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 1. 第 1 章 “一共消费三十九元，您的小票请收好。” “谢谢。” “不客气，欢迎下次光临。” 便利店外的国槐上，一捧雪努力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抓着枝桠，却还是没能经得住北方冬天刀子一样的寒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点点白星。 程芒戴好帽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又把塑料袋套在手腕上，这才推开门出去。能割破脸一样的冷风铺面而来，她飞快地把手揣进口袋，一路小跑回自己的出租屋。 程芒大学毕业后以几乎和父母反目成仇的代价离开了读书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乡来到北京，和在北京读书并且留在北京的高中同学兰荻在北京合租一间老破小。虽然居住空间逼仄且通勤时间将近两小时，但比起和不熟悉的人合租以及靠近中心城区的高昂价格，便利的交通和高性价比的价格让程芒对现状称得上满意。 回到温暖的室内，程芒终于感觉到那种小刀割脸般的痛逐渐消失，人像是突然被浸泡到温水里，说不清的舒适中又有些眩晕。 在沙发上瘫坐一会，程芒打开最近在读的小说，去厨房端出热好了的今日限定版便利店打折大餐准备吃饭，一通电话打了进来。程芒盯着不断跳动的来电显示“程有志”，沉默了几秒接通了电话。 …… 通讯建立，两边都没有主动打招呼，极有默契的同时沉默。最终还是程芒先开了口。 “爸。” “尖尖，今天是二十九了”，电话那头的人迟疑了几息才继续开口“不回来了吗？” “嗯，今年不回来了”程芒顿了顿，继续开口解释“我的第一个项目开年就要收尾，时间太紧了，也不好买票就不回去了。” “好”，对面的声音明显有些失望“那年后哪个假期回来一样的，等你回来我和你妈给你做好吃的。” “年后项目结束或者哪个长假有空我会去。” “好好，那过年呢一个人过吗，我记得你不是和兰荻住一起你们一起过吗？” 程芒没有接话，对面的程有志先生敏锐地察觉到了，通话再次陷入沉默。 “尖尖，方叔叔家的方怀远哥哥还记得吗，你怀远哥哥今年好像也不回来，要不要和怀远哥哥一起包个饺子？一个人的话爸爸妈妈还是会担心你……”程有志的声音越来越小，又突然变大 “尖尖，爸爸不是非要怎么样，就是过年你一个人爸爸妈妈还是会有点担心你。我们现在也理解你，不是非要你回来考公，过两年……” 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变得僵硬，程芒觉得头更晕了，也许是吹了冷风有点着凉，程有志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让人上火，“如果您要继续跟我说让我考公或者过几年再考一类的话我们就不用继续沟通了，这个问题我已经跟您说过很多很多很多次了那不是我想要生活，该吃苦我吃该受罪我受我成年了我可以负责自己的生活。” “好好不说不说”，程有志不想就此打破和女儿好不容易建立的重新沟通的机会“那至少不要一个人过年怎么样，我让你方叔叔联系怀远接你，至少让爸爸妈妈心里好受点。” …… …… “好。” 程芒最终松了口，通话在几句略显尴尬的寒暄中结束。 一直到大学毕业前，程芒都是有目共睹的典型乖乖女。不错的成绩，不错的性格，不错的家境，好像人生会一直在一条别人眼里不错的路上走到尽头。 读小学时明明喜欢画画被父母以“为你性格好”为由扔了画笔改送到舞蹈班，读中学时被父母以“大家都会不够出挑”为由把电子琴送人改送到二胡班。即将读高中，程芒接到了市里最好的两所学校的录取电话，昨天还和父母商议的好好的去离家更近的附中方便晚自习结束回家，第二天转头父母就直接报名了远在郊区的实验中学全封闭住宿，理由是有亲戚在学校做行政工作方便看管程芒。 好不容易中学毕业，谈及报志愿，谈得好好的去一线城市读书看看世界，报志愿的前一周突然家里不间断地出现了“专业亲戚”、“志愿老师”、“受苦前辈”从早到晚一整周苦口婆心“劝”程芒改志愿学校改选定的专业，直到变成家乡省城的师范大学中文专业才偃旗息鼓。 程芒在一次又一次的劝说中也曾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成熟是不是真的做了错误的选择，在不了解专业的情况下进入了大学。 还好，虽然程芒反感各路人马的“劝说”，但对专业本身却没多少排斥，大学过的不算太辛苦。但当大学毕业实习即将转正时，父母准备再一次安排她的人生时程芒坚决拒绝了。拒绝的结果就是和父母彻底谈崩，被单方面断绝关系。几次假期的单位实习早已让程芒认识到自己不是不喜欢不适应，而是根本受不了父母期待自己做的那份工作的环境。 一小时能做完的表格三个人拖延两天，同时格式乱七八糟，送来汇总都没有她全部重做来得快。男性长辈抽着烟在办公室评头论足自己的容貌学历胡乱给她拉郎。从早到晚的工作内容都和专业兴趣全无相关。起初程芒认为是磨砺或者是实习生打杂，后来发现工作近十年的同事做的仍是同样的工作，程芒迷茫了，和父母谈及工作内容和工作期待，却只得到“天真”和“理想化”的评价。 在毕业择业时和家里无数次沟通失败后，程芒突然觉得，既然她是天真又愚蠢的，那就让她天真地去撞南墙吧。也许是一直以来都默许了自己的人生被安排，这次的矛盾堪称毁灭性，但程芒明白，如果这次再默认，之后无论自己愿不愿意，自己的工作婚姻甚至所有人生选择权都将全线失守。程芒想要自己的人生，程芒突然就释然了，不是所有决定都一定要得到父母的支持。 便利店大餐吃到一半，方怀远的好友申请传了过来。简单的三个字留言：方怀远。 程芒对方怀远的印象还停留在小时候，是个“聪明的路痴”。二人父亲是朋友，方怀远比程芒大三岁，在程芒的记忆中，小时候自己每个周末舞蹈班下课回家的路上，都会碰见戴着眼镜的方怀远刚从奥数班出来，坐在方叔叔自行车后座摇头晃脑地背东西。每次见到，程芒都会很大声地甜甜地冲着方叔叔叫一声“叔叔好”，再冲着方怀远喊一句“哥哥好”，对面的方怀远也每次都像是被程芒的大嗓门吓到一样，抖一抖才接着冲程有志先生和程芒问好。那时候程芒大概七八岁，方怀远也只有十来岁。 再有印象就是十多年前安城流行少年儿童跟团游，美其名曰培养孩子的独立性，让小孩自己跟着旅行团出游。那年程芒四年级刚刚十岁，方怀远却在连跳三级后突然就高一了，在双方父亲的安排下，一起跟团去了南方。因为老方和老程跟旅行社打过招呼把小程芒和小方怀远安排在一起，旅行社误以为程芒是男孩儿闹了个乌龙，第一天安排住宿时把二人安排在了一间。听到安排后的二人互相嫌弃，及时调整了房间，在之后的行程中更是把出门前两位老父亲“要互相照顾”的嘱咐抛之脑后，直到方怀远在一步一景的园林中迷了路。 小程芒接到方怀远的问路电话时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一番艰难指路，小方怀远才在比集合时间迟到了快二十分钟后才绕了出来。小方怀远面红耳赤，不愿再搭理满脸笑嘻嘻的小程芒。 而后二人再没有见过面。程芒踏踏实实在本地读书，成绩优异的方怀远转去了省城最好的高中。程芒只在父亲的闲话里知道了方怀远这个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考进了国内最好的大学，又顺利保研，拿到了一家国有银行总部的offer。 乱飘的思绪收紧，程芒通过了方怀远的好友申请。 FANG：方怀远 FANG：你住哪？ FANG：明天几点去接你？ 看到大概也是被迫营业的方怀远的消息，程芒的心情突然莫名多云转晴，连带着有些发晕的脑袋好像都清醒了一点。 CMia：你住哪 CMia：我去找你吧不用接 CMia：我怕你迷路 FANG：？ FANG：什么意思？ 程芒的心情更好了，虽然不知道方怀远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那点破事儿，但不管是膈应到这位“成功人士”还是让这位“成功人士”陷入迷惑，情绪转移切实让她爽到了。 CMia：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就行，不麻烦您，您看看几点方便？ FANG：…… FANG：我爸让我务必接到你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CMia：真就必须接吗，我自己去你就告诉方叔叔是你接过去的不行？ FANG：嗯，必须。 程芒的头彻底不晕了，一下子清醒过来。八成是她爸程有志先生跟方维明先生通了气儿，方叔叔再授意方怀远暗戳戳想知道自己住哪儿。程芒气笑了，不愧是她的好父亲。 CMia：我想了一下天儿太冷了出门一趟怪麻烦的，我就不去了。你爸那边我让我爸回个电话说一声，就不麻烦了，提前祝您新春如意。 程芒觉得这三个男人，简直是沆瀣一气一丘之貉臭味相投同性相吸。程芒知道一旦父母知道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以程父在她读书时连她垃圾桶都要规定要检查的控制欲，免不得直接杀过来找自己“谈心”。显然现在依旧不是缓和亲子关系的契机。 过了一会儿，方怀远的消息再次进来。 FANG：我接你吧。 FANG：我不告诉你爸你的地址。 看到这儿程芒明白了，果然，方怀远这个帮凶。 CMia：听过一句话吗 CMia：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聊天界面反反复复显示了四五次“对方正在输入中”，程芒正准备告诉方怀远不必费力了自己过年挺好的时，方怀远的消息及时抵达。 FANG：明天下午自己来吧，菜我买好了，晚上包饺子涮火锅跟他们视频。 FANG：我的地址XX路锦绣兰庭，到门口我接你进去。 FANG：打不到车的话给我打电话我接你。 FANG：我的手机号1XXXXXXXXXX。 看来是妥协了。不过程芒很好奇，方怀远中了什的么毒能同意跟自己这个十万八千里的好妹妹一起过春节。程芒想到了，就去问了。 CMia：你为什么会同意跟我一块儿？ 想了想程芒又补充了一句。 CMia：没别的意思，纯好奇 也不知道方怀远在做什么，半天没有回复。