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欺骗天道之子后》 第1章 寒城慕槿 晚春时节,冷雨敲落石阶,慕槿刚踏出帐篷,就碰到了杨婶。 “槿姑娘,不好了!霍家小姐正着人唤你去讯事堂!” 杨婶急得跺脚。 只因众人皆知,慕槿和霍烟有不小的过节。 一切起源,都和陵霄少君有关。 寒城霍家,作为古城望族,是最早跟随陵霄少君的势力,为其左膀右臂。 霍烟在七年前对陵霄少君一见钟情,用尽心思想成为其道侣。 但谁知道,从不过问女色的少君宛陵霄不过去了一趟东岭,便带回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孤女。 两人夜夜同宿一帐,虽未给名分,关系却不言而喻。 而这个人,正是慕槿。 她绊住了霍家和宛陵霄联姻的路,自然也成为了其眼中刺。 “少君半月前离城闭关,无法在场为你说话……霍家在寒城掌事多年,势力不小,你要小心。”望着慕槿,杨婶目光生出怜意。 只见慕槿低垂眼眸,一眼看去娇柔纤瘦。她的皮肤如出水芙蓉般雪白,小巧的瓜子脸,一双杏眸盈盈,手指纤细,一看便是在秀气的地方长大的。 白伞下,她头顶簪着的两朵木槿花随风飘摇,白裙垂地,一眼望去,若谪仙下凡,无意染上凡尘。 这一切……都与西岭的格格不入。 不由使人心生忧虑,担忧即将发生的事。 “杨婶,”慕槿问,“您可知霍家小姐为何寻我过去?” “我,我不知。” 没有得到答案,慕槿轻轻抿唇,披上兔毛袄,前往讯事堂。 寒城,坐落于西岭山地之上。遥遥望去,山岭上似负陈雪。 但走近看,那都是“方寸帐”和西岭群殿。 多年以来,西岭和北五郡陷于战乱纷争,众人便居于可方寸化天地的道法帐篷和殿堂,便于转移。 冷雨下,雪白的殿堂覆上青色,慕槿刚刚走入,便感受到肃杀的气息压来,数多目光俱投在她身上。 这是常见之景。 因为慕槿在此的身份实在太微妙、太敏感了。 宛陵霄,当今西岭说一不二的掌事人,不世出的惊才绝艳,杀伐果断,不过百岁便执掌西岭三城,是难觅的奇才。 百年来,想要和他成为道侣的人前仆后继,他从未留任何女子在身边,却在两年前诡异地为慕槿破例。 然而,他并未给慕槿任何名分和照顾,只是把她安置于一帐中,时不时去过一次夜。 虽说西南民风开放,但以他们这种身份悬殊的景况,宛陵霄对慕槿的态度着实令人玩味。 似暧昧……也似轻视。 “跪下!”慕槿方入大帐,便听人冲她吼道。 慕槿未动。 高台上的人冷笑:“怎么?慕槿,你以为你是少君豢养的金丝雀,便不用跪了吗?你别忘了,你未到西岭时,霍家便为少君献城献计,可谓劳苦功高,如今虽然不掌城,在西岭说话还是有几分分量的。” “怎么,你要仗着少君宠爱,忤逆老族和四品高手吗?” 众人发出嗤笑。 西岭除宛陵霄外,势力纷杂,旧族依旧握有权柄,无名无分的慕槿在此根本难以说话。 除此外,此界极为重视修为,七至一品,七为下,一为尊。下必尊上。 慕槿作为一个毫无修行天分的无品弱女,面对四品高手的问话和命令,自然应当听从。 慕槿面无表情,面色微微泛白。 随即,她提起裙摆,缓缓跪下。 匿在人群中的杨婶见此状,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知,这位慕姑娘,又开始忍辱负重了。 “二小姐,她来了。” 大帐的上座坐着一位娇媚的少女,正是寒城城主之女霍烟。 她昂首而坐,遍身绫罗,沾满珠光宝气,一眼便能看出贵气,和慕槿的素雅形成鲜明的对比。 从装扮和气势上看,便可知两人身份云壤之别。 瞥见慕槿,她冷冷哼了两声。 慕槿则挺直腰,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霍二小姐,听闻您找我过来,有何事?” “何事——” 霍烟这才正眼瞧她,眼中却藏刀,“你自己做了何事,难道还要我告诉你吗?” 慕槿默了一息,摇头:“我不知。” 霍烟再次冷笑,声音拔尖了几度:“出。” 只见她从芥子囊中召出一叠信,随即劈头盖脸地朝慕槿砸去。 作为城主之女,霍烟的修为是准五品,是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如她所料,慕槿无法躲避。信打在身上,她被迫埋下了头。 霍烟又抬手指向慕槿:“你可知,你做的好事我都发现了!自你出现,我就怀疑你对陵霄哥哥不怀好意……天可怜见,我今日发现果然如此!你竟朝北五郡出卖陵霄哥哥的踪迹!” 霍烟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本有部分还持观望态度的人,皆变了脸色。 霍烟的话直指近来西岭发生的一桩大事。 一月前,宛陵霄在北部征伐时遭遇伏击。 虽他凭借足够的狠毒和缜密,以提前备好的献祭血阵把敌方修士屠戮殆尽,但也因此受了重伤。 回归西岭后,宛陵霄便直接前往最隐秘的潋山洞府闭关养伤,到今日起已有二旬之久,众人皆道他状况难明。 霍烟:“这些信,是我霍家在北域讯鸟所截住的!我亦得到你帐前门房阿叙的证言,是你诱他助你传讯!” 地面铺满淡红的信笺。 慕槿低头,其上寥寥数笔,写的皆是宛陵霄前三月的行踪,字迹和落款却也与她相同。 然而,她分明记得,她从未见过这种信笺。 至于霍烟提到的门房阿叙,她记得她前日还为其看过伤,此外便再无交集。 一切只能说明,这是诬陷……慕槿双手握紧。 “我没写过。”她昂头,乌黑的眼中浮起一层雾,语调却铿锵有力,“我不知在霍小姐口中的阿叙为何如此说……霍小姐如果非要如此定慕槿的罪,不如把阿叙唤过来,我和他对质。” “没写过,没写过,没写过……”霍烟却皱起鼻子,阴阳怪气地道,“若人言和事实永远相通,那这天下可就太平了。” “我告诉你,阿叙已死,却死前也要指正你——”她一步跃下,倏然一把拉起慕槿的手。 慕槿感到手腕一股刺痛,竟是霍烟用指尖飞快地取了她的血,随即将其滴落到信笺上。 “你恐怕还不知道阿叙指认了你什么吧?他指认你,为让北方那些蛮子确信信件出于你手无疑,在信笺上留下了可追踪你的灵印。” 霍烟抬手,又召出一件闪着金光的雪白灵器,“大家看好,这是连灵器,可印出五品以下之人的灵印。这信上,每封都有慕槿的灵印!” 慕槿睁大眼睛,只见那信笺上的血流转,当真和纸面融为一体,随后缓缓流转,一朵朵栩栩绽放的木槿花浮出。 木槿花……的确是她的法印,但…… 慕槿望向霍烟的眼中浮现愤怒,嘴唇亦轻颤: “我从未写过,我也不知道灵印为何会在信上,这分明是有人构陷……” 她的辩解却似乎是徒劳。 所有人都冷冷地看着她,包括先前寻她来的杨婶。 对方站在人群中,眼底流露惘然、震惊和失望。 似铁证如山,对方也要相信了。 “构陷?我有证据,你有证据吗?”霍烟松开了慕槿的手,她跌倒在地。随后有人冲上来,凶狠地押住了她。 霍烟又回头,看向了一旁闭眼的老者,行了一礼:“大长老,这慕槿还在嘴硬,孙女特请对她使出抽魂之刑,观她魂魄形态,查明真相……之后,再为她打上审魂钉,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众人哗然。 抽魂,这是只有三品以上高手才可使的灵术,令人生不如死,是西岭极刑之一。 而审魂钉,也只有三品可使,通常用以钉于罪大恶极的恶人身上,一旦被钉,来世便只可入畜生道,更是难见的刑罚。 霍家……必定恨毒了慕槿。 “准。”很明显,霍家早有准备。老者点头。 他是霍家大长老,三品高手,此室之内,无人敢忤逆。 不过摆了摆手,慕槿便被押着跪倒在其面前。 慕槿声音发颤:“我说了,我没有……” “慢!” 人群涌动声起。 随即霍烟吃惊道:“杨婶,你怎么……” 出来的正是先前来寻慕槿的杨婶,“霍小姐,我望你三思。” 她粗妇打扮,素衣素鞋,众人却都为她让位。 “我……”霍烟瞪大眼睛,又扯了扯嘴角,“杨婶,您是陵霄哥哥的奶娘,我敬重您。我也知您与慕槿关系亲近,但如今铁证如山……您难道包庇这么一个背叛西岭、居心叵测害他的罪人吗?!” “并非如此。”杨婶摇头,“只是觉得处置太快。我想,要处置慕姑娘,至少得等到少君回来才对。” 霍烟紧紧拧眉。 而杨婶转头,慕槿被压住,眼中泛着湿气:“杨婶……” 杨婶闭眼。 “她来此处,全是我在照顾……平时虽然你们因她不是修者看不起她,但我可以作证,她善行不断……”在慕槿来到西岭的这段时间,全是杨婶在照顾。 她们日日相处,已有感情,杨婶也不愿相信。 但事关西岭与少君……必须要谨慎。 杨婶狠心扭头,却又听见霍烟的催促:“杨婶,这还有什么可等的,陵霄哥哥回来也只会是一样的结果……” “既然霍小姐认为结果一样,为什么不能等呢?”杨婶又念出一道法诀,随后召出一物,那正是一把古色斑斓的匕首。 她打开,匕面浮现一赤狼之印,正是宛陵霄的灵印。 “少君闭关前给我的’狼骨匕’,你们应知,见此灵印,应如见他。我以此印发令,处置慕槿姑娘,需等他回来。” 宛陵霄是一品高手,此界一等一的凤毛麟角的天才修士。 灵印不过一出,便如山崩岳恃,爆发强大威压。 众人皆跪。 霍烟脸色发白,虽有不甘,也跟着跪下了。 “是……霍家听令。” 杨婶得到这句话,便收回了匕首,没有再看慕槿,转身离去。 慕槿被带入了一顶白帐。 那位于西岭大帐的边缘。 里面布满了监视囚禁的阵法,令她一举一动皆在城卫眼中。 然而,很多人认为这其实是多此一举,慕槿没有力量,随便来一位城卫守在门口,便能困住她,何须动用法阵。 ——西岭人对她大多是轻视的态度。 而押送她的城卫一路无话,来到白帐后,他们启动了法阵,随即要把锁链套到慕槿身上。 慕槿屏息看了看四周,法阵的红光茫茫刺得她双目发热,她却抬头对他们道:“我是被冤枉的,放我走吧。” 无人回话。 慕槿抿唇,又问:“少君什么时候回来?你们可有传讯?” 依旧无话。 看着无话的人,慕槿深吸一口气,拔下了头顶的发簪。 木簪上的木叶翻转,一朵玉石铸成的木槿花在暗处灼灼生辉,可谓叶里藏花。 “这是南山石发簪,是少君三月前赠我,值三百高阶灵石。”她道,“还望您收下,待我向寒山洞府传讯,告知如今的事。” 城卫这次回头了。 南山石,这对于三品以下的修士是难得的佳品。 他们早知少君手中宝物多,随便拔一根毛都可成为他们的宝贝。听到此言,不由喉头一动,心动了。 但…… “还请诸位大哥救命,不然小女子恐怕活不过今夜。”慕槿眼蕴染雾气,声音夹带哭腔。 城卫再次愣住。 只见慕槿一张脸清丽无暇,裙衫如雪,脆弱无比。 而这番模样,不由令人忆起,许多关于慕槿平日的事。 慕槿虽然不被尊重,名声却不错。 她待人和善,看上去温良无害,也曾帮过许多人的小忙。无关紧要,却表达善意。城卫中也有人也在其中。 城卫动了动喉结,不由怀疑,慕槿如此急着找宛陵霄,或许真的并未背叛。 “……我们只能试试。”城卫一把握住南山石发簪,张望四周,收回了自己的钱袋。 一炷香后。 城卫埋头,试图离开寒城之角。 然而,城门下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娇俏身影。 “去哪里啊?”霍烟身穿金缕衣,坐在高轿上,冷笑,“你怀里……似乎多了样东西,是慕槿的吧?” “娘,你说她怎么想的,还把发簪给下等人,想让他们向陵霄哥哥送信,她以为我们霍家不会设伏吗?” “一个孤女,能有什么眼力见……少君的眼光的确不怎么样,看上这么一个蝼蚁般的人。” 华贵的高宅中,火光摇曳,霍烟正和一位四十岁的贵妇人密谈。 对方面容美艳,正是她的母亲霍夫人。 然而,听到母亲的话,霍烟却噘嘴:“娘,不许你说陵霄哥哥的坏话——” 她端详着桌上那南山石发簪,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不快之事,一把抓起,插到了自己头上,随后又脸现后怕之意:“娘,说实在的,这次真的好险,哥哥他疯了吗,不就是被凌霄哥哥冷落,竟然朝北五郡出卖西郡的消息。” 她出了口气,眼珠子一转,又得意洋洋道,“幸好娘你们提前发现了,我们才有时间布如今之局。哼哼,这一次将计就计,必能拔除慕氏。” 贵妇人却淡淡道:“不过,你真要等少君回来?” “不,我怕陵霄哥哥回来生变。”霍烟坚定摇头,却眼现歹毒,“我自然今夜就派人去结果了那慕槿。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我也已经安排了有经验的人,让不要留下痕迹。” 霍夫人满意点头:“烟儿,你长大了。” 霍烟告谢母亲。 待母亲走后,她走入闺房深处,面露微笑,正想回忆今日发生的一切,却突然吓了一跳。 因为她随意一瞥,发现……慕槿竟坐在她房中。 慕槿依旧是下午的一身白裙,裙上沾着尘埃。她坐在角落的一把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里??!” 霍烟瞪大眼睛,又猛地反应过来,笑了,“哦,你是又勾引了什么人是吧?以你平庸的修为和天资,只能勾引旁人为你做事,你也擅长此道……不过,你过来干什么?” 她顿了顿,“怎么,来求我吗?但你以为过来,又能如何?” 霍烟声音如同针刺。 慕槿的目光却很平静,平静得让霍烟感到奇怪。 她说:“你拿了我的簪子。” 这是肯定句。 霍烟皱了皱眉,便又笑了。这又怎么样? “是啊,我拿了你的簪子,你竟然知道啊。” “在哪里?” “什么?”霍烟难以置信地看着慕槿。 她难以相信,有人死到临头了,还来寒暄这些废话,“慕槿,你真是来求我的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真想不明白,你这么蠢的人,是怎么留在陵霄哥哥身边的。” 霍烟本想喊人。 但瞥了眼慕槿,她却停住了喊人的动作。 不,这是好机会。 她可以对慕槿施展私刑。 比起囚禁慕槿的大帐,这里完全是霍家的地盘。 之前有其他势力的眼睛,她还不敢明目张胆、做得太过火,但如今慕槿自己送上来,她要先斩后奏,也是理所应当。 霍烟冷笑。 却见慕槿扭头,看向桌上的珠宝匣。 霍烟是大族小姐,珠宝匣琳琅满目,皆是西岭的佳品。 慕槿正好坐在了旁边。 霍烟看着慕槿,再次笑了:“你可能从没见过这样的宝物吧?这都是西岭的绝品,比起什么南山石,可昂贵多了。陵霄哥哥从未送你这般的,对吧。” 慕槿却没搭理她。 她目光落到珠宝匣,却突然伸手,打开翻了几翻,随后随手般掀翻在地。 昂贵的珠宝滚落,散落满地。 她淡淡道:“这算什么。” 霍烟愣住了。 因为,她完全没料到慕槿有这个动作。 慕槿平静地看着珠宝匣,再次打开了第二个。 她这次却没有打翻,只是她站起来,把一串南珠拿起来,戴在了自己的手上。 “这件品质的确不错。” “慕槿,你疯了吗,你在做什么——”霍烟这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气得七窍生烟。 她只想一巴掌扇去慕槿的脸。 不,连续两巴掌。 然而,霍烟突然发现一件事。 ……滴答。滴答。滴答。 霍烟抬头,珠帘上沥下鲜血,一滴一滴,如珍珠般垂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脆响。 啪。 这是密闭的大帐,阴冷的风却呼呼卷向霍烟。 当最后一颗血珍珠落地时,霍烟倏然觉得身体变得如木偶般僵硬,像有无形的细线缠住了她的身体,她奋力地想挣脱,却只觉细线如昆虫的脚般刺入了她的四肢,刺痛绵麻袭来,她已动弹不得。 而前方,仿佛有一条阴冷的蝰蛇,正藏在黑暗和血中凝视她,目光如刀。 后知后觉地……霍烟牙齿咯咯咯地打颤,她望向对面的慕槿。 她正微笑着看她。 “我等这一刻好久了。” “什、什么?”霍烟的声音卡在喉咙,她难以反应发生了什么。 “凑出足够的时机和理由——” “让你死。”慕槿说。 她手中倏然浮现十根审魂钉,猛地钉在了霍烟的身上! 第2章 天道救世部会议 血流淌了满地,霍烟拼命地往前爬,她想出去,但没有用。 根本没有用。 金屋玉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血雾。 地上流血如泉沸,雾的深处,腥膻的腐肉味令人作呕。 霍烟找不到出路,望不见尽头,只余满身的剧痛让她冷汗淋漓。 “霍小姐,你走得好急啊。你不痛吗?” 慢条斯理的轻慢女声传来。 “啊!!!”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霍烟不过听到这道声音,便惊恐地尖叫出声。 再抬头,慕槿已走到了她面前。 她依旧眉眼温柔,手上拿着一串木珠,上面刻着神殿的经文。她亭亭玉立站在那里,仿若最虔诚的信徒。 “你是什么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霍烟哭泣着,尖叫着,和她先前的光鲜亮丽判若两人。 只因在之前的一炷香里,她受到的折磨,仿若过了一世。 方才,慕槿对她扎下了审魂钉后,温言细语地问她痛不痛。 之后—— 她又对她用了搜魂。 是的,“搜魂”和“审魂钉”,全是霍烟在讯事堂上提出要对慕槿用的。 但她不知道,此两物那么痛,痛到让她生不欲死! “我是来实现霍小姐心愿的人。”慕槿在她面前蹲下了,轻声道,“你之前在讯事堂的表现,让我以为你对审魂钉和搜魂很好奇。所以,我就来达成你的好奇心。” 砰!珠串落地。 霍烟惨嚎。 随着慕槿温柔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彻心彻骨的疼痛再次钻入她的身体,她只觉仿若百八十把刀同时割裂和搅碎筋骨和魂魄。 又是“抽魂”。 霍烟瞪大眼睛。除了疼痛,恐惧也要把她击倒。 这是西岭极刑功法。 只因一旦使用,受刑人将承受八重地狱之苦。 即使活下来,日后将在梦中不断重历此痛,梦魇不绝,不死也疯。 此功法的施展,不止需要令人仰望的境界,还需要大大冷酷于常人的心性和几近于无的道德。 非毒辣之人难以布下此厉咒。 “求求你,求求你!” 什么咒骂,什么嫉妒,霍烟通通忘了。她扑到慕槿脚下,泪流满面,“放过我,放过我……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陵霄哥哥你拿去。我不抢了,我再也不跟你抢了。” “构陷你也是我哥哥的主意,我,我什么都是听他们的!!” 慕槿却打断了她,慢条斯理道:“我不是为了宛陵霄。至于构陷,有点关系,但也不全是。” 她低头,目光扫过手指,话锋又一转,“霍姑娘,当我亲自来督促一个人去死时,我不喜欢她废话,因为这让她的死亡没意义。死亡,在我眼中,不该单薄,我尊重死亡。” 她抬眸了。 霍烟似乎早对慕槿的一举一动草木皆兵。 “啊——”与方才一般,她再度尖叫。 慕槿抚上霍烟的乌发。 霍烟又猛地噤声。 慕槿的动作仿若有某种力量,温柔依旧,却又令人不自觉地臣服,就连恐惧也不得不强压在心头。 慕槿手上出现两枚丹药。 “好了,霍姑娘,‘搜魂’和‘审魂钉’……我们点到为止就好。这是我给你的关于现下的选择。” “一枚,你会走得无痛无忧,另一枚……恐怕难得轻松。你自己选吧。” “嗬……我……”霍烟颤抖,喉咙发出嘶哑的颤音。她眼眶盈着泪,因为她意识到究竟发生什么。 “听话。”慕槿道,“自己选。我不喜亲手沾染人命,劳烦你自己动手了。” “……”霍烟抽泣。 慕槿的目光,如一把刀般压在她头顶。一种奇怪的力量,令她不敢想象忤逆的后果。 霍烟五脏六腑生疼,手如被牵线般,缓缓覆上了慕槿的手。 但临选择前,她倏然涌起了莫大的勇气,猛地抬头道,大声道:“慕槿!” 她双目赤红。 慕槿淡淡道:“嗯?” 霍烟“哇”地哭出了声:“我……我想……我想求你,一件事。” 她止不住地抽噎,“让我死得好看点。” “我不想让母亲、兄长伤心。” 慕槿静静地望着她。 鸦默雀静间,森冷的血从她身后滴落。 霍烟终是认命地闭上眼睛,拿起了一枚药,吞咽了下去。 这个世界,她不是主角。所以此时此刻,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人来相救。 一阵抽搐。 霍烟倒地。 她死了。 一声似有似无的喟叹响起。 慕槿坐在霍烟身旁,轻轻地阖上了霍烟的眼睛。 一朵盛放的血红莲花自她指尖绽放,她放到了霍烟的胸前。 “好。” 她承诺,“我不会让他们伤心的。” …… 【《非邪》世界,第十次世界线重启,阏壅二十三年,三月初二,霍烟死亡。】 【标签“寒城霍家二小姐”。】 【同日亥时,寒紫死亡。】 【标签“寒城霍烟之母”。】 【同日亥时,霍婪死亡。】 【标签“寒城霍烟长兄”。】 …… 【次日子时,霍于天死亡。】 【标签“寒城霍家大长老”。】 …… 西岭寒城,雪地苍茫。 当朝阳再度升起时,一声尖叫划破了西岭的沉寂—— 不知道是谁先发现的,安静的广场上,十几口棺材整齐地躺在祭台上。 霍家的男女老少被置于棺内,紧闭双眸,再无生息。 霍烟,在最高、最中央的地方。 她身上已不见伤痕,着完好、美丽的金缕衣,玉石、鲜花、珠宝堆砌在她身侧。 她如同沉睡的公主。 她的掌心中,如捧珍宝般地捧着一朵栩栩绽放的莲花。 【滴滴滴!滴滴滴滴!】 天空之上,在世人察觉不到的存在之地,却响起了巨大的警报声。 【滴滴……救世系统正在重连……】 【排除干扰成功,系统重连世界《非邪》成功——】 【正在检测世界信息……】 …… 【通知!通知!紧急通知!】 【就《非邪》世界突发危机第32次会议紧急开启!】 【请调查科就位,请负责系统119号就位!】 …… “血莲从我们目前得到的数据来看,这是‘非邪''''世界所有时间线发生的第四起、本次重启发生的第二起相关案件了。” 西岭天空最上方,流动的云层后,一个崭新的空间出现。 其仙雾弥漫,恍若仙府。 但实际上,这里并不属于哪位仙人,而是属于天道。 这是天道系统救世部的须弥芥子所。 其中正在进行会议。因为发生了震撼整个部门的大事。 只见仙府中央投射出一片光幕,上面映着正映着寒城广场。 “跟之前一样,这些案件以莲花为标记,所有的尸体都被特殊处理,恢复如初,就算我们动用数据库,都查不到任何线索,看不出他们死前经历了什么,或遇到了什么人。” 嗒。嗒嗒嗒。 系统119号坐在前排,正在烦躁地扣着记录笔的笔盖。 靠近她的人都能感受到她的焦躁,不由离她远了些。 组织者继续严峻道: “目前这些案件唯一拥有的共同点,便是死者都和该世界‘天道之子’宛陵霄有关。” 弥漫的白雾下,许多天道系统工作者在低头记录。 这是最近整个天道系统的大案之一。 为什么说是之一,那是因为最近天道系统不太平,整体能量都在不稳定波动,这并不是唯一出现问题的世界。 但目前,这个世界发生的事已惊动了总部。救世部部长亲自请了调查科的人来。 