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我呀,超善解人意的》 1、拯救师姐第1步 第1章 冷风肆无忌惮地涌进破陋的小屋逡巡,裂开的床板因榻上之人翻身而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大雨滂沱。 顾明霁挨得很近,仰躺着任由雨丝洒落,没察觉到冰冷,后知后觉地抬手触碰到脸上的面具,呆滞的眼神才终于有了变化。 他做了很长一个梦,但梦的主人不是他,而是明心宗这一辈最优秀的弟子,俞倾夭。 虽然他和俞倾夭同拜华清仙尊为师,但两人的交集并不多。因为俞倾夭身怀变异冰灵根又是天生灵骨,六岁来到明心宗后便被姬华清收为亲传,而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记名弟子,平平无奇的资质,修炼了许久都只有练气三层修为。 甚至连师姐金丹后在演武堂领习的课程,他都没资格参加。 少年青灰如烟色的浅眸眨了眨,长睫病恹恹地挂着,如木头人一般长瘫。过了许久,或是被雨淋烦了,他勉强就着床板的挣扎声叹了口气。 他搞不懂自己为何会梦到师姐。而且还是那般恶劣的一个梦境。本是天之骄女的她最后众叛亲离,满身鲜血自断魂渊一跃而下,还没砸到他跟前尸骨便已经化作了血雾。 顾明霁很想忘记,但识海里有一个声音叨念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那个温柔明媚,本该前途一片光明的人真的会遭遇梦中种种,最后死无全尸呢?] 顾明霁不自觉地摩挲着脸上的面具,苍白的唇瓣紧抿,眉头蹙得越来越紧。 又是一道惊雷砸落,他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木偶迟钝地自榻上坐起:“别吵了,我会去的。” 雨停了,他就去看一眼。 识海里那个絮絮叨叨的声音终于停了。顾明霁把浸湿的袍角捞起,拧干水,面向窗口发呆,指尖不自觉地捏紧。 这场雨属实下了许久,至第二日晌午,鸟儿才有机会出来觅食。而天空则似把所有郁气都抒发几近,蓝得澄澈,没有半分瑕疵。 反观泥泞都到了地上,顾明霁一脚踏进了水坑,唇瓣抿得很紧,犹豫了片刻拔起脚继续往前。 明月峰只有他们师徒三人居住,华清仙尊在顶峰闭关,俞倾夭在靠近峰顶的明月台修行,他则在山下的茅草屋里自生自灭。 山上的姬华清自不提,俞倾夭十二岁前基本闭门修炼,十二岁筑基后就能自己御剑出行,而其他来拜访的人皆修行不浅,换言之无人需要走上明月峰,所以上山的路根本没修。 顾明霁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到明月台,裤脚和袖袍都是泥。望着眼前深朱色的大门,他掠过牌匾上的金漆后迅速低头,苍白的指节在身上找不到能够擦拭干净的地方。 太脏了,就算没摔着也像是在地上滚过一圈。 因为一个荒唐的梦来打扰师姐,告诉她有可能会惨死,俞倾夭不一剑劈了他都是脾气极好的了。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个晦气的存在,看到他的话没事也会心情不好。 顾明霁像被风吹破的蝉翼丧气地垂下头,就在手要彻底落下时,突然鼓起勇气磕在门上。似被自己惊住,他愣了愣,一咬牙再次敲门,郑重地。 但是没人回应。 俞倾夭不在洞府,出去了? 顾明霁卸力地蹲在地上,不甘心又小心翼翼地抬起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门槛上。 他好不容易才上来,下山的话再上来一次好麻烦,也不一定能遇上俞倾夭。但在这里等她,会吓到她吗? 顾明霁往角落挪了挪,闲着没事勾起一片树叶把自己留下的泥印子一点点刮掉,才终于想起俞倾夭曾经给他留过一道联系符。 他从储物袋深处扒出一个简陋但打磨得光滑的木盒,抿唇打开。当面说不出话,隔着幽幽山河更不知如何开口。顾明霁犹豫了许久才注入一丝灵气: 师姐……你好? 然而通讯失败,俞倾夭正在灵气隔绝之地,比如秘境。 顾明霁脸色一白,连忙翻出弟子令去核对任务日期—— 万兽之境。 梦里俞倾夭命运的转折点就发生在这次秘境中。 彼时的另一处,烈日炙烤,黄沙漫天,隐约可闻野兽的嘶鸣声,昭显四处皆为险境。 方从冰寒之境劈除霜兽突围,明心宗众人聚拢做一处神色难看,衣袍皆有些破损,唯有被他们护在中央的娇俏少女和她身旁高大温润的男子如青竹桃花,仙鹤盈立。 “大师姐,前方有山洞!” 清风拂过,负责殿后的女子终于赶上,但见她明眸璀澈,樱唇若薇,长剑上仍覆了一层青霜,衬得气质越发清冷孤高如月。 闻声,她柳眉微蹙:“寒冰境危险四伏,黄沙境也不会安逸……” “夭夭。” 俞倾夭侧头看向那名端芳雅致的男子,见他面含抱歉但语气坚决:“阿音的身体你也清楚,再走下去,她会扛不住的。” 立在他身旁的少女探头,怯弱地瞄了她一眼,悄悄拉住青年的袖子:“师兄,师姐心急也是为了完成任务。阿音没事的,只是师弟师妹奔波许久累了,需要一处休整。” “盛师妹说得对。”其他人纷纷感激地看向盛白音。他们确实想休息,只是大师姐雷厉风行,没人敢先开口。 还好队伍里有大师兄和小师妹在。 男子也即大师兄苏和嘉下令往山洞赶去。俞倾夭见状,未再提出异议。 所幸一路到达山洞都不曾遇到任何危险,洞穴勉强够深且阴冷能让众人都缓解暑气,沉下心打坐疗伤。 俞倾夭进入山洞后并未如其他人一般坐下调息,而是倚靠岩壁垂眸摩挲着剑柄若有所思。未几,她身旁落了一丛阴影。 “夭夭,你辛苦了。”苏和嘉把培元丹递去,见她接了才清了嗓子,靠近几分说回正事,“黄沙境漫无边际,我打算先带人去探路。” “我……”俞倾夭方想说即是探路,这里当是他们二人修为最高,兵分两路效率才高。 但苏和嘉摇头,往边侧看了一眼,见盛白音正与几位女弟子搭话,面上露出笑容,似是发现他的目光,还专门朝他吐了吐舌头。 苏和嘉唇角含笑,目光移回时暖色尤未散:“宗主把阿音托付与我们照顾。她身体不好无法修炼。我不在的时,不放心把她托付他人。之前寒冰境中你出力甚多,不如留在洞内休息,也好照看下阿音。” 俞倾夭抬眸,欲言又止,但苏和嘉一句“我只相信你”让她难以拒绝。 被众人捧在手心的盛白音,是明心宗宗主盛飞光不久前才从俗世接回的亲女,与她同岁,在主峰将养着,自与盛飞光的亲传大弟子苏和嘉更为熟络。 然而苏和嘉是她未婚夫,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金丹后便正式定下了婚约。 半日后,苏和嘉带队离开,只余下俞倾夭和盛白音相顾无言。 她不是热络的性子,加上盛白音浅浅喊了声“师姐”就缩到一旁,俞倾夭默默走到洞口盘膝坐下,把阴凉处全留给了她。 少女长发半披着沐浴在白光中,即便坐姿随意,肩背还是下意识挺得笔直,宛若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 天上升起的两枚灼日炙烤着大地,随着时间推移也未有消减的迹象,反倒沙子开始扭曲融化,升腾起了沙尘天幕。 意识到自己的神识受到影响,俞倾夭立刻捏了道清灵决拍入眉心,正待回身查看盛白音的情况,忽然警钟敲响,抽剑破开洞外的黄沙幕。 原来并非沙尘暴来袭,而是一头五人高的巨蝎卧沙飞驰掀起的尘障! 2、拯救师姐第2步 第二章 盛白音就在自己身后,俞倾夭若是躲闪,便等同把她暴露在蝎口之下。 凌霜剑眨眼间覆上霜雪,冰花盛开,格挡住毒蝎挥舞的巨钳。 蝎钳锋利的锯齿试图收拢钳制长剑,俞倾夭腕间轻转,剑刃贴着边缘划过,炎日飞霜,剑气虽被削弱,仍在巨蝎坚硬的外壳上落下数道深痕。 这是一头金丹期的雄蝎,修为与她相当。好在蝎子是独居的生物,虽然处理起来棘手,但相比于成群出没的霜兽,无疑要好对付许多。 霜雪飞绽,吃痛的蝎子大抵灵智已开,会原地锤步扬起沙尘遮掩自己的踪迹。俞倾夭视野受阻,只能屏住呼吸,侧耳聆听动静。凝神之际,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痛苦的咳嗽声。 “师姐……”盛白音吸入尘障憋得面色通红,连求助的话都说不得完整。 万兽之境连筑基期修士进来也是险象环生,盛白音只有练气期,若非有他们保护早便沦为了秘境的养分。 俞倾夭没有回应,但分心捏了个决为她挡去尘埃。雄蝎瞅准机会甩出尾刺偷袭,她反应及时用寒冰剑气冻住毒刺根部争取到一息时间,迅速翻滚躲开。 尾刺深深扎入她方才所在的位置,震碎了岩壁。俞倾夭没选择远离,而是借力弹起,剑尖着力想刺破背面的中沟把毒蝎钉在墙上。 就在这时,脚下的黄沙剧烈震动。俞倾夭本以为是毒蝎挣扎太过,忽而意识蝎子大半躯干还在洞穴外,而这动静分明自洞穴底下传来! 她忙冲盛白音大喊:“师妹,快躲开!” 一根鲜红有力的蝎尾破沙而出,又重重砸落,弹起的躯干携威武的巨钳,乍看之下竟与洞外的毒蝎不相上下! 蝎子原是一对! 雄蝎出外觅食之时,雌蝎卧沙在洞穴下看护兽卵。正是有这对金丹期的毒蝎在,此处才会没有低阶妖兽聚集。 暴起的雌蝎把巨钳正对盛白音的方向,落下的阴影完完全全把她包裹。盛白音已经被这一系列的变动吓傻了眼,没听到俞倾夭的提醒,仍傻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在俞倾夭离她不远,硬扛了尾刺一击,借着喉头喷出的鲜血化出红霜冻慢了雌蝎的动作。这招以伤换伤让她得以把盛白音捞出,但好战的雌蝎巨钳迅疾剪来,锯齿锋芒逼人。 她的灵根在黄沙境的加持远无寒冰境自如,一人迎战两头金丹期的巨蝎已是险象丛生,无法再分心看护盛白音。加上方才被雌蝎趁机注入蝎毒,拖久了毒发对她更加不利。 “师妹,对不起了。”俞倾夭当机立断,左手拉起盛白音,足尖轻踏巨钳,借力朝雌蝎身后移动,右手拔出没入岩壁的长剑。 一时间脱困的雄蝎和一击不中的雌蝎同时朝她攻击,俞倾夭看准时机把盛白音朝洞口推出。 “阿音!” 苏和嘉一行人恰好赶回,俞倾夭正要松一口气,怎料盛白音没按她预想的路线从洞口奔出,反倒撞向了雄蝎的巨钳! 少女巴掌大的小脸面无血色,鹿眼中写满了惊恐,慌乱中终于想起了宗主爹在女儿闹着要去历练时搬出的家底,对着腕口的宝镯重重拍下。 霎时有白光冲天而起,以碾压之势把雄蝎的巨钳生生碾碎。可惜宝器只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在及时赶到的苏和嘉把盛白音接住后,便化作了尘埃消散。 “师兄你终于回来了,如果不是爹爹给的手镯,阿音差点就见不到师兄了。”惊魂未定的少女飞鸟依人没入青年怀中。 若是旁人在这种时候定哭得什么形象都没有了,偏生盛白音继承了盛飞光和妙兰道君的优点,巴掌大的小脸上汪汪鹿眼,哭得梨花带雨,只会叫人更加心疼。 俞倾夭后背的蝎毒开始扩散,面上褪去了血色,在外人看来是心虚的表现。她无暇解释什么,见盛白音平安获救,咬破了舌尖,保持意识清明,冷静吩咐:“先把双蝎制服。” 洞外的弟子互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后列阵而上。 苏和嘉安抚好了盛白音,也提剑加入战场。 未几,两头毒蝎在众人合力下伏诛,俞倾夭面色苍白地拄剑而立,正待取出解毒丹服下,一把剑突然横在她的脖子上。 俞倾夭愣了愣,她一直认为苏和嘉的剑虽不算神兵,但与他十分相合,雾白其名,细腻高雅,合他谦谦君子。未曾想过有一天近距离观摩会是这种情形。 “夭夭,把剑放下。”他说。 俞倾夭哂笑,说不出是毒性影响,还是当真倦了,摸到药瓶的手默默收回。 “嘭”地一声重响,比剑更快的是,人先力竭倒地。 * “小师妹这么好,这贱人竟然想害她!” “我也听说了,她趁其他人去探路想把小师妹推进兽口,幸好大师兄及时赶回来,才没让她奸计得逞!” “小师妹真善良啊,回来后浑浑噩噩病了一月,清醒后竟还为她求情,咬死了说是自己脚滑。” “所有去过秘境的师兄师姐都能作证是她推的,大师兄作为她未婚夫都不帮她说话。唉,小师妹何苦呢?大师兄也是,多么端芳正直的人当初怎就眼光不好看上了她?” “说不定也是被这恶人蒙骗了!可惜宗主还是熬不过小师妹求情,把她从水牢里放了出来。或也是顾及到仙尊,得卖几分情面。” “华清仙尊是如清风明月一般清雅高尚之人,此时尚在闭关,若得知此事,也不知会对这孽徒何等失望!宗主就应该把她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整个仙门只有姬华清一人达到渡劫期,被尊为“仙尊”。然而明月峰多年来只收了余倾夭一名正经弟子,如何不让人眼红? “前阵子不是又有人失踪了吗?听说跟那明月峰的人有接触过,谁知道是不是她干的?”执着扫帚的小弟子尤能共情,对着落叶堆呸了一声,被挤眉弄眼的小伙伴拍了排肩膀。 “嘿,你不知道吧?听说她恶事做多了遭报应,不久前晋阶失败,修为大跌,现在连剑都……” 半天没等到下文,小弟子疑惑地问道:“都怎的了?卖什么关子,你倒是说啊。” “剑、剑都握不稳。”无疑是对剑修最残忍的惩罚。 本想把讥讽说完,但他余光瞥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后背发凉,生生冻在原地。 察觉到同伴的不对劲,小弟子一回头,瞳孔巨震,差点左脚踩右脚摔在地上。 有道是:莫在背后说人闲话。方才被他们挖苦嘲弄、连名字都不屑提的人,如今正站在他们五步远的地方,也不知来了多久听了多少,手里还提着一把霜白锋利的长剑。 “借过。” 被他们见鬼般的神情取悦到了,俞倾夭欣赏够了才面不改色地从旁经过。就在他们要松口气时,她突然顿住了脚步。 两个小弟子呼吸一滞,对视的眼神中皆透出了恐惧。但俞倾夭并没搭理他们,而是侧眸看向了墙后,凤眼轻扬。 她不说话,两个小弟子也不敢动作。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寂静像浓稠的雾压得人快喘不过气。就在他们崩不住要跪下求饶之时—— [她发现你了。] 一道清瘦的身影默默从墙后走出。 顾明霁低下头,握紧扫帚的手几乎要在木杆子上掐出印来。半晌后,他合眼,鼓起勇气规矩地喊了声: “师姐。” 3、拯救师姐第3步 第三章 少年年纪虽轻,身量已足够高大,天青色绣白边的道袍收束妥帖,乌黑如墨的发丝披散在脑后,用一根雪色的发带在及腰处打结固定。 松软的青丝下是一张从右额角斜跨过鼻梁直至左耳下方的银黑色面具。青灰色的浅瞳被眼帘半遮着,眼尾下垂,长睫颤栗,棱角分明的薄唇抿得很紧。 俞倾夭轻哂,平淡地收回视线,径直离开。 顾明霁愣了愣,等反应过来时已下意识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庭院。 两人的身影消失后,凝滞的空气才似恢复了流动。两名小弟子吓得腿脚发软,瘫坐在地,拍着胸脯喘息:“吓死人了!怎的比面见宗主的压迫更甚?” “那人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你说的是哪个?”两人异口同声后又面面相觑。 半晌后才有人细声道:“你看见我的扫帚了吗?” 一共两把,他那把不见了。 …… 下山的过程,俞倾夭走得不快也不慢,恰好是他能跟上的速度。顾明霁数次想开口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只能迷迷糊糊地跟着。 [你像极了一条想偷偷跟人回家的小狗。]识海里的声音嘲讽道。 “闭嘴,别再烦我了。”顾明霁气恼地一掌拍在额上。 俞倾夭恰在此时回头,眼皮子微掀,委婉地开口:“你打扫完了?” 顾明霁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顺着俞倾夭的提醒看向手中,才“啊”了声忙把扫帚丢开。几息后意识到乱丢东西不好,又弯腰把扫帚捡了起来,眉头微微蹙起。 “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少年低下头,眼尾自然下垂,“只是路过,恰巧听到了。” “哦。”俞倾夭的语气波澜不惊,也不知是否听懂了他的未尽之意。 “扫帚是捡来的。”顾明霁张了张口,觉得很难解释清楚,肩膀怂拉了下来,眼眸放空,丧气地抿紧唇。 事实是他听到那两人拗曲作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想上去理论又怕说不过,刚好一旁搁了把扫帚,能拿来当武器。可还没等到他想好措辞,俞倾夭就出现了。 没来得及做和没有做,结果是一样的。他没能阻止,在她眼里便跟那些人没什么两样。 又是“哦”了声,等顾明霁抬起头时,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走远了。 顾明霁垂目静立了一会儿,咬牙加快了脚步往前追。但这次直到明月峰山脚下,俞倾夭都没驻足。 “师姐!” 眼见她要往陡壁处走,顾明霁气喘吁吁地喊住她。一直露怯的少年,竟也会有大声说话的时候。 “那边的路不好走!” 他红着脸开口。虽然不清楚十二岁就能御剑出行的俞倾夭为何要选择走上山,但见她似要选择难行的路,他想为她指个容易的方向。 “原来明月峰修路了。”俞倾夭好整以暇地别过头。 山路小小的一条,并不宽敞,是用镰刀砍倒了杂草和灌木丛开辟出来,痕迹还很新。 “你修的?”她回过头,似是遇到了惊讶的事,眼尾微挑,瞳孔发亮。 俞倾夭的容色属于第一眼的惊艳,尔后便会被清冷所摄,即便她态度平易近人,也会给人高不可攀之感。然一笑起来,宛若明月入怀,星辰大海,春色明媚。 顾明霁的脸更红了,好在有面具遮挡,不会被看出来。这阵子联系不上她,去主峰又被阻拦在外头,只能一有空就往明月台跑,祈祷能与她碰面。渐渐地,走得多的地方就形成了一条小路。 但没必要说实话。顾明霁指尖收紧,心里想的是:原来她记得他,知道他住在山脚下。 不过也对,会戴着面具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明心宗内也只他一人罢了。 少年像只松鼠,很快就把那点还没品味到的欣喜压到了谷仓最深处。 “师姐,”把扫帚放到屋侧,他绕到俞倾夭身前,稍滞后鼓起勇气,“我给你引路……山路难行,我替你拿剑如何?” 俞倾夭抬头对上了他那双如山岚烟雨的眼眸,联想到先前撞破的话题,神色倏地冷了下来:“你在同情我吗?” 少年愣住了,迟疑之时,俞倾夭已经持剑从他身旁走过。 顾明霁垂目跟上,默叹了口气,懊恼自己说不出漂亮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上山,俞倾夭没说目的地,顾明霁也没为她指路,因为小路一条,攀延向上,根本没有岔路口。 沁凉的山风徐徐,携着潮湿的泥和草的腥味扑鼻而来。离峰顶越近越是寂静,因着姬华清的个人喜恶,明月峰内闻不到鸟啼虫鸣,见不到山花烂漫,只有郁郁深林。 也就使得“扑通”——身后滑到的声音,如此的清晰,让人想忽略都不成。 俞倾夭转过身,立在原地欣赏了一番他摔得五体投地的模样,才颇为无奈地把剑递出:“给你,我知道你比我需要了。” “……地太滑了。”顾明霁囧得脸颊发烫,很想趴在地上不起来了。他是看着她的背影不觉走神了,才踩到了湿滑的石苔上。 “哦。”比起之前,这一声的情感要充沛许多。 顾明霁默了一息,擦干净手,扶着剑站起后接过,抱在了怀里,唇角用力抿了下。 “拄着。”俞倾夭好心提醒。 顾明霁摇头,这是师姐的剑,怎能用来当拐杖?他眼帘半垂,轻声保证:“我不会再摔了。” 俞倾夭随便他。 直到明月台前,他把自己和剑都保护得很好。待俞倾夭解开禁制推开府门想把剑取回时,顾明霁极其自然地跟着她挤进来,青灰色的浅眸迷惘地与她对视一眼又垂下。 俞倾夭眉峰微挑,自许见识过了不少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的:“我回洞府,你跟进来做什么?” 顾明霁唇瓣抿直了,把剑交还给她,想到自己的目的,又将跨过门槛的脚强行收回:“我……” “什么?”俞倾夭没听清,待少年回头时撞上他那双浅眸,坚定纯粹的颜色,一字一句郑重地道:“我相信师姐。” 跟了一路才憋出来的话吗? 俞倾夭忍不住笑了,但笑不入眼底。 真稀奇啊,明月峰外的人都把她当作蛇蝎,避如洪水猛兽,偏生这个无甚交集的小师弟跟着她跑,还说信她。这份相信又能有多少份量呢? “回去吧。”她抬手划去眼角笑出的泪痕,又恢复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毫不留恋地转身。不管论是真是假,她都懒得相信。 顾明霁握紧拳头正打算放弃,忽而瞥到她背上绽开的异色,呼吸一促,视野被深深刺痛,手足失措地道:“师姐的伤口出血了。” “用得着你提醒?”俞倾夭眼皮子懒洋洋地掀着,语气不耐,“不走,是想留下帮我上药?” 顾明霁瞳孔巨震,唇瓣颤栗,像极了一只煮熟的虾米,连面具都遮不住的潮红。他踉跄了一步,离门更近了,仿佛下一息就要夺路而逃。 少年的脸皮当真薄得可爱,俞倾夭优游不迫地在心里数数,估摸着他何时离开,却见他突然梗直了脖子,眼帘虚垂,避开视线,轻声答“好”。 伤在后背,她确实不好上药。 顾明霁极其迅速地说服自己。 “我可以蒙上眼睛帮师姐举镜子看伤。”顾明霁盯着自己的脚尖,郑重其事地保证,“师姐放心,我以道心和仙途起誓,绝不会偷看。” 然后开始立誓。 “……”这次轮到俞倾夭傻眼了。 