对于程芒这种得不到问题答案就会抓心挠肝睡不着觉的人来说，这可太煎熬了。 程芒又坚持不懈地骚扰了一会，终于有了回复。 FANG：一定要知道吗？ CMia：一定，这对我很重要！ FANG：跟你没关系也要知道？ CMia：…… CMia：不然我这么久在干嘛 FANG：不管你这顿饭，我春节后会被安排相亲。 FANG：频率不低于每周一次。 隔着网线，程芒深深地感受到了方怀远的抵触和幽怨，再次不厚道地笑了。准确来说，程芒不仅是笑了，还顺着网线让方怀远知道自己笑了。 CMia：…… CMia：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CMia：对不起，我一定去 CMia：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CMia：您辛苦了 CMia：我明儿到了给您发消息 CMia：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芒甩掉手机，由衷地感激方怀远顺着网线送给自己的快乐。 窗外的冷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呼吹着，但那些冷风和程芒现在一点没有关系，小出租屋的暖气隔绝了所有的寒冷。 2. 第 2 章 方怀远把手机放下，摘掉眼镜狠狠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该先感叹这么久了程芒还是这副样子，还是先心疼自己又招惹了这个混不吝的。 喝了杯水缓了缓心情，方怀远回复方维明自己已经尽力了，这次是撬不开程芒的嘴了。 早起打开窗户，室外冷风依旧是如刀如割，一觉之后程芒的头晕好了很多，利索地收拾好自己，戴上围巾裹好帽子，一手垃圾袋一手干红出了门。 去做客总不能空着手，一时半会来不及准备，程芒带上了放假前收到的甲方葡萄酒pr礼盒。 在楼下扔了垃圾，程芒开始搜索地址，搜到锦绣兰庭所在的地段后程芒由衷地羡慕了，从交通到商圈，无一不透露出自己绝对负担不起这里的租金这个信息。 虽然多年未见，但在程芒心里自己和方怀远也算是这偌大北京城里的“老熟人”，还是知根知底知童年那种，向来爽利的程芒并没有对这次久别重逢产生丁点儿紧张或者忐忑。 出了地铁程芒准备给方怀远打电话时，突然又起了点儿坏心思。拨完号码，对面很快接通。 “喂，您好是方怀远方先生吗？” 程芒感觉到对面迟疑了一下才回答，“是的，请问您是？” “我是缘分相约网的工作人员，您的家人为您报名了我们网站的情定新春线下活动，麻烦请问您具体春节哪一天有时间呢我们为您安排约会活动。” “你们春节都不放假吗？” 程芒死死咬住腮肉避免自己破功笑出声。 “为了您的幸福我们部分员工会坚守岗位。” “过年都不休息不辛苦？” “为了会员的幸福我们甘之如饴呢。” 通讯沉默了有一分钟，程芒听见对面出了声儿，“春节加班工资多少？” ？？？程芒怀没反应过来。 “你们办公室开在马路上吗？还是你在马路边工作？” 方怀远什么脑回路，程芒正在思考要怎么接下去，方怀远再次开口：“没猜错的话这位应该姓程的女士，如果您觉得北京的冬天温暖宜人，我们可以就这么再聊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是我？” “听见车流声还是不难的。” 程芒沉默了，程芒觉得方怀远果然还是那个方怀远，别人家的孩子这种生物在春节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是个讨喜的。 “我到了，来接我。” “白色围巾白色帽子浅咖色羽绒服对吗？” “对，你怎么这么快！” “……” 沉默是不想理程芒的方怀远。 “抬头，我在你正前方二十米。先挂了。” 程芒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抬头看到了不远处缓缓走来的男人。 比起小时候，方怀远的五官没有太大变化，轮廓却锋利了很多。挺拔的鼻梁上仍然架着一副眼镜，不过不再是小时候圆圆的幼稚的款式，细细的银色金属边框加深了面部的锋利感。即使程芒在自己那知名盛产时髦精的公司见惯了各种款式的帅哥，且对方怀远还保持着一定的刻板印象，也觉得现在的方怀远的脸值得表扬。 程芒一米七三的个头儿在女生里绝不算矮，但还是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清缓缓走来的方怀远，这让程芒久违的感受到一丝压迫感。方怀远的大衣程芒很眼熟，是一件杂志上见到过的价格不菲的奢侈品牌的成衣，质感很好，跟方怀远的肩颈骨骼也搭配的恰到好处。 程芒的脑海里飞速闪过几个词：危险的，有魅力的，令人着迷的。 “程芒？”方怀远走到程芒面前。 “愣什么呢？” 程芒又快速定了定神，什么有魅力，显而易见是衣冠禽兽，人模狗样。 “什么愣什么……方怀远？” “不叫哥哥了？” ？？？ 程芒从善如流，掐了掐手臂夹出自己难以忍受的声音“哥哥~” 方怀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程芒的心情也肉眼可见的明朗了。 方怀远黑着脸看着对面的女孩儿，觉得眉心又开始疼了。 方怀远在接到电话下楼时想过现在的程芒会是什么样，但绝对不希望是现在这样。 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他还在读小学，他和程芒都被各自的父亲带去单位解决午饭。那时的程芒年纪还小，但已然是个远近闻名的小混世魔王，招猫逗狗，无所不为。 因为两位父亲关系好，方怀远总被父亲带着和程芒父女一起吃饭，混世魔王总会一边念叨着 “这个好吃给哥哥”，一边把各种生姜大葱用小勺子挖到方怀远碗里。在午休的时间里，方怀远写作业，程芒在旁边背诗，方怀远睡觉，程芒在旁边盯着，童年的方怀远一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孽总被混世魔王跟着。 不懂事的时候就算了，好不容易懂事了一起出去旅游，明明是同行的方怀远被程芒忽略的彻彻底底。在旅途中，程芒尽情释放无敌社牛的本质，和除了方怀远外的任何人，包括但不限于一路同行的其他旅行团成员、偶然坐在对面的情侣、卖东西的爷爷奶奶……总之就是和各种人相谈甚欢，就差掘出来人家太爷爷做什么工作。而在自己丢了导引册迷路时，程芒更是通话多久笑了多久。 后来听说混世魔王读了师范大学的中文专业时，方怀远还以为程芒转性了，谁知再听说就是昨天才知道，混世魔王还是那个混世魔王。不，现在应该是加强版混世大魔王，直接断绝父女关系来了北京住哪儿做什么都没告诉家里人。小混世魔王也从丁点儿一个，长到了现在这么高。 方怀远接过程芒手里提的袋子，没对那一声“哥哥”做什么回应，直接转身大步往前示意程芒跟上，“走了。” 程芒亦步亦趋的跟在方怀远身后，方怀远刷开锦绣兰庭的大门时，程芒听见保安快活地跟方怀远问好。 程芒匆匆跟了几步和方怀远并肩，“现在国行这么赚钱吗？” 方怀远疑惑，“什么？” 程芒意识到自己可能问的有点突兀，重新发问道，“你在这里买房了？” “没有”，方怀远不知道程芒为什么这么认为，“为什么这么问？” 程芒回答道，“我看保安都认识你。” “只是说过几句话。” “这样哦。” 程芒跟着方怀远进门，室内的热气给两个一身冰寒气息的人带来了肉眼可见的影响：程芒的眼睫盈上了朦朦胧胧的水汽，方怀远的眼镜上也蒸腾出了一片白雾。程芒没忍住，嘴角再次翘了起来。 方怀远取出拖鞋时就看到程芒又是一副忍笑的表情，抿了抿唇没忍 住问：“我就这么好笑？” 程芒霎时破功，“怎么会，我这是“潇湘逢故人”高兴哈哈哈高兴哈哈哈哈。，绝对不是因为你眼镜起雾被大自然手动白内障哈哈哈哈绝对不是哈哈哈哈。” 看着前俯后仰的程芒，方怀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换鞋吧，衣服搭在侧边沙发上就好。” 程芒换好鞋，依言放好围巾外套，打量了一圈方怀远的房子。面积不大但装修高质简洁的两室一厅，进门是餐厅、客厅和一个阳台联通的空间，两侧都是大大的落地窗，整个空间非常通透甚至带了点空旷，阳台一侧放置了书柜和报刊架，桌椅面朝室外，冬日阳光倾泻而下，在那里读书无疑是一种享受。 方怀远换了休闲的无帽卫衣和宽松的运动裤走出房间，看到程芒正站在客厅阳台的落地窗前向外打量。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裹着围巾帽子全副武装时不显山露水，修身的黑色毛衣包裹着面前女孩修长舒展的身体，美好的线条在柔软的长发间隙中若隐若现，显出几分娴静。程芒若有所觉，回过头，垂在胸前的金色飞鸟吊坠随着泄露的天光闪烁了一瞬。方怀远这才像是有了实感，混世魔王真的长大了。 “晚上吃火锅，等会儿包饺子，你先坐”，方怀远边说边给程芒倒了杯水。 程芒接过水杯，问道，“都准备了什么？” 方怀远笔直地坐在了另一边的沙发上，低着头不停在手机上打字，“就那些菜，一会儿先把饺子包了。” 程芒疑惑，“怎么还有这么传统的项目？” “你叔叔安排的，他觉得边包饺子边跟他们视频有氛围。”方怀远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直视程芒。 程芒放下水杯，“什么馅儿啊？你会包吗？提前声明我的水平只能保证饺子不散架。” “准备好了猪肉糜没调味”，方怀远稍稍停顿，接着答道“我不太会。”说完彻底放下手机，直直望向程芒。 程芒从他的眼神中没有读出来“不太会”，而是“根本不会”，两个半斤八两的人今天应该不是包饺子吃饺子，而是祸害食材吃面片肉末汤。她试图挣扎，“就非吃不可吗？” “答应了长辈，就当让他们放心吧。”方怀远瞟了眼手机，“走吧，在餐桌包。你爸妈也到我家了，准备跟他们视频。”方怀远已然起身准备往餐厅走了，没忍住又回头加了句，“大过年的收收脾气，你爸妈年纪也不小了起码今天别吵了。” 程芒一边随手扎着头发一边紧随着起身，“只要我爸不找我事就没问题。” 视频接通，程有志先生、文语女士和方怀远母亲围着餐桌擀饺子皮儿，方叔叔的脸在屏幕前不断放大。 “通了通了”。方叔叔看到程芒二人出现在了视频对面，迅速归位搅拌内馅儿。 