉:“对不起,我临时有事,特别重要的事,必须亲自到场的事……” 比如,领结婚证什么的。 不过,她暂时还不打算告诉她们真相。 优渥的家境并没有让温大小姐产生“高人一等”的念头,相反,她和室友们的关系非常好,愿意和她们一起熬夜追剧聊八卦做手工,也愿意跟她们一起翘课吃食堂泡图书馆,在某次宿舍夜谈会时,还向她们坦白了自己“已有婚约”这件事。 室友们对那位传说中的豪门未婚夫自然好奇,不停发问,温轻雪用一句“我和他也没见过几次”搪塞了过去。 久而久之,大家都清楚温大小姐对于这段婚姻关系秉承着无所谓的态度,无人再八卦,邱怡甚至还帮一个高年级的学长给她递过情书…… 当然,最后被无情拒绝。 听完温轻雪的解释,邱怡的气已经消了大半,正打算重新约个时间请“大触”出山,不想却听到了一阵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在一旁看戏许久的张宛昕立刻举手:“是我,是我。” 温轻雪“噗嗤”笑出声。 想起自己折腾了一个早上,连口水都没喝,她冲邱怡和张宛昕勾勾手指:“走,去吃点好的压压惊。” 听说能蹭饭,张宛昕来了精神:“吃什么?” “鲜之府。”温轻雪招呼着两人往外走,“邱怡,你上次不是说想吃那个帝王蟹火锅么?今天我请客,就当是赔礼道歉了。” 第3章 003 没有什么烦心事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更何况,是那家“堕落一条街”上最贵的餐厅——火锅中的爱马仕。 邱怡和张宛昕平时路过鲜之府,总要瞄着装修高大上的餐厅门头、发出“这家店是不是对哲大学生的消费能力有什么误解”之类的灵魂质问。 托温富婆的福,两个姑娘终于能毫无负担进店一饱口福。 餐厅面积比想象中更小,除了二楼的几个雅座外,只有两间包厢,连通处由一道折叠屏风隔断,私密性并不算好。 听说包厢只剩一间,温轻雪不假思索就要了下来,压根不在乎还有最低消费这种小事。 招呼服务生点菜时,邱怡和张宛昕还有点儿拘束,等帝王蟹、黑金鲍这些高级食材满满当当铺了一桌子,她们才活跃起来,将拍好的照片一张接着一张往608宿舍群里丢。 温轻雪也乐在其中。 宿舍群名叫“永瘦宫”,每个人的群名片也颇具特色。 怡答应:我第一次吃帝王蟹诶,这个蟹腿也太好吃了吧[流泪] 昕常在:真不愧是人均四位数的火锅店,每种食材的摆盘都好高级喔,而且服务也好,有漂亮姐姐帮忙涮好食材、蘸好酱料、夹到碗里,就差喂到我嘴里来了!欧阳你今天不在真是太遗憾了…… 雪贵人:[勾引][勾引][勾引] 在三人锲而不舍的美食攻势下,最后一位宿舍成员欧阳芳终于冒泡。 欧皇陛下:快!快给我打包几条帝王蟹腿!别逼我跪下求你们! 一连串的“卑微”表情包惹得三人狂笑不止,缓了好一会儿,温轻雪才想起来问欧阳芳什么时候回哲海。 在608宿舍里,就数她们俩关系最好,但欧阳芳请事假一直没在学校,这才接连错过了温轻雪二十岁的生日趴和今天的聚餐。 欧皇陛下:估计还有一段时间,这两天在帮我妈弄房子过户的事。 欧阳芳这趟回老家,就是要处理父母离婚丢下的烂摊子,难得室友都在线,她毫不避忌地大倒苦水、顺便怒斥自己父亲的渣男行为:“他每个月甩给我妈一万块,成天不回家,后来连钱都不想给了,让小三挺着大肚子上门逼我妈离婚……” 唏嘘过后,餐桌上的话题成功跑偏。 回忆起交往过的那几个不靠谱的前任,邱怡摸着下巴,笃定表示自己宁可要钱也不会再相信爱情:“一万块……一万块确实是少了点,如果我老公每个月能按时打给我十万块,我倒是愿意忍耐独守空房的寂寞。” 对于这样“三观不正”的言论,软妹子张宛昕持保留意见,将目光瞄向温轻雪。 邱怡插嘴:“到咱们温大小姐这里,打钱标准得往上提……” 她掰着指头算了算,最后一口笃定:“一百万!对,一百万!” 温轻雪扬了扬唇角。 虽然很想说一百万对自己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但为了融入集体,她压了口可乐,无比坚定地回答:“我老公要是每个月给我一百万零花钱,我自己都不一定回家——谁管他回不回家?” 邱怡当即起立鼓掌:“人间清醒。” 张宛昕也连声应和。 逞完口舌之快,温轻雪正得意,忽而听闻屏风后面传来一声男人的轻笑。 那个声音很熟悉,好像不久前才听到过。 隔壁包厢的客人,该不会是商执吧? 想到这里,温轻雪头皮一麻,立刻扭头去寻,却被屏风上华丽的烫金图案阻绝了视线,定了定心神,她开始自我安慰可能只是幻听——商执那种男人果然后劲很足,见一面,就会让人觉得他阴魂不散,无处不在。 以后还是少见为妙。 * 三个小姑娘边吃边聊,扫清全部食材已经快到下午两点。 温轻雪去结账时才发现手机电量不足自动关了机,她一边抱怨昨晚晕晕乎乎的忘了给手机充电,一边示意室友垫付餐费,等回到宿舍她立刻转账。 邱怡和张宛昕满口答应,谁料一看到账单上的金额,又双双面露难色。 这一顿,快赶上她们两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邱怡尴尬地抓抓脑袋:“我还是去帮你借个充电宝吧……” 温轻雪捏着手机,点点头:“也行。” 话音未落,一张卡就自她眼皮底下递向收银台:“刷我的卡。” 又是那个熟悉的男声。 这回不是幻听…… 温轻雪抿了下唇,顺着那只缠有佛珠的手腕往上瞧,最后毫不意外与商执目光相触。 男人身材高挑,这个角度,可以看清楚他利落的下颚线。 温轻雪不得不承认阮碧琴说的没错——这家伙的基因,确实不错。 高级餐厅偶遇野生帅哥,张宛昕激动地捏紧了邱怡的手,忍不住轻呼一声“好帅”,后者见温轻雪并没有阻止对方付账的意思,多嘴问了句:“……熟人?” 温轻雪诚实回答:“不熟。” 商执起初微怔,拧眉一想又觉得新婚妻子说的没错,便没有反驳。 这对浑身散发贵气的俊男美女仿佛天生自带结界,屏蔽了周遭闲杂人等,邱怡隐隐觉察到气氛不对,赶紧拽着张宛昕撤离战场,说是去外面等温轻雪。 温轻雪松了口气,抬头望向商执:“你怎么在这里?” 商执反问:“我应该在哪里?” 她脱口道:“你不是和杜唯康约了遛、遛……咳咳……” 那个词可真是烫嘴。 商执挑了下眉,大概是奇怪她竟有心记下了那通电话的内容:“我就是在等他。” 这么久都没等到人,恐怕是被放鸽子了吧?温轻雪暗自嘀咕,嘴上却懒得提醒,见服务生结完了账,她冲商执摆摆手:“谢啦,回头我把饭钱转给你。” 对方却道:“不用了——就算‘不熟’,夫妻之间也不必把钱算的这么清楚。” 呦,还挺记仇…… 宛如观赏一个新奇玩意儿,温轻雪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商执,继而反唇相讥:“商先生,你要是真这么想,订婚时又何必做婚前财产公证呢?” 被反将一军的商家少爷哑了火。 权当他是心虚,温大小姐露出得逞的笑容,大步流星走出餐厅。 * 不出所料,温轻雪一出门就受到了两个室友的严刑逼供。 为了避免坦白后日日夜夜被八卦,她一口咬定:不熟,就是不熟。 张宛昕十分遗憾:“唉,原本还想着能不能加上帅哥的微信呢!禁欲系,我喜欢!” 温轻雪疑惑:“你从哪儿看出他是禁欲系?” 张宛昕眨眨眼:“那人家戴着佛珠嘛……” 被室友的脑回路给气笑了,温轻雪抬手按压着太阳穴:拜托,那位商家少爷可是打算找个好地方去“遛”他的“鸟”啊!而且,听杜唯康打电话约他时那个兴奋劲儿,两人肯定不是第一次出去浪…… 男人不自爱,就像烂叶菜。 要不是家丑不可外扬,温轻雪真想把这事儿捅出来,和小伙伴们一起对新婚丈夫进行道德上的批判。 可事到如今,她只能换个思路教育天真的室友:“戴佛珠就是禁欲?难道不是装逼?来,跟我念,zhuangbility!” 叹服于中式英语的博大精深,邱怡和张宛昕咯咯直笑,没再和温轻雪掰扯帅哥的品行,转而聊起英语六级报名的事,还商量着去学校附近的文具店转转。 惦记着还钱的事,温轻雪独自先回了宿舍。 等手机充上电开了机,她立刻把饭钱给商执转了过去,只是等了许久,对方始终不收款。 她苦恼地揉了一把头发,敲了几个字丢过去:收钱啊。 依旧没有回应。 该不会是在“遛鸟”进行时吧?温轻雪一阵犯恶心,不耐烦地用手指点着商执的头像,对话框里瞬间多出了好几行“拍一拍”提示。 很快,对面终于诈尸有了反应——发了一个问号过来。 看着那个特别高冷的问号,温轻雪以牙还牙,回了一连串更加高冷的问号。 商执先沉不住气,发来文字:拍我是什么意思? 温轻雪:让你赶紧收钱。 兴许是懒得再和她为这点儿小钱争执,商执最终点了收款。 温轻雪如释重负,只是手机还没搁下,居然又收到了对发发来的新消息。 商执:怎么做到的? 温轻雪:什么? 商执:拍我。 温大小姐隔空翻了个白眼:这哪里是“老古董”啊,分明是“活化石”吧! 虽有鄙夷,她还是耐着性子告诉他只要双击聊天对象的头像就ok。几秒钟后,两人的对话框里再度出现了一行灰色小字: [商执拍了拍你的肚子问孩子是谁的] 温轻雪:“……” 之前和欧阳芳她们在群里上演宫斗戏码,改了拍一拍设置图个乐呵,没想到,今天却闹出了这种阴间笑话! 对面报之以长时间的沉默。 就在温轻雪纠结如何向“活化石”解释那是拍一拍设置时,商执突然打来一通电话。 她手忙脚乱地接听,抢在对方开口嘲讽前为自己辩解:“孩子的事我能解释……” “不是,我和你解释孩子干嘛!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不是,不是!还是要解释一下,那个孩子其实是设置好的……这话怎么怪怪的?你可别误会,‘设置好’不是个人……” 越解释越混乱。 温大小姐一向能言善辩,这回却栽了。 回想这一天“祸从口出”的意外状况实在太多,像是赶着趟叠buff似的,她不敢再随便说话,决定破罐子破摔:“算了,不想解释了,要不你还是把我删了吧。” 商执安静地等着她发完牢骚。 如若不是间或还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温轻雪甚至怀疑他嫌自己烦、早已将手机扔到一边…… 两人不约而同给了对方调整情绪的时间。 最后,电话那边的人先笑出声。 那声笑很轻、很柔,不带嘲讽、挑衅、轻蔑之类的感情色彩,更像是发自肺腑的愉悦。 温轻雪怔了怔。 随即,她听见了来自那个男人的邀约:“这个周末你有空吗?” 未等她回应,商执又道:“我爷爷想见你。” 商执搬出了商屹凯,温轻雪便不好拒绝了。 倒不是忌惮商老爷子的名号,而是她打心底里喜欢那位慈祥的老人。 商家往上追溯几代,名字都是带颜色的,到了商屹凯那一辈才开始正式从商,在商海里沉浮多年后,商屹凯将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传给了独子商明宇,过起了含饴弄孙的小日子,可惜还没享受几年天伦之乐,他便收到了商明宇飞机失事的噩耗…… 商家夫妇双双遇难,只留下年幼的儿子,商执。 遭此巨变,商屹凯不得已再度回到幕前,一边打理家族生意,一边抚养商执长大。 圈子里人人皆知,商老爷子对这个孙子可谓是倾尽心血、精心栽培,就连两年前那场订婚宴,都是他老人家亲自操办的。 温轻雪就是在那次见到过商屹凯。 不知出于何种缘由,眼光甚高的商老爷子对这位孙媳妇颇为满意,听说她会画国画,还特意送了她一套文房四宝。 那套笔墨至今仍被供在温宅的书房里,温轻雪从未动过,一来是她现在几乎都在用数位屏画画,二来是以商老爷对孙子的溺爱程度,他送给孙媳妇的东西,必然大有来头——温大小姐真的很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糟蹋了什么古董。 既然和商执领了结婚证,于情于理,是该去探望一下商屹凯。 第4章 004 尽管温轻雪反复表示自己可以打车去商屹凯的住处,商执却执意要来哲大接她一起过去。 拗不过他,温轻雪最后只得让步,条件是让商执把那辆拉风的座驾停在学校门口,不许来她的宿舍楼下引起骚动。 商执同意了。 为了给老人家留下好印象,周末那天,温轻雪特意换上一身香家的白色套裙,用黑色丝绒抓夹给自己挽了个“千金发”,看上去端庄优雅,横竖挑不出半点毛病。 见温轻雪这般精心打扮,邱怡和张宛昕不约而同逼问她要去哪里,结果当事人只丢下句“去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便雪花一般飘远了。 黑色库里南停在哲大三号门附近的超市门口。 看见商执坐在驾驶座上,温轻雪怔了怔:“我们自己开车过去吗,你的司机……” 兴许是在这里等了很久,商执的神情隐隐透露出些许不悦,听到问话,也只是言简意赅给了回答:“辞退了。” 温轻雪“哈”了一声,忽然有点同情那位因憋不住笑而被辞退的司机大叔。 她在副驾座坐下,系好安全带,明眸又抬:“那谢管家呢?他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商执目不斜视:“谢律在陪我爷爷遛鸟……” 再度听到那个充满暗示意味的字眼,温轻雪嫌弃地皱起眉头,冷不防开启嘲讽模式:“好歹我也是个女生,你能不能别成天在我面前说那种事?再说,谢管家和你爷爷都多大了,他们还能遛……” 越说越不对味儿。 温轻雪的声音戛然而止,终于意识到自己说话没过脑子。 安静了两秒钟,她心虚开腔:“冒昧地问一个问题,你说的遛鸟,是遛真的鸟吧?杜唯康约你找地方的那次,也是遛……真的鸟?” 商执睨了她一眼:“不然呢?” 温轻雪的目光缓缓下移,在男人身体某处停留了一瞬,又飞快错向别处:“没什么,我就是随口这么一问,嗯,随口一问。” 有时候,过于擅长联想未必是件好事…… 温轻雪尴尬地攥紧裙摆,脚趾差点抠出三室两厅,很快她又自我安慰,闹出这种误会,也不能全怪自己:两年前那场订婚宴上,她意外听见有宾客在背地里议论商执,说商家那位斯文矜贵的大少爷“私下玩的挺疯”。 那时的温轻雪并不了解未婚夫到底是怎样的人,偷听来的一句评价如鲠在喉,她气不过,便跑去试探商执,这才有了婚后“各玩各的,互不干涉”的约定。 她从一开始就不觉得商执会是个好丈夫…… 先入为主的印象,至今仍没能磨灭。 许是周日的缘故,贯穿哲海市区的主干道堵车严重,等待间隙,商执说起了商屹凯的近况:商老爷子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两年进了几次医院,所以才没请温轻雪这个准孙媳妇儿来家里做客,而听多了孝顺孙子的“善意谎言”,老人家一直以为两个小辈交往顺利,是水到渠成去领了证。 说到这里,商执忽然话锋一转:“其实,我爷爷是很喜欢你的。” 温轻雪很快会意,拍着胸脯向他保证:“你放心吧,等见到爷爷,我一定好好配合你哄他老人家开心——等下次我回楠丰,你也要配合我。” 她早就有所耳闻,商执愿意应下这桩婚事,十有八/九是顺了商老爷子的心意。 他们各自都有无奈,关键时刻,理应互相帮助。 没料到联姻对象如此明理懂事,商执浅浅“嗯”了一声,将原本打好的腹稿悉数咽了下去。 商老爷子的豪宅坐落于哲海有名的富人区,檀香名郡。 整个小区远离闹市,依山傍水,仅有十六席,皆为三开三进的新中式别墅,看着车窗外的小桥流水、亭台轩榭,温轻雪恍惚间竟有种身处江南水乡的错觉。 商执将车停好,正要叮嘱初次登门的小姑娘几句话,温轻雪却径直走到他身边,故作熟稔地抬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被突如其来的示好所惊愕,商执浑身一僵:“你……” 温轻雪仰起头:“新婚夫妻不就该这样亲亲热热手挽手去见家长吗?” 