4、拯救师姐第4步 第四章 室内。 少年为了保证自己不会偷看,用厚实的布巾严实地捆了两层遮眼,跟盲人一般捧起铜镜摸索了几番,才在床架边上扎好马步。 “往左,整体再压低些。”俞倾夭懒怠地托腮,眉目轻睐,不客气地使唤。 顾明霁听话地侧身,为使角度合适还需后仰。这个姿势极其难受,但他一动不动,唯有听到指令时才准确地调整镜面,比偶人还要称职。 在少年看不见的数尺外,红烛晃动的剪影下,俞倾夭葱白的指尖挑开衣带上的花节,裙衫如盛放的玉兰散开,青丝被虚挽至身前,露出线条完美且细腻白皙的香肩,清冷的眉眼在尾部染上了薄红,多了一种摄人心魄的魅惑。 指尖松开,外袍彻底滑落,铜镜中映出光洁如白玉的后背。血色狰狞地从伤口溢出,破坏画布的无瑕,但少女眼神未有丝毫波动,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泛冷的边缘无声掀起了嘲意。 她把指尖搭在药瓶上漫不经心地挑拣,清脆的碰击声持续不断,那个安静得快能化作镜架的少年突然开口:“师姐身上不止一处伤吧?” 以她金丹期的修为和灵骨加持的身体强度,当初被毒蝎尾刺蛰处的伤,时隔一月怎都该愈合了。 俞倾夭透过铜镜睨向那道在脊骨上破开的血口,指尖沾了药粉拂过并不平整的骨刺,意味不明地开口:“你猜?” 明心宗内传她心魔太重,急于求成才导致修为大跌。殊不知真实原因是她的身体遭到了重创。 自万兽之境昏迷后,她被带回关押在水牢中,不许任何人探望。后背的蝎毒因环境恶劣、灵脉被锁,又缺乏药物疗伤,而反复发作。 浑浑噩噩数日,一直持续到那位德高望重又内敛自持的宗主到来,堂而皇之地下令挖她的灵骨。 “俞倾夭!音儿因你蝎毒入体,骨质尽毁!若你尚有良知,就该主动交出灵骨赎罪!” 盛白音前有她相护,又有保命的灵器和苏和嘉及时救助,如何会中毒命在旦夕了?这一出局中局,分明是计划好了要把她的灵骨换给盛白音。 作为自己和妙兰道君的爱女,盛白音没有一副康健的身体,一直是盛飞光的憾事。在妙兰道君早逝,被迫把盛白音送离后,更成为了他的心病。 可这又与她何干呢? 想到自己用密法破开妖界来到人界,从零开始循规蹈矩多年,活成了人人称道的大师姐,竟不如这骤然自满的拳拳爱女之心,俞倾夭眼中嘲意更甚。 “名门正派亦藏污纳垢,不过如此。”她收敛了心绪,神色恹恹地抬眸,睨向眼前的少年,他面覆着白巾,为了维持铜镜的角度,被迫曲膝下腰一动不动,却毫无怨言。 这般温良恭谦的人接近她,又会是想从她身上获得什么呢? 俞倾夭下巴轻扬,仗着少年看不到,肆无忌惮地打量起他来,从紧抿的薄唇,到清瘦的下颚,到默默吞咽的喉结,到挺拔有力的腰线……让人怀疑只要戳一下,这根紧绷的弦能立即弹起来。 啧,光是想像,她那股恶劣的心思便被勾了起来:“猜啊?” 顾明霁眉头蹙紧,歪了歪头,似乎没听懂。 俞倾夭用巧劲踢掉了挂在脚背上的鞋袜,玉足微微躬着,一手贴在剑柄上,另一手撑着床榻,青丝如瀑铺散在玲珑的身段上,构成了黑与白的极致碰撞。 她像美人蛇一般朝他逼近,口吐兰息:“很想知道啊?” 顾明霁从心地点头。耳畔突然响起的银铃般的轻笑,和混杂在药及血腥味中清冽的玉兰香气让他头脑发热,下意识退了一步撞到了梳妆台,偏头远离。 “我衣服还没穿好,你现在摘下布巾不就能看到了吗?”俞倾夭声音轻快,语带笑意,眼底却冷若冰霜。 这等距离但凡他有分毫异动,她手中的剑既能一击致命。 并不知自己的小命已悬在鬼门上,顾明霁苍白修长的手指尽职地抓牢铜镜,指尖微微收紧,片刻的沉默后喉结滑动:“……是我唐突了,请师姐恕罪。” 他本想趁机验证梦境的真假,但终归过于隐私,不是他能够窥探的。所以放弃的很果断,甚至暗松了一口气。 “真的不看吗?”她可以考虑只挖眼。 顾明霁抿着唇侧开头表态。 俞倾夭遗憾地放下长剑,直起腰身,染血的裙摆顺着柔美的曲线滑落在地。她赤足踩在其上,伸手勾起木架挂着的干净道袍覆在背上。 衣料的摩擦声停止,俞倾夭抽检般回头发现少年动作丝毫未变,只有唇瓣微微张合。她被勾起了好奇心,衣带未系,踮起脚尖,敛息凑近。 “我心无窍,天道酬勤。我义凛然,鬼魅皆惊。1”竟是在默诵《清心决》。 俞倾夭的眼神顿时微妙了起来,语气带上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不满:“这般爱学习,为何修为只有练气三层?” 顾明霁默了下,猜到她已经收拾好了,但还是把铜镜放回原位,摸索着出了房门才摘下遮眼的布巾,规矩地回答:“是我资质平庸,天生愚钝。” 眨了眨眼,他后知后觉眼前并未变得明亮,原来是夜色已深,乌云遮月,光线暗淡得快伸手不见五指。 “今日打扰师姐,我先告辞了。”顾明霁走得很急,像被什么追赶一般脚步未停。 俞倾夭郁色沉沉地站在原地不曾开口,眼看着他刚跨过门槛便摔了一跤,好不容易爬起来想扶门站起,结果手上有泥没抓实再次滑到。 第三次滑跤,许是摔懵了,顾明霁跌坐在原地,开始怀疑人生。 俞倾夭淡定地松开捏决的手势,斯斯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感叹:“原来你是想摔下山,这方式倒是别致啊。” 顾明霁懊恼地垂下头。 从头到尾,少年的脾气都好得过分,任如何被指使刁难,都未曾有生气的迹象。 “还是你想要我的剑?我的剑可不是扫帚,不能随便给你。”俞倾夭没轻易放过他。 顾明霁耳朵倏地红了,连带脖子也晕了开来,咬了咬唇,努力地憋出字:“我会自行下山,师姐无须担心。” “哦。”本打算问他要不要去厢房借住,但他坚持摸黑下山便由他得了,她可没烂好心再问第二遍。俞倾夭倏地冷下脸甩袖回屋。 听到房门关合的声音,顾明霁垂目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撑着地慢慢站起。 没人看着,他更自在,耐心也更足了。依稀记得方才剐蹭不小心把门弄脏了,他寻了一截干净的衣袍按着记忆的位置,像擦拭珍贵的瓷器般仔细地抹去了泥渍。 “……” 殊不知俞倾夭根本没走,而是站在院墙上把一切尽收眼底,不禁感叹:真是一个矛盾的人,即胆大又害羞,即愚钝又伶俐,即粗疏又细致。 “先去厢房歇一晚吧,”终于在他快踏入密林中时,她叹了口气,有些别扭地开口,“就当你帮我上药的谢礼。” 顾明霁被吓了一跳,但很轻易就接受了她佯装离开的事实,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师姐可以送我下山。” 没想到还会被拒绝,俞倾夭气笑了。这是多不想跟她待一处,厢房离得还远,难不成会比方才上药更出格? “好啊。月黑风高,你独自下山,我无法放心。”俞倾夭轻巧地跃落到他面前,唇角掀起温和的笑,“要走哪边?我送你。” 他不动,她也不动。顾明霁疑惑地眨了眨眼,忽而意识到她是打算陪他走下山,立时为难地抿紧了唇。 “怎么了?”俞倾夭明知故问。 “……不走了。”顾明霁紧绷的背脊怂拉下来,闷着气妥协,“今夜叨扰师姐了。” “怎会呢?本来明月峰也只有我们师姐弟二人作伴,该多亲近才是。”俞倾夭转身时,眼里闪过了得逞的笑意。 顾明霁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仰头掠过牌匾,再次进入明月台的心情十分的复杂。 去往厢房的路上,他迟疑了半晌,终是开口问出了疑惑:“师姐之前上山为何不选择御剑?” 俞倾夭敛了笑,还以为他不会问,看来心思没她想的深,到底憋不住事儿。她轻描淡写地回着,实则也在观察他的反应:“得养伤,不能轻易动用灵气。” 顾明霁顿住了脚步。他回忆起梦中的情形,蝎毒可由灵骨克化,根本不会让她伤重难愈、境界下跌,反倒是若没有了灵骨…… “师姐。” 俞倾夭循声回过头。皎洁的月色正好从浓云的间隙中探出,让她看清了那双清透的浅眸,比星辰更要明澈。 “你……”顾明霁咬了咬唇,无数思绪飞掠而过最终化作一句,“能否再让我看一眼你的伤?” “方才还没看够吗?”俞倾夭诧异地问道。 5、拯救师姐第5步 第五章 顾明霁原本做好了心理建设,脸还是倏地爆红了:“我没……” “真没看够啊?”俞倾夭仿佛重新认识他一般,双目微睁,难以置信地启唇。 “我没看!”顾明霁急了,从未用过这么快的语速把话吐完,“我发誓了绝不会偷看。” “所以要正大光明地看?”俞倾夭戏谑地接话。 少年绷直的背梁垮了,想反驳又嘴笨地想不出话,无助地抿紧唇,青灰色的浅眸眼尾下垂,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模样:“……我没有。” 俞倾夭笑了出来。今日她笑的次数着实比一年加起来都多,总归让他留下来也没有吃亏。 顾明霁听到她的笑声,反应过来是被捉弄了,张了张唇,终是什么话都没说,耳朵根上依然在烧着。 俞倾夭凤眸微微弯起,她知道自己性格一直有恶劣的成分在,但从来没这般不加掩饰过。少年就像一团柔软没有杂质的面团,把自己原原本本地端到她面前,任凭捏扁揉圆。 她抬手搭在肩上,侧眸往下眺,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项:“让你看了,伤口就能好了吗?” “……不能。”顾明霁迅速合上眼,他没有这种能力。 俞倾夭轻哂:“夜深了,早点歇息吧。” 她姿态轻盈地趟着月色回到寝屋。顾明霁听到声响后才睁眼,推开厢房的门,用后背抵住合拢。 他只是想知道师姐的伤是否与灵骨有关,该不会被当作了登徒子,怀疑他意图不轨吧? [倒也没冤枉你……]识海里的声音在笑。 “我没有!” 少年捂着通红的脖子,懊恼地把头搁在臂弯中,想徒手挖条地缝把自己埋起来。 …… 一夜无梦,俞倾夭未因为院中多了一人而改变习惯,天未亮便起床梳洗,到溪亭边上练剑。 但顾明霁竟起的比她要早,与厢房一侧久未开伙的灶房沾染上了烟火气。她路过时不经意停下,看到少年长发高束,卷起袖袍,扫去了灶台上的灰尘,熟练地生火烧水。 顾明霁回头时,恰好对上了俞倾夭看过来的眼神,在日出烧起的云彩映衬下,有种说不出的温暖。 “我吵醒师姐了?”顾明霁踌躇地低下头,不忘把手中的干柴先丢进火中,有条不紊地添水,“抱歉,未经允许私自使用你的灶房。” “是我未考虑周全,忘了你还未辟谷。”一般是筑基后有了灵基打底才会开始服用辟谷丹,俞倾夭以为他是饿醒了来找吃食的,可惜她这里当真空空如也,怕也只能煮水充饥了。 但顾明霁摇头:“我是在给师姐熬药。” 俞倾夭笑容微敛,眼神发虚:“哪来的药?” [在角落!都积尘了!] 顾明霁转身把药包提到她面前,心道果然,她若有好好服药养伤,也不会走一段山路就让伤口开裂了。 “不喝,伤也能好。”俞倾夭退了一步,义正严辞地道,“我该去练功了。” “喝了能好得更快。”顾明霁犯了轴劲儿,竟捧着药碗追了出来。 “一日之计在于晨,正是练习剑法、温故知新的好时候。”她头也不回地来到院中。 “师姐若能好好喝药,就不会手抖了。”顾明霁温吞地开口,视线落在她握剑的手上,意思不言而喻。 俞倾夭气笑了。昨日还只敢用帮拿剑作借口,今日胆子便大起来,难不成梦中偷吃熊胆了? 她手再抖也不影响杀人的速度。 俞倾夭恹恹地垂眸,回头打量了他一眼,忽而有了想法,把凌霜剑朝他抛出。 顾明霁下意识接住,手中的药碗被护得仔细,一滴未洒。 “师弟勤奋刻苦,修为却未有长进。倾夭不才,但胜在入门早,在修炼上积累了些许心得,不知师弟可愿让我指点一二?” 晨曦中,少女身量笔挺,青丝被风撩起的发尾在腰间铺开,看向他的眼神璀澈明亮。 顾明霁的心跳莫名加快。他对修炼一向持消极的态度,但如果是她亲自教,他无疑是愿意的。 少年的指尖微微收紧,轻声答应:“师姐先把药喝了吧。” [你真是不解风情,她都愿意教你练剑了,你还要逼她喝药!] 俞倾夭一双漂亮的凤眸埋怨地看向他。顾明霁低下头,把药碗递出。 知道逃不过,俞倾夭接过屏息灌下,初时还知道边喝边瞪他,后来心神都集中在了咽喉的苦液,难受得作呕。她强忍着不适,放下还剩一半的药碗,凤眸沾着湿气,一脸严肃:“你把入门剑法一到五式先过一遍,我得看你的基础如何。” 入门剑法又名《明心十二式》,是灵气入体后由演武堂□□习,其中一到五式分别涵盖了刺、劈、挂、撩几组的重构,为剑招中的基础。 顾明霁再不走心也定然是会的,但他没立刻动作,而是侧头看向她试图放下的药碗。 俞倾夭喝了一口,瞪向他的眼神凶巴巴地催促:“赶紧的。” 顾明霁乖巧地垂目,迎着晨光左手握住凌霜剑的剑鞘,右手慢慢把剑拔出。冰雪的剑刃倒映出少年如山岚的浅眸,如能听到雨打芭蕉的清鸣。 密林中的树木为了生存,会奋力地汲取营养长高直到拔得头筹,只有野草会匍匐在空隙中,依仗零碎的阳光和雨露苟活。 顾明霁的剑如其人,就像乱石堆中的一朵蒲公英,自然地伸展和蜷缩,连要吸引蝴蝶的花,也开得毫无特色。 俞倾夭说不出哪里不对,她甚至觉得处处都不好,但他偏生太过自然了,直到第五式的最后一招落下,她都忘了打断他,药也不知不觉喝完了。 收剑后,顾明霁默默走到她面前,递出一个用纸包好的小包,里头只有几枚红色的干果。 “哪来的?”俞倾夭蹙眉捡起了一颗,外面包裹了一层薄薄的糖渍。 “野果,自己做的。”顾明霁扫到空了的药碗,青灰色的眼眸中划过了不明显的笑意。 “你以为我会吃吗?”俞倾夭哼了声,丢进了嘴里,酸酸甜甜的并不能把药味压下,她把剩余几枚都捡了起来。 [她喜欢吃甜的。] 顾明霁垂目掩住眼里的笑意,帮她把药碗和纸都收了,再倒了杯清水予她漱口。 享受了他一顿忙活的俞倾夭,后知后觉地蹙眉:“平刺剑为剑刃朝左右,握剑屈肘提至腰间用力刺出1。你的力道和角度都没跟上。” 顾明霁在她的指点下又过了一次。俞倾夭满意地点头。从前她在演武堂代课时,见多了浮躁的弟子,顾明霁耐心也很足,领悟力不低,指出的错误基本不会再犯,是个可塑之才。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懒怠了,没有丝毫锐意。 他替她熬药,她指导他剑法当作偿还,也不算亏欠。俞倾夭难得悠闲地捧着清茶坐在海棠花树下,欣赏少年舞剑的身姿,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两人同时停下。 顾明霁见俞倾夭径直往门口走去,迟疑地开口:“师姐,需要我回避吗?” 俞倾夭回头诧异地看向他:“为何?” 顾明霁愣了愣,压住了唇角,没再开口,也没有离开。 门打开的那一刻,两人意外地先对上了眼,苏和嘉目中的厌恶之色闪逝,顾明霁青灰色的浅眸沉默低垂。 苏和嘉生得一副好相貌,雪青色的道袍被玉带紧束,左侧悬挂着金色的弟子令,宽袖垂在身后,显得松形鹤骨,器宇不凡。他十岁开始接触宗门要事,十五岁代盛飞光管理内外门事务,至今十年有余,眉宇间自带威严。 他审视的目光掠过顾明霁,剑眉紧蹙,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喜:“他为何会在这里?” 俞倾夭扶着门,并没相让的意思,似笑非笑地反问:“我师弟吗?这里是明月峰,他为何不能在?” 苏和嘉噎住了,目光定在顾明霁手中的剑上,片刻后神色才舒缓下来:“夭夭,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俞倾夭应了声,眉间落了倦色,开门见山地问道:“师兄来找我是有何事?” 苏和嘉心道:以他们的关系,难道是有事才能见面的吗?但他确实有事交代,忙把手中的玉盒递出:“之前我奉命下山替阿音寻药,途中听闻你修炼上出了岔子。这是浮山莲和玉珠果,对外伤效果极好。” 俞倾夭没有接,苏和嘉以为她老毛病又犯了,平心静气地劝道:“从前你仗着灵骨不爱服药便罢了,如今……” “如今又如何了?”俞倾夭凤眼微挑,恍然大悟道,“原来师兄知道我的伤是怎么来的。” 苏和嘉的脸色骤然难看,回避道:“夭夭别闹了。我一直在外为师妹寻药奔波,不也是为了你吗?” “为了我?”俞倾夭似懂非懂地点头,“你始终认为是我把盛白音推入兽口的。” 苏和嘉有些不耐地开口:“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夭夭,你从前不会这般跟我闹脾气,莫不是有人撺掇?”他意有所指地瞥了顾明霁一眼。 “确实翻篇了。”俞倾夭笑了,连还生在闷气的苏和嘉也不得不承认她笑起来确实很好看。至于是什么“翻篇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诚然,你还知道我失去了灵骨。” “但我没有把盛师妹推入兽口。至于灵骨——”不等苏和嘉叱责,她继续把话说完,“是我自愿献上的。” 身后顾明霁震惊地抬眸,握紧凌霜剑的手因用力过猛而在颤抖。 “明心宗对倾夭有养育之恩,宗主更是倾夭亦师亦父的存在。只要能助盛师妹,倾夭甘愿献上灵骨。” “毕竟,”少女这一刻就像林中诱人堕魔的精怪,笑得天真浪漫,徐徐开口,“倾夭失去的不过是灵骨,盛师妹可不能失去性命——” 这是她当日送给盛飞光的话,如今原封不动地再送给苏和嘉。 “你们都这么想的对吧?” 门在苏和嘉一脸难以置信中重重甩上,俞倾夭方转过身,便对上顾明霁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问什么便问。你我师姐弟二人,何须如此拘束?”她脸上的笑还未来得及收起,似是极有耐心地等他开口。 在她眼里,他与苏和嘉并无区别。 顾明霁沉默了半晌。从听到俞倾夭自愿献上灵骨的那一刻,他的识海几乎停摆了,心被抽出了密密麻麻的痛意,快要被内疚挤满了。 原来梦境里都是真的。若是他没有犹豫,早一步劝阻她前往万兽之境,是否她就不会失去灵骨了。 “对不起。” 俞倾夭准备好的一番讥讽的话滞在喉头。 6、拯救师姐第6步 第六章 “为什么道歉?”俞倾夭构想过无数个他会问的问题,唯独没想过是道歉。 真稀奇啊,她没从那些人口中听到过的话,竟由他轻易说了出来。 顾明霁薄唇紧抿,青灰色的浅眸蕴积了复杂晦暗的情绪。即便人人都说是她的错,但他坚信师姐不会把盛白音推入兽口。 分明是那些人不安好心,而她太过善良,即使被误会,仍掏心掏肺地对待他们,自愿把灵骨生生剖出,断开自己的仙途。 想到剖骨的痛,顾明霁不由心梗。那些人根本不值得她的半分好,无论是盛飞光,是盛白音,还是苏和嘉。可如果师姐真非苏和嘉不可的话,他与她说梦见苏和嘉接下来欲对她不轨,她是会相信他,还是把他扫地出门? 顾明霁握剑的手收紧,半垂着眼帘,不让她窥见眸中翻腾的暗涌。沉默了片刻,他启唇轻声问道:“师姐很喜欢苏和嘉吗?” “可是他好像也没多关心师姐吧。”少年的声音很淡,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不敢起一丝波澜,唯有指尖用力得掐出了印来,“浮山莲和玉珠果说来珍贵,但药包里也不缺,用不着专门出去寻。就算要取个新鲜,怕是他专程拿来的,也不过是旋音殿那边挑剩下的罢了。” 旋音殿便是盛白音的洞府。旋音旋音,暗喻着万物以她为中心旋转。 “真的把师姐放在心上,也不会在师姐受伤期间,先是出去寻药,后替盛白音操办宴席,还记得美美睡上一觉,收拾妥帖了再来见你吧?” “更何况,”顾明霁小心翼翼地看向俞倾夭,下垂的眼角中透出了难过,“他不相信师姐。” 第一次遵循本我说出那么长段话,且是在背后说人坏话,顾明霁并未觉得轻松,反而在荒芜的境地中越发茫然失措。他呆立着屏息,忐忑地等待俞倾夭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俞倾夭眉头轻蹙:“你不该喊苏和嘉‘大师兄’吗?” 连她都得喊“师兄”,他凭何直呼其名? “……” 顾明霁沉默了。如在海边等潮不至,反迎来泼面的冷雨。 [要你兜圈子!就该直接说苏和嘉是个卑鄙无耻口蜜腹剑的虚伪之徒,憋着一肚子坏心思要害她!] “她不在意的。她原来真这般喜欢苏和嘉,连种种不好都能忽略不计。”顾明霁在心头发苦。 良久后,他侧头看向灶房:“面蒸久该糊了,我去看看。” 不等俞倾夭回应,顾明霁垂目离开,动作略显僵硬。 “也不把我的剑留下,难不成带去劈柴吗?”俞倾夭纳闷地收回目光,落到手边的茶盏,映出的却是一双幽深的眼眸。 她发现这个小师弟是难得的明白人。 清风拂过,一朵紫海棠飘落到茶水中,泛起了点点涟漪。看着茶水中被打乱的剪影,少女神色莫测地扶额叹息:“你可真给我惹了个麻烦。” 灶上的面有没有蒸糊,俞倾夭不知道,但顾明霁是轴劲犯了坚持要给她熬药,还得盯着她喝下。作为交换,俞倾夭只能继续指导他练剑和心法。 顾明霁悟性上佳,由此俞倾夭越发不理解他为何能入门五年仅有练气三层修为。然当她难得好心提出要给他探脉之时,顾明霁摇头拒绝:“我会认真修炼,无须师姐为我耗费灵气。” 正式踏入仙途后,灵根会被催发在体内滋长出灵脉。灵脉的粗壮和数量与先天的灵根有关,亦能够通过后天的修炼努力拓宽。修为越高,灵脉越粗壮,能容纳的灵气就越多。 探脉则是指修为高的一人通过灌入灵气替对方疏通经脉中的堵塞之处,助他更好地吸收灵气。 她虽然因为灵骨被剖,境界不稳,但要给一个练气期的弟子探脉能造成多大损耗? 顾明霁依旧拒绝,目光落在她半途收回的手上,心念一动,开口道:“若我短时间内能进阶,师姐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进阶为何要向我讨赏?”俞倾夭原本被拒绝得有些烦躁,闻言摆了摆手,“罢了,你先说要我答应何事。” 她如今的身份对因果极其敏感,可不敢随意沾惹上什么。 顾明霁张了张口,垂眸:“我还没想好。” “那便等你想好了,我再考虑。”