程芒和方怀远分别向视频另一端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问过好，也各就各位准备干活儿。 “咱们说好，今年呢尖尖和怀远都不能在家过年，孩子也辛苦了一年了不容易，咱就乐乐呵呵一块儿视频包个饺子吃个年夜饭，谁都不准吵吵啊。”方叔叔一边暗示的冲程有志先生挤挤眼睛，一边奠定今夜视频见面会的总基调。 程有志先生欲言又止地眼神在屏幕中的程芒身上和方维明身上逡巡了一阵，打过招呼后还是选择把话头暂且按下。 从视频开始，文语就目不转睛的盯着程芒，这会儿也蹙着眉满是心疼的开口，“尖尖瘦了，过年不怕胖多吃点。” “哪有啊妈妈，我这是小心机黑衣服显瘦，而且还是紧身的，”程芒立刻笑嘻嘻的回应，“而且怀远哥哥在旁边穿的衣服还宽松，一衬托不更嫌我纤细了。” 对于程芒的职业规划，文语一直不太干涉，对程芒也是挂念更多。但在程有志大男子主义的影响下，观念传统的文语一直没有多少话语权。文语有时能够理解程芒，但关键时刻总会被程有志带着走，在“为你好”和“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的惯性概念下文语也常常倒戈。 程芒能够理解母亲，但在父母双重试图操控自己人生的情况下也不可避免的感到窒息，现如今和母亲的关系也称不上多么亲密。 “好久不见尖尖这么漂亮啦，哎方怀远干嘛呢一直看手机不帮忙收拾！”方阿姨突然出声唤醒了程芒身后的人形背景板。 方怀远把视线从手机上拔出，抬头看着对面，“我查馅儿放什么，我买的没调味。” “你妈和你阿姨在这儿还用查，直接问不就行了”，方叔叔毫不留情给了方怀远一个白眼儿，“动作快点，尖尖都收拾半天了你还没拌好馅儿，怎么包！” 方怀远在方阿姨的指导下好不容易调好了内馅儿，程芒也在垫板上撒好了薄薄一层面粉，不管水平如何，大干一场的架势已然摆好。 “啊呀，怀远给尖尖拿个围裙呀，刚都没注意你看尖尖袖口，”方阿姨看着程芒催促方怀远，“自己的衣服不注意就算了都不知道照顾妹妹。” “知道了”，方怀远应声进了厨房。 他先给自己戴好一条，拿着另一条走到程芒身前递给程芒，“喏”。 程芒拍了拍手上面粉，迈出一步又收回脚，最后举起了自己沾满面粉的手，“我懒得洗手，帮我带下好了。” 她说完举着双手方怀远走近了一点儿，抬头盯着方怀远，“谢谢喽”。 3. 第 3 章 方怀远的视线微微下倾，看见程芒自然的伸展手臂，做出等待自己帮忙穿上围裙的样子。他抿了抿唇，先从正面给程芒套上围裙，又绕到程芒身后拉起两边的系带。 方怀远的手不经意间轻轻蹭到了程芒的毛衣，毛衣质感很好，柔软的材质紧密包裹着程芒的身体，触碰的一瞬方怀远敏锐的感受到了程芒的体温。抚开程芒垂下的马尾，一股清凉的香气沁鼻。两条带子简单的绕圈打结，程芒腰肢纤细，围裙布把后背都罩住了大半，比例堪称完美。方怀远系好带子后从上到下扫了程芒背影一遍，转过身微微搓了搓手指，温暖柔软的触感好像还黏在指尖。 方怀远记得以前在父亲单位听大人们说过程芒不当模特儿可惜了，程芒虽然是个混世魔王，但从小好像就是同龄孩子中间高挑纤细的那个，以前没注意到，现在他也有了同样的感慨，这是个天生的衣架。 方怀远回了回神，重新投入到今天的包饺子大业。 屏幕对面的家长们动作麻利，屏幕这边的二人则是手忙脚乱， 方阿姨看着方怀远拌菜一样拌馅，迅速出声提醒：“怀远！顺着一个方向搅！你那样出来的都是散的根本不上劲儿！” 文语插话进来：“怀远在家平常自己做饭吗？” 方怀远回答：“工作忙没什么时间。” 文语又看向程芒：“尖尖呢？自己做饭还是外卖啊？” 程芒看了眼母亲，低下头一边把买好的饺子皮一张张撕开一边答 道：“有空就做饭，没空就外卖。有时候和兰荻谁有空谁做。” 文语：“有空还是自己做健康点。” 方怀远拌好了饺子馅走到屏幕前：“可以了吗？” 对面两位母亲异口同声回答可以了。他又走回桌子前。 程芒捻起一片皮放上馅，用胳膊肘捅了捅方怀远：“会吗？” 方怀远学着程芒的样子捻起皮放上馅；“我可以学。” 方叔叔看着程芒熟练的动作冲程有志抬了抬胳膊：“尖尖可以啊，像模像样的。” 程有志答道：“也就这可以，以前放假在家就做饭。” 程芒对方叔叔笑着说：“那可不我会的可多了！”而后迅速低头敛了神情。 程芒起初进厨房是因为初中时候爱吃各种饼干蛋糕，兴致勃勃学了烘焙。程父知道了很高兴地给程芒买了材料。学会了以后兴趣逐渐消散，程父又说可以学点别的家常菜以后也能照顾自己，程芒乐在其中地跟着母亲学了。 到了大学，假期回去后程芒日常被批评什么都不做，承包了家中各项洗刷做饭打扫，手艺日渐精进。但这时偶尔想停下却已经不行了。 但凡程芒说简单吃点或者今天不想拖地，就会遭到程父诸如“你这么懒打扫个卫生累死你了”、“不现在练练做饭以后结婚男方家不嫌弃你”等的批评。程芒可以不以为意，但结果就是如果程芒不做这些家务最后只会落在母亲身上，而批评自己的父亲则仍是回家以后出了吃饭睡觉就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程芒心疼母亲，有限的时间里仍会将家务拦在自己身上。 程芒手下动作翻飞，没一会儿已经包好一排饺子，去捻新的饺子皮时看到方怀远的那边的盘子里只有歪歪扭扭的三个饺子——一个馅儿内外都有根本没收住口，一个馅儿只有一点点像个厚皮馄饨，一个用了两张皮努力兜着馅料。 程芒：…… 程芒看了看那三个歪瓜裂枣，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方怀远：“哥，我叫你一声哥，你不要说你是跟我学的。” 方怀远也抬头看向程芒。 程芒一本正经：“我是不会认你这个徒弟的。” 程芒看向屏幕，方阿姨正和自己妈妈不知道聊些什么，只好又扭回头，“咱说好，你包的你吃。” 方怀远：…… 方怀远看着自己的成果其实也没多少底气：“那你教我。” 程芒一口答应，让方怀远好好看着。 方怀远看着程芒纤细的手指几下就成型了一个形状漂亮的饺子，怎么跟着学却都学不来。 程芒叹了口气，“算了，这样，你学这种比较简单。” “少放点馅儿，把周围都捏住以后，把两边的角捏在一起”，程芒一边做一边眼神示意方怀远跟着学，“很好，就是这样。” “这个叫元宝，最简单了你就都按这个办法包好了。” 方怀远看见程芒眼底浮现的点点笑意，有一瞬感觉也被感染到。 视频对面的长辈们也早就包好了饺子甚至还完成了几道凉拌菜，程芒这边才堪堪收工。二人又跟视频对面的长辈聊了会儿天，约定晚上吃了饭再一起视频。 方怀远率先脱下围裙洗手，一边擦手一边问程芒：“你饿吗？” 程芒：“不饿。” 方怀远：“那晚点吃。” 程芒：“要是饿了呢？” 方怀远：“那你先吃点零食。” 程芒：…… 方怀远：“坚果水果都在那边桌子上。” 程芒无语，那你问我干什么。 方怀远：“六点吃吧。” 程芒：“好。” 程芒坐到沙发边，打开手机，“暴富指日可待组”消息已经有几十条。程芒扫了一遍，回复了陶宜嘉问自己后天安排的讯息。 陶宜嘉是程芒的高中同学，现在在北京读研，这个春节因为实习也留在了北京，后天有一个短暂的轮休。程芒和陶宜嘉约了后天聚。 程芒正和朋友们□□，余光中闯进一个黑色的影子。方怀远端着处理好的食材放在而这边茶几。 程芒问：“不再餐桌吃吗？” 方怀远：“这边空间大点好放电脑。” 程芒：“哦。” 程芒也起身帮忙转移锅碗瓢盆，茶几上迅速摆了满满当当一大桌。 程芒看着方怀远把电脑放在了低矮的电视柜上，打开晚会预热的视频。 程芒看方怀远直接掰了火锅底料块放进锅里就要加水，忍不住出了声：“等等。” 方怀远疑惑抬眼看向她。 程芒：“你就这么煮？” “不然呢？” 程芒不明白刚才的自己为什么还对方怀远的厨艺技能抱有一丝幻想。 “先放大料和底料炒香再加汤好吃点。” “那你来。”方怀远毫不犹豫做了甩手掌柜。 锅底香气四溢，方怀远拿着两个坐垫放在地上，和程芒二人一人一个并排坐在地上，二人安静的吃完一餐火锅，默契地遗忘了不久前包好的饺子。 家长们的视频通话在七点准时拨通，在方叔叔询问二人自己包的饺子吃着怎么样时，二人才同时记起。 “刚火锅吃饱了晚点吃吧。”方怀远回应。 方叔叔不满意的看着视频对面的小辈：“好不容易包好的，哪怕是一点儿呢也要吃，过年就是要吃饺子才有点意思。” 眼看程父脸色一黑，也有要开口的架势，程芒快速起身，摆了摆手说：“我这就去煮点当宵夜了。” 等程芒端着两盘饺子过来时，方怀远已经在长辈们的输出下眉头紧蹙。 “好了好了已经煮好了，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你们看一个都没散架！” 程芒迅速闯进屏幕解了围，方维明也适时地把话头转向了程芒。 “尖尖现在在什么行业啊？” “做广告呢，那个碳酸饮料、连锁快餐还有很多汽车、手机的广告都是我们公司做的。” “就是电视上那些广告片？” “对，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 “那挺好挺好的。”问罢，方维明觑了觑程父。 “现在跟朋友一起租房子？通勤久不久平常加不加班忙不忙啊？”方叔叔继续问。 “对和朋友一起，通勤也还行，现在刚工作哪有不忙的，但是我们上班不打卡早上上班时间也迟。” 方叔叔笑眯眯看着程芒：“那很贴你们年轻人的作息嘛。” 方怀远在一旁静静听着，夹起一只饺子尝了尝，味道比想象中好很多，混世魔王教的包饺子办法很好用，真的没有破皮露馅，一只只胖嘟嘟的饺子煞是可爱。 方怀远给那一盘子辛苦劳动拍了张照。 等程芒和家长们侃天说地完已经是九点多，程芒看了看时间打算回去。 “叔叔阿姨爸爸妈妈都这会儿了你们离得近，我该回去啦。” 对面的长辈们也终于意识到了时间不早了，文语问程芒：“回去大概多久啊，这会儿好打车吗？” 程芒还没来得及回答，方阿姨抢过了话头：“这都这会儿了，尖尖一个女孩儿路上怪不安全的自己打什么车，让怀远送送。” 程芒正要拒绝，方叔叔插话进来：“送过去也不早了过年呢回去了大早上起来一个人孤零零的，怀远这边不是有客卧，住一天明儿再走好了。”又撞了撞程有志，“你说呢老程？” 程父默了几秒应声：“尖尖明天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 程芒看了看打车软件半天了还没叫到的车，最终留了下来。 和长辈结束视频，方怀远收起电脑，将程芒带到次卧门口：“你今晚住这间。” 第 4 章 方怀远家的客卧和客厅一样，有个连着的小阳台，落地窗大而通透，能看到楼下花园点点灯光，几个打着灯笼的小孩儿在身后大人的看护下举着仙女棒绕圈跑。 