119号就是救世部的人,看到前排一群来自外部的陌生面孔,她的太阳穴就痛了起来。 在她接手以“宛陵霄”为天道之子的“非邪”世界起,她似乎就染上了焦虑症。 她正想吃药,组织者突然点名:“119号,今天你是主角。在第二次时间线重启后,就是你在负责‘非邪’,请你为其他人介绍一遍该世界的详细情况。” 话音刚落,场内的目光都投向了119号。 这让119号异常烦躁。 倒霉蛋。 她知道整个系统都把她当成倒霉蛋。 当初,所有人都反对她来到救世部,然而,她主动接手的第一个世界,也真的演变成了整个救世部、甚至整个系统空前绝后的烂摊子。 九次!这个世界竟崩塌了九次! 很快就十次,哪个正常人敢相信。 “再看挖了你们的眼睛。” 119号起身前,恶狠狠瞪向前方。她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所有人立刻收回了目光。 而当119号揉着太阳穴走到光幕时,看到“非邪”的字样,疼痛加剧了,但她依旧对前方露出了微笑:“非常感谢各位可以来到这里。” “今天,我将代表救世部和大家介绍‘非邪’的情况。目前,我们遭遇了空前的挑战,需要协助。” 随她话音落,光幕上的图案变了: 【世界编号:s区-07 世界名称:非邪 天道之核:宛陵霄 需修复原因:“天道之核”扭曲。】 “这是一个以角色宛陵霄为中心的s级世界,名称《非邪》。”看到“宛陵霄”这个名字,119号的太阳穴猛跳了好几下。 “但在三百个宇宙年前,我们进行全位面检测时,该区突然出现信号故障。之后,待我们修复故障、重新连接该世界后,发现其世界线出现了空前的偏离和扭曲。” “按照这个世界线本来的模样,气运之子宛陵霄本该在逆境中成神,斩妖除魔,成为一代道君。”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那次故障后,他的命运产生了偏离……” 随她话音落,光幕图像变幻,一条直线连着一条曲线,字符密密麻麻地包裹它们。 “宛陵霄,本出身南陵乌衣门第,可谓万金大室之家。按照原世界线,他本该有小忧、无大虑地度过童年和少年时期。但是,世界线以他十六岁为节点开始偏离——他突然被家族除名,挖去金丹,被驱逐至妖邪遍地的西岭。” “众所周知,各世界有‘天道之核’规则,气运之子总是能在这种情况下挺过来。但问题是,宛陵霄的确活下来了,但之后性情大变,他变得冷漠暴戾、多疑狠辣,无疑一位暴君,和原世界线判若两人。可以说,他现在和反派没有区别。” “而我们做了上百次推演,发现这世界线无论如何都无法自行修复,宛陵霄将成为灭世之人,导致世界线最后崩塌,所以,为救世……” “所以,你们派出了‘干涉者’。” “对。” 干涉者。 听到这个词,119号苦笑了下,闭上了眼睛。 这是熟悉的名号。 但在她这里,却多了苦涩的气息。 “是的……”119缓缓地吸了口气。 “我们为攻略他、修复世界线,已派出了总共十位干涉者。” “但是,除了现在的第十位……” “所有人都失败了。” “他们大多数人都死在宛陵霄手上。” 第3章 两大公害 “因为,在如今的世界线里……宛陵霄性情酷烈,极度警觉,常人根本无法获得他的信任。” “之前的干涉者一旦靠近他,便会因为露出端倪而被杀死。” 画面再度变了。 只见屏幕上出现了诸位干涉者的身影,他们身份各异,行动却敏捷干脆,朝一个身影奔去。 但最后…… 他们很快死了。 有的被狼群撕裂,有的被吊死在白帐前,还有一位被巨剑穿肠破肚,曝尸荒野。 人群涌动。 饶是整个救世部风雨飘摇,也鲜少出现针对一个攻略对象要派出十位干涉者,还死那么多人的情况。 要知道,救世部虽然面临困局,但其中人才济济,不少专员都是攻略了上百个世界的老手。 对于s区世界,必定优先分配最强大的专员前往。 但这都搞不定……只能说明,“非邪”世界的环境恶劣得超乎想象。 119号苦涩地道:“这正是我们面临的挑战之一。” “只是之一?那还有什么挑战?” “至于第二……” 119号调整情绪,再睁眼,光幕显示出寒城的广场。 除了霍家棺材,其上浮出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记号,以陈棺和莲花为标记,散落在大陆地图的四面八方。 “第二个挑战,是有人秘密谋杀与宛陵霄相关的角色,以莲花为记号,来无踪、去无影。 每次出现,救世部系统的信号也会受到影响,失去对世界状况的掌控。” “所以,我恳请各位的协助。” 119号深吸一口气,“希望主系统和调资部可以调遣更多资源给‘非邪’,来查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119!”会议结束,119号却被部长喊住了。 对方神情严肃,她瞬间产生了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119号,是这样……”部长摇头,叹气,,“经过和主系统高层的讨论,主系统对救世部拯救’非邪’设立了新的限制。攻略‘非邪’,他们只能再给三百天,毕竟资源有限。” “……”119号瞬间陷入沉默。 但她也明白,救世部现下交困,资源有限是事实。 一个世界若像烂泥般无可救药,那就必须及时抛弃。 “明白了。”119号道。 “别哭丧着脸,好好干。还有希望。”部长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吟了瞬,“不过,调资部在招人,过段时间,应该会派人来协助你,你……小心配合。” “好。” 部长离开。119号沉沉地吐了口气,她该回“非邪”了。 …… 非邪。 西岭。 寒城边缘。 劲风撼树,白雪皑皑,可谓萧条。白帐坐落河岸,城卫肃然巡回,每过半炷香,便确认禁制的完好。 这里正是寒城的囚诫所。 所有罪人,都被关押在此处。 而慕槿,正被关在最边缘的一间帐篷里。 “那位慕姑娘,去看了吗?” “看了,刚刚就看了。她好好地待在里面呢。啊,真没想到,会出那种事……” “是啊,说起来,里面那位运气真好,霍家刚针对她,今天就没了……真可怕,就连繁阴神殿也被惊动了……” “嘘,少君有令,不可对罪民透露城中任何消息。勿再议论。” 昏暗的帐篷中。 禁制法阵散出血光,映在了少女的脸上。 慕槿。 她低垂脑袋,双手被锁链反缚在柱子上。 她的双眼紧阖,眉头紧蹙,似梦中都深陷惊惧和疲惫。 119号降临“非邪”,正好看到这一幕。 不由叹了口气。 ……这位十号,和之前那些练达老成的专员不同。 她永远,不是正在受困,就是在受困的途中。 “慕槿?十号?” 119化为一尺高的小光影。 在攻略世界,系统可以化为两种形态。 一种是只有攻略者可以看见的影子,还有一种是可直接潜入识海的灵体。 而十号是慕槿的编号。 119又喊了她几次,慕槿嘤咛一声,才幽幽转醒。 她睁开泛红的眼,看见119号,缓缓地晃了晃头。 她目光依旧朦胧,似乎还未完全清醒。 119号又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慕槿这才彻底睁大眼睛。 朦胧退却,清明回来。 “119号!” 慕槿“啊”了声,咬唇,“你回来了!” “嗯。”119号对现下的状况很头疼,但对慕槿依旧耐心。 慕槿的杏眼却红了,凝噎道: “你总算来了,昨日出大事了……” “你知道么,霍家,霍家要杀我——” …… 一盏茶后。 119号明白,慕槿不知道霍家之死很正常。 西岭如今势力错综复杂,危机四伏,宛陵霄对各部一向管理精严,他的情报网可谓密不透风。 可以说,只要一条信息他不想让慕槿知道,那便绝对不可能通过他手下之人传到慕槿的耳中。 更别说,慕槿一晚都被囚在这里,消息隔绝。 所以,当119号把霍家屠门案告诉慕槿时,她饱受惊吓地尖叫了一声,杏眼通红地发颤起来。 “什么,你说……你是说,霍家人死了?”慕槿难以置信,声线也在发颤。 而看到她这番模样,119号心里摇头。 十号绝对是她带过的干涉者里最特殊的一位。 她是青涩的新人,19还记得,她第一眼看到慕槿的资料时,两眼发黑,想直接把她送走,但因为强制分配原则,失败了。 ……然而,119号后来发现,这个慕槿拥有诡异的运气。 凭借运气,她和宛陵霄成功建立了可以保命的联系。 过去的,她也因为反应慢,竟误打误撞地躲过几次巨大的危机,保住了命。 慕槿害怕地问:“死了……真的么?谁干的?” 119:“不知道。” “……” “但可以确定,正是先前犯下血莲案的那位。” 慕槿:“血莲案?!” 她是干涉者,119号自然不会瞒她那形势严峻的血莲案。 而119号想到那三百日的限制,不由倍感压力,又道:“伸头。” 慕槿睫毛颤了颤。 她脸色煞白,却是乖巧伸头,露出纤长的脖颈。 119跳到了她的身后后。一道白光自脊椎渗入慕槿的身体。 但少许,119号又失望地跳了下来:“没成功。” 她是想检验慕槿有没有激活灵根。 自来到这个世界起,她就一直在努力让慕槿开始修炼。 毕竟多一分力量,少一分危险。 而慕槿听到119号的话语,原本忐忑期待的目光也化为失望。 119号道:“罢了,你要是突然拥有力量,宛陵霄也会生疑。你在他那里已经够不好过了。” 宛陵霄。 这个名字似乎撬动了慕槿的神经。 她垂眸:“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这么多天了,我……” 119:“不,倒也不是……说实话,你的进度很不错了。罢了,好好和这个世界磨合吧。” 119号没告诉慕槿关于三百日要求的事。因为凭借她对慕槿的了解,她以为说了反而可能起反效果,不如不施加压力。 慕槿,119号还记得她的资料,她本名也是这个,来自一个d级古代世界,是个养在深闺中的病弱小姐。 那里没有激烈的战争,比起这里,是可谓天堂般的和平年代。 而选择来攻略这个世界,只是因为慕槿病死后想找个地方健康地重活—— 但什么世界不好,一个新人,怎么就被分配到“非邪”了呢? 119号头痛。 可惜,签订了契约,系统和干涉者双方就必须把攻略进行到底—— “慕槿。”119号又喊她。 慕槿:“嗯?” “这次事情,闹得很大。因为谋杀案总在我失联时发生,救世部合理怀疑是有类似天道系统的其他能量在阻碍救世。总部要派调资部来干涉。但怎么说……这件事最好救世部自己来,我们尽力自己查。” 119号道。 慕槿蹙眉:“怎么查?如果有我可以做的,你告诉我,我一定尽全力……” “我需要你接近宛陵霄。” “他的地盘发生这么大的事,他必定要去追查。你知道他查探的能力在整个世界都可谓独冠天下。我们从他那里找信息罢。” “……”慕槿瞪大眼睛,却如蚌壳般闭上了嘴,未答。 似乎“宛陵霄”这个名字让她很不快。 “我知道你现在和他待在一起难受。但必须忍住,他是我们救世的最大机会。” 119号说着,突然瞳孔一缩,“不好。” 慕槿:“……怎么了?” “宛陵霄回来了。你做好准备。” 自第二次攻略失败后,119号就设立了警报: ——宛陵霄一旦靠近干涉者十里,她就会得到消息。 慕槿蓦地抬眸,身体一颤。 …… 西岭寒城外。 孤山。 濛濛血雾,而那千丈寒藤下,鬼啸和兽鸣绕林间,凄厉无加。 幽谷似绝人踪之处。 但山道上,数十只狼正在奔跑。 它们浑身黑影缭绕。 所到之处,花木凋谢。 黄泉狼。 这是西岭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兽。 过往,只有最出类拔萃的修者,才可驯服一只。 但现在,整整数十只狼,如被驯化的恶犬般,跟着一辆狼车同行。 在西岭,只有一人能够做到这一点。 宛陵霄。 “少君,寒城传讯——昨夜,霍家尽数被屠。” 狼车内。 一位候吏单膝跪地,正恭敬、忐忑地看向前方的人。 那人沉在影中,不过看一眼,便让人心中发寒。 “少君……”候吏试探着道,“虽然您在一年前便查清霍家不轨之心,试图清洗……但如今霍家被陡然灭门,您的局被打乱了。” 候吏提心吊胆,在西岭,无人敢惹这位少君不快,只因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哒。哒。哒。 阴影处,一只修长的手,佩戴乌黑手套,正有节奏地敲击着赤红的巨剑剑鞘。 手所在之处,阴影缭绕,亦散发砭人肌骨的寒意。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如蛇一般冷漠。 “查。” 第4章 归来的宛陵霄 “望少君明察慕槿通北案,勿让霍家尸骨未寒,心先冷!!” “霍家四十年来为西岭殚精竭虑,派出死士力量,才查出慕槿为那出卖西岭之叛徒!证据确凿,望少君从严发落!” 少时。 寒城高地,定寒殿,伫立最高处。 宫殿内,罗主事跪在中央,森冷的光芒和影如地狱的犬牙般落到他头顶,他里衣湿了一片。 他是霍家的旧部,这数十年来追随霍家,对霍家长子霍婪唯命是从。 谁知,今早事发,引爆西岭—— 今晨,旧族按例晨出,却乍见那离毕广场上放了数十具横棺。细看,横竖霍家人几十口人,都丢了命地躺在那里。饶是旧族于风浪里翻惯了跟斗,也是被这个场景骇得魂飞魄散。 卫军来了,府兵来了,惊骇的老百姓被赶走,只敢在外围张望。罗主事得到消息时,正在吃他那放在髹漆木盒中的昂贵赤果,却也顿时吓得人仰马翻、屁滚尿流。 他先是为那么多人倏然丢了命害怕。但后来,知晓并非定寒殿发难后,他又感觉峰回路转,害怕之余又多了新的担忧。 ——霍家是他主家,如今突然以这般诡异之势倒台,他怎么办? 要知道,霍家那些糟污事,他几乎都有参与。其中最大一桩,就是勾结北蛮一事,好在昨日霍家钉在了那无权无势的慕槿头上。 作为活下来的知情者,罗主事知他必须推动定案,否则,一旦翻案,他…… “从严发落?” “是,有信笺为证,都为讯鸟所所截!慕槿传讯北境,害您和数位将士受伤,望您严惩!”罗主事高举双臂,尖声尖气地道。那是他常年拍马溜须养成的口气,但在庄严的定寒殿却略显滑稽。 他托起的一叠信笺,正是昨日霍烟拿出的慕槿“通敌”的罪证。 但殿内一片沉寂,却又让罗主事的汗水扑扑扑地向下淌。 只见两座多臂神像相对,金光灼灼,高大的人影却藏在高座前的黑雾下,让人看不明晰,只觉遍体发寒。 却听那高殿之上,传来一惫懒男声: “……罗主事,此次归寒城,我于途中听闻些许趣事。你解解惑罢。” 罗主事:“少、少君……您请问。” 一声怒号,黄泉狼从殿上冲到罗主事跟前,血盆大口和漫天血腥气再度骇得罗主事头晕眼花。 罗主事再定睛一看,却见狼拖来的是两封信笺。 “少君,这……” “罗主事请看。” 陈旧的封皮让罗主事心生不祥。但仔细翻开一看,罗主事却是脸色大变,真的呈现出什么叫做惊恐万状、栗栗危惧。 只见宛陵霄送来的一封信笺,来自暗部属卫,上面仔细写明了霍家以霍婪为首,如何收取北境将士贿赂,试图在北境小村落为蛮族放出一条口,帮对方获得军功; 而另一封,却是禀明了他罗主事如何教授霍婪谎报军人数目,拿巨额空饷,随后花天酒地。 殿上只有手敲巨剑的清脆声响。 但此声在罗主事耳中,却巨如钟磬。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少君,冤、冤枉……” 罗主事话刚出口,鱼泡眼却是猛然一瞪,身子化为黄沙,如泥鳅一般悄然消失。 这正是西岭功法。 他已知杀意,只想全力逃走。 然而,不过一瞬,他臃肿的身子却倏然顿住了。 ……黄沙拍地,一道阴影已退回了定寒殿上方。 但罗主事睁大双眼,因为他根本没看到任何过程。 然而,他的身体上,已血流如注。 七七四十九道伤口,穿透了他的奇经八脉。 而诡异的是,是那伤口和血流。 血呈乌红,竟已凝结。 部分伤处流脓,炎臭熏天……竟似乎存在已久。 “嗬嗬……”罗主事瞪眼,只觉生命已被提前抽走,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上方。 他素有听闻关于这位少君进入西岭时,便带着某南地的诡谲功法而来,那与时空有关,是可以搅动天道的逆天法,却从未料想会亲眼所见和亲身见识。 此时,他才意识到传闻中的可怕并非虚传! “这是……献……献……长……” 殿上的人却是一声冷笑。 乌黑的浓烈之影掠过罗主事,这才把那散落殿前的“罪证”信笺拿起,送回了殿上。 漫长的寂静中,沙哑声起。 “罗主事,这将人法印仿至信笺上的事,如今在寒城的确难做,但不是不能做。” “万金散、琉璃石……此偏僻法门,我方入西岭时,便误打误撞得过。” 罗主事瞪眼,只有喉咙能发出嘶哑的碎影。 “此计的确毒辣,但你们尚欠火候。” 罗主事却已倒下了。 倒下前,他直直地伸出手,似乎试图在生命的最后一息,探清那殿上虚妄,但失败了。 他的头落在一片血污中,死不瞑目。 “少君,罗主事死了。” “唔。” “少君,那接下来……”一位身穿黑甲的卫军入殿,单膝跪地,尊听教令。 殿上人却静默几息。 “慕槿人在何处?” 卫军当即惶恐:“慕、慕姑娘?她当下被关押在囚诫所。” 见殿上罗主事惨死,卫军当下不由战战兢兢地揣度上方人之意,“还请少君惩罚属下失职!只因属下之前听霍家训话,误解了慕姑娘真有异心!” “属下这就立刻命人放了慕姑娘,并好生宽慰,不让慕姑娘再受这般冤屈之苦!” 殿上人却冷声道:“不,谁让你放?直接把她从囚诫所押过来。” “少君回来了么?他现下如何?伤可全好?” “慕姑娘,小的可不清楚,少君只说了送你过来……别乱动,慕姑娘,你如果摔了的话,我们可没法对少君交代了。” 雪山的雪阶上,慕槿正被押送, 而她的样子好不狼狈。 她依旧被锁灵绳绑着,双手被捆在腰后,眼睛上也布下了一层白雾。 这是西岭对付犯人用的法诀之一,可以干扰人的感官,令人不可视物。 她脸色煞白,被推着朝前走,仅能隐约能听到不远不近的议论声。 “那是谁?是慕槿吗?” “是她。怎么她如此狼狈?她不是少君的情人吗?少君难道不怜惜?” “怜惜什么,你这几月难道不在西岭么?先不说她身上还背着背叛西岭的罪名,就说从前,她刚来西岭时,也是这么被押过来和押出去的……她和少君的事,就是谜啊。” “唔……我看,这位慕槿今日不会好过。少君一向铁面无私,此次事发,自然是要亲自审她。” 正午时分,烈阳攀上天幕,照射着群殿的雪顶。 慕槿走着,头顶渗出薄汗,朱红的唇已不见血色。 这一切119号都看在眼里。 119号不由咬牙……这个宛陵霄,又来折腾人! 【十号,别晕晕乎乎了,你马上就要见宛陵霄了。】 她已匿在慕槿识海中,只有慕槿能听到她的声音。 【在他面前,打起最大程度的警惕和精神,别再被套话了!】 慕槿小脸发白,却道:【好。】 【记住我之前说的事了吗?】 【知道,我作为一个被囚禁的人,不知道霍家人死了,也并未察觉到他为什么提前回来。】 【嗯……总之,我如果从他那里知道霍家人死了,得吃惊。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119号缓缓点头。慕槿虽然经验不足,但听话。 不过,她依旧不放心。 因为…… 在过去,几乎她们每次面对宛陵霄,都讨不了任何好。 慕槿几乎见一次宛陵霄,就被套一次话。 如果不是有她119号稳住,一切都快功亏一篑了。 “到了。”提着慕槿的从卫站住脚步。 森寒的空气迎面而来。慕槿到定寒殿了。 她被推进去,只觉氛围瞬间变得窒固,像是有巨大的网和威压扑面压来。 宛陵霄在的地方,大多都有这种感觉。 慕槿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硬。 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给慕槿赐座。之后,除她,其余人退下。” 慕槿躯体似更僵硬了。 之后,她被按着坐下。 她坐在交椅上,虽然狼狈,但纤弱的身子挺直,露出了优美的曲线。 一片交错光影中,她白雾蒙眼,双手被缚,雪白的脸上透着红。 恰如神女落难,处处透着易碎感。 “睁眼。”那声音陡然变近了。 慕槿眼前的雾被除去了。 她抬头,看见了宛陵霄。 他本黑影缭绕,但她目光触及他的瞬间,他身上的黑雾也消失了。 宛陵霄今日第一次露出了他的形容。 只见他八尺昂藏,仪容俊绝,一眼望去,如同一轮南方的冷月。 他有瘦削的脸,高颧骨,一双墨瞳隐隐呈现暮山紫,这和他当年重铸金丹未用正道的方法有关。 此时望着她,目光如鹰一般锐利,让人望而生畏。 而寒风自天窗拂来,他却未动分毫。风只吹动了他肩膀上的狼裘,其上狼头有三只猩红的眼,那是他在西岭大猎中的战利品。 银质扣带套在他的艾褐辫线袍上,稳固地扣着巨剑“闲邪”。 宛陵霄目光幽沉:“慕槿,笪霖村的慕姑娘,我的‘情人’,又到我们的对谈之日了,期待么?” …… “慕槿,芳龄几何” “双十。” “南域笪霖村,我们相遇的蛇窟十里,是你的家乡。” “是。” “说说你的家乡。” “笪霖村,那在南域的最北部,是南域最寒冷的地方。一年四季,都有一种叫思霖的花朵开放。我小时候,爹娘最喜欢带我去后山看思霖花,但一场瘟疫后,爹娘都死了。我靠采思霖花谋生。钱不够,我就去帮村郊陆婶做工,村里人都很好。” “花怎么卖?” “三钱一束。” “今日,霍家人与我说你背叛西岭,我已得铁证,你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119:【他要来了,小心!】 大殿中,宛陵霄脱去三眼狼狼裘,仅着辫线袍。 自来到了西岭,他就放弃了故乡南域文雅的装束。他颀长的身量在地上拖出影,手臂曲线刚健有力。 但宛陵霄凝视慕槿,眉眼冷淡,却不像对情人,反倒像对囚犯。 这是他们惯例的场景,每二旬,就会来一次。 119号每到这个时候就抓狂。 她深知宛陵霄并不信任慕槿。在过去,慕槿因为经验不足已经露出破绽。但他们不能放弃,她必须得帮慕槿打起精神。 【快,快喊冤!】 慕槿闭眼,又睁开,目光畏惧和伤心并存:“少君冤枉!我知少君从未放弃对我的怀疑,但我绝未做过勾结北蛮之事。当年瘟疫,便是北蛮驱使的疫婆散布,我怎可能去联系北蛮?” 宛陵霄依旧冷冷淡淡地看着慕槿:“哦?” 慕槿咬唇:“我不知霍家是用什么方法把我的魂印印在信笺上,但必定是伪造!” 宛陵霄冷笑道:“慕槿,本君也想相信你,但你可知法印无法伪造,如今算是铁证如山。” 慕槿:“少君,这不可能” “我劝你交代比较好。”宛陵霄又漫不经心地道,“霍家的幸存者什么都告诉我了,你难道还要我在这个时候,亲自把你提去葬礼对峙么” 慕槿听到“霍家幸存者”时,神情未变,眼眶依然红,绑在腰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凝固了。 【他在诈你!】119号忙提醒她。 【他根本不是在问你是否背叛,是在试探你知不知道霍家之死,快作出吃惊和困惑的模样!