俞倾夭光棍道,捏了颗梅子放入口中,取出玉符查看积攒的留言。 顾明霁收起药碗,脚步微顿,没立即离开。俞倾夭寻着那片阴影并没动作:“还有何事?” [想问就问,杵着当门神吗哈哈哈?]识海里的声音肆意地嘲笑他。 顾明霁眉头蹙起,看向半树海棠,试图借着赏花分散那股不自在:“之前给师姐的留言……” “是指哪条?”俞倾夭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无声地动唇说了一句。 顾明霁霎时脸色潮红。他一直没收到回复,还以为她根本没看。其实没看也不要紧,都是些没营养的话,但为何经她复述出来会让人觉得那么羞耻? [因为你心里有鬼!] “闭嘴。”他气恼地驳斥。 俞倾夭欣赏着他局促的表情,不由想起被打入水牢的那段时间,她身上的灵器和储物袋都被收走了,手腕上也被扣上了禁灵环,无法动用灵气。那张连她自己都快忘掉的联系符因为没有灵力波动而被当做了废纸留下。于是她偶尔就能看到少年的早晚问候。后来灵骨被剜,宗门内谣言四起,玉符中的传信变得不堪入目,那张联系符是唯一的清净之地。 或许因此,她才会对他稍有纵容。 目光重新落回玉符上,扫了眼上面的留言,俞倾夭淡然道:“明日你不用来了。” 顾明霁迅速抬头看向她,一脸受伤的表情。俞倾夭无奈地解释:“是去演武堂领习的日子到了。” “可师姐的伤还没好?”知道自己误会了,顾明霁耳根微红,蹙眉道。 “无妨。”俞倾夭笑了笑,垂目掩住眸中的讥诮。 自一年前从苏和嘉手中赢下首席之位,她作为弟子表率,除非出任务或闭关,需得每月首日前往演武堂领学。 但因为秘境之行和养伤的缘故,这段时间她一直请休。如今收到了执事堂的通牒,言她再度缺席的话,将以不履行义务为由奏请宗主革去她首席之位。 她拥有的身份太多,并不稀罕这仙宗首席地位,但要借机确认一件事。 第二日,眼看天光破晓,俞倾夭梳洗后,收拾妥当,执剑往演武堂走去。 演武堂位于明心宗外门,主要招录的是刚踏入仙门、修为在筑基期以下的弟子,一般由外门长老进行教授,间或由内门弟子进行领习。 俞倾夭扫了眼朱红色的牌匾,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据说出自前代宗主之手。 无论看多少遍都觉得丑。她轻哂,伸手推开演武堂的大门。 里面方集合好的弟子齐刷刷扭头,只见来人身穿白底金莲云纹修边的道袍,腰上悬挂着浅金色的弟子令,青丝用兰玉簪半束在脑后,露出如寒梅般傲雪清艳的眉目。稍稍失神后,意识到她的身份,弟子们的表情微妙了起来,开始窃窃私语。 俞倾夭走至台上往下扫了一眼。在她缺席期间,宗门正好招了一批新弟子,这次新旧弟子合拢做一处,人数多了一倍不止。一般内门弟子领习时都会有外门长老在旁监督,更何况这次人数超额了,但台上仅有她一人。 “先前有事在身未能按时出席。”环视一周,俞倾夭在某处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挪开,泰然道,“今日我带大家练习《明心十二式》一到五式。” 7、拯救师姐第7步 第七章 俞倾夭一丝不苟地把这五招演练完,看似平平无奇,但若是顾明霁在场,定能窥出她这剑意中的至简至臻、反朴还淳。 虽自认心眼不大,但这套剑法源自明心宗,她承了明心宗的教养,不至于藏掖着敝帚自珍,也乐意分享些心得。只要他们认真领会,必然能有所进益。 不过,前提也是他们得愿意学。 俞倾夭心中哂然,收势后,凤眸轻昵扫向台下:“你们从第一式开始。” 弟子们互看了一眼,拔出木剑动了起来。可惜大部分都心不在焉、有气无力,挥剑跟划水一般。 待他们结束第二式后,俞倾夭及时喊停,让他们重新回到第一式:“再做一次。” 但第二次下来,只有少数更正了过来,剩下的人不仅没有丝毫改进,动作甚至更垮了。躬身驼背,如何能把力使到适处?上梁不正下梁歪,明心宗这一辈心思大抵浮躁了些,失了求道的赤纯。 俞倾夭归剑入鞘,让他们保持平刺动作,下去逐一纠正。几百名弟子的队列,她极有耐心地巡视,遇到态度认真的便多指点几处,遇到明显敷衍的就让他先把手抬平。 “休息一刻钟后继续。” 两个时辰下来,进度才到第二式。俞倾夭背转过身回到台上时,不少人脸上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同一人,当景仰时,她无一不好;反观厌恶时,则形迹丑陋,尽是心怀不轨。 “她是不是故意要折腾我们,才让我们头顶烈日反复练平刺?” 很快,有人开始引导:“这基础剑招,我早八百年就会了!剑高几分低几分又如何?难不成对阵时还要先拿尺子丈量一番?” “还以为首席精英能教些内门独有的高深剑法,结果就在面上糊弄我们!”越想越气,直接把木剑摔了,嚷嚷起来。 “金师兄说得对!”有人带头便有人附和,一时间情绪被引动起来,演武堂怨声载道。 “怪不得她只来过一次就不敢再来!没责任心也罢了,怕暴露自己习剑不精才是真相!” “剑术不通,只会揪着人练入门剑招,这样的人是如何当得上首席的?” 演武堂后的云塔处,一直留意此方情形的苏和嘉,眸色渐沉。俞倾夭“大病”后首次领习,并非没有监督者,是他放心不下,所以主动请缨,执事堂知道他们二人的关系便准许了。 眼见场面几近失控,苏和嘉正想前去解围,一双温热的小手搂住了他的胳膊。 “师兄莫急。”身着粉色纱衣的娇俏少女依偎在他身旁,歪头叹息。 盛白音的相貌更多的是继承了妙兰道君的优点,巴掌大的小脸,鹿眼汪汪如小泉涌动,鼻梁柔挺,樱唇小巧,像个漂亮的瓷娃娃。 方才俞倾夭好似往这处看了一眼,着实把她吓了一跳,好在很快便挪开了,盛白音只道是巧合,继续温柔小意地劝慰道:“音儿知道你担心俞师姐,但你们在首席之位上是竞争关系。若是由你出面,会怕落人口舌,更加怀疑俞师姐她得位不正。” “……你说的对。”苏和嘉稍一思索,便垂下手,只是手指还蜷缩成拳。 他从年少时便开始接触宗门事务,责任加身,顾虑甚多,也因此极好被拿捏。不能说他真的对俞倾夭没用心,只是这份担心再重,在别的问题前也不值一提。 “师姐一定能理解你的。”盛白音嘴角微微翘起,垂眸把目光放回场中。 演武场内只有俞倾夭一人独自面对几百名弟子的质疑。 大概被挖去了灵骨,身上还有点傲骨,痛哭流涕之事实在懒得装,俞倾夭叹了口气:“先前缺席是我的过错,但既已负责教习,内容就该由我来定。今后每月一次,我会带你们重新熟习入门剑招,之后……” 话音未落,一块石头袭向她面门! 俞倾夭眉头微挑,长睫在眼底落下一排幽深诡谲的阴影。就在她侧过身之时,一道身影突然挡在她面前,她的目光微微一闪,略为遗憾地松开了指尖捏好的诀。 少年身量高大,黑色道袍收束出劲瘦的腰身,银黑色面具遮盖了大半面容,墨发高束,被风扬起的发带恰恰扫过她的手背。 木剑的钝刃劈落,木石相击,反倒是飞石被震碎,四散飞落。 不知谁先开的口:“那不是明台峰的小怪物吗?” 片刻的静寂后,场内一阵唏嘘,俨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俞倾夭恹恹地抬眸,目色凌厉。 新来的弟子不知这个典故,立时有“老人”八卦与他:“啧啧啧,你可知他为何面具不离身吗?” “身有秘密,不能示人?” “是没脸见人!这家伙自小被当做野兽圈养,相貌丑陋又不通人言,听说是当年杀了好多人被五花大绑抓上明心宗!” “也不知道走了哪门狗屎运被仙尊瞧上,免了死刑,还被收为了记名弟子。” [听到了吗?那些人又在嘲笑你!] [想不想把他们都杀了?我会帮你的——只要把身体借给我……]识海里的声音不怀好意地煽风点火。 少年露在面具外的薄唇紧抿。 无论何时都充斥着异样的眼光,这便是他不愿出现在人前的缘由。 犹记得那年殿上初见,满身伤痕的他死撑着抬起头,满是血痕的脸显得狰狞可怖。十六岁的俞倾夭从姬华清身后走出,朝他伸出手,明净得仿若天山白雪。 还有再见面时,她刻意的等待,一同上山,夜间留宿,还有外人来时那句不用避讳的“为何”。 无论多少回,会把他当做人看待,且未有过异样的眼光只有师姐。 他可以像被踩入泥泞中的野草一样放弃挣扎,隐秘地直至枯萎,但他可以,师姐不可以。 顾明霁握紧了剑柄,腰背绷直成弓,眼底趟过了一片深色。 金俊力眼珠子一转,见大多数人因顾明霁的突然出现而被带偏了视线,立刻拉大了嗓音,语气愈发刻薄:“我没看错的话,首席你用剑姿势标准,手却在抖,所以才选择教授入门剑法,避免过多用剑吧?先前就听说你因为嫉妒盛师姐对她下毒手,人品极度败坏,如今连剑术不稳,这首席之位你根本不——” “配”字没来得及出口,因为一把剑架在他的脖子上,只有少数几人看清了顾明霁是如何动作。俞倾夭凤眸染上了兴味,好奇他想做什么。 “一年前内门大比……”顾明霁方开口便哽住了,一日前他对着俞倾夭都不能完整倾诉,如今演武堂数百人的视线尽数倾轧在他身上,充满恶意的目光比木剑更要锐利,污言秽语如黑暗流泻。 等不到下文,众人正不明所以之际,顶上传来一声厉喝—— “住手!” 循声望去,只见高耸的穿云塔上两人衣袂翻飞,踏着鹤背翩然而下。男子临风玉树,女子娇俏可爱,站一起宛若一对神仙眷侣。 眼看救星到来,金俊力面色发白,大声求救:“大师兄救我!小怪物蓄意伤人!” “大胆!竟在宗内肆意对同门出手!”苏和嘉闻言大怒,见顾明霁还不收手,目中憎色闪逝,不曾顾及两人的修为之差,雾白剑出,森然向他挑去。 然剑气未至便被冰刃拦下。瞬息之间冰雪绽放,寒风凛冽而归,不堪一击的云雾散作了烟气,了无痕。 “师兄,你没事吧?”盛白音诧异了一瞬,立刻从苏和嘉身后走出,状似关心地挽住他的手臂,鹿眼汪汪打转,“师兄只是在尽职维护秩序,师姐你怎么能……” “是该有话好说。”俞倾夭苍白的指尖抚在凌霜的剑刃上。方才那招若顾明霁直挨上了,不死也元气大伤。她似笑非笑地睨向他们,“何必一出手就是杀招。” “夭夭,我只是一时气急,忧心场内师弟安危……”苏和嘉理亏在先,心情复杂地找补,同时讶然于俞倾夭方才的剑意竟不弱于从前,甚至更胜一筹。 然不等他说完,顾明霁在这时再度开口:“这招是《明心十二式》中的第五式变招。” 上次他没及时站出来,这次不能再退。哪怕是一次,他也希望自己能做到。 呼吸到空气中残留的冰雪气息,少年张了张唇,找回自己的声音,目光渐而坚定,素来松散的背梁挺直了几分:“师姐在内门大比决战中胜过苏和嘉,最后用的是并非高深的剑招,而是它。” 说罢了,他放下木剑,仿佛只是单纯演练了一番招式。 苏和嘉脸色难看,迎着场内求解的目光,还是点了头:“他说的没错。” “这招平沙落雁虽被归到入门剑法之中,但对韧劲和落点的把控要求极高,全宗上下除了宗主和长老,能分毫不差地演练的不出百人。”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没想到入门剑法亦有如此讲究。 苏和嘉未尽的是:这百人中,能把这招用得得心应手的屈指可数,其中之最当属俞倾夭。 当初首席之争,她就是出其不意,出剑佯攻,中途毫无征兆收势变招,等苏和嘉反应过来时剑已经落在他的要害上。 事后苏和嘉追问俞倾夭所用招式,得知竟是来自入门剑招,才感悟到大道至简。 而如今这“百人”,显然还要再添上顾明霁。苏和嘉从他身上看出了俞倾夭的影子,眉头紧蹙。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顾明霁剑身一转,擦过金俊力身旁那个与他一唱一和的弟子。苏和嘉正要呵斥,却见他拔出钉住衣角的剑尖,抖落上头一只死不瞑目的苍蝇。 时隔多年,苏和嘉再次窥见少年的桀骜,明明是生活在阴暗处的烂泥却还能像一条未受驯服的疯狗,他握紧了雾白,抬眸时迎上了俞倾夭如寒霜般的目光,并未动作。 那名弟子吓得跌坐在地上,顾明霁半垂下眼帘,幽幽开口:“两年前,丰林山秘境。” “你被食人花藤捕获,即将被拉入胃袋吞噬之时,是师姐及时掷出长剑钉入妖藤死穴,用的是《明心十二式》中第十式。” 那名弟子羞愧地低下头。 “还有你!你,和你!两年前横渡洛河。那天风雨大作,河神翻身,有五名弟子被颠出船辕,是师姐反应及时,把人悉数挑起……” 少年抽剑拔剑一个个点去,如数家珍。沸腾的人群被他泼进了冷水,渐渐沉寂了下来。 任谁都能看出顾明霁是在为她出头。他摆事实讲道理,没一句粗话,但字字在说人忘恩负义,寡廉鲜耻。 俞倾夭笑了出来。她本无关痛痒,直到看着向来沉默寡言的人,竟有一天能把人说得如丧考妣。那些她和当事人都没放在心上的事,偏生有人记得比他们还牢。 看到她的笑容,苏和嘉喉头仿佛吞了铅块,堵得难受:“夭夭,抱歉,是我来晚了……” “不晚。正正好让我看到了灵骨在师妹身上长得很好。”俞倾夭睨向他及身后的盛白音,似乎发现了有趣的事,笑容深了几分,“能帮到师妹,我真的好开心啊。” 盛白音脸色发白,这与她想象的不一样,她原以为俞倾夭骄傲自持,像从前不惜己身救人于危难却从不言功,是绝不会把灵骨之事公开。 但她恰恰说了,还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盛白音后背起了鸡皮疙瘩,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无处剖析。 8、拯救师姐第8步 第八章/ “我没错!” 夜半从梦中惊醒,盛白音起了一身冷汗,脑海中浮现的仍是演武堂之时俞倾夭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姐?”侍女鱼贯而入。因盛白音先前身体不好,旋音殿内值夜的侍女都不敢睡熟,还有药师常候着,以便一有事能及时反应过来。 自从前段时间起,寝房内的烛火没再灭过,需要人定时更换灯油。上次新来的侍女不小心睡过了头,让盛白音起夜时看到黑灯瞎火,直接被赶到外门当仆役,脏活累活都得第一个干,再次见面时跟换了个人似的。 要知道在内门尤其是宗主、长老身边的仆役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有内门接了宗门任务的弟子,也有在外门暂时进不了内门想走捷径的领头人。自此旋音殿内没人敢再偷懒,值夜时总需同时有人保持清醒,可以互相提醒。 如今一下子进了十几人,屋子再宽敞也显得拥挤。盛白音挥手拒绝了侍女搀扶,接了温煮的甘露润口,素白的小脸在灯台的烛火映衬下也染不上暖色,阴沉得有些骇人。 她想:她定是被魇住了,俞倾夭的容貌当然跟丑或是恐怖沾不上边,是让她即使用挑剔的眼光,也挑不出缺点的好看和灵动,否则也不会成为《仙途明旅》这本畅销小说的女主。 是的,她并非是真正的“盛白音”,而是一缕异界之魂附身到溺水身亡的少女身上,重新“活”了过来。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是穿越做了富商家的表小姐,被养在了金雕玉砌的别院里好吃好喝地供着,是不小心涉足到什么阴私,才“落水身亡”。 她谨慎小心地蛰伏多日,想探明自己的死亡真相,岂料从此门庭若市,轮番有所谓的叔伯娘舅探望劝解,目中常流露恐惧之色。她试探着指使他们做事,结果大大小小无有不应,只用稍稍蹙眉,就会有人跪下求饶,生怕她不满意一般。 直到“盛白音”生辰前夕,几位青衣弟子仙气飘飘地御剑而来,她才知晓自己拿的不是宅斗剧本,而是穿进了仙侠异界。 这个世界曾经是人、妖、魔三族并立,还有一独立于三界之外最神秘的仙岛蓬莱,传闻岛主云和颂非仙非魔非妖亦非人,掐指可断天命。 如今妖族被封在妖界,一王统帅,百族分封,与人界完全隔离。 魔族已经绝迹。传闻中最后一条魔龙被锁在人界落日渊下的化龙池,五百年前已经绝息,逸散的魔气吞没万里之地,成就了永夜,魔气如活火山般时不时会喷发,以致无人敢靠近。 人族则在相对安逸的环境中繁衍生息,有灵根者拜入仙门求仙问道。 要问道先明心,明心宗经年积累位列第一仙宗。若仙门资源可分为十,则明心宗独占其八,可谓一家独大,地位无宗门可撼动。 盛白音的身份便是明心宗宗主盛飞光与其道侣妙兰道君唯一的子嗣。 怪不得这些凡人对她一个娇小姐如此敬畏,修仙者强可排山倒海,就算再差的杀凡人也不过屠狗。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为自己的地位而欣喜多久,便从接引弟子口中得出的信息发现自己是穿进了生前看过的一本小说中。 《仙途明旅》的女主俞倾夭,与她同岁,因灾祸沦为孤儿,幸运地被捡回明心宗,从此大女主光环开启,展露出天生灵骨、变异灵根的妖孽天赋,被惜才的第一强者华清仙尊收入门中,得到宗主盛飞光的赏识,一路上机缘不断,最后和道侣苏和嘉携手成仙。 而她,盛白音,生来体弱多病,虽贵为掌门之女,却只是书中客死他乡的背景板。 多年前爱女心切的妙兰道君在自知命不久矣时用尽一切办法抵达仙岛蓬莱,请求岛主云和颂批命。箴言降下,算出盛白音体弱多病,命中死劫在二十岁。 妙兰道君心碎不已,奈何没有破解之法,只能根据云和颂的提示回去与盛飞光商量,在她死后把盛白音送到俗世安养。 真正的盛白音确实没挺过二十岁,但她穿来后让这副躯体活了过来,成功等到明心宗接引之人,作为仙宗大小姐回归。 上一世她是被病痛折磨而死,这一世既有一副年轻貌美的身体,还能修仙长生,她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得幸福。 可惜身体虚弱的毛病并没有因为穿书而改变,盛白音连引气入体都无法做到。 只有引气入体方步入练气,练气十层,至大圆满筑基,继而金丹、元婴、化神、大乘,各三层。大乘登顶为渡劫。渡劫顾名思义,成功度过雷劫方能得道飞升。 寻常人引气入体少则一年,多则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不等,四十岁至金丹已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如俞倾夭、苏和嘉这般二十余载便能结丹的,无疑担得上天骄之名。有他们珠玉在前,盛白音怎甘寻常? “俞倾夭入道只用了三天,我都三个月了,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凭何她一介孤儿能天生灵骨,灵根卓尔,我乃是第一仙宗宗主之女,却只能凭灵药堆到筑基?” “老天予我机会重生,又让我熟知剧情走向,不就是为了让我弥补前世的遗憾,能够把女主的机缘都抢来,最后飞升吗?” 盛白音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改善体质,俞倾夭的灵骨就是良药。 许是为了弥补未尽的养育之责,盛飞光虽然严厉,但对盛白音几乎是百依百顺,生活起居样样精细,就连喝水的杯子都是盛过仙露的白玉杯。 有了前一世的经验,盛白音对付这种孤高缺爱的老头几乎是手到擒来,很快就让盛飞光站到了她这一边,再适时表现出虚弱和很想努力但修为一动不动的样子,在观看俞倾夭对战时表现出羡慕: “师姐拿剑的姿势好优雅,如果我有一天也能站在演武台上就好了,可是我……” “我好希望能一直陪伴爹爹。师兄说我的资质不错,爹爹,如果我身体好了,是不是就能修仙了?” 让盛飞光心疼愧疚。 所以在得知俞倾夭竟把她推入兽口,致使她昏迷不醒、身体濒临崩溃之时,盛飞光的选择正中盛白音下怀。 “虽然换骨很痛,但有了灵骨就是不一样。” 她头一次从这幅软绵的身体中感受到力量,仿佛已能窥见自己敞亮的仙途。踩着俞倾夭上台并不会让盛白音产生愧疚,她是凭本事把天命之女踩在脚下。 但仅有灵骨还不够,她想要的远不止如此。 人的欲望是会膨胀的。当她生命到了尽头时,唯一的愿望是活着。等她重新拥有了一具年轻貌美的身体,她又想要健康、要修为,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 她跟俞倾夭没有矛盾,只是偏偏她拥有的是她想要的,而她又能通过手段要得到罢了。 修真界物竞天择,胜者为王,她继承了这具身体的孱弱,也理所当然能运用她的身份地位达成自己的目的。 跳动的烛火忽明忽灭,盛白音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突然捂住了胸腹蜷缩起来: “痛,我好痛,快帮我喊爹爹——” 价值连城的白玉杯落在地上,碎成了两半,旋音殿内乱作一团。 * 俞倾夭在顾明霁到之前,先去了执事堂,只停留了片刻,便礼貌地退去,转到主殿。 天色尚早,过道上的人不多,俞倾夭安静地立在角落,若有所思,一站便是良久,身影纤瘦淡薄像随时会逸散的云烟。 同样是一夜未眠的盛飞光透过水镜看着她,心中天人交战,就在他终于下了决心要打算召她进来之时,俞倾夭遥遥一拜便转身离开。 盛飞光愣住了,心头宛若憋了口郁气,无处宣泄。 “宗主,这是俞师姐方递交的辞呈。” 被劝退和主动请辞是两回事。执事堂的弟子不敢擅自做主,急忙递交上来。 盛飞光静默了半晌,大乘之境的人触碰到书页的手竟不觉发抖。 其言之诚恳,毫无怨怼,直到最后那句字迹仍是端正,一如其为人:“首席乃众弟子之表率,倾夭修为跌落,自知不足,恳请辞去首席之位”。 他比谁都清楚她曾经何等优秀,全都是因为他,是他让她配不上,是他……毁了她。 剜骨时泼天的血色,和俞倾夭昏迷前苍白无力的微笑争先占据识海——“宗主更是倾夭亦师亦父的存在,只要能助盛师妹,倾夭甘愿献上灵骨。” 盛飞光心中大恸,竟一口血喷出。 悠闲漫步至山腰的俞倾夭,若有所觉地抬头,眼底划过了暗芒。 因果之玄妙,可谓主客观交织。