程芒面无表情的拉下窗帘，小孩儿什么的只在视频里可爱，人类幼崽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伸个懒腰，走进浴室，从橱柜里找到未拆封新洗漱用品，程芒在心中暗暗表扬了方怀远，还算是个细心的。 但洗漱完程芒就笑不出来了。程芒的毛衣外套足够厚实，故而没有穿多余的保暖衣，看着床上厚实的被子，还有室内充足的暖气，这要是就这么穿着毛衣睡了第二天起来怕不是要中暑。 况且总不能别人家裸睡吧还是个男人家。 程芒顿时一个激灵，犹豫再三，敲响了方怀远的门。 方怀远打开门就看到一张素净的小脸。程芒刚洗洗漱过，还有些微的水珠黏在额前零碎的头发上，几缕锦缎似的黑发贴在颊上。大半夜打开门看到这一幕，方怀远有种自己穿越到蒲松龄《聊斋》里，成了那夜宿古寺的书生的感觉，而程芒就是夜半上门的精怪。 程芒看着方怀远眼神虚虚瞟了一眼自己，又迅速冷漠抬眼，直觉一阵无语。怎么的不就是卸了个妆。 方怀远：“怎么了？” 程芒想到自己的目的，背在身后的手指不太自在地搓了搓：“就是，你看你家这暖气温度这么高，我要穿着毛衣睡了明天就能喜提新年第一个热感冒。” 方怀远：“所以？” 话说的还不明白吗还所以！ 程芒认命的直说：“所以有没有什么T恤运动裤一类的借我当个睡衣。” 方怀远转身关门进了房间，留下程芒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房门。 想着方怀远那一气呵成一点都不拖泥带水的动作，不找就不找，一句话不说关门做什么，当我流氓吗！你还不值得我觊觎你那点男色！程芒开始满脑子搜索什么脏话适合这时候说。 但没有几秒门又开了，只见到方怀远的身影一闪而过，程芒刚准备随着那抹身影往里瞟，就听见房间里穿出一个有些闷的男声。 方怀远：““不是故意的，想着进来给你找衣服，手在门上搭着顺手就关了。”” 程芒讪讪地把一缕头发别在耳后，原来不是故意的，回答他“没事儿，知道。” 方怀远拿着两件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出来给程芒：“没穿过，新的，送你了。” 程芒很想说这么嫌弃吗她穿了就不要了送她了，但实在需要一身舒服的睡衣，谢过方怀远回了房间。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那身比自己大了好几个号的休闲装，程芒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再醒来就是大年初一，程芒睁眼看着头顶陌生的灯具还有些恍惚。 拿过手机看看时间，满屏的新年祝福短信和信息爆炸的“暴富指日可待组”。 一一敷衍地回复那些一看就是群发的祝福信息，耳后真情实感地和未来富婆们说了新年好，程芒伸了伸懒腰，想着方怀远也是个不动火的，新年的的第一顿就从外卖开始吧。 稍微洗漱完走出房间，方怀远看上去也像是刚从房间出来。 程芒：“早上好！新年快乐！” 方怀远瞥了一眼看起来还有些凌乱的程芒：“新年快乐。” 程芒随口问：“剩下几天假怎么过？” 方怀远：“工作。” 嘿，这个工作狂。 方怀远：“吃了再走？” 程芒：“好啊，我刚想看点什么外卖。昨天你请我吃饺子，今儿我请你吃外卖怎么样？” 程芒嘿嘿一下继续问道：“想吃什么，如果是随便我就真随便看着哪家开门吃哪家了啊。” 方怀远：“看着点。” 程芒头也不抬径直走到沙发坐下，仅存的几家并没有什么看起来想吃的，就点了超市的外送配送了些食材。 程芒：“没几家开门的，我点了超市的配送一会儿自己做吧。我做菜还是可以的。” 方怀远：“出去吃算了。” 程芒：“别，我都点好了，我做饭又不要你来，你这厨房都没用过几次吧。想吃什么？我看看早午饭一起吃吧，几个菜然后油泼面？我想念好久了其实我揉面还不错，我住的地方买一袋面粉搞又不划算自己做不了几次还怕发霉……” 程芒继续碎碎念着，方怀远不再搭理这个毫不见外的自来熟，默默去煮咖啡。 程芒围好围裙，就着昨天剩下的一点食材先准备配料，方怀远看着那个松松挽起头发在厨房忙里忙外的身影，当真是个不见外的。 不多时，门铃响起，估摸着大概配送到了。程芒洗了洗手准备去开门，方怀远先一步走到了门口。 打开门，门口站着的并不是标准笑容制服头盔打包袋的配送员，而是一个方怀远此刻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的前女友，于若。 方怀远一面惊讶于若怎么会这个时候在这里，一面惊讶于若也不是京城人今年也没回去，一时间没有动作。 于若看着方怀远，明显憔悴的面容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阿远。” 未得方怀远做出反应，程芒看着门口久久没有动静擦干了手走到门口看看什么情况，冷不丁看见一个花容憔悴的女人面色实在称不上美好地盯着方怀远。 程芒迅速在脑内检索这是什么情况，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应对。方怀远还说被威胁相亲应该是没女朋友吧，不至于这么道德败坏，万一是有女朋友没给家里说，自己在这里不是又平添误会？ 无论如何，万变不离其宗，这都到门口了也没赶出去至少也是认识的，程芒试探性的冲着门外的女人举起了手：“你好？” 于若此时也在惊愕，怎么也没想到方怀远家里这个时候会出现一个女人，而且这个年轻的女人穿着一身方怀远的衣服还带着围裙，方怀远也没说家里有什么妹妹。 于若不可置信，明明是她提的分手也没过多久，怎么这就有了新女友大过年堂而皇之出现在家里！ 于若恼怒地瞪着对面的男人：“方怀远！” 继而充满敌意地看着程芒：“你是谁！” 程芒此刻也想知道是谁会对这修罗场局面比较有利。 家政？家政不会穿雇主的衣服。妹妹？说实话她觉得对面一看就跟方怀远藕断丝连牵扯不清的女人不会信。朋友？感觉听起来更瓜田李下无中生有…… 程芒正整理着思绪，一个试探的声音传了过来。电梯边那个真正该出现在这里的一身制服头盔配送袋的配送小哥弱弱开口：“请问是尾号xxxx的程先生吗？” 正在大眼瞪小眼的三个人…… 程芒率先反应上来：“对，是我是我。” 配送员：“哦，哦，刚给您打电话没有接。” 程芒：“啊不好意思可能没听到，谢谢谢谢辛苦了。” 说完程芒飞速跳出奇怪的气氛接过配送员手中的袋子。 配送员：“好的，祝您用餐愉快，麻烦给我五星好评。” 最该出现在这里的配送员说完，还依依不舍地又打量几眼几人才进了电梯。程芒几乎可以想到这大过年第一桩见闻这位配送员能用几种方式飞速困扰到家人朋友群。 什么事儿啊，时运不济，程芒丢人。 程芒颇为费力地拎着一大袋子蔬菜，尴尬地冲门口二人笑笑：“你们聊，我先进去了。”给门口二人留下了充足的沟通空间。 方怀远虚掩上门，站在门口，并没有让于若进门的意思。于若看着这刺眼的动作心理越发酸楚。 方怀远：“有什么事吗？” 于若心里发苦：“什么时候开始的？分手前还是分手后？” 方怀远：“什么？” 于若：“你家里里那个女人。” 方怀远：“一个叔叔家的妹妹。” 于若还想听更多，但方怀远并未给出更多的解释。 方怀远：“所以有什么事吗？” 于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不先问问我为什么会在这儿吗？” 方怀远只是没多少感情的说：“既然分手了，这也没多少关系吧。” 于若恨恨地出声：“你没有心吗！” 方怀远：“于若，歇斯底里的并不好看，没有事的话我当你没来过，彼此体面再见应该是最好的。” 一个男人动心有多快于若不知道，变心有多快于若觉得自己是看到了。在她们那段感情里，方怀远是那个耀眼的学长，她不可避免的沦陷，约会吃饭追求再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一切都顺顺利利，直到二人关于未来的分歧产生。北京的生活成本太高，于若想回二线城市发展，两人并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于若甚至提出了可以去方怀远的家乡安城，方怀远并没有同意。在这样的分歧中于若丝毫感觉不到方怀远一点点的迁就，安全感缺口一点点变大。直到她提出分手，而方怀远同意了。 刚分手的时候于若觉得只是甩脱了一个不那么爱自己的烂人而已，她不是不满意这段感情，只是一切都太顺利，当分歧出现后前后落差就变得显而易见。时间越久，越不能释怀，直到年后家乡工作的offer到手，这将是她在北京度过的最后一个新年。 昨天一个人的除夕，于若放纵自己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今天才不甘心地来找方怀远想要复合，却看到了他家里的程芒。于若抑制不住地想大喊大叫，她还在原地打转，以为就算这些时间将二人拉开了距离，她也能再次追上那个背影，但这却只是她的一厢情愿。在她原地踏步时，对方早已走得好远了。 方怀远站在楼梯间的窗口看着失魂落魄的于若离开以后才回到家里。对于方怀远，于若是一段水到渠成的关系中的另一半，是那个时间里彼此都算合适的人，而出现分歧了自然就分道扬镳，这个时候冷漠一点反而能让于若早点继续向前走。若说一点没有波动自然不可能，但也就那么一点了。 方怀远进门后，感受到了来自程芒的八卦眼神，一个人的好奇硬是被这个人来疯表现出来七大姑的八大姨的架势。 方怀远禁不住那是不是飘过的探照灯一样的眼神，倚在厨房门口问：“有事？” 不熟悉的人离开了，程芒被发现也不觉得尴尬：“我要是说有，你会给我讲吗？”末了还补充一句“带细节的那种”。 方怀远：“你不应该做广告，应该去八卦小报做狗仔。” 第 5 章 第五章 别说细节，连个皮毛的解释程芒都没问到，不过看架势那女人十有八九是方怀远的前女友了。程芒心中暗暗腹诽，真是个冷心冷肺的门都不让人家进，这大年初一给人家过的。 心里事情跑了一万里，不妨碍她手下动作飞快地洗菜切菜揉面扯面，热油泼在辣椒面上滋啦滋啦响罢，油泼面略有些呛鼻子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清炒菜心、虾仁芦笋、蒜泥黄瓜并白菜豆腐汤和油泼面上了桌。方怀远看着那卖相可口的三菜一汤一面，着实有点惊叹。 程芒拿着两双筷子，其中一双迅速塞到方怀远手里：“怎么在北京待久了不记得怎么拌面了，快自己搅拌马上就该坨了！” 