对,就是你在我这里听说霍家人死的反应,重复,快重复!】 第5章 哭泣的慕姑娘 “好啊,少君,你便让他们来和我对峙!” 慕槿似绞尽脑汁想争辩,但后知后觉般,她面露困惑和茫然,“什么,幸存者?葬礼?谁死了?” 宛陵霄做作地抬眉,“你看起来很吃惊。你不知道吗” 慕槿不喜欢宛陵霄这种表情,瞪向他,眼眶发红,“还请少君解惑。” 宛陵霄微微一笑,不答,只徘徊几步,又话锋一转:“不瞒你说,回来前,我又去一趟我们相遇的地方,笪霖村。这次,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我还有事需要你解惑。” “”慕槿的脸色红白交加,张唇无言。 宛陵霄道:“我察觉,笪霖村,只有距其二里外有前往外域的神行阵。进入一次,需三两银。那个时节,其余车马不通。” 他顿了顿,又饶有兴致地睨了慕槿一眼,“我帮你算算,既然你说一束花卖三钱,那要卖一千束,才够你使一次神行阵。这对你并非一笔小数目吧?那么请问,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你一个孤女,把辛勤劳作赚下的积蓄,用来朝我们相识的蛇窟跑?” 慕槿瞬间垂眸,眼珠不停地游移。 119号也暗道糟糕,感到头疼。 这的确是个bug。 当时,她为了让慕槿快点赶上那个不能错过的机会,没有做全这些动机上的伪装。 后来,她虽然令慕槿编造了误打误撞的借口,但在宛陵霄这种心思缜密的人那儿,终究难过关。 他怎么又查了那么多119头疼,这位天道之子总在查慕槿,还有时间修行和治理西岭吗? 淡青色的光穿过殿内的影。慕槿紧紧地咬唇。 沉吟后,她缓缓开口:“我之前就说过我们村遇了强盗,他们想劫走我,我在邻舍陆婶的帮助下才好不容易躲了起来。” “乍入山野,他们还在追我,我惊慌失措地跑到神行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掏出了所有家当,稀里糊涂地选了个地方” 慕槿杏眼如波,“然后我就遇到了您。” “好故事,”宛陵霄却再度冷笑了一声,打断了她,“但不用说了。我听倦了。” 他的话像一闷拳打在了慕槿身上,她面色惨白,扭开了头:“少君既然不信,何必再问。” 森冷的影在她脚底攀踞。 转瞬,她的下巴却被用力拿住了。 是宛陵霄钳制住她的脸,强迫她转头和他对视。 他目光幽沉,绽放妖冶的暮山紫,如西岭深山中的妖兽,森冷、凶悍,一眼便可以洞察人心。 慕槿胸口起伏,杏眼含雾,嘴唇紧抿,像一只白兔般脆弱。 如要表达怜惜般,宛陵霄的手按上了她的唇,轻轻摩|挲: “慕姑娘,你说的强盗和提到的神行阵,我也去查了啊。可惜,强盗都死了。” 慕槿倒抽一口凉气。 “不,这”她急促抬头,“对此我全然不知少君,如今世道崩乱,他们也算罪有应得” “我话还没说完你的表现也很奇怪。”他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眸底的紫色变得愈发浓烈,“我刚未说尽的是,我早知神行阵花费如何,我这次去,却查的并非仅有此项,还有它所通的神行点分布。” “那处神行阵上,我亲眼看了,首要点出的通行点都为大城——如黄金台、南阳、祈利。而秘境因为危险,鲜有人至,只会排布于隐秘的次页。所以,你能解释,于这种情况下,你是怎么‘稀里糊涂’地不选安定太平的大城,偏往危机四伏的妖窟去” 宛陵霄语调轻佻。 慕槿的身体再次战栗,脸色忽地惨白。 像是宛陵霄的质问成了一把刀,她无从回答,已被压得近乎崩溃。 她垂眸,重复先前的话:“我不知道,我说过我当时什么都没想,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选了蛇窟。少君,您别再逼我。” “嗯?”宛陵霄却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太巧了,逼迫你逃到传送阵的强盗说死就死,揭发你通北的霍家也死了——” “和你有关的人,是不是死得太多,死得太快了。”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慕槿,又缓缓松开了按住她嘴唇的手,温柔地扶住她的脸颊。 他未取龙鳞手套。冰冷、坚硬的鳞片贴到了慕槿的脸庞上,她闭眼,似乎很不喜这番滋味。 这样的反应被宛陵霄望进眼里,又轻轻笑了声。 他靠近她,声音温柔,却狠毒:“你很厉害,作为北蛮细作,接近于我,内通外敌,谋害旧族。这些罪行,我已有实证。虽然我现下无法杀你,但折磨你还是可以的。” 慕槿的眼尾缓缓地滑下一滴泪,紧抿薄唇。 宛陵霄根本不被动摇,只又温柔地隔着手套摸了摸她的脸颊:“但过去那些日子,我还念着。这样,我为你破例,只要你说出来为什么出现在蛇窟,我们的事一解决,我让你全须全尾地回到南郡小镇。” 他靠近她,目光诚挚,呼吸炽烈,“我知你必然有苦衷,因我见过你的善行,这也是我愿意破例的原因,说出来” 119号:【狗屁,别被他骗了!】 宛陵霄虽然语调温柔,但高殿之内,依旧气氛森寒,剑拔弩张。 119号激动地说:【这是他常用的套供手段!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对怀疑者故意扣个他也不确定的大罪的帽子,再威逼利诱,软硬兼施!】 【一般人若是真犯了大罪,定会动摇。若是小罪,也必定为了给自己开脱说出来龙去脉。十号,你挺住!】 119号喘气,她还记得,当初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经验不足,二号被宛陵霄发现破绽后就被囚禁了。在这番流程下,二号就崩溃地说出了所有,结果被宛陵霄直接当成夺舍的魔修杀了。 她紧张地看向慕槿,却见她愈发沉默,只是看向宛陵霄时,一双眼越来越红。 119生起不祥的预感:【十号?】 宛陵霄:“慕槿?” 慕槿嘴唇颤抖,发丝狼狈地垂落唇边,“行,我什么都告诉你。” “关于真相。” 119大吃一惊:【十号,不要!】 慕槿冷冷地看向宛陵霄,原本清澈和软糯的声线却颤抖:“是,什么都是我,害你的是我,出卖西岭的是我,让霍家人死的也是我。” 她声量拔高,“你不用问了,西岭所有死人都是我杀的,行了吗?” 宛陵霄皱眉。 却见慕槿的眼泪一颗颗地滴落下来,落到了肩膀上,落到了她的衣摆上。她似乎是感到狼狈,想要遮掩神情,却因为被绑住更显无力。 她只能抬眸瞪向宛陵霄,语调崩溃:“宛陵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不想再陪你玩了!你杀了我,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如今,慕槿只有脚没有被绑住。她说完,竟然一脚踢向宛陵霄。 她一向温婉,这举动连119号都被吓了一跳。 而没有任何修为的孤女,自然不应拥有力量。 宛陵霄轻松截住了她的腿。 慕槿一抽抽不回,似乎更为伤心,她痛哭出声,抽噎起来:“放开我,滚开,你滚开!!” 宛陵霄沉着脸,放开了。 看着慕槿这般反应,他佩戴龙鳞手套的手悄然开合,眼中闪过犹疑和不确定。 “慕槿。”宛陵霄沉声喊她。 慕槿却根本不理他,她扭过头,哭得梨花带雨,却不发一言。 宛陵霄皱眉。 他顿了顿,又道:“别哭,你以为这有用么。我还在问你话。” 慕槿的哭声骤然消失了。 但是,她却未停止哭泣,只是改成无声。 眼泪安静地顺着她的脸颊淌落,她却紧抿嘴唇,不再看宛陵霄一眼,恍若易碎的瓷器。 宛陵霄: 他暗吸一口气,挪开目光,手缓缓按上太阳穴,倒也没再动慕槿。 然而,当他回首,却见慕槿双眼紧阖,头已歪倒在了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倏然间失去生息。 “慕姑娘?”宛陵霄瞳孔一缩,不祥的预感乍生。 再探,只见慕槿手脚冰冷,如浸了雪,脸颊却滚烫得仿佛进了火盆。 昏迷中,她脸颊泛起绯红,呼吸也逐渐急促起来。 宛陵霄蹙眉。 他反应极快,意识到发生什么后,他亦紧抿嘴唇,眼现不愿和纠结。 宛陵霄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身上也产生了变化。 冰火交加之感,如骤然降临的妖魔侵向了他。 烈火般的炙流窜过他的奇经八脉,砭人肌骨的寒冷又撞向了其余的角落,如钝刀般割着理智。他只觉精神摇摇欲坠。 他如临地狱,又如踏在乐土。 宛陵霄咬牙,随即咬去手套,打横抱起慕槿,朝内室走去。 宛陵霄居住的内室幽致宽敞,不同于定寒殿雪白干净的外墙,内里繁雅,挂满木刻、武器、织锦等装饰物。 织锦色彩以红、白、褐为主,分别代表西岭信奉的血、月亮和土地。除西岭特色的装饰外,他房中还保留了部分故乡南陵的风格布置,如卧榻、几室,显出别样的雅致。 宛陵霄跨过照壁,画有龙飞凤舞的符咒落于空中,凝成坚实的屏障。 他直接把慕槿丢在了卧榻上,想了想,亦解开了她身上的锁灵绳。 她面色泛红,娇小脸颊上浮满细汗,似乎已神志不清。 宛陵霄亦煎熬不浅,呼吸加重加急。他紧抿嘴唇,眼中浮现厌恶,似乎很不喜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他的手抬至领口前,一边忍耐,一边迟疑,少许,才蹙眉缓缓解开辫线袍的编扣。 当抬眸,却对上了一双黑如乌珠的眼睛。 是慕槿。 她竟醒了,但此时望着宛陵霄,目光满是敌意和抗拒。 但她的手似难以自控般,紧握榻栏,手背布起青筋,急促地呼吸。 而他们不过对视一眼,慕槿的背亦贴到了榻栏上。 “滚开。”她呼吸急促,颤抖着说,“滚开,宛陵霄。” 宛陵霄呼吸亦变得炽热,但这并不由他控制。这种身体脱离掌控的感受也让他厌恶。 他闭目,又睁眼,咬牙道:“你别以为我想做这事。” 冰火交加的痛苦和煎熬愈发浓烈,他头顶暴起青筋。 慕槿闭眼:“我也不想,死也不想。有合梦毒又如何?宛陵霄,当初的确是我投怀送抱,但不管你信不信,那是阴差阳错,并非我本意。我也后悔了我哪怕死了,也不想再受你折磨。” 她一双秀目红肿,脸颊还沾着泪,“你若有种,今日就一起死吧。” 刺。火烛跳弹。内室一片沉寂。 宛陵霄的脸印上了阴影,他亦停下了解开辫线袄的动作。 他冷淡地看着慕槿,虽呼吸急促,一言不发。 他们的目光如同在战斗。 半晌后,宛陵霄幽幽地道:“行,我停下。” 话毕,宛陵霄真的停下了。 他转身,改为在坐塌前盘坐,双手环诀,吐气化纳,认真地对抗体内那股毒素带来的浊气。 慕槿:…… 第6章 他们的对抗 绵软的卧榻上,如今只余下慕槿。 她望着宛陵霄的背影,嘴唇发白,握住榻栏的眼中亦流露屈辱。 因为无论修为如何,令他们之间存在联系的那种东西,都可让人难受至极。 她冷冷瞪着宛陵霄,紧咬嘴唇,却是转而冷意被迷离的雾蒙上。她发出低泣。 此声不大不小。 不大,令少女的声音柔弱、无助,几令神仙动容; 不小,确保其恰巧钻入宛陵霄的耳朵。 宛陵霄手指微动,睫毛微颤。 下一刻,他却再度环诀,道:“静。” 这是静言诀。床上“毫无修为”的少女不能再发出声音。 她愣了愣,瞪视宛陵霄,胸口起伏,红已从脸漫至手腕。 她扭头,泪止了。 蜡烛燃烧,传来滋滋声响。 宛陵霄意守入静。 少女也冷脸阖眼。 本该旖旎的氛围,他们却如在比赛一样,比谁会先失控。 下一息,冰冷的照壁上的花倏然涌动起来。 其如幻梦般临至,传来弥弥香气,如杜鹃、海棠于雪中绽放。 但此时室内二人却知,此并非来源现实,而是只由识海生出。 如果说,宛陵霄、慕槿先前的识海中都铸着刚冷的门,此香凝成荆棘,已瞬间将他们的重重防御拉下泥沼。 ……似乎有什么倏然断了。 转瞬,他们都如被抽了理智般,朝对方看去。 合梦,合其梦,忘其心,为同乐之毒。 宛陵霄翻身上前,抱住了扑向他的慕槿,手捧住她的秀发。 香气弥漫。 帐前灯灭。 梦中度影。 …… 灯再次亮起是在一个时辰后。 血红的夕阳攀至天定,照落雪山,红光从天窗漫入定寒殿。 慕槿站在长柱后,被宛陵霄安置在纱帐间。 她纤长的手指紧捏雪白的裙领,脸上满是娇媚的红。 他们结束了。 宛陵霄一旦清醒过来,便从不留恋,会带着她直接出来。 她系好了兔皮袄上的束带,本理着编着披散乌发的绸带,却因眼前的一幕,止住了动作。 在刚刚,宛陵霄的一位属下来了。 宛陵霄直接来前殿见了人,把她留在后方休整。 但他似乎也没有隐瞒她信息的意思。慕槿把前殿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很快便察觉到宛陵霄态度的异样。 “少君,请问该如何处理罗主的后事?他的确有罪,但霍家的灵堂还设在离毕广场。属下不敢定夺。” “一个叛徒,还需要后事?先报失踪,等合适的时机,霍家的事揭露出来……再枭首示众。” “……是。” 【不对,这罗主事是霍家的人啊……十号,就是那位,你还记得吗?那日在讯事堂上跟随霍家起哄你跪下的人里,就有他。】119号从慕槿的识海里跳出来了。 在她与宛陵霄合梦毒发时,119号潜去她的识海深处沉寂了会儿,如今结束后浮出水面,却是满头疑惑。 【啊!我反应过来了!】119号眯眼了一阵子,突然大呼【听他们的话,宛陵霄似乎在你来之前就处理了罗主事。这是一个信号,他应该已经察觉到是霍家背叛了!所以……】 【所以,他早知我在通北一事上无罪,刚刚咄咄逼人,不过在试我。】 慕槿冷冷地说。识海里,她灵体一张脸都气嘟嘟的。她现实里也是,冷着一张脸,嘴角下撇。 119:…… 慕槿几乎每次见了宛陵霄都会这样。 而作为攻略了宛陵霄九次的系统,她自然也明白宛陵霄这个人多么会气人。 但碍于他是攻略对象,慕槿只能忍他。 【罢了,好事是,他似乎暂时不打算试你了……】119号想了想,很快想通了其中逻辑。 宛陵霄毕竟是西岭五城少君,前有狼,后有虎,还有一堆杂事,如霍家灭门案要处理。 他本就不打算、也不能在慕槿一个人身上花太多时间。如今试过慕槿,知道她一旦出大殿后也会知道霍家案,他便干脆不瞒了。 【按我经验,他也喜欢告诉旁人事情的两面,看其反应。十号,做好准备。】119号悄声说,【不过你现在保持这般……就可以。】 当宛陵霄结束会面,撩帘回室时,正好看到了慕槿冷着脸坐在榻上。 她的脸与一个时辰前一样娇媚,但看见他进来,她迅速扭开了头,看向了一旁的蜡烛,就是不看他。 她嘴角下撇,很不开心。 宛陵霄偏头。他身上已穿回了辫线袄,却极为随性,露出了深邃的锁骨。 随他动作,他乌发微晃,随之晃动的还有头上抹额的赤黄色坠珠。 “你可以走了,慕姑娘。”他看了会儿慕槿,说。 慕槿:“……” 119:【……】 宛陵霄绝对是看出来慕槿心中有话,才故意这么说。 慕槿回头,冷冷道:“我有话问你。” “我看出来了。所以,我方才也不过说笑……你不能走。我也还有话和你说。”宛陵霄笑吟吟地对她说。 “……” 宛陵霄此时的神态,才像真的在对情人说话,但119号和慕槿自然不会这么认为。 慕槿捏着兔皮袄的束带,紧紧咬唇:“……你早在我来之前就知道通北的不是我,是霍家,对吗?” 她昂头,“我听到你说的话了,你在我来之前就杀了罗主事,他之前……我在霍大少爷身旁见过。” “慕姑娘,记性挺好。”宛陵霄感慨了句,理直气壮地承认了,“是。我早知道。” 慕槿冷冷瞪他,眼眶发红:“那你还那样逼问我?你明知不是我!” 她声音到后面“黏”了起来,带了些微哭音,正常人听见都会动容,“……你就是在欺负我!” “但那又怎样?”宛陵霄懒懒掀起眼皮,“我还是没弄清楚,你怎么会出现在蛇窟的,对么?” “……”宛陵霄的这句话似乎触怒了少女。 毕竟……她之前看上去便是被宛陵霄关于这一话题的整套话术“逼”到崩溃了。 她眼中燃起了冷火,像是觉得无话可说般,她起身,绣鞋踩在毯子上,转身欲走。 但慕槿的一只手却被牢牢攥住了,随即被按在了腰后,另一只手也被一只宽大的手掌锁住了。 侧头,宛陵霄的脸近在咫尺。 他呼吸冰冷,紫眸幽沉:“别急。走什么?” “我说了,我还有事和你说。” 感觉到手腕上刚冷的龙鳞、有力的指节,慕槿紧抿嘴唇,“……什么?” “送你件东西,慕姑娘。” …… 烛火跳弹,宛陵霄的内室因他身份,内室墙铸得极厚,没有窗户,几为密室,不为风寒所侵。 此时,红光、暗影晃动……多了几分暧昧的气息,但慕槿的脸色看上去却并不好。 她半被迫地端坐回榻上,手放在榻几上,素白的手腕已套了一环玉镯。这也是她半被迫戴上的。 只见莹莹翡翠,上面镶嵌着碧珠,碧珠垂落,皆是木槿花的模样,正与她头顶的素花相得益彰,让她更显柔弱。 慕槿却在躲避宛陵霄的目光。 她迟疑着说:“我说了,我交出去那个簪子,只是因为昨日霍家要害我,我害怕……我拿得出手的,也只有你给我的南山石簪子,我想联系你……” “但你明明知道那有什么用。”宛陵霄的目光却很冷,声音也很冷。 如果是其他人在这里,听到宛陵霄用这般语气说话,便知他已动了杀意,恐怕早就惧得跪地了。 第7章 莫名其妙的初见 “……”慕槿闭眼,“我怕死,少君。我毫无修为,不敢出错,只敢那么做。” 宛陵霄冷哼一声:“慕姑娘,但你我都知道,有我们的毒在,我不会放任你死。而就算我离开寒城,这里也全是我的眼睛,你怎么可能真的出事呢?” 他目光刮在慕槿脸上,寒声道:“我再送你一环镯子,和之前一样,有我的法印。” “不要再让我发现你想送出去。” “……” “你可以走了。” 慕槿踏出定寒殿时,手腕上感到一片寒冷。 她抬手,夕阳下,翡翠呈现出血光,上面浮现了一个狼牙般的印记。正是宛陵霄的妖人法印。 【十号,你之前的选择的确不明智……你明明知道他不放心你,怎么还把南山石簪子给出去了?】 每次走出定寒殿,119号都感到松了口气。 但她不忘工作,立刻复盘道: 【我知道,你不想他的法印跟在你身上,不想他追踪和监视你,但是……】 【不是,我当时惊慌失措了。霍家囚禁我,你也失联了,他又不可能有回声,我真的怕死……所以误判了……】 慕槿咬唇,似乎愧疚和惊惧。 但她垂眸瞬间,眼中却闪过一道幽光。 世人皆知,宛陵霄,心法之一为西岭绝技“击壤”,已修至上层。 该流法印一旦打于某物上,便可追踪,可成监视之用的副眼……但再往上修行,“击壤”甚至可直接跨时越空,抽丝剥茧…… 【我真的害怕极了。但我记住了。】 再次抬眸,慕槿的眼眶发红,轻袖下的手绞在了一起,【以后不会了,119。】 …… 定寒殿。 宛陵霄坐于主座上,抹额下绽放一道血红的光,那是他杀了三眼狼后开的另一只眼,可以与他设下的法印相连。 看着慕槿离开的背影,他眼中浮现愈发浓烈的深紫。 “出来。” 一个身穿黑甲的修士立刻出现,眼现敬畏和恐惧,行礼跪拜:“少君,您吩咐屠阏部查的事已经有头目了。” 屠阏,西岭暗部,暗杀、情报无孔不入,是宛陵霄手下的一把利刀。 “怎么样?”宛陵霄懒懒问。 “属下前往南郡箪霖村,查出来了……那位慕姑娘在四个月前,因受风寒生了场重病,但好在养了半个月,从鬼门关回来,好了。” “有意思。”宛陵霄缓了缓,又问,“她病刚好时……可有失忆或失语等症状?” “……回少君,没有。” 修士跪地,却颇感疑惑。 从三个月前,宛陵霄把那位慕槿姑娘从南陵带过来后,便立刻命他派人去南陵查这位姑娘。而且只能派签了死契的人。 开始,他都以为这位慕姑娘真有什么大问题,但一番努力查下来,人家清清白白,只不过出生低贱了些。 至于重病……谁没有重病过,修士在郎中处得到了慕槿每日的诊疗记录,毫无问题。他总感觉少君在这件事上多疑了些。 “知道了。继续查。把她之前所有的生活习惯收集起来,我要过目。”宛陵霄道。 他话毕,目光再次幽沉起来,再度闭眼,他的思绪却飘远了。 飘到了四月前,阏壅二十二年十一月,他和这位慕槿的初遇。 …… 当时,宛陵霄为突破上重心法,缺一稀珍灵材,查到其来处后,便前往南陵蛇窟,欲斩蛇夺取。 然而,宛陵霄刚斩蛇成功,便见一少女诡异地出现。 她狼狈非常,自称早已被困山洞,谢他斩蛇救她,愿以身相许,他自然不信。 但之后,洞内的妖力场竟随蛇怪之死动荡,他诡异地陷入了昏迷。 醒来,他竟已和少女尽人事,并身中双重灵契。 契,为附生灵契,少女的性命与他所有功法相连,她死,他亦会灵竭而亡。 毒,为合梦毒,他们必定期欢/好,不然将受附骨之毒折磨,同样终致死亡。 然而而个中缘由,竟扑朔迷离,宛陵霄当时只觉气涌头脚,却寻不到为何如此。 要旁人来看,可能会浑说这是宛陵霄所屠的蛇怪死亡后,枯竭的灵力冲撞了留在洞中的妖阵造成的。 宛陵霄所屠蛇怪的确有纵他人生灵之能,事后,他也的确在洞中发现了残留的妖阵痕迹,以及误入其中的欲灵之血。 ——欲灵,可合人之梦,无端生欲,是南荒常见之魔。 然而,这实在过于“巧合”。 宛陵霄此人,从不相信不清不楚的所谓“巧合”。 他当时便用“手段”逼问了少女,少女却哭着坚称一概不知。 随后,他把少女绑回了西岭。 对外,他谎称她是情人,对内,他却囚禁她,定期讯问她。因为不想让外人察觉这个软肋,他尚未下狠手。 “关于慕槿,继续查。”宛陵霄的思绪回到现在,目光冷淡如冰,“若有消息,立刻对我回禀……” “少君,那现在……” “霍家的奏报拿给我。”宛陵霄道,“之后,去霍家。” …… 正是暮色苍茫,暝烟袅袅之时。寒城雪山之下,离毕广场与群殿遥遥相望。 其圆如月,白旗飞舞,陈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蒙住陈棺的巨大雪白结界。 霍家那来日里迎来送往的热络场景也消失不见。阗寂的宅院孤零零地落于广场东边,只有远处的圣庙中,风吹来竹笛奏颂的哀乐,人群往来。一切却也在戒严的结界中进行。 几位身穿黑甲的军官路过,看到死寂的旧族宅院,和院边加严到似想抵御天崩的阵法,不由嗤笑: “这些旧族平日趾高气昂,胆大包天,现下除了孟家,全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出来。” “是啊,要不是孟家先行前往繁阴圣庙祭拜霍家,我看旁的家族都哆哆嗦嗦不敢去祭拜。” “好了,住嘴……孟都统那里估计快开始了。” 结界下。一个人正坐在棺木前。 这正是寒城孟家家主,宛陵霄最出名的部下之一,亦是他少有的出身西岭旧族的心腹。 他身穿重甲,浓眉大眼,目光灼灼,一身阳刚气。 此时,他盘坐于地,屏息环诀,正目光灼灼地看向眼前的棺木。 他已经准备两个时辰了,只为施展“击壤”心法中的“拏丝”技。 “好啊,我们总算可以亲眼得见‘拏丝’……” 一旁的修士悄然议论,语露兴奋。 只因“拏丝”,是让击壤成名的绝技之一。 “击壤”,为西岭心法,实际上众人都可修行。 但越往上修,便愈发困难,到上重更是犹如登天梯,却亦能得到登峰造极的力量。 宛陵霄之前对慕槿所施展的“定千山”,便是“击壤”中的一技,可越千山万水探一人所在。 