比如某人偷了一枚铜钱,若是因为这枚铜钱导致被偷的人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即便某人认为只是小事一桩,在日后因果清算中至少得剐下一层皮。若这枚铜钱对于被偷的人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某人来说却是全部,对于他的认知来说能成为厚重的因果。 灵骨是她的所有物,千金不换,想要必须得付出代价才行。 她承了明心宗的教养,又因为本身的特殊性,因果交织更加密不可分,多年下来已成了束缚她的囚笼。但自从盛白音归来后,因果的界限开始模糊。那时她尚未觉醒,并没能察觉到变化,直到剖骨之时,才真正生变。 当时剔骨刀破开的不仅是她的血肉,还有她与盛飞光的恩情牵连。常言“恩重如山”,但这“恩”显然抵不过灵骨的贵重,所以盛飞光需要她认罪,让她承担全部的后果。 而她借着盛飞光低估了灵骨的价值,选择置换,用盛飞光倒欠她的因果反让他生出心魔。 若他们能就此收手,她与盛飞光陌路,但与明心宗还是分割不开,可多日谣言相传加之演武场内的刻意针对,顾明霁那一斩阴差阳错点出了“忘恩负义”,让她身上背负的因果又轻了几分。 然而,真的是阴差阳错吗? 山道有几人急冲冲往旋音殿的方向赶去,主峰内不许御剑,但万事有例外,比如此时。 俞倾夭掐指一算,随即神色莫测,幽幽叹了口气:“果真是术业有专攻。” 9、拯救师姐第9步 第九章 回到明月台,一道身影伫立在门口,像孤伶伶冒头的蘑菇与身后的树影融作了一处,也不知等了多久。 她并没有刻意敛息,但行至身后,少年才迟钝地侧过头,松软的发丝拂过了面具从肩头滑落,眼角下垂,青灰色的眼瞳一时没反应过来,显得呆滞无光。 “为何不进去?”俞倾夭抬手,从他身旁穿过推开了院门。 顾明霁目光触到她的玉腕,很快挪开了视线,跟在她身后轻声道:“师姐不在。” 俞倾夭把剑搁在架上,闻言莫名地瞥了他一眼:“明月台的禁制记录过你的灵息,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进。” 顾明霁眨了下眼,仍是摇头,提起药包径直去了灶房。 俞倾夭余光睨向他的背影,微微蹙眉。她不重物欲,洞府当年开辟出来后是如何,十多年后仍保持原样。即便姬华清亲临,她也不怕被发现异常。为何顾明霁一个练气期、五感并不通达的人,会抗拒单独进她的洞府? 思量了一番无果,俞倾夭懒得再多想,从院中的花树中随手取截下一枝海棠木。落花簌簌挽留,她未有半点动容,神色淡漠地掏出匕首削去多余枝叶,动作娴熟。待顾明霁端着熬好的伤药出来时,一把锋利的木剑已然成型。 用砂纸抛光了最后一处,俞倾夭收起匕首,抖落裙摆上的木屑站起,恹恹接过药碗,示意他去取桌上的剑,语气生硬:“昨日你摆弄的剑招只是花架子,徒有其表。先来挥剑三百,再重复入门剑招十遍。” 见顾明霁垂目看着木剑久久无动作,强喝了半碗药被苦得皱眉的俞倾夭不悦道:“你有意见?” 原本因昨日的表现,她是打算认真教导他的,然这点心思迅速被苦药浇灭了。脾气来得快,她都没计较他雷打不动逼她喝药,他还敢有意见不成? “没有。”顾明霁立时醒过神,小心翼翼地把剑捧起。 俞倾夭抿了一口药,眉蹙得更深了,不耐斥道:“越学越回去,这是拿剑还是捧玉?” 鼻翼间仿佛还能嗅到海棠的清香,顾明霁眨了眨眼,握紧剑柄来到院中最为空旷的地方,向俞倾夭行了起手礼。 俞倾夭面无表情地干了剩下的药,扫了眼幕顶,她天生不耐热,天气转到了盛夏后愈发的炎热,她的心情也愈发恶劣。加上顾明霁雷打不动的性子,软硬不吃,让她有脾气亦没处使,更加郁闷。 经由多日督促苦练,顾明霁的修为从练气三层晋阶到了练气四层,但仅低阶的一小层并未能带来多大改变,走完了两遍入门剑招已是大汗淋漓。捂了面具的脸上热气散不去,汗液积在里头让皮肉酸爽得难受。他伸手碰了把面具,随即想到自己并非独自一人,立马把手压下。 这点动静自然逃不过俞倾夭的眼睛,待十遍剑招全部走完,她招手让他过来:“觉得难受为何不说?” 顾明霁犹豫了下,收起木剑。少年身量如青松,碎发沾在了前额,汗水顺着清晰的下颚线,滑落到敏感的喉结上,明显地滚动后滑落进领口。黑衫紧贴,勾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身,似乎要比盛夏更加灼人。 “没有难受。”他说着,先用衣袖垫着拭干了汗液,才把木剑原封不动放回桌上。 “那就再来十遍入门剑招。”俞倾夭眯着眼不悦道。 顾明霁没半点犹豫,再次拾起木剑向外走去。 “回来!” 顾明霁立刻停下脚步,识海里的声音戏谑道:[她在戏弄你,你还照做,真是个呆子!] 顾明霁疑惑地回头,发现俞倾夭正用凤眸瞪着他,平日无甚波动的眉眼似隐隐有怒火在烧。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乖乖道歉。 俞倾夭憋了口气,她是第一次遇上像顾明霁这样的人,像块木头与世隔绝,但偶尔又会出人意表,让人全然捉摸不透。别扭了片刻,她强装镇定地侧眸:“先前的要求,我答应了。” 顾明霁曾请求若他短时间内能进阶,希望她能答应一件事。她之前不想承他这份因果,所以没有理会,但演武场上他替她出头,虽不是她要求的,但也是误打误撞帮到了她,得该偿还。 她说完了便松了口气,全凭他开口。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要求,她都能满足。若超过她现今能力的,就需要等价交换,得他付得起代价才可。 顾明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长睫在青灰色的眼眸中抖落了一丛又一从阴影,迟疑道:“这把剑……可以送我吗?” 俞倾夭以为自己听错了,确定他指的是木剑而不是凌霜剑后,摆手道:“尽管拿去,一把树枝削成的木剑罢了,又不是什么稀世物件。不作数,你重新说。” 顾明霁轻抿起唇,指尖落在剑刃上轻轻摩挲着木纹的脉络,眼角微合,半晌后认命道:“如果、如果苏和嘉向你邀约……” 他吸了一口气,发现说不得太多,只能看向她,郑重地请求:“不要答应。” 更奇怪了。俞倾夭蹙眉:“算了,你先去打水洗把脸冷静下,再好好想。” 顾明霁还想争取下,见她没听的意思,双目低垂向井口走去。 沁凉的井水倒入到木盆中,有两滴飞溅到手背上已能让顾明霁感受到清凉。身上出了不少汗,他挽起袖口,露出白皙的臂膀,浸入到水盆中,青灰色的眼眸微微眯了眯,明显感觉到舒适。 他不觉得在师姐的督促下练剑是一件难受的事,但也确实被闷到了。 要洗脸就得脱下面具,顾明霁犹豫的当口,突然瞥见荡漾的波纹一角露出可疑的剪影,意识到俞倾夭正屏息藏在她身后,若非他恰好下腰的幅度够大,恐怕就被她骗过去了。 “师姐!”他未曾料到师姐也会有无赖的一面。 顾明霁平生一股恼怒,方才指哪打哪的木头人立时变得生动有趣。他红了耳朵,不敢回头,双手扣在木盆边缘,就像一只炸毛的猫一般虚张声势。若有尾巴,定然早已炸起。 俞倾夭丝毫没有偷看被发现的心虚,反而破罐破摔,直接伸手想摘下他的面具。可顾明霁早有防备,捂着脸跳走,错开了她的手。 俞倾夭讶然于他的速度,再欲出手时,顾明霁已蹲在了角落,严防死守像个贞洁烈夫般死死护住自己的面具,狗狗眼警惕地盯着她。 “有什么不能看的?你都见过我脱衣的样子了。”还不许她看眼他的脸吗? “我没有!我没看!”继耳廓后,顾明霁的脖子也炸红了,不知是气还是羞的,整个人像只烧熟的虾一般蜷曲着。他知道俞倾夭若认真起来,他根本无法阻拦,但大有她若真掀开了他的面具,他便会自绝的架势。 双方僵持不下之时,敲门声响起了。 “夭夭,是我。”又是苏和嘉。 俞倾夭收回手往外走去,顾明霁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抱住后脑勺,下颚搁在膝盖上,嘀咕了一声,脸还是很烫。 苏和嘉在门开后,除了俞倾夭,一眼便看到蹲在角落的顾明霁,像狗一样青灰色的眼眸警惕地瞪他。 苏和嘉敛在袖中的拳头握紧,不由地想到盛白音说过的话和欲言又止的表情“这对师姐弟未免太亲近了,整日同进同出,形影不离”,目光微滞,落到俞倾夭时眉眼温柔依旧:“夭夭,你今日有空吗?” 俞倾夭心思还是散的,眼皮微掀,反问:“你是有话要与我说?” 苏和嘉品味到她话中的生疏,神色稍暗,抿唇额首。 “好。”俞倾夭跟随他踏出院门,顾明霁立时顾不上那点羞赧,追了出来:“师姐!” 只是谈话罢了,俞倾夭示意他回去,指向井边:“先前交代的训练继续,不要因为我不在而偷懒。” 她从袖中捏出了一道符纸,指尖翻飞三两下便折叠成蝴蝶形状,渡了口灵气,纸蝴蝶立即活了过来,扇动着翅膀落到顾明霁肩上。 “我会不时抽空看的。” “是,师姐。”顾明霁垂目,掩住眸中翻滚的暗色。 待人走远了,他侧头伸手去捏肩上的纸蝴蝶,却被蝴蝶轻巧地绕开,一圈后落到他耳尖,正巧是方才俞倾夭碰过的地方。 少年愣了愣,转身回到院中,捧起凉水泼到脸上,水滴顺着面具滑落。 俞倾夭透过符咒看到此番场景,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眼睛稍稍眯了下。 苏和嘉尽收眼底,方才按下的嫉妒之火再度燃起,心中五味杂陈,想的是不过分开片刻,就需用视听符去确认,顾明霁在她心中的分量比他预计的还要重。 “夭夭,听说你向执事堂提请辞去了首席之位。”他故意重咳了下。 俞倾夭闻声抬起头,见苏和嘉停下脚步,亦在与他有一臂距离的地方站住:“没错,我如今伤势未愈,确实不适合再担任首席。” “你的伤还没好吗?我送你的药可用完了?”苏和嘉担忧地追问。 剜骨之伤岂能有那么快恢复?俞倾夭敷衍了两句,转开话题,不欲再谈。 苏和嘉听她不似意气用事,放心了不少,当真不再追问,说起其他来。俞倾夭对此,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见怪不怪。 他今日穿的还是青色的道袍,从头到脚收拾得一丝不苟,除了宽袖上的两道不太明显的折纹。这对苏和嘉来说并不寻常。 俞倾夭分神看多了两眼,耳畔响起了询问的声音:“你方才可有听我说话?” 看她点了头,苏和嘉松开了拳头,尽量温和地开口:“男女有别,顾师弟已经不小了,你又与我有婚约在先,应该多注意些距离。” 俞倾夭片刻后才疑惑地问道:“这便是你想与我说的话?” 她似笑非笑地审视苏和嘉:“不知师兄和盛师妹又是如何相处的?我在教师弟习剑,听闻师兄近来也在教师妹习剑,该都十分顺利吧?” 他和盛白音之事,即便俞倾夭没有刻意打听,也知道他们感情甚好。那日演武台时,盛白音还多次刻意偏头向她展示苏和嘉送的发钗。 再者,盛飞光从来都十分看重苏和嘉,会让他当上门女婿可谓合情合理。 俞倾夭本以为苏和嘉来找她,是商谈取消婚约,岂料他闻言大怒:“我和师妹清清白白,你不要听别人闲话,损了师妹名声!” 相比澄清关系,竟是更担心盛白音的名誉受损。俞倾夭见着那两条皱褶蔓延得更开,不太在意地“哦”了声,双肩突然被揽住。 苏和嘉把人拉近,让她看向自己,眼角发红:“夭夭,我们总归是要在一起的。无论发生什么,你一定要相信我好吗?” “七夕之日,月上柳梢头,我在孤雪峰顶等你赴约。” 10、拯救师姐第10步 第10章 长夜悠悠,俞倾夭百无聊赖地倚在床榻上,长睫在眼底落下阴影,“我当初为何会与苏和嘉定亲的?” 她往被褥一倒,抬手搁在额上,借着明月的辉光,终是从回忆中翻找出答案:是苏和嘉先提出,请盛飞光出面与姬华清相谈,最后她点头的。 明心宗的大师兄克己复礼,温和体贴,正直刚毅,不止受师长青睐,亦受同辈爱戴。她自六岁拜入门中修行,几乎与他日日相对,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羁绊仅次于师尊姬华清,连盛飞光都得屈居第三。按人界的习俗,他们缔结婚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想通了这一点,俞倾夭掂量起苏和嘉的七夕邀约,再无纠结。 然第二日申时,她方一拉开院门,便看到少年如孤木杵在了前方。 “你怎么来了?”俞倾夭分明记得早已传信让他自行修炼。 “师姐是准备去哪里?”顾明霁微滞后凝眸扫来,少有的没回答而是反问。 见俞倾夭把往常高束的青丝散下,改为了垂鬟分肖髻,衣物也换做了色彩更柔和飘逸的留仙蝴蝶裙,眉目如画,唇色不点而朱,分明是赴约之态,顾明霁不由地上前了一步,把门堵的严实。 “师姐是要去见苏和嘉吗?” 不算宽敞的门庭挤了两人,此时的阳光已然西斜,少年落下的阴影几乎能把她罩住。俞倾夭不喜这般被人支配的姿态,正欲把他推开,抵在他胸膛的手被汹涌的热气烫到了。 方背着光没细看,此时距离拉近,才发现顾明霁脸色潮红,连灵息都开始错乱。 “师姐……”顾明霁方开口,一股热涌在体内炸开,每说一个字,心口的绞痛就越发强烈。他渐渐意识到不对,努力想压制但于事无补,只能躲开俞倾夭要来搀扶的手,抖着指尖拽住她的袖子,尽快把话从牙缝中挤出,“你答应我……不去的……” “我没答应。”但现在并非能与他争论的时候,俞倾夭强硬地扣住他的胳膊。顾明霁想挣扎,但身体不顶用,根本抵不过她的力气,被半拉半拽拖到了客房。 他的状况远比她想的糟糕,灵丹无法对症,灌了数枚仍像被淤堵许久的洪流顷刻决堤,每一息过去都是在恶化。俞倾夭起身打算拿水盆去井边打水,但方走出一步就被顾明霁拉住了袖子。 他以为她是要离开,头脑痛得不清醒,少年声音颤抖中带了几分哽咽:“师姐,不要去……” 俞倾夭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去打水。” “你病成这副模样,我不可能放下你不管。”并非她有多好心,而是只要他们的牵绊依旧,苏和嘉的邀约拒绝了一次也会有第二次,反观顾明霁的状态勾起了她的兴趣。 说罢了,她当面拿出玉符向苏和嘉陈述理由,余光睨向他,凤眸轻挑:“可是放心了?” 顾明霁松开手,不好意思地侧过身,把脸埋在被褥间。他并非想用这种方式来搅乱她的约会,但站在门前等待时身体突然出现异样,也算是歪打正着。 俞倾夭见他不闹了,卷起袖袍去井边打好了一盆水,湿了手帕回来,打算想给他降温。结果尚未到门边,突然察觉到异样—— 一丝黑气被凌空拽出,她捏在了指尖细查,竟是魔气。 魔族绝迹的年代,与落日渊相隔十万里的仙宗地界竟会出现魔气。俞倾夭眼眸骤沉,即刻把水盆丢下,反身冲到院门关紧上锁,纤细笔直如青葱的手指一息内捏出数个手印,转瞬结成了一个繁复的印记。 只见明月台上空出现一个透明的光圈,不待察觉便隐匿了下来。 若放旁人定会觉得讶异。明心宗的护山阵法传承千年,保留了当年魔族盛行时对魔气的敏锐嗅觉,但凡有丁点外泄,都会引起阵法警觉。然而俞倾夭一个骨龄不足三十的金丹修者,竟能有办法屏蔽千年古阵的追踪。 可惜一人已神志不清,另一始作俑者拔出了凌霜剑,面若寒潭向客房走去。 前后不过十息,溢出的黑气没有一股脑儿外泄,而是依托着洞府的构架缠绕,曲折蜿蜒,疯狂又克制,在红木框上的黑气如魔蛇兹兹吐舌,露出尖锐的毒牙,把周遭笼罩得生人勿近的可怖。 如此纯正的魔息,即便是她也难免心绪不稳,俞倾夭抿紧唇瓣,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境,一脚踢开房门。 冷风扑面而来,预料中的袭击并未出现,俞倾夭横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只见魔气如蛛网覆在桌椅上,整个房间被浸泡在黑色的粘液中,阴寒压抑。 斜对角本应是床榻的位置上,隆起了一个蠕动的厚茧。 “顾明霁?”俞倾夭放低了声音,抬脚踏入魔气织成的泥潭中。 刹那仿若一滴水落入沸腾的油中,黑色的稠液一个个翘起头,明明没有眼睛,却似能看见一般随着她的移动转向。 魔气暂时没有攻击的意向,俞倾夭没放松戒备,一步一脚印,直到停在了黑茧之前,隆起的稠液聚拢成弯折的向阳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歪头黑洞洞地“盯”着她。 “原来如此。”俞倾夭垂目看向茧中人。 顾明霁还维持着她出门前的姿势,不过是更紧缩在一起,随着他痛苦地战栗,魔气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溢出,让他看起来像包裹在蠕动的虫茧中。 少年银黑色的面具早已在挣扎中脱落,记忆中满是疤痕的脸上,在魔气的催化下从血肉中长出一层层黑亮坚硬的龙鳞。整个过程十分血腥,皮肉不断被新生的鳞片拱破,旧鳞被新鳞顶出,碎肉散落,血流不止。 俞倾夭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右手还按在剑柄,左手慢慢伸向顾明霁的脸。快要碰到之际,少年紧闭的眼眸突然睁开,青灰色的眼瞳一片血红,配合着半边污血和遍覆黑鳞的异人面容,显得狰狞可怖。 一瞬间,无脸的“向阳花”也顶到了俞倾夭面前,阴冷的魔息吹吐到她颊边,张开血盆大口。 俞倾夭没有停滞,葱白的指尖落在黑鳞片。魔气是阴寒的,从血肉中长出的鳞片却滚烫又坚硬得扎手。 少年像只病猫一般,虚弱至极地睐了她一眼,便带着失去一切的绝望合上眼,掩耳盗铃般往被褥埋去。 挡不住的,他很清楚,最不堪的模样还是被她看到了。 哪怕下一息那柄她一直没松开的凌霜剑没入胸口,他也认了。 试问谁会不害怕一只面覆鳞片的异类呢? 没人会喜欢他。 无人爱他。 他是怪物。 [杀了她!这样就没人会知道你的秘密了!] [杀了她!] [杀了她!] 识海里的声音趁机蛊惑。 魔息再次沸腾,无脸花开始扭曲,无数触手从黏液中冒头,冲向了俞倾夭。 [滚——] 就在快碰到她的刹那,黑触尽数炸开,床上的少年发出了一声痛呓,颈项单薄的皮肤也被鳞片拱破。 俞倾夭一直面无表情,直到此时才叹了口气,“我带你去向师尊求助。” 顾明霁身负魔息且已濒临爆发的边缘,明心宗内唯有姬华清出手才能替他压制魔气。若是让其他人提前嗅到风声,以他们对魔物的态度,顾明霁必然性命难保。 但她方站起,衣角便被顾明霁拉住。少年忍痛哆嗦,态度坚决:“不能去。” 不是“不要”而是“不能”。 俞倾夭眸色微闪,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床边:“不能寻师尊的话,我该如何帮你?” 顾明霁沉默了,就在俞倾夭以为他不会回答之时,别过头,气若游丝地哀求:“陪我……片刻,就好。” “好。”俞倾夭没追问,扫开了魔气在榻上落座,右手仍在剑上,目光落在黑鳞上看了一会儿,另一手拿出帕子,替他抹去鳞上剐蹭到的碎肉。 顾明霁微愣,噩梦孵化出火种,孤鲸偶遇了绿岛,深渊窥见了星光。他在巨大的痛楚中仍不敢合眼,怕自己是在做梦,也不敢看她,只能呆滞地盯着床帐。一行清泪悄悄从眼角滑落融进血中,无声无息。 清理干净的鳞片比墨玉更剔透,却有着比极品灵铁矿更高的硬度,无疑是上好的炼器材料。 俞倾夭渐渐回忆起,顾明霁被押送上明心宗之前似乎是一直生活在拍卖场中。他曾被当作异兽圈养,一直到十二岁那年突然爆发,不仅杀害了拍卖会上的所有人,还包括了明心宗前去探明真相的长老。 那时的魔气爆发估计和现在相差无几。他极有可能从幼时被捕获的那一刻起,就不停地体验鳞甲被催生和拔除的痛楚,直到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放在台上拍卖。 常人分不清魔龙和妖兽之别,但盛飞光见多识广,在捕获顾明霁后计划秘密处决,是姬华清突然出现,力排众议把他收在麾下。 俞倾夭在藏书楼翻阅过许多典籍,包括近千年的人史变迁和关于其他几族的记载。有趣的是第一仙宗偌大的藏书,对曾经的魔渊霸主竟只有功绩簿里浅浅的一句—— “生于暗渊,嗜杀暴虐,以人为食,浮光历一千两百二十四年被明心宗剿灭。” 仙历两千年一换,如今是浮光历一千七百五十三年,即魔龙最后出现约是在五百年前,而顾明霁骨龄只有十七岁。难道世上还有别的魔龙,还是当初那条未死? 不对,性别对不上。 俞倾夭动作慢了下来,见顾明霁颤栗的幅度减缓,借着手帕遮掩,指尖捏了个昏睡决。 她眼前突然暗了几分,原是无脸花顶到了她与顾明霁之间,似乎在好奇她的动作。俞倾夭面无表情地把它扇开,花瓣口咧开了黑色的尖牙示威,但昏睡决生效后也影响到了它,无脸花化作了一滩黑水,而顾明霁仍眉头紧蹙,看起来并不轻松。 俞倾夭半垂下眼帘掩住眼底深色。等了一会儿,她抬手重新落回他新生的鳞甲上,尝试捏着往外拔。顾明霁发出了一声痛呓,鳞片分毫未动。 俞倾夭松开了手,沿着鳞片的缝隙摸索,不过几息便沾上了新溢出的淤血。她直直盯着看了一阵,突然把指尖按到唇前,极致的红与白相撞,柔软的舌尖探出,轻轻一舔,“呸。” 周遭的魔气如杂草疯长,纷纷支起头看向她。 少女沾血的唇瓣轻嗤了一声,抬手把魔气挥散。被宽袖拂过的地方马上空出一团,很快又被周遭试探性伸出触角的魔气补上。但就在她站起身时,魔气立刻机警地避让出一条小道。 俞倾夭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床边低头思索了良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起顾明霁脸上的鳞甲,眼中闪过了追忆:“真漂亮……” 瞥见顾明霁的眉头渐渐舒缓,她重新捏了个昏睡决打入顾明霁后颈,同时分出一抹金色的灵力探入,绕着灵脉周转了一圈。 瞳孔中的重影散了,俞倾夭疲惫地靠在床榻上,“我欠你的都还了。” 