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说要有光》 第1章 第1章 她曾以为的不期而遇,不过是他这几年辗转反侧的蓄谋已久。 《夏至序曲》/白荆溪 文章独家发表于晋江文学城 - 西装革履的主持人站在台上,大屏幕滚动着过去第一季度公司各项产品的销售额。 乔氏集团是国内时尚圈绝对的引领者,旗下经营有美妆护肤、腕表珠宝、服饰香包、杂志期刊等诸多子品牌,还有温郁夏刚入职半年的彩妆品牌分公司——珞琦。 荧幕上的数字分门别类自动加和,形成两条相互追赶竞跑的柱形,最终各自稳定停止。 系统计算差值,主持人激昂复述:“第一季度公司的销冠是一部,领先二部三点四亿元。” “接下来由我公布两个部门下款产品的主题,一部将以萌宠为核心,打造系列产品,二部则计划把国风国潮融入到产品设计中。集团公司决定,销售额最高的产品将有机会登上《w&sur》头版。” 宴厅中霎时响起一阵阵窸窣私语声。 《w&sur》作为集团旗下最高端的时尚杂志,由乔氏集团的二公子一手创办。他只花了五年时间就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势头赶超过一应前辈,将其打造成时尚界殿堂级的刊物。 能够资格上刊的都是精致奢侈品和当红流量明星,各大品牌商挣破脑袋地想抢每个月杂志头版。 现在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面上,踮踮脚尖,伸伸手臂就有可能抓住星辰,谁能不兴奋。 二部副总开了一瓶香槟走到温郁夏旁边:“诶,你看到了吗?” “……什么?”温郁夏手里的高脚杯稍微倾斜,方便周滢添酒。 “《w&sur》的步伐啊。”周滢说,“正大摇大摆地离我们远去。” 温郁夏失笑她滑稽的描述,轻轻碰了碰她的酒杯外壁:“喝多了?” “没有,我就是觉得不服。”周滢转过身背靠吧台,“萌宠主题分明是我们二部先想出来的,结果被她们一部捷足先登了。给我们留下近几年遍地开花的国风,这销售额要怎么打。” 温郁夏拿起水果叉,往她嘴里塞了一块梨:“降降火,别这么大气性。” “萌宠本来就不是什么小众的冷门话题,隔壁一部跟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也很正常。而且我记得乔千屿家里就养了三只猫,硬要分个灵感前后根本掰扯不清楚。” “你晚些时候通知到群里,下周一上午召开部门集体会议,制定好方向计划,未必不能反超一部。” 都说女人三十是道坎儿,到了温郁夏这个年纪,职场里的弯弯绕绕基本已经看透了,总结出的真谛就是:少抱怨,多做事。 她自半年前出任珞琦公司二部总经理,看中的无非是其背靠乔氏集团,又作为他们最新推出的彩妆子品牌。一部和二部良性竞争,各自拥有独立的设计研发权和人事任免权。对温寄夏来说,这是她突破职业瓶颈绝佳的机会。 公司一部由乔氏集团的千金亲自坐镇,温寄夏和她共事半年,不得不承认乔千屿这个人说话虽然刻薄了一些,但业务能力真的很强。 第一季度业绩报表里,一部能甩出二部几个亿的差距,乔千屿功不可没。 温寄夏抿了一口甘甜香槟。 她很享受和势均力敌的对手公平竞技。 例行公事地做完工作汇报和展望,接下来就是自由晚宴时间。宴厅四周环绕起华尔兹圆舞曲,轻快曲风将人从销售额的压力中剥离释放。 集团公司一向欢迎员工带舞伴或家属赴宴,在职场精英的生态圈里,多碰一次酒杯,就多一条合作人脉。 彼此之间心照不宣。 但温郁夏没有舞伴,单身贵族更没有家属。 周滢模仿着绅士的彬彬有礼朝她伸去右手。 温郁夏往她掌心里放了一颗没削皮的苹果。 “你邀请别人跳吧,我还有事情先撤了。” 周滢来不及喊她,人已经拎起限量款小香包走远了,手里的苹果顿时咔擦一声崩裂成两瓣。 “每次都这样,无聊。” 温郁夏还在给老东家打工时,周滢就已经跟着她干了。两个人出差应酬的次数不少,但回回只要合作方点头答应,合同条例敲定下来,温郁夏立马找借口拍屁`股走人,半分钟都不多待。 不管对方想请她们吃饭唱k,还是瑜伽spa,通通留不住她。 她实在不喜欢这些迎来送往的场合,也疏于维系不必要的人际关系。 在温郁夏的世界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每日拥有固定睡眠时间,剩下的全部分配给了工作,和空暇时缓解工作压力的游戏。就连吃饭,也被穿插着安排进了工作的流水线里。 就像周滢说的,在同龄人眼里,她确实是个很无聊的人。 但生活从来都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要她自己觉得充实舒心,就不必要管外界的闲言碎语。 她离开之后,同样没有舞伴的周滢默默啃着那颗被她徒手掰开的红苹果,目光四处转悠着,寻找落单的男士。 突然,撑在吧台上的手被温热掌心握住。周滢心跳骤时加速,像钟摆砰砰敲砸着心口。 她等了多年的桃花,终于要开了吗! 满怀期待地转过头:“你怎么回来了?” 牵她手的人是温郁夏,嘴里的苹果汁儿瞬间就不甜了。 “刚才不是要跳舞吗。”温郁夏没有解释,拉着人便往舞池中央走。 她拽在周滢手腕上的力气简直跟刚吃过菠菜差不多,脚底高跟鞋踩得蹬蹬直响,仿佛这地方下一秒就会发生地震似的,逃难都没她着急。 刚迈出去几步,温郁夏又莫名停下。 周滢这回怎么都忍不住了,非要问个清楚究竟什么情况,眼皮一掀却看见温郁夏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白衬衫的领扣系到最顶上那颗,外面套着金龟子色的西服,左侧戗驳领别有一枚玫瑰胸针,和胸口领带搭配相同的花色,成熟型的打扮却被他穿出几分隐隐的骚气,一看就不像什么好人。 男人两根手指漫不经心玩弄着袖扣上镶嵌的深蓝宝石,切面棱角折射出零星光泽。 他用中指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金丝细框眼镜,视线在周滢身上一扫而过,然后轻飘飘落在温郁夏身上:“温总找不到异性舞伴吗?” 他特意强调了异性两个字。 周滢感觉自己有被冒犯到。 下意识飙出那句四字真言。 ……关你屁事。 温郁夏拍了拍她的手背,别跟狗一般见识。 男人没等到她们的反驳,眉梢得意地扬起一丝窃笑:“不如我来陪温总跳一支舞吧?” “不必了。”温郁夏的声音很淡,郑重其事地通知他,“我未婚夫会吃醋。” 男人蓦然一愣:“你订婚了?” “这好像和冯先生没有关系吧。”温郁夏散漫地歪了歪头,目光越过他身后似乎在寻找什么,“说起来,冯先生邀请其他人跳舞,你的女伴不会吃醋吗?说明她并不太爱你呀。” 男人的面色顿时有些挂不住,镜片后面的眼神暗沉下来:“这也跟你没关系吧。” 温郁夏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本来就不想多做纠缠,拉着周滢绕开这个人形路障。 偏偏男人受了点气就不肯善罢甘休,仿佛非要叫温郁夏难堪:“你的未婚夫呢?该不会没陪你参加晚会吧。” 他啧了两声,勾起来的半边嘴角显得格外欠揍:“看来你们的感情也不怎么样。” “谁说他没来。”温郁夏神情冷如尖刀。 仇家相见,狭路相逢,比的无非是我离开你之后过的有滋有味儿,爱情`事业双丰收。 温郁夏本身并不热衷于这种无意义的攀比,可眼前这个男人的德行,她清楚。但凡她表现出一点弱势,这人绝对越发来劲儿,揪着她的短处便开始无休止地贬低,用来凸显自己的优越感。 今晚是珞琦公司的年终晚会,而温郁夏是公司部门总经理,她的倔强和心气儿绝不接受有人在她的场子上嚣张跋扈,还挑衅她。 “我未婚夫他刚刚去了趟洗手间,没想到让冯先生造成了这么大误解。” 温郁夏红唇上扬,端出最明媚灿烂的职业假笑:“冯先生既然着急不如亲自去找找,没准你们还能遇上呢。” 男人这一回被她噎得彻底说不上话,鼻孔里呛出一声冷哼。 温郁夏半点眼神都懒得分给他。 走远后,周滢压低声音问出在心里憋了半晌的困惑:“你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夫?” 温郁夏没回答,反抛给她一个问题:“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 “谁啊?”周滢问。 温郁夏说了一个名字:“唐凯伦。” 周滢脸上不受控制地流露出吃惊:“那个人渣前男友啊!”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但幸好宴厅内的舞曲进入到了高`潮,应该没人听见她的吐槽。于是按捺不住好奇,又回头看了一眼。 难怪穿得再人模人样,也挡不住那股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气味。 情侣之间的具体细节周滢不算太清楚,只是听温郁夏偶尔提过几次。这个唐凯伦是她在国外留学时交往的初恋男友,相处三年,不过刚回国没几个月就分手了。 分手原因是男方感情内出轨。 出轨原因是唐凯伦嫌温郁夏的家境太普通,没法为他提供事业上的帮助。 周滢初次听到这个理由,当下别说是生捏苹果,就连徒手掰榴莲的心都有了。自己没本事就算了,企图吃软饭还吃出理直气壮的硬骨头来是几个意思。 这种男的简直是造人工程中产出的残次品。 “也不知道我们公司哪个小姑娘这么倒霉,跟他扯上关系。” “不管是谁,都跟咱俩没关系。”温郁夏说,“不过据我对唐凯伦的了解,他这个人心胸狭隘又小肚鸡肠,要是等会儿看不见我身边有‘未婚夫’,一定还会来挑衅。” “所以?” “所以我得抓紧去男洗手间找一个。” 闵城最高档的宴会中心极尽奢华和干净,连洗手间也不落俗套地挂着水晶吊灯,发出清冷亮光。 新鲜的茉莉花香穿过门缝一缕缕飘入鼻腔,温郁夏背靠一幅欧式壁画,视线牢牢盯着对面的自动伸缩门。 她点亮手机屏幕瞥过上面显示的时间。 已经出来十分钟了,再不回去,说不准唐凯伦真会找过来。 手机息屏,她闭眼舒出一口气。等会儿第一个走出洗手间的单身男士,就是她今晚的未婚丈夫。 伸缩门缓缓打开,脚步声轻响。 温郁夏略微有些紧张地睁开眼。 映入目色的,是被粉白色西装裤包裹住的修长腿部。温郁夏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生得很高,至少有一米八五。 西服敞在两边,没有系扣子,内衬搭着一件浅咖色衬衫。温郁夏从没有在哪个男性身上看见过这样大胆的色调搭配,她的第二反应是这个人品味眼光很可能堪忧,要不还是等下一个。 “您好,请问有事吗?” 粉衣男人说话了,声音低低缠绕上温郁夏的耳廓。像午后阳光下刚泡好的绿茶,有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和清澈明净的汤色,莹润纯正,撩拨得耳尖不自觉发麻,连视线也跟随着转移。 只一眼,温郁夏决定收回刚才的话。 他的品味很好,这样跳脱的配色穿在他身上分毫不违和,反倒因为随性,平添一种青春洋溢的活泼与阳光感。 当然,这主要得益于他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从下颌骨到嘴唇,再到鼻梁,每一条面部曲线都清晰分明,朝自己望来的眼眸很亮,仿佛装盛了夏夜的璀璨繁星。 温郁夏心想: ……就是他了。 第2章 第2章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对方年纪明显比她小。 应该是个弟弟。 倒不是说温郁夏对姐弟恋有成见,她从不认为年龄会成为感情的隔阂。只是眼下情形并非她真的在给自己找正牌男友,就怕唐凯伦不相信,露馅穿帮。 青年许是见她太久不说话,转身要走。 温郁夏回神:“等一下——” “冒昧打扰,请问你是宴厅的侍应生吗?” 之所以做出这个判断,是因为今晚整个宴会中心都被珞琦公司包场,而眼前人明显不是公司内部职员。剩下的可能性当中,要么是其他女员工的男伴,要么是宴厅的侍应生。 她私心里当然希望是后者。 而且方才注意过,这里的侍应生一应穿着休闲西装,和这个青年的款式不同,但颜色一样。 青年借着温暖灯光打量起温郁夏,女人穿着乔氏集团旗下高奢品牌首席设计师的最新款成衣,水蓝色高腰鱼尾裙加以烫金工艺设计,在腰身以下镶印出细碎亮片,勾勒出身体优雅曲线的同时,又不失冷艳高贵。 不是风情万种的大波浪卷发,她披在背后的发质很直,用来点缀的首饰只有两只珍珠耳环,和一条钻石项链。仿若是被凌波海浪冲上岸滩的美人鱼,好看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可青年视线不仅一瞥而过,甚至声线清冷道:“我不接那种生意。” 温郁夏微微愣怔。 下一秒看见他耳根漫上些许红意,立即明白了“那种生意”指的是什么。 越是面相上流社会的高端会所,往往对待男性主顾和女性客户的态度越是一视同仁,尊重生而为人拥有平等的生理欲`望,继而衍生出这项成年人心照不宣的隐性服务。 想来他从前遇到过不少提出这种要求的客人,下意识把温郁夏也归成了那类。 “也许是我表达有误,但你误会了,我没有那层意思。”温郁夏对他解释,好歹从青年的反应看来,他确实是宴厅侍应生。 那就好办了。 温郁夏耐心地说:“我还是详细表达一下我的诉求吧,我想你扮演我的未婚夫。” “就今晚两个小时,关系延续到珞琦公司年终晚会结束,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各回各家,纯粹一锤子买卖,佣金我按照侍应生时薪的三倍付给你。” “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扮演我未婚夫的过程中,我不需要你和我做出正常情侣都有的亲密举动,最越界的身体接触应该只有牵手。” 青年没说话,眼睛低垂着像在思考。 他的睫毛很长,且微微上翘,壁挂灯的光亮照下来似铺开一层漂亮的鸦青色。 半分钟后,他让手机屏幕朝向温郁夏。 上面显示着一张微信二维码。 很快加上好友。 聊天界面跳出一条消息。 序曲:裴延序。 温郁夏意会。 裴延序是他的名字,序曲是微信名称。 随后也将自己的情况简单编辑发了过去,顺手支出一条三千块钱的转账。 裴延序确认收款后将手机揣进西裤口袋里,右手弯曲留出与她挽手的空档:“合作愉快。” 温郁夏挽住他的手臂:“合作愉快。” 回到宴厅,优美舞曲还在继续,舞池中央的人却比方才少了一半。自助吧台开始推出各种主食,大家成群都去了餐区。 温郁夏看见手机上周滢给她分享了一条位置共享,根据坐标位置找过去。 裴延序入戏很快,十分绅士地替她拉开座位椅子。入座后,又主动为她铺开餐布。 温郁夏不禁想夸他两句,抬头却蓦然发现,唐凯伦居然和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且位置就和裴延序对面对。 不等她问周滢什么情况,端着一副看热闹嘴脸的男人已经开了口:“温总不介绍一下吗,这位是?” 温郁夏嗤笑一声,并不准备搭理他。 倒是裴延序主动说:“我是姐姐的未婚夫,你又是哪位?” 唐凯伦自然不会承认前男友这种尴尬的身份,却偏偏想要炫耀自己的资历和身份,刻意加了个前缀:“是和温郁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不对。”裴延序立马把他这个说法否决了,“姐姐的同事和朋友我基本都认识,印象中从来没有见过你。所以据我猜测,你跟姐姐并不太熟对吧。” 唐凯伦对他的说辞不屑一顾:“我跟温郁夏在学校里就认识了,那个时候还没你呢。” “那就更不对了。”裴延序不甘示弱地反击,“我大学也是在爱丁堡念的,学校名人墙和学术期刊上总能看见姐姐的名字,但却没见过你。” 青年眨着眼睛询问温郁夏,漆黑瞳仁里满是天真:“姐姐也会有这么差劲的朋友吗?” “不会。”温郁夏斩钉截铁给他答案。 她决定再给裴延序转三千块,这轮下马威实在反杀得漂亮。 不过有一点奇怪,她给裴延序的信息里并没有提到自己申请硕士的学院,他怎么知道在爱丁堡。 对面唐凯伦被裴延序当众下了面子,脸色铁青,拿着餐刀的右手背部青筋暴起,抓住领带扯了扯:“我差劲?那你又有多厉害,名人墙和期刊上总共出现过几次你的名字?” “也许挺多吧,我记不太清了。”青年浅浅笑了一下,“你很好奇的话可以上网搜一搜,rayondpei,这是我的名字。” 唐凯伦顿时登录手机浏览器。 