像是在质疑她的动机,商执微微蹙眉,拖长尾音反问一句:“是吗?” 温轻雪笃定点头:“是啊——我表哥每次回温家都这样和表嫂手挽着手,大家都觉得他们感情很好呢。” 商执知道温轻雪口中的那位表哥,他姓祁,名温贤,是一位颇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继承家业后也做了不少文化产业投资,身价不菲。可即便是如此优秀的温家小辈,也没能逃过联姻的命运,好在祁公子婚后和妻子伉俪情深,在圈子里成就了一段佳话。 提及话题人物,商执来了点兴致:“他们也是装的?” 温轻雪耸耸肩:“他们应该是真的。” 她身形清瘦,一米六的个子不算矮,但站在将近一米九的商执身边,还是显得十分娇小。隔着颇有质感的衬衫布料,能够很清晰地触碰到男人紧实的手臂肌肉,温轻雪啧啧称奇:看起来斯文白净的商家少爷,身材居然这么有料。 思及此,她忍不住捏了一下,手感很好。 于是又捏了第二下。 对于小姑娘的越界行为,商执并不恼,领着她走上通往商宅的青石板小径,路过花圃时,间或还能听见佣人们小声称赞两人“感情真好”。 温轻雪很欣慰,自觉还是有点演技在身上的。 廊庑还未走到尽头,两人远远便见身着太极服的商屹凯拄着拐杖迎过来,谢律跟在老爷子身边,一手扶着他,一手托着只竹笼,里面是一只精神抖擞的八哥。 在来檀香名郡的路上,温轻雪提议去商场给爷爷买点礼物,毕竟她是第一次上门,空着手显得不太礼貌,商执却说不必,自己已经提前将礼物送了过去,还说是两人一起去挑的,嘱咐她不要说漏嘴。 想来,这只八哥就是所谓的“礼物”了。 温轻雪嘴甜,隔着很远就喊了声“爷爷”,乐得商屹凯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几句寒暄过后,便招呼小夫妻进屋吃饭。 商老爷子年轻时曾在平江一带经商,喜好甜口,回到哲海后口味也没改过来,家里请的都是擅长做平江菜的厨师,听说孙媳妇周末要来家里吃饭,他特意让谢律又去请了位会做楠丰菜的大厨。 对于这位“乖巧懂事”的温家小姐,商屹凯是越看越喜欢,话也比平时更多,不仅将商执小时候的糗事一件一件抖了出来,还不忘向温轻雪数落他的缺点:“商执这孩子从小跟着我,性格有点孤僻,不够活泼,你们在一起过日子啊,你要多担待……” 温轻雪微笑颔首。 失了面子的商执却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爷爷。” 商屹凯这才消停:“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们吃菜!来,多吃点!商执,你看小雪喜欢吃什么,站起来给她夹……” 得了商老爷子的“金口玉言”,温轻雪当即得意起来,故意使唤某人:“我想吃虾。” 商执起身夹了一只九节虾,放到她的碗里。 温轻雪冲他眨眼:“帮我剥。” 商执盯着故意挤出软糯声音的大小姐看了几秒钟,随即深吸一口气,照做。 见小两口相处得如此融洽,商屹凯频频点头,复又想到什么,心急火燎起身离席,说是要回房去拿给他们准备的新婚礼物。 偌大的黄花梨圆桌边只剩下年轻的男女。 商执发问:“……又是学你表哥的那一套?” 刚使唤过商家少爷,温轻雪心情大好:“是啊,第一次结婚,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长辈们满意,不过,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学我表哥的那一套肯定没错——喔,没有说我表哥是猪的意思。” 清亮的眸子里透露着狡黠。 商执被她逗笑了,顺势又剥了一只虾放到她的碗里:“多吃点。” 温轻雪也不与他客气:“再帮我剥两只。” 嘴里的虾肉还没完全咽下去,商屹凯便领着谢律回来了,谢律手里端着张木质托盘,上面叠放了十几块金砖,说是老爷送给温小姐的。 虽说温轻雪是个不差钱的主儿,但头一回见到这么多金子摆在眼前,依然感到震撼。 沉甸甸。金灿灿。 用来当板砖揍商执,手感一定很不错…… 脑补得正欢,温轻雪嘴上还是客气:“这个,这个有点太贵重了。” 商屹凯乐呵呵:“我还给嫌少了呢。” 商执及时出面解围:“家里的规矩——你拿着就是。” 温轻雪这才点头道谢。 心里却道:商家的规矩,妙哇。 神游间,商老爷子又有了动作,他从自己的大拇指上摘下那枚通体碧绿的翡翠扳指,递到商执面前:“这个,是给你的。” 商执先是一愣,随即起身去接,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 温轻雪嘴里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下,她早就听闻商老爷子的碧玉扳指是个传家的宝贝,得了扳指,就意味着掌握了商家各项产业的实权,当年这枚扳指迟迟未传到商明宇手中,如今却被商屹凯当做新婚礼物赠给了商执。 可见,他是有多重视这个孙子。 商屹凯拍了拍商执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都说成家立业,先成家,再立业,眼下你和小雪结了婚,以后,就要多上心家里的生意了。” 商执应声。 这一场“登台拜将”的戏码来得猝不及防,温轻雪突然间醒悟过来,商执为何等她一达到法定结婚年龄就急着去领证…… 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早日继承家业? 呵,八百个心眼子的男人。 还没咒完,温轻雪又听见商屹凯的提议:“要不,你们今晚就在我这儿住下吧?明早正好一起吃早餐,我让厨房做点糖粥……” 刚刚收下一份厚礼,商执似乎并不想忤逆爷爷的意思,将难题丢给了新婚妻子:“我听她的。” 温轻雪内心直呼“要命”,顺势剜了商执一眼,婉拒道:“爷爷,今晚我就不留宿了,我和商执说好了每个周末去他那里住,洗漱用品都已经搬过去了呢。” 知晓爷孙两人不住在一起,她才敢这般鬼扯。 听孙媳妇这样说,商老爷子自然不愿破坏小夫妻浓情蜜意的新婚生活,改口道:“也好。” 温轻雪正在为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不曾想,商屹凯又补上一句:“等吃过饭,我送你们过去……” “啊?不用麻烦爷爷了……我们自己……” “不麻烦的,拐个弯就到了。”老爷子摆摆手,“就当饭后散步。” 温轻雪只能向盟友投去求救的目光。 商执回过来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容,轻声点拨她一句:“……我就住在隔壁。” 第5章 005 温轻雪后来才知道,商屹凯的别墅是檀香名郡8幢,商执的是12幢,爷孙两人确实不住在一起,也确实是拐个弯就到。 无奈,只能在商屹凯的陪伴下跟商执回家。 都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跟着爷孙两人转移舞台的温轻雪只觉得,自己走完这一路,基本就可以入土为安了。 她将怨气撒在商执身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也住在这里?” 对方却好整似暇:“你又没问。” 下一句,更是将自己的责任撇了个干净:“……谁能想到你会编那种谎话来骗爷爷?” 温轻雪无言以对。 许是请了同一个设计团队,12幢的装修风格与8幢如出一辙,素雅简约的新中式,价值不菲的苏作红木家具,全然不似一个二十来岁青年才俊的豪宅;唯一不一样的是,商执的庭院里栽了几棵桂花树,正值金秋,金黄色的桂花大簇大簇地开着,甜香袭人。 温轻雪深吸了几口气,糟糕的心情瞬间好转许多。 不想打扰孙子和孙媳妇过二人世界,商老爷子喝了杯茶,没坐一会儿便离开了,偌大的别墅里终于只剩下一对怨偶。 哦,不对,还有位姓苏的住家阿姨。 苏阿姨之前照顾过商老爷子,也管商执叫“少爷”,还想称呼温轻雪为“少夫人”“少奶奶”,被她制止了。 年纪轻轻的,谁想被叫老啊? 苏阿姨笑着改口唤她“温小姐”,又招呼她在别墅里四处走走:“少爷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一年四季都有开着的,可漂亮了呢!他还养了一池子锦鲤,肥嘟嘟的,特别贪嘴,你要不要去看看?” 对自己未来要住的地方并不在意,温轻雪低头摆弄着手机:“不想去,我对那些都不感兴趣——告诉我这里的wifi密码就行。” 苏阿姨:“……” 大概是觉察到自己的话略微失礼,温轻雪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仰起脸冲她笑:“苏阿姨,我有点累了,麻烦你帮我收拾一下客房。” 此话一出,中年女人便愣住了。 她不确定地看了商执一眼:“……客房啊?” 刚领证就分房睡,这事儿要是传到商屹凯耳朵里,指不定会节外生枝。 温轻雪幡然醒悟,寻思着找补的话,好在商执及时张口发话:“苏阿姨,你今晚去爷爷那边帮忙吧,这边不用你照顾了。” 苏阿姨是个悟性高的,目光在新婚小夫妻面上一徘徊,立刻露出“我懂”的表情,乐呵呵地解开腰间围裙,说她这就走。 目送女人走出别墅大门,温轻雪绷紧的一根筋倏然放松。 商执悄然扬了扬唇角,对她道:“跟我来。” * 商宅最大的一间客房在二楼,主卧对门。 温轻雪自顾自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发现床垫软硬、浴缸大小以及香薰味道都勉强符合心意后,这才转过身与商执搭话:“你放心,我会把客房收拾好再离开——不会穿帮的。” 屋主挑了下眉,丢下一句“随便你”便走了出去。 温轻雪并不恼,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舒舒服服摆好姿势,打开手机刷起了最近在追的偶像剧——她在某场饭局上见到过男二号,可惜男演员真人实在是瘦到脱了相,远没有镜头里瞧着养眼。 这周更新的剧情十分注水,就在温轻雪昏昏欲睡之际,欧阳芳在群里喊人上游戏开黑,她刚打算响应号召,抬眼却看见只剩下一丝红色血皮的手机电量,只得皱了皱眉。 压根没想到今晚会住在檀香名郡,她忘了将充电器揣进包包里。 犹豫片刻,她点开了和商执的聊天框。 温轻雪:有手机充电器吗? 那个男人居然很快回复:有。 温轻雪:在哪里? 商执:我这里。 温轻雪:你在哪里? 商执:书房。 温轻雪:书房在哪里?发个定位给我! 真·大户人家。 迟迟没等来对方的消息,温轻雪暗忖着自己怕是有点强“活化石”所难,于是又低头发过去一行文字:算了,估计你也不知道怎么发定位,我自己找好啦。 谁料,当她穿着拖鞋推开房门,就听见了商执的声音:“咳咳,我只是觉得,这套别墅还没有大到连找书房都需要发定位的程度。” 好嘛,敢情就在隔壁。 莫名挨了一通揶揄,温轻雪双颊发烫,憋着股无名火快步走进书房。 她要的手机充电器已经被放在了书桌桌面上,还贴心地用木质绕线器整理妥帖,温轻雪冲商执歪了歪头,算是表示感谢。 手里捏着刚需物品,脚步却迈不开了。 温轻雪的目光来回梭巡,神情逐渐错愕:不得不说,商家少爷的书房很大,进门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近乎占据了一面墙的黄花梨多宝格,错落参差的隔间里,摆放着的全是各式各样的茶壶,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陶土的紫砂的…… 书桌上摆着文竹。 角落里点着燃香。 隔着袅袅白烟望向端坐在椅子上的年轻男人,温轻雪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马上就要飞升了…… 好在,一抹翠色将她的思绪拽了回来。 商执面前摆着一只开盖锦盒,商屹凯所赠的那枚翡翠扳指就放在里面。被扳指自带的光彩所吸引,温轻雪不由上前几步,绕到商执身边,俯身欣赏。 男人望向她,冷不防问:“喜欢这个?” 温轻雪一惊,随即连连摇头:“我不懂玉石。” 话题被终结。 迟疑片刻,商执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开口:“其实,领结婚证那天下午,我原本是打算带你去买戒指的。” 没想明白他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个,温轻雪只能敷衍:“我对戒指一类的首饰不感兴趣。” 复又补充:“……戴着画画不方便。” 商执点点头,似是认可了她的说法,紧接着又追问:“那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名牌包?珠宝?跑车?房产?” 他一样一样罗列,语气毫无波澜。 温轻雪听不下去了,拧着眉打断:“商先生,谢谢你的好意——可你说的那些东西,只要我想要,完全可以自己买。” 言下之意是我不缺钱、也不需要你送。 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温大小姐这就转身要离开,谁料却被不合脚的拖鞋绊了一跤,身体不受控制向前栽倒…… 好在商执眼疾手快,在她的轻呼声中伸出手臂,将人拽了回来。 惯性使然,重心不稳的小姑娘一下子跌坐进他怀里。 脑子里飘过一连串尚未遗忘的力学公式后,温轻雪猛地回神,厉声呵斥:“你做什么!” 她挣扎着起身,顺手给了商执一记肘击。 商执吃痛,气息却没有乱,仍不忘叮嘱她:“你小心些。” 温轻雪的胸口起伏不定,缓了几秒钟才定神,继而意识到他好像真的只是想帮她…… 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如果商执那家伙仗着手握结婚证想对合法妻子有所图,横竖都是自己吃亏。 想到这里,温轻雪非常后悔留宿的决定:“我想回学校……” 喃喃低语并不能表达决心,她想了想,大声重复了一遍:“我要回学校!” 商执凝视着她。 生怕自己的合理请求遭到拒绝,温轻雪拳头紧握挪后几步,用一种防备的姿态拉开了与男人间的距离,支支吾吾找理由想要说服对方:“我认床,而且睡觉一定要穿自己的睡衣,不然就睡不着……你这里连护肤品都没有,还有啊……” 商执缓缓起身。 她又警觉地退后一步。 商执目不斜视从她身边走过,随手取下衣架上的外套:“走吧,我送你回去。” * 回校这一路,温轻雪的心情很复杂。 并没有多少虎口脱险的侥幸心理,更多的,是担心自己和商执之间尚未坚固的盟友关系就此破裂。 这份惴惴不安持续了很久,直到…… 校门口卖烤冷面的摊位出现她的视野中。 温轻雪扭头使唤商姓司机:“就在这里停车,我买点宵夜给室友们带回去。” 自欧阳芳在群里冒泡喊开黑后,邱怡和张宛昕就一直逼问她去了哪里,温轻雪只说和朋友一起吃饭,见联姻对象的事,半个字也没提。 她问心有愧。 而叫上室友一起吃宵夜,可以有效用一种罪恶感抵消另一种罪恶。 虽然停了车,商执却皱着眉,对小姑娘任性的要求略微有些不满:“这么晚了,还吃路边摊?” 温轻雪懒得搭理,推开车门丢下句话:“美少女的事你少管。” 