无脸花跟着顾明霁沉睡,蠕动的魔气只是外泄的力量,依着本能行动,不知她在说什么,鬼鬼祟祟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俞倾夭侧眸,看到触手勾起的是自己方才婉拒苏和嘉时扯下的传信符,正一闪一闪,显然是有人急着联系她。 “夭夭,是顾师弟病倒了吗?我这里有上好的丹药,现在就送过来……” 苏和嘉的留言让俞倾夭脸色发沉。她若不去,苏和嘉就要过来。思及他先前的态度,又是盛飞光亲传,未必不知顾明霁的身份,若是发现他魔气不受控,定然不会留情。 揽镜收拾好掉落的碎发,不忘抹去唇瓣的血渍,俞倾夭神色重归平静。正欲出门之际,衣角仍被顾明霁抓在手中。 她按住他的手腕,把衣角抽出,利落地转身离开。 11、拯救师姐第11步 第11章 “夭夭,你来了。” 孤雪峰梧桐树下,青年背靠着明月,雪衣墨发,立如芝兰玉树。在视野捕捉到一人的身影之后,他双目绽放出华彩,嘴角的笑容温暖得让人如沐春风。 俞倾夭脚步微顿,把被风吹落的碎发抚到耳后,抬眸时霜色退去眼底,含笑点头,朝他走去。 记忆里苏和嘉初次表白心意选的是这一天,后来两人定亲,若无别的事项,都会共度七夕。直至上一年,盛白音回宗后大病一场,苏和嘉忙着为她寻药误了时辰。俞倾夭没主动提,苏和嘉也当她体贴不介怀。 今年许是为了弥补,他不仅当面邀约,还提前到场准备。琼枝蔓叶的梧桐树悬挂着彩灯照明,龙凤呈祥,云纹殊影,更少不得鹊桥牵引,美酒佳肴,唇齿留香,可见花了不少心思。 俞倾夭与他相对入座,苏和嘉启了玉碟,从八宝拼盘中夹了一块蝴蝶酥予她,状似关怀地问道:“顾师弟如何了?” “无大碍,不过是有些发热,已经服药休息了。” 俞倾夭神色太过自然,苏和嘉没有怀疑,只是轻咳了一声,小声嘀咕:“他果然是故意捣乱的。” 这样刻意的俏皮是苏和嘉在人前少有的,他没有相信顾明霁是真的病倒,认为他是故意装病来留住俞倾夭,破坏他们的七夕之约。俞倾夭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心如止水,并不打算解释,只抬手夹还他一块点心。 她并不认为与苏和嘉之间,是在顾明霁或盛白音出现之后才出现问题。她从前冷心冷情,如今更不会醉心情爱,而苏和嘉谦谦君子但多少有些优柔寡断,粘上点愚忠愚孝。 在黄沙秘境时他指责她谋害盛白音,在得知她被剖骨后,他选择当无事发生。情与义,他选义;爱与责,他选责。她能做到不恨,但也怪无趣的。 七夕始之事或也该止于七夕。 俞倾夭拾起酒杯时不易让人察觉地略微停滞,举起与他相敬,甘醇的酒液滑落喉头醺得她双颊发红,长睫轻合睨向了苏和嘉,才刚开始已经思量起何时提出散席妥当。 苏和嘉似乎也有心事,并没察觉到她走神,只是每当她酒杯空悬,便会及时为她续上。 两人静默相对了半柱香,清风簌簌荡得长袖发空,馔玉炊金也留不住发散的心思。俞倾夭正准备开口,苏和嘉先越过她看向天上月,神色复杂地问道:“夭夭,你可记得我们初识的场景?” 俞倾夭赴约前特意把与苏和嘉相关的都整理清楚,此时稍一思索便答道:“那时明月台还未修建,师尊把我领回后就放养到了后山。是宗主托师兄来发放弟子令,才使我不必继续风餐露宿。” 彼时苏和嘉不过十岁出头,为了把弟子令亲自交到她手中,跑遍了整个后山,最后才在一处岩洞中找到收集了一堆草根准备啃了充饥的俞倾夭。 一个滚摸带爬了大半天,一个干脆是被饿了三天,都狼狈至极,属实不是什么美好的相遇画面。 当然,苏和嘉整体上还是要比她洁净许多,加之少年老成的气质,看着像是哪个风水好的山头支棱出的翠笋。 俞倾夭想到这个形容眉眼滑过笑意,毕竟苏和嘉算是第一个对她流露善意的人。但他刻意避开了视线,不敢与她对视,低声轻喃,语出惊人:“夭夭,那时看到你的第一眼,我仿佛看到了阿音。” 俞倾夭愣了下,她真不知自己和盛白音有何处相像。真要比,确也有一个。勉强笑了笑,她嗓音发轻,随口接道:“我是孤儿,不知父母,亦不知自己何时出生,但骨龄好似与她同岁。” 苏和嘉好似并不在意她的回答,猛灌了几口酒,被上涌的苦涩感熏得蹙眉,谦谦君子露出落魄感:“我年长你们五岁,也因此见证了师尊师娘曾经的甜蜜和死别时的悲痛。我曾在师娘病榻前立下誓言,一生护阿音周全。” 最后半句他着重强调,似乎是为了告诉她,也为了让自己加深印象。 “师娘病逝后,师尊沉浸在痛苦中,无法忍受哪怕看阿音一眼。我当时还小,做不了什么,只能修炼外的时间都去陪伴阿音玩耍。但后来师尊还是决心要把阿音送离。” 结果一年后,姬华清带回了一个和盛白音同岁的女孩。 俞倾夭似乎听明白了,事情当真发生在她身上,一时不知该先诧异还是嘲弄:“你把我当成她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的替身。如此推测,盛飞光的慈爱与苏和嘉的耐心关怀,约莫都是为了弥补盛白音不在而释放的。她代替盛白音在他们眼前长大。现今正主回到,自然就不许对她这个“冒牌货”给予再多的关注。 怨不得他们一个个翻脸比翻书还快,原来一直拎不清的是她才对。 她以为自己前二十年还算活得堂堂正正,做事也尽职尽责,待人尽量和善大方,到头来全都是笑话。他们全在睹物思人,只有她一人在认真修行。 “原来如此啊。”俞倾夭轻叹了一声,“谢谢师兄如实相告。” 说不出有多失望,但她该感谢他的坦诚,总好过一直被蒙在鼓里。如果他们在意她占了盛白音的位置,她并非一定要嫁予苏和嘉啊。如今他另有心思,俞倾夭自然能“知难而退”,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然方站起,眼前突然出现重影,她踉跄着往一边栽去。 俞倾夭酒量没差到这地步,不可能几杯就倒下。福至心灵,她冷眼看向苏和嘉,质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两人十数年相伴,差点就要结为道侣同心同寿,万万没想到连苏和嘉也会来算计她。 “夭夭,对不起。” 苏和嘉把她揽进怀里,不觉泪流满面,但手上没迟疑,向女子腰间斗转,猛地击向她的丹田。 俞倾夭嘴角溢出了灼红,被酒意薰得恍惚的凤眸圆睁,“为……什么?” “阿音需要你的金丹。”苏和嘉抖着手灌输灵气试图把金丹剖离,哽咽着道,“她从小就身体不好,一直受病痛折磨,每日每夜伏塌难眠。如今好不容易能有好转的机会。” “夭夭,你天资卓尔,修为跌落只是暂时,再练出一颗金丹不过多费些年岁,但阿音若是没有你的金丹,会性命不保。” 瞧瞧这话,俞倾夭只觉荒谬至极。她的努力全被归于天赋,身体康健反倒是她的错处吗?她合该为盛白音付出一切? 紧咬牙关调动体内的灵气相抗,奈何灵气刚聚成团,就如漏风的灯笼一般噗一声散了,俞倾夭咳出了几大口血。 她抬手用力握住苏和嘉探入丹田的手,迎向他惨白的面色,怒极而笑,“你知道是盛飞光剖我灵骨换给盛白音?” “我一开始并不知情……阿音因你受了蝎毒,骨质损毁,唯有你的灵骨可救。” 他理智上不能接受,但情感上能理解师尊身为一宗之主为何要顶承不公,也要促成换骨。 阿音那么善良柔弱,痛得面无血色地拉着哭诉:“师兄,我好痛……我不想活了……你帮帮音儿可好……” “苏和嘉,你哪怕有万分一、”俞倾夭幽幽追问,“相信过我没谋害盛白音吗?” 苏和嘉别开头,不敢对上她的目光,他很想相信夭夭,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阿音死在他面前。天道又何曾对阿音公平过,她从未做错过任何事,为何要承受这么多的痛苦? “灵骨入体后又排斥她的修为,导致她迟迟无法进阶,甚至身体每况愈下,只有与灵骨同源的金丹才能助她恢复。” 苏和嘉心痛如绞,深觉申辩亦无比苍白,他合上眼狠心加快动作,以指作刃切入丹田。 “酒里我下了足够多的麻沸散,你不会疼的。” 哪怕做着残忍的事,他还始终是体贴、深情的口吻,举着一柄温柔刀。 “夭夭,我此生定不会负你。等阿音度过难关,我们就如约举行道侣契礼……” 终于——鲜血喷涌,一颗圆润饱满、足有半个拳头大小的金丹被生生剖出。 俞倾夭目色寒凉,今夜的天格外的阴沉,血珠溅落到悬挂的彩灯上,散射出妖冶的色泽,鹊桥化作了血桥。 真可惜啊,可惜了花灯可惜了明月,可惜了不知道是她还是他。 原本明心宗众人里,若说有亏欠的,也只有苏和嘉。从前她自知回应不了他的情,所以总会选择成全他种种。就算她不是他的首选,也当好聚好散,可是他不要啊。 她给过他机会,他不要,那便不得怪她了。 把金丹小心翼翼地存放在玉盒中收起,苏和嘉取出止血丹喂到她唇边,郑重立誓。但他话未说完便被一把推开,俞倾夭不知何时恢复了力气,跌跌撞撞地站起,拄剑而立。 “苏和嘉,你喜欢她也罢,为何要伤我呢?” “立誓要守护盛白音一辈子的是你,又不是我。” 他和盛飞光真不愧是师徒,指鹿为马,强曲作直,用自己的意愿强施他人。 他真的不知道有错吗? 不,他们知道,她也要他们清楚知道。 “夭夭……”满身沐血的俞倾夭仿若破碎的红蔷薇,随时要随风逝去,苏和嘉被击中了心魂,目眦尽裂,极力伸手想拉回她。 “她会痛,难道我就是木头,不会痛吗?我也……” 俞倾夭一步步后退,泪水积在了眼角,露出凄美的笑容,像一只献祭的蝴蝶忽而向后栽去。 “会痛啊。” 若是一刻钟前,她必然不可能平地摔倒,但金丹灵骨接连被剜,她修为大跌,与常人相比更为虚弱。 就在她即将落入悬崖之时,身体被揽入到溢满雪色的怀抱中,血色如红梅入水大片蔓延开来,但下一息被诡谲的云雾完全吞没。 怀中骤然一空,来人本就冰冷的眉眼,越发瘆人。 苏和嘉未来得及伸出的手霎时僵住,膝盖一软,面色苍白地跪在地上:“弟子拜见华清仙尊。” 12、拯救师姐第12步 第12章 明月高悬,孤风骤止,霎时静得衣料的摩擦声也清晰可闻。轻薄的夜色中,暗金鎏银绣纹的袍角在眼角划过,嫣红的血珠飞溅,绽出一朵朵刺目的红梅,浓烈至糜烂。 苏和嘉一度丧失听觉,心跳跃动的鼓声过大,掩盖了所有的杂音,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直到浇筑在身上的视线偏移,如泉鸣般悦耳又暗藏威压的声音化作惊雷彻底炸响: “交出来。” 能交的,无疑只有一样东西。 苏和嘉挣扎了片刻,牙根紧咬,明明峰顶很冷,背梁还是溢出了薄汗。像下定了决心,额头重磕在地上,霎时红了一片:“此事全是我个人所为,请仙尊将怒火发泄在我身上,勿要迁怒他人,弟子甘愿受罚。” 元尊之上为仙尊,在他眼前的是修真界修为最高的渡劫期仙尊,还是俞倾夭的师尊,姬华清。 谁也不曾料到他会提前出关,苏和嘉对于自己做过的事不敢有半点侥幸,甚至做好了一命换一命的准备。 “我再说一次,交出来。” 骇人的威压与话音同降,苏和嘉的脊柱骨如有千斤压,匍匐在地,如能闻到断折的脆响。他努力地仰头,唇角溢出了鲜血,“弟子需要夭夭的金丹救人,迫在眉睫,还请仙尊网开一面。” 但姬华清不是盛飞光,顶峰多年他眼底无物,比霜雪更冷,心硬胜过磐石,不会为他所动:“看在掌门师兄的面子上,我不会杀你——” 说时迟那时快,他眼尾微掀,一道灵气击穿了苏和嘉的袖袋,抽丝剥茧聚成绳牵出藏起的玉盒。 “华清仙尊!!!”苏和嘉大骇,伸手想夺回,无奈被灵气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夺得了金丹,姬华清扫了眼沾血的衣襟,神色淡漠,无意再逗留,拂袖离去。 “仙尊,”近在咫尺的希望破灭,苏和嘉从地上爬起追出了一步,垂目落在狼藉的杯盘、摔碎的酒壶,以及身上尤带余温的灼红,做不到无动于衷,“夭夭她是……” 姬华清面无表情地睨向悬崖处弥散的烟雾,郁色不散,眉心一点朱砂中阴寒积重,语气不快地开口:“被囚龙烟掳去了。” 一点即明,苏和嘉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去,踉跄了两步,崩溃地跪倒在地。 ——他搞砸了所有的事,不仅伤了夭夭,害她重伤落入秘境,还失了阿音救命的金丹,有负师娘所托。他该如何是好? 孤雪峰上的后续,俞倾夭暂不知晓。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故意刺激苏和嘉后摔落悬崖之时,姬华清的眉眼一闪而过,继而被白皑皑的烟雾吞没。 囚龙烟,实则为以烟为地,以雾为天的移动囚笼。烟雾皆为飘渺之物,难觅踪迹,但偏偏当年明心宗的开宗祖师有办法将其捕捉并封印在宗内。 作为试炼和机缘的场所,它还有一别名,为“明心雾”,内里所遇所见皆与过往与心境有关。 这烟雾无章法无影踪,在明心宗内游荡,时或骤出碰瓷,把倒霉的弟子吞入其中,外力无法作用,只能想办法从内找到突破口。 修仙一是聚气,二是练心,没有后者,心有魔障,即便强行提升修为也渡不过飞升劫雷。所以明心宗的祖师爷出发点或许是好的,可他还是低看了人心,连身为宗主的盛飞光都能生出心魔,结果便是宗内偶有弟子失踪,归者十中无一,渐成了家常茶饭。 如今俞倾夭就成了这个倒霉蛋。在她旧伤未愈,又被剖丹的情况下,落入到明心雾中。若死在里头,相当于尸骨无存。 天道对她从来苛刻,山重水复总无路,俞倾夭眼神空了一瞬,在思量下一步行动前已下意识准备从储物袋中掏出丹药止血,但手下摸空,反倒身后传来风声,她后脚发力,敏捷向前翻滚。 一只硕大的黑狼爪穿透了迷雾,重重拍落在她方才所立之处,刹那白烟褪作了泥泞的草色,扬起的深坑宛若涟漪,掀起周遭的变化,一圈圈被笔墨染色。 俞倾夭在密林浮现的那一刻,避开了利爪,熟练地借助树藤跃上了高树。一念间,行云流水,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黑狼彻底从白雾中显现,喉头滚出难耐的嘶吼,铜铃大的兽瞳金中泛红,血线勾勒出有别普通妖兽的凶色,体型异常庞大足有三人高,背部如山峦弓起,四肢健硕有力,锋利的尖爪勾得地面崩裂成块。 这是一头觉醒了血脉之力的筑基期狼妖,以她之前的修为不过一剑了事,但俞倾夭此时不仅丢失了储物袋,凌霜剑也不翼而飞,体内甚至感应不到半点灵气。 她不确定明心雾是否只吞人,把她的灵器都落到外头,亦或她的异常是源于金丹被剖,还是受制于秘境。眼下她要活下来,首先得摆脱这头狼妖。 俞倾夭垂首眸色阴沉,轻轻吁了口气。下一瞬黑狼妖一跃而起,巨掌拍断了她所立的枝桠。俞倾夭的手慢了半息,好在没出意外,借着藤蔓越到斜对角的树杈上,黑狼紧随其后,兽瞳兴奋得凝成一线流露出残忍的色泽,爪尖一划,方圆一里内所有树木如切瓜般轰然倒塌。 俞倾夭无树可仰,只能瞬息间做出判决,蜷曲身体护住柔软的腹部从高处跌落,就地翻滚。黑狼猛扑而至,前爪堪堪擦过她耳侧,只一厘之差就会把她撕碎。 腥臭的唾液从獠牙边滴落,狼妖的嘶吼越发高昂,带着嗜血的兴味,再次举起利爪。 俞倾夭蓄力蹿起,速度极快地从倒落的树干叠出的缝隙穿梭,眼前出现一个黑黝黝的洞穴,恰好可容她低头匍匐进入。 她顿住了脚步,回过头,与黑狼妖不加掩饰的、恶意满满的眼瞳不期而遇。 强烈的情绪化作利刃凌厉袭来,她无须细辨即知晓它是故意的,在力量不对等地情况下,没有一击扑杀,偏要戏耍般看着她在爪牙下无望挣扎。这是捕食者的恶趣味,也是她的一线生机。 面前这个洞口不会是秘境的出口,也不是她的安全窝。 是经验,也是时间的教训。 俞倾夭转过身,被撩起的心跳平复又仿佛从未撼动过,面上很冷,像冰河中的浮木,手摁在了腹部一点点用力,直到摸出了金丹被剖的伤口,淋淋血洞,狰狞得骇人。若是她沉浸得再久些,单这些致命伤就能把她耗死。 明心雾内险境丛生,但并非没有破解之法。 几乎在她摸到伤口的同一时间,丢失的储物袋重新出现在手中,俞倾夭取出丹药服下,用绷带暂时包扎止血。 黑狼妖眼中的血色更盛,在尖石砾上磨爪,喉头滚动,身体紧绷成一把蓄势待发的弓,跃跃欲动。 “锒峒。” 狼妖低头咆哮,腥臭难闻恶气扑面而来。 俞倾夭做出拔剑的姿势,只见一把雪白锐利的长剑如摊开的画布渐渐在她手中成型,眼里露出了然之色。 “我长大了。”也已经不会再怕你了。不再是那个出门便会忐忑的娃娃了。 狼妖再次咆哮,右爪退了半步,后爪蓄力,分明是准备攻击之态。 “雾外起码还有新鲜的,这里只会旧事重演。”一缕辉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照出了她轻蔑挑起的眼尾,一字一句,“众人推崇的明心雾,亦不过如此。” 似是收到了她的挑衅,狼妖迅猛扑杀,庞大的阴影足以遮天蔽日。 俞倾夭晏然自若横剑外刺,就在霜雪绽开之际,狼妖的身形收缩,被剖开的腹部露出一个温婉的美人—— 身披绒衣,肤白如练的妇人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红瞳,欲语还休,克制又渴望地打量着她。 “夭夭。” 俞倾夭的剑尖一抖,停在了她的颈边。 …… “呵。” 好一个明心雾。 把最后一个幻影劈碎,俞倾夭收剑入鞘,指尖重重在眉心揉搓,清冷的眉目,眼皮子半坠着,指不出是恼亦或倦色。 若能就此出去,她不介意再把这些手下败将砍个遍,可惜出口不在这里。 她回头看向唯一还存在的洞口,再看向一地尸体和逐渐收拢的白雾,冷冷地盯了一会儿后,俯身钻进了洞穴之中。 洞穴渐而收缩变窄,蜿蜒起伏,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土壁湿润中携着芳草碾碎的腥味。俞倾夭警惕了一路,也未见意外发生,同样的,她以为的画面也没有出现。 就在她猜想明心雾是否要另辟蹊径之时,五步外的天顶透出光亮。她疾步上前,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储物袋和佩剑再度消失。俞倾夭红唇紧抿,手按在腹部的位置想故技重施,奈何事与愿违,加重力度导致伤口撕裂也没效果。 看来明心雾是在除旧更新,无法用一条路走到底。 俞倾夭放下手,恹恹地抬眸,在她走出洞口后,洞穴便消失了,面前的空间宛若打翻的洗墨台,流淌着浓淡深浅不一的底色。大片的灼红像喷发的火山,突然爆发又迅速湮灭,红与黑的间隙只有昏暗的土黄。 她小心地触碰了散落的红焰,指尖立时被烫出了水泡,与先前绿意勃发的密林截然不同,这里之恶劣是寸草不生的荒芜,连多呼吸一口都会感觉到干涸。 俞倾夭蹙眉思考了一会儿,看向墨色流荡的源头,避开间或爆发的红焰,朝那处靠近。 越是接近,熟悉的感觉越是强烈,俞倾夭心中冒出了不太好的猜想,明心雾不会无的放矢,她能肯定这处的幻境与她无关,那极有可能是另一人的心境化实。明心雾能在孤雪峰从姬华清手中抢人,自然也能随机把其他人吞入。 她站在崩裂的岩块眺望,果不其然窥到了一具被黑雾萦绕的身影。少年似是方从牢笼中挣出,四肢还挂着沉重的镣铐,白色的道袍早已沐血发暗,无数黑气自他身上溢出化作了绳索,套住了往外奔逃的灰影。 勒紧,撕毁,毁灭。 诛尽杀绝,是另一种形式的尸山血海。 明心雾内失踪了那么多人,她偏偏是遇到魔气不稳的顾明霁,他落入到明心雾中被诱发了隐晦,彻底失控了。 俞倾夭退了一步,她没有上前相认的打算,但未曾料到魔气悄无声息地蔓延,把她的后路蚀尽,一脚踩空,即将滑落到滚烫的红焰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黑雾凝成的触手揪住了她的耳朵,提到了少年面前,两双红瞳相对,一双下垂,一双上挑。 良久后,少年歪了歪头,似是感到了疑惑,薄唇微张,迟疑道:“兔……子?” 13、拯救师姐第13步 第13章 俞倾夭沉默了,再次体会到明心雾的用心险恶。 她试图装死不搭理,可失了智的少年非但没收敛,还贴在耳边喋喋不休地道:“小兔几?兔兔?小白兔兔?”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辈子没见过可爱又迷人的兔子吗?吃她一记大力兔腿! 被魔气揪住耳朵的毛茸茸蹬起后腿,使尽浑身气劲挣扎,蓬松发亮的长绒就像被风吹得起伏的麦浪,又像甜丝丝的棉花糖,长耳松软地搭在鼓起的腮帮子边,比红宝石更加璀璨的红瞳机警地打转。 识海一片混沌的少年,呆滞地看着绒毛球在眼前来回晃动,突然出手揪住了她的后腿,连脚都覆盖厚厚的绒毛,少年轻吸了口气,捏了捏。 兔子绒脸下忽青忽白,尔后疯狂抽动,试图把他踹开,奈何被少年趁机按住了头尾像甩干衣服一样拉直,长毛顺滑地瘫落,柔软的腹部被迫袒露。 “你……受伤了。” 定是这一通折腾把伤口蹭裂了,俞倾夭习惯了疼痛,稍意外于他能够透过幻境的遮挡看到自己的伤势,脸色却没好上多少,兔落平阳被人欺太可气了。 “还……秃了。” 俞倾夭:? 少年半垂着眼帘,眼尾下拉,瞅着雪白的肚皮秃了块毛,血丝不住外渗,露出很难过的表情。方才屠戮了万千灰影,他神情麻木,此时反倒会因为一只莫名闯入的野兔而破开坚硬,展露出被掩埋的温柔。 不知所措地呆坐了一会儿,少年红得妖异的眼眸微闪,混沌的脑壳似是想到了办法,松开了兔腿,从里衣撕下一截柔软的布条,小心翼翼地缠在伤口处:“包扎会有用吗?” 当然没用,她服下上品丹药也不过暂时止血,虽然他包扎得比她细致,但缠根布条罢了能有何用? 奇怪的是布条打结后,腹部的伤当真不再作痛。俞倾夭停下了挣扎,猜测这或许便是她在此处幻境的生路,然安分于当一只兔子把生命托付于人,实非她所愿。再者,她绝不能让顾明霁发现她的身份。真要到了那时,怕只能把他永远留在明心雾里。 此时此刻俞倾夭理智得近乎冷漠,未因少年流露的善意而出现分毫波动。反倒是顾明霁见兔子一动不动,慌乱地把她捧在手心,含着哭嗓颤巍巍地问道:“你、会死吗?” 