方怀远从善如流，仔细地拌开自己那碗，香味儿冲上了的一刻仿佛真的回到了安城的小面馆。 程芒的手艺确实不错，比起昨天不是重油重辣就是大荤大盘的一顿，这一餐二人吃得都分外舒心。 吃完饭方怀远主动收拾了碗筷，程芒换了衣服就准备走了。 看着收拾妥当的程芒，方怀远擦干手上的水渍问：“我送你？” 程芒顿生警惕：“不了吧……” 方怀远无奈的笑了笑：“送到附近的路口，剩下路你自己走。我就再问这一次，还不同意我就真的不管了。” 程芒迅速点头：“恭敬不如从命！” 上了车，程芒看着窗外，提着节礼行色匆匆的是这个城市的土著，像她和方怀远这样的外来者在这个时间是限定少数人群，没由来的生出一股孤独感。 程芒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方怀远聊着，其实她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就是突然想有人和她说说话。 程芒：“你工作经常需要加班吗？” 程芒：“你车位租金包含在房租里吗贵不贵啊？” 程芒：“你借我当睡衣那身我没看到标志什么牌子的还挺舒服。” 其实她并不需要得到回答，只是在这个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在身边总是不一样的。 方怀远也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得漫不经心。 方怀远：“加不加班看项目。” 方怀远：“包含的，我觉得还行，但你们行业入门工资应该负担不起。” 方怀远：“你仔细看衣服里头能找到牌子。” 这样的时刻让程芒感到安定。 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甫一开门，程芒立即开足暖气舒舒服服穿上自己的毛绒睡衣，一跃而起平躺在床上。果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别人家到底还是别人家。 舒舒服服地休息了一下午，晚上将整个房子打扰收拾一番，准备迎接明天朋友的到来。 程芒和陶宜嘉约了年初三趁陶宜嘉休息过来自己和兰荻的出租屋小聚，温上花胶鸡火锅，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零食饮料，程芒叉着腰满意地点点头。 听到清脆的敲门声，程芒打开门，陶宜嘉一手一个盒子热情的张开双臂，呼吸见微微喷出白气。 陶宜嘉兴奋地面向程芒：“程尖尖！想我了吗！” 程芒也张开双臂连连点头：“想死了！” 陶宜嘉：“想死谁了！” 程芒：“想死陶陶了！” 陶宜嘉：“那快来抱一个！” 随即，程芒结结实实陷入了陶宜嘉蓬松的羽绒服里。 陶宜嘉：“不对，收回重来！大过年的我们怎么能说三声si！” 陶宜嘉推了推程芒，程芒赶紧改口。 程芒：“陶宜嘉发大财！陶宜嘉发大财！陶宜嘉发大财！怎么样补回来了吧！” 程芒：“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死了！” 朋友见面总是开心的，二人热热闹闹地坐在锅子前，陶宜嘉给程芒讲自己实习的事情，程芒给陶宜嘉讲自己昨天的经历。 陶宜嘉：“就离谱。大年初一地来搞分手复合，是我们不懂了。” 程芒：“对吧！我昨天差点脱口而出我是家政！你知道我看他前女友看我那个眼神，至少能用扇形统计图画出来三分震惊三分愤怒三分不可置信外加一分悲伤逆流成河。那个场合我说我不像被捉奸的那个我自己都不信。” 陶宜嘉：“我觉得还可以加上一句对话气泡‘狗男女，拿命来’！” 二人又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程芒：“就是可惜没问出来点情史，我还挺好奇方怀远那种人谈恋爱是什么样的。” 陶宜嘉：“我觉得你那个哥心里肯定是在想程芒！实在是big胆！什么都敢问！” 程芒：“估计也不会再怎么见了随便他怎么想我哈哈哈哈。” 陶宜嘉：“啊呀！快来跟我拍一张连同刚拍的饭一起发群里！昨天兰荻还说她婶催她相亲，给她看照片那男的体型能顶两个她简直无了个大语。快让她们嫉妒嫉妒！” 程芒和陶宜嘉拍了照扔进“暴富指日可待组”，一石激起千层浪。 桃不宜家（陶宜嘉）：［图片］［图片］［图片］［图片］［图片］ Landy（兰荻）：我也想吃花胶鸡［哭］ Landy（兰荻）：我今天吃酒席，这都快两点了还不开席我好饿 桃不宜家（陶宜嘉）：哈哈哈好惨 与安缘（陈缘）：［摸头］@Landy 与安缘（陈缘）：好好哦，等我和兰兰回去了我们再约！我们去野餐！ CMia（程芒）：好主意［大拇指］ Landy（兰荻）：吃得完吗！吃得完吗！吃得完吗！你们没有心我要饿死了还讨论野餐！ Landy（兰荻）：［扭曲］ Landy（兰荻）：［阴暗地爬行］ 过了一会儿，群里出现一张可怜兮兮地水煮西兰花并两三个虾仁的图片。 41（舒窈）：［图片］ 41（舒窈）：［委屈］［委屈］ 与安缘（陈缘）：啊这里还有个可怜蛋儿 Landy（兰荻）：［摸头］ 与安缘（陈缘）：［摸摸］ CMia（程芒）：拍拍 桃不宜家（陶宜嘉）：幺幺现在吃的苦！都是以后带我们发家致富奔小康的路！ CMia（程芒）：回来北京给你做好吃的 程芒的五人好友团从高中一直坚持到了现在。陈缘和陶宜嘉都分别还在读研，兰荻和程芒都无心深造直接工作，舒窈则一朝被星探看中，过年都还在南方拍电影。五人性格各有千秋，但关系却一直十分要好。 聊着聊着，小群里开了视频，程芒和陶宜嘉挤在同一个屏幕前，陈缘、兰荻的窗口也分别出现了两张风格不同的俏脸，只有舒窈在片场附近不方便，窗口还是小头像图标开着语音加入聊天。 视频结束时，程芒和陶宜嘉都笑得瘫倒在了沙发上。 程芒不由感叹：“今天马上就要结束，再没几天就要上班了。” 陶宜嘉同样发出感叹：“我还要实习，也要上班了。好不想上班啊。” 程芒：“好不想上班啊。” 陶宜嘉：“这个时候就好羡慕缘缘，她休息到元宵呜呜呜呜……” 程芒强行打起精神坐了起来，还顺带拉起陶宜嘉：“没事儿，等她们回来我们快乐野餐！” 程芒举起双臂：“跟我说好耶！” 陶宜嘉有气无力地也举起双臂：“好耶。” 年后马上就进入忙碌的工作，程芒不回家过年固然是因为不想回去，但用的借口却是实实在在的，她入行以来的第一个全程跟随的项目情人节上线，年后确实是紧张的呈现收尾阶段。 盛阳的客户部总监Rachel风风火火的走到程芒的工位旁：“Mia，你再跟kol那边确定一下，明天再跑一趟现场，这个就算结了。” 程芒：“好的。” Rachel：“金融组那边有个新项目缺一个项目经理，我推荐了你，你觉得怎么样？” 不等程芒回答Rachel继续说：“我知道你面试时候就想到创意那边，但是这半年下来确实还没有hc，客户这边我觉得你之前做得一直也很好，继续在这边也是不错的选择对吗？” 程芒回答：“我愿意的Rachel。” Rachel：“好，那就争取在那个项目好好做，金融和我们快消这边还是不太一样的，也能跟不同组的copy学到更多。” Rachel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程芒看着手里还没写完的简报，明天还要去现场出外勤，自己在这光鲜亮丽地写字楼里就像蚁穴里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小工蚁，程芒拍了拍脸继续工作。 陈述拿着杯刚泡好的咖啡从茶水间出来，看到程芒拍脸的动作，放下杯子悄悄走到程芒身后，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程芒的脸。 程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刺激得一个机灵，小小惊呼出声：“啊！” 回头就看到笑嘻嘻的陈述：“Mia你脸蛋儿好软哦～” 程芒笑着推了陈述一把：“Nina快回去，老板刚找过我，一会儿看到你又说你工作不饱和给你多安排点活儿。” 陈述依依不舍地又摸了摸程芒的脸才拿着咖啡杯回了自己的工位。 盛阳有老带新的传统，陈述就是程芒刚工作时分给她“前辈”，对于初入职场的程芒而言，陈述是一个很好的人，不为难不藏私，程芒的新人时期因为有陈述比同期进来的一些同事好过得多。 第 6 章 第六章 快下班时，陈述又走到程芒工位后，微微倚靠在程芒座椅后背：“今天需要加班吗？” 程芒揉揉发酸的脖子，回头回应：“不了，开工第一天就加班，那岂不是要了命了。” 陈述：“那跟我走呗，姐请你吃好的去。” 程芒挑挑眉：“呦，这是有什么喜事？” 陈述得意地凑在程芒耳边小声说：“我加到那个李斯越微信了，他还同意周末跟我出去吃饭。” 程芒惊讶：“哇！那必须请我吃饭我要吃好的！” 陈述：“公司对面那家海鲜自助怎么样？咱们去吃海鲜大餐。” 程芒马上对着陈述比了个爱心：“我永远爱你Nina！祝你周末就能睡到李斯越！” 李斯越是陈述项目中接触到的一个小明星，广告行业距离娱乐圈很近，甚至可以说就是娱乐圈的一部分，陈述一个入行好几年的老人见多了捧高踩低的大小明星网红，却对李斯越明显上了心。 程芒最开始知道时候是惊讶的，但在一次帮陈述送东西到拍摄场地时，看到李斯越的相貌和陈述的表情时大彻大悟，哪有姐姐不被小狼狗迷晕的啊！李斯越就是那种典型的小狼狗长相，笑起来还有两颗虎牙，是如果出现在校园里一定会被所有春心萌动的女生下意识关注的类型。 陈述是这个行业里最典型的那种女性形象，家境优渥，海外留学，时髦漂亮，精致干练，能够在任何地方都游刃有余，所有的一切都能成为她人生锦上添花的养料。最重要的是还非常年轻，拥有那种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心动的魅力。 程芒和陈述刚坐到店里就一人点了一大堆，刚开工的晚上，餐厅里人并不多，等待上菜的间隙二人悠闲地聊着天。 陈述说她养的猫脾气多么臭，说春节见到的亲戚朋友，说最近看上的新的衣服手袋。程芒跟陈述聊起自己这个项目结束要调到金融组做项目经理。 陈述：“知道是什么项目吗？我一想到金融组科技组那边那些天文一样的东西就头皮发麻，这不是为难我们这些文科生。” 程芒摇了摇头：“还不知道，我还没拿到什么材料，手里这个还没结束明天还有外勤呢。” 陈述：“哎，说起来我进公司本来想去奢侈组，结果没有hc就跟了以前的老大，现在自己都快做到老大了奢侈组还是没有hc。” 