而“拏丝”,却是“击壤”中更高阶的一技。 ——拏丝,即抽丝剥茧。 只要对可接触的指定人或物施展此法,便可在所在时空,抽出与此人或物相关的线索。 或为物,或为念。 只见孟都统双目圆瞪,瞪向前方的那灼灼绽放的血莲,座下沙土倏然涌动。 其又陡然凝成巨掌,朝那血莲上方凶狠一抓,竟撕出一道虚空,如鹰隼掳食! 孟都统抓出了一物。 …… “少君,属下无能,对方清理得太干净了,什么都看不出。” 半个时辰后,高大的孟都统半跪,懊恼垂头。 宛陵霄坐在他面前。他黑影蒙身,身在狼车中。此处为离毕广场的角落,幽僻阗静,正好能把广场上的一切收入眼中。 他正拿着孟都统方才抽出的东西——三枚暗金莲瓣,色泽如新。 听到孟都统的话,宛陵霄未语,只是点头,让他继续。 “霍家相关的一切,无论是遗体,还是宅邸,似乎都经历了浴火涅槃——重新捶打了一番,和新的一模一样。” “属下只能推出时间,子时,一位官员最后见到霍家人,卯时,他们的遗体便突然出现在广场上。属下审讯了周围的人家,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 “城内其余各处昨夜可有异静?” 宛陵霄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孟都统却有些懵:“没有,一切照常。” 宛陵霄“唔”了一声,看向手中莲瓣,目光惫懒。 其与那血莲一模一样,的确如孟都统所说,铸材极新,简直就像是为了迎接“拏丝”刚做的。 宛陵霄冷嗤一声。 “少君……属下早知若是站在至高境,便可以撼动或篡改低境人探知的结果,但‘拏丝’……也可以被改么?” 孟都统和宛陵霄曾因各属新旧两派不和。但如今,他早已拜倒轩门,对宛陵霄俯首恭听,现下只想请教。 “自然。”宛陵霄道,“查得太晚了。给了那人时间。” “那现下……” “去祭拜霍家罢。” 宛陵霄话虽如此,语气中却并未有任何可惜之情。 孟都统全身一凛。 方才他便注意到,宛陵霄在此处停驻许久,似乎想观察什么。 见宛陵霄踏下狼车,他急忙跟上。 “少君,属下与您同去——” 天色变幻,冷雨再度落下,宛陵霄的背影覆上了一层冷峻的青。 孟都统跟上他时,宛陵霄停下脚步。 “好啊,一介戴罪之身,还敢来这里?!” 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穿破广场,如破笛爬上竿,“怎么?定寒殿为你脱罪了?但你那伎俩糊弄得了少君,可糊弄不了我。” 那声音正来自霍家灵堂所在的圣庙前。孟都统定睛一看,却是吸了口气,回头:“少君,这……” 宛陵霄却只幽幽站着,不急不忙地盯着前方,甚至还抬手理了下狼裘。 只见广场对面,慕槿孤零零地站着。 她头戴两朵雪白的簪花,容貌清丽动人,仿若雨后清泓。 她的手绞在一起,手腕被翡翠手镯衬得白净。 但她紧盯对面,却眼含薄怒,冷冷道:“吕夫人,望您休要再胡搅蛮缠。” 第8章 被欺负的慕姑娘 【十号,这吕夫人……不好对付。你要小心。】 毕离广场的另一端,慕槿冷眼盯着对面的华服女子时,119号亦陷入了纠结与后悔。 如果早知道会遇到吕夫人这个疯子,她一定会改变刚刚的决策。 但119号想到她们回程会经过霍家灵堂所在地——毕离广场,便提出让慕槿前去看看,看是否能得血莲案的蛛丝马迹。 却未想到,哪怕慕槿兜帽面纱遮面,线索未得,先迎来阻碍。 “胡搅蛮缠?!”那一奴仆尖叫道,“好大的胆子,谁许准你这般与夫人说话?!” 慕槿是直接被认出拉出来的。 拉出来她的人姓吕,也来自寒城旧族。 吕夫人,霍夫人的手帕交,和她的丈夫在寒城都臭名昭著。 他们跋扈嚣张,常爱盘剥百姓,经常强令好人家的子女进府为他们取乐,出来却脱了层皮。但因权大势大,无人敢说他们半句。 “夫人,莫气。”吕家主也在,抚了抚吕夫人的后背,“她虽然是定寒殿那位的情人,但从不被重视,这般低贱身份,你因为她生气,不值当。” “哼,我看到这般只会攀附的菟丝花,就感觉跟撞见蟑螂一样恶心。”吕夫人翻着白眼。她却忘了,当年她也是一介白衣讨了吕家主欢心,才有了如今尊贵。 “让她过来。”吕夫人抬起眼皮,吩咐下人。 “过来!” 听到“菟丝花”三字,慕槿便微白了脸色。 她紧抿嘴唇,但似因顾忌什么,终朝前走了几步,“吕家主,吕夫人,何必口出恶言……我本就无罪,昨日不过误会,请别再如此。” 119号叹了口气,这般说辞,对吕家人怎么可能有用? 吕夫人,和霍烟的母亲交好。自慕槿来到寒城后,就没给过她好脸色,常年在霍家给慕槿添堵时煽风点火。 但此时,霍家人死了,慕槿却又好好活着—— 这吕夫人,恐怕只会口出恶言,身行恶事。 “看看,看看,这就是我们的慕槿姑娘。” 高轿上,吕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慕槿,如同在看一只蝼蚁。果不其然,她把慕槿和霍家比在了一起,“一心为西岭、忠心耿耿的霍家出了这般事,你一个无用的菟丝花却活了下来。” “怎么?昨日讯事堂事发,你今日好不容易从定寒殿承宠出来,却来到这里,是来炫耀的么?好大的脸!” “……我不是菟丝花。”慕槿紧咬嘴唇,嘴唇殷红,“也不是来炫耀的。” “我,我只是……” 吕夫人却斜睨慕槿,轻慢一哼。 她本就心情不好。昨日霍家事发,她根本就不想出门。但丈夫说着五族关系利害,非拉着她出来,让她见那骇人场景。 此时看着慕槿,吕夫人只觉一口闷气有了出口。 寒城,贵就是贵,贱就是贱。 或许霍家就是碰多了低贱的人物,才沾染了那晦气—— 吕夫人再次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你难道还以为你是圣女不成?你分明是迷惑了少君,便又来污来霍家的灵堂。” 她的话如刺骨头的风,慕槿的脸愈发苍白。 吕夫人:“依我看,今日我便再次祈求天审,来判断你到底有罪无罪。” 她此话一说,四下掀起轩然大波。 天审,是西岭最原始的审问方法之一——祈求繁阴古神天罚,来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罪。 但这种审问法子,早被摒弃了。只因为说是审判,实际上就是道貌岸然的私刑: 经历天审的人,需要被当众火烧手指、河水淹头、黄土掩身,如果火不烧、水不流、土自走,那便无罪。 虽然送不了命,但羞辱性极强。 吕夫人出生旧族,便常年用特权以用此般刑罚取乐。因取乐对象一向身份不高,便也只能任她施为。 至于慕槿……一个被忽视的情人,吕夫人根本不怕,大不了过后帮此女治治,让旁人看不出形迹就好。 吕夫人觑着慕槿。 她丈夫吕家主也眯起眼睛,抚摸板指,似坐在主宰位的帝王,等着看好戏。 扈从围向了慕槿。 重重黑影落下,慕槿道:“你们不可以如此!” 却没人理她,她脸色愈发煞白。 “——谁、敢。” 却听一道阴沉的喝斥穿透广场。 此声乍如寒箭,巨如钟磬,刺穿人群,徒留一地砭人肌骨的寒气。 吕夫人瞪眼,回头一看,只见孟统领高坐黑马,一愣。 “孟统领,您怎么来了?” 孟家,如今算是五族之首。吕夫人不想得罪,却也想不通对方为何管这桩闲事。 “孟统领,您怎么来了?我和夫君不过在此寻些玩乐,您又何必……”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直勾勾地望向前方,脸色猛然煞白。 只见孟统领让位,一个人影出现。 宛陵霄。 他背负巨剑闲邪,全身攀影,暮色在他颀长的身子上镀了层血色,亦在雪白的长砖上拉出长长的影。 他身旁是只黄泉狼,猩红的眼冷瑟。 吕家主本闭目待好戏,此时睁眼,脸色剧变,忙拉着夫人跪下,高呼: “少君!” 呼声此起彼伏,人群皆跪。 白旗下,慕槿立在宛陵霄对面,抿唇,也跪下了。 孟都统亦回头,想请示下一步。 却见宛陵霄只站在那儿,慢悠悠地轻抚狼头,一言不发。 孟都统:“……” 方才,分明是宛陵霄看着闹剧,突然轻飘飘地来了句: “孟都统,你也出身五族,你说,吕家这么对慕槿,合适么?” ——话听着轻巧,但是个人都听得出其中敲打之意。 孟都统当即跳出来阻止。 但现在…… 却听宛陵霄发出一声冷笑。 “天审?吕家主,吕夫人,谁给你的胆子,对慕槿用天审?” 第9章 铁板一样的宛陵霄 他目光冷冷落到吕夫人头上,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少君……”吕夫人的声音梗在了喉咙里,“您,您怎会……” 宛陵霄之怒,寒城少有人能够承受。她冷汗簌簌。 ……不对,明明之前听说,这位少君对慕槿并不上心,现下是…… 慕槿抬眸。 宛陵霄瞥了她一眼,便又回头:“慕槿再怎么样,也是我手下的人。定寒殿已审,轮不到旁人来指手画脚。” “你这番做法,难道是认为,吕家能压过定寒殿?” 宛陵霄声调冷淡,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不难辨识。 ……好大一顶帽子! 吕家主冷汗簌簌而落,当即拜下:“少君,仆与夫人不敢!也并非轻视定寒殿!只是,只是……”他咬牙,“少君身旁奸人在侧,仆斗胆,为少君清……清理!” 吕家主眼珠转动。是,是的,他只要把昨日霍家留下的证据扯出,按死在慕槿头上,说自己坚信无疑,那便无问题。 至于少君,断不会为了一个孤女来动吕氏大族。 “奸人?”宛陵霄却打断了他,幽幽道,“你提醒我了,我今日来,一来为悼念霍家,二来,也的确有奸人的事要处理。” “吕家主,您和令夫人先前负责讯鸟所。但近来,讯鸟所得到的一些讯息,和我定寒殿手下屠阏部获得的,似乎不太一样啊……” 他语调温柔。 但此话一出,如果说之前吕家主只是面露忌惮,现下,他倏然眼中渗出全然的恐惧,全身颤抖。吕夫人更是面无血色。 “少君,这……这是误会……” “吕家主,这种事,恐怕不能只听你在此随意说道。麻烦您和令夫人前往讯事堂一趟了。”宛陵霄淡淡地说,“不过这之前,你们也去亲历一次天审罢。” “……不,少君!这……”吕家主眼神瞬间扭曲,却是因为恐惧和屈辱。 宛陵霄亲自点人进讯事堂时,多少人,都有去无回。 ……至于天审,那是给下等人用的,若他作为大族族长亲历,当是一生难以抹灭的污点。他还能怎么活? “慕姑娘,慕姑娘,我错了……请您行行好,帮我为少君求情……”吕夫人“啊呀”,骇得面无血色,死命地摇头。她只以为一切由慕槿而起,如果早知事发如此,她绝不去招惹慕槿。 但那一向被外人称道善良的慕槿姑娘,只冷淡地看着她,抿唇一言不发。 吕家主却一把拉住吕夫人。 “不好,他是要逃离!” 地面上的碎石倏然如龙卷风般涌起,如犬牙交错散向四周,辟出一道天地。 吕家主竟与夫人陡然消失。 土弥遁。 吕家主竟是施展功法、直接劈毁了这离毕广场,辟出一道地道,以不管会不会伤害旁人的方式逃出。 尖叫四起,鲜血弥漫。 孟统领横眉竖挑,刚想动手,却听两声凄厉惨嚎。 如恶鬼索命,冤魂上门。 只见吕家主、吕夫人扑通、扑通落回原处。 他们衣衫褴褛,鲜血淋漓。身上竟和罗主事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布满了陈伤。 更不可思议的是,像是无数长针在修补时间,地垄颤动如钟,竟缓缓地恢复如初。 “这是,这是……” “献长生!” 四下散出惊恐、敬畏之声。 宛陵霄依旧浑身蒙在黑雾中,但此时黑雾却有了变化。 其如晦暗的虚空,在几不可察的距离间翻转、跳动,变幻莫测,一旦靠近,只觉对光阴的感知都失了准头。 献长生。 孟统领大骇。他并非第一次见“献长生”,但每次见,都会有初见时的惊骇之感。 这是宛陵霄从南陵父族带到西岭来的功法。第一重,可操纵光阴,往上修,更是在传闻中可撼动天道。 ——方才,宛陵霄便是施展了“献长生”中的“杀寸阴”,砍去和扭曲了少量过去的时间,直接制住了吕家主、吕夫人。 此法逆天!孟统领庆幸,孟家未与宛陵霄为敌。 吕家主、吕夫人、吕家家仆如烂泥般倒在地上。 黑甲城卫粗暴地拉起他们。在“杀寸阴”的影响下,他们鼻青脸肿,被雪污了华袍。 众目睽睽下,他们被戴上了镣铐,拖走了。 漫长的街衢,被拖出数道长痕。 ……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你们放开我,放开我!我们吕家在寒城权势滔天,你们同少君这般,定无好下场!” 宛陵霄的部下从不手软。出了毕离广场,吕家主、吕夫人开始叫骂。 他们不服,不服这样的处置。 适时,一片雪白的花瓣落到了他们的眼前,随风漂浮。 吕家主蹙眉,他倏然发现了不对劲。 他的双手仿佛在被灌入柴火,似乎在灼烧。但他全身如同木偶,动不了,他竟操纵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怎么回事? 吕家主的魂魄开始尖叫。但他的身体已经化为了牢笼。他疯了一样地在身体里冲撞,但出不去。 绝望……吕家主如同意识到什么一般,感觉到一股压顶的绝望和恐惧。 他侧头,看见了吕夫人眼中露出了同样的绝望。但旁人完全未察觉。 …… 寒风吹过,白旗纷飞,慕槿伫在雪白的旗帜下,素白的手捏紧了缎带,望着吕家人被带走的方向,杏眸盈盈。 她紧咬嘴唇,回头,却撞见宛陵霄的目光。 他坐回狼上,冷冷看她,似乎在观察什么。 慕槿咬唇,后退了一步,别过脸,迟疑着启唇: “少君,您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清澈,脸色却煞白。 配着那泛着水光的眼……如一只饱受惊吓的鹿。 那扭开头的模样,也分明展示出,她还在为定寒殿中的事别扭。 宛陵霄一声不响地睨了她半晌,未答,只冷声道:“跟上。” …… 霍家灵堂,高柱林立。祭祀诵经,熏香弥漫。 【十号,要清醒。宛陵霄不是因为你,是早就想动旧族了。】 【他作为混血外来人来到西岭,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根基不稳,旧族早年形成很多阻碍,他都忍了。现下矛盾激化,他动吕家,是要杀鸡儆猴。】 【……以及现在,他带你来这里,也是同样的道理。】 【看到了么?这些旧族的脸色,包括孟统领。】 【……我知道。】慕槿站在长柱下,无视四周人的目光,紧抿嘴唇。 刚刚,宛陵霄再次干了件惊世之举。 他带着慕槿,直接登堂入室霍家的守灵堂。 鉴于霍家昨日才与慕槿有了那番冲突,这完全是在暗打寒城旧族的脸。 但没人敢提出异议,毕竟宛陵霄现在拥有他们全然不敢对抗的力量,也在那繁阴神殿拥有了不可转移的权柄。 而一进入,慕槿便如众矢之的,数道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她垂眸站着。 宛陵霄则立在新立的祭台前。 按照寒城风俗,所有亡者之名都用祭品之血写在了白幡上,意在为其在黄泉路上指路。 宛陵霄双手扶上祭台,满脸苍白,目光尽抒缅怀和哀恸。 “霍伯,陵霄惊闻噩耗,不胜悲痛。陵霄还记得过去您的悉心教导,愿您安息……” “霍夫人,阿婪,烟儿,此世相识为因果,此后阴阳两界相隔,愿你们来世不再受苦……” 119:【……】 慕槿:“……” 如果不是方才于定寒殿,她们亲身确认了宛陵霄已残忍杀死霍家的旧人罗主事,她们恐怕真会相信宛陵霄是真情实感。 “……” 守灵堂中,灯影幢幢。 少时,宛陵霄哀悼结束,进入正题。 “去停棺处,我要检验遗体。” 众人一振。以宛陵霄的能力去查,那必定有线索。 宛陵霄似乎在思考什么,又回头:“慕槿,跟我一起进去。” 众人再度大惊,如果说,之前带慕槿进来,是在打旧族的脸,那么现下带一位弱质女子去看陈棺处看遗体,算是什么行为? 更别说,这位女子昨日还和死了的人家产生了巨大的怨隙。 “这,少君,三思……”一位主事忍不住劝上了一劝。 不过他并不是从尊重霍家的角度出发,就刚刚广场发生的一切,是个人都察觉出少君对吕、霍两家态度的微妙。 主事小心地看了眼慕槿,只提到他一个修士去看都胆寒,一个毫无修为的女子去,恐怕承不住。 宛陵霄:“是么?” “无妨……我愿意去。” 慕槿脸色惨白,轻声答道。 望着宛陵霄的背影,她再度小步跟上。 …… 霍家的棺材都被放置于圣庙后的远处,被层层叠叠的法阵保护了起来。 然而,三十具棺材被整齐地放在那里,就连慕槿先前放在霍烟身旁的鲜花和血莲也被原封不动地挪入。 黑影幢幢,棺材远看乍如失了生命的怪石群。不过走近,大多数人便觉背上攀起一层寒意。 慕槿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掠过棺材,微微垂眸。 再度抬眸,她却是眼睛湿润,面色发青,嘴唇也似吓得哆嗦了起来。 她轻吸一口气,拉上了宛陵霄的手。 “少君,我害怕。” 少女声线发抖,手既软又绵,仿若猫毛蹭着皮肤。 宛陵霄回首。 只见慕槿紧贴着他,全身僵硬。 他却冷冷地睨了她一眼。 随后……他毫不犹豫地抽出了他的手。 慕槿:“……” 少女脸色变幻莫测,宛陵霄却目光一一扫过棺木,淡声问:“为什么来这里?” 第10章 献长生 他背对慕槿,但慕槿却知道凭借宛陵霄如今的能力,不看她,亦能感知到她的一举一动。 “……我,”她咬唇,“我从定寒殿回小帐,本身就要经过毕离广场。当时听闻霍家之事,我只想在外看一眼,结果……遇到了吕夫人。” “是么?”宛陵霄回头了,冰冷的目光盖在了她脸上,又如蛇般游走,落到了她裙底小巧的绣鞋上。 “一眼?”宛陵霄道,“那么你可以解释,为何你鞋底之泥表湿内干么?” 慕槿似不解其意,下意识地手拎紧裙子,小退一步。 宛陵霄:“你出定寒殿时为日入,半个时辰后便有一场新雨。而此泥,为南城运来的赤泥,寒城只有离毕广场外的祭台才有。” “表湿内干,说明你在下雨前就已到了毕离,却徘徊了至少半个时辰。” “慕姑娘,你能解释,这半个时辰,你来这里做什么么?” 慕槿:“……” 119:【十号,别慌!】 119号叹了口气,这也怪她,当时急着让慕槿去霍家附近打探消息,忽略了这件事。 但宛陵霄爱抓人漏洞这一点,119号作为攻略他九次的系统,早习惯了,也学会了基本的应对。 【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直接承认你是来看霍家到底是什么情况的。】 【记住,要表现得有层次,既有对霍家的怨,也有对他们遭遇的不安和害怕。】 【但注意,别演太过,也别说太多话,不然又是在送宛陵霄找你破绽的机会。】 “慕槿,嗯?” 见慕槿不说话,一道影子自宛陵霄身后伸出来,抬起了她的下巴,“为何又说谎?” 影子冰冷、有力。 少女清丽的脸再次被迫仰起来,却是倏然煞白,睫毛也微微颤抖起来。 “我先前没说过谎。”她说,“但,但这次……我,我是真的害怕。” “害怕?害怕什么?” 少女牙齿发颤,似乎在纠结什么,但在尖锐的目光下,她终咬牙缓缓开口了。 “我其实,昨日被关在囚诫所,整晚都在做噩梦……我,我梦到霍家人直接冲进来,把我拉出去烧死。你就站在那里,也不帮我。是的,我知道,你不会帮我。” 宛陵霄眸光一动,表情却未变,不置可否。 “霍家人,我对他们又恨又怕……” 少女眼中盈起了水光,“而今日,我从定寒殿出来,确定他们都死了的时候,我最初感到滔天的惧,但是,慢慢消化这个消息后,我又觉得解气……” “于是,我不由自主地来到这里,我想看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样的下场。虽然越靠近越害怕,我的脚却滞在那里,忍不住看更多,听更多……” 少女的眼眶发红,因为无法扭头,她把目光避开,“我并非表面一般忍让、善良,我看到仇人不幸,我也会高兴……” “但我不想说出来,因为我惧怕让旁人知道……我,也会卑劣。” 【不错。】119号看到这里,欣慰地点头。 最初,她还担心慕槿的演技撑不住,但事实证明,慕槿在她的教育下已取得空前的进步。 宛陵霄却还在凝视着慕槿。 他目光如一把刀,上下游移,似乎要收尽慕槿脸上的每一分细节。 半晌,他才轻嗤一声:“现下,竟还有人……害怕卑劣么” 一阵沉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宛陵霄才缓缓地收回了影子。 慕槿的脸恢复自由的一瞬,听到了识海里119号轻呼的一口气。 这关暂时过了。 “你坐这里。”宛陵霄转身前,指了指门前的横柱台。那是离棺材群最远的地方。 “少君,您现在是要……” “验一验,到底发生了什么。” ……119号也正是要让慕槿查发生了什么。 宛陵霄却又道:“但慕姑娘,你就不用看了,此番场景,不适宜你这般姑娘。” 慕槿张了张唇,然而,她还没说什么,她眼前又被覆上了一层白雾。 这是西岭功法,隔绝了她的视觉和听觉。 【——这宛陵霄!先把你带到这样恐怖的地方试你,之后又说不适合你看!惺惺作态!】119号气道,【他这是既不想你获得消息,还要继续观察你。】 慕槿眼蒙白雾,朱唇紧抿,终是慢慢坐下了。 但坐下后,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却一阵发白,像是在害怕。 119:【但没关系,他估计想不到,只要我在这里,我便也能看,也能观察。】 慕槿:【他现在在做什么?】 119:【他在往霍天正——就是霍家长老的棺木走。】 慕槿:【接下来……他会用“击壤”吧?】 119:【唔。凭我对他的了解,应该会。】 击壤。 宛陵霄所修两大心法之一。 其来自西岭,是与大地力量有关的功法。 修此法者,除了能移山挪海,还可跨山觅迹,拏丝抽茧,修得强大的探知术。 119号曾多次看到宛陵霄对攻略者使用“击壤”,借此发现他们的破绽后,立时铲除。 但好在……这一次,她提前用能量作出了处理,让慕槿熬过了宛陵霄的“拏丝”。 就像当初在蛇窟,她强行修改世界规则,让他们身中“附身灵契”一样。 【放心,十号。现在他要测的与我们无关,我们不必如之前那般紧张。但是……我们要等待他的结果。】119号说。 …… 另一方。 宛陵霄站在棺木前,掌下霍家长老的脸双目紧阖,苍白、黯淡,却嘴角弯起,仿若陷入了美梦。 他垂眸,目光冷沉。 这不是宛陵霄第一次看到死于血莲案的人。 在西岭五城中的荒噩城……他便见过。 一缕阴影中的幽魂,曾夺走他一位下属的性命。 当时,对方奉他之命,去寻找突破“献长生”高重的线索,结果却死在了回程的路上。 ——和霍家人一样,下属遗体完好,面带笑意,但记录线索的秘笺却消失无踪。 宛陵霄曾试图追查。 但对方明显早有准备,如狡猾的狐狸一般设下迷雾,他每次查探,都像今日孟都统施展“拏丝”时那般,结果早被高品的干涉扭曲了。 宛陵霄冷笑了一声。 “时逝如朝霜,却可重至。以念为祭,覆光阴,献长生。”