说得仿佛她死了,他会崩溃一般。 可他死了,她也不会死。 俞倾夭默了一息,抬起爪子抵住他凑过来的额头。 “太好了。”少年松了口气,顺势低头把脸埋进了兔子的肚子,吸了一口,真的好温暖。 兔兔:“……” 兔兔疯狂蹬,兔兔赏他一记兔腿。兔兔一天骂八百遍明心雾全家。 少年迟钝地抬起头,额头被踹出了一叠梅花印,眸色仍是红得发黑,对视久了仿佛被拉入无间地狱之中。 温度骤降,无数黑气从他体内冒出。就在俞倾夭以为他准备吃煎焗兔肉之时,黑气擦过她耳尖搅碎了身后的灰影。 霎时仿若拉响了信号,灰影纷至沓来,让人应接不暇。魔气逐渐沸腾,疯狂地涌动向灰影绞杀过去,晦涩的环境就像当年封闭阴暗的地下拍卖场,少年被扎穿了手脚钉在笼中,龙鳞被逐一剥落,药剂在体内燃烧血肉催生出新的鳞片,直至透骨的血洞再也长不出任何东西,他被榨干了最后的价值,当作炼丹的材料放到台上被拍卖。 他长期生活在笼中,活动的地方只有囚牢一角,那一个个贪婪靠近他的人、残忍折磨他的人,在他眼中都辨不清相貌,只有一个个人形的灰影。 [杀了他!杀了他们!]耳畔被嘶吼声吞没。 杀是什么,都杀了,就能解脱了吧? 少年的红眸彻底失去了焦距,已全然窥不出曾经的腼腆清澈,洗墨台中的墨色浓郁得发稠,如骤雨倾斜而下。 俞倾夭在滑落的一瞬,爪尖使劲扒住了少年的衣襟才没被魔气掀起的巨浪打翻。 顾明霁的身体开始颤栗,他无法控制的这些魔气终将反噬他自身,这是明心雾给他设的考验。 她心境阔然,不惧搏杀,而顾明霁囚于过往,他越是用魔气越陷入混沌,他要破局就不能再开杀戒。但顾明霁显然没有这意识,他被明心雾捕获时已经濒临失控,若非她出手压制,早就惊动了护山大阵被人抓去。 现在,她要再帮他一次吗? 此处幻境的出口必然与顾明霁有关,只有让他清醒过来,才可能有逃生之法。 俞倾夭鼓着腮帮子,恹恹地瞪着红眼珠子,就凭她如今的模样,又能做得了什么了? 半臂长的垂耳长绒兔抖着短尾巴,突然发狠扒拉着领口攀爬。半路踩滑了,爪子攀不住,整只兔往下掉,她破罐破摔地出牙叼住了衣襟。 绝对不能让顾明霁发现她的身份,否则她亲手杀了他! 挂在半空,双目愣忡了片刻,垂耳兔继续向上爬。期间魔气数次擦肩而过,似是有意避开她。终于攀上了少年的肩窝,她喘了口气,像是忍受了莫大的屈辱一般别过头,努力伸展柔软的肚皮—— 张爪抱住他。 蓦地埋进了软乎乎毛茸茸的暖雪堆里,少年停滞了片刻,紧绷的躯干渐渐放松,偷偷小吸了一口。 兔子顿了顿,忍住了给他一巴掌的冲动,就当做是报应吧,谁让她趁他昏睡时也去拔他的鳞玩呢。毛爪子避开被鳞片剐的地方,轻轻拍了拍他脸颊。 少年没感受到拒绝,放任自己把脸埋进了兔子肚皮,躬身把她抱进了怀里,紧紧地又不敢太过用力。 俞倾夭双目放空等了许久,他把气都呼在她肚子,终于没忍住一腿蹬在他鼻头。 少年捂着鼻子抬头,脸上遍覆鳞甲,血肉模糊辨不清相貌,眸中红黑交替闪烁,红色稍微褪去,逐渐有恢复原本瞳色的趋势。 俞倾夭见状,到底没再蹬他一脚。但少年打量着她,许是意识清醒了些许,开始能够思考,只是问出的也不是人话: “兔兔,你饿了?” “但这里没有草,啊,该怎么办?” 谢谢你脑子不好了,还记得兔子会吃草。 俞倾夭掂量了几眼,确定他没救了,蹬了一腿跳到地上,再次问候明心雾全家。 “兔兔,你要去哪?”介于清醒与混沌之间的少年跟在她身后,他按了下额心的红印,突发奇想用魔气凝出了一株黑色的嫩草,“是去找草吗?” 俞倾夭鄙夷地瞪了一眼。她敢吃魔气凝成的草,不如一头撞进明心雾捏的红焰中,请他吃烤兔肉。 她要去找新的兔子洞,好离开这里。 雪白的小兔子生气地抖着短尾巴,长绒因他而沾上了血沫,就像枝头绽开的红梅随着她一蹦一跶地往前跳,垂着耳朵对少年的呼唤声充耳不闻。 魔气因为少年的控制而温顺了不少,但仍在霸道地侵蚀空间内的幻化物,俞倾夭原本要跳落的地方被魔气偷袭了一角,差点要滑落红焰之时,少年及时捞住了她。 一把娇嫩欲滴的菜叶子举到了她面前,若非黑漆漆抖着绒边的魔气便更好了。俞倾夭黑着脸拍开,兀地窥见了几里外的岩缝处疑似藏了个圆洞,立时蹬落地上。 果真是兔子洞! 离开在望,俞倾夭奋力跳去,在洞口前突然顿住,只见红焰炸开的星芒印出洞口的阴影,一只毛光顺滑的黑兔子从洞中钻了出来。 俞倾夭当时便惊得竖起了耳朵,双脚直立,回头警惕地瞪向顾明霁。 14、拯救师姐第14步 第14章 顾明霁果真对那只颤巍巍钻出洞穴的兔子十分感兴趣,注意力霎时被吸引了过去。 黑兔子也相当主动,丝毫不怕生人,蹦跶了几下便跳到了少年靴尖上,谄媚地扒拉住他的腿,短尾巴比狗摇得还爽利。 俞倾夭冷眼看着这幅“子慈兔孝”的糟糕场面,心想少年稀罕的无外乎是荒芜中的温暖,但凡是灰影之外的东西,对于他来说都是无差别的。 她抬起差点被舔舐到的绒爪,腹部的伤在隐隐作痛,但内心毫无波澜。 雪白的毛尖因地热而干涸发黑,岩地被红焰又吞没了一处,但离兔子洞仅剩一段距离了,只要她再小心谨慎些便能脱离,留下顾明霁和他的黑兔子在这里相亲相爱。 正当俞倾夭准备动作之时,旁侧落下了阴影,紧接着一只黑兔子被拎着耳朵放置在她身边。 两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向对方,不止俞倾夭懵,方一通卖萌的黑兔子也懵了:搞啥子哦,这跟它想的不一样哇。 俞倾夭猛地抬头看向顾明霁,少年似做了大好事一般笑得明朗。 “你,”指向了黑兔子,“兔兔。” 他以为她急着奔去兔子洞是为了找小伙伴,所以亲自给她提溜过来了。 下一息,鬼出电入—— 黑兔子眼看形势不对,想朝顾明霁奔去。垂耳兔反应更快,一记迅猛兔腿把它蹬进了红焰池! 吱——尚未接触到滚烫的池面,黑兔子便如先前的灰影一般散作了灰烟。 干完了“坏事”的垂耳兔,葡萄般的红眼珠子睨向顾明霁,双腿直立企图拔高身量彰显气势。反正他都脑子不好使了,只稍灰影换个形象接近便认不得,但凡敢露出半点不认同,她就找机会把他也蹬进去。 好在少年仅歪了歪头,疑惑地跟她确认:“你不要吗?” 俞倾夭轻哂,转过身,用尾巴对着他。然还未多闷几息便被少年从身后操着腋下抱了起来,搂进了怀里:“伤口出血了。” 少年低下头,在包扎时犯了难,鉴于他身上都是被鳞片拱破的伤,要找到干净的布条实属不易。最后是从内襟扯出了半截,露出精致的锁骨。 俞倾夭默默撇开头。 这般拖下去对他们并无好处,她再次把目光放在仍未消失的兔子洞中,眼睁睁看到洞口阴影跃动,钻出了一只白底棕毛边的豚鼠。 它吸了吸鼻子,警惕地打量周遭的环境。柔软飘逸的长毛像金色的麦浪点缀了阳光一般的暖融,相比于兔子,它更加娇小玲珑、呆萌可爱。 装得很像,下次别装了。兔子洞怎会钻出豚鼠呢?分明是明心雾见一计不成,略作调整后再故技重施。 不等顾明霁反应,垂耳兔快速出击,一巴掌把它扇进了坑里。 接着,贼心不死的洞穴陆续钻出了白蛇、乌鸡、大鹅……千奇百怪的小动物,仿佛在说不喜欢长毛的,可以来没毛的,短毛的,也可以来刚毛的。 等洞口歇了一会儿又有动静,俞倾夭正准备再蹬之时,突然被少年冲上来抱住,退到了数尺外。 幻境内地动山摇,一头毛色纯白的老虎嘶吼着从洞穴中冒头。 爆开的红焰照出它头上像王字一般的花纹,与先前的动物不同,白虎矫健的兽蹄结实有力,在黑岩上踏出了坑洞,灯笼大的兽瞳贪婪地逡巡四周,仿佛在威风凛凛地观摩自己的领地。 俞倾夭红瞳眯起,毛绒不自觉耸立,这是王见王下意识的反应。少年见状抱紧她,又退了一段距离。 从看似窄小的洞穴中彻底钻出的白骨,雄伟的体态比少年还要高大,吊睛死死地盯住他们,血盆大口中露出锋利的尖牙,尾巴不断地敲打在黑岩上,激得红焰星沫飞溅。 一声怒吼后,白虎鼻孔出气直冲着少年怀中的位置,竟口吐人言,“懦弱的血脉毫无生存的价值,不过是吾等劣质的口粮!佝于人前的杂种!废物!还不速来送死!” 俞倾夭不觉收紧拳头,话里话外毫不掩饰的讥诮和不屑,自高处的凝视感,还有摧毁掉所有希望的利爪,她实在耳熟能详。 曾几何时,她也曾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足够的努力,有足的实力,就能获得认可。她天资不足,没有如兄弟姐妹们的强健体魄,为此不论寒暑修行,直到以极强的韧性打败了所有竞争对手。 但最后的最后,是它当头一棒,踩着她的脊梁嗤笑:有一种没资格叫做从一开始就不配,有一种失败叫不自知。它从未给过她公平竞争的机会。 何其可笑? 明心雾铺垫了这么久,把她与顾明霁心境相连,让众多妖兽出场在他面前为她所灭,原来为了这出好戏。 俞倾夭心中的隐怒到了极点,嘴角反倒掀起笑容,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她,很好。” 就在这时,少年一字一句地开口,手贴在兔子炸起的绒毛上,状似安抚。 话音未落,魔气瞬间凝成的荆棘朝白虎扎去。 辱骂的话卡在了嘴边,白虎狼狈地躲闪,恶狠狠地瞪向少年怒吼:“实乃可笑!竟会有人去维护她!你可知这孽畜都做了什么?” 似怕说慢了,白虎急着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你观她无害柔顺,怎知她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杀兄弑父囚母,悖逆纲常,手上沾满鲜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死在她手里的妖不知凡几!” 黑色的荆棘贯穿了白虎喉头,挣着最后一口气,它大吼道:“你护她,必不得好下场!” 被诛杀的虎妖亦化作灰烟消散。它乃万兽之王,实力远不止如此,但这里是顾明霁的心境化实,虎妖又非本体而是幻境所化,自然由顾明霁主导生杀大权。 俞倾夭沉默地看着黑荆棘收拢,估量着顾明霁怕已摸索到了魔气的操控之法。他性情温吞散漫,但并非无害,若因为虎妖的话对她起了杀心,她能成功逃进兔子洞的机会有多大呢?要不要先下手为强呢? 虎妖的出现证明明心雾已经黔驴技穷,所以里面不会再钻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兔子洞应该是出口了。 俞倾夭阖着眼角谋划,少年缓缓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蹭了蹭,这个姿势尤为亲密,但考虑到另一方是只小兔子,只能称得上是宠爱。 他并不好奇虎妖说的话,甚至一开始还以为是骂自己的,毕竟他被锁在地牢时听多了。同情的话也有听过,捡到他的那家人把他卖到拍卖场前,女主人偷偷给他喂过水,说他“可怜见的”。演武堂事件不久,盛白音专门找过他,与其说是关心,不如归为打听情报。 兔子虽然凶巴巴的,但有着天底下最柔软的心肠,行为皆是出自善意。他说她很好,是真心实意。 所以在手臂被兔爪拍了拍时,少年依她所愿,躬身把她小心放下。 垂耳兔抖着尾巴往兔子洞跳。到达洞口前,她回过头,见少年还现在原地一动不动,一身被血浸润得发黑的道袍因为她包扎还撕得破烂,露在外的皮肤长满了黑亮细密的鳞甲仍掩不住苍白的底色,唯有一双天生下垂的眼眸逐渐退去血红恢复澄澈,在他身后的则是荒芜的天地,黯淡的天空和被红焰侵蚀吞没的大地。 雪白的兔子被漆黑的洞穴吞没,少年目送她离开,像一具失去了生机的傀儡。身后的一切都静止了,是真正意义上的静止,连飞溅的焰火都定在了半空。 他其实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洞穴中能钻出庞大的虎妖,自是别有洞天。 他知道自己或许也能通过兔子洞离开,但他一直没有动作。先前少年脑子虽然不清醒,但对情绪的感知还是格外的敏锐,这是他生存至今的本能。 兔子从头到尾都在警惕他。无论是现实还是幻境,他都从未被世间所接纳,是个被遗弃的怪物。 但他也是要出去的。 少年目空了一瞬,正要向兔子洞走去,却见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拱了出来。 本该离去的垂耳兔去而复返,见少年还是未动,兔腿一蹬,扑上前叼住他的裤腿,往兔子洞的方向拽。 她现在只是普通兔子的力气,撼动不了少年。顾明霁几乎即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一动,起步往兔子洞靠近:“你要我跟你一起走?” 垂耳兔坚定地叼着裤腿不放,确定顾明霁跟上了才松口,当先跃入洞穴。 几乎同时她听少年很轻地笑了笑,在幽静的深洞中回响:“兔兔,既然老虎能说话,你也能说的,对吗?” 原来明心雾的坑在这里挖着。 15、拯救师姐第15步 第15章 短暂地失去知觉后眼前一亮,俞倾夭发现自己的视野仍过分低矮,瞬间明白还未走出明心雾的幻境。 她闻声回过头,和尚且迷糊的少年对上了眼。看清了他的面貌,她眸色微愣,片刻后才转而打量周遭环境。 兔子洞已经在他们走出后消失了,如今身处的位置于山地边缘,往外是齐整的庄稼田,有牛儿在闲散耕耘,远方村舍林立,隐隐见炊烟升起,天穹顶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明朗得仿佛重回人间。 俞倾夭低头再看了自己一眼,脸色更黑了。 顾明霁的目光则落在了路边绿意葱茏的野草,再看向抖着短尾、暗自磨牙的兔子,指尖默默摩挲了下。 不等他们动作,林地、田地、屋舍起了人声。紧接着一堆人吆喝着涌出,挤到了小路上:“有新人来了!大家快来啦!” 霎时间,仿佛手头上的活都放下了,一整个村子的人都出来夹道围观,不对,欢迎他们。 百来号人里男女老少穿着整齐划一,只有大小,没有款式区别的麻布衫,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甚至嘴角弯起的角度都十分相似,乍看之下让人毛骨悚然。 顾明霁再迟钝也发现异常了,但村民们并未因他的回避而缩减热情,他们亲切地围住了少年,七嘴八舌道: “小后生好生俊俏,从哪来的?只有你一个吗?今年多大了?可有婚配……” 后面的都没细听,第一句就把顾明霁说懵了,原谅他近二十年从未听过这般离谱的话。 面具不知落到了何处,他摸了下自己的脸,不信邪地透过别人的眼睛察看自己的倒影。 一旁打算悄悄跑路的垂耳兔,猝不及防地被少年揪着胳子窝抱起,与他面对面,眼对眼。为了能看得清楚,他把距离拉得十分近,清晰到可以数出她鼻头上的细绒。 兔子红彤彤的眼眸像镜子映出少年此时的相貌,没有密密麻麻的鳞片和疤痕遮掩,他的骨相极好,相貌自然盛极了,就像夏日的艳阳,闪耀明丽得让人挪不开眼,天生下垂的眼尾又平添几分无辜,削弱了深邃的五官带来的侵略感,薄唇微翘,青灰色的眼瞳如烟雨岚山,处处美好。 顾明霁眨了眨眼,不等他细看,垂耳兔默默别开头,一腿蹬他脸上,没用上多大力气,但到底拉回了他的心思。 顾明霁轻咳了声,想笑又忍住了。 村民们热情地邀请他们进村入住。 顾明霁没立刻答应,反问:“村里经常来外人?” 显然他也怀疑这些村人或许跟历年被明心雾吞噬的人有关。 村民们嘴角扯着笑:“小后生怎的还分你我呢?来了咱村的都是自己人。” 另一人利索应道:“咱们村致力于给每个外乡人一个温暖的家,衣食住行都给你安排好了。瞧你这一路定是吃了不少苦,衣服都破成啥样了,赶紧跟叔回家换一件。” “小伙子瘦的都剩根骨头了,婶娘现在就回家给你杀只鸡补补,晚点送你屋去。”妇人热情给他张罗,瞅见他怀里的兔子,伸手想接过,“这兔子怪肥的,来就来了还带啥子见面礼呢?算了,婶娘帮你烫了,今晚一起刷蜜糖烤。” 垂耳兔顿时炸毛。垃圾明心雾!她破它幻境,它就来加倍恶心她! 顾明霁立刻避开了妇人伸来的手,把兔子紧紧护在怀里,“她不是食物。” 见少年一副护犊子的模样,村民们互看了眼,一开始搭话的大叔出来打圆场:“花婶你也是的,现在的小娃子喜欢养那什么灵宠,都是宠物了,死了都能哭去个半条命,金贵得很,哪能是弄来吃的。” 又说兔兔,“瞧这胖得珠圆玉润,富态儿,有福气,毛光水滑,可水灵了,搁地里能引了一堆野兔跟着回家,小伙子照料得好啊。” 挨得近,顾明霁又听见了垂耳兔磨牙的声音,怪吓人的。他抬手轻抚了她的耳朵,偷偷掂量下,实心,是真的挺重。 “花婶的手艺是我们无忧村一绝,平时可不轻易下手,托小后生的福,我们跟着一起加餐了。”三言两语间氛围立时被烘托得活跃了起来,花婶眉开眼笑。 顾明霁轻声搭话:“方才说这村名为‘无忧’?” “正是。” 少年略一恍惚,未来得及细想,便见村人围着他齐齐又露出那如出一辙的笑容,连声音也同步了: “小后生,请吧。” “小后生,请吧。” “小后生——请——吧——” 俞倾夭拍了拍他的手,顾明霁稍犹豫后,把垂耳兔护得更严实些,点头答应。 一路踩着田间小道前行,阡陌交通,不时有劳作的村民昂首朝他们招呼,临近了村子,鸡鸣犬吠之声此起彼伏,屋舍沿着中轴的荷塘对称分布,水中立着风雨亭,在接天莲叶与月白的荷花映衬下,红砖绿瓦显得尤为气派。 单看其一诗意延绵,凑在一起总给人一种不伦不类的怪异感。 顾明霁见垂耳兔也撅起了脑门打量,刻意放慢了步伐。刚好一条橙红的锦鲤正在偷啄荷花瓣,四目相对,愣是吓了一跳砸进了水中,一时间各色的锦鲤纷纷涌入了亭底的山石和岸侧的船坊下躲藏。 “这池鱼是养来吃的吗?”顾明霁瞬间意识到矛盾在哪,以村民表现出的淳朴和务实,唯一一口池塘不该养华而不实的东西。 引路的大叔自称忠叔,一脸诧异地端详了他好几眼,才道:“小后生,瞧你也是一表人才的,竟连锦鲤都认不得?这可是圣女养的鱼,不经你当饭吃的。” 顾明霁闹了个红脸,垂目,唇角抿了下。俞倾夭看戏看够了,挪了个姿势,让自己躺得舒服些。她有个不太好的猜想,还需要些证据来核实,最好是能见见这个在村口养锦鲤修画舫的圣女。 忠叔把他们领到了池塘东南角的二进小院,说到了饭点了再来喊他们。离开前,他指着挂在门口南瓜形状雕刻了玉桂香枝、玲珑小巧的灯笼,嘱托道:“屋里该有的都有,小后生不必客气,先把衣服换了,有什么需要的就写张字条投进这灯里,稍后自会有人给你送来。” 顾明霁轻声答谢,方合上了院门低头,就看到怀里的兔子好奇多动地探出半边身子,伸爪去够门上的小灯笼。 他的臂长,直接越过她把灯笼摘下,拢在手中不过掌心大小,更像个小娘子缠着花边装饰的香笼子。他魔气缠身,这里最邪门的莫过于他了,可除了几分阴寒,没察觉出什么异样,也不见有施法的痕迹,半点不像忠叔口中那个能满足人愿望的许愿板。 没发现危险,顾明霁在垂耳兔的蹬腿抗议下,把小灯笼放进她怀里。可能对于她来说不好抓握,或者是故意的,灯笼掉在了地上滚了两圈。 兔子跳落追着又拍了两下,小雪团子一蹦一跳在石砖上追逐。等顾明霁不自觉地笑着追过去时,却看到她胆肥到敢把爪子往灯笼口里怼。 这般只能塞纸条还不知能如何取出的小孔,她长毛的肥爪也就堪堪探了头,就塞不进去了。 但不影响顾明霁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赶紧把它的手拉出检查:“没事吧?” 俞倾夭无语地看向他,若换她是人形,早把这秘境掀了,哪轮到他在这里小心谨慎。默了半晌,发现少年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趁机捏她的爪子玩,垂耳兔黑着脸拍了拍灯笼口,又指向他。 两人默契地没再提兔子会不会说话这件事。 顾明霁明白了她是想要他写张纸投进去。若这天时无误,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总不能坐以待毙。 要写纸条就需要笔墨,顾明霁一手灯笼一手兔子往内院走去。 整个院落不大,但十分整洁,就像刚有人打扫过一般,连窗台的缝隙都纤尘不染,而窗台正对着一树腊梅,推开窗后,香味扑鼻而来,沁人心脾。 屋内悬挂着字画装饰,博物架古朴典雅,笔墨纸张被整齐地摆放在红木桌上,笔筒旁摆了一盆青翠的文竹,四君子的屏风后,榻上叠了一套麻布衣。 顾明霁抖开一看发现和村民身上的制式一模一样,上身刚刚好。 他不着急换衣,先帮她重新包扎伤口。发现已经不再流血了,他暗松了口气,收拾好后再润笔写了张纸条投进了灯笼里。 垂耳兔立刻双足站立,一本正经地扒着灯笼往里打量。少年嘴角轻扬转到了屏风后,把手放在腰带上。 方要拉了一半,他隔着屏风望去,想了想,把松开的绳结重新绑好,顶着垂耳兔的视线走了出来,抱起她和灯笼一起转了个方向,揉了下她脑门:“别偷看。” 俞倾夭:…… 呸。当她流氓兔吗? 她一巴掌把灯笼扇地上。 纸条恰好滑了出来,少年的字看似温婉实则收尾处处凌厉,暗藏风骨,但“胡萝卜”三个字十分碍眼。 俞倾夭鼓着腮帮子盯了一会儿,跳下桌把纸条塞了回去,又怕它不知不觉间消失,继续盯着,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直到少年换下了血衣走出,她的短尾巴都在一抖一抖。 顾明霁忍住了揉一把的冲动,凑过去往灯笼里瞧。纸条还在,并未被人取走,也没人来送东西。 说明这样行不通。 灯笼还是得挂在门上。 见垂耳兔点了头,顾明霁拾起小灯笼往外走,同样的麻布衣穿在他身上半点不见老气沉闷,反倒朝气勃发,也温文尔雅,就像一颗金子,落到了稻草堆了也会灿灿发光。 又等了一会儿,俞倾夭让少年把她举到墙头盯着,自己先远离到屋内找点事儿做。 等顾明霁真的走远了,门外头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粉嫩的身影踩着墙根的阴影悄悄靠近,伸手就要往小灯笼探去。 俞倾夭眼神骤凝,不顾高度冲她跳了下去!