程芒：“我还想去创意呢，面试的也是创意然后就被Rachel忽悠到这边了。” 陈述：“这就是缘分，你去了创意我在奢侈组，咱们估计只能会议室见了哈哈哈，我上次还在茶水间听到创意那边的人吐槽，整整半个月全组从助理到总监的一句话文案提供了几十版，结果那边客户看到最后一版说‘还行，跟她孩子随口说的差不多’。” 程芒：“客户有客户的苦，创意有创意的苦，起码他们不用半夜听客户提诉求吧哈哈哈。” 陈述：“也不过是改成半夜再出十版文案。” 程芒轻轻敲了敲桌子：“说什么工作！你下班了陈述！现在不是Nina你叫陈述！北极贝上来了先吃先吃。” 第二天一早，程芒报了外勤就去了手里项目对接的kol的公司，市场部负责人是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行为举止总有一股风流意味，以程芒工作半年的浅薄经验来看多半是个小开。 负责人很健谈，东拉西扯好半天才说到正经的工作内容，已经到午饭时间还剩下一点细节没有确认。 程芒本来想加个班赶紧确认完细节，下午还要去现场，负责人却拉着程芒坚决表示中午不加班。无奈之下二人达成妥协，午餐在这边楼下的茶餐厅解决，边吃边把最后一点细节聊清楚。 程芒和负责人到茶餐厅时，一眼望去全是附近的上班族，餐厅里根本没有多余的位置，负责人冲程芒笑了笑，熟练地走到前台出示了什么，马上有人把他们带到了保留位置。 程芒：“关先生，关于反馈内容我们需要您这边提供的数据比之前可能要再多上几项，具体的更新内容昨天已经给您重新发了新的邮件，如果没有不方便提供的内容的话那这一部分就算是确定了。你说的剩下的问题我需要今天下午去到现场那边确认后再给您准确回复，最晚今晚九点现场部分内容我会发送到您的邮箱。” 负责人盯着程芒的眼睛笑：“没有什么问题，我已经看过邮件了，Mia小姐需要的数据我们这边都可以提供。现场那边就不用发邮件了吧不如你加我的微信？” 程芒微微皱皱眉，刚想回答即便加了微信关于工作的细节还是要邮件沟通，对面的人又笑了笑对她说：“开个玩笑，当然还是要邮件往来，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要到你的微信，不知道Mia小姐愿不愿意给我？” 方怀远进门时就看到就是程芒的背影，和坐在他对面的笑着的男人。 那个男人方怀远早有耳闻，是同一栋写字楼楼下公司的人，家境不错的花花公子，祸害范围早就波及了这一整栋写字楼的单身女孩儿，没想到程芒现在竟然也坐在了那位的对面。 方怀远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觉得应该是见到混世魔王和这么一个祸害在一起怕碰撞出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情，刚好程芒旁边的一桌客人走了，想了想跟前台取消了原本的位置换到程芒隔壁。 看到隔壁桌有人坐下，程芒下意识侧头看了看，这一回头发现竟然是方怀远和一位留着大波浪的美女，程芒不知道这个时候要打招呼还是装作不认识，差点没绷住表情。 方怀远却自然的看了过来，不过不是跟程芒打招呼，而是望向程芒对面的负责人：“典悦的关先生？” 负责人看着方怀远也觉得脸熟，但没有更多的印象，只是点了点头问：“您是？” 方怀远：“我是深远的方怀远。” 负责人：“啊是深远的人，怪不得看你有些面熟。” 方怀远笑笑：“我认识您，您在我们深远的女员工这边很有名。” 负责人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太好看，程芒听着方怀远和负责人的说话，敏锐地察觉到了方怀远话里有话。关先生还真是个风流小开。 不过程芒疑惑地是方怀远不是在某国有银行总部，刚听意思怎么去了深远？什么时候换的工作？她的信息也太落后了。还有方怀远对面那个美女，方怀远说话时一直盯着方怀远一看就情况不对，中午这么点时间都要一起单独出来吃个饭，也不像是谈业务的样子，啧啧啧啧。 程芒的眼神被大波浪美女看到了，女人冲程芒妩媚一笑，程芒也淡淡回了个笑容，看方怀远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也没主动跟方怀远打招呼，低头专心吃饭。 对面的负责人还没有放弃，虽然被方怀远打断了一会，他又锲而不舍地拾起对话：“所以Mia小姐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程芒只是淡淡应到：“我觉得邮件足够我们沟通了。” 负责人被拒绝也没有气馁，只是又换了个问题：“那我可以问问Mia小姐的名字吗？合作了这么久也只知道你叫Mia，这个总可以告诉了吧？” 程芒抬头：“关先生，我下午还要跑现场，以现在的时间如果再继续这么聊下去我大概晚上才能到地方，然后明天就被盛阳开了。” 负责人：“好好，那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不说了。” 程芒犹豫了一下，也不是什么特别隐私的随便打听就能打能打听到，万一再扯下去这边再弄出来什么情况反而得不偿失，不去解决了眼下这个麻烦。 程芒：“程芒。” 负责人：“禾字旁的程？芒果的芒？” 程芒：“‘针尖对麦芒’的芒。” 负责人面上闪过一瞬的讶然，随后无奈的说：“好，那就是‘针尖对麦芒’的芒。” 隔壁方怀远听到那句“针尖对麦芒”，眼里也带上了笑意，程尖尖就是程尖尖。 他对面的女人与他搭话：“我都没想到你会去深远。” 方怀远：“是吗，这有什么想不到的。” 胡苑笑着看着她：“毕竟我们当初都觉得你就是那种能在体制内扎根的性子，没想到也到了风投行业。” 方怀远也笑笑：“那说明大家对我还是有一些误解。” 程芒吃完看了看时间，跟负责人告别后提着包就出了门。隔壁的方怀远看着程芒出去了，怕程芒没有明白自己的暗示，跟胡苑说了声抱歉出去一下也跟着出了餐厅。 程芒边走边点开打车软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回头发现是方怀远。 于是古怪的看着他：“怎么，又认识我了？” 方怀远没理会程芒的揶揄直入主题：“那个关先生是个花花公子。” 程芒马上明白了方怀远专程追出来的意思，这老父亲一样的哥们，自己感情生活处理干净了吗就操心别人的。 程芒答到：“花花公子怎么了？大年初一是憔悴的美女，今天是大波浪美女，不知道哪一个是哥哥的天命真女？” 方怀远皱眉：“我是好意提醒你……” 没等她说完程芒便说：“我也是提醒你啊，这么多美女别选不过来了～” 说完，程芒也不管身后方怀远什么表情：“我的网约车到了，哥哥漂流瓶见～”转身就上了车。 只留给方怀远一个扬长而去的身影和模糊的声音“自己的事情处理干净再去管别人的事情吧大哥～” 第 7 章 第七章 活动现场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天合商场，程芒拍了照片，又问合作方要了新的人流量数据和一些其他资料，将所有流程再次确认过才算今天一天的外勤结束。 看了看时间，是可回可不回公司的尴尬时间，也不知道今天兰荻加不加班，不加班的话早点回去算了能好好做顿饭吃还不用挤晚高峰，直接在家里加班好了。 程芒给兰荻发消息，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兰荻拍下了被模糊后的厚厚一沓文件发了过来。 Landy：我还有看不完的合同［大哭］ CMia：我回家加班写报告［大哭］ 难姐难妹，刚开工就要为工作投入一切，献身加班事业。 一个人吃饭，程芒也没了什么好好做饭的心情，草草翻出来一罐速食八宝粥就当做晚饭了，直接坐在客厅打开电脑加班。 等材料终于整理完，窗外早已只有路灯还闪着橙黄色的光。 程芒和兰荻租住的小区是个老小区，除了出租的一部分有早出晚归的年轻人，大部分住户还是以老人为主，小区晚上早早就进入睡眠模式。 兰荻终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看到自己的难姐难妹也是一副快被工作榨干的样子，二人一同瘫在沙发上。 程芒：“吃晚饭了吗？” 兰荻有气无力地回答：“吃了些饼干。” 程芒：“那还想吃什么吗？” 兰荻：“不了不了，现在只想睡觉。” 程芒听着兰荻明显中气不足的声音，有些心疼得问：“怎么第一天就留守律所了？” 兰荻长长叹出一口气：“有家合作公司跟疯了一样，年前的合同不处理完，开工第一天全部送过来，我同团队的另一个同期进来的被个突然空降的高伙当场挖走了，明明人才池那么多人非要从别人的团队找，这些活儿可不就在我一个人身上了，那边还要得特别急，简直了。” 程芒也不是很明白律所的生态系统，只能抱抱兰荻表示安慰：“辛苦了亲爱的。” 打工姐妹花的夜晚安然过去，第二天程芒专门早起做了早餐给兰荻带着，二人这才分别各自出门。 刚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程芒就收到金融组那边下午三点开会的通知，估计就是那个项目了。 程芒感觉到身后好像有人盯着她，一回头就是Aimee不怎么友善的眼神。 Aimee和程芒同期进的公司，不同于程芒直接面试进公司，Aimee是通过专门的计划被招进来，本来还要轮岗，但在第一轮就被科技组的老大留在了客户部。 程芒算是这个人均留学生的公司里少有的连出国交换经历都没有的人，虽然大学也是重点本科，但就是会被一些人看不起，Aimee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程芒一直并不怎么在意，她一直想去的是创意，创意靠的什么？要脑洞要表达，要敏锐的洞察。营销沟通就要营销沟通的人去做，程芒可不觉得自己的文案会比其他人写得差，每一堂文学史课上都会仔细的剖析挖掘作者们和作者笔下的情节人物，到底还有是有一个中文人的清高，更愿意把想法付诸笔下。 程芒也大概明白Aimee这又一次突如其来的敌意是因为什么，明明是同期，自己一个学历什么都被瞧不上眼的现在要去做项目经理了，虽然就是这一个项目上临时提升了职级，项目结束还是做回AE，但就是这样已经足够让看不上自己的人不爽了。 程芒完全无视了Aimee仿佛带了刀子的眼神，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有本事就自己也被推荐去做项目经理，在后头瞪人算个什么事儿，就是眼睛瞪得再大职位也不会换人。 