商执:“……” 快到哲大宿舍门禁时间点,不少餐车都已经开始收摊,烤冷面摊位边只有温轻雪一个人,扫码付过三人份的宵夜钱,她双手抱肩缩在微凉的夜风中,任由昏暗的路灯将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商执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亮着灯,似是在为她保驾护航。 可温大小姐并不领情,拿到热气腾腾的烤冷面,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三号门。 路过街边绿化带时,她瞧见四个穿搭前卫的年轻男人围在一起抽烟,烟蒂上的猩红未灭,就被他们随手丢掉…… 尽管十分鄙夷这种不文明的行为,温轻雪却不想惹麻烦,她低头走过四人身边,佯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然而,几声微弱的猫叫令她猛然驻足。 循声望去,她发现混混们的“包围圈”里竟然蜷缩着一只流浪猫——很像是经常在哲大食堂附近“碰瓷”学生蹭吃蹭喝的那只小梨花。 其中一人蹲下身,将燃着的烟头按在猫咪拱起的脊背上,小东西吃痛想跑,又被另一人一脚踢回原地。 温轻雪狠狠拧眉,一声训斥几乎是脱口而出:“喂,你们几个很闲吗?” 蹲下的男人猛地一惊,一屁股坐在地上,惹得同伴爆发出一阵哄笑,被折腾许久的流浪猫趁机蹿进灌木丛,没了踪影。 温轻雪松了口气,一抬眸,四个男人的目光竟齐刷刷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当即就有个吊梢眼的男人指着她开骂:“关你屁事!” 哲海大学校内治安很好,但周边有不少酒吧和网红餐厅,有“社会人士”在校区附近徘徊也并不奇怪。 明白此地不宜久留,温轻雪领了骂也不回嘴,丢下一个白眼转身就走。 那人还想再骂几句,身边人却点拨道:“……妞儿还挺漂亮的。” 吊梢眼会意,立刻换上一副殷勤嘴脸快步追上温轻雪,拍拍她的肩膀:“小美女,哥哥们今晚是很闲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温轻雪厌恶地甩开他的手,扭头怒斥:“买不起镜子,难道还没有尿吗?别跟着我!” 被温轻雪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所震慑,吊梢眼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搭讪之前,麻烦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压着怒气“靠”了一声,悻悻退开。 但没有走远。 距离哲大三号门还有一小段路,四个混混不远不近地跟着温轻雪,宛如耐着性子追踪猎物的鬣狗,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刺耳的尖笑…… 随时可能上前。 这种被人“盯上”的感觉令温轻雪厌恶至极,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冒然的挑衅行为。 心跳的厉害,她咬紧牙关,加快步伐,一边用余光注视着男人们的动向,一边寻找可以同行的校友。 切尔西靴的鞋跟与地面碰撞发出哒哒声响,却压不住越传越近的污言秽语。 就在温轻雪提着一口气打算跑起来时,一道黑影猝不及防从她身侧罩过来。 结实的小臂虚虚揽着少女的腰,熟悉的香味足以瞬间让人定下心神。 是商执无疑。 温轻雪眨眨眼,抬眼望向夜幕中突然降临的护花使者:“……你怎么还没走啊?” 第6章 006 担心再度吓着温轻雪,商执的手臂始终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股无形的线,交织成网,将两人拢在了一起。 他如实回答:“原本是想送你进学校以后再走的。” 男人绅士又克己的动作,无端让温轻雪对他滋生出几分好感。 ……也就只有几分而已。 她撇撇嘴:“真没想到,你倒是挺好心。” 商执小幅度地扬了下唇,学着她阴阳怪气的语调:“我也没想到,你倒是挺大胆。” 说罢,他斜睨了那群阴魂不散的“鬣狗”一眼。 见名花有主——还是个看上去不好惹的主,四个混混不敢再打女大学生的主意,凑在一块儿嘀咕了几句,借着夜幕作掩护拐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商执收回视线,不放心地落在温轻雪脸上:她的脸色比先前更苍白一些,刘海被风吹乱,眼眶微微泛红。 确实是被吓坏了。 商执能够想象出小姑娘此刻的慌乱和恐惧。 在他看来,那些自幼养尊处优的名门千金就如同养在温室里的花朵,要么柔弱娇贵,要么鲜艳多刺…… 很显然,温家小姐是后者。 可所谓的性格率真,所谓的有话直说,都不过是仗着身边人对她的宠溺,一旦离开安全的温室、撕掉名贵的标签,那些恼人的刺,很可能会为她引来无妄之灾。 高高在上如温轻雪,偶尔也是需要人来保护的。 穿过哲大三号门,商执自觉放下了护着她的手臂。 两人一路走到宏志楼下,温轻雪纠结着是否要道谢,不想,商执先开了腔:“以后,不要随便招惹那些混混……” 她有点委屈:“我也不想啊,可如果我不去制止他们,那只猫很可能会死掉的。” 不清楚商执究竟是何时下车跟过来的,温轻雪将当时的情况又复述了一遍。 商执耐心听完,并不认同她的做法:“伸张正义之前,请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并不喜欢对方这种强势的说教态度,温轻雪嘟了下唇:“我知道,我知道,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我还是会……” 他截住她的话:“下次,你可以叫我一起去。” 温轻雪有些发懵,好一会儿才缓过神,垂着眼小声嘀咕:“为什么非得叫上你啊?” 商执低头,声音下意识地沉下去:“因为我是你名义上的丈夫,我有保护你的义务。” 月光静谧地流淌着,微凉的空气仿佛渐渐有了温度。 明明是非常干涩的陈述句,却叫温轻雪听出几分关爱和偏袒,她愕然看着面前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年轻男人,长睫微颤,刚要说点什么,又隐隐起了诡异的念头:若是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指不定还会提到一些“丈夫的权利”。 她的脸有些烫,故意扯开话题:“你对我说教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的外公……” “是么?”他笑,“是我的荣幸。” “喔,我外公已经去世很久了。” 商执:“……” 说话间,几个刚下晚自习的女生走向宿舍楼,好奇地打量着这对夜幕下“难舍难分”的年轻男女。 温轻雪急忙扭过头,似是不希望被她们认出来。 商执心下有了思量。 他与她轻声道别,欲走之际,意外听见身后传来轻唤:“喂,商执……” 这一回,倒是直呼其名了。 却莫名比之前那几声“商先生”要顺耳许多。 眼角带着些许不易觉察的笑意,商执转过身,温轻雪别别扭扭地走近几步:“如果爷爷明天早上问起我来,你就说我们辅导员临时查寝,我必须得回学校一趟……下周末我去你那里住两天,陪爷爷一起吃早餐。” 最后一句加了重音,像是强调,又像是为自己的决定强行找理由。 说罢,小姑娘便提着快要冷透的宵夜一溜烟跑进了宿舍楼,徒留商执立在原地。 毫无名门千金的矜持…… 他无声发笑,在夜风中候了片刻,这才缓缓迈开长腿。 * 座驾停在校外,商执只能走过去。 途中,他接到了杜唯康打来的电话:“执哥,你在哲大附近?我朋友说看见你的车了!” 那辆库里南不论停哪儿都很惹眼,也难怪温轻雪反感他开车进哲大堵人。 商执应了声,暗忖着是不是该换辆低调点的车出行。 杜家少爷人在酒吧,合着炸耳的音乐声,他冲他喊话:“来找温轻雪?” 商执没有直接回答,只冷着声发问:“有什么事?” “……要来酒吧吗?” “你觉得呢?” 不是拒绝,胜似拒绝。 听到这话,杜唯康当即换上一副哭腔:“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地方,我、我是希望你过来救救我啊!执哥,求你了,随便找个借口过来一趟把我领走吧,我快喝吐了!而且,我要是醉倒在店里,肯定又不好意思收他们的酒钱了!” 他在哲海大学附近开了家酒吧,瞧上去每晚都有不少客人光顾,可惜,每天的营业额还不够送出去的人情酒。 商执轻嗤:“你也是够厉害的,在自家店里还被人追着灌酒?” 说来好笑,因为老一辈的关系,商执自学生时代起就认识杜唯康,亲眼见证那家伙经历了高考失利、创业失利、相亲失利等一系列人生翻车事件,最后变成了一个胆小怕事、胸无大志的…… 富二代。 后来,杜唯康的父亲实在看不下去了,勒令儿子“去跟着你执哥好好学一学”,不然就断了他的信用卡。杜唯康不敢不从,从此认认真真扮演起商家少爷小跟班的角色,而看在杜父的面子上,商执没有赶人走,久而久之,甚至习惯了去给杜唯康收拾各种烂摊子。 另一种意义上的“兄友弟恭”。 杜唯康求救,商执到底是心软:“等着,我这就过去……” 话音未落,足下却一顿。 看清楚了围向自己的几个人影,他的眼神一寸一寸暗下去:那四个阴魂不散的小混混。 为首的吊梢眼皮笑肉不笑地凑过来:“嘿,兄弟。” 商执眯起眼,放下手机。 那人继续搭话:“你马子刚才扫了我们哥儿几个的兴致,还骂人……这你不得替她赔我们点精神损失费啊?” 是来讹钱的。 弄清楚了对方的目的,商执反而更加镇定:“哦?她骂你们什么了?” 有人嘴快:“她让我们撒泡尿照照自己……” 吊梢眼“啧”了一声,示意他别把难听的话都往外说。 商执花了点力气才将笑意压下去,继而又云淡风轻道:“她不是在骂人,只是在——善意的提醒。” 再一次被拐弯抹角骂了。 四个男人这回反应及时,一个个像点了火的爆竹,当即抄起手边能用的家伙,将落单的商执团团围住,摆出敲诈不成要硬抢的架势:“操,跟他废什么话!穿的这么体面,不至于连几百块都掏不出来吧?不给钱,就别想走!” 这个时间点,校外冷清得很。 就算有路人来往,撞上这种打群架的场面,只怕也会远远绕开。 商执的目光一一扫过四人:“我也没想走。” 混混们面面相觑。 他不疾不徐将缠在手腕上的佛珠向上捋了寸许,紧接着开始翻卷衣袖边缘,声音出奇淡漠:“没记错的话,刚才你们几个之中……有人碰了她罢?” 揣着心事,温轻雪这一晚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天上午没课,她却难得没有赖床睡懒觉。 起床梳洗完毕,温轻雪在宿舍里转悠了一圈,轻手轻脚开始收拾下周末去商执那儿住要带的东西——早是早了点,但她闲不住,睁开眼就盘算着要不要带这个要不要带那个,甚至连那两天穿什么衣服、搭配什么包包都已经考虑清楚。 很快,邱怡也打着呵欠爬下了床,一边烧水冲泡麦片,一边刷手机,点开哲大校园论坛的一则爆贴,她的眼睛瞬间睁大,全然没顾上还在和周公约会的张宛昕,轻呼了一声:“你们听说了么,昨天夜里三号门外有人打群架……” 拇指刷动几下,她声音愈高:“打得还挺厉害!有人从网吧包夜回来时路过拍了照,说地上有好多血!” 温轻雪挑了只粉嫩色系的唇釉放进化妆包,问道:“哲大学生?” 邱怡摇头:“好像不是,是校外的人。” 想了想,她又提醒道:“这几天晚上还是别出去买宵夜了。” 温轻雪应着声,翻出一瓶新的身体乳丢进准备好的旅行包里。 邱怡瞥了她一眼:“你怎么又在收拾日用品,这几天要出去‘开房’吗?” 对于“开房”这样暧昧的说辞,温轻雪见怪不怪。 自打开始以个人名义接一些插画外包的工作,每次到细化环节,她都习惯去校外宾馆开个房间赶稿,毕竟和甲方签过保密协议,要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泄露;另一方面,为了赶进度有时需要熬夜,她不想打扰室友们休息。 但这一次,还真不是。 看着桌上叠好的睡衣和内裤,温轻雪一时半会儿编不出别的借口,只得如实相告:“这周末得去我那个,呃,联姻对象家里住。” 听到这则爆炸性消息,邱怡忍不住狂叫:“你、你们什么时候都已经……” 她两手交叠,颇有节奏地拍了三下。 温轻雪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解释:“没、有、啦。” “你们都要同居了,那不是迟早的事吗?” “我去他家住客房。” “啊,怎么这样?” “就得这样啊,唉,你们也知道我的情况……我和那家伙是不可能的!” 温大小姐两手一摊,一脸无奈,宛如在祭奠自己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张宛昕不知何时撩开了床帘,乐呵呵地听着两人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插上话:“说起来,小雪,你那个传说中的联姻对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怎么说呢?”脑海中浮现出商执的身影,温轻雪努力在词库中搜索符合他的描述,“他应该算是oldoney吧?” 继承了祖辈财富的有钱人。 这个形容,没毛病。 邱怡苦恼地抓抓胡乱扎起来的丸子头:“oldoney是啥意思啊——老有钱了?” 不等温轻雪回答,张宛昕就边笑边数落她:“怪不得我们宿舍只有你没过四级!”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直译过来就好了啊!” “又老又有钱?” “差不多……对吧,温大小姐?” 并没有在意两个室友的对话内容,温轻雪盯着手机,随口“嗯”了一声。 就在一分钟前,杜唯康给她发来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 两年前在饭局上打过一次照面后,她与那位杜家少爷几乎没有什么交流,甚至连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都算不上…… 好端端的,他怎么会突然找自己? 温轻雪疑惑地的点开聊天对话框,第二条和第三条消息接连而至。 杜唯康:商执昨晚和人打架受了伤,现在人在医院…… 杜唯康: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他? 第7章 007 直到亲眼看见坐在病床上等化验报告单的商执,温轻雪才相信一切是真的:堂堂商家继承人在学校附近打架,还进了医院…… 不过,想起邱怡今早那句“地上有好多血”,她默默揪起了心。 按照杜唯康发来的定位,温轻雪用最快的速度打车来到那家私立医院住院部病房。 已经过了护士查房时间,敞亮的单人间里只有杜唯康陪在商执身边——想来,这种事也不能惊动谢律,若是被望孙成龙的商老爷子知道,指不定要气出毛病来。 杜唯康一副宿醉未退的模样,强撑着抬手冲温轻雪打了声招呼。 不等寒暄几句,商执的眼刀便结结实实丢了过去:“你让她来的?” 