顾明霁反应亦是极快,折下一根梅枝,来不及开门,抵墙翻了出去,看清来人后脸色亦大变,直指她眉心: “盛白音?你为何在这里!” 16、拯救师姐第16步 第16章 “圣女!” “天啊!臭小子速速松手!” 村民们不知从哪涌出来的,一拥而上把顾明霁按住了,任他如何都挣不开,还被轮番教育了: “小后生怎能狂狼至此,见到漂亮姑娘就生扑?长得好看也不许耍流氓!” “他这是要动手啊老孟!小伙子你怎么能打女人呢?要不得要不得,今个儿就让俺老陈来跟你好好讲道理。” “老陈搁以前就是个教书匠,小后生你可得听他好好说。”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俞倾夭想追出去,但没两步就被花婶提着耳朵揪了回来。 “……” 等人散去后,盛白音早就不见了,顾明霁和他的兔子一起被打包压去村前做苦力劳改。 扛着锄头站地里时,少年的脸色少有的僵硬,半晌了脑子里还有蜜蜂嗡嗡在叫,他抱头蹲下,纳闷地看向一旁的兔子:“那个圣女像是我认识的人,可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惊鸿一瞥其实看不太真切,但他不会认错盛白音,正如他仅从背影就能认出苏和嘉。可盛白音为何会跟他们一同陷入明心雾中,还成为了村人口中的圣女? 垂耳兔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少年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绕到了她面前,却见两瓣圆鼓的兔唇正叼着一片菜叶子吧唧吧唧地嚼着,霎时惊住了,急着揪住菜叶子从她口中拔出来:“就算饿了也不能乱吃东西啊!” 这里处处诡异,人一时热情一时又像提线木偶,夏日的荷花与冬日的腊梅同时盛放,稻谷和蔬果一处成熟,根本不符合作物的生长规律。再者村落因地形和人口,屋舍一般错落有致,很少能像城镇那般规划叠排得齐整,更别提那方突兀的荷塘。 俞倾夭白了他一眼,被扯烦了,默默松口。她倒真不是馋了,只是看着这白菜长得水灵,便试下真假。顾明霁把叶子抓在手里,逐渐回过味来,大着胆子也咬了一口:“竟是真的?” 俞倾夭看他咬的是自己啃过的那头,不过他嘴可比她大多了,一口就是半片叶子,心想:若说饿了乱吃东西也该是他才对。 “此处的幻境是真假与虚实结合。”少年稍加琢磨后道。 俞倾夭额首,她经历的第一重幻境是基于她过往而生成,第二重幻境无疑主体是顾明霁,再加上她的一点记忆边角,那么经由兔子洞到达的这第三重幻境,也可能是在核心外结合多人的心境生成的囚笼。 所以他们所见到的盛白音不一定是他们认识的那人,村里的人也不一定全是幻化的,他们极有可能是走过重重心境后被困在这里的修者,顾明霁实际只有练气修为,理所当然挣不开他们的束缚。 那么,这些人里头谁最有可能成为第三重幻境的基点呢? 荷塘、画舫,还有门上的小灯笼都是线索,他们现在了解的还太少,不足以做出推断。 正想着,垂耳兔的耳朵一抖,顾明霁亦迅速反应了过来,右手捞起兔子,左手举起锄头大力砸下,一条色彩斑斓的毒蛇尚未来得及进攻便被一刀两断。 一人一兔的脸色皆沉了下来。 是巧合吗,还是…… 回到村中打探圣女的消息无果。其实不止圣女,村里的所有人处得仿佛一家人,但细问之下对彼此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日头西斜,夜幕降临,散养一天的鸡开始归窝,狗子偷偷打了个哈欠,村子逐渐安静了下来。 将外室的烛火悉数吹灭,青衣女子提着一盏油灯撩起珠帘尚未走近,床榻上的小孩儿已闻声,拥着被子坐起。 “还没睡啊?”暖黄色的烛光洒在了女子已折起了皱纹的眼尾,一双狭长的眼眸不显凌厉,配合着唇角的笑,让人倍感亲近。 “还没听嬷嬷的睡前故事呢。”孩子大而圆的鹿眼期待地看向她,“我们今天还是继续讲月山先生的游记吗?”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不怕吗?”见孩子摇头,女子侧身把油灯放在了一旁,替她捏好了被角,才从梳妆台的抽屉中取出书册翻开,柔声道,“书接上回,月山先生遭同族陷害落崖,大难不死,醒来后穿过山林误入一处桃源。” “这里的人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虽贫寒但自给自足,自得其乐,哪怕只能穿没有漂染过、制式大同小异的粗布衫,脸上亦时常洋溢着幸福的笑。” “村民们对月山先生非常热情,奇怪的是谈话间时不时会提及早在五百年前已经绝迹的魔主,并询问那条叱咤魔渊的黑龙去向。月山先生始知他们的先祖从两界大战时逃难至此后,一直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月山先生是他们这么多年来见到的第一个外人。” “月山先生出身世家大族,父族一脉是朝中重臣,但他早已厌倦了为利益尔虞我诈的生活,反倒很喜欢这里恬静的氛围。但他的教养让他不能坦然接受村民们的无偿的收留和帮助,于是主动提出要帮村民做活。” “正逢农忙之时,处处缺劳力。在月山先生的积极争取下,他被分到了一片位于田边尚未开垦的荒地处先帮忙除草。” “锄头的分量不轻,月山先生吃力地扛起锄头专心做活。哪知这时——”她故意一顿,拉长了语气和声调,“那稀草里突然蹿出了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咬了月山先生一口!” “嘶——”小孩儿倒吸了一口凉气,后怕地看向自己的脚踝,才发现是嬷嬷偷偷拿了冰凉的茶杯贴过,立刻扑上去抱住她缠闹,“嬷嬷,你作弄我!” 女子搂着孩子笑倒在床上,脸上的皱纹眯成了笑颜:“看你还敢不敢调皮到处跑,嬷嬷可跟你说凡是草高的地方就容易有蛇,自己学会躲着点。” “天色已晚,今天就先讲到这里了。乖乖别踢被子,否则着凉了又得躺上几天。”女子拢好被子把孩子哄睡了后,拾起游记放回妆台的抽屉里,提着快熄灭的烛台离开。 门合上后,装睡的孩子立刻睁开眼,等了一会儿,确定嬷嬷真的走了后,垫着脚尖走到妆台把游记取出。 推开了一点窗,莹白的月色洒在了封皮上,孩子轻声念道:“《月山志怪谈》。” 嬷嬷讲到月山先生被蛇咬了后就停下了,但她好担心月山先生,想知道他有没有生命危险,不弄清楚的话,压根儿睡不着。 可她不知道嬷嬷讲到了哪一页,向月亮借光一翻,翻到了一个章节——“荷塘水鬼纪事”。 跟桃源似乎没多大关系,但她没忍住读了下去。 “月山先生游历到了南边,受邀在成姓富商家担任姑娘们的礼乐先生。 这里的富贵人家偏好修园林建别院,自然就少不得诗趣皆宜的池塘,最好再放入奇石假山,种上风骨濯濯的清荷,即可撑着小船游湖赏月。 但事物皆有两面性。护城河里不知淹死了多少王侯将相,山水园林中亦不知掩藏了多少阴私。 一切诡事就从清晨浮在荷塘的第一具尸体开始,那是府里刚被三皇子相中定下亲事,准备出嫁的成家九姑娘。” “死人啦——” 顾明霁守夜未眠,闻声立刻抱起兔子赶过去。 旭日方出田边,荷塘边上已围了一圈被尖叫声惊醒的村人。俞倾夭被举高,恰好看清了池里浮上来的尸体,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双目怒睁,身穿鲜红的嫁衣。没记错的话,她昨日就跟在花婶身后一同来迎接过他们。 “村里近来有人要办婚礼吗?”顾明霁拉了身旁一人打听。 “有是有,但估计是办不成了。”那人叹了一口气,不愿再说什么。 很快村人就在忠叔几人的带领下把尸体打捞了上来,送去了别处停放,顾明霁想跟上去却被挡住了,连带兔子也被揪了回来,一同被压去除草。 今天地里冒出了更多的蛇。但俞倾夭收到了村人送来的胡萝卜。 一人一兔对视了一眼,各分了一根,监督对方啃完。 俞倾夭腹部的伤已经可以不用包扎了。 “第二日,荷塘上又浮出了一具尸体,那是九姑娘的母亲。成府里还有流出传言,说是九姑娘枉死太孤单了所以拉上亲娘来陪她,也有人说那妇人不是九姑娘的亲娘,只是继母,对九姑娘一点都不好。还有人说九姑娘是化作水鬼了,六亲不认,要拉人偿命。” 看着荷塘上又一具尸体,顾明霁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他凑到兔子耳边低声道:“我今夜守在池塘边,守一晚。” 决定守夜的不止他一人。 “成家老爷派了家丁守夜,白日里也不让人靠近荷塘,但没用,第三日,又一具尸体浮上来,这次是九姑娘的庶姐,她的亲娘四姨娘疯了。” 这次顾明霁只是眨了下眼,下一息尸体就从池底浮了上来,仿佛它早就在那里一样。 他守了一夜,没听到半点声响,也没察觉到丝毫异样。俞倾夭木讷地点头,她夜里尝试去寻圣女的踪迹,不惜钻狗洞,结果被村里的狗追了一夜,别说盛白音了,连这几日死去的人尸体的停放处都没找到。夜里的村落就像一个铜墙铁壁的迷宫,她想啃也找不到下牙的地方。 接连几日出命案,忠叔几人唉声叹气,顾明霁看向荷塘,五彩的锦鲤不知躲去哪了,只剩看不到底的池水,冒尖的清荷棱角折射出刀刃般的冰冷。 他提出:“池底有异,我们把池塘排空吧。” “成家老爷听信闹鬼的传言,请了殊清观的道士前来做法。道士说九姑娘已成水鬼,她枉死怨气太重,而他道行不够,没办法解决,得去请他师父下山,需要成老爷再送上些诚意。 月山先生旁观者清,点破了道士的面目,原来有能力的修者早拜入仙宗,所谓的殊清观没落已久,靠坑洼拐骗敛财。月山先生提问了丫鬟家丁数人,又见了疯了的姨娘后,心里有底,向成老爷提议把池塘抽空。 池塘挖得深,足足排了三天三夜才露出淤泥。 今天恰好是成九姑娘的头七。 成老爷下令把淤泥清了,藕也全挖出来烧掉。 然而挖出来的不止是藕,还有累累白骨。 听说成家的这处园林延续了近千年,更换了多代主人。屋舍有新建有重修,只有这荷塘依旧荷叶年年新,水鬼在这里找替身,拉下来一个又一个,被淤泥掩埋,永不安生。” 比鬼更可怕的是人。 抽干了水不见锦鲤,只有累累白骨,任谁看了都无法平静。 但第二日,被放干了水的荷塘恢复了青碧,荷花娇嫩,芳香怡人。 本已死去的成姑娘,含羞带怯地跟在花婶后头,给他们送来了两根胡萝卜。 17、拯救师姐第17步 第17章 死人复活这事儿颠覆伦常,但无忧村内无人表现出质疑,似乎除他们二人外没人记得成姑娘曾落水身亡。 可联想到这里是幻境,真亦假时假亦真,一切又不稀奇了。 金色的暖阳下,成姑娘身着鹅黄缀粉的裙衫,乌发如云,容貌端庄秀丽,如花儿般娇嫩的唇瓣绽放出温和的笑,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 她递出了萝卜后,又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掏出请柬,脸颊升起一抹红晕,羞涩地垂眸。还是花婶欢喜地帮腔道:“九姑娘要成婚了,这是邀请你们一起帮忙办婚宴呐。” 来到了无忧村的人,都是一家人。家里有姑娘要出嫁,自然是要一起帮忙的。 “九姑娘七天后就要出嫁了,现在还需要一顶花轿。小后生,得麻烦你们去林边扛三根木头回来交给忠叔。林深草高,小心蛇虫,别误了吉时哦。” 花婶咯咯笑着,给他把锄头换成了斧头,继续陪着九姑娘去别处发放请柬了。 于是,第一夜死去的成姑娘死而复生,并且准备出嫁了,全村的人都忙活起来了。而她的新郎—— 顾明霁翻开请柬,脸色霎时变得古怪,俞倾夭探头默念:“今成家有姑娘行九,与狐中之仙喜结良缘,吉时已定,恭候莅临。” …… “这件怪事要从月山先生几年前受邀参加的一场婚宴说起。” “他在游历路上结识了一位友人。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恰逢友人准备回乡赴宴,便邀请月山先生同行观礼。月山先生欣然应之。” “友人姓胡,出身南部少族部落。当地人信奉狐仙,村里会为灵狐修庙塑身,定时祭拜。每家每户也会供奉狐仙塑像,信仰极为虔诚。 胡生曾对月山先生笑谈他在外多年虽没大富大贵,但也能逢凶化吉。有一年元宵,他失足落水,被捞上来时鼻孔都不出气了,结果一旁的摊子上高高悬挂做彩头的狐狸灯笼突然自燃,胡生竟就醒了过来,定是狐仙显灵。只是从此之后,他畏水,再不敢靠近水边了。 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紧赶慢赶在婚期前来到了部落。胡生的家人早已去世,他把月山先生托付给远房亲戚后,独自去山里上坟祭拜。之后几天他情绪低落,月山先生不忍打扰,自己出外赏山水见民俗不亦乐乎。 随着婚期迫近,红绸高悬,狐仙庙装点一新,村中处处洋溢着喜气。但也有一件事让月山先生心生疑惑,便是他只知道新娘门楣,却不曾听说新郎的身份——难不成白家姑娘要背井离乡,嫁的是外乡人? 直至婚前七天,月山先生才打听出她要嫁的原来是村人供奉的狐仙。” 顾明霁料想这趟林中旅程不会平安,原本打算把垂耳兔留下,但俞倾夭执意跟随。她怕出口就在林中,自己错过就亏大了。 一人一兔沿着田埂上的小路向外走,金色的麦浪延伸直到遮蔽了人影。按照脚程,他们早已出村了才对,可走了许久都没看到森林,也再没看到劳作的村人。 俞倾夭停下,望着土坡上的野草若有所思。从她的角度看,这些草长得笔直高大,正常的野草会密集成丛,而它们却错落有致,若激发想象,把土坡想象成山坡,这些草无疑像是树木。 她跳到了土坡下,一爪子挥出,结果看着鲜嫩的草茎没断,反倒把她震得手疼。正当她想改用牙啃时,少年从身后把她捞起:“让我来吧。” 顾明霁举起斧头一斧子砍落,刃尖劈落到草茎的一瞬间,幻境碎了,草变成了树,他们正处于密林之中,周遭响起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有无数爬虫朝他们涌来。 “事急从权,抱歉了。”顾明霁迅速把垂耳兔捞起,顶着她震惊的目光把她塞进了领口,拔出卡在树干中的斧头。 下一息,鼠群如黑云压境,把他们包围了。 俞倾夭挣扎了下,兔爪子伸出衣领拍了拍,到底没妨碍他动作。鼠群攻击力不强,只是数量太多,顾明霁瞻前顾后清理得吃力。 他放弃了斧头,折枝做剑横扫千军。俞倾夭见他熟练使用明心剑法,翩若游龙,柔中见坚,兀地生出一抹念头:或许这小子比她更适合当一名剑修,明明是至邪之物,偏有一颗柔韧的心。 地上堆出一圈鼠尸,少年用灵气包裹的树枝亦遍覆裂纹,待他手一松,便化作了灰烬散落。 想到花婶临走前那番似是而非的话,顾明霁迅速捡起斧头打算速战速决,怎知沿着先前的地方再使力气,豁口只深了些许,密林中再起动静。 这次来的是蛇群。 比起黑鼠,灰蛇有鳞片包裹,且身段柔软延展,更加扛得起攻击。 接下来每一斧头砍下,都会迎来新的兽潮,顾明霁脸色越来越苍白,青灰色的眼瞳隐约可见血色在蔓延。 树干还剩三分之一时,顾明霁不得不放出困守在体内的魔气。他即便知道这是幻境的陷阱,却也别无他法。 他白皙光洁的脸上重新被黑鳞拱破,清澈的眼瞳彻底被魔气淹没,一朵无脸花在他身旁凝聚,抵挡住攻击的同时也在渐渐变幻出人影。 这是他心魔的具现化,魔的心魔自然更加狡诈,也更加的强大。他与顾明霁一体同源,同生同长,一直想办法蛊惑他,诱其堕落,从而取而代之。 当他能凝聚出一张脸时,主客体便会颠覆,他会成为身体的主人。 树干还包裹着几寸皮,只稍再一斧子便能彻底砍倒,兽潮已被魔气附体濒临失控的少年肃清,快成形的“无脸人”不怀好意地盯着俞倾夭但没有攻击的意向,正如不久前在明月台厢房中的那一幕。 魔气远比少年要敏锐。 俞倾夭眼尖地瞅到了树后的兔子洞,洞口临时出现且不停闪烁,仿佛在表明只要她想可以立刻出去,但过时不候。 俞倾夭动了下,“无脸人”立刻抬头。她当着他的面,扒着衣衫爬出少年领口,攀到他肩上。少年清隽秀逸的相貌被黑鳞毁得血肉模糊,血瞳狰狞可怖,凶神恶煞不外如此。 兔唇吧唧了下,一口啃在他脸上。 “无脸人”明明没有脸,甚至都没个人形,但这一刻他强烈地爆发出一股名为震惊的情绪。很快他萎缩回一朵花,焉了巴巴与魔气一同散去。 立在以他为中心,尸体堆叠得有半人高的血腥战场中,少年迟钝地眨了眨眼,微微垂目,脸颊上还挂着一只不挑食的垂耳兔。 半晌后,青灰色的眼瞳朦胧泛起一层雾气,他委屈地开口:“疼。” “……” 垂耳兔默默松口,吐出了一片被她啃下来的龙鳞,温热得烫嘴。 兔子洞已经消失了,她心中冷笑:垃圾明心雾见缝插针以为她会上当吗?漏洞这般明显,若她冲动之下钻了进去,此时怕已被送到更深层的幻境中去了。聪明的兔兔才不会上这个当呢! 明心雾:? 少年把脸埋进垂耳兔如云朵般的腹部,待魔气彻底平复,举起斧头砍下最后一斧,高耸入云的树应声倒下。 就在一人一兔犹豫该如何把这棵树扛回去之时,只见顾明霁刚把手贴上去,高树就变做了草根伏在他手心,重量不轻,但起码携带方便。 再一眨眼,密林重新变做土坡上稀疏的野草。 顾明霁抬头一看天色已晚,他亦陷入了疲惫,灵气耗空,敢动用魔气是作死。花婶提醒七天时间果真不是无的放矢,有些事急不得,他对兔子提议:“我们明日再来。” 简单用斧头划下标记,少年和垂耳兔一同踏着黄昏返回,把砍下的“树”交给在村口蹲着抽旱烟的忠叔。 “小伙子不错,不错,果真后生可畏。” 他周身沐血,脸上还残余部分龙鳞,忠叔却似看不见一般,夸赞了几句,对打听的话一概不接,乐呵呵地扛着木头回去了。 在顾明霁手中沉甸甸的高树,到了他手中却是举重若轻。 少年默了一息,带着垂耳兔回到了落脚的院子。 第二日一早,顾明霁脸上的龙鳞褪去,恢复了光洁,除了被兔子啃出的血痂,整个人即便穿着粗布衫依旧是个翩翩少年郎。 对着垂耳兔的眼睛确认了一番,差点又被踹了一脚,他们踩着田埂出发。 这次的树变得更加粗壮,顾明霁在兽潮的袭击下坚持了更久的时间,即便最后还是不得不动用魔气,但“无脸花”勉强被压制住了,少年再次顶着半身黑鳞一蹶一拐地把砍下的树交给忠叔。 砍一天树,做一天花轿。中间顾明霁休息了一天。第三次砍树,他用了两天一夜。第五天傍晚,他带着树回来时,忠叔还是等在村口的位置,见到他们回来,迎了上去:“小后生可算回来了,九姑娘需要的木头都准备好了吗?” 顾明霁伸手的动作顿,突然说道:“这是第三根木头了。忠叔,我帮您扛回去吧。” 大叔本乐呵呵地笑着,霎时敛了笑,变得阴沉凌厉,不过几息后又眯了眼,叼着旱烟悠悠转身:“小后生,懂得尊老爱幼是好。行啊,跟叔过来。” 忠叔住的地方原来就在村头的第二间屋子,进门有个宽敞的院子,锯刀、量尺、木槌等器具和边角料摆放在一侧,中间是两幅已经完工了的—— 棺材。 之前砍下的两根木头,分别被忠叔用来制作了两副棺材。 顾明霁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仍被骇住了:“忠叔,那第三根木头……” “你说呢?”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小老头回过头,半边脸浸在阴影里,阴森地睨向他们,周遭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 18、拯救师姐第18步 第18章 从忠叔家出来时,顾明霁的手还有点抖。他抱住怀中像小火炉一般的垂耳兔,嘀咕了声:“不带这样吓人的。” 俞倾夭拍了拍他,让他看向面前的荷塘。 不久前,这里浮上来了三具尸体,不正正好对应三具棺材了吗? 幻境看似离奇,其实还是能前后呼应,只是没人告诉他成姑娘和狐仙举行的是冥婚啊?还有几天前给他们派请柬的九姑娘又是什么来头? 少年在夜色中抖了激灵,拖着满身伤回到院中打坐休整。垂耳兔代替他伏在桌上守夜。 几个时辰过去了,天色浸润到了黎明前的致暗时刻,兔子柔软的长耳突然竖起,啪地一声跳下桌。顾明霁被惊醒了过来,熟练地捞起她冲出了院门。 漆黑的夜色中,月亮被分割得只剩浅浅的一瓣,荷塘蒙上了一层模糊的光影。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成九姑娘穿着与多日前一模一样的鹅黄缀粉的裙衫,奔跑到了荷塘前,动作敏捷得半点不像闺阁小姐,三两下攀上了围栏,准备一跃而下。 以为她是要投湖自尽,联想到忠叔院中的第三副棺材,顾明霁一时忘了七日前的尸体,疾步上前想要阻拦,但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少年方抬脚,成九姑娘身后仿佛早已有人等在那儿一般纷纷上前把她按住。 “小九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对得起养育你的爹娘吗?”一男一女追在九姑娘身侧哭哭啼啼,似是发现了顾明霁,对他点了点头,“没事了,是这孩子夜游病发作,我们现在就把她带回去。” 成九姑娘像木偶一样,小脸雪白,一双眼眸黑洞洞地睁着,任由他们带人把她拉回。 顾明霁追了两步,转瞬就被荷塘升起的迷雾迷了方向,转到了清晨日出,才重新回到了荷塘。 “你说成九姑娘之前的死,会不会就与这桩婚事有关?” 一人一兔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别过头打了个哈欠。 少年疲惫地捏了下鼻梁,不甘心就此放弃,转去了忠叔的住处敲响了院门。 然而开门的是花婶。 “只剩一天的时间了,忠叔要专心做花轿,不能被打扰。小后生既然有空,不防再去南边把地给翻了。” “你们喜欢就多吃点。”花婶给他把斧头又换回了锄头,递上两根胡萝卜,合上了院门。 …… “但白姑娘是活生生的人啊,怎能嫁给狐仙呢?