处理完手头的任务，将最新的汇报邮件发出去，程芒就去找Rachel汇报了情况。 Rachel看着程芒漂亮的文件点点头：“剩下的应该不会出多少问题，感兴趣的话情人节可以自己去现场看看，毕竟是你第一个全程跟到尾的项目。” 程芒冲Raxhel感激地笑笑，被肯定总归是快乐的，“有时间的话会去看的。” Raxhel又突然揶揄地看着程芒，“对了还有件工作以外的事，你可以拒绝我只是问问，kol那边的关先生问我要你的号码。” 程芒没想到这个人还是个契而不舍的，但面对上司这样的问题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手指捏了捏衣摆，Rachel看着程芒的表情了然地笑笑：“你要觉得关先生还不错可以试着谈一段，他能带给你不少资源，跟他在一起还是不亏的，要是不乐意也没关系，女孩子初入职场多少会碰到类似的事情。” 程芒抬起头回答：“我只是还不想恋爱。” Raxhel：“关先生虽然有些花名，但应该不至于做些不好的事情，还是他骚扰你了？” 程芒连忙说没有，最后还是Rachel建议“你可以给个号码，联不联系加不加是你的事情，其他的不用顾虑那么多，女孩子还是要尽量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我也是从你这么大过来的。” 程芒点点头表示同意。 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程芒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工作和在学校的不同。在学校碰到有些锲而不舍跟在身后的追求者可以不假思索直觉拒绝，也没有多少后果需要考虑，而在工作场合碰到合作方，程芒没有背景，更对对方人品没有什么了解的渠道，不由自主就会担心直接拒绝会不会被穿小鞋或者影响到项目。 程芒在心里深深叹一口气，真希望所有人能够沉迷工作无法自拔，这一出一出的。 下午两点四十五，程芒提前十五分钟就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到了预约的会议室。金融组的成员三点准时进来，看到早早就坐在会议室的程芒，几位同事露出了善意的微笑，而后分别做了自我介绍就开始开会。 程芒第一次接触到金融组的内容，全神贯注地听着报上来的客户需求内容，对具体要求和流程没什么惊讶，但看着金融组这次来开会的成熟的AM，实在有点想不到项目经理这个位置怎么会轮到自己来做。 再就是惊讶，这次的客户竟然是深远资本。 到底没接触过这边的项目，前几天被突如其来的机会冲昏了头，这时才想起来害怕“事出反常必有妖”，程芒抱着满腹疑问地又到了Rachel办公室。 Rachel好像早就知道程芒会找过来，微笑看着现在对面的程芒。 Rachel：“这是怎么了？” 程芒开门见山：“Raxhel，金融组不缺客户经理，甚至跟那边的同事比我就是个不成熟的新人，我想冒昧问问为什么是我来做这次的项目经理？” Rachel：“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这是今天开会见到那边的客户经理了？” 程芒：“对。” Rachel：“别担心，一方面确实是因为那边好几个项目，人员不太充足，开年这会儿也还没有实习生补充，仅有的人经验其实也不比你多只是职级好了点儿，刚好你手里的项目马上结束能够续上。另一方面，金融组的创意老大之前在我这里看到了你的简报很喜欢你，想跟你合作，估计有hc就直接跟我要人了，这一次也更需要一个综合能力的人带着，合作方也想要一个能兼有客户和创意能力的人对接。” 程芒受宠若惊：“是那边的Jenny姐吗？” Rachel：“对，就是Jenny，不然我为什么说这是个好好跟那边文案学习的机会。今天开会你应该也看到Jenny了。” 程芒得到了答案，感觉更像飘在云端，陈述来找她下班时迫不及待就告诉了陈述。陈述看着程芒的表情，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到走出办公大楼才给了程芒回复。 陈述：“宝贝儿，知道什么是领导的话术吗？就是把你吹得天花乱坠，然后脏活累活都给你。项目经理确实管着一整个项目，是一个很好的锻炼，但同时你想想，以你的资历过去有多少人会真的听你的，挑一个软柿子夹在中间。而且我听说了，深远那边对这个项目的人是新来的，不知道要搞出多少幺蛾子。” 程芒一瞬懵了，沉浸在喜悦里的时候完全没想到可能会是这个情况，随即陈述又继续解释。 陈述：“不过肯定也有你的能力被肯定的原因，也不会不明不白就把项目扔给你，这次机会很好，哪怕以后要跳槽以你的年龄简历上写上这么一条也足够有竞争力了。已经答应了就当作锻炼，遇到困难再告诉姐姐。” 程芒点点头，看着程芒有些复杂的表情，陈述不忍心，“别想那么多了，那些都是我这个老油条的说法，也许就是看上你了想通过这一次合作把你转到创意呢。” 程芒冲着陈述露出一个笑脸：“谢谢Nina，没关系谁跟我找茬我就也摆款儿。” 陈述又跟程芒说起了自己之前带项目的经验，没多久二人就在停车场分别。 陈述：“我这一说起来就止不住话头，回头有问题直接问我，归根结底就是实在不行把老板搬出来撑腰呗，我看Rachel还是挺喜欢你的。” 程芒挥别陈述，坐上了回去的地铁。 第 8 章 第八章 情人节是个美丽的周末，老大带着程芒一起去了活动现场，活动全程没出一点儿差错，程芒的喜悦全都洋溢在脸上。 老大也狠狠表扬了程芒，能做到让一个惯爱迟到的小明星不拖延进程准时到场，更何况那小艺人的经纪人也是出了名的眼睛长在天上。 程芒欣然接受了表扬，收尾掉上个项目最后的内容彻底全身心投入新的项目。 周一一早，程芒就和几个不同部门的同事一起到了深远开会。之前来找上一个项目kol负责人时程芒已经知道了深远的地址，这次是第二次现在这栋大楼底下。 不同于盛阳那片一半市井一半现代的建筑风格，深远附近都是玻璃外墙高耸入云的现代化写字楼，规律方正得像一只只复制粘贴的玻璃巨兽。除了那家kol的员工穿得还算花花绿绿，其他人基本都是板正的职业套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地匆匆走过。 程芒看着电梯上的数字不断跳动，终于在17处闪烁后停了下来，等候已久的前台客客气气地把她们一行人带到了会议室。 程芒一路悄悄打量，跟她想象得差不多，深远整个公司从名字到装修再到所有的员工都是如出一辙的禁欲风格，看上去就很有专业感和说服力，但程芒还是更喜欢自家公司更活泼些的风格。 程芒今天穿着一件很有设计感的黑色毛呢西装外套，标准的着装组合白衬衫领口微敞，用咖啡色的丝巾装点在脖颈上。同时白衬衫上又搭配着穿了一件黑色皮革束胸，透出一股特有的张扬劲儿，个人风格鲜明。 柔顺的长发用一根银色金属质感的簪子收拢在脑后，又久违地带上了一对儿镂空三角形耳夹，今早化妆时也专门强调了眉峰，并选了一只颜色偏深的唇膏。程芒本来就是个高个儿，再加上这一身昨天和兰荻商量了足有一个小时的穿搭，成功将气场拉倒了最大，整个人身上就是一句话，“这事儿妥了”。 不管别人怎么看，程芒对自己这一身是十分满意的，即使没有穿高跟鞋也把腰背挺得笔直，力求绝不让别人看出来自己是第一次做项目经理。 深远的人也很快进来，程芒余光里看到几件西装的衣角闪过，抬起头看到对面的人时眼中闪过一瞬的讶异，方怀远也在那些人里。 深远的老板很重视这次合作亲自到了会议室坐镇。盛阳到底是一家行业顶尖的广告外企，广告做得漂亮报价也完全不低，在行业中也有着相当的分量。各自的老大寒暄一番后相互介绍负责人，程芒这才明目张胆地把视线落在了方怀远身上。 方怀远今天也穿着这个行业刻板印象的昂贵西装，宽肩窄腰被包裹在制度里，有的地方紧绷有的地方宽松，深蓝色暗纹的领带打着如同示意图一样标准的温莎结，搭在桌子上的手腕处微微漏出一点腕表。 等程芒终于把视线落在方怀远脸上时，清楚地看到了他藏在银丝边眼镜后的眼神，他的眼睛也恰好在此时对上程芒，程芒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停了一下。 程芒马上转移视线，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正在做自我介绍的合作方身上。 轮到程芒，程芒眼神完全没有看向对面任何一个人，放空一样盯着对面人身后的墙壁，语言倒是控制地还好，落落大方。 程芒：“大家好，我是盛阳的Mia，本次的项目经理，预祝合作愉快顺利。” 会议进入正题，涉及广告需求的内容程芒很清楚，但到了具体要体现的各种投资术语时，即使程芒提前搜索恶补过还是云里雾里。但程芒有个好习惯，随身携带录音笔，听不懂的回去再听一遍重新查询。 随身携带录音笔的习惯还是程芒刚工作时养成的，那时正好接触一个南亚合作方的项目，对方的英语口语有浓重的口音，程芒听得十分费力，才发现对面简直是英文版的d、t不分。本就不甚清晰的语调里还den，den，den，dime，dime，dime老半天，程芒结合上下文倒是能够推理出是ten和time，但轮到do和to有的时候没法第一时间区分出来，程芒像是回到了小学疯狂思考语法。 深远要求的内容包括一条广告片，一组海报还有宣传语，主要宣传的新项目就是目前方怀远带的项目。方怀远在上边详细介绍项目，程芒在下边飞速记着笔记。偶尔抬头，就能看到方怀远专注的眼神，看到他抬起手臂时微微紧绷的西装外套，看到他因为牵扯露出来的手腕。 程芒努力掐着自己胳膊上的肉，防范注意力转移到工作以外的地方，但内心那个小人儿还是会时不时冒出一句：“真性感啊”。 第一次沟通很顺畅，程芒十分认真地做了会议记录，深远的老板也攒了局在一家米其林上星的餐厅请客。 也不是没有接触过财大气粗的公司，能找盛阳快消组服务的客户也是行业领头，但深远老板的大方着实还是让程芒惊讶了一下。 程芒规规矩矩地坐在位置上看着菜单上精美的菜品，随即抬头又看到了坐在对面的方怀远。餐厅的暖风堪比夏日，方怀远进来后就脱了外套卷起了衬衫袖口，肌肉线条清晰的小臂就搭在桌上。 程芒看着随着他手上动作微微鼓起的小臂，一时间思绪简直要飞出银河系，这一看就是经常锻炼才会有的线条，那蓬勃的力量感…… 方怀远若有所觉，停下和身边同事的交谈抬起了头，程芒察觉到他的动作刷得一下低下头去，心里暗道罪过罪过，阿弥陀佛，那可是方怀远怎么能在这人身上思绪乱飞。 