杜唯康抓抓头发,瞬间清醒过来,着急忙慌给自己找理由:“我、我就和她说了你在医院……” 自昨晚那通未挂断的电话里听出了异样,杜唯康第一时间带着朋友冲到哲大校门附近,想给商执撑撑场面,结果事与愿违,一群人浩浩荡荡跑过去,没帮上商家少爷什么忙,倒是救了那四个鼻青脸肿的混混…… 将“敲诈不成反被揍”的家伙们扭送到派出所,商执在来医院的路上再三嘱咐杜唯康,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 机智如杜唯康,兀自琢磨了一整夜,终于得出结论:嗯,和商执有婚约的温家小姐怎么能算是“其他人”呢? 于是乎,就有了眼下的局面。 生怕遭到商执训斥,杜唯康脚底抹油径直向外走,一边走一边嘱咐温轻雪:“来都来了,那执哥这里就交给你了哈!我出去洗把脸,再给你们买点早饭!” 关门声仿佛是某种讯号。 瞥见商执衬衫上斑驳的血渍,温轻雪眉头微蹙,道出猜测:“那几个混蛋故意在校外找你麻烦,是不是因为我?” 商执垂着眼,不与之对视。 他卷着袖子,右腕依旧缠着佛珠,只是露出来的半截手臂上,有很明显的一道红痕,像是被棍子打出来的。 这样的皮肉伤,他身上怕不是还有很多。 希望没有伤到内脏…… 温轻雪咬了下唇,扬声又问:“到底是不是啊?” 商执抬了眼,语气淡淡的:“和你没有关系,他们只是想找个人讹点钱。” 温轻雪替他着急:“要钱你就给他们啊!” “身上没有现金。” “没有现金,你不会扫码转账吗?” “我不会。” 这话从商执的嘴里说出来,温轻雪居然完全没有办法反驳,毕竟,这个男人上次在鲜之府替她付账解围也是刷的银行卡。 啧,自己上辈子难道是个考古学家吗? 这辈子非得和“活化石”绑定在一起……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温大小姐带着一肚子无名火坐到了商执身边,不容置喙下达命令:“手机拿出来,我教你。” 商执有点意外。 他动了动黑眸,似是想说不必,但最终还是选择乖顺照做。 点开微信对话框,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温轻雪嘲讽他不会发书房定位的那一条,商执并没有给她改备注——也可能是不会改,总之,“仙女说的都对”几个字赫然在目。 温轻雪清了清嗓子,佯装没有看见,在商执的手机屏幕上指指点点:“你的账号有绑定过银行卡吧?点这里,这个界面就是扫码支付,这样是转账……发红包就更简单了!还可以添加表情包……学会了吗?” 商执“嗯”了一声。 不得不说,传道受业解惑是非常有成就感的一件事,温老师春风得意,故意拖长尾音与唯一的学生调侃:“既然学会了,没事可以给我发发红包转转账,练习一下。” 商执扬了扬唇,顺手就要给她转账。 看见一连串数字“0”,温轻雪赶紧按住他的手,大小姐的傲气又开始作祟:“我只是说说而已,你别当真!你看我像缺钱的样子吗?” 不经意地俯身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 她的肩膀,已然贴到了商执的胸前。 但这一次,温轻雪没有闻到熟悉的香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血腥气。 她一怔,内心没来由地烦躁。 想到此刻的“烦躁”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就更加烦躁了。 自我疏导片刻,温轻雪终是将这种不合常理的反应归结为“自己太善良”,看到路边的流浪猫受伤她都会心疼,更别说,是一个和自己领过结婚证的大活人…… 而那些街头混混之所以盯上他,也是因为自己。 尽管商执矢口否认这一点。 温轻雪自诩不是个好糊弄的人,可商执偏要在这件事上糊弄她,究其原因,是怕她内疚,怕她自责。 被这份无声的温柔所打动,温轻雪长睫一垂,用一种轻不可闻的声音道:“谢谢。” 难得瞅见这个张嘴就冒刺的小姑娘露出这种神态,商执饶有兴致地欣赏了一会儿,这才顺着她的话往下问:“谢我做什么?” 温轻雪浑身不自在:“就是谢谢你……哎呀,反正很多事,谢谢你。” 坦诚,又没有完全坦诚。 她僵坐在病床上,神色里带着一丝埋怨。 商执不打算继续逗弄她,索性提出条件:“真想谢我,就多去檀香名郡陪陪爷爷。” 温轻雪点了点头。 病房大门猝不及防被人从外面推开,杜唯康的脑袋探了进来:“执哥,化验报告出来了,没什么事,但医生还是建议你打一针破伤风……” 最后的尾音打着旋儿散在空气里。 他定定看着病房里双手交叠在一起的年轻男女。 温轻雪猛地将手抽回来,连说话都不利索了:“没、没事就好!”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她瞄了眼商执的衬衫:“可他流了这么多血……” “喔,那些不是执哥的血,他就挨了几棍子,手肘擦破了点儿皮。”眼见房间里的粉色气泡逐渐消失,杜唯康整个人挤了进来,对着温轻雪抖了抖手里的一叠病历单,“你是不知道哇,我昨晚赶到的时候地上躺了一片,那几个小赤佬被执哥打的都站不起来了!有一个还被打掉了门牙!” 听着他的话,温轻雪脸色变了又变。 她蹭地站直身子,眉宇间隐隐生出怒意:“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要喊我过来?你不知道我的时间很宝贵吗?” 要知道,杜唯康在微信里的语气,仿佛是催她赶紧来给商执收尸。 害她在路上白白错付了许多情绪…… 始作俑者尴尬地扯开一个笑容:“这不是关心则乱嘛!” 要命。 摸清楚了温家小姐对商执的态度,杜唯康发现自己现在里外都不是人了。 他赶紧冲商执努努嘴,没话找话打圆场:“要不怎么说执哥厉害呢,轻轻松松一打四!温轻雪,你可算是捡到宝了!” 看着杜家少爷夸张的肢体动作,温轻雪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嫌弃:“他算哪门子宝?” 杜唯康快人快语:“说明执哥体力好呗!” 这句没有分寸感的话瞬间激起了温大小姐的斗志。 正纠结着要不要回敬一句“你这么在意他的体力那还是留给你用吧”,沉默许久的商执抬手指向房门,言简意赅怼回去一个字:“……滚。” 因为下午有课,还是那种按人头点名不在就直接扣平时分的课,温轻雪着急回学校,婉拒了杜唯康一起吃午饭的邀请。 回校途中她又在琢磨,商执把人家揍成那样会不会被追责? 所幸,杜唯康当晚就把斗殴事件的处理结果发给了她:那几个混混自身有案底,一进派出所就吓破了胆,打听到商执的身份后,谁也不敢把事闹大,最后各自拿了医药费作鸟兽散。 还有一个好消息。 也不知本领通天的商家少爷打通了哪一路关系,相关部门表示,会加强哲海大学校区附近的巡逻警力。 出于一点内疚和一点自责,之后两天,温轻雪总会在睡觉前发消息关心一下商执的伤势。 第三天晚上,她一回到宿舍就忙着和一家游戏工作室聊约稿细节,没想到,竟意外收到了商执发来的消息。 准确来说,是转账。 商执:[转账给你20000] 面对如此简单粗暴的开场白,温轻雪心中擂鼓,迟疑着发了一个问号。 商执:练习一下。 商执:[转账给你20000] 想到自己前几天确实有怂恿过他多多练习转账和发红包,温轻雪唇角上扬,挑了张库洛米坏笑的表情包丢过去,回复道:倒也不必发这么多。 商执:我知道你的时间很宝贵。 商执:[转账给你20000] 哦,原来是要买她的时间。 这回是再也绷不住了,不缺钱的温大小姐“噗嗤”笑出了声,惹得正凑在一起刷剧的邱怡和张宛昕频频侧目。 误以为对方是来问这周末的安排,温轻雪决定先给他吃一颗定心丸:周五下午我有课,下了课就去檀香名郡。 商执:我来接你。 温轻雪: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商执宛如没看见:我在老地方等你。 温轻雪:你是不是每天都很闲? 商执:确实是个闲人。 既然都说到这个程度了,温轻雪只得答应。 想来也是闲。 商家产业众多,商屹凯年龄已大,又缺了商明宇这一辈接班,便将名下大部分产业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打理,如今轮到商执当家,依然选择当幕后的老板,需要他亲力亲为的事不多,每年收进口袋里的钱却不少。 考虑到以后时不时就得去檀香名郡演戏,温轻雪没再与商执客气,刷刷刷收了他的钱,打算回头就给自己添个新包包。 见某人的笑容愈发灿烂,张宛昕试探着问:“小雪,你不会是有情况了吧?” 温轻雪回神:“什么情况?” 邱怡接了话:“和谁聊天这么开心呀?” 张宛昕来了个会心一击:“你刚才盯着手机发笑的样子,让我想起邱怡和那个土木系小狼狗谈恋爱那会儿……” 提及曾经的孽缘,邱怡登时炸了毛:“我当时哪儿有这么傻!” 咂摸出些许不对味儿,温轻雪指了指自己:“我刚才……很傻吗?” 邱怡和张宛昕互望一眼,双双决定避开这个话题。 为了自证清白,温轻雪将手机举到两人面前:“我是在和我那个联姻对象聊天——最近教会了他怎么发红包,正给我转钱玩儿呢。” 邱怡放声大笑:“不是吧,不是吧,居然连发红包都不会?” 说罢,又小小声嘀咕一句:“那得多大年纪啊……” 张宛昕揉了揉眼睛:“我没看错吧?那个人的微信名叫往事随风?” 邱怡双手捶桌:“笑死,我爸都不用这种远古时代的网名。” 温轻雪颇为无奈地长叹一声。 班级群里的新消息打断了三个小姑娘的宿舍茶话会,温轻雪切进群看了一眼,发现是明晚选修课换教室的通知。 她没在意,又切回和商执的聊天界面,反复看了好几遍:一想到这周末要去他家留宿,忐忑之余,竟还有一丝丝期待…… 末了,用粉笔在黑板日历周末两天的日期上重重画了圈。 第8章 008 温轻雪一直觉得,自己背井离乡跑来哲海上大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那场不容抗拒的家族联姻。 高三那会儿,她有过出国留学的念头,也想过去美院深造,可到了高考结束填报志愿的时候,温蓬成天在她耳边念叨“去哲海念书顺便熟悉以后的生活环境”“在学校有什么事商家还能罩着你”之类的话,温轻雪不想忤逆父亲,便遂了他的愿。 哲海大学没有绘画专业,她深思熟虑,最后选择了艺术设计,还侥幸地想着不会吊死在高数这棵大树上,结果…… 吊死在了艺术设计概论、西方古代美术史、当代美术理论与思潮这几棵大树上。 为了转换心情,也为了补上学分,这学期温轻雪特意报了一门和专业毫不搭边的选修课:茶与茶文化。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课。 授课老师是从校外聘请来的专家学者,六十多岁,鼻梁上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点过名后就再也不管课堂纪律了,自顾自地讲,一百多号人挤在阶梯教室里,吃零食玩手机补觉都可以,只要不翘课期末就给学分,说是神仙选修课也不为过。 周四吃过晚饭,温轻雪便拽着邱怡和张宛昕直奔一号教学楼。 说说笑笑走到半途,才想起那则班级群里的通知:一教今晚封楼维修电路,部分选修课临时调换了教室。 很不幸,其中就有茶与茶文化。 迫不得已改变路线,三个小姑娘几乎是踩着点儿走进四教阶梯教室。 温轻雪前一秒还在嘀咕“靠签到留住学生就像靠怀孕留住男人一样”,下一秒就觉察到气氛不对:来上选修课的学生比平时更加喧哗,以前总是空着的前排座位,眼下却乌压压挤满了人。 清一色全是女生。 揣着疑惑一掀眼皮,她当即愣在原地:商执一身黑色西装立在黑板前,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讲台上的投影仪,俨然是一副要亲自上课的派头。 这家伙,闲到来哲大兼职当讲师了? 晚间开课,教室里缺失了自然光,充盈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男人那张五官精致的面孔,又将这种不真实推上了另一个高度。 看见商执,邱怡远比温轻雪更激动:“是他!是那个萨瓦迪卡!” 温轻雪和张宛昕双双发懵:“啥?” 误以为两个同伴没看清讲台上的人是谁,邱怡解释:“刷我的卡!帝王蟹火锅!温轻雪说不熟的那个帅哥朋友!” 张宛昕听罢连连应声,温轻雪却还在回味那句“萨瓦迪卡”。 谐音梗。 哈哈。 门口的动静引得商执侧目,在看见温轻雪的一瞬间,他很明显地愣了愣。 商执的反应却令温轻雪稍稍释然——看样子,这次课堂相遇纯属意外。 尽管知道对方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温轻雪依然无比困扰,决定找个后排位置减少存在感,回头再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而,商执并不给她撇清关系的机会。 他目标明确地冲温轻雪招了下手:“……过来。” 某人脑子“嗡”地一声响。 前排女生已然开始交头接耳。 生怕商执再有出格举动,温轻雪急忙支开室友,认命地朝他走过去,压低声音先发制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她今晚穿了件oversize的针织毛衣,过于宽松的领口歪向一侧,露出小巧圆润的肩膀,隐约还能看见黑色的内衣吊带。 商执垂下眼眸:“你们李老师是我的茶友,他住院了,拜托我过来上一节课。” 选修课请外援并不奇怪,但和六十多岁的老学究当茶友就…… 如果是商执的话,好像也不奇怪。 温轻雪“哦”了一声。 商执瞥了眼手边的领夹式话筒,道出唤她留下的目的:“这个,怎么用?” 原来是有事相求,温轻雪松了口气。 并不想惹人联想自己与商执的关系,却也不忍堂堂商家未来继承人在课堂上丢人,她上前帮忙调试话筒,颇为好脾气地与他解释:“这里是开关,这里是音量大小调解,等试好音,我再帮你把话筒别到衣领上……” “好。” “投影仪连上电脑了吗?” “嗯。” “翻页器会用吗?” “会。” 温轻雪内心默念“关爱老人,人人有责”的八字真言,耐着性子一样一样确认,成功陷入自我感动的怪圈。 接通电源,红色指示灯很快亮起,她将话筒放在唇边“喂”了两声,杂音刺耳尖锐,惊得她后退一步,险些与商执撞在一起。 当即便有男生起哄。 温轻雪又羞又恼,再顾不上之前说的话,将话筒一股脑儿塞进商执怀中,快步离开讲台,走到邱怡帮忙占的座位上。 还是不放心。 坐下后,她的目光再度飘向讲台,却发现商执那家伙驾轻就熟将话筒别到了西装衣领上,唇边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许是李老师有过特别交代,换了老师上课,点名环节依然未能幸免。 只见商执有模有样地举起花名册,又从西装左胸口袋里摸出一只钢笔,随即,低沉而有磁性的男声在阶梯教室里回荡开。 荷尔蒙肆意散布。 温轻雪单手支撑脑袋,心情复杂地听着前排几个女生交头接耳: “这老师什么来头啊?不说别的,那张脸……是建模吧?” “信女愿大学四年荤素搭配,祈祷下学期、下下学期、下下下学期,都能抢到这位‘人间妄想’的选秀课。” “刚才有人去问过,这个老师只上今天这一节课,李老头下周就出院了。” “虽然有点对不住李老师,但他毕竟都那么大年纪了,要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多住院观察一下吧!上选修课这种事留给年轻帅哥,它不香吗?” 听到对话的不止温轻雪一人。 邱怡表示十分遗憾:“原来是今日限定帅哥teacher。” 张宛昕却高兴起来,举起手机偷偷对着讲台上的商执拍照,她没选这门课,今晚是特意过来顶替欧阳芳点名的…… 赚了赚了。 