温郁夏看见那张本就青白的脸泛起紫红色,像一块煮熟的猪肝,映满怒火的眼眶逐渐变幻出惊愕和妒意。 “砰——”地一声,放下了刀叉。 “乔总打电话给我,我先走了。” 唐凯伦向来是这副德行,事事喜欢和人攀比。比过了就沾沾自喜,比不过就甩脸子发脾气。 温郁夏最初跟他认识,也是唐凯伦炫耀学术成果和她攀比。只不过那时身在异国他乡,对故园同胞难免有些亲切感,倒没觉得他夜郎自大,讨人厌烦。 而对于唐凯伦来说,许是头一回见到成绩比他更优渥的国人,对温郁夏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温郁夏起初以为他是慕强,后来接触增多逐渐意识到,他其实是为了满足自己扭曲的虚荣心。把温郁夏追到手之后,再遇到比不过的人,唐凯伦就会搬出女朋友的名头,当成自我炫耀的一份资本。 所以就算他没有感情内出轨,温郁夏也会毅然决然地选择分手。 但这会儿,温郁夏抓到的重点却是他说的那声乔总:“他是乔千屿带来的?” “是啊,要不然我也不会跟他凑一桌。”周滢无奈耸了耸肩,“不过乔总刚坐下来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好像是有个小情人闹着要找她。” 温郁夏眉间流露出一丝了然。 难怪她方才随口揶揄唐凯伦的女伴不爱他,会引起他那么大的反应。 了解乔千屿的人都知道,她对待感情的态度堪称一个洒脱,身为乔氏集团的千金大小姐,很清楚自己的婚姻由不得荷尔蒙决定,也明白主动靠近他的男人三分图她美貌七分图她有钱。 因此揣着玩玩的心态来者不拒,适当为那些小情人们花点儿小钱,送点儿资源,各取所需。 而倘若谁妄图和她谈真感情,她保准立马穿上裤子跟人一刀两断。这种事,乔千屿没少做。 好巧不巧,温郁夏戳中唐凯伦痛处了。 “姐姐。”被忽视良久的裴延序喊她,“餐吧的羊排烤好了,你要不要吃?” 温郁夏望了一眼唐凯伦离开的方向,确定那是宴厅出口:“不用了,人已经走了。我们的合作到此结束,你不需要继续演我的未婚夫。” 听她这样说,裴延序瞬间低下头,眼里的光也黯淡了几分:“是我刚刚表现得不好,让姐姐嫌弃了吗?” 温郁夏看着他忽然露出的失落神情,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伤害到青年的自尊心了,想了想还是决定稍微解释几句,毕竟刚才确实是他帮了自己:“你别多想,不是你的问题……” “那我去给姐姐拿羊排。”青年不等她说完立即打断接话。 “我既然收了你的佣金,就要干满两个小时才行。如果你非要提前辞退我的话,已支付的时薪也是不退的。” 话虽如此,但他好似并不给温郁夏提前结束交易的机会。清润嗓音还没完全落下,人已经站起来往餐吧走去。 没过一会儿,裴延序左右双手各捧着一只餐盘回来。一份给温郁夏,另一份则放在了周滢面前。 “谢谢。”周滢对他道谢,紧接着用餐刀切下肉块准备蘸料时却发现了不同。 “怎么我这份的蘸酱辅料,和郁夏那份不一样?”她开玩笑道,“弟弟,你这是区别对待啊。” 裴延序说:“主厨标配的都是百香芒果酱,但姐姐芒果过敏,所以我才让他们换成了柠檬酱。” 一本正经地解释并没有区别对待。 周滢被他这幅严肃的样子逗笑,扶着温郁夏的肩膀道:“你从哪儿找的这么个弟弟?依我看也别假装了,试着发展发展,真挺不错的。” “我从哪里找的你还不清楚吗。”温郁夏拿起羊排骨,整个塞进她嘴里,“吃肉都堵不住你的嘴。” 周滢被她喂得一噎,这下就算想说话也不能了,只顾咀嚼吞咽。 温郁夏拍了拍身边青年的手臂:“你跟我过来一下。” 不像入宴时方才两人手挽着手亲密同行,这会儿温郁夏独自走在前面,迈出去的步子是鱼尾裙能撑开的最大弧度,始终没有回头顾看身后人是否真的跟了上来。 直到宴厅角落,她双臂抱胸站住,裴延序隐约看出来她情绪不太对劲,主动询问:“怎么了姐姐?” “第一个问题。”温郁夏直截了当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爱丁堡念的研究生?” “原来姐姐要问这个啊。”青年轻松笑了一下,“你把名字发给我之后,我复制粘贴进浏览器搜了搜,很多过往的文章记录还在。” 温郁夏认可了他的回答,但依旧穷追不舍:“第二个问题,rayondpei,是怎么回事?” 裴延序不假思索:“搜索你名字的时候,我顺便记了一个和我同姓氏的校友,心想着可能会有用。” 挑不出任何错处的答案。 “那好。”温郁夏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对芒果过敏?” 第3章 第3章 温郁夏点开朋友圈往下滑,果然找到一条半年前的动态。文字写着误食芒果,配图是起了红疹的半边脸。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浮许久,最终默默按下删除键。 次日是周末,温郁夏备忘录里的闹钟全部关闭,准备睡到自然醒。可人算往往不如天算,时钟的指针刚转过八点,她便被一通电话吵醒。 不是周滢或秘书拨来的工作电话。 来电显示备注着家政李阿姨。 温郁夏每周都会请家政上门做保洁,这位李阿姨干活认真,而且有个特别显著的优点,就是话少,做事情的时候从不问东问西,温郁夏回国之后家里一直由她负责打扫。 但刚刚李阿姨打电话来说,老家有些急事需要她立马赶回去,恐怕得离开闵城一个月。 温郁夏看见她朋友圈的最新动态,转发了一条母亲重病,爱心筹款的慈善链接。她点击进入,捐了一千块钱,然后发出一条早日康健的祝福。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轨迹。尚且力所能及之时,能帮便帮一些。 只是李阿姨走了,家里仍旧需要有个保洁收拾。她下载了网络上好评如潮的家政软件,挂出自己的需求,很快收到了接单申请。 温郁夏点进对方主页,从过往全屋打扫的照片来看还算干净,房屋死角也都清洁到位。截至目前为止,还没有客户投诉的记录。 应该是个不错的保洁。 温郁夏同意了对方的接单申请,并约定在下午两点□□。 这么一番折腾,事情是解决完了,但困意也荡然无存。她披着居家服起床,刷牙洗脸后,把冰箱里的牛奶和面包热了一遍,躺在沙发上边打游戏边吃。 许是周六大清早的缘故,阴间通宵上分的人刚睡,阳间普通玩家还没醒,好友头像全部灰扑扑地躺在列表里。 温郁夏只能单枪匹马随机匹配组队。 对局玩到一半的时候,左上角突然跳出一条好友状态提醒:您的好友【序曲】上线了。 温郁夏愣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这个昵称是谁。 昨晚宴会结束后,几个公司群连翻轰炸怂恿她发红包,和裴延序的聊天记录便被顶了下去。再后来,温郁夏回到家又处理了两封工作邮件,事情一忙,就忘了删除好友。 上线提醒一闪而过,她起初并没有在意,保持正常的游戏节奏发育推塔。 直到一局结束,回到游戏大厅,发觉裴延序仍是自由状态。 与此同时,页面正中闪烁起【序曲】发来的组队邀请。 温郁夏犹豫了两秒钟,点击确定。 裴延序的微信消息接踵而来。 序曲:姐姐,连语音吗? 夏至:不用,随便玩玩就行。 温郁夏玩的是刺客,裴延序则选了法师。 对局开始,进度条逐渐加载,温郁夏这才后知后觉看见除他俩以外的另外三个队友居然全部是射手,甚至刚进入游戏就纷纷跑去了下路。 序曲:姐姐,我们好像遇见新手了。 夏至:你走中路,我去上路。。。。 她连续输入四个句号,字里行间尽是无奈。 好歹先把塔守住。 温郁夏一边补兵守塔,一边兼顾打野,裴延序那边的情况和她基本一样。阵容结构占了劣势,只能猥琐发育。 然后在下一秒响起了系统播报音:firstblood—— doublekill—— troublekill—— 他们对下路三个射手光荣全灭。 温郁夏实在没忍住,鲜少在游戏公频说话的她在聊天框编辑了一大串叮嘱,让那三个人苟住,别头铁往前冲。 消息发出的刹那,她看见射手一号、二号、和三号的头像接连熄灭,站在复活点一动不动。 这是中途挂机,干脆摆烂退出了。 只剩她和裴延序两个人,二对五。 ……这怎么打。 ……天崩开局。 温郁夏用小拇指切出对话框,给【序曲】拨了个语音电话。 铃声响了不到一秒,那边瞬间接通。 “姐姐。”裴延序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刚醒。 “商量一下战术,这把怎么打?”温郁夏言简意赅,“赢,我是不抱希望了。输的话,至少别跪得太难看。” 否则影响她账号的战绩。 裴延序说:“对面已经开始推下路塔了,如果不拦住他们,最多三分钟就能推到家门口。” “你说的我都知道。”温郁夏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她这边要应付两个人,一个坦克一个射手,操作算不上好,但都鸡贼得很。 那个射手始终缩在塔后不肯出来,连坦克也怂得躲在超级兵后面,每次被她打到只剩一滴血立马开闪现逃跑。 这不,相同的情况反复上演,消磨温郁夏本就不多的耐心。 但这回,那个坦克没能逃掉。他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个法术大招,正好放在他闪现后的位置。 温郁夏看见草丛里钻出了颗脑袋,是裴延序操控的法师:“你怎么过来了?”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赢。”裴延序说,“把他们一个个杀回城,出来一次杀他们一次。” 简称毁天灭地式打法。 温郁夏应了一声“好”,裴延序当即道:“姐姐,我们越塔先把那个射手杀了。” 几乎是话音传过声筒的同时,两人相互配合。裴延序蹲在草坪里开大招,精准攻击塔后区域,把残血的射手逼得后退。温郁夏立刻发挥刺客的速度优势,在两座塔之间收割人头。 打完这个,刚刚死过一次的坦克也复活了。 温郁夏和裴延序虽然是头回联手,但两人的搭配很有默契,顿时又把坦克送回了泉水。 解决掉上路,对待中下两路也是同样的战略。在团灭过敌方两轮之后,他们的经济已经远超过对面,小兵的攻击力自然而然增强,足以自动推搭。 “姐姐,我有一个新的想法,你要不要听。”裴延序的嗓音再次传来,这回不显沙哑了,干净清冽盈满耳廓。 温郁夏不置可否:“说说看。” 裴延序道:“我们摸去他们出门的路上。” 不用多解释,温郁夏蓦地明白。见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如果成群一起来,直接送他们回家团聚。 裴延序的操作很秀,预判走位从不见失手。 又杀了几轮,对面也许是被打到心态崩溃了,时间刚到就点了投降。 “姐姐,开心吗?”青年声音带着笑,欢喜藏也藏不住。像每逢新年家里摆的糖果罐子,盛满了牛轧糖和巧克力,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来。 仿佛有根羽毛挠过耳朵,惹出一片酥麻。温郁夏捏了捏自己的耳垂,莫名有些发烫,低低“嗯”了一声。 邀请她继续组队的界面弹出来,温郁夏看了眼手机时间,她晚些还有私事。但这会儿,就竟无端犹豫起来,眼见着倒计时跳到个位数,终于按下拒绝。 “姐姐?”裴延序错愕。 “我中午有顿饭局需要准备一下。”温郁夏解释说,“今天就不玩了,有机会再约。” “三次元更重要,姐姐快去忙吧。”青年倒十分善解人意。 挂断电话,温郁夏踩着人字拖走到衣帽间。 她方才所说的饭局,其实是约了一场相亲。 等过了明年春节,照老一辈人说的虚岁,温郁夏就算正式进入奔四行列,社会上统称她们这群人为大龄剩女。每每同学聚会、亲戚拜年,话题转移到她身上问的永远是“有男朋友了吗”“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前几天,连车辆保险的推销短信也关心起了她的感情状况。 温郁夏不像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那么着急,但逐渐把事情提上日程总归没错。缘份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并不是你想找,就能碰见合适的。 她抱着随缘的心态每周约见一次相亲,什么时候感觉对了,余下的自然水到渠成。 她换上一套牛油果色小西装,袖口微卷,脚下搭配一双奶白色低跟皮鞋。头发利落扎在脑后,对着梳妆镜画了一个简单的淡妆。 弄完后看了眼时间,距离约好的饭点还剩三十分钟,正好用作路上车程。 见面地点是温郁夏挑的,选在一家环境清幽的小资西餐厅。这个位置离她租的公寓很近,后厨师傅的手艺也不错,并且餐食讲究一人一份,避免相互不熟的人夹菜时产生不必要接触。 她进店时对方已经到了,穿着笔挺的西装革履,像是银行推销客户办理信用卡的销售。 温郁夏想了想对方的个人简历,似乎写得是人民教师,在一所公立初中教数学,是长辈眼中最稳定的好工作。 打过招呼后,温郁夏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是她自己拖的,对方除了将菜单递给她,并没有其他表示。温郁夏没由来地想起了裴延序,落座前会替她拉椅子,铺餐垫,帮她把餐具摆在左右手最方便拿的位置。 绅士而细致,面面俱到。 其实她以前的相亲对象也和眼前这个人差不多,第一次见面只是彼此了解情况而已,甚至很难说会不会有下一次见面,因此很少有人能做到像裴延序那样。 温郁夏以往从没有因为这点细节就觉得败兴,但今日莫名地想快点结束这场相亲。她单方面作出决定,不会再和对方见第二次。 于是在点餐时主动提出来:“这家餐厅的消费不低,一会儿吃完饭我们aa制吧。” 男方却不同意,坚定地认为应该由他请客。 许是对温郁夏的外貌有些好感。 但在接下来的相处中,他问得每一个问题,温郁夏都回答得极其敷衍。对方自然也能意识到她对他无意,当最后结账时温郁夏再次提出aa,男方这回没有异议。 吃完饭时间还早,温郁夏顺路去了她经常光顾的理发店做了个头皮护理。 周末的理发店难免人多,排队稍微花了些时间。等轮到她做头皮按摩,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一阵持续震动。 家政软件发来服务即将生效提醒。 她预约的保洁也私发来一条信息。 【小姐您好,我已经到了,请问您目前不在家吗?我在这里等您。】 对方拍了一张她家门牌号的照片。 温郁夏看了眼手机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十三点五十八分。这个保洁很准时,也很有礼貌,温郁夏对其的好感不由自主多了两分。 她催促托尼老师处理得快一些,随后开车抄小路回家。 乘上电梯时恰是十四点二十分,比事先约定晚了二十分钟。温郁夏盯着电梯内滚动着楼层数字的电子屏,祈祷它快一点,再快一点。不论任何事情,迟到都是很无礼的表现。 尤其类似于家政这种服务型行业,李阿姨曾经对她说话,他们是按照工作小时收费的。 也就是说,温郁夏迟到这二十分钟里,不仅让对方站在家门口干等,而且一分钱没有赚到。 她实在抱歉,今天这件事确实是她的失误,是她没把握好时间。温郁夏想过了,等会儿一定给对方道歉,那二十分钟的工钱也通过私下转账给她补上。 她住在二十七楼,电梯升了小半分钟,总算抵达楼层。 温郁夏几乎是冲出电梯门的,满腹抱歉的话却在看见家门口青年的瞬间,生生卡在喉咙里。 “怎么是你?”惊诧脱口而出。 青年的蓝白色卫衣外面还套了一件藏色背心,胸口和背面贴着家政公司的商标logo。 鞋子是橙色软件上八十块钱一双的普通帆布鞋,看料子已经穿得很旧了,却并不脏,布面和鞋带都是纯白色。 白球鞋的旁边摆着一个水桶,身后还背着一个背包,鼓囊囊的,印刷着和衣服上同款的标识,里头应当是家政公司统一配备的清洁用具。 温郁夏可以确定,她在网上预约的保洁就是裴延序。 “你是不是很缺钱?”她忍不住问道。 第4章 第4章 晚上在宴厅做侍应生。 白天上门做家政保洁。 都不是轻松的活儿,温郁夏曾在国外留学时都没这样拼过,她下意识判断裴延序家境贫困。 裴延序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微微低了头:“家里人不同意我念研究生,就断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 温郁夏将他这话理解成小男生碍于骄傲的自尊心,对生活艰辛和自给自足的默认。 