无论是庙中的塑像,亦或是山中灵智未开的狐狸,都说不过去。 月山先生围追堵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劝说白家人停止这荒谬的举措,但白家人都很高兴,只有白姑娘脸色发白,看向月山先生欲言又止,但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她爹娘拉走了。最后月山先生被打了出来,还是胡生把他领走。 两人对视良久,相顾无言,月山先生犹自气愤,胡生叹了口气,道:‘早知你会为此动气……罢了,这婚宴不参加也罢,我们现在一起离开。’ 月山先生断然拒绝,大骂了胡生一通,与他决裂。胡生只能独自离开,月山先生则留下看能否有机会把白家姑娘救出。 奈何白家把她看得紧,月山先生这一等就等到了婚宴当天,锣鼓齐鸣。村里摆起了流水席,等入夜了就要把新娘抬进山里。” 这一天入夜得极快,顾明霁带着兔子回到村口时,村里已经绕着荷塘摆起了流水席。清晨把林九姑娘带走的那班人脸上糊了跟纸人一般的笑脸,乐呵呵地在每一桌转悠敬酒。 没多久,明月高悬,在吹拉弹唱中一顶刷了白漆的花轿被抬了出来。 是真的花轿,尽管形状像一个竖立的棺材,颜色怪异,但装饰华丽,门扉上绣了精致的白荷,乍看之下栩栩如生。 花轿被轿夫抬着绕荷塘转了三圈,顾明霁抚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忍不住问兔子:“真的有狐仙吗?” 俞倾夭不屑地哈了口气:人妖两界有结界相隔,况且她都尚不能飞升,哪来的野狐狸能成仙? 花轿最后一圈转到他们跟前之时,布帘被一阵妖风扬起,露出里面新娘子的半个侧脸,她没戴盖头,脸面被妆粉刷得惨白,红唇似血,可分明不是成九姑娘的模样,而是—— 盛白音!!! 顾明霁不假思索地冲过去,但忠叔几人仿佛已料到一般,反手把他扣住,兔子也被揪住了耳朵。 一人一兔眼睁睁看着花轿载着盛白音往山里走去,顾明霁急中生智喊道:“忠叔,花轿里的新娘子不是九姑娘,而是你们的圣女!” “小后生说什么呢?明明是白姑娘。”花婶咯咯笑着,“成九姑娘早已落水身亡,在停灵呢。大喜日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随着她一手拍落,顾明霁肩膀发麻,他白着脸,从袖中掏出请柬,发现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不待他细想,村人敲锣打鼓结伴送嫁,形成坚实的人墙把他们隔开。俞倾夭和顾明霁对视了一眼,他们不可能放这个明显的线索离开,于是少年抱起兔子追进了山里。 林中的风吹得树叶莎莎作响,风势越来越大,有人被吹掉了帽子,有人被刮下的树枝勾住了头发。健壮的轿夫也渐渐抬不稳轿子。 不知谁惊呼了一声,妖风中一坨阴影渐渐成形,就像一只巨大的狐狸。只见它仰头尖啸,花轿顶直接被掀翻,轿夫吓得屁滚尿流,弃轿而逃。 “‘是狐仙!狐仙显灵了!’村名惊骇地喊道,纷纷跪下来不停磕头,‘狐仙大人请息怒!’ 场上唯一站着的只有白家父母和月山先生。与月山先生带着狐疑端详不同,白家人被当场吓住了,面上青白交加,半点不像能把自家姑娘当祭品的‘虔诚人’。 化了一张狐狸脸竖着尖耳的白衣人从天而降,走向被吹得四分五裂的花轿,向没有戴盖头的白姑娘伸出手。 很明显,他要带走他的新娘。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白家父母在这时候站了出来,他们抖着声音相互怂恿对方上前不让‘狐仙’把女儿带走。 就在这时,本已将近平歇的妖风再起,‘狐仙’乘着风捞起白姑娘,一同消失在土坡后。” 眼见幻境真的造了一团“狐仙”,而这大胆妖影要把盛白音掠走,顾明霁和俞倾夭皆飞扑上前,顾明霁挥出树枝打断黑影,俞倾夭一口叼住盛白音的嫁衣。 相比于忠叔等人,这团“狐仙”反倒不堪一击。 得逞之时,他们双双悬空,倒头栽下深潭,目中尽是困惑—— 不对,这山坡后原来有水潭的吗? 19、拯救师姐第19步 第19章 “月山先生从狐仙出现开始就察觉到异样,但他暂且按下不表,跟着战战栗栗的村民一同出山。 反倒白家人事后不依不饶,想召集村人一同搜山,被月山先生笑以不敬神明拒绝。之后白家人计划连夜搬家,但贪念家私钱财折腾许久,第二日铺子便被砸了。 后真相大白,众人始知白家家底还算殷实,但小儿在外欠了巨债无力偿还,回村后与父母商议抵了阿姐给债主还债。家丑不便外扬,白家又不愿损了自己在外的名声,影响铺子生意,于是利用村中信仰,假托女儿被狐仙看中,送入山后悄悄卖往外地。 哪曾料到狐仙真的现形把白姑娘带走?债主在限期内等不到人又收到白家想逃的消息,自是赶紧上门砸店堵人。 经这一遭,白家是人财两失,可叹又可恨。” 暖黄色的烛光下,女子念到游记这一段时,轻笑了声,见孩子悄悄打了个哈欠,温声道:“这故事还有结尾。” 孩子立刻睁大了鹿眼,月山先生的游记多是一些惩奸除恶的侠客行事,到白家身败名裂搬出部落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还会有什么吗? 女子重新给孩子捏好了被角,徐徐道来:“多年后,月山先生游历到一处山明水秀的城镇,偶然发现前方提着狐狸灯笼逛庙会的妇人有些眼熟,正似当年被迫与狐仙成婚的白姑娘,而陪伴在她身侧的恰恰是胡生。 许是他打量过久,胡生携着妻儿一同上前相认。月山先生询问白姑娘,当年是否真是野狐化人带她离开? 妇人促狭地点头,还是一旁的胡生理亏地求饶并道明真相。 原他与白姑娘青梅竹马,互生情愫,但白家父母势利,看不起无依无靠的穷小子。于是胡生背井离乡出外打拼,怎知还未闯出一番名堂,就收到了白姑娘寻机会托同乡送来的诀别信。 胡生心如刀割,不忍恋人遭遇如此困境,正逢路上遇到名声在外的月山先生,于是将计就计引月山先生入局为他遮掩,寻机把白姑娘救出苦海。 回到部落后他情绪低落,也是因为白姑娘念及孝义,不愿与他私奔,后多次劝说,加上白家的举措让白姑娘彻底心凉,两人才最终敲定计划。 胡生提前离开,免得白家攀咬他连累月山先生和远房亲戚。他在外摸爬打滚多年,会杂耍戏法,那日山内的妖风和从天而降的‘狐仙’皆是他所为。 言毕后,他郑重请求月山先生原谅他的欺瞒。 怎料月山先生当年早已猜出了大半实情,他识人无数,如何会不知胡生故意攀附想把他往部落引?只是他艺高人胆大,加之好奇心重,才故意跟去。 如今得知胡生和白姑娘无恙,他圆了心绪,大笑离去。” 幻境中被牵连一头扎进了水里的顾明霁和俞倾夭失了视觉,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用力上浮。 一人一兔破开了水面,齐齐愣住,入目的哪里还是土坡和密林,分明是村口那方荷塘,不远处就是那艘不合时宜的画舫! 落水前捉住的狐仙和盛白音都消失了,俞倾夭头顶着荷叶面色难看,却见顾明霁脸色一变,转身又扎入了水中,几次浮潜,他被冻得色若死灰但还莫名在坚持。 俞倾夭冷眼看着,就在他准备再次下潜时,压低了声音,突然开口:“你在找我吗?” 顾明霁猛地回过头,莹白的月色下一只湿漉漉的垂耳兔站在了一面方出水的大荷叶上安静地看着他。少年抹去脸上的水渍,迅速游过去。 泛起的波纹荡得荷叶上下起伏。垂耳兔的重量本就把荷叶压弯了,这下更是往一边倒去。顾明霁赶紧伸手把垂耳兔捞进了怀里,像搂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原来兔子会游泳的。”顾明霁用舌尖抵住上颚,尽量让说出口的话不要颤抖,不要吓到她。 垂耳兔鄙夷地拍开他的脸,是她会游泳。刚想动,兔兔鼻子发痒,打了个喷嚏。少年震惊地瞪大眼,见垂耳兔凶巴巴地抬爪摁住鼻子,但没用,又打了个喷嚏,耳朵怂拉了下来。 顾明霁连忙把垂耳兔放到头顶,扶着她游上岸,冲回院落,先把她擦干,梳好毛,捂进了被窝里,才敢自行去洗漱。 “还冷吗?”几刻钟后,少年擦着半湿的头发往床边走,没听到回答,只有轻微的咕噜声。他放轻了脚步,撩起纱帘朝内看,见一团软雪趴在棉被中缓缓起伏。 他蹲在脚踏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觉勾起了笑容。 “她又在骗你!这小白兔子坏得很!”识海中的心魔又在絮絮叨叨,并报起了菜名,“烤了她!红烧兔肉!冷吃兔!跳水兔……” 顾明霁敛了笑,用灵气包裹住无脸花断开联系,回到桌边伏下休息。 第二日,天光尚未破晓,无忧村内仿佛不用休息,又热闹了起来。 白姑娘连夜嫁给了狐妖,双双消失不见,就像村里从未有过这个人。但停灵了七天的成姑娘,“又”活了过来,并“阴魂不散”地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 俞倾夭两人被幻境闹得疲惫不堪,直到敲门声响起,才被吵醒了。顾明霁先跑去开门,半梦半醒间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原是花婶又带着成九姑娘到处窜门。 七天一轮回,顾明霁被吓过一次已有了长进,此时仅是面色古怪地问道:“你们又是来派请柬的吗?” 成九姑娘偷偷瞄了少年一眼,又羞涩地低下头,花婶则乐呵呵地笑着,从她手中接过请柬递出:“小后生难道能未卜先知不成?这成家啊确实有大喜事,死而复生这事儿放哪都不常见,可见我们九姑娘是个有福之人。小后生尚未婚配吧,你瞧我们九姑娘如何?” 顾明霁顿时觉得这张请柬烫手得不得了,合上门时脸都是红的。 俞倾夭在一旁瞅着,从前倒不觉他是这般面皮薄,看来面具帮他挡了不少。她站到桌上凑过去看请柬上的内容,顾明霁被毛茸茸的兔子头顶住了下巴,干脆把她捞进了怀里一起低头细看。 先前还狸猫换太子,装聋作哑,这次倒敢直说是死而复生,看来这层幻境也快到头了。 “月山先生某天在驿站收到家书。他离家多年,与家族几乎断了联络,这次是一位族叔托关系辗转联系上他,言有事求助,十万火急,望他能赶赴睢阳,具体见面再商。 月山先生恰好就在附近,他对这位族叔印象不深,隐约记得是负责打理部分族产,为人忠厚老实,于是稍加收拾便启程前往。 族叔见月山先生到来,先客套了几句,便拉至一旁与他说起一件怪事—— 他在睢阳生活多年有一至交好友,姓林。林公有两子三女,其中小女儿外嫁后只留下一女便香消玉殒。林夫人怕外孙女受薄待,力排众议要把她接到膝下照看。 但小孙女从外地到睢阳已经病没了半条命,进了林府后更是一病不起,只剩一口气吊着。 林夫人那叫一个急啊,从求医问药到求神拜佛双管齐下,最后还真叫她找着了方法。殊清观的道长给小孙女批命,言她是个有福之人,只是福气太重,年纪小压不住,所以才多病多灾。 解决办法便是先把她送到道观里,养到能立住了再回家。林夫人纵是万般不舍,但也不敢害了小女儿唯一的血脉。于是,在一个被选中的黄道吉日里,林家的小外孙女连同照料她的嬷嬷被送进了殊清观。 说来也奇怪,这位表姑娘到了观中后真的一天天地好起来。林家人每年都会来看她几次,并且给她送上些必需品,同时也给殊清观添多点香火。 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十年,林家表姑娘也从一个瘦弱的小丫头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林夫人早已给她物色好了一门好的亲事,就等选个黄道吉日把她从观中接回。 族叔说到这里有些忸怩,干脆跟月山先生挑明:林家定的就是他的小孙子,论起辈分也该是月山先生的侄子。 林公之前找他秉烛夜谈无非是小女儿外嫁结果客死他乡,死前都未能见一面,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他夫妻皆打算在睢阳给外孙女找一户好人家。他们二人相识多年,两家也是知根知底,他敢保证自家外孙女处处好,也希望族叔这边能促成这桩姻缘。 族叔这边骑虎难下,回家与妻子好说歹说,敲定了结姻亲可以,但得让他们先见这位林家的表姑娘一面。林公那边也欣然同意。 于是几人组团去道观参拜,林公把外孙女唤出。这位表姑娘相貌清丽秀美,一双鹿眼我见犹怜,性格温良娴静,文雅大方,学识上更是不输男子,博闻强识,没在狭小的道观中养成小家子气,唯一的缺点便是娘胎中带出来的体弱,不能够太操劳。 但他们不说大富大贵,但也是殷实之家,哪需要她操劳什么?族叔和夫人一咬牙就应下了这门亲事。 怎知这位表姑娘在被接回家的前一天淹死在了道观的许愿池里。林夫人两眼一黑,直接哭晕了过去,林家乱作一团。 但第二日,林家派去接表姑娘尸体的队伍里,有人屁滚尿流跑回来报信:表、表姑娘又活了!” 20、拯救师姐第20步(入V通知) 第20章 “这可是死人啊!当时大夫都诊断是绝脉了,怎么可能死而复生呢?” 顾明霁前一息还在低头看请柬,眼前突然发黑,方恢复便发现一个身穿墨底鹤云纹锦袍,鬓发俱白的小老头面露异色地拍着大腿控诉。 他暂且按兵不动,余光悄悄逡巡四周,想搜寻兔子的踪迹。对面的族叔并未发现异常,气愤地道清原委:“是那殊清观的道士声称林家表姑娘只是落水吓离魂了。他们道家擅长阴阳之术,观主用了一夜不惜折损半身修为做法,终于在黎明前成功把她的魂招回。于是表姑娘又活了过来。” 林家,表姑娘,落水,离魂,复活。 顾明霁迅速联想到无忧村里同样死而复活的成九姑娘。若是两者没关联,他定然是不信的,正是因为看了成姑娘送来的请柬,才会又被诓入这层幻境。 他唯一担心的是同看了请柬的垂耳兔。顾明霁指尖收紧,他深沉惯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听小老头唤“他”的名字。 “月山啊,林家是当局者迷,但族叔不敢说旁观者清,可再不懂也知道生死不逆。若说是误诊,当时见过林家表姑娘断气的人不止一两个。” 顾明霁不知“月山”会如何回应,但长时间不说话未免会让人起疑,况且他也想知道更多线索,便尽量言简意赅地问道:“可还有别的异常?” 族叔叹了口气:“自是有的,否则我也不会请你来。这林家表姑娘自‘回魂’后便失忆了,跟换了一个人似的。之前的表姑娘因病鲜少外出,林家便请殊清观为她在后院多修了一间书房,她小小年纪即博览群书,写得一手好字,但失忆后不通文墨,字还不如三岁小儿。而且性情也变得古怪,整日疑神疑鬼,说身边的丫鬟仆妇蓄意谋害她。林夫人怜她落水遭了大罪,又气下人没照看好她,便把原先伺候她的人全部发卖了。” 顾明霁一时无话,族叔见他不接招,又叹了口气,朝他拱手道:“实不相瞒,我此次请先生来,是因为怀疑这林家表姑娘被野鬼附体或是妖魔夺舍。林家老太爷与我相交莫逆,林家表姑娘亦是我家未过门的孙媳妇,若误会一场自然再好不过,但万一有失,也望先生能扶危救困,小老儿感激不尽。” 见他真要跪下作拜,顾明霁没忍住露出慌色,不觉周边青雾渐深,像巨蛇支起獠牙。他正要上前搀扶之际,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雪白齐胸襦裙,容色清丽可人的少女闯了进来,石榴色的裙摆随着她走动荡开了红色波纹,眉眼弯弯地笑道:“阿爷,你去见月山先生怎么不带上我啊?” 顾明霁动作一滞,见少女偷偷朝他眨了下眼,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唇角微微扬起,窗外的青雾亦消散离去。 “胡闹。”族叔嘴上训斥,但根本没舍得说重话,转头对顾明霁解释道:“这是我的小孙女儿季瑜绫,论辈分该是先生的侄女。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被宠坏了,又一直很崇拜先生,所以打从知道先生要来,就缠着要我带上她。” 话毕了才去训斥少女:“我和先生要谈的是正事,你来掺和作甚?现在看也看了,赶紧家去!要让我知道哪个嘴不严实给你漏的消息,回去了一并罚!” 季瑜绫可不怕这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抱住他的肩膀撒娇:“阿爷,我可不是来捣乱的。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但林家现在把表姑娘看得老紧了,月山先生是男子不好接近。我就不一样了,我年纪小又讨喜,林家上下都喜欢我,有什么事让我出马可便利多了。” “瞧瞧你这话,说出来都不知羞。”族叔竖起一根手指去戳她额头,“心里打的算盘,隔老远就能听见。” 顾明霁见她脑门都被戳红了,轻咳了声:“季姑娘说的不无道理。” “叫什么季姑娘,先生喊她臭丫头就好了。”族叔气道,突然顿住,后知后觉地看向顾明霁,“先生,这是答应了?” 顾明霁方要动唇,见少女躲在族叔身后小幅度摇头,立刻咽了回去,只平淡地点了下头。 “一切拜托先生了,有需要尽管嘱托小绫去办。”族叔大喜,把季瑜绫拉到一旁千叮万嘱,才不放心地离开。 厢房门一合,只剩顾明霁和季瑜绫两人。对视了一眼,顾明霁方要开口,季瑜绫快步上前把窗全部合上。 周遭顿时暗了下来,少女已利落地拉开凳子落座,一扫先前表现出的娇俏可人,顾明霁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在她对面坐下:“我该怎么称呼你?” “就叫我阿绫或者小绫都行,随便你。”俞倾夭不在意地道,“长话短说,我们还处在幻境中,有各自扮演的身份,若在外人面前表现出与身份设定有异的举动,周边会升起青雾,青雾有毒,被完全包裹便是命陨之时。” 这是她清醒后在季家试验出来的,过中曲折没必要与顾明霁细细道来。 确定他听进去后,俞倾夭再说起自己知道的情况:“我这个身份是睢阳季家嫡系三房最小的孩子,刚过十四,有位一直很崇敬的人,便是你,季月山。” 顾明霁呼吸微滞,即便明知道她说的崇拜只是指季瑜绫对季月山,但被那双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还是忍不住心悸。 “我们几百年前同属一脉,但你的地位极高。方那老头儿虽自称是你的族叔,但睢阳和凤阳相距万里,不过是为攀关系罢了,真论起来他跪下来给你行礼也是说的过去的。即便季月山不在乎身份地位,但他对家族的感情已被消磨没了,对本家人可能还不如对外人来的温和。” 顾明霁恍然大悟在族叔态度上察觉到微妙的不协调是从何而来。 俞倾夭从袖中掏出了几本书册摆在他面前。得亏她这个身份是季月山的狂热崇拜者,屋中整理了好些有关他的纪事。 他一边看,她一边讲:“你名为季安岚,字风清,号月山居士,出身凤阳纪家嫡脉长房,父族多人在朝中身居高位,母亲是当今天子的亲姑母,已逝的定安长公主。你自幼聪慧,有‘神童’之称,十岁拜入仙门,二十岁入世修行。”顿了下,不确定地问,“你应该有修为吧?” 顾明霁很实在地点头:“是金丹,但修为半封,中期还是后期我分不清。” 俞倾夭默了几息,袖中的手捏紧拳头,装作若无其事地道:“你如今估摸着也就不到四十,能有此修为,说明根骨和悟性皆为上等。” 顾明霁羞愧:“是季月山厉害,并非是我。”他渐渐回过味来,斟酌着开口:“你是否没有修为?” 俞倾夭脸色难看地别开头:“季瑜绫只是凡人,没有灵根。” 顾明霁总算知道她为何关门后一直凶巴巴的了。 “没事,你有修为也是好事。”俞倾夭气的也仅是明心雾,不会迁怒到顾明霁身上,起码在这里她还有个人形,“幻境里外都是死而复生,我估计我们得按照人设顺利解决林府表姑娘这事才能出去。” 顾明霁翻看到了一段,神色凝重起来,把书册摊开到俞倾夭面前:“季月山修世间道,《月山志怪谈》记录的是他入世修行所遇到的形形色色之事。他修为半封,能发挥的实力只有几层,一开始与常人相比也不过像个会剑法的侠客。 这里记载他初回凤阳祭祖,结果遭陷害坠崖误入一处桃源。他所遇到的人和事与我们在无忧村的经历有几分相似。 还有这里,成家园林水鬼纪事,以及这个章节的狐仙取妻,都似曾相识。” 顾明霁一一点出,半晌等不到回应,才发觉俞倾夭在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迟疑地问道:“是我说错了吗?” 俞倾夭摇头,只是心底有些复杂:“你竟然能一目十行,还能过目不忘。” 顾明霁:“……” “资质平庸?天生愚钝?”这是拿他之前借口反讽。 顾明霁的脸倏地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俞倾夭也不纠结,虽然不抱希望,但还是把书都推到他面前:“你赶紧把这些都看完,重点留意里面有没有关于死而复生、借尸还魂或者招魂之类的。你先看着,我回一趟季家把剩余的都搬过来。等你都看过了,我们再制定计划,谋而后动。” 顾明霁乖巧地点头,把书都搬到自己面前,当真认真看了起来,书页翻得飞快。 俞倾夭临出门前,想到了一点,回过头看向烛灯下的青年,欲言又止:“你……” 她不知道该不该点破,但料想他迟早会发现,现在知道还有时间消化,总好过届时情况不可控。于是在青年看过来时,她缓缓说道:“季月山的模样和你在幻境中的样子有几分像。” 她的说法还是含蓄了,季月山就像他长开后应有的模样,只是一个凭海临风,意气风发,如出鞘的利剑,一个收敛了棱角,年纪虽轻却暮气沉沉,似蒙尘的宝玉。 顾明霁愣住了,第一反应是:“那你的模样和季瑜绫……” “无半点相像。”随之是房门合拢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