无心接话,温轻雪用指甲轻叩桌面,屏息凝神,静候商执念到自己的名字。 终于。 男人薄唇一碰:“……温轻雪。” 语调和念其他人的名字时并没有多少变化,但莫名地,温轻雪紧张到后脊绷直,出奇洪亮地回了一声“到”。 隔着一排又一排的男男女女,商执望过来,微微一笑,笔尖在花名册上打了一个勾。 缠着佛珠的手腕轻晃出小小的半弧,她的心也跟着晃了一下。 事实上,商执喊过很多次她的名字,其中不乏大庭广众之下。 但这一次,很不一样。 堂而皇之,又暗度陈仓。 在这座瑰色的象牙塔里,谁都不知道,有一个秘密,在他和她之间悄悄酝酿。 别的外聘老师初来乍到,开场白一般都是自我介绍,将那些牛逼轰轰的社会头衔一个个往外甩,商家少爷却是个例外,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没说,以至于上了大半节课,邱怡和张宛昕还在那里管他叫“萨老师”。 温轻雪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埋下头,在笔记本上涂涂画画。 不得不承认,李老师选人的眼光不错。 茶壶也是茶文化的一部分。 说到自己感兴趣的事,商执如数家珍,即便没有准备ppt课件,对着电脑里各式各样的茶壶照片,他都能说出一段精彩的故事。 由浅入深,生动有趣。 连温轻雪都几度停下手中的笔,去看投影屏上的照片,听他介绍什么是西施壶半月壶,什么是美人肩一粒珠。 她甚至在想,如果商执不是商家的继承人,不必去名利场上厮杀,其实他很适合当个闲云野鹤的收藏家或者学者,偶尔来客串一下大学讲师。 前排女生听得如痴如醉。 当然,也有可能是看得如痴如醉…… 商执宣布下课前五分钟是自由提问时间,立刻有人举手,大声问出她们憋了一整节课的疑惑:“老师,你有女朋友吗?” 教室里一阵骚动。 商执眉心微皱,本想说不回答与课程内容无关的问题,可远远看见温轻雪突然间像小兔子支棱起耳朵似的来了精神,他不由玩心大起。 “我已婚。” 简洁清晰的三个字,立刻引发讲台下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温轻雪做贼似的缩了下脖子。 有人质疑:“骗人的吧?你都没有戴结婚戒指!” 商执八风不动:“我太太不喜欢戴戒指一类的首饰,所以,结婚的时候没有买。” 温轻雪又缩了缩。 有人反驳:“哪有女孩子不喜欢戴戒指的!” 商执神情认真地点点头:“是吗?那我一定要找个机会补买给她……” 听闻此话,几个女生当即忘了还在课堂上,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帮“老师”出主意,商执微笑聆听,时不时向教室中后排张望一眼。 温轻雪缩得没了影儿,蔫蔫地趴在课桌上,双颊滚烫。 邱怡抬手戳了她一下:“哎,你这个帅哥朋友英年早婚啊!可惜,太可惜了!” 温轻雪没搭理她。 张宛昕觉察到异样,关切地问:“小雪,你今晚脸色好差,是‘姨妈’来了吗?” 温轻雪有苦说不出,郁闷得直磨后槽牙。 我姨妈没有来。 我老公来了。 当然,“老公来了”这种话也只能心里想一想,绝对不能说出来,否则,未来两年她将长期霸占哲大宿舍夜谈会热门话题人物榜单。 直到听见下课铃声,温轻雪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蓦地站直身子,她这就打算去找商执算账。 然而,讲台已经被那群女生围得水泄不通,不知是谁挤过了头,不小心撞到商执的右臂,他露出吃痛的表情。 尽管只有一瞬,却让温轻雪捕捉到,她这才想起来,他手臂上的伤怕是还没好。 气愤中又掺杂心疼,温轻雪小跑上前,嘴里嘀咕着“都给我让开”,奋力拨开人群拽着商执就往门外走,全然不理会周遭女生投来的异样目光。 当然,背后故意高声说给当事人听的议论也不少: “我靠,这是谁啊?没见过男人么,直接上手用抢的?” “嘘,小点声,是艺术设计系的温轻雪……她家投资了好几座文化博览中心和大剧院,特别有钱!大一新生报道那天,有一支豪车车队接送她,我们学校的第八放映厅也是她爸捐的……” “哲大居然有人不知道温大小姐?军训十天拒绝了二十一个‘广撒网’搭讪女生的普信男,全部被她怼到怀疑人生,战绩斐然!对了,她室友把那些聊天记录都发在校园论坛上了,到现在那帖子还经常被人顶上来瞻仰膜拜呢!” “我可是听说她高中一毕业就订婚了,还敢这么招摇?一个有家室的,惦记着另一个有家室的,啧,有钱人可真会玩。” 猜疑和诋毁尽收耳底。 温轻雪强忍住当场怼回去的冲动,加快了脚步,商执虽然惊讶,但并没有呵止小姑娘任性的行为,反倒是像被拿捏住了一般,顺从地跟在她身后。 似乎还有点乐在其中。 第9章 009 正巧赶上选修课结束,教学楼附近都是步履匆匆的学生,要回宿舍的,要去图书馆的,还有要钻小树林的,只有温轻雪带着个男人漫无目走在人群中,像个异类。 特意选了条僻静小路,等到周围无人时,她才开口质问:“你跑来哲大教课,为什么不告诉我?” 商执从容不迫:“下午才接到李老师的电话,还没来得及和你说。” 往前走了几步,她再次向他确认:“真的只来这一次?” 商执好笑:“你们雷校长又不发我工资。” “你认识我们校长?” “嗯,书法协会活动见过几次。” “你还会写毛笔字?” 温轻雪微微睁大眼睛,她很小的时候也跟着家里的长辈学过一阵子,怎么说呢,至今为止仍处于粗通毛皮的状态……商执能受邀参加书法协会的活动,除却受了商屹凯的照拂,他本人应该也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猛然想起什么,她又问:“别告诉我,你还有象棋、围棋、太极拳之类的中老年爱好。” 商执笑了笑。 此时无声胜有声。 温轻雪轻抚额头:以后和这些沾边的选修课,她死都不选。 看着眼前高大英俊的男人,她摇头扼腕:“商执,我有时候会怀疑,你到底是二十五岁,还是七十五岁?你是怎么做到又老又年轻的?” 相亲看资料那会儿说好了年龄差五岁,相处一段时间后才发现,简直像差了五十岁…… 这算不算骗婚啊? 收获温大小姐的人身攻击,商执并不恼:“论物种的多样性。” 温轻雪咂咂嘴,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路灯黯淡,只有零星的人影从两人身边匆匆走过,即便如此,每每遇到哲大的学生,温轻雪总是下意识地低下头,生怕自己被认出来。 商执垂目思考片刻,忽而开口道:“既然你选了李老师的课,想来是喜欢喝茶的,周末去我那里拿几块茶饼回来喝吧,喜欢普洱吗?” 话题莫名其妙拐向了一个奇怪的方向。 温轻雪讷讷地回答:“不太喜欢。” 男人却不依不饶:“爷爷那里还有一点儿‘蓝天玉叶’和‘御前十八棵’,想尝尝吗?” 温轻雪不是没喝过好茶,但听到连商屹凯都只有“一点儿”的名贵茶叶,她还是不敢轻易夺爱,只得委婉地向商执解释:“其实,我只对一小部分的‘茶’感兴趣。” 商执追问:“比如?” 她理不直气也壮:“珍珠奶茶。” 夜风很冷。 温轻雪眼睁睁看着几片树叶打着旋儿从眼前飘过。 相顾无言的这段时间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之所以觉得和商执不对付,往小了说,是两人没有共同爱好,往大了说,是两人有文化隔阂。 温轻雪叹了口气,她的婚后生活肯定很乏味。 这条校园小径的尽头就是三号门,侧目间,她被校外闪烁的霓虹灯牌吸引了注意力。 距离宿舍门禁时间还早。 温轻雪狐狸似的眯起眼睛,冲商执抬了抬下巴:“跟我来,我请你喝珍珠奶茶——让你好好感受一下年轻人的快乐。” 在高校圈中,哲海大学食堂是出了名的美食荒漠。 温轻雪每次跟邱怡她们去食堂吃饭,只给自己定下一个目标——别饿死。 正因如此,学校附近的餐饮店永远生意兴隆,到了晚上,还有几十辆大大小小的餐车准时准点停在街边,等待美食家们的“检阅”。 今晚亦是如此。 那排场,说是声势浩大也不为过。 险些被人群冲散,温轻雪扭头叮嘱身后的商执:“别跟丢了。” 说罢,又拽住他的衣袖。 见男人平整的西装被揪出褶皱,温轻雪这才抱歉地松开手,目光在他的身上徘徊,寻找合适的落点。 看穿了小姑娘的心思,商执一抿唇,将绕在手腕上的佛珠解下一圈,递交到她手边,佯装随意地问:“……牵着?” 也不是不行。 温轻雪伸手去接,却在碰触到佛珠的一瞬忽然想到什么:“咳,这玩意儿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吧?坏了我可不赔啊!” 商执笑笑:“普通桃木珠子罢了。” 听语气不像在骗人。 温轻雪握住珠串,又在自己的左腕上绕了一圈。 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商执会随身戴着不值钱的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问:“……也不是你爸妈留给你的遗物吧?” 断然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话,商执眼睫一垂,迟疑数秒才开口否认:“不是。” 终是放心。 那串细细窄窄的佛珠宛如一条命定的红线,将格格不入的两人相连。 闹市中升腾着食物烹饪过后的烟火气,辣椒面和孜然粉的浓烈香味四下弥漫,吆喝声、叫卖声、笑闹声不绝于耳……顾及身边的商执,温轻雪走的很慢,边走边用指腹悄悄摩挲着光洁的木质佛珠,心情倒也愉悦。 想来,商执平日里总戴着这玩意儿,大概也不完全是为了装逼。 风水轮流转,这一回,是温轻雪如数家珍: “那家煎饼不错,料给的很足,我每次吃半个就饱了,说起来,哲海和楠丰的煎饼差别可真大啊,改天你要是跟我回家,我请你尝尝!” “这家的炸鸡柳特别好吃,但每次都要排很长的队,不过,我们和老板混熟了,他会给我们加很多梅子粉。” “看见转角那家烧烤店了吗?他家烤串味道一绝!每次我和小姐妹们去桌游店打完剧本杀都要去搓一顿……不好意思,冒昧地问一句,您老人家知道桌游店是干嘛的吧?剧本杀三国杀狼人杀什么的,没玩过也应该听说过吧?” 至此,当了一路听众的商执终于舍得开口打断她:“温轻雪。” 她仰起脸,学着刚刚点名时的声调:“到。” 商执耐着性子强调:“我只是爱好老派,不是与世隔绝。” 在对方后知后觉的眼神中,他又补刀:“还有,我是哲大毕业的。” 温轻雪:“……” 她想起来了,当初温蓬拿着资料向她介绍商执时,好像就有提过对方是“哲大高材生”,念的还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什么专业。 什么专业来着? 算了,不重要。 温轻雪耸耸肩,企图用笑容掩饰自己的尴尬:“fe,就当我白说了那么多话呗。” oversize毛衣领口顺着肩膀滑落寸许。 错开目光,商执用两根手指拈着她的衣领向上一提,遮住了露出来的黑色内衣肩带:“也不算都白说,我在哲大念书的时候住在校外,确实不了解你说的那些。回头我和雷校长说说情,看能不能回来读个研究生,好好体验年轻人的生活——免得新婚妻子总把我当老年人看待,影响家庭和睦。” 乍一听像是安慰,再细细一品…… 温轻雪气得直撇嘴。 她不悦地将领口又拉下来,露出香肩,像是故意要与商执作对。 害怕遇到同学,温轻雪特意领商执去了家没什么人气的奶茶店。 没人气归没人气,奶茶的味道还是很棒的,店里之所以冷清,是因为位置偏僻,每天的外卖订单可不少。 买到情侣第二杯半价的新品奶茶后,温轻雪不禁感慨,结个婚还是有点好处的。 遗憾的是,心理年龄直逼七十五岁的商大少爷并不能体会年轻人该有的快乐。 在温轻雪热切的注视下,商执就着吸管喝了一口奶茶,随后皱着眉头表示,太甜了。 只是三分甜而已。 温轻雪咬着吸管,颇为无奈:“等明天你来接我的时候,我再请你喝杯无糖的。” 隔着纸杯,商执只觉得掌心微热。 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应声:“好啊。” 虽说他不喜欢这种甜腻又不健康的饮品,但深秋时节,偶尔得到一点握得住的温暖,倒也不是坏事。 还想再嘱咐几句,身边的女孩却猛地停下脚步。 商执循着温轻雪的目光望过去。 一抹高高瘦瘦的身影拖着行李箱走近,像是归校的大学生。 年轻人五官英挺,有点儿混血范,一头利落的蓝灰色短发无比招摇,黑色皮衣搭配马丁靴,很像是电视节目里的选秀爱豆。 第一时间认出温轻雪,那家伙挥挥手,还吹了个口哨:“小雪?” 温轻雪当即绽出灿烂的笑容。 绕在左手腕上的佛珠便碍事了。 她迅速松开束缚,让自己解脱,也松开了“绑定”许久的男人。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突然到商执一低头,发现手中只剩下一串孤零零的佛珠,至于方才还说着要给他买奶茶的小姑娘…… 早已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跑向远方。 数十米开外。 顾不上被风吹乱的刘海,温轻雪一头扎进来者怀中蹭了蹭:“欧阳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最快也要下周……” 语气里难得带着些许娇嗔。 欧阳芳抬手摸了下她的头发:“事情一办完就买机票回来了。” 而后,她憋着笑刻意来了句低音炮:“……怕你们太想我,思念成疾。” 身高超过一米八,行走的衣服架子,中性香水,再加上低沉的嗓音和英气的脸庞,哪个小姑娘见了都得迷糊。 温轻雪咯咯直笑,一边嗔骂许久未见的室友“愈发油腻”,一边“上下其手”,闹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商执还等在不远处。 她扭头去寻,可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这就…… 走了? 欧阳芳舒展手臂,懒懒搭着温轻雪的肩膀,顺势低头吮了一大口她手里的奶茶:“刚刚你的身边是不是还有个男人?” 温轻雪装傻:“是吗?没有吧?” 欧阳·高度近视·芳并没有看见两人手里缠着同一条的珠串,只当商执是个路人,还眯着眼在人群里寻找:“哦,我只是想说,那人个子挺高的,有点想认识一下……” “你能不能别总第一时间关注男人的身高?” “我也想第一时间关注他们的银行存款和持久力,可人家也不乐意向我展示啊!” 两人像连体婴儿般往学校方向走,说笑间,温轻雪越想越觉得奇怪,摸出手机准备给商执发消息,问问他到底去了哪儿。 没想到,对方已经在几分钟前发来了道别。 商执:我先回去了。 遗憾如同涟漪般一圈圈扩大,继而又滋生出几分郁闷,温轻雪嘀咕着“什么人嘛”,将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第10章 010 周五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温轻雪如约来到“老地方”。 她一手拎着塞满日用品和换洗衣物的旅行包,一手拎着特意绕路去买的无糖奶茶,径直走向那辆再熟悉不过的库里南。 为了让商屹凯高兴,她没再穿那种纯欲风的衣服,而是改换了身乖乖女装扮。 欧阳芳听说温轻雪要去联姻对象家过周末,抱着她死活不肯撒手,直到邱怡和张宛昕一左一右对她耳语了几句,这才抹着眼睛将人一路送到校门外。 然后往她的“行囊”里塞了半个剥好的柚子,让她路上记得吃。 死沉死沉的。 