要说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自然不至于,但都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欣赏不免是有的。温郁夏输入指纹开锁,转头对青年说:“进来吧。” 她打开玄关处的鞋柜,里里外外翻了一遍也没找到适合男士鞋码的拖鞋。这屋子就她一个人住,平常除了李阿姨每周固定来做卫生,从不会有其他客人摆放,因此生活用品一应只有她自己的份儿。 温郁夏略含歉意地看向裴延序:“家里没有你穿的凉拖,我叫跑腿帮忙买一双。你要不,先坐着喝杯茶吧。” 青年将他那只背包放在了地上,蹲下身子,拉开拉链在里面找了找。 紧接着,温郁夏便看见她从背包里掏出一双拖鞋:“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带了的。” 和他的帆布鞋一样,特别干净,也是天空一样崭新的洁白。 温郁夏关上鞋柜门,蓦然有些许恍惚,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并没有完全把裴延序当成家政来看待。她的脑海中还深深留存着青年昨晚的模样,粉白色西装衬得他皮肤偏冷白,比很多女生都白净细腻。 虽然只是普通侍应生,当星空般的灯光照下来,洒在他肩头,仿佛他才是舞池中央的王子。 温郁夏短暂阖了阖眼,把那些画面驱赶出去。 她对勤工俭学的学生党欣赏归欣赏,但她同时也是花了钱的甲方雇主,支出金钱理应购买到等价的服务,这是现今社会各行各业的稳状生态。 她又不是资助贫困学生的慈善家,认识清楚这一点,温郁夏道:“你以往怎么打扫的,在这里就怎么打扫。” “需要喝水或者开空调都自己操作,我在书房,有问题随时喊我。” 说完,价值上万元的奢侈品皮包被她随手往沙发上一扔,外套也是相同的待遇,不拘小节。 回书房打开电脑,工作邮箱里躺着两封新收到的邮件,是技术部和设计部发来关于下一季度产品的工作计划。 温郁夏分别审读,并指出几处明显不足,批注添上修改意见后返送回两个部门主管的邮箱。 待处理完工作,时间已经流淌过去两个小时。房间外很安静,没有多余杂声传进来,险些让人忘了家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 犹记得之前李阿姨干活儿时,不可避免发出细碎声响。温郁夏心怀好奇,推开门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猝不及防与蹲在地上的青年撞了四目相对。 更准确点儿说,裴延序是跪在地上的。宽松运动裤被他卷到了膝盖以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巾,跪在那里擦地。 温郁夏目光不禁闪烁,伸手指了指阳台:“那里有多功能扫地机。” “我看见了。”裴延序点头。他垂在额前的发丝微潮,五月的闵城气温逐渐攀升,无风无雨的日子里骄阳温柔普照,青年男生的新陈代谢旺盛,做了那么多体力活儿,汗液早已布满脸颊。 这会儿他点头,旋即有颗汗珠滴在瓷砖上。 他立马用手里的布巾擦干,也许生怕温郁夏嫌脏,甚至铆足劲儿使力多擦了几下。 温郁夏突然不忍心走过去了,以免把他刚擦过的地再踩出印子,害他不得不重干一遍。她站在门边儿问:“既然看见了,为什么不用?” 裴延序继续埋头擦地,解释的样子格外温顺:“那东西顾及不到死角,清理不干净。” 温郁夏顺着他的话,视线环顾过家中客厅。 堆满各款抱枕的沙发如今清爽整洁,米白色的沙发布平整铺在表面,那些抱枕和毛绒娃娃分门别类地摆放。她的小箱包也在其列,今日晌午穿过的牛油果色西装外套被叠成了方方正正的形状,看不出一道褶皱。 瓷砖和家具没有灰尘残留的痕迹,也没有水渍。餐桌上的透明玻璃杯隐约可见反射出清亮光泽。 如若深呼吸,会发现空气中弥散着淡淡清香。像夏日里冰镇过的柠檬,果香四溢。 确实很干净。 比李阿姨打扫得还要干净。 “你……”温郁夏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很快就能打扫完了。”裴延序却还以为她嫌自己收拾得慢,忙不迭解释,“姐姐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温郁夏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他凸起的喉结,上面覆了薄薄一层汗,透着比往常更甚的性感。 没由来想起昨晚宴会上周滢随口开的玩笑。 ——依我看也别假装了,试着发展发展,真挺不错的。 模样清秀帅气,衣品眼光很棒。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也能做家务把屋子打扫干净,比她约见过的任何一个相亲对象都更加细心体贴。 是温郁夏心目当中完美的男友人设。 她甩了甩脑袋,连忙打住这个荒唐的念头,同时狠狠地唾弃了自己一顿。 想什么呢?人家还在念书! 因为心虚,温郁夏不敢再直视裴延序,立马转身回了房间。她背脊贴着房门,抬起双手轻轻拍打发热的脸颊。 温郁夏啊温郁夏,你莫不是单身太久,过分饥渴,如今竟然连学生党都不放过了,简直是衣冠禽兽。 为了彻底止住心猿意马,她打开手机游戏,转移注意力放到另一件事上。 暖阳倾斜着穿过百叶窗,星星点点洒在温郁夏侧脸。连胜两局过后,晌午未睡的困倦袭来。 温郁夏浅浅地眯了眯眼,不知不觉睡去。 睡梦中,似乎脸颊微有痒意,灼热温度擦过耳廓。却又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到后来,仿佛头顶落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温郁夏懒洋洋地揉着眼睛醒来,目光与那片阴影不期撞了个满怀。 裴延序站在飘窗前,手里拿着一条薄毯,乍看像是正准备替她盖上毯子。可若细瞧又会觉得不像,那薄毯的一角垂在地上,仿佛是被温郁夏睡相随性踢下去的。 青年应是一早便给她盖过薄毯,而今东西落了地,又重新捡拾。 见她醒来,裴延序手里动作愣了一瞬,转而把毯子放在旁边:“我已经全部打扫完了,看你睡着,所以才多留了一会儿。” “……姐姐要不要检查一遍?” “不用了。”温郁夏扫视过书房,和客厅是如出一辙的干净,她相信裴延序做事情的能力。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 五点半,总计只花了三个小时。 比从前李阿姨结束的时间足早了一个小时。 温郁夏坐起身,问他:“晚上还需要去宴会中心兼职当侍应生吗?” 裴延序摇头:“今天不去。” “那就留下来吃完饭吧。”温郁夏道。 青年惊诧抬头,长而卷的睫毛像小刷子般眨动了两下,似乎从没有雇主留他用过晚饭:“姐姐,公司有明确的规章制度,不允许员工留下用饭。” 温郁夏指了指自己的手腕,示意他看手表:“我约的是四小时服务时间,现在只过去四分之三。剩余一小时的金额我已经付了,并且不准备要求你退还。这一个小时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就陪我吃个晚饭,应该不难吧。” 裴延序缓缓点了点头:“姐姐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做?”温郁夏反问。 “嗯。”裴延序道,“我去洗菜。” 温郁夏倏尔哑然失笑:“都说了这一个小时你不需要干活,冰箱里是空的,没有菜给你洗。”她往飘窗的侧边挪了挪,给青年腾出一个位置:“坐吧,我点外卖。” 很快下单成功,回眸发现青年双腿并拢而坐,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大腿上。坐姿很乖,像学校里认真听老师授课的好学生。 温郁夏和他截然不同,右腿搭在左腿上方翘着二郎腿,倒显得她更放浪形骸。 于是不由得伸出一根手指,坏心眼似的推了推裴延序的肩膀,笑他:“这么拘谨做什么?” “昨晚怼人那会儿伶牙俐齿的劲儿呢?” 裴延序看了眼她身体倚靠着窗户,姿态轻松慵懒,也随着她的样子舒展下来,而后问:“姐姐喜欢那样的?” 喜欢吗? 温郁夏问自己。 把唐凯伦气得哑口无言,诚然挺好的。 可他像现在这样也挺好的,金色夕阳在青年蓝白色的卫衣上跳跃。一阵风吹过,飘窗外的兰花落下几片鹅黄花瓣,裴延序晕染亚麻色的细碎刘海也被拂起,露出饱满高挺的额头。 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温柔。 温郁夏顿时有些答不上话来。 索性转移话题道:“打局游戏吧。” 裴延序的技术比她早晨时见识到的还要厉害,除了法师,任何职业的英雄都能操纵自如,队伍里缺哪个位置,他就能填补哪个位置。不仅从不抢队友的人头,反而几次将残血让给温郁夏。 绝对是游戏中的绝佳队友。 温郁夏赢得意犹未尽,还想再开,门铃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她点的外卖到了。 “我去开门。”青年自告奋勇。 温郁夏穿上拖鞋,优哉游哉走出去,裴延序已经将食盒一份份归整地摆好在了餐桌上。 鱼香肉丝、土豆鸡翅、蚝油生菜,还有两碗莲藕排骨汤,都是家常菜。温郁夏常点这家饭馆,保温做得好,味道也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揭开盒盖顷刻间冒出腾腾热气。 两人用免洗洗手液搓过手,在餐桌对面对的位置坐下。 温郁夏发现裴延序吃饭也和他的坐姿一样,很乖。只有碗里的菜空了,才用公筷去盘里夹新菜。每一口都吃得细嚼慢咽,整顿饭没有发出一丝不雅的声音。 放下碗筷之前,还会礼貌地先说一句“我吃完了”,同时把自己面前的残渣收拾干净。 自然,温郁夏那份碗筷也是他收拾的。 所有外卖餐盒及厨余垃圾单独装在一个塑料袋里,做好垃圾分类。 青年边收拾边道:“姐姐总是点外卖吗?” “算不上总是。”温郁夏捧着水杯,耸耸肩说道,“也就是不应酬的时候每顿而已。” 话音戏谑,但裴延序听得出来这不是玩笑。 他方才做全屋清洁的时候就看出来了,这间屋子的厨房很大,设备也一应俱全,却偏偏不像沙发或书房的每处夹缝都有生活日用品,厨房则格外崭新,找不出使用过的痕迹。 “如果姐姐下周还需要我来打扫屋子的话,我可以提前买了菜来。”裴延序说,“外卖的油盐重,不健康。” 温郁夏静静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延序许久没听见她的回复,不禁转头去看。温郁夏望见他眼底闪烁着无数光芒,她听见自己说…… “好。” 方才那一刹那,她突然觉得很奇妙。平素里,她最讨厌旁人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尤其那些自以为对,却觉得她不对的说教,丝毫无法忍受。 她在相亲时总会碰见这样的男人,口口声声说外卖重油盐不健康,说她作为女性应该学会自己做饭。 温郁夏一旦听见这些话,往往原本再好的脸色也能在瞬间晴转多云,拉黑走人一条龙,从此江湖不再见。 而刚刚裴延序所说也是类似的话。 奇妙在于,温郁夏非但没有觉得厌烦,恍若翻涌起一缕暖流,汇入心田。 第5章 第5章 珞琦公司位于闵城市中心,地标性建筑高耸入云。这片地域可谓寸土寸金,办公楼的租赁金额每年呈指数型增长,以至于最终在这里落址的,都是常年纵横股市的上市集团。 而乔氏集团不仅光荣跻身,甚至购下了一整栋楼。 总共三十六层,分别划分给集团名下各个子品牌,其中珞琦就占了六层。 从31到33楼,是一部的区域。 上面34到36层,则属于二部。 同时具备独立研发实验室和商务办公区。 温郁夏踩着上班点儿打卡,前台行政专员与身边路过员工纷纷和她打招呼:“温总。” 她简单点头示意。 正式进入工作状态之前,温郁夏拿上她的马克杯准备冲泡一杯意式浓缩,这是她多年工作养成的习惯,用高浓度□□与强烈苦涩的口感,保持绝对头脑清醒。 她刚一走进茶水间,就看见周滢和市场部经理站在桌边闲聊,两个领导领头带薪摸鱼。 “又有什么新八卦?”温郁夏走过去,笑骂两人,“十点钟的部门会议都准备好了?” 那市场部的经理和她共事不久,还有点怕温郁夏,当即拿起自己的东西小跑回工位上。 周滢倒是不怕她,凑到温郁夏边上,压低声音:“确实有一件新八卦,你要不要听?” “没兴趣。”温郁夏往磨豆机中加着咖啡豆。 “真没劲。”周滢抿了一口自己杯中刚冲的奶茶,边撇嘴吐槽她,边道,“你不想听我也要说,这可是我刚刚得到的最新消息……” “集团总部给咱们公司委派下来一名执行总裁。” 温郁夏目不转睛地设置磨豆机萃取参数,并调出手机秒表精准控制萃取时间,淡声回应:“这不也正常。目前一部和二部的独立权限过大,再不来个人统筹,往后只会越来越像两个小公司,集团不可能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话是这样说没错。”周滢道,“但你猜,这位新任的执行总裁是谁?” 温郁夏没有接话,她知道周滢这个话匣子一旦打开,不用她配合也会自动说下去。 果然,周滢往她身边又挪了半步,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是乔氏集团的公子。” 温郁夏接咖啡粉的动作一顿,失误洒出来零星些许。她反应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周滢口中的集团公子是谁:“你是说,那个《w&sur》的创办人?” “对,就是他。”周滢点头。 温郁夏微微皱眉:“消息可靠吗?” “口风是从乔千屿那里探出来的。”周滢道,“人家是一个妈生的亲姐弟,绝对错不了。” “你是担心,往后公司资源分配向一部倾斜?”温郁夏从她的话里听出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周滢的不满几乎写在了脸上:“这不很明显嘛。” 棕黑色的液体从咖啡机中流出,温郁夏沉吟片刻,仿佛也在思索周滢顾虑的问题。而后,眉间的仄痕舒展,划过一抹释然:“我倒觉得不用太担心。” “能仅仅用五年时间就把《w&sur》做成行业领袖的人不会不明白,任人唯亲的职场不公正是一个企业没落的基础。如果我没算错,那位公子哥今年应该才二十五岁,最年轻气盛的年纪,身上也许还没沾染老油子那套。” 温郁夏捧着冲好的意式浓缩走出茶水间:“收拾一下材料,准备开会。” 会议内容围绕新季度的产品设计与宣传展开。 技术部和设计部对于产品的思路,温郁夏周六时都在邮件里看到了。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有创意,但不多。 想要凭这样的产品在激励市场竞争中拿下鳌头,纯属异想天开。 会议开始,温郁夏让周滢将系列产品的预览图投影到大屏幕上,铺垫的话什么都没有说,直接一针见血地问:“趁着今天各部门经理都在,其中除了质量监管部经理,大家都是女性,都有化妆需求。” “你们就来说说看,这样的产品放在柜台上,能激起你们的消费欲`望吗?” 不知道是哪个部门主管先低的头,此后一个接连一个纷纷垂了脑袋。 温郁夏说:“我希望等会儿技术部和设计部汇报的设想,能比屏幕上的这款产品更引起大家的消费欲。” 这次会议从早上十点开到中午十二点,这还没结束。温郁夏请所有人在公司楼下的饭馆吃了中饭,午休之后接着上午的遗留问题继续开。 直到六点下班,总算准时散了会。 产品的初步雏形基本敲定,计划粉底、口红、眉笔、眼线、眼影、散粉等各类产品分别产出九种款式。外形设计上斥资请画手绘画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和焚香的拟人图,使用视觉感最高级的镂空工艺雕刻在产品外包装上。 同时销售策略融入时下对青年群体最具吸引力的盲盒售卖法,将九款样式中的最后一款作为隐藏款。 促进多次多重消费。 比起外观的创新,产品本身色系的推陈出新更是大胆前卫。持着不破不立的原则,他们想要打赢一部,就得做到任何一项研发都是一部无法想象及复刻的。 于是他们尝试把国风主旨的劣势转化为优势,摈弃市面上都市气息浓厚的常规流行色,尝试从大自然中提取色素,合成自然百花齐放的色泽。 