[注1] 却见他倏然拔出“闲邪”,巨剑坠地,发出如龙轰鸣,他又单手画出虚符。 此符捷若雷电,散射出点点寒星。 下一息,宛陵霄的身影消失了。 他从不会在一个困境里来回绕行。 …… 【卧槽!】119号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了?】慕槿的双眸已经蒙着雾,她抬头,放在裙上的手指悄然收紧。 119:【宛陵霄,方才竟用了“献长生”里的“覆光阴”!】 【他竟然又提前突破了!这次足足快了五年!】 【……‘覆光阴’?】 听到这个词,慕槿嘴唇轻轻哆嗦,像是不明白般歪头,【那是什么?】 【那是“献长生”高阶心法中的第六重!】119号喘了口气,看慕槿像是不解其意地白着脸,只好又跟她详细解释。 【之前,我和你说过,宛陵霄的“献长生”心法,和纵时有关,这你总记得清楚吧】 虽然慕槿激发不了灵根,但119号还是会和她科普这个世界的修炼常识。 慕槿轻轻蹙眉:【自然记得。你说过这个很重要。之前,吕家,好像就是被……】 【是。宛陵霄动吕家主和吕夫人时用的便是“献长生”,却是施展的第五重“杀寸阴”。】 119号喘了口气,【在第五重之前,宛陵霄可以操纵短暂的属于过去的时间——比如,把攻击送到过去,或者直接抽取敌人身旁的光阴。这让他几乎无往不利。】 【但在这第五重之前,他能操纵的不过是短时和他物,第六重后,便又能有质的飞跃。】 【所以,第六重,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119号突然感觉慕槿的声音有点怪。 她坐在那里,倏然微微挺直了背,雪白的脸上罩了影。 此刻,119号倏然产生一种错觉,那就是——慕槿似乎早就知道答案。 但当那影移开,这错觉便转瞬即逝。 119号呼气,只觉自己是大概过于紧张了。 【第六重,名为“覆光阴”,是“献长生”进入高阶的第一重。】 【顾名思义,其可颠覆光阴,使用它,修者可以直接以己身穿越回过去!】 鸦雀无声。 在119号未注意的地方,只见慕槿的手猛然收紧。若是旁人来看,恐怕会觉得她在紧张。 然而,她那被白雾遮挡的双目,倏然睁开了,里面透出了猩红,含着的情绪,竟是阴冷的兴奋和期待。 ——但无人能看见。 …… 阏壅二十三年。 三月初一。 人定亥时。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宛陵霄站在空无一人、仅有祭神台的毕离广场,目光冰冷地落到远方的宅院。那里一派安宁,白鸽还在屋顶上盘旋飞舞。 ——这也是天道救世部推断出的霍家大部分人的死亡时间。 第11章 霍宅对话 乌黑的影环绕宛陵霄,他处于虚灵体的状态。 这和他不属于这个时空有关。 “献长生”,是宛陵霄继承自父族的心法。 其作为新法双屠之一,拥有纵时之奇法。 宛陵霄虽然已经叛离父族,但从不因为一口意气就放弃对他有利的事。 现下,宛陵霄全身环影,却是直接停在了霍家的宅院前。 高大的宅门,平静的墙,冰冷的雨。 他的目光也很冷。 不过一道默诀,黑影如蛇般窜入宅院,却激起了一道屏障。 血红的莲花散开,又在雨夜中消失。 是障眼之界。 这说明—— “好巧,人还在里面啊。” 宛陵霄冷笑。 他全身消失,化影冲入了门。 …… 二品以上。 这是宛陵霄进入宅院后做的第一个判断。有些尸首未被处理,其中一个是拥有三品修为的高手,被一道刀气砍裂了保护灵台的灵根。是有人一招就把他精准地废了。 血红。 却是宛陵霄对霍家宅院的第二个印象。 漫天的血红,乌黑的影罩住了旧日奢华的宅邸。 金丝罗绮,金玉珠宝,皆渡上了一层血色。 “娘!!” “娘!!!!” 屋内倏然传来惨嚎。凄厉的女声满含哀痛和恐惧,似乎在恐怕什么的靠近。 借助“杀寸阴”,宛陵霄却是在外围停留了少许,才再度瞬移了过去。 那是宅邸的主室。这里,明显经历过一场血战。看场上刀光剑痕,霍家明显经历了垂死的拼命挣扎。但很奇怪。宛陵霄蹙眉。他竟看不到第二方的痕迹。 而角落中,霍夫人倒在台阶上,七窍流血,紧闭双眼,已失去了生息。 霍烟伏在她身上,正在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眸子饱含恐惧、痛悔,金缕衣染血,珠钗和凌乱的发相和摇曳。 因宛陵霄并不直接属于这个时空,霍烟自然不应看得见他。 他直接在霍夫人身前蹲下,试图继续观察。 然而—— 他却倏然察觉到不对,抬头。 只见对面的霍烟如镜子般,也缓缓地抬起了头,她的眼眶依旧通红,眼神却变了。 若说先前哀恸得真切、真情,那么现在,如一团阴冷的雾,让人望不到底。 “你好,宛陵霄。”她微笑,“你反应真快啊。” 一阵满含凉意的风吹来。 宛陵霄缓缓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也缓缓地抬眸。 他凝视对面的”霍烟”,除了神情,五官、姿态、动作,和霍烟一模一样,就像一个影子。 他淡淡道:“毕竟,这位霍家小姐虽谈不上聪慧,但也不至于在这般状况,只扑在家人身上哭,而不逃跑。” 顿了顿,“你看得见我?” “霍烟”又笑了,咯咯咯如银铃般的笑声。“是啊。” 可以越时看见他……那几乎是近天道的力量。绝对的一品。 宛陵霄不动声色地道:“你也早知道我要来。” “这倒不是。” “霍烟”说,“我只是猜,猜你可能来。但不确定呢。”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她半滚了一圈,支起身子,血把她的脸染得异常美艳——远比宛陵霄看见过去的霍烟时灼目。她眨着那双乌黑的明艳眼睛,说:“你进来时,我就闻到了你的味道——” “属于妖人的独特味道。如桀骜的夜。” “这真是,异常吸引我。” 宛陵霄:“…………” 这人有病。 他冷冷看她,冰冷的火在脑中烧,警钟般的忌惮亦敲响。但他没有表露出来。 他手指点地,只是在地上如随意般地写了个符号:“我用此符与你换,不要再来扰乱西岭。” “霍烟”又翻身回来,歪着头看,却又笑了。 “宛陵霄,你套话这套在我这里无效。你画出一个符,想看我对此符的态度,判断我的来历,对么?但我说认识又怎么样,不认识又怎么样,你都无法知道我是否在说真话。” 这的确是他家乡南陵的神流符。只有最上层的统治者才认识。 宛陵霄的确根本没想和此人交易,只是想判断此人和南陵那几位一品的关系。 听到她的话,他才冷冷抬眸:“你是谁?” “好问题,但我不想答。” “……”宛陵霄越过,只目光锁在“霍烟”脸上,淡淡道,“所以,你到底想要什么——。” 少女明艳的脸异常灼目,如闪耀的太阳,让人根本联想不到阴鸷、藏在阴沟里的谋杀者。 她冲他弯着眼睛一笑,竟又插科打诨:“你。想要你啊。” “……”宛陵霄不语,似乎懒得回答。 “宛陵霄。”却听少女的声音倏然变得异常冰冷。她目光投向远方,声音中喜怒无常地失了笑意,变得彻骨寒冷,“你我都不是稚童,有必要如此直来直往地相问吗?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实际上想做什么吗?” 她高举左手,食指单扣,与奢华壁画中的苍穹相对。 “你在拖时间用击壤。” “但可惜,你会击黄壤,我会叩苍穹。” 下一息,她倏然高举双手,以左手为中心,如星辰浩荡,明月遇蚀,倏然荡出一层漫天血浪。 血浪仿若蕴含某种可以主宰世间的力量,层层叠叠地撕裂了气,延绵的血雾如怪物般扑向了宛陵霄。 宛陵霄目光微沉,却转身便消失成影。 ——和“霍烟”对话的时间里,他早把自己的灵体转移。在一片阴霾中,他已经布下了属于“击壤”和“拏丝”的法印,只待时机成熟,便向女人袭去。 明显,现在就是。 柘黄的层层土浪和如茧丝和细沙凝成的巨掌和血雾撞在了一起,发出惊天轰鸣。 血雾却再度如巨钟倾轧,轰地散去了土浪。 宛陵霄蹙眉。使用“献长生”跳了时间,他已压了修为,正面和对面的人打,没有优势。 血雾却已经在顶部的壁画撕裂了巨大的黑洞,和跳跃的明月连在一起,飓风涌起,似乎要把宛陵霄拖出去压碎。 “杀寸阴,跃长生。”宛陵霄再次颂诀,他身后亦出现了一个巨缝。这是神跃阵,他能以此脱离此时此刻。 在血雾砸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他跳了进去,却是再度施展了一道功法。 拏丝。 巨大的灰黄手掌,带着远超孟统领施展时的千钧之力,凭空抽向了血色巨浪。 【滋……记录……】 尘土萦绕,电光火石间,宛陵霄识海里倏然传来了“滋滋”的诡异声响。 他只觉掌上多出了一枚诡异的冰冷,电意和声音却转瞬即逝。 排山倒海的巨力,他迅速后撤。 下一息,光影变幻。 黯淡的光,安静的棺材,他已回到了原本的时间。 “少君,少君……你还在么……”软糯的声音传来。瞬间刺破了宛陵霄沉浸于激烈对峙的情绪。 他抬头,只见慕槿还老老实实地坐在横柱上,白雾蒙着她的眼,她薄唇紧抿,似乎甚是害怕。 宛陵霄定定看了她会儿,又低头看了眼手上的东西,眸色微暗,把其收入了方寸戒。 慕槿眼睛上的白雾却转瞬消失了。 “唔。”她轻轻哼了一声,似不习惯地睁开了眼睛。 宛陵霄在她对面,一双含着暮山紫的妖眼正看着她,额上抹额已散,只有一道浓郁的紫纹,如第三只眼般立在那里,令人生寒。 慕槿一双眼盈着水光,血色渐渐回来。 她抿唇,像是试探着般开口了。 “我……”慕槿眼睛红得像兔子,“您刚刚去哪里了?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在这里坐着,好害怕。” 宛陵霄平淡地说谎:“我一直在这里,慕姑娘。” 慕槿又环视四周,咬唇道:“那……那这霍家之事,少君可发觉了什么?”她语带哭腔,“这,这桩事着实让我太害怕了,若不明白,我只觉自己会噩梦连连。” 宛陵霄睨了她一眼,一双眼锐利如鹰,却一字不言。 突然,他脚下出现了一只影子凝成的狼奔了出去。不久后,几位修士走进来。 “你先离开,他们护送你回去。” 慕槿:“……” 宛陵霄已经消失了。 …… 西岭寒城之上,是漫漫雪山。 在这辽阔西岭,高处亦代表尊贵与强大。在雪山之巅,却是一个巨大的庙宇。 乌黑的长柱穿插在庙宇中,神像瞭望西岭五城。 这正是西岭人心中最神圣的地方,繁阴圣殿。 当年天神下凡世,留下繁阴、繁阳之书,养成繁阴、繁阳两大人神。 此后,人神著写基法——这成为世人修炼的基础,他们亦成为世人的信仰。 繁阴神殿,便是信奉繁阴之神。月亮、土地、血、昆虫、妖灵的图腾画在了雪白的墙壁上。 这是肃穆的神殿,屋顶堆雪。 但在神殿之后,一个小女孩却独自坐在结了冰的池塘边,赤脚踩地,大把大把地吃着冰块。 她看上去不过六七岁年龄,只有半个成人高,眼睛睁得溜圆,冰天冻地里,把冰块咬得脆响。 这在高贵的神殿中显然是极其不得体的行为。 ——却没人阻止她。 她又咬了块冰块,却突然斜目:“来干什么?” 她声音很冷、很慢、很冰。 “三师父。我有事要请教。” 女孩抬头了。只见宛陵霄从那终年堆雪的树荫下走出,狼裘上的红殷如血。 “狗屁。”女孩声音沙哑,语气并不是她外表显示出的年龄应该有的,“西岭,我和邪王早交给你了。我又不能出神殿。有什么能帮你的。” 她又哼哼了两声:“哈,你不是宁愿和你那小情人亲密,也不来这里问候我一声的么真是稀客。” 刺骨的讽刺,宛陵霄神色却未变,只是垂下眼眸,脸上也露出了一点淡淡的讥诮。这般情形看过去,他们像是一类人。 “算不上情人。”宛陵霄纠正,又说,“我遇到一点难事。” “你不是自负得很吗?我和邪王懒得管你,自己做。” “好,好啊。”宛陵霄微笑,“走之前,我想告知您,我今日看见了有人在西岭使用‘叩苍穹’。三师父若不感兴趣,陵霄离开就是。” 女孩手中的冰块突然落地了。散了一地。 她缓缓回头,瞪眼。 “回来。” …… 女孩,正是宛陵霄的三师父,繁阴神殿的大祭司。 在宛陵霄来西岭前,她就是这副模样,却因为一手鬼魅和强大的功法,和西岭邪王并称为“西岭双邪”;宛陵霄来西岭后,拜了他们为师,并逐渐在邪门方面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迹象,因此他们被看作“西岭三邪”。 “好啊,好啊……竟然有人在寒城用‘叩苍穹’!”三师父姓徐名洲洲,重重地拍上长桌,“那群繁阳,真是阴魂不散!” “三师父,你还在记恨你那师姐?”宛陵霄抬起眼皮。 “是啊,当年就是她,用这‘叩苍穹’把我打入这神殿,用诅咒让我不得踏出半步!”三师父冷冷道,一双眼睛盛满透骨的恨意,“她不得好死!” 第12章 褚家的‘不可说\’ “但她现在还好端端地做着那黄金台的王后!” 宛陵霄道:“但所有信奉繁阳之人都会‘叩苍穹’。” 当今天下,修士所修心法二分。 第一层为基法,人族修行之初,天神留下天书“繁阳”、“繁阴”,其中衍生出“叩苍穹”和“击壤”。多数修士都择其一修行。 只有,献长生此类功法,为秘法,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 “是。你说得不错,但听你所说,那人能够勘破你的‘献长生’,并一击就散了你的击壤——此人‘叩苍穹’恐怕已入化境。不是所有接触叩苍穹的芸芸修士,都能达到如此造诣的。” “是。”宛陵霄凝眉,“虽然,我因为回到旧时修为受到了限制,但依然也在一品境。” 他顿了顿,“所以,现下是西岭混入了一位一品的繁阳人。” 繁阳,这曾经和繁阴如双胞胎般紧紧联系的势力,已经分裂。 三师父却冷冷道:“但不应该,当年我那师姐把我击入这里,我也没让她好过,我在西岭边缘荒噩城设下了漫天禁制,凡是修行繁阳功法的人靠近,一品以下,灰飞烟灭,一品以上,也将遭遇重创。” 宛陵霄沉眸:“会是有人夺舍么?” “哼,夺舍,好笑。若是夺舍,除非自废功法,那自然也会被查出来。不知道,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宛陵霄垂眸。他心中有了一二想法,却只说:“我会去查。” 宛陵霄行事,如今基本是西岭最靠谱的人。他谨慎果断,过往几乎不放过任何一点错漏,才在刀山火海里从一无所有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三师父徐洲洲自然放心他,只点头又问:“好端端地,你今日怎么登了大宝殿?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是。”宛陵霄道。 他似在犹疑,但顿了顿,还是直接把物件拉了出来。 “这是我‘拏丝’得到的。” 只见一粒如珍珠大小的小球出现,表面如水,镀过一层幽蓝的冷光,像是浸过雨的砂。 “九……涉……录……” 三师父把银白的水粒握在手上,只觉手中传来一股诡异的电意以及幻梦般的迷离感。 她的意识像是瞬间抽了脑海,进入了雪原和高山的上空盘旋,她隐约看到了一个俊朗的人影,身旁似乎站着什么人,却被排出去了。 随后,她脑海中出现了三个转瞬即逝的字符。 “这是记忆珠。”睁眼后,望见水粒泛着幽光,三师父下了定论。 在此界,修士可以将记忆压缩成水状的幻团,用以储存讯息,通常还有秘符作为指令。三师父徐洲洲则是整个大陆最擅长秘符的人之一,神识游走可突破他人秘法,因此方才她是和此幻团产生了联结,得出的字符是来自指令的片段。 “我自然知道是记忆珠。”宛陵霄道,“可有看到密令?” “你当我是神,什么都能一瞬便知?”徐洲洲直接杠了回去。杠或许是他们师门的特点。 “但这也不对劲。”宛陵霄冷冷凝眉,“记忆珠,其耗力大、得到小,且要把自己所望见的事物全部展现给旁人,远没有其他录事法术划算和好操纵。只在一些修士学堂教授时有保留。出现在这里……奇怪。” “是啊,上面的光也很奇怪——” 徐洲洲凝视记忆珠,只见上面散出淡淡幽光,她稚嫩的脸颊却突现异色:“我确定了,就是一样,就是一样的。这我见过。” “何处?”宛陵霄抬眉。 他直觉这记忆珠和勘破血莲案相关。 徐洲洲:“你跟我来。” …… 繁阴圣殿,巨木林立。覆雪的高墙上,是迷离的影和字符,那是徐洲洲布下的结界。再往里走,长柱盘错,那是她按照奇门遁甲排布的。普通人进入,只踏错一步,便会被威压压得骨骼尽碎。 徐洲洲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宛陵霄一眼。 他如今挺拔伫立,是旁人不敢直视、狠辣果断的少君,但她还记得他刚来时的情形。 那时,刚被混了妖血、破碎金丹也未结的少年忍住浑身浴火之痛,靠着那可逆天的惊人毅力,打过群魔乱舞,在这里拔出了惊出他二师父西岭邪王的石中剑。 他全身负伤,脸上却有坚韧的稚气。最终被阴冷掩盖,如今再也没有在宛陵霄的脸上出现。 冰冷的柱下,此时此刻的宛陵霄正半斜靠在墙边,发懒地用脚下影子破阵。浓郁的黑影携带着令众人低头的力量,他紫眸浓郁,透着狠厉的光,硬朗的轮廓和影完美相容,让人再也看不到那个稚嫩少年的影子,只能看到那个可怖的西岭少君。 干净利落阵破后,宛陵霄回头斜眼,懒懒道:“三师父。” 地下竟是一片浮空的柜格,那都是加注了方寸术和最强大结界的储物灵。 一片凌乱中,徐洲洲伸出手指,在空中一晃,随后她手中多出了一柄剑。 宛陵霄眸中的紫深了,因为他亦发现—— “好巧啊,真是一样。那两桩事合在一起了。好巧了。”徐洲洲感慨。 宛陵霄没有答话,只等徐洲洲继续说。 “我先前喊你来,你以为是为什么?你一直欲图突破‘献长生’,邪王看在眼里,让我为你寻找。”三师父道,“这不,前几日我手中的灵符真的在渊献城附近寻到了一处秘境,那秘境……” 她目光闪烁,竟出现凝重,“那秘境古法结界密布,甚是诡异。我便施展击壤拏丝,随后得到了一处地点,竟在那里的坟墓中发现了一把剑,上面也有一样的幽光。” 宛陵霄定睛一看,只见白剑古色斑斓,如白银镀了层时光,其上泛着幽光。 但幽光之外,还有黯淡金光—— “这像是被人保护过。” “好眼力。是的,我发现时,这剑附近神符密布。似是有高手非常爱惜和保护它。但这神符久远,我花了点力气就破了。不过这上面幽光代表的力量,我却难以辨别——” 宛陵霄目光变深,抿唇。所有功法的力量都有迹可循,光会代表来处,但为什么,这次不行? 他接过了剑。但与他接到记忆珠时相同,识海中再度涌现诡异之感,那如同天空中的闪电倏然绵麻地劈下。 他听到了破碎的声响: 【一……断……绝……】 转瞬即逝。 宛陵霄心中吃惊,却面色不动,回头睨向三师父:“触此剑时,可有听见什么” 三师父摇头:“没有过。” “你听到什么了?” 宛陵霄复述。 三师父却没有立刻作答,因为她活了快五百年,对此也一头雾水,因此异常重视。只说这两件物品着实诡异,她虽然为神符大家,对这些字的破解也需要时间。破解后,会唤他来。宛陵霄答应了。 但在此之后,三师父转了转眼珠,却倏然道:“关于这个秘境,你最好亲自走一趟,为献长生,也为西岭破繁阳。” 宛陵霄听出话中不对,当即抬眸:“我会去。但你怎么听上去,话中有话。” 只见徐洲洲脸色突然变得很差。 她握拳:“如果我的探知没有错,那里正是黄金台褚家——那位让人闻风丧胆的‘不可说’的神窍之墓。” 她顿了顿,却是叹气,“此人虽然是我师姐的女儿,人也疯狂,但我对她生前的遭遇,特别是在我那薄情师姐手上的遭遇——也是忍不住心惊。” …… 寒城小院。 慕槿已经回到了帐篷。她拿着珍贵的草药拜访了杨婶,此时正垂眸提着空了的篮子回去。 然而,像是突然感知到了什么,她抬起头。 只见那东方有一颗星,星在黄金台的方向。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很冷,很冷。 第13章 大反派褚竞翡 “十号,再背一遍攻略宛陵霄达成需要什么。” “好,一,让他的善念值达到100;二,让他必须产生救世之念。” “其中有什么常见的方法?” “让他学会爱人。” 小院中,幽暗的星光落下。119正盯着数据苦恼。 宛陵霄善念值在10很久了。没有负数,自然比一些真恶人好,但这几乎可以说明他现在没有正常的价值观,比常人淡漠。 然而,如果一个天道之子没有救世之念……那对一个濒临崩塌的世界就是灾难。 慕槿靠近了119号变成的小光人,眼中露出善解人意的光:“119,怎么啦?似乎从离毕广场回来你就一直这样。” 119唉声叹气。 “我……唉,我的确在苦恼。” 119的手按在头上,光灵的表面随星光晃荡,似乎不安极了。 ”宛陵霄修行的进度太快了,这连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看,让我感到不安。” 慕槿瞪大眼睛:“什么事?是你和我说过的么?” 119沉默了。 她的确会告知慕槿一些危机,但并不会所有都说全。这是她评估了慕槿的心理成熟状况决定的。 接下来这桩……她提过,但也提得很简略,因为之前以为不会那么快来,慕槿或许可以就此避开。 119长叹一口气,终做下决定。 “走,去识海,我带你看件东西。” …… 慕槿的识海,和她本人带给旁人的感觉并不太像,她本人是小家碧玉,但识海却是一片辽阔的雪原。里面并存着和煦的风,漫天的雾,在雾风交接的尽头,有溪流。 系统拥有帮非修士铸造识海的能量。这就是系统帮慕槿铸造出的。 此时,慕槿和119坐在溪流的旁边。 慕槿骇得双目圆瞪,面无血色:“什么??你是说,我得和宛陵霄得去那位大反派的神鞘陵墓?你不是……不是说那里很可怕,让我想办法避开么?” “……但是宛陵霄现在再加快进度,他就完了。” 119却也很着急地道,“‘献长生’本就是逆天之法,不能让他在不怀善良的情况下修满。而且和那位沾上关系的地方,都戾气丛生,他现在本就善恶不明,若真是一人去那里修行受到影响,我们这里就彻底完了——” 慕槿却没说话,白着脸愣了半晌,小咽了口唾沫:“我能不去么。” 119:“不能。” “但按你之前说的,我去那样的地方,我会死——”慕槿声音带哭腔。 “宛陵霄真黑化得彻底,我们也会死。”119忍不住敲打她,“而且我为什么借助规则为你们设立附生灵契,你忘了吗?竟然还怕这种情况。宛陵霄也不会放任你死的。” 慕槿却前所未有地展现强烈的反对:“但我受伤,他也不会管我的!” 119:“……为什么你反应那么激烈?你之前虽然表现懵懂,但入初次蛇窟时都没有表现得如此胆怯和退缩。怎么,难道是最近发生的事让你想放弃了?” 慕槿抿唇,手绞在一起,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一般。 119:“必须去,没商量。” 慕槿似乎有点生气,脸上也浮现害怕,翻过身不说话了。 119也没立刻管她,目光落到前方光幕上的一个名字,却狠狠地皱起眉头。 只见屏幕首行写着一排大字。 ——褚竞翡。 …… 褚竞翡。 这个名字是119号接手非邪世界线后,以为会遇到的最大阻碍之一。 结果,拿到手她才发现世界线的崩塌早已超乎想象。这个在原书中让人闻风丧胆的名字,竟已经在世界线崩塌后消失无踪了。 褚竞翡,是原书中的大反派,本该活到最后一战,和宛陵霄血战七天七夜,让已经成神的宛陵霄几乎丢了半条命才侥幸杀死。 但跟宛陵霄莫名黑化一样,她竟在一百年前诡异地崩逝。 而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似乎什么都被抹去了,119根本查不出端倪。 119又回头催促道:“快看。褚竞翡的资料。” 慕槿却靠在树上,还单手捂着眼睛,颇有娇软小姑娘不敢看恐怖话本的情态。 119:“……” “手放下。”119号真的越发觉得她不对劲,直接跳过去叉腰,“十号,过去从没觉得你这么任性过。但这绝对不是该不负责的时候,你既然签订了契约,就要遵守。” 慕槿这才放下了手,睫毛像蝴蝶的翅膀般眨了眨,才重新看向光幕。 此时,她似乎目光有点迷离,泛起了一层水汽: “因为我以前都看过啦……这位褚竞翡,黄金台前太女,天资卓绝,但性情暴戾疯狂,不为天下所容。” “她手下有神鞘四神剑,也都是有巨大戾气的东西,和她一起消失了。这次的任务,是不是和此物有关,我要阻止宛陵霄接触四神鞘?” 119却紧紧盯着慕槿:“这次的任务的确和这个有关。但你是不是要阻止宛陵霄接触四神鞘?错。而另一点更是大错特错,这我早跟你说过,那四神鞘不是和她一起消失,是和她一起被打散了。 119号想到这里,又头皮发麻。 因为她虽然没有具体资料,却也听说过此界中人说过褚竞翡怎么死的。 据说当时,褚竞翡死在通幽井,万鬼嚎哭了七天七夜,那是半人神魂飞魄散的征兆。 她死后,她的家族人皇褚家从此对她的名字噤若寒蝉,不允许统治之地任何人提起,且因为她生前的一些事迹,其他地区的人也觉得她可怕晦气,像是约定好般地不再直说。 从此,她被称为——黄金台褚家的“不可说”。 119吸了口气,缓缓对十号介绍道:“这位反派手上的四神鞘,是她十二岁通一品时进入家族的疯剑岭拿到的。之后,四神鞘陪伴她百年修行,储存了她的巨大力量,在她死后,因为无主,便被通幽井漫天魔气打散,掉落在了大陆各方。” “而之前,只有黄金台有一鞘出世,他们严防守住了。但最近,经过我检测,西岭东荒也出现了一鞘。” “神鞘一出,天下必争。我估计有不少不老实的人要来争夺。” 慕槿抬眸:“比如宛陵霄?” 119:“哈,的确可以这么说。他一直在修行‘献长生’,而他的父族南陵卿家和黄金台褚家本为世交,当年一齐悟出被并称为‘新法双屠’的‘献长生’和‘祸万物’。也就是说……” 慕槿歪头,小心地补充:“也就是说,那位大反派剑里储存的力量,和宛陵霄的功法有一样的特质,因此可以帮助宛陵霄修行,对么?” 119:“对。但岂止是帮助,这位反派的力量,在任何地方都是被争抢的。只因为一旦获得被认主,那几乎半只脚踏入天境。” “其既然出现在西岭境内,宛陵霄不会让给旁的派系,一定会确保收入囊中。” “所以,我到底应该做什么?”慕槿问。 “可以让他找到四神鞘,但不要让他吸取力量,还有……” 119号正要继续说,却倏然听到远方传来了敲动声,去似被雾隔了一层,说明来自识海外。 119:“走,快出去。有人来找你了。” 她们立刻离开了识海。 只听小帐外的结界传来敲动声响。但这大概只是走个过场,很快,慕槿的小帐被打开了。一位修士领头走入,带了几位下属走近,不过只停在外间。 “慕姑娘,少君有令,立刻出来。” 慕槿快速理了理头发裙服,走出去:“这么晚了,有何事?” 修士声音冰冷:“慕姑娘,少君传令,你即刻准备,之后他要去个地方,你随行侍奉。请不要多问,你只有两炷香时间。” 慕槿:“……” …… 半个时辰后。 西岭城郊,夜黑风高。 宛陵霄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但这次,速度似乎都超出了慕槿和119的想象。 “少君,人都齐了。您的明月弓、闲邪剑、贪狼匕等法器蕴灵的蓄灵台,我们也准备好了。” “好,出行。” 狼车之外传来声响。 而宛陵霄进入狼车时,慕槿正靠在柱子上,听到动静,便抬头用乌黑的眸子看他。 只不过,她的双手被扭在了身后,再次被牢牢捆紧了。 ——自来到西岭后,宛陵霄见她、特别是带她出行时的一半时间都是如此的。 哪怕她现在看上去没什么好防范的。 慕槿扭头,鼻子发出了一声轻哼。 宛陵霄一愣,却转身就走。 却听到身后传来慕槿的声音:“少君,你要带我去哪里?” “墓地。” “……” 四下寂静。 第14章 狼车相问 “宛陵霄绝对不是带你来解毒的。”119号补充。 “我刚刚检测到了一点事情。” 慕槿坐在柱子前,挣了挣被绑住的双手,抬眸又看向宛陵霄。 不远处,他全身绕影,却是在低头阅读典籍,周身散发冷意,可谓视她为无物。 慕槿:“什么?” 119:“他在出发前,还下了道命令,他列出了一个名单,让手下去攻击这些人,要求必须致命。” “这个名单里人的特点——都是这一年内来西岭,但毫无修为。” 慕槿眨眼,像是思考了许久其中关系:“所以,他是在试探……这些人里,会有和血莲案相关的人吗?那挺好。” 119:“挺好什么挺好,你也在这个名单里。” 慕槿:…… 119号头疼道:“他这么带你过去,来者不善,一会儿一定会找机会试探你的。” 慕槿忍不住睁眸:“试探,他今天才审讯过我,现在又想怎么样?我什么都没做——” 119:“但你对他来说也是可疑出现的人。” 慕槿:“所以,我现在可以做什么么,难道就这么坐着?” 119:“当然不。” …… 少时,宛陵霄盘坐悟法,正在思索西岭道法,却倏然抬眸。 只因……他刚刚便察觉到动静,本想忽视,这个动静却越来越大,愈发靠近。 而抬眸,他便看见了滚过来的慕槿。 她只被绑了手脚,并未被定在柱子上。 只见少女乌发散落,白裙委地,腰线婀娜。 她双手背在身后,正杏眼通红地看他。 宛陵霄:“……做什么。” 却见慕槿倏然红了眼眶,她轻声道:“少君,我好害怕。” 宛陵霄哂笑一声,便不再有声。 慕槿:“……” 她又朝宛陵霄滚过去了一点,似乎是担心他那布满戾气的缭绕黑雾伤到她,她停在了一个小心的距离。 宛陵霄自然也察觉到这一点。 他脸上的黑雾散了,露出了一双透着紫的眼眸,冷冷凝视她,似乎在逼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慕槿支起身子,凌乱的发丝贴在娇柔的脸上,可谓我见犹怜:“少君,您可以告诉我……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吗?我,我今日疲惫至极,本想歇息……却这么被直接带出来,十分不安。可是有什么急事?” 其实慕槿半夜被带出来不是少见的事。她最早被带到西岭,宛陵霄便常常半夜突袭,把她拉去审讯。 那可谓折磨人至极。 但慕槿现下的神态却似乎根本没往那边想,她缩在那里,如一只瑟缩的兔子,疲惫、柔美、可怜。 宛陵霄缓缓抬眸,难得地说出了一句体贴的话。 “那你可以先在这里睡。” 话毕,他用影子指了指身下的长毯。 “……” 慕槿胸口微微一起伏,眼中水光荡漾:“……不是,少君,我是想问,我们究竟要去哪里?到底什么坟墓……” 她秀眉拢起,“听起来,很可怕。” 而慕槿的表现,正是按照119的要求进行的。她不能表现成已知要去“神鞘之墓”,因此一定要不安和害怕地询问。 她双眼通红地盯着宛陵霄。 宛陵霄微一低头,手指一动,却又垂眸看向慕槿:“听说过‘祸万物’么?” “什么?”慕槿眼睛眨了眨,脸色微白,似乎意外于宛陵霄又突然变换了话题。 119长呼一口气。 她就知道,慕槿只要跟宛陵霄主动说话,他就会不遗余力地套话。但没办法,宛陵霄永远警惕如此;但她和慕槿作为攻略方,必须要有所行动,不然将是坐以待毙。 她们如今走的道路,便是想如春风化般浸润无声,通过不断的关切和示好,改变宛陵霄的态度。 “祸,祸万物,我自然听说过,这世人皆知。” 见对面的宛陵霄目光冰冷却灼热地锁在她脸上,手也支住了下巴,慕槿脸色微白,补充,“那是东边黄金台人皇褚家的心法。但……但残暴不仁。” 宛陵霄饶有兴致地抬眸:“哦?残暴不仁?我以为你作为和黄金台交好的南陵人,会尊崇人皇,竟然也给这个评价?” 他冷声道:“别是在我面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慕槿蓦地睁大眼睛,竟是瞪了他会儿,停了很久,才缓缓道:“那是因为少君长居高位,也许不了解一些世情,没有南陵的百姓喜欢褚家。” “哦,是吗?” “人皇,或许是人中之皇,但他们眼里没有其他人,从不怜惜旁人,也不敬畏神明。” 宛陵霄看慕槿的眼神微变了,蒙上了一层雾。 只见少女坐在那里,脸被埋在影下,清丽的脸上竟难得地多了层肃然和冰冷。 他微微蹙眉。 却见慕槿突然昂头,脸色大变:“难道,您带我去的地方和褚家有关?” 宛陵霄并未否认:“是。” 慕槿却像被吓了一跳,身子后缩,小脸惨白:“为什么要带我,我能有什么用?” 宛陵霄目光在慕槿脸上逡巡半晌,又似笑非笑道:“是一处秘境。进去之后,可能要待十天半个月。若是我们合梦毒发,还劳烦慕姑娘替我解毒呢。这样,我们二人都不会痛苦。” 慕槿与他对视着,却抿唇。 ……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宛陵霄表现得越和蔼,事情发展通常都是反面,会越糟糕。 慕槿微白着脸色,身体僵硬,睫毛快速眨动。 观察着她,宛陵霄的眼依旧含着兴味。 却见慕槿倏然昂头,目光坚定:“好。” 换宛陵霄愣住了,他怔怔抬眸:“什么?” “好。”慕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愿跟随少君走这一趟。” “……” 慕槿再度睁眸,目光似乎盛着水光,她和宛陵霄对视道:“少君虽然不相信我,但在我眼里,您始终是在蛇窟里救了我的救命恩人。” 宛陵霄沉眸。 当时他初见慕槿,她的确是从洞里全身是血地滚出来的,说她被困在这里,是他救了她的命,要跟随侍奉。 此时,慕槿的眼神很认真、很温柔,与当初的慌乱全然不同:“我当时说,愿终身侍奉您作为报答,也并非虚言。” “少君在我心中便若明月。因此,我愿意跟随少君入秘境,哪怕与可怕的人皇褚家有关,也无妨。” “我也愿意成为明月旁的星,生死相随,为少君解忧排难。”慕槿顿了顿,别开头,垂眸,“还望少君,能够明白慕槿心意。”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轻,竟是半张脸飞红。而氛围,竟是变得不明和暧昧了起来。 这在旁人眼中,却也不难理解。 一般的女子虽然是说“侍奉”,但经历“合梦”这般旖旎的事,多少都会受影响。 烛火跳弹。 却听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慕槿,如果你说的是真话,那我只能说你是在找虐。” “我对你又不好。” “你还能生出此‘心意’,那你真是异于常人。” “…………” 慕槿抬头,表情破裂。 只见宛陵霄冰冷的目光直射她:“如果这是假话——下次别说了。这话,真腻人。” …… 半个时辰后。 慕槿被带下狼车时,脸还在发白,一眼都不看宛陵霄。大概是气的。 而面对宛陵霄这种人,她此时的气愤到底是演的还是真的,很难说清。 第15章 黄金台杀阵 宛陵霄正站在前方,背对她。 慕槿别开脸,却还是被推到了宛陵霄身旁。 推她的时候,宛陵霄手下都忍不住暗暗多看了她一眼。 他们作为死士,与旁人不同,参与了宛陵霄调查慕槿的任务,都隐约察觉到她和少君的关系或许藏了些秘密,并非“情人”那么简单。 此时近距离看,这位慕姑娘,当真生得好。 杏眸亮如点漆,却盈满倔强,面容娇柔,但在这夜色下,眉眼间竟似乎也透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让人想起折在笼中的雀。 “过来。” 慕槿被推到宛陵霄身旁时,还是不看他。 宛陵霄却有个天赋,旁人生气时他能视若无睹。 他不过斜眼看了她一眼,便道:“你看下面。那就是我一会儿带你去的地方。” 慕槿紧抿嘴唇,抬眸。 只见辽阔的丘陵连绵,却覆了层暗黄色的光影,如妖魔般涌动。 再看,那是幻象聚成的沙盘,暗黄的光凝结成像,刀剑嘶鸣,纵横疾走,杀气直冲上云霄,凝结成血红的星。 映着天地,慕槿的眼眸亦染了红。 似乎想起了什么,她闭上眼睛,又睁眼:“这是什么?” 宛陵霄道:“这是黄金台白虎杀阵。” 见慕槿面露疑惑,宛陵霄一边开了眉眼的第三只眼,一边把取下的抹额绑在手臂上。 “黄金台褚家,工匠出身,心术不正,功利残忍,却又擅奇门法阵。黄金台杀阵,便是他们的杰作之一。” 他顿了顿,“据说当年破幽战役,他们直接反了繁阴祭司台,篡改了八门金锁阵,将其与白虎心宿阵重叠,处处藏死门。此阵几乎有去无回。他们为了破敌,竟不顾自己人死活。” “但也是这一战,逆转了战局,打下了黄金台在整个大陆的地位。” 说着,宛陵霄却神情微变,垂眸。 ——当年,他父族卿家也参加了这场战役。 血色漫过他的眼。但当他抬眸,眼眸恢复了冷漠。 这一切慕槿都看在眼里,她抿唇:“所以,就是这杀阵,在守着与褚家人相关的坟墓吗?” “是。” “少君是要破阵” “自然。” 却听一阵轰鸣,地动山摇间,一声尖叫,慕槿掉下去了。 …… 远看不过光影摇摇,但身在局中后,却能看清那满溢的肃杀。 只见由幻象凝结的千军万马如十万貔貅出羽林,交错乱伐,绞杀过路的生灵,四周白骨累累。 ——慕槿已掉在了阵中央。 她瞪着眼睛,再次试图挣开捆住双手的绳子,但不过两息,她就放弃了,站起来就跑。 砰! 她方才所在之地,幻象凝成的兵马相接。 长刀和乱剑嘶鸣,若普通人在她的位置未躲,恐怕早已被砍成两半。 呼!兵马却再度呼啸袭来。 ——黄金台白虎杀阵,一旦设下,是连设阵人都杀的六亲不认的法阵。 慕槿尖叫着摔倒,才堪堪躲过又一波进攻。兵马却如活了的棋子般,不断地朝她涌来。 若是常人看见这般场景——一个毫无修为的少女,跑在黄金台杀阵中——恐怕只会生出一个念头,她要没命了。 焦虑的却是119。 滋滋……混乱的电流声起,119冷声道: 【是宛陵霄。】 【我当然知道。】慕槿在识海里的声音也听起来像是要哭了。 试探。她们自然知道这是试探。 不过刚下来,119就检测出来,方才把慕槿荡下去的力量来自宛陵霄。 而看到不断涌现的兵马,和前方道路尽头出现的东西,119只觉头大,火冒三丈道: 【这个宛陵霄,着实可恶!】 【他竟然用’伤门’对付你!】 119作为系统,自然熟记这个世界已有的各项资料。 黄金台杀阵,原型为八门金锁阵,本是上古大阵,八门又分为生门、伤门、死门三类。 然而,褚家改了阵法后,只余死门和伤门。 入死门者,亡;入伤门者,则会重伤致残,甚至生不如死。 ——按记载,褚家一位先祖,就是误闯了自己设的伤门,四肢被活活搅碎,余生只能作为废人度过。 这些资料被119快速传给了慕槿。 慕槿杏眼盈泪:【那怎么办?那躲开,躲开不就好了?】 【不能直接躲!】 119抓狂道,【你在宛陵霄那里,扮演的是什么都不懂的孤女,怎么可以直接躲开你现在,眼前只有一条明路,只通往伤门。你若是躲开,不就证明你并非表现得那么简单吗?他就是在借此试探你!】 慕槿哭道:【难道我只能这么撞上去?致伤致残么?】 119也为难。 【你……】 破碎的电流声后,119的声音倏然消失了。 【119!119!】 没有回应,慕槿的瞳孔猛地收缩。 风声萧瑟,乱沙迷离,遮住了她探向四周的眼。 ——好奇怪。这次失联,不是她做的。 …… 高坡上,宛陵霄冷眼凝视裹挟着杀阵的幻象沙场。 慕槿正在里面惊慌地乱窜。 他却毫不动容。 一道法诀,“闲邪”自他背后浮起,从巨剑的形态化为多股细剑,剑气散发龙吟,卷席黄沙冲向沙盘,竟扑扑扑地改变了局势。 这是此界常见的斗法方式——叫斗阵。将棋盘和战场思想融入斗法,同时对抗修为、智谋和战略。 而此阵,虽然只是那传说中的黄金台前太女手下神鞘所化,但毕竟融入了主人的神思,自然也算不同凡响。 杀气连绵,直破云海,大开大合,藏陷阱处却又如刀锋直转。 宛陵霄集中精神,靠着曾在繁阴神殿悟的天道法,堪堪压下阵中杀意。 而在斗阵时,他却并没急着以破阵为目的,而是不断地用剑气与落在适当位置的阵眼相击。 如在进行最精密的算数,剑气晃动了杀阵,如蝴蝶晃动翅膀般神不知鬼不觉地改变了一些刀剑鬼灵的位置——那最后的变处最终都落到了慕槿的周围。 是他,专门为慕槿开了条明路,把慕槿往伤门逼。 慕槿如晕头转向的鹿般躲着,似乎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在高处的修者却看得清。在心惊宛陵霄的手段和计算能力之时,他们也不由为慕槿捏了把汗。 只见慕槿双眼盈泪,盈盈脉脉,满脸带灰,简直如身陷了最绝望险境的懵懂孩童,神情实在看不出一点作伪之处。 但少君,偏偏表现得毫不动容,极为凉薄。 狠。许多人在心里想,太狠了。这慕姑娘若真撞上伤门,哪怕被及时拖出来,也至少残废一条腿,永不可愈。 宛陵霄的脸蒙上冰冷的夜色,他凝视下方,却倏然道: “你们守在此处。若下方破阵,再进来。” “是……” 下属们的答音被风声击碎了。 宛陵霄已全身化为碎影,长剑入鞘,他消失了。众人只能看到一股黑影钻入了杀阵。 ——这是西岭功法,可隐匿身形。 …… 黄沙弥漫,沙场中传来怒号。宛陵霄进入后,却没有立刻靠近慕槿,只是停在了离她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他一边斗阵,一边继续前行。转瞬,他手上凝出了一条长鞭。 作为修行百年、刀尖舔血的修士,他可以召出各式武器。他一双狼眼凝视慕槿,她正被兵俑追着,无助地哭泣。 宛陵霄却毫不动容,只打算等慕槿真的撞上了伤门,再用此鞭随时把她卷回来。 ——当然,这并不是宛陵霄唯一的预设结局。 他紫瞳深邃如潭,目光如狩猎的狼,却倏然瞳孔一缩。 “啊!” 慕槿哭着,竟又摔了一跤。 她摔得很重。 而一骑兵鬼灵冲至她面前,抬起长刀,朝她狠狠劈下。 慕槿嘴唇咬出了血,闭眼:“少君——” 少女娇弱而绝望的声音贯彻杀阵,然而,没有得到回应。 长刀落下,若不是慕槿到最后时刻睁眼,及时调整,她的一只手恐怕都会被生生砍下来。 但饶是她有所躲避,手臂的外侧亦被刮出了血,裙袍破了,白玉般的手臂渗出了一片血红。 两行泪自慕槿眼中流出。 宛陵霄却依旧未动,只是蹙起眉头。 他冰冷的眼神如刀般碾过慕槿的脸,随后又落下,细致地扫过了让她摔倒的地面——上面的确有三四碎石,她似无意踩到了。 而慕槿似乎认定了什么,她不停地哭着,却咬唇不再呼救。她跌跌撞撞地想起身,却似因为被反捆双手又失了衡般,再次摔倒了。 此次,她似乎没那么好运,兵马刀锋再度疾速朝她砍去,她尖叫一声,双腿一蹬,竟是骨碌碌地滚动起来。 她雪裙染满尘埃。 宛陵霄猛然睁大妖眸。 只见—— 慕槿如失控般地滚着,竟偏离了唯一的明路! 而她滚向的方向尽头: ——是死门! “……”宛陵霄猛地拔出剑,全身化影,如闪电般朝慕槿方向窜去。 “杀寸阴”凝成的黑影亦卷向亦杀阵中央,试图排开鬼灵,跨时把慕槿拉出。 但如巧合般,先前那偃旗息鼓的杀阵倏然凶恶狠起来,白虎咆哮声起,那竟是叠在八门金锁阵上又一险阵白虎心宿阵活了。 “杀寸阴”转瞬被吞噬了,宛陵霄逼迫在动乱不断的沙盘中降低了速度。 慕槿还在滚,她似失了控,也似不要命了般,在鬼灵的冲击如脱弦的箭般滚向死门。 “明月弓!”宛陵霄冷喝。 一把通体雪白的弓箭落入他手,映着月光和血光,古色斑斓。 长箭犀利,他蓄灵拉满,一声风鸣,银箭钉在了杀阵中央的阵眼。 另一边,慕槿已滚到一扇乌黑的门前。 其中枯骨阴笑不断,只闻魑魅魍魉的尖啸。 她蓦地睁大眼睛—— 死门,对于常人,通常是几乎到了半只脚就能踏入的距离,才能看见。 “少君救我!”她凄声道。 却听一声怒吼:“慕、槿!” 在慕槿的雪白绣鞋即将触上死门的边缘时,她被凶蛮地拉入一个怀抱。 头顶传来冰冷的吐息,她抬眸,只见宛陵霄一手紧紧地抱着她,一手“闲邪”钉在地上。 他正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紫眸中盛着妖冶的光,咬牙切齿地道:“……慕、槿!” 慕槿缩起身子,满脸汗和泪,下巴亦染了血。 她睁着那双无辜的杏眸,眸底露出了难以置信,似乎不敢相信宛陵霄会来救她。 宛陵霄冰冷的目光却刮在她脸上,似乎想找破绽。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爆炸声起。 宛陵霄周身漫起“杀寸阴”带来的黑雾,正想抱着慕槿离开,眼前却突然被一片血红淹没。 黄沙。狂浪。刀鸣。 他们被吞噬了。 …… “痛。好痛。” 慕槿再度睁眼,只觉眼前一片漆黑。 她试探着起身,发现手能动弹了,似乎是刚才经历了什么,困住她的绳索断了。 她甩头,只觉头痛欲裂,却能忆起闭眼前听见的诡谲刀剑声,和看见的血色八卦阵。 【没事吧,十号!】119的声音突然响起。她回来了。 【我刚刚断联,吓死我了——你,你怎么样?】 【我没事。】慕槿似乎惊魂未定,黑暗中一张脸全失血色,她咬唇摇头,【我刚刚……也以为我完了。】 【但,但我躲着躲着……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里。】 慕槿颠三倒四地跟119快速交代到底发生了什么。 119很快明白了来龙去脉——慕槿是又撞大运了。 宛陵霄逼她去伤门,但她却误打误撞地摔了跤,滚的方向正好直逼那远比伤门密布的死门。 宛陵霄和她有附生灵契,能坐视她伤,却不能坐视她死。 他直接被逼出来了。 但之后,慕槿和宛陵霄遇到了诡异的爆炸——醒来后,他们便来到了这里。 【这是哪里?】慕槿伸手不见五指,语带惊恐地问。 【你们已经进秘境了,这是入口的穴室。】 面对119检测出的结果,慕槿错愕地瞪大眼睛:【怎么会?】 119:【但该死,我竟然检测不到,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一靠近这褚家的神鞘之墓,似乎信号变得很不好……】 【滋滋——】 电流声起,慕槿也蹙起眉头,在119看不见的地方,目光微微变冷。 这竟都不是她做的。 但转瞬,她似不清醒般甩头: 【那宛、宛陵霄在哪里?】 【就在你身下。】 慕槿伸手,按到一处冰冷却柔软的皮肤。周围突然亮了。一道紫色的妖火浮空,穿透黑暗。 慕槿垂眸,只见宛陵霄躺在她身下。 