不想拂了室友的好意,温轻雪只得慢吞吞地负重前行,顺道打了一遍腹稿,准备一上车就质问商执昨晚为何不告而别。 结果前排车门一开,到嘴边的质问却变成了:“我和室友去买奶茶,顺便给你……” 回应她的却是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温小姐?” 副驾驶座上已经有人,是谢律。 至于驾驶座上,则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面孔——应该是新聘的司机。 “他人呢?”温轻雪瞄了眼空荡荡的后排座位,“我是说商执……他没来吗?” “少爷在家等您。”谢律回答。 温轻雪咬了下唇:前两天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会来……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随手将挂着巴宝莉小熊的包包扔到座位上,温大小姐沉着脸上了车,手里那杯全糖奶茶瞬间变得寡淡无味。 敷衍地回应着谢律的寒暄,她越想越气,几度有发消息去骂商执的冲动。 最终还是作罢。 因为这种小事闹脾气,掉价。 车辆畅通无阻驶入檀香名郡,却没有在8幢停留,而是直接进了12幢的车库——是商执的住处。 谢律解释道:“老爷有几位故友恰好来哲海办事,今晚不在家里吃饭。” 温轻雪点点头表示理解。 本来嘛,这次来檀香名郡借宿就是她的擅自安排,没理由让商老爷子推掉原来的行程,只是这样一来,自己与商执单独相处的时间就要增加了。 停好车,司机陶叔拎着旅行包,一路将年轻的女主人送进别墅。 迎接他们的只有苏阿姨。 起初她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口有动静,急忙将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行李的同时,顺手塞给谢律一只刚洗好的橘子。 向来严肃的谢管家冲她咧了下嘴。 聪慧如温轻雪,很快咂摸出两人之间欲说还休的小暧昧,只是还没来得及问明白,她就被苏阿姨请到了餐桌边。 瞥一眼手机,还不到六点。 刚喝完奶茶,温轻雪一点儿都不觉得饿:“现在就吃晚饭,会不会太早了?” 商执的声音自她身后幽幽响起:“……你可以先回房间休息。” 尽管是在自己家里,男人依旧穿着衬衫和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底却有一点青色,像是昨夜没有睡好的样子。 一时间无法分辨那句话是出于关心还是出于嫌弃,温轻雪闭上嘴,乖乖洗了手在他对面坐好,准备吃饭。 要体谅某人的“老年”作息。 应该是爷孙两人特意交代过厨师,这一桌子菜都挺合温轻雪的口味,除了上次来吃到的九节虾,还有龙井虾仁和清蒸澳龙。 商执主动剥了只虾,放进她的碗里。 用筷子拨弄着虾肉,温轻雪的心情阴转多云,决定给对方一次认错的机会:“你今天下午是临时有重要的事要处理吗?” 并没有直接问“你今天下午为什么没来学校接我”,而是直接为爽约的丈夫找好了台阶,温轻雪觉得自己扮演的这个妻子角色,真是非常聪慧、非常体贴。 然而,商执却并不领情:“没什么重要的事。” 说罢,他起身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不再多言。 宛如在与谁置气。 饭桌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两人相顾无言,连筷子碰到碗碟的声响都显得刺耳。 温轻雪愈发不可思议:我没怪你失约,你居然还给我甩脸色? 她“啪”地搁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商执!” 男人抬眼:“家里有规矩——食不言。” 说来神奇,商家少爷身上似乎天生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正派的容颜加温和的语调,兵不血刃就能叫对手落败。 被血脉压制的温轻雪只能小声嘀咕:“我上次来也没这规矩啊……” 商执又给她剥了一只虾:“刚立的。” 晚饭过后,苏阿姨收拾好了碗碟,很自觉地说要去商屹凯的住处帮忙,反正爷孙两人住的很近,真要有什么事,做个宵夜或是洗洗涮涮,一通电话她就能赶过来。 这正合温轻雪的心意。 为了不让旁人瞧出端倪,商执将她带来的旅行包拎进了主卧,等苏阿姨一走,她立刻一路小跑来到二楼,打算把自己的东西拿去客房。 主卧的门没有关,像是特意为她而留。 推开房门,温轻雪蹑手蹑脚走了几步,当即僵在原地——商执正站在衣柜前,上身赤裸。 偌大商宅,自然有衣帽间,只是睡衣与居家服都搁在主卧一隅的隐形衣柜里。 男人的身材远比她想象中更匀称、有型,宽肩蜂腰,腹肌分明,人鱼线绵延至腰带以下,弧度惹人遐想。 目光在商执的身体上流连许久,温轻雪先是想起了达·芬奇的《绘画论》,继而想起了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最后想起了自娱自乐画过的小黄…… 咳,人体结构练习图。 试问,哪个小画家能拒绝一具完美的男模素体啊? 反正,温轻雪无法拒绝。 尽管脸颊在不断升温,她还是堂而皇之多看了好几眼。 至于商执…… 在看见温轻雪走进来的那一瞬,他亦是发愣,吃饭时不小心溅了几滴汤汁在衬衫前襟上,本打算趁回房之际换身衣服,没想到小姑娘这么快就跟了过来。 她没有发出惊呼,也没有害羞跑开,这已然出乎商执的意料,他佯装镇定与她对视,继而发现对方的目光愈发炙热、愈发大胆,还多出了一股浓浓的求知欲。 求知欲? 确实,这个年纪的小姑娘会对异性的身体有好奇心和探知欲,不能怪她。 商执轻咳一声,示意温轻雪自重,随即迅速从衣柜里挑了件藏青色的睡衣套在身上,低头将纽扣一颗一颗扣好。 温轻雪的神魂确实被拉了回来,倒不是因为那声咳嗽,而是因为,她看见了男人背上那几道尚未褪去的淤青。 挨了几棍子。 听起来云淡风气,可当初棍子打到身上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那点儿内疚和自责又开始作祟,对男人今日爽约的埋怨亦消散许多,她犹豫着问:“你身上的伤……还好吧?” “医生怎么说,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嗯,那你还要涂药吗?”她仍不安,“用不用我帮……” “不用你帮忙涂药,也不用想着补偿我。”商执直接打断她的示好,“我的伤不严重,整件事也和你没关系——你可以出去了。” 被猜中心思,温轻雪神色慌张,嘴上却在为自己辩解:“我就是随口一问,你不要自作多情,谁、谁要帮你涂药啊……” 不等商执反驳,她迅速拎起角落里的旅行包:“我去客房了。” 商执敛了冷淡,微微颔首:“有什么需要,直接和我说。” 难得没有和他抬杠的心思,温轻雪转身就走,结果人还没有离开房间,就意外接到了阮碧琴打来的视讯电话。 她又默默退回到男人的视线内。 冲他举起手机,温轻雪哭丧着脸:“……有个电话,需要你参与一下。” 商执的房间很大,但颜色偏暗的新中式装修风格总让人觉得采光一般。 温轻雪寻了个光线还凑合的角落,这才接通电话。 阮碧琴笑盈盈的,一张嘴就问她今晚吃了什么,可看到女儿身后一屋子的红木家具,她不确定地拧起眉头:“小雪,你这是在……” 温轻雪如实回答:“我在商执这里。” 另一位当事人及时挤进画面:“阮姨。” 温轻雪毫不客气地掐了他一把。 商执很快反应过来,改口道:“……妈。” 对于自幼父母双亡的他而言,这个称呼已经变得太陌生,商执缓了好一会儿,表情才恢复如初。 知晓商家旧事,阮碧琴莫名心疼,响亮地“哎”了一声作为回应,继而召唤温蓬:“孩子她爸!快来,快来看女婿!” 等待丈夫的间隙,女人的大脸占据着屏幕,盯着商执不停念叨:“哎呦,商执这眼睛长的可真好看,鼻梁也挺……到底怎么长的呀?嘴巴也好,耳朵也好,皮肤还白……” 现场演绎什么叫做: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 温轻雪尴尬地坐在商执身边,白眼快要飞到天上去,也对阮碧琴看中商家基因这件事深信不疑。 温蓬过来的时候,阮碧琴又把刚才说过的那段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夸张,夫妻两争前恐后对着手机屏幕观察女婿,像在动物园里看猴似的。 看猴。 哈哈。 想到这个绝妙的比喻,温轻雪不禁失笑,她一边帮衬着商执和父母周旋,一边答应替他们向商老爷子问好。 寒暄告一段落,温蓬见缝插针提了一嘴:“商执啊,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个事……” 商执很客气:“爸,我都记着呢。” 这回轮到温轻雪糊涂了:“什么事啊?” 商执也没想瞒着她:“我在楠丰拍了块地,有些手续还不太清楚,想请爸参谋参谋。” 他说的非常含蓄,并且不动声色调换了主谓关系…… 温轻雪猜测,大概是商家在楠丰投了个稳赚不赔的项目,温蓬有人脉但苦于资金不足,想借着商执岳父的身份掺和一脚,分一杯羹。 把女儿拱手送人,总得图点回报不是? 就像商执急着把她娶回家,一方面是为了早点从商屹凯手里拿到继承权,另一方面,是想把商家的生意扩展到楠丰…… 这就是名门望族之间钟情联姻的原因。 她身在局中,也得牢记“时刻为家族谋利”这件事。 伸手挽住商执的胳膊,温轻雪仰起脸,与他故作亲昵:“那你得好好感谢我爸。” 商执煞有介事:“一定。” 对于两代人“拉家常”的结果十分满意,温蓬又客套了几句。 还算愉快的视讯通话一共持续了十三分钟四十六秒,最后,以商执答应过段时间去楠丰探望他们为结束语。 温轻雪长舒一口气瘫在沙发椅上,感觉自己的苹果肌都快笑僵了。 艰难地挪了下脑袋,她递给身边男人一个赞许的眼神:“表现不错。” 商执轻嗤:“多谢夸奖。” 想了想,他又提醒道:“等明天爷爷回来,希望到时候你也能好好表现。” 温轻雪认命地嚎了一嗓子。 她现在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些当红流量三个月拍一部剧就敢漫天要价——干这一行,身心俱疲。 不帮着老爸从商家捞点儿好处,是真对不起她的努力。 不过,与那些演员不同的是…… 自己演的这场戏是超长制作,唯有离婚,才能杀青。 第11章 011 第一次在商宅过夜,温轻雪多少有点不习惯,在胡桃木大床上翻滚了几圈后,她决定去“永瘦宫”寻找慰藉。 主力战将欧阳芳归队,她们的开黑小分队又可以支棱起来了。 雪贵人:开黑吗[勾引][勾引][勾引] 等了许久,欧阳芳才慢腾腾回复:不打了,今天好累,追个番就睡了。 雪贵人:你去干吗了? 怡答应:听说篮球社来了一群新鲜学弟,欧阳非要去瞅一眼。 昕常在:她拽着我们去当僚机…… 雪贵人:结果呢? 欧皇陛下:一个超过184的都没有啊! 欧皇陛下:这届学弟不行! 欧皇陛下:回头我得再去羽毛球社和话剧社寻觅佳缘! 如果不是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两年,温轻雪做梦也想不到,在哲大女生圈里人气超高的欧阳芳其实是恋爱脑,她的择偶标准只有三点: 第一,活的; 第二,男的; 第三,身高不得低于一米八四点五。 出现第三点的根本原因是:她的实际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八四——当然,对外宣称是一米七五。 想找个比自己高05公分的男朋友…… 这个要求不算太过分吧? 也正是因为这个不算太过分的要求,凭空刷掉了无数适龄单身男青年。 怡答应:不是我说啊欧阳,你想谈恋爱,性别真的不必卡这么死。 昕常在:你这种外形不去搞姬,简直是暴殄天物。 欧皇陛下:警告你们啊,不许馋我的身子!谁也别想把我掰弯!除非…… 欧皇陛下:除非温轻雪色/诱我并且招我当赘婿好吃好喝养我一辈子! 看着满屏自带音效的感叹号,温轻雪“噗嗤”笑出了声,依稀间仿佛能看见欧阳芳顶着一头惹眼蓝毛在自己耳边咆哮。 挑了几个表情包甩进群聊,她又收到了邱怡发来的消息:雪贵人你在那个什么oldoney的豪宅里过夜感觉如何,真睡客房啊? 感觉如何? 温轻雪看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泼墨山水画,又看了一眼身边那扇花开富贵红木屏风,索性直接拍了一段小视频丢进群里。 雪贵人:你们自己看吧。 怡答应:家具看上去都很贵诶…… 昕常在:但实在说不出喜欢啊…… 欧皇陛下:确实很像我爷爷那一辈人会喜欢的装修风格…… 雪贵人:[捂脸]别说了,再说我都想从床上爬起来高歌一曲《夕阳红》了。 相隔两地的四个姑娘,抱着手机聊得不亦乐乎,直到晚间十一点欧阳芳说自己饿了,向温轻雪借了焖烧杯打算吃包泡面,话题这才终止。 那股打嘴炮的兴奋劲儿还没消停,温轻雪怅然若失地点开了自己和商执的对话框,毫无意义地敲下些字符,又飞快删掉。 这个时间点,生活规律的“老古董”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欧阳芳提到泡面,把她肚子里的馋虫也勾了出来,温轻雪忽然想到买给商执的那杯奶茶好像还放在客厅茶几上,于是一骨碌翻身下床,打算去寻。 别墅廊灯偏暗,温轻雪手扶墙壁,沿回马廊慢慢向前走,却意外在楼梯尽头发现了商执的身影。 身穿居家服的男人指尖悬着一点猩红,宛如夜空中坠落的星。 温轻雪惊讶地张了张嘴。 一来是惊讶商执会抽烟,二来是惊讶,都这么晚了他居然还没睡…… 熬夜可不利于养生啊。 像是突然抓住了对方的把柄,她双手背在身后,步伐轻快地走向他:“你家没有早睡早起的规矩吗?” 商执眯了一下眼睛:“有。” 透过迷蒙的烟雾,温轻雪看见男人的手腕上依旧戴着那串廉价的桃木佛珠,连睡觉都没摘下。 她问:“失眠了?” 他答:“算是吧。” 刻意压低了语调,商执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更多几分蛊惑的味道,见温轻雪走近,他将香烟按灭在垃圾桶上方的灭烟石里:“出来做什么?” 温轻雪冲一楼方向努努嘴:“忽然想起来还有杯奶茶……” 商执冷不防出声:“买给我的?” 说罢,便一动不动凝视着她,像是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提到这事温轻雪就来气,她双唇紧抿,转身就往楼下走——不记得来接我,却记得还欠着你的一杯茶奶,八百个心眼子的男人,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没有得到答案的家伙像是怨灵一般跟着她。 楼梯回旋而下,光影交错间,他们的影子开始纠缠。 那杯险些被遗忘的奶茶被放在了餐边柜上。 温轻雪正要伸手去拿,却被紧随身后的商执抢先一步。 他的手很大,稳稳当当抓起大号纸杯于眼前一晃,随即念出标签上的文字:“无糖。” 故意看了眼温轻雪,商执扬起唇角:“看样子,是买给我的。” 春风得意,仿佛赢得了某注头彩。 被拆穿心思,温轻雪气急败坏,踮起脚就要去抢他手里的奶茶:“还给我!” 受到美人馈赠,哪里还有还回去的道理? 