方向确定了,接下来就是各部门各司其职。 温郁夏一连加了五天班,中晚两餐加上夜宵,一共点了十四顿外卖。 她以往都这样解决餐食问题,但偏偏这周吃到最后两天,没由来觉得这些外送来的炒菜油盐偏重,吃完一顿需要喝两大杯水才能缓过来,后来就连无油盐的低脂健康餐也提不起胃口。 周五晚上离开办公室之前,周滢约她周末一起加班,温郁夏破天荒地没同意。 具体理由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是在下楼等电梯时,鬼使神差点开了裴延序的微信聊天框,输入:明天有空吗? 对面秒回。 序曲:保证准时到达。 后面配了一张[狗勾狂奔而来]的表情包。 配图和他的微信头像很像。 温郁夏原本并没有特意观察过,这会儿电梯迟迟不来才多看了两眼。 他的头像里是一只柯基犬,正撒开四蹄在一片绿荫地里欢快奔跑。也许是裴延序自己养的狗,也可能只是网上随意找的图片,不好分辨。 柯基的四肢格外短小,便显得身子肉嘟嘟的,瞧起来十分乖顺。让人不免想到头像背后的主人,也很乖。 序曲:姐姐明天想吃什么?我去买。 裴延序那边又来了消息。 正好眼前电梯到了,温郁夏索性长按输入栏,发了条语音过去:“都行,你看着买吧,我不挑食。” 说着,又不禁想起什么。 夏至:“记得留着小票,我给你报销。” 这次裴延序倒没有立马回复,正在输入的字样在头顶断断续续显示了许久。温郁夏以为他有很长一段话要说,却在电梯走完三十六层的瞬间,看见聊天框左侧跳出一个“好”字。 仅此一个字。 温郁夏找到自己的车,坐上驾驶位将高跟鞋换成运动鞋,启动车子之前又拿起手机,语气含了些戏谑:“让我猜一猜……” “弟弟,你该不会是点了循环播放,反复听了好几遍吧?” “我没有。”裴延序也弹了一条语音过来,语速显而易见地偏快,带着点儿沙哑。 似初夏晚风拂过树叶婆娑,轻惹蝉鸣窸窣。 温郁夏靠着椅背,颈椎舒适地陷在按摩枕里,一时倒不着急回家了:“唔,现在耳垂应该红了吧?” “真的没有!”裴延序急了。 似乎为了自证清白,他甩了一张自拍过来。 他那边光线很暗,看不清周围景象,只能勉强判断应该在室内。照片是原生相机拍的,没有添加滤镜,直男怼脸的角度将他面部轮廓勾勒得清晰有致。 就像他说的,耳垂确实没有泛红。但温郁夏何其眼尖,几乎一眼看出他的嘴角弧度十分不自然,仿佛原本洋溢着笑容却因要拍照不得不克制往下压,依稀透出几丝藏不住的腼腆。 可即便如此,这幅颜值也找不出半点瑕疵。 比电视荧幕上很多流量明星还要帅气养眼。 温郁夏指尖点触着手机屏,等她回过神,已经不知不觉保存了照片。 她不再逗裴延序,打字回复—— 好了,相信你了。 我先开车,明天见。 汽车启动时,她瞥见手机消息提醒栏闪过裴延序的回复:慢慢开,路上小心。 温郁夏唇角微动。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缓缓上扬。 - 照着以往每周约见都会相亲对象的惯例,温郁夏虽然无需像工作日定时早起,但最晚九点过钟也差不多醒了,而后打扮收拾一番恰好出门。 今日却不同,温郁夏早在上周日就把相亲软件的推送关了,没有闲杂事打扰她睡梦,连日加班的疲惫铺天盖地将她席卷。再睁眼,时钟指针已经摆过十点。 温郁夏将手机开机,除了周滢发来几条“自愿加班”的自嘲,剩余就是裴延序的消息。 九点半的时候告诉她,他去超市买菜了。 再往后说的就是采购完毕,消息时间是十分钟前,还拍了两张购物车内满当当的果蔬鲜肉。 温郁夏从购物车把手处张贴的横条认出来,裴延序采购物品的超市就是小区对面那家。自店门口走到她家楼道口,至多不会超过一刻钟。 算时间,裴延序没准就快到了。 温郁夏连忙掀被子起床,钻进卫生间刷牙洗脸。她刚挤好牙膏,屋外的门铃顿时响起旋律。 她只能先去开门。 青年提着两大只环保袋站在门口,做保洁的工具也全部带上了。 看见温郁夏,他的眼睛在昏暗玄关处显得格外明亮,但只是一刹,裴延序随即别过脸移开了视线。楼道里橙黄色的声控灯照映他半边侧脸,隐约覆了一层朦朦红意。 清秀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温郁夏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披着睡觉时穿得真丝吊带睡裙,由于尺码比寻常出门的衣服买大了一号,以至领口布料宽松,微微下垂,恰好描摹出一条凹凸有致的曲线。 黑直长发披散到胸口,衬得她肩头皮肤白皙细嫩,像塞勒涅身后倾洒的漫天月光。 温郁夏目光瞥过裴延序脸颊绯红,想来是自己吓到他了,摸了摸鼻子讪道:“厨房在那边,你随便用。” 说完,人字拖被她踩得咯吱作响,回到卧室内嵌的卫生间洗漱。 站在半身镜前,温郁夏看向镜面里倒映出自己的模样,素颜没有上妆也照样唇红齿白。 身材更是没得说,她属于吃不胖体质,手臂和腰身不显一丝赘肉,却又不会太瘦,丰满莹润全部长在了该长的地方,每一寸都恰如其分。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锁骨的弧度,嘟起嘴唇眨了眨眼,真的一点儿魅力都没有嘛。 ……没道理啊。 竟无端泛起了些许苦恼。 究竟是她的问题,还是裴延序太单纯了? 第6章 第6章 温郁夏从洗漱间出来,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头发被她烫出微卷的弧度,脸上敷了薄薄的淡妆。衣服依旧是宽松舒适的居家服,却不会像那件吊带裙暴露。 裴延序正在厨房里切菜。 他大抵家教很好,做任何事都十分讲究卫生,拿菜的左手戴着一次性手套,握刀的右手切剁力道适中,不会使菜末飞溅到砧板以外。 裴延序注意到她站在门边,转过头来一笑,露出右侧一颗微尖的小虎牙,平添十足少年感。 “我好像一直忘了问你。”温郁夏沉吟道,“你今年几岁了?二十二,还是二十三?” 她记得裴延序曾说过在念研究生,自然而然按照研一的平均年龄给他算。 却不料,青年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睫:“姐姐是这样看我的吗?” “我二十五了。” “下个月就毕业了。” 像是竭力想证明,自己已经不小了。 这样算来,便是学硕研三。温郁夏微愣,再看他那张脸,越发觉得他长得颇显年轻。若不直接挑明年龄,只怕对外称作大学新生也毫不违和。 裴延序打开了抽油烟机,往冷锅中倒入适量橄榄油,机器登时震出嗡嗡作业声,环绕在厨房狭小空间内,甚至盖过了他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姐姐去歇着吧,饭菜很快就好。” 温郁夏坐去客厅沙发,看见茶几上比平时多出来两个玻璃餐盒。一只装满红艳艳的樱桃,另一只则是紫溜溜的桑葚,表面挂着晶莹水珠。 很甜。 比温郁夏平常喊的水果外送甜很多。 咬下一口,微凉汁液顷刻铺满舌苔。 恍若能想象见青年在超市的水果柜前,一颗颗挑选的认真模样。 她耐不住贪嘴,一连吃了半分。而裴延序说的很快,是真的很快,没一会儿他便端着菜盘走出厨房。 做了三菜一汤。 光瞧外观就比普通菜馆里的精致。 搭配滑蛋的香葱切成均匀碎段,应是出锅前临时撒上的,青嫩新鲜,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温郁夏夹起一筷子,在裴延序满怀期待的神情中睁大了眼睛。她本以为这就是一份简简单单的滑蛋,没承想,鲜嫩的鸡蛋掺满海鲜浓香,里面居然还包裹着一截鲜虾仁。 陡生惊喜。 裴延序见她脸色不太对,小心翼翼地问道:“……不好吃吗?” “没有,很好吃。”温郁夏又尝了尝另一道菠萝咕噜肉。细细咀嚼吞咽后,她道:“我只是突然想起了我妈,这些菜的味道,和她很像。” 裴延序替她盛了一碗丝瓜汤:“阿姨做饭一定比我好吃多了。” 温郁夏接过,低低道了声谢。 那碗汤捧在手里,她垂眼看着汤面漂浮几许鲜亮油花,努力回想记忆中的味道,然而并没有结果:“也许吧,记不太清楚了。” “我妈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那年温郁夏八岁,她不过才小学二年级。幼时记忆经过漫长岁月的冲刷,难免模糊含混,所以其实她早已不太记得当年的味道究竟如何。 可方才虾仁鲜香冲破滑蛋的刹那,脑海中画面恍惚回溯,影影绰绰,无端与当年重合在了一起。 “抱歉。”裴延序放下筷子,轻声缓慢,“我不知道……” 温郁夏喝起他盛来的丝瓜汤,打断他的话:“道歉做什么,都是事实,也都过去了。” 裴延序点点头,再三确认过她神色如常,没有异样,才继续拿起筷子在碗里扒了扒饭。而正准备吃,动作却又再次顿住:“姐姐。” 他喊得有几分郑重其事。 温郁夏忍不住抬头看去:“怎么了?” “你如果想吃我做的菜的话,可以随时叫我。”裴延序道,“我最近都很空,随叫随到。” 温郁夏眉梢微动:“你这算给我当私厨?” 青年默认道:“……如果姐姐需要的话。” 温郁夏没拒绝,但同样也没放在心上。 她只当裴延序因为不小心揭了她的伤疤感到愧疚,才提出这样的弥补方式。也许裴延序确实是发自真心,可温郁夏知道这个社会上每个人都很忙碌,也知道裴延序生活得很辛苦,她不会麻烦人家。 吃过中饭,和上周六的午后一样,裴延序在外边打扫卫生,温郁夏在书房里办公。 她敲着键盘,处理着一份份文件,窗外忽然传来淅沥雨声。 江南五月多雨,时常连天气预报也摸不准老天爷的脾气。譬如现在,温郁夏只是喝了口水的工夫,小雨就成了瓢泼大雨。 透明玻璃挂满斗大雨珠,洗礼着晴天积垢下来的尘埃。 直到晚餐结束,白日的余辉沉入地平线,这场雨也没有停。 厨房里水龙头流出的哗哗水声与楼外雨声此起彼伏地融合交错,温郁夏侧身靠着流理台,问正在洗碗的青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裴延序说:“地铁换乘公交,很方便的。” 温郁夏蓦地沉默。 她住的小区地处市中心,租金则是周边几个楼盘里最低的。房地产企业和租赁公司自然不会做亏本买卖,租客为图租金便宜,需要相应代价就是交通不够方便。 距离小区正门最近的一个公交车站,大约有一点几公里的路程,像裴延序这样提着东西得走十五分钟才能到。 他口中的很方便,实在没有可信度。 温郁夏抬头又看了一眼打在玻璃窗上的雨,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雨势似乎有愈演愈烈的征兆。她抿了抿唇:“如果你晚上没有其他事的话,可以在我家多待一会儿,等雨小些了再走。” “可以吗?”青年望过来的目光盛满惊喜。 今夜愁云密布,阴霾遮挡住繁星和明月,可仿佛那些璀璨光芒全部被他纳入眼底。 裴延序关了水龙头,屋里的水声停了。温郁夏好像听见她的心跳也停了,有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在逼仄水池旁一丝一缕蔓延开来。 “嗯,当然可以。”温郁夏微笑着点头。 厨房的白炽灯关闭,客厅里明亮如白昼。 可即使瓦数再大的灯,也照不亮屋子里的冷清。温郁夏没有养猫,没有养狗,家里没有游荡着圆眼金鱼的玻璃水缸,甚至连栽种居家型植物的花盆都没有。 处处彰显着只她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女主人坐在沙发上吃着饭后水果。 裴延序就在她旁边,手机在他手里反复转了好几圈,指腹不小心触摸到屏下指纹区,液晶屏点亮又被他按灭。 他努力表现得不拘束,结果反倒把骨子里的那份乖劲儿衬出了十分。 最终在又一次误触手机屏后。 点开了游戏软件,开口说出上回温郁夏对他讲过的话,打破清冷:“姐姐玩游戏吗?” 温郁夏放下水果叉,正想答应,手机适时地响起一连串消息提示音。 是周滢发来有关工作的事情。 温郁夏回了一句“知道了,我马上处理”,只能拒绝裴延序的邀请。 在进去书房之前,她到底生怕裴延序太无聊,于是打开电视调到影视点播界面,给账号充值了一个包月会员,这样就能够看各大院线近期上映的所有影片。 周滢那边的事其实不算太着急,但技术部和设计部都在公司加班,她作为二部总经理总不能太偷懒。 且新季度的系列产品是温郁夏入职珞琦以来全权经手的第一套项目,她有决心也有信心,务必赶超一部,拿下《w&sur》刊面头版资格。 温郁夏打开电脑,接受了周滢转发来的远程会议邀请。 线上会议的效率难免比不过线下,仅仅两桩小问题就讨论了一个半小时。 结束时,周滢举起平板电脑,把画面切换成后置摄像头拍摄,给她播报摩天大楼外黑云压城的“盛况”,然后玩笑着要她报销今日一起来加班的几个普通员工的打车费。 这场雨越发大了。 “应该的。”温郁夏看见一道紫电青光划破乌云,“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有件事问问你。” “上回你说集团下派了执行总裁,这人最近来公司了吗?” 周滢边收包边回复:“还没呢,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或者邮箱?”温郁夏道,“我想着,以后就是共事的上下级,该走的流程迟早免不了。我们这边新季度的几封计划书也算完成了,先给他发过去审批,总比到时候所有事都堆在一起得好。” “道理是你说的没错。”周滢话锋一转,“但我跟你一样,也没拿到他的联系方式。” 温郁夏见她出了办公室,便把视频通话切换成语音模式:“乔千屿那边,你没去问过吗?” “怎么没有,我问了不下两遍。”声筒里传出来的声音透着埋怨,“结果你猜怎么着,乔千屿居然说她那个弟弟脾气不好,她也不敢随意泄漏他的联系方式。” “听她那话,知道的我们是上市公司,不知道的没准把我们当成什么搞谍战的地下组织,弄得神秘兮兮的。” “我现在十分认可你的一句话,那就是不要管别人,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反正任他来不来公司,我们二部的项目都能正常进行。” 温郁夏应了一声。 周滢这番话,听起来糙但理不糙。 左右等到真的需要工作配合时,总归会遇到的,温郁夏没有再纠结那位执行总裁。 电话那头周滢到了停车场,信号断断续续不稳定,两人便挂了电话。 温郁夏合上笔记本电脑,一周的工作告一段落。她懒洋洋地打了两个哈欠,走去客厅。 推开房门,明显比书房昏暗几个度的光线使她不禁眯了眯眼来适应。 裴延序在看电影,营造影院效果般把大灯关了,只剩两盏廊灯散发着浅浅的微光。 “什么片子?”温郁夏走过去,发现是一部自己没看过的外语影片。 “十年前的悬疑片。”裴延序解释说,“剧情和节奏都很好,就是部分场面拍的有些血腥,姐姐如果不喜欢这个题材,可以换一部看。” “不用换,就这个挺好的。”温郁夏从冰箱里拿出两听冰镇汽水,又抓过一只毛绒企鹅抱在怀里,全然一副认真看电影的样子。 她对影视作品没有特别的偏好,也没有严苛的要求。只是把它们当作生活的调剂品,偶尔消遣时间,因此什么类型都会看。 只不过悬疑片往往比普通电影更烧脑,掐头去尾地从中间开始看,有很多地方理不清逻辑。 她问裴延序:“前面讲了什么?” 青年想了想,挠头道:“内容有点多……” 说着,他操作遥控器调出功能菜单,选择了重新播放。下一瞬,影片画面回到了零分零秒。 温郁夏道:“相同的内容重复看第二遍,不会觉得很没劲吗?” 裴延序手里拿着汽水罐儿,他在青柠味和葡萄味里选了前者。骨节分明的手指嵌在铝制拉环里,听见温郁夏这样问,侧头看着她:“不会。” “咔——”的一声,易拉环扯开,气泡滋滋冒出来。空气中弥散着淡淡青柠味,酸甜交加。 影片播过片头,正式进入正片。 温郁夏心想,这部电影大概真的很好看吧,否则同样的剧情循环放映又怎么能不无聊。 第7章 第7章 能经住时间考验成为经典的影片,其往往有着独特的魅力所在。 裴延序说得没错,这部片子的情节紧凑,逻辑环环相扣无懈可击,拍摄手法和运镜也远胜过当下很多商业型电影。而他说得更没错的,是另一句。 ——他说,部分场面拍的有些血腥。 温郁夏觉得,这话还是略微保守了。 她对画面尺度的接受程度不算低,可耐不住空灵阴冷的音乐风格烘托出诡谲气氛,又在一刹间镜头画面陡转。 心跳仿佛抽搐了一瞬。 脚趾下意识地蜷缩抓地,空荡荡双手也不禁抓住离自己最近的物体。 稍稍缓过神来才发现,她情急之中握住的,是裴延序的手。 “抱歉啊。”