他乌发散落,颧骨和鼻梁上都覆着血,瞪着她的紫眸又大又亮,寒光凛凛,透着股凶狠的杀气。 他们四目以对两息,慕槿按住手臂,挣扎着起身了。 如避忌般,她躲到一边,扭过身子。 宛陵霄无话。 慕槿轻声哭起来,开始为自己上药。 虽然是无名无分的孤女,但她作为宛陵霄的人,也配有普通的方寸戒,里面放了些她平日收集的草药。 她把草药敷在伤处,费力地缠好,此间抽气声不断,不停垂泪。 宛陵霄依旧冷漠地注视她,缓缓坐起来,却渐渐蹙眉。 他垂眸,只见他的指甲已悄然化为锋利的长爪,如刀一样森寒。 ……他竟开始了妖化。宛陵霄瞳孔一缩。 但紧接着,他察觉到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似乎有什么在锁住他的功法。他如被罩在无形的牢笼中,功法在不断地被压制。 如今还有余力。但按这个流逝速度,一炷香以内,他的力量必定消失殆尽。 ……太巧了。他冷冷瞪着慕槿。 第16章 互相试探 当年,万魔千妖来袭,人族积弱,哪怕有繁阴、繁阳两位人神坐镇,始终难以抗衡。是黄金台褚家逆天而行,提出在修士的灵脉中融入妖血之法,认为人族可以试图吸取妖力,加速修行。 这自然迎来诸多非议和反抗。 但后来,这真的成功了,亦帮助人族抵挡妖邪。 然而,阴阳相和,上下相倾,事物终有两面。妖血为人带来额外力量的同时,也会使人陷入疯魔,逐渐偏离为人。百年前,在那位黄金台前太女发疯死去后,妖血便也被禁止了。 宛陵霄是现下少有的妖人——即后天混入了妖血却依然活着的修士。 他闭眸。只觉五脏六腑窜起了一团火,在不住地冲撞、灼烧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手背刺出骨刺,眼中的黑暗之物逐渐明亮,体温忽冷忽热,这都是妖化的反应。 但更要命的,是他倏然出现的难以忽视的虚弱和疼痛。 宛陵霄却并不打算现在检验是怎么回事,他警惕地抬眸。 慕槿坐在一个碎石堆上,小小的身体缩着,左臂上缠着绷带,脸上挂着泪痕。她从进来后就保持扭开头的动作,似乎根本不打算再和他交谈。 宛陵霄幽幽地蹙眉。 “慕槿。”他道。 慕槿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顾忌和害怕,抿唇不语。 宛陵霄汗水自后背滑下,他强忍不适,露出了锋利如鹰隼的目光,淡声道:“我们已进入墓地,此处便是入口。黄金台之人所建秘境,恢弘却遍地都藏险处,精巧却令人目晕脑胀。你若想保住自己,全须全尾地出去,接下来便听好我的话。” 慕槿却猛地瞪向他。 她似乎还在记挂之前的事。 她咬唇,嘴唇溢出血色:“你还想做什么?方才,你们是故意把我丢到那可怕杀阵的吧……” 说着,她眼眶又红了,“我又不傻……我凭什么再听你的?” 宛陵霄幽幽看她,慢慢开口,只胡诌了一句:“慕姑娘,你想多了。我说过,有我们的毒,我绝不会害你性命。方才,我也是受了伤,好不容易破阵,才从死门那里救了你。” “……” 慕槿双手蓦地紧紧绞在一起,她紧抿嘴唇,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却娇哼一声,不语。 察觉到自己体内加速浮现的虚弱,宛陵霄却没空再管她。他低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辣:“你之前不是说,无论如何,都会侍奉我,也把我视为恩人,难道是谎言?我的说辞你不信,命令也不听。” 说罢,更是软硬兼施,他面前的一团妖火骤然燃烧,蓝光散发寒气,逼得慕槿远离。 她哆嗦嘴唇。似乎是他所言和所为都踩了她的软肋,她问:“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 冰冷的石壁前,慕槿白着小脸,正跌跌撞撞、却谨慎地走着。 【那上面真是镇土符。如果他用神识探洞,此符的确可保护你。】119稀奇道,【但不对啊,我怎么觉得,宛陵霄不会这么好心呢?】 在刚刚,出乎119的预料,宛陵霄提出让慕槿去如今秘境入口穴室的一角,捻些黄土回来。同时,他还提到—— “现下,我要用灵识探洞,将与洞中术法冲撞。你去那东南的角落正好,捻黄土的同时,也可躲在那镇土符下,可护你不受伤。” 镇土符,是此界灵符,可镇土安魂,与宛陵霄的力量属于同系,的确有护身之效。 听闻宛陵霄的话,慕槿也没有立刻答允,还是119做了检测,发现是真的,宛陵霄的逼迫态度又很明显,才让慕槿去。 【我也觉得他不对劲。】 慕槿正走在石壁边,面色苍白,似乎骇得不轻。 四周,是被妖火点亮了的空间。只见地面、高处,是幻象凝成的珠光宝气,但宝物间皆挂满了无数尸骨。血红的光亦如波浪般浸透它们,处处散发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前方却光芒乍亮。 慕槿目光狐疑地抬头,只见两面石壁相接处有一八尺高的空洞,可容五到八人。八卦阵在下方若隐若现,洞顶是古篆体写著的“镇土”二字,铁画银钩。 而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那里没有幻象,没有尸骨,如一片净土,在这秘境里与旁的地方格格不入。 嗡——却听一声剑鸣,一道神鞘的光迹于洞口倏然浮现,威压散布,却转瞬消失。 慕槿扶墙而走,望见此迹,如应激般地手扶住额头,挡住眼睛。 再度放下手,她没有继续走。 【十号,你怎么了?】119号自然也看到了那幻影,不出意外,便是那大反派褚竞翡的神鞘之一的影迹。 此秘境本就是沉眠的神鞘演化,幻象频出是正常的。而其威压巨大,压得慕槿一瞬间不敢走也是正常,但是,目前的状况…… 【我们不能停太久。宛陵霄还盯着你。】 【……哦,好。】慕槿甩了甩头,按住受伤的左臂道,【我只是觉得不太舒服。】 但她下次抬步时,如晕头转向般,猛地一趔趄,头磕上墙壁,竟把她簪花上的一颗碧珠磕掉了。 碧珠咕噜噜地滚动,滚到了空洞之下。 慕槿“啊”了一声,抬头,扶住被磕的地方,皱眉:【对不起,我有些腿软,我这就马上去。】 她当即重新向前。 却听119咆哮道:【慢着!】 慕槿:【怎么了?吓了我一跳。】 【你看前面,我刚刚怎么没检测出来——那里不对劲!】 只见那镇土符守护的空洞下,慕槿的碧珠滚落的地方,八卦阵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写着“水”字的盘错符文。 但此变幻转瞬即逝,且极为浅显,肉眼几乎发觉不了。119号也是靠系统精密的检测技术发觉的,认清后,却几乎魂飞魄散:【那是阴水井!】 慕槿声音困惑:【阴水井……那是什么?】 【阴水井,是与水系相关的高品阵法。若是平日,旁人一旦踏入,便会被困水牢,无法动弹。】 想到慕槿没有修为,不懂术法,119克制地解释,【但总之,你总知道水土相克吧?水牢一出,若是与镇土符产生元素结合,那便是震天洪流。你不只会被困,还会被砸成重伤!】 119只觉后怕。 她低估了那传说中的大反派,也低估这神鞘之墓了。虽然这里不过是灵物的意识演化而成的秘境,却把凶机藏得如此深,竟让系统都无法立刻检测出来。 但转念一想,更让119心惊的是宛陵霄的态度。宛陵霄一向敏锐,那他刚刚,到底有没有察觉到这阴水符—— 【所以,宛陵霄这又是在……】 【他竟然又在试探你!】119大喊。 慕槿脸蓦地白了,像是很错愕,她盯着前方,步伐再次慢了。 【你说,他又试探,但刚刚不是才——】 119号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天,你现在是过去也不是,不过去也不是……你刚刚都答应了,自然该过去,但这样你便会受伤;但如果不过去,他又会起疑,因为你本不该认出阴水符!】 系统和干涉者间陷入沉默和焦灼。 …… 然而,在119看不到的地方,慕槿盯着前方,低垂眼眸,手指悄悄收拢,轻轻刮着裙袍,仿若在进行游戏。 她自然是先比119发现的阴水符的,才因此抛下碧珠提醒。 ——然而,她并不认为宛陵霄是在试探。 宛陵霄……慕槿垂眸,睫毛的阴影印在脸上,心里已经飘过了数个念头。他不是从不做重复的无用功的么?既然已试探一次,怎会再来?又来得如此隐晦? 她余光探向身后,能感知到远处的天道之子依旧高坐。但再度抬眸,慕槿眼露忐忑,呼吸骤然加急,似乎既不安又焦虑。 【该死,让我想想,到底怎么办……】 119还深陷焦灼,却见慕槿倏然停住。 她单手扶墙,大口大口地呼吸,苍白的脸上缓缓渗出难以控制的怒色。 这个过程,她沉默无言,却似精神已濒临崩溃。 【十号?!】119心头一惊。 却见慕槿闭眸:【他……永远在试我,什么时候是个头,119。】 【我,我不想忍了。】 她再度睁眼,眼中也迸发怒气。119隐约察出一点不对,却还未来得及反应,却见慕槿猛地转身,竟是大步往回走,直冲宛陵霄的方向。 【……十号,你在做什么?!】119失声。 慕槿却似乎旁人都劝不住了,她身姿娇柔,但冲过去的模样如头牛。 宛陵霄亦缓缓抬起双眸,目光冰冷。 见慕槿过来,眼底闪过一道可弑人的戾色。 慕槿却转眼到了,她气喘吁吁,居高临下地停在盘坐环诀的宛陵霄面前。 宛陵霄抬眸,冷冷眯眼:“慕、槿。” 他薄唇轻启,影蔓延他的手脚,“为什么不听话。想被打断四肢,扔去狼群么?” 若是平时,旁人听见宛陵霄这阴鸷的发言,只怕早吓得魂飞魄散。 慕槿和他对视着,倏然猛地抬起脚。 她狠狠一脚,踹向了他的肩膀。 扑! 这一脚,看上去没什么像样的力气。 但宛陵霄却猛地被踹倒了。 他乌发垂散,睁大紫眸,眼露震天错愕,似乎完全没想到慕槿会熊心吃了豹子胆,做出这种事。 慕槿瞪着他,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微扬。 ——果然,宛陵霄没力量了。 怕她对他不利,才会设计让她过去。 致伤,致残。 …… 呼吸。呼吸。一时间,穴室中只有沉重和逐渐加快的呼吸。 宛陵霄和慕槿还在博弈般地对视着。 但下一息,天翻地转,慕槿被猛地扑倒。 宛陵霄如一只凶猛的狼,把她的肩膀狠狠压住,双手也他一只手锁在了头顶。 慕槿的手臂当即渗出血,她呼吸急促,依旧瞪着宛陵霄。 他似乎已经决定撕破脸,目光狠毒地看着她: “慕姑娘,你懂的,比我想象中多啊——” 宛陵霄常年刀尖舔血,动作迅猛如雷。 他当即拔出狼骨匕,如闪电般朝慕槿的手脚筋划去。 同时,他身上泛起碎影——“杀寸阴”,伤害与破碎的光阴同行。 他竟是要直接废了慕槿手脚中的灵脉,此套下来迅捷、猛烈,普通一品也躲不了。 转眼,慕槿的手腕上崩出了血线。她挣扎着,似毫无作用,只紧咬牙关一声不发。 119惨呼:【十号!!!】 完了,难道又一位干涉者要折在这里了?!! 然而,就在119快停止呼吸,千钧一发之际,宛陵霄的动作突然停止了。 如一只无形的手倏然被抽空了他的力气,他的手松开了,匕首落地。 他晃了两下,软软地倒了慕槿的身上,竟再也起不来。 宛陵霄——力量彻底消失了。 他赤红着双眼,眼睁睁看到匕首滚落到慕槿手旁。 如惊魂未定般,慕槿瞪着他,胸口疯狂地起伏,一把捏起了匕首。 宛陵霄被迫躺在她身上看她,呼吸陡然急促。 因为他们都知道—— 此时,他们地位逆转,他为鱼肉,她为刀俎。 如果慕槿真是来杀他或是来做对他不利的事的,如废功法、控制,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她能轻易做到。 宛陵霄抿唇,却一言不发,如慕槿之前被他控制时一般,面对慕槿凶狠的眼神和手中匕首的寒光,眼露森冷的倔强。 慕槿依旧瞪着他,气喘吁吁,如水的杏眸里似乎藏着刀。 却见她嘴唇微微一哆嗦,抬起下巴,颤声道:“少君,方才……我在那里看到了倏然荡出的像武器一样的光,和那杀阵中的光一样。你又想害我,是不是” 宛陵霄一愣。 ——刚才空洞出现的神鞘光迹和杀阵的光芒,作为高阶修士,他自然一眼看得出极为不同。 但现在回想,它们的确都显金黄,且呈武器形状,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相似。 在无品人的眼中—— 宛陵霄蹙眉,却依旧觉得牵强不定。 但见对面慕槿流下一滴泪,目光又倔强,又愤怒:“你总害我,这次我不忍了。” 她捏住匕首的手猛地收紧。 宛陵霄的目光一凛,陡然射出寒光,几乎可以刮人。但此时,却如同落入绝境却不屈服的鸟,毫无作用。 然而……慕槿冷冷地盯着他,却狠狠地把匕首丢开了。 啪!她拍晕了他。 …… 少许。 在宛陵霄失去力量后,妖火便渐渐熄灭。洞内呈现一片令人害怕的漆黑。 石头摩擦声却响起,不知过了多久,火花炸出,重新照亮了这里。 是慕槿在生火。 此界,她的身份为采花女,常年行走村郊,因此方寸戒里亦有生火石。 她睫毛低垂,大概是因为伤口还在痛,额头已经渗出数粒汗珠。她清澈的目光盯着火,舒了口气,靠着火吐了口寒意,才重新裹紧兔毛袄。 那是她在这个季节长穿的,用于保暖,但慕槿现在穿得非常松散,只因为兔毛袄领口的束带已经消失无踪。 束带正在宛陵霄的手上。 他靠坐在一块石块前,是慕槿把他搬过去的。此时已经复醒,他睁着一对阴鸷的双眸,阴冷地瞪着慕槿,脸色却煞白如雪,头上满是冷汗。 他的双手正被束带紧紧地束在身后。 若在平时,这对宛陵霄就是不入眼的玩意,但现在,却牢牢制住了虚弱的他。 桀骜不驯的天道之子似乎许久没有陷入这般狼狈境地,他眼含愤怒和满满的警惕,却紧抿嘴唇,只一言不发地盯着慕槿。 慕槿自然察觉到了他那含怨与怒的目光。 她低头拿手帕,擦去了手指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宛陵霄的对面。 迎着他那似乎要吃人的目光,她缓了口气,道:“少君,我之前只是气话。我并不想害你,也从来不想对你不利。不然,你不会是现在这个境况。” 宛陵霄后背一僵。 但慕槿的话没错,她也的确只是制住他,除了拍晕他,没有做任何伤害的行为。 “这番限制你,也是怕你再伤我。” 慕槿一双杏眸盈盈脉脉,她垂眸,似乎满怀顾忌。她用手捶了捶腿,才小心地问宛陵霄: “少君,您怎会突然这样?我很担心,您到底怎么了?” “……”宛陵霄听闻此言,却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别开脸,似乎并未打算回她的话。 慕槿轻抿朱唇,看见眼前的天道之子,眼底荡过一抹暗色。 ——宛陵霄油盐难进,凶如鹰,倔如牛,警惕如狼,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沉默了会儿,目光扫过宛陵霄苍白的脸,已褪去血色的干涸的唇上,犹豫了下,又召出了水囊。 她用没受伤的手捧起水囊,小步挪到宛陵霄身前,送到宛陵霄嘴前。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却再度冷漠地偏头,显示拒绝之意。 慕槿:“……” 她也睁大杏眸,如同在看一个不识好歹的人。 鸦雀无声。 慕槿倏然蓦地后退一步,冷声道:“少君看好。这没毒。” 她单手高举起水囊,仰头啜饮。 脚底的火焰跳弹,正好照亮了她白玉般的脖颈,也正好照出了她娇柔的眉眼,里面却比往日多了分强硬。 她的剪影落到了宛陵霄的身上,也让他抬起了头。 有一瞬,她的影子噬了他眸中的暮山紫。 慕槿大大地啜饮了几口,确定动静足够,才提着水囊,把水囊口放到了宛陵霄眼前,示意里面水减少,她真的喝了。 随后,她再度把水囊递到了宛陵霄面前。 宛陵霄依旧警惕地看她,紧皱的眉头却稍有凝滞。 他冰冷地看了她几眼,似乎没有看出什么,随后目光又挪向那水囊口。 只见水囊裹着雪白的羊皮,而水囊口,慕槿嘴唇碰过的地方,还滚着晶莹的水珠。 宛陵霄目光微动,察觉自己真的发渴,稍一犹疑抿唇,最终仰头。 ——他这是接受了。 慕槿立时明白,贴近宛陵霄,受伤的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把水送入了他的嘴里。 这个过程中,她的动作很小心、很轻柔。 宛陵霄饮水时,目光却一直留在她脸上,冷冷地不离开,喉结上下滚动。 第17章 上药(上一章补了3000,记得看) 待慕槿收起水囊,宛陵霄才收回了目光。 却觉喉头留着一股清甜。 ——慕槿备的水应该是经过特制,加入了花草的。 又轻又润。 待慕槿回头放下水囊时,宛陵霄的目光又重新锁到了她的背影上。 却见她又立刻折返,再次靠近他。 这一次,慕槿倏然靠得比之前都近。 宛陵霄闻到她身上传来一股花香,虽然因为先前的遭际混了层沙土气,但他依靠妖血带来的敏锐嗅觉,依然嗅得到。 她看了他一眼,杏眸清澈,却是双手径直放上了他的领口上,竟是要扯开。 “……喂。”宛陵霄瞳孔一缩,后背靠在石壁上,已经化为狼眼的双目倏然猩红,再次眼现防范之意——却和之前的防范不太一样。 慕槿抬眸,和他对视了一眼,微愣,才反应过来。 “……你作出这副神情做什么。”她道,“我只是要给你看伤。” “……” 他的眼眸又深又沉。 虽然他看上去还是想阻止,但因为没有力气,且被缚了双手,慕槿不容置喙地扯开了他的辫线袄。 但随即,她的动作停了一瞬。 只见宛陵霄的肤色蒙着层毫无生息的惨白——这是妖化的表征,皮下竟刺出了不少骨刺。 而许多部位,肩膀、胸口、腰上……竟都皮肉翻滚,伤口渗出青紫污血。看样子,是新伤,但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慕槿愣愣看着这一切,察觉到宛陵霄骤然杂乱的呼吸后,抬眸,对上了宛陵霄惨白的脸色和锐利的目光。 除了脸色外,他的神情依旧凶狠,像是感受不到疼痛。 慕槿呼吸停滞,两息后,便再次低头。 若说她低头前,脸上还盛着那一股强硬;那么抬头后,这股强硬消失殆尽,她的下眼睫多了滴泪,如莲花盛珠。 “少君,你……”慕槿道,“你一直在忍吗……我,我……” 像是于心不忍般,她的另一只眼中也滑下眼泪。 但像是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努了努鼻子,抹去眼泪,又拿出了自己先前为自己敷药的粗陋草药。 用没有受伤的手处理好草药,她再次小心地把草药敷上宛陵霄的肩膀。 却察觉一道目光正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脸上。 她抬眸。 宛陵霄无声地看着她,紧抿薄唇,呼吸很深,眸色也很深,双眸清晰地映着她微红的眼。 虽然早在解合梦时互相看过,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清醒时如此相触。 慕槿垂眸。 她一言不发地为他上好药,又缠好伤处。 他也很安静。 她的手法很好。除了换缠绷带时手臂不小心地蹭到了宛陵霄受伤的腰,换得他闷哼了一声,其余时刻,他都无声地看着她换药。 当一切完成,慕槿抬眸。 “你应该信任我无害你之心了吧。”她轻声道,“不要再伤我。” 宛陵霄的脸重染些许血色,但不知是不是慕槿的错觉,跳弹的火光融去了些他眼中的冰,却添了些暗色,他没有回话。 话毕,慕槿绕到宛陵霄身后。 她轻按住他还想挣动的手,把束住他的束带解开了,又把狼骨匕按在了他手中。 抬眸,望进了宛陵霄困惑的目光。 她抿唇解释:“我们一直待在这里不是办法,我去周围看看。” 她起身,从宛陵霄脚边的箭袋抽了一支细箭、一把短刀,转身离开。 …… 少许。 宛陵霄还坐在原处,身上的伤让他胸口起伏,冷汗淋漓,不少还在深化。他缓了会儿,才握住狼骨匕,望向远方,试图站起来。 却听一阵动静。慕槿从黑暗中出现了。 她左臂又渗出了血,脸上满是害怕忧惧,却在见到这里的火光时又变得坚定,怀中似乎抱着什么。 见到宛陵霄,她揩了把额头上的灰,随后一瘸一拐地来到他身前。 “没有看到什么出路,这里似乎被封死了。只看到一些奇形怪状的雕塑。” 和他对视了眼,她又把手上的东西分了一半,拿给宛陵霄,“不过,我在路上发现了一些食物。我们先吃吧,保留体力重要。” 只见她怀中竟是几块挂在白骨上的肉和几颗血红的果子。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法子,肉是熟的,鲜嫩流汁,被草叶裹了起来。 她塞了给宛陵霄后,便坐下,拿起一颗果子送往嘴里,手却倏然被牢牢拽住了。 她回头,对上了宛陵霄猩红的眼。 他目光冰冷,声音沙哑:“慕槿,你真是人不可貌相。” “……”慕槿瞪着他,眼眶维持着红,眸里转瞬闪过困惑、无措和受伤。 她这样,像是在说——我都这样了,你还不信任? 宛陵霄闭眸,又睁眸:“你表现得娇弱无加,却连鬼女眼和鬼行肉都敢吃。” “…………” 像是反应了番,慕槿才明白宛陵霄在说什么。 她讷讷地低头,只见她手中赤红的果子倏然露出点点白刺,犹如鱼之利齿,张开时,露出一个猩红的眼睛。 而那鲜美的肉,散发漫天血气。 ——鬼女眼,鬼首肉。慕槿如今的身份虽然是村女,但是鬼女和鬼首都是常年出现在民谣中的妖物。 “啊!”她尖叫一声,一个激灵把果子和肉同时抛了出去,随后似乎还想拿起细箭去刺那些果子和肉,却又开始咳嗽。 她坐下来,捂住腰,抬眸,却对上宛陵霄紧蹙的眉头。 “你身上怎么回事怎么有血气?” 慕槿似乎被问愣了,她喘了口气,回头紧张地看向那落地的果子和肉。 “……那都是死物。不用管。不食用便无妨。”宛陵霄不错眼珠地盯着她,扫了眼,“把你的兔毛袄取下来。” “我……我问题不大。” “快取。”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慕槿抿唇,幽幽看了他一眼,慢慢取了,却“嘶”了一声。 只见她后背渗出了血,几道爪痕见骨,但似乎是因为她手臂受了伤并不方便,只做了粗糙处理。 宛陵霄:“……” 他道:“过来。” …… 烛火遥遥,慕槿跪坐在石头前,宛陵霄已经困难地扶着自己坐在了石头上。 而少女坐在前方,背对着他,衣衫半褪,露出了光洁的肩膀。 似乎因为疼痛,她白着脸,火光却在她的脖颈映出了一缕绯红。 宛陵霄垂眸,正为她擦药。 第18章 守辰阵 慕槿却倏然扭头,黑如乌珠的眼睛映着光,既怨又嗔。 “有这般灵药……你怎么,不刚刚拿出来?让我白为你处理了许久伤势?” 她的目光转落到宛陵霄手边,那是一个白玉瓶,是宛陵霄自己召出的。此为上等灵丹妙药。药涂到的地方,少女的伤势便即刻有了好转,远胜山野草药。 宛陵霄答得极自然:“想看你藏了些什么药。” 慕槿:“……” 她咬着唇,模样十分无辜。 宛陵霄却直接把她的头按了回去。 宛陵霄上药的手法也极好。