商执将纸杯高高举过头顶,借着身高优势避开温轻雪在空中乱划的双手,如同在戏耍一只炸了毛的野猫。 温轻雪洗漱完毕后就换上了带来的睡衣,本以为下楼找杯奶茶花不了多少时间,便没有披外面的那件丝绸长袍,奶白色的slipdress未过膝盖,经她这番折腾,两片花瓣状的薄胸垫几近藏不住春/光…… 摇曳的铃兰,在午夜散发幽香。 视线逐渐沉沦,商执躲避的动作渐缓,温轻雪趁机扑上去,倒豆子似的说了一通话: “是啦!是啦!是给你买的又怎样?第二杯半价,懂?我现在饿了,你还给我!” “你家不会还有什么十点以后不能吃宵夜的规矩吧?有也给我废了!立刻,马上!” “商执,我既然跟你结了婚,那就是商家的女主人,你能立规矩,我就能废规矩!以后家里是可以吃宵夜的,必须得吃宵夜……” 倒不是非得喝到那杯奶茶,温轻雪只是看不惯商执仗势欺人,只可惜,她的伶牙俐齿和能言善辩,在绝对的身高差碾压之下,统统变成了…… 无能狂怒。 商执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眼见着小姑娘的不满快要积攒到顶点,他云淡风轻终止闹剧:“我没说过不能吃宵夜,也没说过不让你喝奶茶。” 温轻雪眨了眨眼:“啊?啊……哦。” 随手按亮客厅与一楼小厨房的灯,他放缓语调:“这么喝太凉了,我去帮你热一热。” 她想起来了,苏阿姨也说过要是饿了就喊她回来做宵夜——商家的那些规矩,还不至于恐怖到存天理、灭人欲。 见商执端着奶茶走向厨房集成灶,温轻雪硬着头皮跟上去,嘴里不忘叮嘱他:“你可别直接往里面灌热水啊,本来就没加糖,再加水味道就更淡了……” “厨房里有小奶锅,奶茶倒进去开火煮沸就好。”商执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谁加热奶茶会直接往里面灌热水?” 温轻雪努嘴:是啊,谁会这么干呢? 喔,是我自己呀。 她赶紧扯开话题:“那你会用小奶锅热奶茶吗?” “我有手有脚,为什么不会?” 商大少爷理所当然地反问,温大小姐又开始反思:我也有手有脚,可就是不太会摆弄那些锅碗瓢盆啊。 也许是他们温家人生来就缺失厨艺细胞,记得去年春节,她和表哥祁温贤被家中长辈勒令进厨房帮忙,结果搞艺术的表兄妹二人组一时间灵感迸发、强强联手,险些烧掉了整个厨房吊顶…… 她以为养尊处优的商大少爷也只是嘴上逞能,没想到,对方有模有样地摆弄着煤气灶和奶锅,没过多久,凉透的奶茶便开始咕噜咕噜冒起气泡。 茶香混合奶香,很快在厨房里弥漫开。 怕那位千金小姐不喜欢无糖饮品,商执还特意找了一罐茶蜜,搁进去一小勺。 两分钟后,一锅热奶茶被分装到两只瓷杯里。 温轻雪喝完小半杯,只觉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无比满足。 见商执也开始“品茗”,她试探着问:“你不会觉得太甜了吗?” “还好,没有昨天那杯甜。” “那当然,茶蜜的甜味怎么能和糖浆相比?” “睡前记得刷牙。” “喔。”伸出舌头舔掉了唇边的奶沫,温轻雪含含糊糊地回答,“知道了。” 说话间,她的手机接收到几条新消息,点开一看,无一例外都是欧阳芳的耍帅自拍照,周五晚上宿舍不熄灯,那家伙吃完泡面闲着无聊就躺在床上凹造型,美名其曰,要用美色来安慰温轻雪那颗受伤的少女心。 温轻雪憋着笑,单手敲下一行字:我的心它怎么就受伤了? 等回复的间隙她抬起眼,不偏不倚撞上了商执意味不明的眼神。 他忽然发问:“是昨晚那个蓝头发的……” 话没有说完。 也不打算说完。 男人的语气和神情都不似方才那样平和,温轻雪虽有觉察,但并不想深究。 她敷衍地说了一句“对啊”,暗忖着是不是该去换个能防窥屏的手机膜。 商执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半杯奶茶再度变凉,他才唤她:“温轻雪。” 被那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温轻雪急忙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像个挨训的学生般瞬间站直身体:“……到。” 只不过听了他一节课,就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 真要命。 对于温轻雪的过激反应,商执并没有急于纠正,他放下手中的瓷杯,字斟句酌:“我希望你能向我坦白一件事……” 联姻对象郑重其事地发问,令温轻雪无比紧张:“什么事?” 商执面向她,微微俯身。 两人本就挨得很近,这般动作无疑让距离缩得更近,温轻雪仰面看着欲言又止的男人,不动声色屏住呼吸…… 然而,一阵急促的手机铃音打破静谧。 看到来电显示,商执做了个深呼吸,毫不迟疑地按下接听——商老爷子略带火气的声音瞬间回响在两人耳边:“这么晚了还亮着楼下的灯,你在家做什么?你成天不睡觉也就算了,难道不知道心疼小雪丫头吗?你们这才刚结婚……” 商执还算冷静地唤了一声“爷爷”。 等对面顺了气,才接着道:“温……她饿了,我在给她弄吃的。” 商屹凯都管孙媳妇叫“小雪”,他这个做丈夫的却直呼其名,着实不妥。 索性先用“她”来称呼。 听到商执这样说,商屹凯的火气才消,对孙子的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解释说自己提前从山庄赶回来,就因为答应过温轻雪要一起吃早餐,结果车还没到家,就看见12幢的灯还亮着——他以为商执还在一楼摆弄字画,冷落了一周才见一回的新婚妻子,忍不住打电话过来一通训斥。 商执嗯啊应付了几声,随即向温轻雪递眼色,故意高声重复商屹凯的话:“您要过来吗?现在?我们已经睡了……嗯,在我房间……好吧,我知道了,那您慢些。” 想明白即将发生什么事,温轻雪瞪大眼睛:又要开机演戏了。 商执刚挂断电话,她便提着裙摆就往楼上跑:“我穿成这样……算了,我去你房间里躲一躲,靠你稳住局面啦……” 第12章 012 楼下门铃响起的一瞬间,温轻雪恰好钻进被窝。 双手攥紧冷冰冰的被子,她咬牙切齿——自己竟然会给商执暖被窝,真真是便宜了他。 环视一周,她发现主卧与客房的布局差不多,也是一股子“老气横秋”的味道,好在房间一隅燃了熏香,味道还挺好闻。 怪不得商执身上几乎没有烟味…… 原是被香味盖住了。 温轻一边想心思,一边偷听楼下的动静:大门关合声过后,响起了好几个人的声音,应该是商屹凯一行,至于他们说话内容,她听不清楚。 约莫过了五分钟,卧室房门自外被推开,商执拎着两包用牛皮纸扎好的糕点走了进来。 温轻雪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急切地问:“爷爷走了?” “嗯,不过……谢管家还在。” “哈?”刚准备起身的温轻雪又迅速躺平,“他怎么还不走?” “爷爷那几个朋友难得来一趟哲海,送了不少东西,他非要分一些给我……喏,平江的芡实糕,你要是还饿的话,可以起来吃一点。”商执将手里的牛皮纸包轻轻搁在床头柜上,“至于谢管家,他分好东西自然会走。” 温轻雪瑟缩在被窝里,小心翼翼地问:“那我……再留会儿?” 白日里刚晒过的被子很暖和,她的脸上像是淡淡扫过一层牛奶粉腮红,衬得本就白皙的皮肤更加通透。 略显凌乱的头发,微微张开的唇,无一不让人心生怜爱。 商执从她脸上收回目光:“你就在这儿睡吧,我等等去客房。” 像是为了刻意转移注意力,说罢,他便快步走向房间角落里的一尊小型梳式书柜,随手拿出本书,站在那里翻看。 这样的安排也行得通。 只是在谢律离开别墅前,他们不得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兴许是喝了奶茶的缘故,温轻雪毫无睡意。 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忽然扭头问商执:“诶,你说,爷爷会不会是故意让谢管家留在这儿听动静的?我两趟在你家留宿,苏阿姨都不在……” 好像老人家都很喜欢来这一出,非得听到点“动静”才放心。 其实她也不确定,但很多连续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听温轻雪这么一说,商执一掀眼,光明正大再度望向她:“爷爷知道你还在念书,他不着急抱重孙的。” 提到生孩子的事,温轻雪面上浮现出一丝赧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爷爷他……他这不是怕你‘冷落’我了嘛!” 商执反问:“我‘冷落’你了吗?” 这是个陷阱,温轻雪可不敢轻易接话。 说没冷落吧,两人目前相处确实不算愉快;说冷落了吧,显得她好像还对这段商业联姻有所期待…… 话题就这么中断了几分钟。 还是温轻雪先破功:“对了,你刚才要我坦白什么?” 不知是因为没了气氛,还是因为已经释然,商执并不想再追问,他先说了句“没什么”,大概是觉得这样糊弄不过去,又接着道:“记得订婚前你找我谈话,说结婚以后我们各……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也许出于贵胄矜持,也许是欲盖弥彰,他没说“各玩各的”,而是说“各过各的”。 视线下移,商执声音愈沉:“那个时候,你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啊。” “现在呢?” “也没有啊。” 温轻雪觉得商执问的问题很奇怪,细细一琢磨,也不奇怪:结婚证都领了,他们是该开诚布公聊聊彼此的感情生活了,以免日后闹出尴尬,不好收场。 至于商执为什么挑这个时候旧事重提,肯定是…… 他有情况。 自己怎么能示弱? 想到这里,温轻雪瞬间来了精神,她一只手支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装模作样地将长发挽到耳后,千金大小姐气场全开:“……但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有。” 这话不假。 就算有婚约在身,只要她温大小姐乐意,勾勾手指就会有年轻帅气的男人蜂拥而至:图她钱财的,图她美色的,图她家世的,纯粹为了找刺激的——灵魂合拍的真爱不好找,三观不正的玩伴可遍地都是。 也正是因为太清楚这一点,从小到大,温轻雪才对谈恋爱这件事格外慎重。 而精挑细选的后果就是:她都有结婚证了,还没有过一场正儿八经的约会。 都怪某人太心急! 听罢温轻雪的“挑衅”,商执好不容易舒缓下来的呼吸再度变乱。 他薄唇紧抿,想说的话全数堵在了嗓子眼里,就那么僵站着。 温轻雪反而急了,催问道:“你呢?” 商执下颌线绷紧,似是在佯装镇定:“我什么?” 温轻雪直言不讳:“你也说一下自己现在的情况呗?是顶流女明星,还是助理女秘书,一共有几个,都养在哪儿了,有没有私生子——你总得让我心里有数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商执不发一言,只是双手紧握。 松开时,骨节已然泛白。 默了几秒,他才斥她:“你豪门电视剧看多了吧。” 温大小姐开始较真:“我家就是豪门,我看什么豪门电视剧?剧里演的那些桥段,还没我身边亲戚家的家务事精彩呢!你知道我有个三叔吧,他有八个情人呐,一天睡一个,一周七天都睡不过来!还有私生子!早晚要回来争家产的!我还有个远房堂哥,大家喊他‘小家主’的那个,听说结婚前也是和老婆签了协议,期限一到就离婚……” 掏出不少珍藏已久的家族秘辛,可商执只是默默吃瓜,并没有自揭老底的意思。 温轻雪心虚了,话锋一转:“但我喜欢看宫斗剧,男主坐拥后宫三千佳丽的那种……” “呵,怪不得如此有正室的气度。” “还有仙侠剧,男主会飞的那种。” “不会飞可真是不配当您的丈夫呢,温小姐。” “那种有怪力乱神元素的民国奇幻剧也好看!” “真没看出来,你倒是挺念旧。” 两人夹枪带棒来去几个回合,终于听见楼下传来了关门声——谢律走了。 温轻雪松了口气,抬手指着大门的方向:“我要睡觉了。” 言下之意是:快滚,不送。 在自己家里还被下逐客令的商执深深看了她一眼,毫不迟疑地推门走出去,偌大的房间重归宁静,温轻雪却怅然若失。 片刻过后,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商执发来的消息。 往事随风:卫生间有新的牙刷,记得刷牙。 兴许真是奶茶作祟,那一晚温轻雪在商执的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直到后半夜,才沉沉睡过去。 清晨六点,她被一阵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吵醒。 温大小姐的起床气直冲云霄,棉被捂着脑袋闷闷说了一声“进来”,恨不得立刻抓过来一个倒霉蛋徒手掐死……而下一秒,这座中式别墅里唯一一个男人就走到了她的面前,手里还拎着她的旅行包。 看着仍赖在被窝里小姑娘,商执皱了皱眉:“还不起床?” 温轻雪哼哼两声,将自己埋得更深。 商执走过去,不轻不重地在鼓鼓囊囊的棉被上拍了拍:“其他时间睡懒觉我不会管你,但今天不行——爷爷有在小区里散步的习惯,六点半左右会到我这里来。” 是喔,说好了要一起吃早餐的。 温轻雪掀开被子,猛地弹坐起来:自己这趟过来的目的,不就是哄商屹凯高兴、还商执的人情债么? 她是很讲契约精神的。 然而早起需要毅力…… 好巧不巧,她没有毅力。 两分钟后,温轻雪依然顶着黑眼圈坐在床上打呵欠,冲洗漱完毕的商执嘀咕:“下次再有这种需要早起见爷爷的情况,我们就别分房睡了,你的床这么大,睡两个人完全没有问题——省的还要收拾房间,尽折腾人。” 彼时,商执正弯着腰往床下放东西。 听到这话,他先是一愣,随即才轻声回应:“知道了。” 脑子逐渐清醒。 意识到自己说了虎狼之词,温轻雪瞬间打了个激灵:什么知道了?知道什么了? 等等,难道还真有下次? 偷偷去看商执,他的脸色似乎比昨晚好一点,唇角带着小小的弧度,留给她的侧脸堪称赏心悦目。 她就这样稀里糊涂被诱下床,低头便看见白色的羊绒脚垫上放着一双新的棉拖鞋,淡淡的西瓜红,与男主人脚上那双藏青色的是一对。 商执将叠整齐的衣服放在床尾:“之前那双拖鞋不合脚,我让苏阿姨重新买了一双,昨天她忘了拿给你。” 再顾不上拖鞋的事,温轻雪直勾勾地盯着床尾的外套,记得昨天洗完澡,她将自己换下来的衣服胡乱堆放在客房的沙发上了。 苏阿姨不在,所以,是商执收拾的。 包括,她的内衣裤…… 温轻雪脸一红,人早已醒得彻底。 她趿着拖鞋,抓起外套就往卫生间里冲,无比后悔昨晚草率地与商执调换了房间。 商执深谙商屹凯的作息时间。 清晨六点半,穿戴整齐的温轻雪果然等到了遛弯儿到12幢附近的商老爷子,两个小辈陪着他又散了会儿步,终于在七点前,坐进了8幢的小花园。 早餐是苏阿姨做的桂花鸡头米。 眼下这个时节,鸡头米已经快要下市了,商屹凯爱吃甜的,忍不住多盛了两勺。 商执不允他多吃,当爷爷却给自己找借口:“那不是想多陪小雪待一会儿吗?” 结果孙子压根不吃这一套,当即叫苏阿姨把商屹凯碗里吃剩的糖水都倒掉:“……有我陪着她就行了。” 温轻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不知该帮谁,最后只能憋着笑、低头吃东西。 