温郁夏捻着轻柔嗓音对他解释,“你别放在心上,我刚刚只是没做好准备一不小心被吓到了。” 她一边防止裴延序产生误解,一边缓慢松开掌心紧张的力道,徐徐抽回。 手指一根根抬起,倏然,自己的手背被压住,覆盖上一片炙热温度。 温郁夏目光微垂,裴延序反握住了她的手。 炽热的,是青年人比夏夜熏风更暖的掌温。 她诧异出声:“你……” “类似的场面,等会儿还有。”裴延序的声音莫名比往常低沉几分,仿佛钢琴从b大调越过七个音阶,骤然降到了c大调。在凉意溟濛的雨夜里,染上一缕难以言喻的温度。 温郁夏无端觉得有点热,拿起汽水猛灌了两口。而兴许客厅灯光太暗了,她动作仓惶又喝得着急,不曾注意到入喉是青柠味的清甜。 她喝着裴延序喝过的汽水儿。 裴延序的手始终没有放开她。 电影中,震撼眼球的画面又出现了几次。温郁夏说不清究竟是由于上一次的冲击,让她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因为手上传来的触感干燥温热,驱散了连绵暴雨携来的湿寒。 她竟没有再觉得害怕。 也没有再试图挣脱裴延序。 茶几桌面,青柠味和葡萄味汽水罐口各残留着一道殷红唇印,亮盈盈的。 影片逐渐过了使观众提心吊胆的高`潮,进入尾声。亲情、友情,还有爱情如约而至。 配乐一改此起彼伏的风格,小提琴拉出轻松悠扬的旋律。男主角与爱人牵着手,他们熬过多年等待,如今终于奔跑在春光烂漫的庄园里。 相伴,定格,他们还有可期的未来。 荧幕画面由亮转暗,快速滚动过感谢名单,片尾曲唱完最后的韵脚。室外飘摇雨声取而代之充斥耳廓,一阵阵拍打着窗户。 “看完了。”温郁夏开口道。她收回手,抬起手臂摸到沙发后的控制开关,打开客厅灯带。 墙壁上挂钟的分钟走过整点,时针不偏不倚恰好指着数字“十”。 裴延序道:“外面好像还在下着雨。” “嗯,比傍晚时小了一点。”温郁夏听着窗外风雨声,“这会儿应该能走,我送你下楼。” 裴延序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抬头看着温郁夏:“我能在你家住一晚吗?” 他的目光如炬。 不等温郁夏问为什么,续道:“最后一趟末班车经过小区门口是九点五十。” 现在已经停运了。 公交自然不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哪怕时间再晚,夜色再深,在现代化都市中打车总可以最快到达目的地。温郁夏想说,她连着今日超市购物的金额和车费一起给他报销。 这间屋子自被她租下起,客房就没有接纳任何人留宿过,不论异性或者同性。 “可以吗?” 裴延序的央求再度响起。 打断温郁夏没出口的拒绝。 他几个小时前也问过她,可以吗。 “姐姐——” 温郁夏平缓的心跳蓦然一颤,他干净且富有磁性的嗓音仿佛有着来自地心的强大引力,宛如魔咒般无可抵抗,吸引着她,向他靠近。 头顶暖橘色的灯光倾泻下来,氤氲人的视线。而又或许是下雨的缘故,空中湿气浓稠。昏暖的黄光和沉闷的潮湿糅合在一起,让她有些缺氧。 等温郁夏反应过来,她听见自己在半秒钟前,已经给出了和适才相同的回答。 ……当然可以。 “谢谢姐姐!”青年当即激动地咧嘴笑了,“我保证明天早上天一亮就走。” 事已至此,答应的话是温郁夏亲口说的,没有把泼出去的水再收回来的道理。何况,家里客房常年空置单纯只是因为没什么人来她家而已,并非她排斥这片空间下多一个人。 “不用那么着急,等你睡醒再走就是了。” 温郁夏从自己卧室内嵌卫生间的柜橱中翻找出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品,牙杯、牙刷、毛巾,全是她给自己买日常用品时多买的备用品,同款不同色。 “还缺什么就告诉我。”她把东西拿给裴延序,“但剃须刀和男士睡衣,我家肯定没有。” 青年接过东西,像大学里新生头回领到课本似的抱在怀里:“不缺了,我留在这里已经很麻烦你了,睡衣这些我可以自己想办法解决。” 他今天在小区外超市买菜时注意到,那家店提供满买足够金额可送货上门的服务,并且店面二十四小时营业。 裴延序在微信里输入店名搜索小程序,填写了收货地址后下单。 温郁夏见他操作熟练,点点头没有多问。 裴延序放下手机:“我可以洗个澡吗?” 温郁夏知道他下午打扫卫生出了不少汗,指了指靠门边的卫生间:“你看一眼空气能热水器上的指示灯,如果是绿色就说明有热水,能直接洗。如果是红灯,就先拨一下开关,等十几分钟让它把水烧热。” 那个卫生间温郁夏很少用,平常洗漱洗澡都是在卧房,因此热水器多半是红灯的关闭状态。 裴延序走进浴室,很快有哗哗水声传出来。 温郁夏眉梢一抬,微微错愕,竟然是绿灯。 她没多想,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 没过一会儿,门铃聒噪地划破寂静长夜。温郁夏触亮门后对讲机,通过投影画面看见一个身穿外送骑手服的男人站在门外。 裴延序买的东西到了。 可洗手间内的冲水声尚未停歇。 她只能自己开门取。 不同于网购快递,快递公司在发货前务必会把快件放在密闭纸盒或黑色可降解袋子里。而楼下超市的购物袋质感不算厚实,且是透明色调,就连物件的原生包装也是透明的。 温郁夏并没有刻意探究裴延序买了什么,不过无意间瞥过两眼,顿时看见袋中装着一套男款睡衣和两条内裤。 xxl大码尺寸明晃晃地印在包装盒外。 温郁夏猝然愣怔,仿佛自己在无意间撞破了什么张狂的秘密,呼吸不由自主急促起来。 她连忙将购物袋打了一个结。 却于事无补。 那三个字母肆无忌惮地映透塑料袋,毫不含蓄地,直白撞进她眼底。 温郁夏反复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然后走到卫生间门前,屈指叩了叩。 里面淅沥沥的水声随即轻下来,应该是裴延序把淋浴器调小了:“姐姐?怎么了?” “你买的睡衣到了,我给你挂在门把手上。”温郁夏的语速飞快,生怕他会像狗血电视剧情里的男主角一样,开门直接走出来。连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人已经转过身,落荒而逃。 卧室房门关得严丝合缝。 她把电动牙刷开到最高档,嘈杂嗡鸣环绕耳畔,覆盖过环境中其余声响,也打乱脑海中漫无边际的心猿意马。 直到躺在床上贴了一张冰凉的冷敷面膜,也依旧没能降下脸颊发烫温度。 温郁夏盯着天花板吊灯荡漾出一圈圈白色光晕,恍惚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见水晶灯泡中倒映的自己冲破二十九岁的枷锁,回到了十九岁。 只是望见绿荫球场飞出一个篮球,便好像林间迷路的小鹿撞进心里,惹出无数悸动和波澜。 她不知道,其实在和裴延序看电影时,缠绵春雨曾短暂地停歇过须臾。 但他们,谁也没注意到。 第二天周日,温郁夏醒得比平常周末早些。 天幕降了半夜的雨,终于关上了水闸,一片碧空如洗。裴延序还没有走,温郁夏出去时,他正在厨房做早餐。 身上穿着昨晚新买的睡衣,浅蓝色的翻领长袖,左侧胸口设计有小口袋,上面印了一只柯基的图案,他好像真的很喜欢小狗勾。 他昨天冲澡时应当还顺便洗了头,或许是睡前没太吹干,又在枕头上躺了整整一夜,柔软发丝服帖的搭在额头前,显得格外乖。 只见青年在平底锅中倒了些许油,点火加热。然后放入煎蛋模具,拿起鸡蛋在锅沿轻轻敲了一下,打入蛋黄和蛋清,热油沸腾的滋滋声顷刻冒出来,流体从边缘往中间逐渐凝固。 向来清清冷冷的厨房如今充满了烟火气。 一旁客房的门敞开着,被子叠得很整齐。柔和阳光照进来,在瓷砖表面留下一道倾斜光影。 温郁夏半边身体披着明媚,另半边站在阴影里:“裴延序……” 她连名带姓地叫他。 “方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裴延序点头,让她随便问。 温郁夏心里藏了一句话,从昨晚开始生根发芽,被滋润的春雨浇灌了一夜,越发蠢蠢欲动。 她张了张嘴,但霎时间,突然想起裴延序昨日看到她穿吊带短裙时的反应。怕吓着他,把那句“我们交往试试看吧”临时改成了:“你目前有女朋友吗?” “没有。”裴延序不假思索,还主动补充,“不止目前,过去也没有。” 温郁夏挑眉。 二十五岁还没有初恋…… 她追问:“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有。”裴延序捞起油锅和汤锅里所有烧好的食物,拿起用餐夹把它们摆在盘子里,动作熟练麻利却毫不影响他回答温郁夏的疑惑,这些话仿佛早就镌刻在心底,滚瓜烂熟,“从我十九岁那年喜欢她,直到现在。” “姐姐还想问什么?” 温郁夏看着他在餐盘里挤上沙拉酱,纯白色的,像青春里最洁白的爱恋,惊艳了六年时光。 她没有要问的了。 裴延序两手捧着做好的早餐,走过来。 盘子里放着一片全麦吐司,奶酪被切成爱心形状,煎蛋也是心形。旁边搭配着几朵西蓝花和一勺甜玉米,浇淋着酱汁,还有两瓣新鲜青柠片。 她没问,他却继续说:“我一直在追她。” “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我相信,我一定可以追到她的。” 第8章 第8章 那日之后,温郁夏和裴延序两周没见面。 第一个礼拜,温郁夏为了约见一个知名合作商,和市场部的同事去外地出了趟差。 一连几天家里无人居住,她回来的时候,屋里屋外依然保持着裴延序收拾好的整洁模样,没有重新打扫的必要,索性给裴延序发去消息,让他这周不必过来了。 第二个礼拜,公司里的事务繁忙,逐渐逼近零零七模式。临近星期六的最后几个小时,下班回家前,周滢请温郁夏去公司旁边的地下小吃街搓了顿夜宵,随后在烧烤摊的小桌子上,跟她请了个假。 向来和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工作狂,这回一连就想请周末两天的假。 温郁夏起先以为她家里有事走不开。 可聊了几句才知道,这人是恋爱了。 想和男朋友去过二人世界。 温郁夏惊讶得手一抖,往烤串上涂多了番茄酱:“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出差那段时间。”周滢说,“在楼下咖啡厅喝下午茶的时候认识的。” 听起来居然有点像偶像剧的感觉,温郁夏难得八卦,玩笑着催促她:“展开说说,否则我就当一回坏老板,不给你批假。”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周滢手里拿着一串烤鸡翅,小口小口地嚼着。话虽如此,可她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就是连续几天下楼买咖啡都碰到他。” “后来有次排队点单的时候,我接了个供应商电话,对面聊到往年原产料价格,说白了就是想抬价卖给我们。那会儿他正好排在我后面,把打好字的手机举到我面前,还有两张价目趋势表,足够我反驳供应商无礼的要求。” “虽说那些资料网上也都能查得到,但当时他确实是雪中送炭,事后我为了表示感谢,请他喝了杯咖啡,顺便坐着聊了两句。” “于是就聊出感情来了?”温郁夏挑眉道。 周滢没否认:“他真的很会照顾人,长得也在我的审美上。而且就在附近上班,是一家创业公司的leader。” “下次找机会带你们认识认识,你就知道他有多温柔了。” 这完全就是一副陷入热恋的样子,温郁夏才不去给他们当电灯泡,笑说:“他温不温柔跟我可没关系,你自己觉得喜欢就好。” 正说着,摆在桌上的手机响起一阵振动。 温郁夏下意识以为是工作消息,拿起自己的手机一看,微信钉钉和邮箱都安安静静的。 倒是周滢立即放下了没吃完的半串鸡翅,捧着手机飞速打字,唇边那抹弧度越翘越高。 温郁夏看着她头顶咕噜咕噜冒出粉红色的泡泡,顿时恍然,啧了一声:“男朋友的消息?” 周滢几乎是埋头输入,沉浸在恋爱的甜腻空气里聊了好几分钟,温郁夏这边都吃了几串烤肉,才听见周滢的回应:“嗯,他说刚刚下班,马上过来接我。” “那我呢?”温郁夏瞬间被气笑,“你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了?” 周滢拉开皮包拉链,从里面翻出随身化妆镜和口红,开始对着镜子补妆。趁抿唇的间隙,抽空回应她的控诉。 “怎么能算是扔呢。” “公司楼就在旁边,你走两步就是地下停车场,d档一挂,油门一踩,跟平常下班回家也没什么区别对吧。” 温郁夏拿起一串最大的烤鸭胗,恶作剧地塞进她嘴里。 刚补完的口红霎时被蹭掉大半,嘴唇染上一层反光锃亮的油花。 周滢鼓着腮帮子直呼好吃,偏偏这时聊天框又弹出来消息。对方说他已经到了,正在往烧烤店里走。 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嗓音深沉浑厚。 温郁夏看见周滢的瞳孔骤然放大,嘴里咀嚼的幅度和频率明显加快。总算在对方走到她们这桌之前,把满口鸭胗咽了下去。 但那串鸭胗实在太多了,她吃得急,一不小心就呛着了,捏着嗓子连连咳嗽。 温郁夏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 递出去时—— “我来吧。”蓦然被走到桌边的人接过。 温郁夏不由得抬头去看,面前男人作着白衣黑裤的简单商务风打扮,兴许是烧烤店里太热了,上身黑色西服被他挽在了手臂上。浅色衬衫显得他肩膀很宽,长相深沉成熟,是周滢喜欢的类型。 他端着水杯放到周滢手掌心,又拍了拍她的后背。 等周滢喝过水稍微缓过来,男人从纸巾盒中抽了一张餐巾纸,替她擦去嘴角口红残渍。 能看得出来,照顾人很有经验。 带着周滢离开之前,他还主动扫码买了单。 温郁夏在手机上给周滢发去一张表情包,图片里玲娜贝儿竖着大拇指,很棒。 两分钟后,周滢回复她:[熊甜甜转圈圈] 温郁夏估摸着她应该是坐上男朋友的副驾驶位了,边吃东西边打字:不过我还是想问一句,你这男朋友年纪是不是有点大了?看起来,不太像同龄人。 滢火虫:他今年三十六。 温郁夏稍微算了算,周滢是她的大学直系学妹,比她小两届。那么这个男的,整整比她大九岁。 不由得大吃一惊。 夏至:你有没有问过他以往的情史? 夏至:虽然网上都说真爱无关年龄,但三十六岁这种年纪找女朋友,总归不太正常。我觉得你还是需要注意一点下,比如他是不是真的单身,有没有中年出轨的可能性?或者他以前有没有离过婚,是不是有前妻和子女? 夏至:你别怪我多嘴,实在是这类社会新闻太多了,上了点年纪的男人最喜欢骗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滢火虫:知道你关心我。 滢火虫:但我不是刚进入社会的小姑娘,也早就不是二十岁出头相信童话爱情的年纪,你说的这些我都旁敲侧击地问过。放心吧,履历干净,是个好人。 滢火虫:老男人的好处你不懂,真的超温柔。 这一句就是活脱脱地秀恩爱了。 温郁夏冷静地给烤串刷上番茄酱和甜面酱,适量地撒些白糖和孜然,然后打字回复:确实不懂,也不敢苟同。 夏至:没有人天生会谈恋爱,尤其是男性这种极其容易以自我为中心的物种。你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所有温柔,多半都是他在别人身上积累出来的经验。就算他婚姻履历干净,恋爱履历却未必。 夏至:当然了,这些东西本质上也不是什么太原则性的问题。有句话什么说来着,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你自己不介意就好。 发完一连串的消息之后,温郁夏不由地轻轻苦笑了一声。 这些话说得,好像她是久经情场的情感导师似的。实际上,她单身的时间比周滢还长,实在没立场给她建议。 周滢又回了消息过来:这年头恋爱履历一片空白的,应该只有弟弟了吧。 温郁夏看着末尾两个字,不知怎么的,脑海里突然晃过一道青年的身影。不仅恋爱履历空白,还是温郁夏最喜欢的长相类型,同时兼具居家型和乖脾气两大优点。 周滢仿佛猜中她在想什么似的:诶,我记起来了。上回公司晚会的时候,不是有个弟弟嘛。 说的就是裴延序。 滢火虫:那个看起来挺乖的,大概率还没谈过几场恋爱,你真的不考虑进一步发展试试? 夏至:人家有喜欢的姑娘了。 而且从十九岁开始就喜欢,特别痴情地整整暗恋了对方女孩儿六年。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上裴延序那天说过的话。 