他自少年时便常年刀尖舔血,动作比慕槿还麻利。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碰少女雪白的肩膀上,火焰中渐生旖旎。 结束后,慕槿缓缓地重新穿好衣服,却“嘶”了声。 她吃痛皱眉,但大概是因为宛陵霄的药好,她脸颊生出了红晕:“少君,谢谢你为我上药。你……从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少女垂下眼眸,含羞带怯,如同未盛开的木槿花,让人目光流连。 宛陵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少顷,却眯眼:“怎么,你在怪我过去对你不够好么?” 慕槿:“…………” ——每次都是,她明明想调情,宛陵霄总回以抬杠。 慕槿面带怒色,重新半穿好兔毛袄:“不敢。” 宛陵霄扶着石头站起来,眼看慕槿快穿好,伸出依旧妖化的长爪帮她扒拉了一下,让她把伤处留在了外面,又问:“之前受伤,怎么不主动提?” “我除了背上,其他伤都是你促成的,我有什么好说的。”慕槿看起来气呼呼的。 “……” 宛陵霄倒也没有面露愧色,只幽幽再看慕槿一眼,便低头拾起了闲邪。 ——此时的闲邪,还留于他入阵时的细剑状态,其他部分都化为黄沙,随剑滑动。 他以剑为杖,看向前方,蹙眉:“此地不可久留,得去勘探。你一起。” “慕槿,再把你刚才遇见了什么,与我说清楚。” …… “方才,我一直往前走,发现此处就像封死了的迷宫,怎么走也寻不到出路。再往前,黑得什么都看不清,我不敢往前走了。” 幽暗的地道中,慕槿紧贴着宛陵霄,左顾右盼,满脸惧色,“少君,我们真的不等外面的大人们了吗?” 宛陵霄却在检验结界:“不等。此界力量上宗,他们短时间内进不来。” “……”慕槿抿唇,“那,那我们现在状况都不好,怎么办?” 宛陵霄:“你继续说你怎么受伤的。” “哦,好……再往前,我就遇到了那些野兽头颅,就是野兽头颅突然动了,伤了我,我也不敢再往前了。对,就是这儿。” 宛陵霄举着火把,他和慕槿到了一片新天地。 此地如海市蜃楼,幻象不断,唯一能辩出的实物便是那落在地上的动物头颅。但那如烧化了的金属般,正在不断地变化、重铸,看到他们露出了猩红的眼睛。 除此之外,许多鬼邪之物都化为了金银珠宝,美食佳肴,堆砌四周,其中就包括慕槿之前带回来的鬼女眼和鬼行肉。 “运气真好。你没有在这里吃。”宛陵霄淡淡道。 ……慕槿听出了一点试探之意。 “我当时想着你受伤了,就想着捡回来一起吃,但感觉肉不熟,不敢拿给你,正在烤呢……结果就被攻击了,只好立刻跑回来。”她的声音绵软,黑眸中还盛着委屈和后怕,亮晶晶地盯着宛陵霄。 “……唔。”宛陵霄把目光从慕槿挪回了那动物头颅,难得地没有像过去一样针对一个疑点进行令人窒息的盘问。 慕槿如放松般,小心地呼了口气。 却听识海里传出了119的声音。 【十号,快,我们庆祝庆祝,但别笑,别让宛陵霄看出来!】 119再次出现了,声音喜庆得不得了。 慕槿:【……】 119号说:【但还是别骄傲,要保持。】 119号今天可谓过得一波三折。 惊险,太惊险了。 先前,慕槿被宛陵霄压在身下,要被挑去手脚筋时,119真的以为一切都完了。 然而,峰回路转,宛陵霄突然失了力量。面对危险,119当即排查原因,却也再次失去了信号。 119当即抓狂。 ——就这样危险的情况,她怎么放心慕槿和宛陵霄这煞星单独待一起? 然而,当她好不容易重连时,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慕槿正被宛陵霄按着上药。 她震惊地听慕槿说了来龙去脉,震惊地批评了慕槿一介弱质之身还自告奋勇去看路的极不明智行为,除此外—— 【你真是锦鲤!!!】 119号的声音喜庆得让慕槿觉得她想放鞭炮,【你知道么?!你是在我带过的九个,九个干涉者里,唯一一个,让宛陵霄主动上药!!!】 ……这系统真激动。 慕槿暗暗皱眉,却在识海中回以期待的声音:【所以,宛陵霄善念值有变化吗?】 【……这倒没有。】 【不过,我查出了他为什么会失去力量了。你听好……】119快速告知慕槿,她慢慢睁大眼睛。 【所以,这是需要我……】 【你不要主动提。宛陵霄奇门玄术不弱,他也会看出来的。】 …… 宛陵霄不错眼珠地观察这幻象与金属兽骨交错之地。他凝神之际,闲邪旁的沙尘滚动。 然而,那兽骨倏然睁开猩红双眼。 宛陵霄抬剑一挡,虽然有所预料,如一道无形的手再次挤向他的奇经八脉。 砰!他撞上石壁,五脏六腑都仿若被碾碎,唇角溢出了血。 “少君!”慕槿扑过来了。少女扶住了他,幽香再次袭来。 她似乎眼眶都急红了,胸口起伏,拿出手帕,想为宛陵霄擦血。 宛陵霄却偏头:“不用,我自己来。”他自己拭去血,闭眼调息了几番,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慕槿“呀”了一声:“怎么一回事?” “你听说过寅戌相冲么?” “听说过……少君是说八字里的十二地支么?”慕槿抿唇。 在“非邪”,地支、长生、神煞为修行基础,平常人为了存活,也会在学堂中接触相关概念。地支正是与时间相关的灵态符号,在画阵和悟命时常用,分为十二个,不同的地支间有相生相克关系。 她手交错在一起,如在认真回忆:“之前我上过村里的学堂,夫人曾教授我们,‘辰为太阳戌日落,天罗地网两土冲’[注1]。意思是,只要命格中拥有与辰这一地支相关的人,便会与戌相关的事物冲撞;反之亦然。二者相遇,必凶。” 宛陵霄深吸一口气,闭眼:“这里便是守辰阵。但我生于戌年,灵格位戌。” 慕槿“啊”了声。 宛陵霄:“你自然该知道,辰这一地支,对应的灵物。” 慕槿:“知道。龙。” 十二地支,分为“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分别对应十二灵物,“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注1] 而听了宛陵霄的话,慕槿回头定睛一看。她如同才发现一般,脸瞬间白了,捂住了嘴巴:“少君,这都是龙首!” 只见那地上的头颅变化无常,融化又凝聚,凝聚又融化,但最终都浮现出头似牛、角如鹿、眼为虾、獠牙如狼的凶狠模样。这不正是龙? 宛陵霄喘了口气,虚弱地说:“黄金台褚家,最爱生龙子、龙女。若未记错,与这里相关的那位褚家人,便生于辰年,灵台属龙。” “这秘境由她手中忠诚的灵物生出,自然是守戌龙为主,却好巧不巧,克了我。” 恰在这时,火焰跳弹,阴影落到了慕槿的脸上。在那旁人视线不及的地方,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捏成了拳头。半晌,才松开。 再抬眸,她语气疑惑、害怕:“……到底跟谁相关啊?” 在119号提醒下,慕槿维持着不知道这秘境到底属于谁的无知少女人设。 宛陵霄斟酌了下:“就不和你说具体哪位了。怕吓着你。但和那家相关,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慕槿:“………………” 却听宛陵霄又问:“你生于何年?” “……巳年。”慕槿回忆了下这个身份的资料,小声道,“属蛇。” “巳在辰侧。怪不得你不受影响。” “哦,我现在彻底懂了。是因为这里的主人属辰,你属戌,辰戌相冲,所以你被克得死死的,才会这样?” 慕槿说着,眼眶又红了,却是宛陵霄面前蹲下来,轻声说,“但放心吧,少君,我属巳,不受影响。你知道怎么破阵后,交给我做就好。” 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浮现心疼、担忧和温柔,和着晃动的火光和黯淡的光线,宛陵霄竟一时分不出真伪,却觉要被这目光吸过去。 “没这么简单。”宛陵霄偏头,目光又投向那龙首,语调冷淡道,“若是这么简单,你随意画个龙首不都可以压制我了。” 慕槿:“…………” 她倒是想。 第19章 心口不一的慕姑娘 “这守辰阵为长久存在于此的死阵。除此外,还有一活阵。这才是关键。” 只见宛陵霄伸出手,“闲邪”之尖于地上勾勒,煞气弥漫,虽然宛陵霄此时无力,但字符依旧显出可磨穿铁砚之势。 少时,一幅图现出,是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刻着七个杀字。 慕槿凑近,一眼看出,宛陵霄在画的正是那“八门金锁阵”;七个“杀”字,对应的是死门的位置。 “这是什么?”她却扭头,语露困惑。 宛陵霄道:“七杀阵。” “什么?七杀阵?” “除地支外,十神亦在灵修的八字中有一席之地。其中,七杀克比肩。我当年悟道,灵柱对应的便是‘比肩’,也正好被克。” 慕槿似听得似是而非:“……哦。” 而她耳边,119也在细细解释和补充: 【八字中的十神,非修者用于看身旁人事的吉凶祸福,但对修者另有妙处,可看天命。其中,每个修者十神不同,是根据悟道时间进行复杂的推理得出的,分为“比肩、七杀、劫财、食神”等。】 宛陵霄也继续道: “金锁阵中的死门,被闯才会运作。若没有猜错,在是我救你时,金锁阵中的死门被人用道术激发了,正好形成七杀阵,才会把我们打进来,也正好克我。” 他形容严峻,眼底荡过一丝冷色:“有人为我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阵,要我的命。” 他抬眸望向慕槿,目光如刀,“我开始以为是你。” “……”慕槿心里咯噔一声,忙说,“我,我明明什么都不会,我若是会功法……怎么还会被你绑着丢进这阵法?” 说罢,她眼中又显出如雾怨色。 宛陵霄一哂,目光却再度投回地上的图,冷声道:“慕姑娘,放心,我后来也想通了。” “想通什么?” “当时若不是你提前撞向死门,使其提前运转,半破了这七杀阵,我可能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了。” “……总之,这是针对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慕槿瞪着地上,像是已经骇住了:“是什么人做的?少君,这人会不会还出手?那我们现在——” 宛陵霄咳了声,目光如狼一般探向前方:“不会。如果还在,恐怕早对我们出手了。” “一定有原因,让那个人只能出手一次。” “是么?”慕槿抿唇。 —— 然而,在宛陵霄背后,慕槿却眼中暗暗浮现深色,如乌黑不见底的浓雾。 早在刚才,她便问过119,是否知道出手的人来处。但119却告知慕槿,她因为慕槿在金锁阵时断联,查不出来。 119当时说:【我回头看,竟除了知道手法,查不出什么。那力量像是凭空而来。这神鞘之墓实在诡异。我怀疑……和血莲案是一个人。】 【……】但慕槿自然知道不是。 ……那就有趣了。 竟然还有除了她,想要杀宛陵霄的人,而且,同样拥有蒙蔽系统的能力。 慕槿眯眼,只觉自己对第三个人生起了难以抑制的好奇。 而她可以判断出的有—— 这个人虽然拥有蒙蔽系统和操纵强阵的能力,但信息量并不足她。 因为这个人竟不知道一则消息: ——宛陵霄作为天道之子,根本无法被直接杀死。 早在百年前,她便尝试过亲手去杀宛陵霄。 当时,她同样是用了一个新造的身份,接近了他。 她还记得,当年的宛陵霄才十六岁,发现她要杀他后,神色如同心脏被砍了一刀,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双目通红似受困的鸟儿。 然而,哪怕当年的他已被父族挖去金丹,和她比起来弱如蝼蚁,被她逼到了穷途末路,他最终都靠智计和运气逃脱了。 甚至,因为她的多重逼迫,他绝地重生,先是获得机缘,靠融入妖血重铸金丹,又误打误撞被冲入了西岭,开始了开挂的人生。 想到这里—— 慕槿闭眼,深深吸了口气。 有的人,生来便有所欠缺,为了这些欠缺,不得去争、去抢; 有的人,却生来拥有旁人想争的一切,站在一切争端的尽头。 她是前者,宛陵霄就是后者。 强忍住心中如毒药般蔓延的妒意,慕槿轻轻呼了口气,在宛陵霄身旁蹲下,抬起了那娇若白玉的脸。 她凝视宛陵霄。 男人的脸棱角分明,高颧骨,狭长的妖眼,哪怕如今受伤,都透着犀利如鹰的眼神。 他乌发散落,身姿颀长,举手投足,皆散出桀骜和可生杀予的气势,是长大的狼崽子。 “慕槿?”宛陵霄似有所感,回眸,眯眼。 慕槿抿唇,再度开口,声音软软绵绵,如世上最听话的人。 她倾身,靠近宛陵霄,睁大如水杏眸:“少君,你可想出了法子?你的伤……可不能再动了。你教我,我来破阵。” “是有办法,但……”宛陵霄起身,却似乎拉动伤口,他闷哼一声,捂住胸口,嘴角流出了血。 慕槿捂住嘴,亦掩住了看到这位天道之子之血,便忍不住要生出的笑意。 “少君!”慕槿放下手时,满脸蒙霜,扑到了宛陵霄身旁。 她似无措,目光在宛陵霄身上逡巡,“别动了,别动了……请您别动了。交给我。” 她目光诚挚,如同月亮:“相信我,少君。” 第20章 迷瘴 少时。 慕槿立在守辰阵前,对比凶悍高大的龙首,她娇弱无加,如同风吹来就会散落的花。 她正费力地搬着灵物。 一颗跳动的水灵珠代表“亥水”,一根玄木代表“寅木”。这两种灵物都与辰龙形成互助、包容之象。 她在解阵,按照宛陵霄的吩咐。 宛陵霄:“水于西,木于东。再把灵花放于中央。” 他们正在用和克阵法解阵,即通过放置与辰龙属性相和的灵物,让其散去戾气和防备。 同时,他们亦用拥有“食伤”之生气的鲜花,克“七杀”。[1] 【这样真的能行吗?我摆好就可以?】慕槿气喘吁吁,轻声问,【怎么看上去那么简单呢?】 119:【本来就不难。针对宛陵霄的这种阵,是阴阵,来势汹汹,杀气十足,但一击不中,放到明面上,再破就不难。】 果然,慕槿一阵摆弄,不久后,就搞定了。 这个过程中,宛陵霄坐在一旁,也在看她。 只见她雪白的额头渗出汗,但眉眼却满是坚定。他抿唇。 在慕槿抬起纤弱的身子时,却见那七颗龙首陡然消融,银白的金属液体滑向另一方,她只听前方的石壁传来一阵钻孔声,一道金光朝他们袭来,似乎有什么打开,又有什么出来了。 “少君……”慕槿似乎又被骇住了,忙退到了宛陵霄身侧,只见宛陵霄身上的妖化肉眼可见地消失了。 他和她四目以对,眸中代表妖化的紫正退散; 他张开五指,长爪消失,阴冷的“黑雾”弥散,越聚越浓,正是“杀寸阴”出现了。 “少君,您这是,”慕槿睁大眼睛,似乎反应了一番,才声露惊喜,“您这是恢复了?” 只见到娇娇弱弱的少女虽雪裙沾污,脸上却露出动人笑意,整个人灵动、活跃,如春日的小太阳,温暖、耀眼,引入注目。 她难抑喜悦,又扑向他。 似依人的小鸟。 宛陵霄轻轻侧身,却躲开了。 慕槿亦停住,咬唇看他:“少君……” 她的手紧紧绞在一起。 宛陵霄躲开她的目光,紫眸闪烁:“该走了。” 那正是守辰阵的石壁之后,方才的钻孔声,已然暗示后方别有天地。 若未推错,前方便是宛陵霄想寻找的四神鞘所在。 他想了想,脚下的黑雾凝成狼尾,卷住了慕槿。 …… 然而…… 一个时辰后。 “啊呀!” 慕槿再度跌在了地上,一如她跌在八门锁金阵时的狼狈,“少君,可以让我歇息么。” 她声音带哭腔,“这一路颠簸,我好难受,好想吐。” “……”宛陵霄回头看她,眼冷又沉,“我只需要你抱稳闲邪。” 慕槿紧咬牙关,似乎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拉住他的衣摆:“但这雾又阴又冷,闲邪也割人,我不舒服。” 少女此番动作如同撒娇的猫,宛陵霄暗吸一口气,只冷冷盯向她。 “……” 现下,他已彻底恢复力量,依靠献长生,他的伤口快速愈合,全身再次被黑雾覆上。 而为了赶路,他的部分黑雾化出了两人高的狼尾,卷住了慕槿,并同时把戴在鞘中的“闲邪”送在她面前,让她抓稳保持平衡。 ——这方便“毫无修为”的慕槿跟着宛陵霄快速移动。 慕槿亦抿唇。 是的,宛陵霄现在几乎等于半个狼车。 但他大概是独行惯了,动作并不怜香惜玉,一路颠簸,慕槿觉得,如果不是她本身有一品的修为,她能直接把肺给颠出来。 她甚至怀疑这是试探她。 直到宛陵霄问: “之前也是这般,你从未提过这般感受。今日是在做什么?” 慕槿:“……” 过去他的确这么带过她,但那时几乎是要么直接把她绑起来拎走,要么把她裹起来逼问,动作更为粗暴,态度也更为不善,她并不认为之前是合适的抱怨时机。 “……过去你都在强迫我。我怎么敢说。”慕槿说着,眼睛瞬间又红了,还盈了泪,“是的,今日我可以抓着闲邪,是舒适了点。但我真的想说,这影子真的又湿又冷,还腻人,我真的不喜欢。” “……” 宛陵霄淡淡看着她。只见少女鼻尖红了。 他暗吸了口气,但见那远处形势,缓缓道:“那你想怎么样?让我把你留在这里,你一个人等死?或我们一起慢慢走,换个法子等死?” 慕槿今日却似乎异常胆大,顶回了他:“快走、慢走也没有区别。我们都走了几圈了。不如坐会儿。” 是的,他们迷路了。 在刚刚进来,他们就进入一片黑雾弥漫的森林,除了葱茏果树、低矮灌木和盘错土径,竟什么都找不到。 ——这大概是迷瘴。 而宛陵霄拖着她走了数圈,做了记号,却发现记号一直在扭动,竟让人毫无头绪。 慕槿心里虽有了点数,但她保持着无知的人设,询问了119怎么破这秘境。 119却答:【这里有些门道,还在检测。说实话……褚竞翡本人来了都不一定能立刻看破。】 慕槿:【……怎么说?】 【此处虽是忠于褚竞翡的灵物所生,但这灵物本身拥有千年灵智,独立生慧,因此衍生出的秘境也自有无穷奥妙。并非世人能一眼勘破。】 慕槿:【哦。】 119沉寂了会儿,似乎真的在认真检测,又出现了。 【奇怪。我检测到,这道路在变化。你注意这点。】 …… 一炷香后。 宛陵霄手拿闲邪,在地上写字。 只见他长剑起伏,地上陡现六个“市”字。 竟是“市”的六种写法,包括行草、正楷、古篆等。 “我之前就察觉不对,这里在变化,但道路似乎有迹可循。” 宛陵霄冷冷道,“后来发现,这里土径变化,都''''市''''的不同写法。” 百年修行,并为修“击壤”,宛陵霄对环境极为敏锐,亦拥有强大的记忆。 “很巧。我用拏丝,也抽出一个‘市’字。”宛陵霄抬手,只见他掌心亦出现一个画符,正也写着铁画银钩的“市”。 他问:“看到这‘市’,你可有想到什么话?” 他自然在问慕槿。 然而,慕槿怔怔看着地上的“市”,似乎在走神,没有立刻回答。 “……”宛陵霄蹙眉,“慕槿?” 慕槿这才如梦初醒般回头。 似乎因为奔波已久,她脸色些许发白,柔弱道:“对不起少君,我觉得,这里……好生诡异。刚刚走神了。” 宛陵霄紧盯慕槿,只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问题。 慕槿:“为什么问我?” 宛陵霄:“想听听你的想法。” 慕槿:“……” 他从小便爱提问。她知道。试探已成为他的习惯。 她皱眉,似乎凝神想了会儿,道:“嗯……我想到的,是‘凡欲成者,必市其价’。”[注2] 少女声音清清浅浅,含着不确定。 而这句话,在整个大陆耳熟能详的一句话,却不知出处。 有人说,这是最早繁阴和繁阳两大人神构建契约时所说,也有人说,是黄金台褚家三万黑甲斩十万妖魔,引妖血入体时人皇所说。 而这句话的意思是: ——凡事皆有代价。 宛陵霄凝眉:“我和你想得一样。” “此处秘境中的灵智,似乎想让闯入者与之做交易。” 慕槿皱眉,歪头:“但,但这里像个迷宫,要做交易,却根本看不出条件啊?”她咬唇,“我们接下来怎么办,难道只继续打转??” 宛陵霄凝神想了会儿,道:“方才,道路虽变,却有两者不变。” 慕槿问:“什么不变?” “‘市’中的一横一竖不变。线索必定在这两条路径上。” 然而,宛陵霄话毕,却突然听到一道惊天轰鸣。 慕槿似乎被惊得尖叫了声。 大地震颤,几列血红的字浮现了,血浪冲过了宛陵霄写的“市”字。 取而代之的是: “生为人杰,死亦鬼雄; 凡欲成者,必市其价。” 血字上流下殷红的血,似为血泪。 苍茫迷瘴的上方,是夜空。弥弥哭音传来,似怨鬼低泣。 慕槿只觉眼前一花,随后她脚底一软,她似乎被拖进了一个空间。 “少君!” 她的声音也被吞噬了。 …… 明媚的阳光。四周鸟语啁啾,一片静好。 慕槿闭眸,睫毛却在颤抖,她听到了两道声音。 “姐姐,翡姐姐,我们一起斗棋好么?”一道端庄、清澈的声音响起。 回答这道声音的,却是另一道女声。 低却悦耳,其中似乎藏了些戾气,也含了落寞。 “你不是有樊昉阿弟陪,太师陪,还有母后陪么?需要我?” “翡姐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喜欢和姐姐斗棋。” “……好吧。”这道声音答应了,十分勉强,也不耐烦。 但随之而来的,却有一道似天外传来的心声。 她愿意和这位妹妹下棋。永远。 谁让只有她主动陪她,真的愿意听她说话呢。 …… 但鸟语啁啾和一片静好却倏然被一刀血光撕破。 传来的是两道嘶哑的声音。 一道是那端庄的女声,已经扭曲: “褚竞翡,你这种没心没肺的怪物,就是该死。是,我是装的,因为我不服——我们都姓褚,凭什么你为王,我为臣!!” “骗子!!!” 【你怎么流泪了……十号,十号??】 慕槿是被119喊清醒的。 那幻音陡然消失,她的手却按在了脸上。 如果有人能够看清她此时的神色,会发现,那既疯狂,又悲痛。 顿了许久,她才把手放下。 手上却是泪。 化为光灵的119,却跳到了她手上:【天呐,十号,你被影响了。】 119声音也有些黏。 慕槿:【……119,你怎么声音听上去也不大对。】 【作为有经验的系统,我可比你出来得快多了。】119“哼”了声,解释说,【刚刚是秘境自带的记忆入灵,记忆和主人有关,是个人都会受影响。但千万别过心,这位大反派的记忆,戾气非常重。】 慕槿沉默了会儿。 她又问:【宛陵霄呢?】 她张望,发现宛陵霄竟不见人影。 119答:【他不在。你们被秘境冲散了。】 慕槿抬眸,她这才还发现,她站在一个空旷的高室中。 其底部,是三个巨大的棋盘,她正身处棋盘之间,如树高的棋子包围着她,如森冷密林。 而棋子盘错叠在棋盘上,竟似是一局没下完的残局。 119:【按我经验,这就是其中的一个交易条件。闯入者需要下这完这盘棋,才能出去。】 【但一横一竖,应当至少两个交易条件。宛陵霄,大概率在另一处,实现另一个交易条件。】 119顿了顿,又正色道:【十号,我们得认真对待,快速走出这里,找到宛陵霄。我之前说过,这里戾气密布,他在这里很容易加速入魔。】 慕槿当即肃然道:【那我们怎么走?你快教我。】 然而,却突听一道破碎的电流声:【十号!】 119大喊了声,再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