失去了糖分自由,商屹凯闲着无聊,就叫谢律把几只鸟笼挂近一点,时不时抬手逗弄,温轻雪一眼就认出其中一只正是商执上次送的八哥鸟。 那鸟儿应该是花了大价钱收来的,叫声清脆高亢,神气得很,因为喂多了海鱼,羽毛也养的很好,阳光一照,闪闪发亮。 那种颜色叫什来着? 对,五彩斑斓的黑。 商屹凯给它起了个名,叫吉祥。 吉祥也很争气,在主人面前可没少说吉祥话,光是挂在树上这几分钟,就说了好几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还背了一首唐诗。 温轻雪被逗得咯咯直笑,边拍视频边问:“它还会别的吗?会不会说外语?哈罗,哈罗,靠你叽哇……” 商执笑道:“要慢慢教。” 谢律接了话:“老爷这几天在教它说‘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呢,不知道多久能学会。” 商屹凯起身围着吉祥绕了一圈,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冲商执道:“等学会了就拿去你那里养几天。” 图个吉利。 温轻雪一心逗鸟,随口嘀咕:“恐怕都挺难的。” 白头偕老?battle偕老还差不多; 百年好合?怕不是三年就得离…… 她的话音刚落,小花园里骤然降低了好几度。 在温家浸染久了,温轻雪算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觉察到气氛不对,立刻给自己找补:“我是说,这种念起来不太顺口的四字成语,一定很难教会它吧?” 凭借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呼,好险。 说起训鸟,商屹凯和谢律各有各的见解。 只有商执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微微扬唇:“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找对方法,投其所好——白头偕老,百年好合,有什么难的?” 第13章 013 早餐时的小失误令温轻雪心有余悸。 以至于离开商屹凯的住处后,她始终提不起劲,生怕商执要“找她谈谈”,直到中午吃过饭,低落的情绪才稍稍回升——前两天发给那家游戏工作室的草图顺利过稿,美术组给她发来了项目资料,接下来可以准备细化铺色了。 其实对于温轻雪而言,接稿并不是为了挣钱。 她只是希望能够找一些喜欢做、又能获得成就感的事来打发时间。 温家好为人师的长辈太多,有人评价温轻雪,说她学画就和金庸笔下的黄蓉学武功一样,学得五花八门,但没有一样专精,碰到一般的小喽啰能轻松应付,一旦遇到高手,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难成大器。 温轻雪起初还不服气,艺考前憋着股劲儿跑去参加集训,随后在各路大神的碾压下才发现,自己确实有绘画天赋,但有的不多。 好在,温大小姐最大的优点就是看得开、活得透,她没有死钻牛角尖,而是转向cg领域,并且很快闯出了一片小小的天地。 她非常非常珍惜每一次可以证明自己的机会。 对方传过来的项目资料是特殊格式的压缩文件,温轻雪用手机打不开,便想着找商执借用电脑。 书房的门虚掩着。 误以为那家伙又在摆弄他的宝贝茶壶,温轻雪没太多想就推门走了进去,表明来意:“商执,我想用一下你的……” 还没说完,她就僵在原地。 商执端坐于书桌后,正架着手机参与一场视屏会议,抬眼看她的时候,嘴里的话还没停下:“我的意思你们应该很清楚了,谁也别玩心思,开诚布公聊聊能给到彼此什么好处……” 商执。 视频会议。 视频会议。 商执。 这两个词搁在一块儿,怎么想怎么别扭。 好怪,再看一眼。 就这样一眼、一眼又一眼,温轻雪站在那儿就不动了:认真工作的男人总是更有吸引力,更别说长成商执这样的,而且,聊起生意上的事,他的语气咄咄逼人,不容置辩,与先前留给旁人的印象大相径庭。 角度问题,与商执视频的那些生意伙伴虽然看不见温轻雪,却都听出了端倪,短暂的静默过后,突然有人轻嗤:“呦,商执也玩金屋藏娇那一套啊?” 毫无分寸感的调侃让温轻雪皱了皱眉。 商执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冷声道一句“我先退了”,随即关掉摄像头,望向来者:“什么事?” 温轻雪指指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我想用一下你的电脑。” 商执点头应允。 她抱起笔记本电脑坐到角落里,摆弄一通后,茫然地仰起脸:“开机密码是多少?” 商执走过去输了1002四个数字,目光随即落在她脸上,欲言又止。 那副神色令人生疑。 温轻雪以为那是商执的生日,可转念一想,他的生日好像是在十一月初——领结婚证的时候她特意瞥了一眼,当时还在心里痛骂天蝎男阴险狡诈来着。 如果不是他的生日…… 那一定就是他心底白月光的生日。 温轻雪得意于自己的明察秋毫,刚登录软件准备接收资料包,又听见商执对她说:“爷爷早上的提议,你要是不愿意也罢,我帮你去和他说……” 吃早餐的时候,商屹凯有问过她要不要搬来檀香名郡,反正这里距离哲海大学校区不远,他可以安排司机每天接送。 顾忌老人家的感受,温轻雪当时没有明确拒绝,没想到,商执早已猜透她的心思。 现在的她却另有打算:“既然是爷爷的意思,我可以搬过来住啊,只不过……” 在商执愕然的目光中,她摸了摸下巴,狮子大开口:“我需要一间小画室,一台高配置的电脑,还要一把舒服的椅子——在你这儿画画也省心,免得我背着笔记本电脑和手绘屏出去开房。” 恍惚间听到了不和谐的字眼,商执挑眉:“出去什么?” 温轻雪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啦!” 见对方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她歪着头瞅他:“我提的要求不过分吧?” 商执闭上眼,抬手捏了捏鼻梁:“不过分。” 内心的挣扎只持续了短短数秒。 像是怕温轻雪反悔,他迅速转身取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向外走:“下午正好有空,去把你要的东西配齐。” 两人很快来到哲海本地最大的3c数码城。 温轻雪本以为商执会把买电脑的事交给下属,又或者是找个懂行的朋友来帮忙挑选,谁曾想他竟然亲自上阵,和店里的工作人员相谈甚欢,不仅懂配置,还能砍价格,不到一个小时,就替她配好了电脑。 只是,商执订的几样高端配件都需要调货,明天才能送到檀香名郡。 这不是把电子产品玩得挺溜吗? 温轻雪对商执的“老年人”滤镜碎了一地。 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既然都能称得上半个行家了,那他怎么不会用手机支付软件?也不会用领夹式话筒? 难道说,理论知识和生活常识之间……有壁? 获得新装备的兴奋很快冲散了温大小姐的困惑,就在她打算邀请商执共进晚餐之际,忽然收到了杜唯康小天使发来消息,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顺便联络一下感情。 温轻雪在哲海的朋友不多,杜唯康勉勉强强可以算一个,她不好拒绝。 于是,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杜家少爷是个懂气氛的,定了哲海网红打卡点之一的旋转音乐餐厅。商执一向对那种地方无感,本想提议换家中餐,但拗不过温轻雪兴致高涨,甚至要杜唯康提前到店给她占个最佳观景位。 半个小时后,温大小姐坐在餐厅五十六层靠窗位置,一边享用美食,一边俯瞰城市夜景,连声感慨杜唯康这个人,能处。 几口rlot葡萄酒下肚,杜唯康打开了话匣子:“你是不知道,执哥念书的时候可受欢迎了,喜欢他的姑娘,能从哲海排到平江……” 温轻雪这才知道,他和商执其实是初中、高中校友,虽然差了两届,但关系一直不错,有几年寒暑假,两人还一起被送去了平江赫赫有名的闻钟书院,接受文化熏陶。 她忽然想到什么,小声八卦:“那你老实告诉我,商执到底有没有白月光?比如那种,呃……” 想想他的脾气性格。 “……应该是循规蹈矩的姑娘。” 想想他的兴趣爱好。 “……或许精通国学文化。” 想想他的佛珠手串。 “……很可能还有宗教信仰。” 杜唯康非常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钟,蹦出四个字:“灭绝师太?” 温轻雪:“……” 当初相亲没看上这货,真的不全是因为家世差距。 两颗越凑越近的脑袋令商执不悦,他耐着性子切割餐盘里的牛排,有意无意地插了句话:“说什么呢?” 杜唯康笑道:“夸你呢,说你和项舟行他们是闻钟书院f4。” 他口中的“项舟行”也是名流圈的风云人物,和商执算是同辈,年纪轻轻就已继承家业,谈起生意那叫一个独断、狠绝,连老一辈都得让他三分,可这样年少有为的男人在温轻雪看来,不过就是个一身臭毛病的二世祖罢了。 她轻嗤:“foolish4。” 杜家少爷俨然是英语学得不太好,居然跟在后面“嗯”了一声,随即开始诉说商执在闻钟书院度过的那段峥嵘岁月:除了项舟行,还有裴成瑞和夏开诺,四位家境殷实的矜贵大少爷被迫挤进同一间宿舍,起初是谁也瞧不上谁,几年过后,却成了谁也离不开谁。 利益是一方面,情谊是另一方面。 温轻雪点点头,心中暗忖,敢在视频会议时笑话商执“金屋藏娇”的,也定然是那三人其中之一了。 杜唯康还在滔滔不绝评价他人: “一个小学鸡。” “一个老阴比。” “一个大聪明。” “一个……”他看了一眼商执,放低了声音,“一个和尚。” 听到这说法,温轻雪笑得手里的红酒都洒了出来,在洁白的桌布上氲出小小的花朵:“一个和尚?” 不押韵啊。 笑够了,她又戳戳杜唯康:“因为他戴佛珠?” 后者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不是,因为执哥他——不近女色。” 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向商执表白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被拒绝,而他当年拒绝女孩的理由也始终如一:家里迟早会为他安排婚事,他不想耽误任何人。 再往后,商家选中了温轻雪。 未婚妻温大小姐的名号一报出来,直接碾灭多少年轻女孩对商执的妄想。 听着听着,温轻雪糊涂了:“不近女色?可我怎么听说商执他……私下玩儿的挺疯……” “温大小姐,您是从哪儿听来这种鬼话的呀?绝对的诽谤!污蔑!说我执哥玩的疯,也不一定是指那种事吧?”杜唯康拧眉,伸出手指上下左右乱指了一通,“天上飞的鸟,水里游的鱼,就没有他玩不溜的——除了地下跑的人。” 大概是嫌说的还不够直接,他想了想又道:“反正,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执哥身边有女人——灭绝师太都没有!能让他大半夜不回家的事,只有钓鱼!” 温轻雪心情复杂:敢情,是这么个玩的挺疯? 怪不得那天她说起女明星、女助理,商执好像有点生气来着……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自己的出现挡了他的桃花。 想到这里,温轻雪看商执的眼神里不禁多出几分亏欠。 被冷落许久的商执却并不知道小姑娘的心思,他将细心切成小块的牛排放进她的餐盘里,还轻声提醒她“趁热吃”。 温轻雪对他道谢,又转身谢了杜唯康——要不是他的大嘴巴,自己也不会这么快就对新婚丈夫有所改观。 误以为温轻雪是在感谢自己今晚慷慨设宴,杜家少爷连连摆手:“害,区区一顿饭,这有什么好谢的!你要真想谢我,下次就带着你的小姐妹多来照顾我店里的生意就是!” 温轻雪好奇:“你店里……什么生意?” “嗯?你不知道?”杜唯康愣了愣,“我在哲大附近和人合伙开了家酒吧,蜜思,你生日那晚不是还去过的吗?那天我喝的有点懵,怕吓着你,就没好意思过去打招呼,不过,我让服务生给你送果盘和蛋糕了啊!那时候,你正在往跳舞的男模……呃,塞钱……” 酒吧嘛,为了和同行竞争,总会时不时搞出点儿新花样,杜唯康的店里就请了几个外形条件不错的外籍男模跳舞,为了现场烘托气氛,偶尔还会撩起衣服大秀腹肌。 为了近距离观察人体肌肉结构,温轻雪动用了一点“钞能力”,男舞者们当然很给面子,卖力演出。 人呢,是非常容易被外界氛围所感染的。 那一晚,她面对腹肌无比兴奋,还加了好几个男人的联系方式——清醒后再也没有和他们说过一句话。 而那一晚无比兴奋的她,也成了旁人眼中的风景。 温轻雪慌张地望向商执,暗示杜唯康闭嘴:“行了,行了,我想起来了。” 然而对方仍在倒豆子似的停不下来:“我当时有点上头,大半夜的,还特意给执哥发了段小视频,说你的未婚妻要被别人撩走啦!他……对了,他有没有对你说教啊?” 温轻雪摇摇头:“没有。” 回忆起前些时日发生的种种,她叹了口气:“……他抓着我去领了结婚证。” 餐桌上的静默长达三分钟,最后,以杜唯康的一声咆哮作为终结:“什么?你们已经领证了?” 他的声音太大,以至于隔壁桌几位小姐姐频频朝他们侧目,继而盯着商执摇头扼腕,大概是在心疼一个人间尤物英年早婚。 温轻雪望向商执:“你没告诉他?” 终于有了一点儿参与感,商执立刻回应:“没有。” “为什么?” “嫌他聒噪。” 温轻雪对此深表赞同,因为那位杜家少爷很快便开始了夺命连环盘问: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执哥!我已经不是你的好弟弟了吗?” “话说,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名流圈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普通人家的女孩嫁进豪门,若不是特别受宠,往往都是先办婚礼后领证,有的是生了孩子再领证,甚至还有生了好几个孩子都不领证的……但像商、温这样的大家族联姻,领结婚证只是宣布双方合作正式开始,举行婚礼才是昭告天下,这一对处的还行,两家的合作关系,稳如泰山。 关于婚礼问题,温轻雪也没有考虑过。 她只能看着商执,犹豫道:“怎么着,也得等到我大学毕业吧?” 商执点点头:“好。” 不像是和她商议,倒像是某种回应。 餐厅请来的小型乐团就在距离三人餐桌不远处的小舞台上演奏,大概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小提琴手当即换了一首婚礼进行曲,悠扬的琴声飘进温轻雪的耳朵里,让她瞬间涨红了脸。 脑补起自己穿上洁白婚纱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她看了一眼商执。 对方也在看着她。 交汇的视线仿佛有了具象化,像缠绕的藤蔓,又像扯不开的丝线。 温轻雪倏地站直了身子:“我、我去趟卫生间!” 说话都有点不利索。 她想,大概是今晚的红酒喝太多了。 眼见着温大小姐离席,杜唯康拖动椅子坐到了商执身边:“执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