周滢隔着手机屏幕,敏锐捕捉到一丝八卦的气息,精准追问:你们后来还有联系? 夏至:没有,就是偶然碰到过一次而已。 她撒了个谎,仿佛很害怕周滢刨根问底。 好在周滢到家了,没有继续发展她的好奇心。两人互相道了晚安,结束聊天。 温郁夏面前还剩下小半桌烤串,往肉质鲜嫩的烤肉上添了更多的甜面酱和白砂糖,味觉却好似在适才一瞬间发生了什么问题,无端觉得不如先前吃得甜了。 换作撒孜然胡椒,吃咸口的,也并不喷香。 没由来地,她想起了裴延序做的饭菜。 食之无味地吃完最后几串烤肉,温郁夏离开了烧烤店。 走在闵城最繁华的市中心,宽敞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步履匆匆。道路两侧霓虹灯亮得刺眼,红绿灯频繁切换。建在高架上的轻轨和驶在马路上的车辆疾驰如风,像条条奔流不息的河。 这是一座从不会因为夜幕降临而褪去浮华的城市,忙碌或空虚,惬意或疲惫,沮丧或幸福,没有谁理解谁的喜怒哀乐。 这个周末,温郁夏在公司加了两整天的班。 直到晚上七点,对面高楼的广告灯牌闪烁,光亮映透办公室透明落地窗。 她才意识到,原来又过去了一个星期。但到底是周日,让几个部门的经理留在公司陪她加班,实在不太厚道。 便关了电脑,提出请大家去对面商圈里一家新开的法式餐厅吃法餐。 点了菜,大家开始闲聊最近热播的电视剧,互相分享有趣的视频,好听的新歌。没有在办公室里的严肃气氛,一顿饭吃得很是轻松愉悦。 忽然,温郁夏的手机响起一阵铃音。 不是安卓机自带的电话铃,而是微信铃声。 和温郁夏有工作往来的人都了解她不喜欢用微信打电话,因此公司内部人员大多通过钉钉沟通,合作商相互联络也会直接拨打手机号码。 除了老家的长辈,她实在不认为有谁在这个时间点给她打微信电话。 拿起手机一看,眼底不禁划过一抹诧异。 居然是裴延序的电话。 她手指在屏幕上顿了片刻,按下接听键。 入耳却不是青年人清澈的声音。 他那边环境很嘈杂,说话的人嗓子声线和裴延序截然不同,开口先是歉意地向温郁夏表示了无意打扰,而后解释打电话过来的原因。 “我是裴延序的室友,他在毕业聚会上喝多了,能不能麻烦您过来接他一下?” 温郁夏有些莫名:“他喝多了,为什么要我去接?” 她觉得自己跟裴延序的交情只是基于几次雇佣服务而已,像喝醉了接人回家这种亲密的事,实在不应该找到她这里来。无论是裴延序的家人,或者朋友,甚至这位打电话来的室友,都比她更合适。 电话对面又道了两声抱歉:“我们也试过把他送回寝室,可裴延序他一直在喊您的名字,无论怎么拽他都不肯走,所以才冒昧打电话给您。” “而且您又是他微信置顶,我们想着……” “地址发我。”温郁夏深吸一口气,“我现在过来。” 定位显示在闵大附近的一家量贩ktv,这个时间点路上不堵车,但仍旧等了几个红绿灯。三十分钟后,温郁夏到达了目的地。 这家量贩式ktv的隔音效果不太好,走在走廊上,两侧包间传出形形色色的歌声,洒脱的分手快乐,温柔的小情歌,还有随性的说唱。五音不全的,喉嗓天籁的,鱼龙混杂在一起。 温郁夏自从毕业之后,就再没来过这类娱乐场所,一时有些不适应。 直到走廊尽头,再拐个弯,那些声音似潮水退去。裴延序一行人选的包厢位置很好,不会受到周围杂音影响。 渗出门缝的歌声很耳熟。 一如往昔的清冽干净,却因带了些醉意,嗓音低醇微哑,像大提琴拉出的低音部缓缓挠过心尖,把原本略显伤感的情歌唱出了朦胧感—— 我喜欢你是我独家的记忆 谁也不行 从我这个身体中拿走你 在我感情的封锁区 有关于你绝口不提没限期 温郁夏在门外听完整首歌,才推门进去。 第9章 第9章 裴延序坐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 《独家记忆》的旋律已经播放到结尾,他仍拿着话筒没放下。应当醉得不浅,青年的脑袋软绵绵低垂着,柔顺的头发挂到额前,唯独腰背坐得挺直,一米八几的身高却丝毫没有含胸驼背的坏习惯。 这副模样搭配着天蓝色圆领t恤衫和牛仔裤,将青年本就温和的脾性衬了个十成十,唯独伸手去拿桌上酒杯的动作与好学生形象不相符。 温郁夏走进包间,看见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和裴延序一起坐在长沙发上的,还有四个他的同龄人,多半都是他的同学。见到温郁夏,当即猜到她的身份。 其中离裴延序最近的人,也正是方才给温郁夏打电话的室友,屈起手肘推了推他:“诶,你那位姐姐来了。” 裴延序被他推得身体晃了晃,反应有些迟钝,慢半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青年缓慢抬起头来,落在温郁夏身上的视线焦距涣散,仿佛在分辨她究竟是不是自己。 温郁夏望着他眼底一片混沌,无奈走上前:“这究竟是喝了多少?” 裴延序嘴唇张张合合,吐词含混,温郁夏没听清他在嘟囔些什么。回答她的依旧是那位室友:“辛苦您特意跑一趟,我们也没想到他酒量这么不好,只喝了两瓶啤酒就这样了。” 温郁夏扫了一眼包厢内的长桌,统共加起来,确实只有十几个空的啤酒瓶子。 她又看向裴延序手里那杯铺着白沫儿的啤酒,朝她伸手,摊开五指,示意他把酒杯交出来。 不准再喝了。 裴延序的目光迷迷糊糊在她掌心停留了两秒,却并没有理解温郁夏的用意。只见他蓦地弯腰,侧头枕了上来。双手抱住她的胳膊,闷闷喊了她一声,鼻音浓重:“姐姐……” 温郁夏瞬间僵硬地怔在原地。 裴延序还捧着她的手蹭了蹭,发丝刷过手心皮肤,宛如有细微电流经过,惹出一簇接连一簇的酥痒。 周围他的同学也纷纷愣住,相互间疯狂递眼色,睁大眼睛想看但又不敢多看。 点歌机自动播放着下一首歌曲,却没有人顾得上唱。温郁夏从旋律听出来,那是前几年很流行的一首情歌,唱的是茫茫人海中,一场不期而遇的邂逅,一场猝不及防的心悸。 灯光昏暗的包房里,怦然心动的曲调环绕。 裴延序依赖地,抱着她的手。 这一刻,好似世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温郁夏再开口,话音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柔,像哄人一般:“我送你回去。” “还能自己走吗?” 由于先前电话中裴延序的室友说他怎么拉都拉不动,温郁夏便以为喝醉之后的裴延序很难伺候。 可出乎意料的,那颗枕在温郁夏掌心的脑袋一点一点抬起来,缓缓点了点。然后,他也站了起来,走在温郁夏身后,一步步走出ktv。 哪怕醉酒,裴延序依旧和平常一样,很乖。 不吵不闹不折腾。 只是他喝酒上脸,脸颊红得仿佛傍晚弥漫了天际的火烧云,被晚风一吹,醉意也更浓。 他坐进副驾驶位。 扯着安全带扣了几次都没有扣上。 温郁夏索性侧身过去,接过他手中安全扣。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裴延序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后。很烫,裹挟着淡淡的酒气。神奇的是,居然一点儿也不难闻,反倒因为混杂了青年身上干净的气息,透出暖融融的麦子清香。 她没喝酒,却倏然也觉得热。 “咔哒”一声,扣好安全带。 温郁夏坐回驾驶位,解开衬衫袖扣挽了起来,仍觉得不够,又打开车载空调。 “是送你回学校宿舍?还是你在闵城有其他住的地方?”转过头,发现身边人已经倚着座椅靠背睡着了。 温郁夏叫了两声他的名字。 裴延序应该是听见了,但酒醉使然没能够醒来,侧头换了个朝向继续睡。 温郁夏抿唇犹豫了一会儿,随后从他的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用裴延序的指纹揭开锁屏,打算发消息问问他的室友,寝室号是多少。 她当年就是在闵大念得大学,知道学校南门允许私家车驶入,对校园内宿舍区很熟悉。 打开裴延序的微信—— 温郁夏顿时愣怔。 裴延序没有清理聊天记录的习惯,因此一条条对话框自上而下占满了整页界面。而其中最顶端的置顶聊天框颜色比其余更深些,一眼看去,格外醒目。 备注名称显示着:姐姐。 对方头像则是一张元气满满的ai画像。 虽然增添了很多非现实风的ai元素,但隐约能看出来那是温郁夏的轮廓。 照片是某次出差途中,周滢偷拍的她在飞机上埋头办公。温郁夏觉得挺好看,投喂ai处理后当成了微信头像。 她原本只是在裴延序室友口中得知,自己是裴延序的微信置顶。但怎么也没料到,裴延序的列表好友众多,置顶居然仅有一个。 ……她是唯一的置顶。 车辆左转向灯已经闪烁了许久,周末晚间的停车位不好找,后面有车正等着她的位置。见这边半天没动,有车主过来敲了敲她的车窗,礼貌询问何时能走。 温郁夏回神说了句“马上”,按灭手机屏,放回揣回裴延序的裤袋中。面色驼红的青年睡颜安宁,温郁夏忽地方向盘一打,驶上大马路。 不是去闵大。 而是开往她家的方向。 温郁夏平时开车很猛,路况允许的情况下,她能在环城高架上开出最高限速。现在一路畅通无阻,她却四平八稳地维持在四十码。遇到红灯,也是缓缓踩下刹车,减少冲击。 裴延序在车里睡了一觉,下车时,意识明显比刚才清醒了些,勉强能走稳路。 坐电梯上到二十七层,温郁夏进门口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药箱找解酒药。孰料,现成的药全都过期了。她又上网搜解酒的食物,其中提到酸奶和黄桃罐头,这两样东西家里倒有。 温郁夏在做事,裴延序的视线就直勾勾追随着她,沉重眼皮保持着半开半合的幅度,一眨不眨。 连喝酸奶,都是盯着她喝。 这目光与他的呼吸一样,滚烫如火,似有某种灼热的情绪呼之欲出。 温郁夏不是没被人追过,从校园到生意场,喜欢她的男性不少,那些人表白时的眼神和裴延序现在的模样所差无几。如果非要说区别,那一定是裴延序的目光比他们任何人都更坚定执着,也更加温柔,不带侵略性。 可即便如此,温郁夏被他盯得太久了,总归有些不自在。她率先别开脸,轻轻咳嗽一声。 “听说,我是你的好友置顶?” “嗯。”裴延序立即应声接话。 温郁夏问:“为什么?” “不想错过你的消息。”裴延序吐字略有几分模糊,但因为他的语速极慢,一字一顿,听起来反倒很是清晰。 温郁夏放在沙发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缩,摩擦出细微的布料轻响。 她抓过旁边的玲娜贝儿玩偶抱在怀里,双手不受控地去捏它软绵绵的耳朵,像是为了纾解什么情绪:“我的消息,应该算不上重要吧。” 裴延序义正辞严地反驳她:“很重要。” “……特别重要。” 温郁夏心头一颤,霎时间险些以为自己才是喝醉的那个人。否则,为什么她的心跳突然这样快,为什么她的脸颊也无端开始发烫。她深吸气:“我记得你说过,有一个喜欢了六年的人。” “应该是她的消息更重要才对吧。” 裴延序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无法理解地问她:“对,但是有什么区别吗?” 酒精使他的眼眸似新生婴孩般不掺分毫杂质,盛满最纯粹、最莹润的真挚。他倏尔朝温郁夏靠近,抽走她怀里的毛绒娃娃丢到一旁:“她最重要,就是你最重要。” 喑哑话音落下,唇瓣蓦然覆来一片温软。 清冽酒气在咫尺之间四溢、蔓延,醉意大抵真的会传染,温郁夏不仅醉了,甚至醉得糊涂。 她微微张开嘴,开始回应裴延序的轻吻。 辗转厮磨,纠缠缱绻。她尝到了一丝甜味,恍若黄桃酸奶味儿的甘甜,惹人上瘾,情不自禁地想要品尝更多。 客厅里涨满急促呼吸声,深深浅浅,凌乱交错。似乎过了月亮东升挂上柳树梢头那么漫长,裴延序才松开她。 温郁夏软绵绵瘫坐在沙发上,胸腔起伏平复气息,好一会儿才找回理智和自己的声音。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句“她最重要,就是你最重要。”的言下之意。 “六年前……”她顿了顿,“前半年我在闵大度过大四最后一个学期,但那时你应该还在高三备考。后半年我就去了爱丁堡读研,你在哪里见过我?” 裴延序顺着她的话回忆,可他到底没有彻底清醒,一动脑筋,被酸奶压下去的醉意再度汹涌地窜了上来。 他的脑袋昏昏沉沉,像是装了一团散乱的毛线,揉着太阳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只能斩钉截铁地确定:“见过。” “就是见过。” 温郁夏见他皱着眉,一个劲地按额头,知道是问不出什么了。她起身,准备给他倒杯温开水去。 然而后背刚坐直,肩膀猛地被人按住。行动受到钳制,身体瞬间又陷回沙发的柔软里。 裴延序紧紧握着她的双肩,小心控制着手劲儿,既不会捏疼她,又不能使她挣脱。 他凑到与她鼻尖相抵的距离,就这么望进她眼底,迫使温郁夏漂亮眼眸中只装下他一个人的倒影:“姐姐,你现在都知道了。” “所以,我可以追你吗?” 他的掌温很烫,似能穿透雪纺衫直接贴着她的皮肤。暖流淌进心田,温郁夏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也一声重过一声。像一朵蒲公英,随他浮沉飞舞,答不上话。 裴延序又吻了下来。 比刚才更柔和,更耐心。 从唇角微啄,到唇珠轻吮。 从生疏青涩,到得心应手。 一点点撬开严防死守的城门,飘落和风细雨,心无旁骛地体会她给予的每一分回应,照顾她贪婪或闪躲的每一缕感受。 灯带洒下的光晕温馨,青年看着温郁夏被衬衫束紧的胸脯起起伏伏,听她喘着气:“姐姐,我追到你了吗?” 第10章 第10章 裴延序上回用过的洗漱用具都还在,那套翻领睡衣也在客房衣柜里叠放得整齐。这一晚,他顺理成章地住了下来,不需要额外添置任何东西。 温郁夏在清晨八点半醒来。 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却听见外边隐约有细微响动,像是抽油烟机运作的声音。 她推开房门走出去,只见裴延序已经起了,一如两周前的那个周天,正在厨房做早餐。 “怎么不多睡会儿?”温郁夏绕到他身后,“头还晕吗?” 裴延序身前围着围裙,摇头道:“已经没事了。” “刚刚导师打了电话来,说我的毕业论文还有几个细节需要修改,让我十点钟到他办公室。我就想着,走之前先帮你把早餐做好。” 他总是这样贴心细致。 温郁夏道:“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去学校。” 锅里的糖心蛋煎好了,裴延序把它摆到餐盘里。关了炉灶的火,他突然转过身:“姐姐。” “我昨晚喝多了,有没有缠着你说胡话。” 温郁夏看着他,想起昨晚沙发上那个缠绵的吻,喉咙微紧:“你都忘了吗?” “你的消息最重要,这句没有忘。我说要追你,这句也没有忘。”裴延序解开围裙后系带,伸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到身前,“可是,你还没有回答我。” “姐姐,我追到你了吗?” 青年眼眸微垂,锁住温郁夏的视线。 温郁夏与他对望,倏尔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乖,分明抱都抱了,亲也亲了,却还要问这样的问题,显然是故意的。温郁夏偏不答,眨了眨眼,把追问抛回去:“你觉得呢?” “我觉得……”裴延序尾音拉长,语调渐而压低,“追到了。” 他似乎偏爱于猝不及防的亲吻。 和昨夜一样,话音敲落在空气里,他的温热柔软也落在了温郁夏的唇上。 温郁夏不禁推他,抬起手背捂住双唇,轻声埋怨:“我还没刷牙。” 裴延序拿开她的手:“没事,我不介意。” 再次吻了上来。 温郁夏去洗漱时,呼吸都是乱的。 两人吃过早餐,期间又闹了一会儿。待裴延序洗完碗,时间正好过去一个钟头。剩下半小时开车去闵城大学,刚刚好。 许是心情阳光明媚,连运气也会变好。一路上,每当经过十字路口,遇到的都是绿灯。 原本二十多分钟才能开完的路程,今天只用了十五分钟。而从校门口走到学院楼,最多只需要八分钟,裴延序精准算着时间,不肯下车。 温郁夏由着他去。 周滢喜欢事业型老男人的成熟稳重,温郁夏则偏偏喜欢裴延序这样的乖弟弟,身上带着刚出校园象牙塔的青涩与单纯,虽然时而显得有几分稚嫩,却不失可爱,她愿意宠着对方。 她说:“你们毕业典礼在哪一天?” 裴延序道:“六月十七号,下下个周五。” “好,到时候我来参加。”温郁夏在手机里存了备忘录,同时发消息给秘书让她把当天的会议和应酬都推掉,更换其他的时间。 她逐渐地,在走进裴延序的生活:“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拿到心仪企业的offer了吗?” 还琢磨着,如果他没有找到好工作,可以让他来珞琦面试。 不过裴延序接下来的回答,是完全在温郁夏意料之外的。他说:“学期初的时候我去乔氏集团面过试,后来很快收到面试通过的邮件。” “最近已经在那边实习了,等忙完学校里的毕业事宜就正式入职。” “乔氏集团?”温郁夏微愕,“旗下分公司,还是总部?” 裴延序道:“总部。” 车载显示屏上的时间走到了九点五十二,无形催促着他该进学校了。 裴延序下车之后,温郁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乔氏集团总部,在纽交所稳健飘红的上市企业,入职门槛有多高,温郁夏是清楚的。学历能力缺一不可,智商情商必须双高,才可能在成百上千的面试者当中脱颖而出。 她忽然意识到。 她的男朋友,是个很厉害的人。 车窗玻璃蓦地被敲了两下,声响拉回温郁夏的思绪。转过头看见裴延序修长身形站在车外,居然还没有进校。 温郁夏以为他是落了什么东西在车上,正准备摇下车窗。只见裴延序朝她摆了摆臂,他手里比下车时多了一瓶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子,倾斜瓶身往手上倒了些水。 食指指尖点在玻璃上,画了两道弯曲弧度。 是个爱心。 温郁夏嘴角一弯,眼睛染上几点明亮笑意。 裴延序见她笑了,这才跟她挥手告别,迈着小跑的步伐跑进学校,时间快要来不及了。 温郁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深处,启动车子离开。 闵大校园内。 经过公共关系学院楼,裴延序没有上楼去导师办公室,而是径直走到宿舍区。学校研究生寝室是二人寝,两张床铺和衣柜书桌面对面摆放,其中一边堆满衣服和零食包装袋,另一边却空得连床被子都没铺。 裴延序在空落落的那侧木桌前坐下来,擦了擦桌面积灰,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登录邮箱一一查验回复。 半小时后,室友从外面回来。 乍然看见寝室里坐着一个人,睁大眼睛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确认寝室号。 ……这没走错啊? “傻站着干嘛,走廊上有味。”裴延序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不容反抗的冷淡,“进来,关门。” 室友关上门,在他身边绕了两圈,确定是裴延序没错:“我说大少爷,你怎么来寝室了?” 不怪室友震惊,自从三年前研究生入学,裴延序就没住过一天寝室。说得更严谨点,他甚至没走进过宿舍楼。所以床铺是空的,衣柜和书桌也是空的。 室友回想了下这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三年。今天,绝对是裴延序第一次跨进寝室大门。 当初研一还需要上专业课,他就只在有课的时候来学校。而每每下课铃一响,导师那边安排结束,他和他那辆大几百万的宾利瞬间消失在校园视野里。 不清楚是什么家庭背景,但绝对是大少爷。 但这年头竟然还有豪门公子哥儿在国内念社科方向研究生,实在怪得很。 室友在三年前刚开学那会儿琢磨过一段时间,可后来怎么都猜不明白,直接问别人的隐私又不太礼貌,索性懒得猜了。但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裴延序点开一封邮件:“请你吃饭。” 言简意赅,回答他自己来寝室的原因。 “吃饭?吃什么饭?”室友屈起手指抠了抠头皮,猛地一拍脑袋,“哦——我想起来了。” “昨晚和那位姐姐修成正果了?” 裴延序专注处理着手头的事情,没理他。 “那是该请我吃饭。”室友搬了把椅子坐下来,继续说,“昨晚你装醉的样子,讲实话真不太像,哪有人喝醉了还能把歌唱那么好听的,得亏我帮你圆谎圆过去,才没让那个姐姐怀疑。”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姐姐长得是漂亮,五官和身材简直完美。就是太御了,看着也很有钱的样子,一般男的应该只有被她拿捏的份。” 裴延序不自觉皱眉,他不喜欢听见异性议论温郁夏的外貌,总是带着根深蒂固的男性凝视。 忍不住要冷声打断。 室友突然把手搭到了他的肩膀上,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那辆宾利,该不会是那个姐姐给你买的吧?你被她包养了?” 裴延序一愣,纤长的眼睫颤动,低低笑了出来:“……我倒是想。” “嗯?你说什么?”室友没听清。 裴延序顿时压住嘴角微笑,绷着脸道:“说完了没有?中饭想吃什么,随便挑一家。” 室友识趣闭嘴:“吃饭就不用了,我刚被导师训了一顿,没什么胃口。你如果真想谢我的话,不如帮我瞅瞅论文该怎么改?过两天就是毕业答辩,他到现在都不给我合格认可,我这头都要秃了。” “我们研究的不是同一个课题。”裴延序残忍提醒他。 “我知道,但总有些共通的地方嘛。”室友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麻利地把电子版论文发到他微信上,“而且你那么神,研二的时候就把毕业论文全写完了,还是低查重率一遍过,修改我这点东西肯定没问题。” 他双手合十哀求:“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帮帮我。” 裴延序无奈看了他一眼,在电脑上点击接收文件:“只帮你看一个小时,晚些我要去给姐姐送饭。” - 闵城这边的企业大多朝九晚六,中午十二点至一点是员工吃饭午休时间。 这边,十二点还差几分钟,温郁夏快速翻动着外卖软件里早已经看熟看厌的商家图片,纠结中午吃什么。手机忽然进来一个电话,是前台拨过来的座机号。 她滑动接听键。 行政前台的小姑娘声音甜美:“温总,您的外卖到了。” “外卖?”温郁夏切换到软件界面,订单栏并没有正在进行中的订单,“我没点外卖啊。” 前台说:“外卖单上写得确实是您的名字和手机号码。” “好,知道了,我现在过来拿。”温郁夏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多半是裴延序算着午餐时间给她点的。 但她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以往点外卖都是外卖员直接打电话通知东西送到了,还从来没有过由前台行政转告她的情况。 温郁夏绕过办公区域走到前台,穿外卖服的外卖员背对她站着,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并没有放下东西就离开。 她问:“是这份外卖吗?” 外卖员听见她的声音转身。 “你怎么来了?”温郁夏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是两个小时之前才在她车窗玻璃上画过爱心的青年的脸。 惊喜之余,还有几分惊诧。 前台两个小姑娘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不约而同投来充满八卦的眼神,温郁夏咳嗽一声,让她们都吃饭去,而后重新看向裴延序。 他这套打扮和平日里的穿搭风格很不同,上半身是外卖平台给员工统一配备的亮黄色圆领短袖,布料粗糙,前后两面都印着宣传语。下半身是一条版型宽松的黑色长裤,鞋子倒是他早上出门时穿得白球鞋。 全身上下混了三种不同系的反差色,实在不能算和谐好看。 但好在裴延序生了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偏偏就消除了这份违和。 温郁夏脑中冒出一个念头:“你该不会还有一份送外卖的兼职吧?” “没有没有。”裴延序连忙解释,“这套衣服是我临时借的。” “跟我过来吧。”温郁夏松出一口气,把他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公司的办公室玻璃内贴了一层特殊材质制成的薄膜,从里往外看,能够清楚看见每个人分别在做什么。但如果从外往里看,则是一片漆黑。 裴延序替她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全部收拾整齐,放到旁边。然后解开布袋,将餐盒一个个摆出来。 温郁夏坐在老板椅上,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接过裴延序递来的筷子,冷不丁开口:“宴会厅和家政公司的兼职,还在做吗?” 裴延序一怔。 温郁夏继续说:“都辞了吧。” “乔氏集团开给正式员工的薪资不低,再加上政`府人才引进政策给予的奖励补贴,足够你在闵城生活了。” 她眼皮抬了抬,见裴延序似乎没什么反应,轻抿了一下唇:“如果实在不够花,还有我。” “我养你。” 裴延序开餐盒盖的手晃了一下,没由来想起室友对他和温郁夏关系的猜测,喉结滚了滚,脱口而出:“姐姐的意思,是要包养我?” 温郁夏不假思索:“如果你想的话,我觉得没问题。” 她月薪将近六位数,包养一个小男友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不会要求一段感情中的男方必须挣大钱。 在温郁夏眼里,社会中的两性应当是完全平`等的存在。有些男性纵横商场,只是因为他擅长做生意。有些女性照顾家庭,只是因为她擅长做后勤。和德配其位有关,和性别差异无关。 反过来,不擅长做家务却擅长工作的人,比如她自己,即便身为女性,也理所应当在她喜欢且始终追求的事业生涯不断提升。虽然她没法定论裴延序不擅长工作,但他比自己更能把家务打理地井井有条是事实。 如果裴延序愿意做家庭煮夫,温郁夏同样很愿意挣钱养他。 往简单了说,人的自我价值不应该由社会对于性别的刻板印象来甄别,而是当一个人能做好这件事,并且做得开心,就已经实现了自我价值。 温郁夏伸出手,勾了勾青年骨节分明的指头:“我养你,好不好?” 第11章 第11章 “我不要。” 裴延序却摇了摇头。 温郁夏有些诧异:“为什么?” 她以为,就像部分女孩儿将男生说的“我养你”当作浪漫,那么反过来,当一个成熟女性对男学生说“我来养你”,对方也应该很感动才对。 可裴延序竟然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他的说法是:“我精力很好的。” 温郁夏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乍听起来和他们刚才聊的话题没有任何关系。 裴延序续道:“我可以既努力上班工作,也能替姐姐把家务打扫干净。” 他精力很好,两件事情都不会耽搁。 “姐姐别多想,我不是不相信你能养我。姐姐能这样说,我也很开心。” “只不过当初我不顾家里人反对坚持念研究生,现在终于要毕业了,我想向他们证明。”他道,“也是向自己证明,我的倔强没有错。” 他好像总是能够猜到温郁夏所有的心思,然后把有可能产生的误会全部解释清楚,让温郁夏衍生出不好的情绪持续不到一秒就化解。 裴延序的话语又很巧妙地转了个弯:“你如果真要包养我……” “嗯?”温郁夏微微挑眉,静等他后文。 “毕业典礼之后,学校宿舍就不能待了。”裴延序道,“我想搬去和你一起住。” 温郁夏抬起的眉毛不自觉往中间拧了拧。 她自认为不是太保守传统的人,但她和裴延序才刚刚在一起第一天,甚至不满二十四小时。产生了相互喜欢的荷尔蒙激素,却没形成相对稳定的感情基础。 现在就谈论同居的事情,进展有些太快了。 裴延序望着她,似乎也看出了温郁夏的犹豫,青年抿了抿唇,补充道:“我只要那间客房就可以。” 生怕温郁夏误会他有什么放浪形骸的意图。 说着,又一条接着一条地继续补充: “等我正式入职乔氏就有不错的收入了,房租我会分摊一半的。” “还有家里每个月支出的水电费和燃气费,我也全都会按时付。” 他提起日用品,温郁夏顿时就想起家里洗手台上多出来的一套牙刷牙杯,客房床上叠整齐的枕头被子,衣柜里的男式睡衣,厨房中消毒柜和油烟机运作的嗡鸣声响。 他才住了两晚,孤凉了几年的屋子就充斥满属于他的痕迹。 温郁夏用叉子捞起饭盒里的蔬菜沙拉,像是边吃边在思考。 这份生菜圣女果的口感清爽,酱料配比刚刚好,酸甜适中。也和他那日挑选购买,洗干净的桑葚和樱桃一样。 她没法违心地否认,每当裴延序在时,她的生活总会少去几分单调,多了些许鲜亮的颜色。 温郁夏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答应裴延序在家中住下。 她又道:“但房租就不用了,保洁也可以请家政公司来做。乔氏集团工作的压力很大,两头兼顾会很辛苦。” 正好先前跟她请了一个月假的李阿姨下周就回闵城了,家务活儿确实不需要裴延序再操心。 “不过时而周末有空的话,做饭应该不算太累吧。”温郁夏又夹了一块彩椒炒鸡胸肉,其实今天中午的菜就很好吃,每道菜味道都很像裴延序的手艺,让她忽然就想到了青年在她家做的那几顿饭。 味蕾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头脑控制地怀念、贪婪,忍不住多吃上几口。 裴延序见她吃得津津有味,道:“不累。” “我之前说过的,只要姐姐想吃我做的菜,任何时候,我都随叫随到。” 温郁夏埋头干饭,听到这句话,筷子夹菜的动作不禁顿了顿,脑海里莫名窜出来一个念头。 “这顿饭……”她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裴延序,“该不会是你下厨做的吧?” “不好吃吗?”青年问。 温郁夏便知道,她猜对了。 难怪所有菜都装在玻璃盒里,而不是普通的外卖塑料盒。打包用的袋子是价格明显高于塑料袋的布制保温袋,表面没有商家品牌logo,倒是侧面有一只可爱幼犬,多半是裴延序自己的喜好。 “没有,很好吃。”温郁夏说道,也难怪味道那么相像,甚至略胜一筹。她问:“可你不是从学校里来吗?哪里找的厨房做这些?” 裴延序如实道:“我有个朋友在这附近开精致料理店,中午客人不是很多,我就借他们的后厨用了用。” “姐姐。”他神色瞬间变得认真,“我那句随叫随到,不是简单说说而已。” ……而是他对她的承诺。 只要温郁夏需要,他一直都在。 - 裴延序没有在温郁夏的办公室待太久,他下午还有其他事要忙。 两人抓紧午休时间组队打了一局游戏,轻轻松松取胜,并且让温郁夏斩获vp后,他就离开了办公楼。 从总经理办公室到电梯楼道需要经过市场部和财务人事部的办公区,以至于有个外卖小哥在温总办公室待了一个小时的八卦立马传遍了二部。 温郁夏偶然听到几句,但起初并没太在意。 可事实证明,她低估了办公室八卦的威力。 仅一个下午的时间,故事情节越传越夸张。 从最开始阐述事实的写实版本,传到“温总可能交往了一个送外卖的男朋友”的猜测版本。 再后来,进阶到“温总单身多年,意外对送外卖的帅气小哥哥一见钟情,于是把人拉进办公室发起猛烈攻势,二人不可名状了一个多小时”的偶像剧版本。 就连周滢,拿文件来给她审批签字的时候,也像个老母亲似的拍了拍她肩膀,叮嘱道:“年轻人,节制点。” 温郁夏接过她递来的合同放在桌上,笑骂她:“也跟他们一样,抽风信那一套?” “倒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周滢往她对面一坐,盯着她的脸左瞧右看,“主要是你今天的脸色确实比较憔悴,但是吧,表情又没有平常那么冷,跟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一样,也难怪他们联想到纵那个啥过度。” 温郁夏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嘴角。 手抬到一半,看见周滢脸上挂着一抹不怀好意的笑,知道自己被她耍了,又把手放下。 她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脸色差吗?” “为什么?”周滢顺着她的话问。 温郁夏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唇:“下周换你奉献职业精神,当零零七打工人。换我当甩手掌柜,你就知道了。” 周滢身体战略性后仰:“不带这样的啊!” “我这新婚燕尔的,你忍心棒打鸳鸯吗?” “那你就忍心拆散我这对鸳鸯?”温郁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反问她。 周滢跟她关系好,平日里两个人经常互损对嘴,早就已经习惯了,下意识想点头说忍心啊。 差不多足足过了两秒钟,周滢才反应过来温郁夏刚刚说了什么。 她错愕道:“什么意思啊?” “你这是,真有男朋友了?” 温郁夏默认:“还记得上回公司晚宴,我找来的假未婚夫吗?” “记得啊!”周滢迅速进入吃瓜状态,“那个弟弟长得好看,又有礼貌,还伶牙俐齿的,怎么可能不记得。” “但前天你不是还说你们没联系,而且人家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才过去两天不到,究竟怎么回事啊?” 她就差把“我很好奇,快告诉我”这八个字刻在脸上。 温郁夏但笑不语,偏不回答她。 她翻开周滢刚拿来的那份文件,随意扫了两眼:“这份合作暂时还不着急,东西先放着,我明天再看。” 说完这句话,她提起随身包离开办公位。 周滢被她突然的动作弄不会了,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时间,当即抬头去看高楼外面的天色,还是亮堂堂的明媚。又低头看手机显示的分秒,恰好五点钟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但温郁夏这包,看起来是在她进门之前就收拾好了的。 周滢惊得眼睛都瞪大了,她俩前前后后做过三四年的同事,她比谁都清楚,温郁夏就是个实打实的工作狂魔。以前做项目的时候,遇上不好相与的甲方,人家深更半夜打给她电话,温郁夏为了冲业绩都能爬起来赶方案。 总之这么多年,她就没见过温郁夏哪天是准时下班的,更别说在下班之前把包收好这种事。 怕不是大白天见鬼了。 周滢冲着温郁夏的背后喊:“你干嘛去?” 温郁夏头也不回:“下班陪男朋友吃饭。” 这下不用抬手摸,她也知道自己的唇边噙着盈盈弧度。 她现在觉得,周滢调侃说的那句“新婚燕尔”不是没道理。自从中午裴延序走了之后,她下午办公的过程中,好几次走神想到对方。 在微信上确认过裴延序现在学校里,她直接把车开到了宿舍楼底下。 青年身上不再是中午那件靓丽的外卖套装,他换回了平常穿衣服的风格,清爽干净,手里还拖着一只行李箱。 温郁夏打开后备箱:“那是什么东西?” 裴延序把东西搬上去后看向她,眼神清亮得不得了:“姐姐答应让我搬去和你一起住了。” “我的东西比较多。”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分几次一点点搬。” 温郁夏明白过来,箱子里装的应该是他的衣服和日常生活用具,点点头带他去吃饭的地方。 这会儿是下班高峰期,主要路段堵车避不可免,两个人就坐在车上聊些有的没的。 温郁夏看了眼前面时长一百二十秒的红灯,身体慵懒地靠在座椅上,只轻轻地用一根手指搭着方向盘,说道:“每年毕业季,闵大学生会官方都会官方举办二手售卖会,寝室里一些用不上的东西可以趁机挂出去卖掉。” 她还记得他刚才说的行李多。 “你来我家,只需要带衣服和电子设备就可以。其他日用品,我们找时间去买新的。” 裴延序提醒她绿灯了,然后道:“我今天收拾的就是衣服电脑,还有被子。” “被子?”温郁夏不禁愣了一下,“客房里有枕头被子,你知道的,不需要你额外再带。” 裴延序两只手握着安全带,一本正经说:“要收的。” 他说的要收的。 而不是要带的。 细微的一字之差,温郁夏却没由来听懂了。 要带,指的是带去她家中。可就像温郁夏说的,裴延序知道家里客房有枕被。而且闵大宿舍的床铺统一是宽九十公分的学生床,温郁夏那边则是一米八的大床。纵使带去,也用不上。 所以他说的是:要收,从寝室中收起来。这样,学校的床上就没有了被褥,他也就没法继续住在校内了。 自然只能住进温郁夏家里。 不是毕业典礼之后才搬去与她同住。 而是从今天开始,从此时此刻开始。 第12章 第12章 六月十七日,周五,是闵城大学公关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部的毕业典礼。 温郁夏答应过裴延序会去参加,她提前一天把次日的工作全部处理完,周四傍晚之前,登录公司考勤的网页给自己申请了一日事假。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翻盖,准备下班。 裴延序今早出门时和她说过,晚上不回家里住。想来今夜是他最后的学生时光,同学之间总要狂欢聚餐一场。温郁夏没有多问,只是让他不准再喝酒,最多一瓶果味鸡尾酒,量力而行。 这会儿,她不用去学校接裴延序,想了想,于是又把笔记本重新打开。 刚才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回家没什么吸引力,倒不如留下来加几个小时的班。 工作是做不完的,季度新品下月初就要正式发售了,市场宣传板块基本到位,但目前情况不算超额完成指标。有几家要求高心气也高的合作商,她还能再争取争取。 说干就干,温郁夏的事业心很强,向来不求最好,只求更好。在她这里,任何事永远有精益求精的空间。 她十根手指在键盘上,落触如飞,编辑着给各宣传商的合作邀请函。 周滢推门进来,少有的没敲门,眉宇间还聚着几片乌云,整个人都散发着阴郁的气息,看见温郁夏坐在办公位上:“幸好你没走。” “怎么了?”温郁夏问。 周滢面色凝重:“出大事了。” “我们的产品,被人抄袭了。” 抄袭两个字一出,任何行业的人都知道其严重性。不等温郁夏追问,周滢就已经用最精炼的语言把事情说了。 起因是就在这周,一部二部的新季度产品相继成型,内容和设计都最终敲定确认,因此双方没再把产品方案当作商业机密捂得严严实实。 员工有些私下里相互认识的,闲聊时候随口一说,就知道了对方产品大概是个怎么样。 也就发现了,一部萌宠主题的产品外包装设计,不同色号口红和不同色系眼影分别采用了各品种猫咪和狗勾的拟人图。 创意很好,可问题是二部国风主旨的产品外包装设计,同样用的古韵物相的拟人绘画。 包括产品套盒的形状也有相似之处。 就连售卖方式都是如出一辙的盲盒。 一处两处的相同,还可以解释成巧合。但从头到脚全部都有她们二部产品的影子,实在没办法用巧合来说服。 温郁夏和周滢都知道二部的产品设计是各部分管理层经过无数次开会和商讨,才最终磨合确定的,绝对原创。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一部抄袭了她们的创意。 温郁夏道:“你找乔千屿问过情况了吗?” “当然是问清楚才来找你的。”周滢道,“照乔千屿的说法,她并没有参与产品设计的讨论,是下面部门提交过去方案,她看过后觉得没问题,就让部门依样执行了。” “我又去找了那边设计部的经理,总之最终得到的结果,拟人绘作和套盒外形的设计灵感是同一个员工提出来的,管理层和其他人一致觉得创意不错,集体投票通过。” “而且市场部也说,盲盒售卖的方式是那个员工主动跨部门找到他们给的建议。” 这场抄袭事件的根源,很明显出在这名员工身上。 温郁夏奇怪地问:“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男朋友,在二部工作。”周滢说道,“而且算是个小管理层,能接触到所有方案。” “你的意思是,她主动向她男朋友打探这边的消息?”温郁夏不禁顺着她话里的信息猜测,但这个想法刚一说出来,立马被她否认了,“不对,可能性不大。” 她垂着眼睫毛,沉思了几秒钟。 “一部二部同属于珞琦,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平常低头不见抬头也见了。等到两边产品发布,这么明显的抄袭一目了然,很容易就查到她身上。赔付公司违约金外加履历黑名单的代价,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掂量得清。” 温郁夏更倾向于:“她男朋友主动告诉她的,并且隐瞒了这是二部设计的情况。” “我倒没往这方面想。”周滢若有所思,“不过我进来的时候,已经让你的秘书去叫人了,无论如何事情总要调查清楚,这个人该处理就处理。” 温郁夏对她的话没意见。 她打开手机的外卖软件给点了份精品盒饭,出了这么大的事,今晚指不定又得加班到几点。 下单之后,她喝了两口冰咖啡提神。 秘书的内线电话恰好打过来,告诉她人已经到门口了。 温郁夏让秘书把人带进办公室。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整齐的黑色西装套服,梳着工整的大背头。温郁夏对这张面孔有点印象,是市场部的一个小主管。 在她和周滢连翻盘问下,他把事情从头到尾都交代了。 和温郁夏的猜测差不多。 他喜欢一部那个女员工,但一直没能把人追到手。上个月的时候,看对方因为工作忙得焦头烂额,心情也连续低沉,于是心一横,把二部的产品创意说成自己的想法告诉对方,哄人高兴。 弄清楚原委,温郁夏二话不说,一个拨电话到人事部,让那边立刻马上走辞退流程。同时把违约情况交由法务部门,公司有权依据劳工合同上的条例,向违约泄露商业机密者索赔,并将本次的事件情况记入职业协会黑名单。 不论那人怎么道歉悔过,怎么恳请哀求,温郁夏全部置若罔闻。 她站在落地窗前,穿着一身烟灰色的干练职业装,修长铅笔裤和细跟高跟鞋勾勒出她纤细的长腿,直发被白色的发夹简单系在背后,脸侧落下来几绺碎发,窗外金色的斜阳正好倾洒过来,光影描摹出她脸庞不苟言笑的弧度。 温郁夏手里拿着那杯加了冰块的意式浓缩,小口抿着。 整个人显得无比淡漠。 那人走后,周滢把门锁好,问她:“真的一点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在外人看来,珞琦毕竟是一个整体。” “我最讨厌有人利用感情欺骗。”周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郁夏打断。 她的声音也很淡。 周滢知道,她是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 那个前男友唐凯伦,就利用他们之间的关系,窃取过温郁夏的学术成果。 虽然两件事情不尽相同,但本质都是出于感情的欺骗。 这是温郁夏的底线,不容任何人触碰。 周滢默默闭嘴,没有再劝。 温郁夏喝完咖啡,转过身来已经神色寻常,与她一贯的工作状态别无二致,认真严肃。 “集团公子的联系方式,还是没要到吗?” 她指的是空降来珞琦公司的那位执行总裁。 周滢摇头:“要是有,我早就告诉你了。” 温郁夏略微有些烦躁地蹙起眉头,同时“噔”的一声,马克杯敲在办公桌面发出细碎声响,显露着她此时心情不太好。 “还有最后十四天,就是产品发售的日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无论让哪边的产品回炉重造都不现实。” 她很客观地分析着现状:“况且就像你刚才说的,在顾客眼里,我们珞琦到底是一个整体,事情闹出去,损害公司和集团名声是一方面,对一部二部的产品销售也都有负面影响。” “目前的情形,我能想到最大利益的解决办法只有两边联合宣发,搞产品联动增加市场效应。但二部的事情我能全权做主,一部的事不可能由我说了算,还得由他那个执行总裁发话。或者有什么其他的章程,也照样需要他出面赶紧定下来。” “但到至今连个联系方式的影都没,我有时候真忍不住怀疑,《w&sur》究竟是不是他亲自创办运营的。” “诶,你说……”温郁夏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周滢,话音里透出几分揶揄的意味,“他该不会是个成日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吧?” 办公室八卦向来是周滢热衷的,之前众人猜测温郁夏交了个外卖小哥男友的传言,就有她的一份功劳在里面。 这会儿她顺着温郁夏的话,想了想道:“也不是没可能。” “要不怎么这么些年,行业里只知道集团千金乔千屿,而没听说过乔家少爷的名字。” 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响起仓促的铃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外卖到了。 周滢替温郁夏去前台取,回来时,她看着外卖袋上挂着的小票单问:“相同的盒饭,你怎么点了三份?” “还是对面精致料理店的小资轻奢餐,一百八十八块钱一盒。” 吃惊过后,她蓦地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那位小男友要来啊?” 温郁夏没理她这句调侃,扯掉小票,捏在掌心里随意揉了两下丢进垃圾桶,拍了一下周滢伸进袋子里拿盒饭的手,自己提上东西往外走。 “我们去楼下走一趟,找乔千屿。”她道,埋汰吐槽只能疏解一时烦闷,而想要一直踏实还是得解决问题。 “他集团公子可以当洒脱地甩手掌柜,我们俩不可以,事情总得商量出一套处理办法。” 发生这种原则性事件的情况下,心平气和请乔千屿吃饭商榷对策,已经是她最大的容忍了。 但就像温郁夏说的,一部的决策,不可能由她说了算。 那边占了更符合现代青年审美和喜好的主题优势,不愿意跟二部联动宣发。不论温郁夏和周滢怎么谈判,乔千屿的态度始终是,她事先并不知道抄袭,所以她是无辜的,产品也是无罪的。 这是二部的麻烦,不是一部的,她没有义务配合解决。 谈到后来,乔千屿顿了顿:“除非……” “除非什么?”温郁夏问。 乔千屿勾唇笑了一下:“除非你退出登刊《w&suur》的竞争,把名额直接让给我。” 温郁夏听见她的话,也眉眼弯弯地笑了,一字一顿,吐词清晰地回应她:“你做梦。” 然后站起来就走。 顺手还把乔千屿刚吃几口的盒饭拿走了。 188一份,她宁愿给小区楼下的流浪狗加餐,都比给乔千屿吃,来得心里舒坦。 这边公司的事情焦头烂额,那边裴延序的毕业典礼如期照办。她答应过一定到场,就不会临时食言。 只是情绪难免受到影响。 周五这日天气晴朗,不算太烈的艳阳中夹杂着几缕暖风。 温郁夏今天没有穿风格成熟的职业装,她在衣柜里找到一件天蓝色缎面连衣裙,吊带外加深v领设计,衬得她肩颈线条宛如白天鹅般优雅漂亮。既活泼明媚,又足够显完美身材。 她把车开到校园南区操场附近的停车位上。 下车之前,给裴延序拨了个电话。 彩铃足足响了半分多钟,传来“暂时无法接通”的系统提示音。 温郁夏挂断拨号界面,心底奇怪。裴延序接她电话向来很积极,不出五秒钟,必定接通。包括微信上的消息,他也永远是秒回。 像今日这样的情况,还是几周以来头一次。 她换掉开车时用的运动鞋,穿上和连衣裙同色系的浅蓝色高跟鞋,锁好车钥下车。 她边往大礼堂方向走,边给裴延序打电话。 正值六月毕业季,学校里四处有披着学士服或硕士服的学生拍照。温郁夏视线扫过,想在这些人中找到裴延序的身影。 她随意转头,原本漫不经心地目光忽然顿住。 南区篮球场四下围了很多人,而更抢眼的,是球场中穿着纯白t恤的青年。 他接过队友传来的球,一招虚晃假动作绕过对方球员,在三分线处高高跃起。篮球瞬间脱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投入篮框。 场外顿时响起一阵激动地尖叫。 温郁夏一步步走过去,她发现裴延序打球的风格很野。防守运球时像一把箭无虚发的弓`弩,蓄满力量跳跃篮板。进攻抢球时则像一匹捕食猎物的豺狼,矫健迅猛地冲破对方的防线。 浑身透着锐不可当的强劲势头,和他平常温和乖顺的外表反差巨大。 温郁夏刚走到球场内围,裴延序就看见了她,两人隔空对视了一眼。 裴延序立马把刚从对手那里抢来的球抛给队友,朝着温郁夏挥手大喊:“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