只要上了桌就逃不过酒桌文化，程芒还在经期又实在不想喝酒。但程芒身为项目经理，又担心自己拒绝对方会被对方觉得被拂了面子后头挑刺儿，坐在她身边的Jenny轻轻撞了撞程芒，跟她低声耳语。 Jenny：“别担心，不想喝得话就在大佬们开口前先上去敬茶，深远还有意跟我们公关那边合作，不会为难你的。” 程芒报以感激的眼神，低声谢过Jenny，主动给所有人杯中添上茶水。 等程芒前头几位老板的回合结束，轮到她这个项目经理，程芒不待老板们说话，积极的带着茶壶端着茶杯就走到跟前。 程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沈总太不好意思了，怪我前几天生病吃着药今天没缘分喝到您的好酒，但是肯定不能对您没有礼貌，实在时对不住只能以茶代酒，希望您能够接受，我先自罚三杯再跟您敬酒，还望沈总大人有大量给我个这次给您敬酒的机会，下次要是还有荣幸能跟您坐在一张酒桌上我一定加倍补上。” 说罢，程芒满满地喝了三杯茶水，又恭敬地端起沈总的酒杯：“沈总可以给我这个面子？” Jenny也在一边帮腔：“谁不知道我们沈总大人有大量，Mia这次再不好好忌口吃药那可就该现场呼叫120了。” 沈总不动声色地笑着看着程芒，明知道眼前这个女孩儿在耍滑头，但初次合作且碍于还有意把公关合作换到盛阳，到底还是接下了酒杯，再者这个女孩儿实在漂亮。 程芒也早就在进入包厢时脱掉了厚重的外套，皮质的束胸紧紧包裹着纤细的腰肢，看上去两只手就足够满握，这样的打扮和与生俱来的气质让她身上既有少女的狡黠又有成熟女人的魅力，让人简直要跌倒在她弯弯的唇角，耍点儿小心思也一点儿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方怀远听到程芒这般圆滑的说辞属实惊讶了一下，没想到混世魔王倒是还有几分小聪明，不过也不知道沈总会不会接下这个小聪明蛋儿的茬儿，前些天沈总刚解雇一个自作聪明贴上来前台。 随即他就看到沈总笑着接下了那杯酒，甚至还帮程芒堵住了后头其他人可能存在的刁难。意思小姑娘已经喝了那么大三杯了，身体不舒服都还陪在这里，既然在他这儿罚过了就没有必要再罚，后续几人便也都怜香惜玉地直接接下了程芒敬来的酒。 等走到方怀远那儿，程芒突然想起来上次碰见时自己还嚣张地跟他说漂流瓶见，这下直接抬头不见低头见了。但程芒还是假笑着满口“多多拜托”、“多多辛苦”递出了酒杯，心里想着方怀远要是敢给她搞事情她晚上回去就一通电话打给他爸，让他知道什么叫人间险恶。 好在方怀远依旧装作第一次见到程芒，客客气气地接下了酒杯，程芒担心的情况一点儿也没有发生。 午餐时间的饭局到底不少人喝了酒，老板大方的放给了项目组一下午的休息时间，当然晚上避免不了在家加班。 程芒提前找好了代驾，差不多送完老板们和同事们时，才注意到方怀远还没有走。 第 9 章 第九章 方怀远走近，问程芒：“怎么回？” 程芒：“地铁。” 方怀远：“不打车？” 程芒：“不打。” 方怀远：“那走吧，我送你。” 这边回去的打车费并不便宜，地铁站走过去也有段距离，程芒很乐意有人送。 刚跟着走了两步，程芒突然反应过来，问到：“你不是喝酒了？” 方怀远无奈：“你叫代驾没算我的？又了然，我意思是坐我的车回。” 程芒讪讪，她还真忘了，数人头时候倒是记得，这会儿以为开车的都离开了。 上一次坐方怀远的车时路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春节气息，这次经过大片大片的写字楼，只能让人想到辛苦的晚上回去还有加不完的班。 经过深远所在的大楼，程芒随口问：“你什么时候到的深远？” 方怀远：“半年前。” 程芒：“叔叔阿姨知道吗？” 方怀远：“不知道。” 程芒乐了，家里二位一直以这位为榜样，威胁自己考公考编，平等地看不起所有民企。意思自己要是没本事也去国行总部，就老实回家当老师考公务员。用脚都能想到公务员的岗位选择也要听家里安排，然后再被摆布着相亲结婚一胎二胎，彻底成为提线木偶。 程芒此刻就很需要这位分担火力，她也并不想跟家里彻底闹僵。 程芒：“不打算告诉他们？我爸妈一直都拿你给我举例子想让我老实接受安排。” 方怀远抿抿唇，他其实也觉得程芒最好的人生选择就是回去做老师考公，不是什么会出错的选择。但没说出口，毕竟没什么立场，他并不好为人师。 方怀远：“暂时不说，我有自己的人生。” 而后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程芒：“你也别多嘴。” 程芒玩心大起，似笑非笑：“你贿赂我的话我就考虑一下。” 方怀远知道程芒心里又在打鬼主意，但看今天开会时候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出格的，就接了话头：“要什么贿赂？” 程芒：“你告诉你爸妈你换了工作。” 方怀远：“……” 程芒看着方怀远无语的表情就觉得开心：“没想好，你先欠着。” 方怀远揭过话头：“没想到你在盛阳。” 程芒回头看向方怀远，他的眼镜片折射了太阳，让程芒从她的角度看不清方怀远的眼睛，只有一点反光。程芒在心中暗暗腹诽，就像动漫里的腹黑反派一样。 程芒：“怎么？我不是说了我在广告行业，你忘了？” 方怀远直言：“没有，只是印象中盛阳更多是留学经验的人。” 程芒不知道方怀远这是觉得她不够格还是纯粹惊讶，但这样的说法总归让她有点不舒服，也就有点呛地开口：“那不是说明我没有留学经历也可以比得过其他面试的留学生吗？” 方怀远意识到自己的表达有问题，看程芒不太好的脸色，配上她今天一身极具攻击性的装扮，有点怵这位混世魔王会不会直接在这里大发雷霆。他道歉：“不是那个意思，是我对你们公司的刻板印象。” 程芒听着这话还算满意，随口继续聊起盛阳，“你知道我最喜欢盛阳哪一点吗？” 方怀远没有接话，程芒也不需要他接，顿了一会儿自己继续说：“盛阳和我的母校一样，性别比例女大于男，所以更包容自由”，而后看向方怀远“没有刻板印象”。 虽然当初大学是因为父母被迫选择，但程芒对师大的氛围还是很喜欢的。男女比例4:7，自己学院就更夸张直接1:11。程芒在校期间感受多了女性比例大的好处，所有的事情更平等，很多设计也对女性更友好，有专门的女性博物馆、女性主义研究者，公开课也会有男性教授公开表示他支持女权。学校里见到最多的都是各种风格各有各魅力的女孩儿，不用担心穿着特立独行，总会有另一个女孩夸你好漂亮。 程芒收回思绪，重新想到工作上的事情，问方怀远：“你的业务方向还有什么宣传重点或者你有什么要求想法补充记得发我邮箱。你们工作时间一般是几点？” 方怀远想起来，程芒是这次的项目经理兼客户执行，答到：“好，就是正常工作时间。” 随即又重新开口：“看到你来我还以为你是文案，AE这么快能带项目很厉害。” 程芒没什么表情：“还不是大家都忙赶鸭子上架。我也想做文案，面试时候就是冲着文案去的，只是文案没了hc，我老板又觉得我不错就把我留在了客户这边，等有机会的话应该会转岗。” 方怀远了然，“当时没考虑别的公司的文案？想做文案的话很多其他行业也都有职位。” 程芒语气平淡：“考虑了，考虑的分别是盛阳北京、盛阳上海、盛阳广州和盛阳武汉。这可是盛阳诶，谁有机会留在这里会想去其他地方。” 方怀远：“那你是真的喜欢你们公司。” 程芒回到：“是啊，我就是想做文字创意，哪里的文字创意还比这里名声远扬呢，即使拿着那点窝囊费还不是上赶着来了。” 程芒叹口气，换个话题问道：“你们那个公关负责人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审美偏好？我没有别的意思肯定会贴近你们公司和业务本身，就是我之前对接过一家，那家负责人特别窒息每次都是十一二点给我打电话，反馈一直都是一句‘画面很好，但他不喜欢’。” 方怀远和公关经理不熟，也并不了解程芒的工作情况，问：“他十二点给你打你就接？” 程芒回头：“不然呢？底层打工人没有关机，底层广告人没有黑夜。知道为什么广告公司都上班迟吗，因为灵感总在深夜。” 方怀远依旧把程芒放在了上次停车的路口，看着程芒过了马路才掉头离开。 程芒进门就摘掉早就夹得耳朵发疼的耳夹，冲了澡抱着电脑就开始了无休止的工作。 今天兰荻按时下班，看到程芒还有点惊讶：“今天下班这么早？澡都洗了？” 程芒这才揉揉脖子，看到已经八点多，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坐了超过五个小时，想从沙发上下去却腿麻得动不了。 她边锤着发酸的小腿边问兰荻：“吃饭了吗？或者吃了还要不要吃点？” 兰荻听着这话就知道程芒肯定还没吃：“不是吧程尖尖，你回来这么久饭都没吃？你是多热爱工作。” 程芒试探性站起身：“爱啊，这不是刚当上项目经理有额外的窝囊费拿，我还能热爱一百年。” 兰荻看着程芒艰难的动作赶紧过去帮忙扶了一把，“您慢点，那点窝囊费可不够您这医药费的。” 二人一起边聊天边做了早就变成宵夜的晚饭。 深远的项目对接到负责人时还算顺利，深远的公关负责人并不是个难搞的人，只是深远的沈总就不一样了。 第一次，盛阳给出了十版一句话文案，沈总说缺点什么。第二次，盛阳给出了新的十版并附带详细介绍，沈总说不够通俗，来找投资的人不一定就能看得懂深意。第三次，盛阳的创意副总监出马创作又给了十版，沈总说这看着不是人人都能说出来的一点都不特别啊。 程芒其实知道，沈总想说的并不是不特别，而是没创意。全组半个多月脑暴会开了不知道多少次，参与成员不止这个项目，整个金融组甚至Jenny拉来了所有有空的创意部员工，大家的工作被这一句话全盘否定。程芒最近几天隔着好多排工位都能感受创意部同事像是被榨干似的空洞眼神。 跟沈总的沟通也是毫无作用，无论程芒怎么细化怎么引导，沈总还是坚持只用他那几个模棱两可的词汇表达自己想要的效果：高级，可靠，欲望。 程芒真的很想问他的取向是不是阿sir面无表情站在歌剧院舞台上跳脱衣舞，她觉得只有这种场面符合这位沈总的想法。 沈总的想法符合不符合不知道，项目组的笑点倒是戳中了，这算是整个项目组这半个月来氛围最轻松的一回。 好在广告片的脚本通过很快，深远对演员选择也没什么要求，阳盛直接合作了自家大老板有交情的传媒集团。程芒这一段时间要一直跟着摄制组呆在片场。 程芒第一回跟广告片拍摄，有种面对新鲜事物天然的兴奋，不是帮忙买水就是帮忙订餐，副导演一开始还还以为她是后勤哪个打杂。 方怀远到现场时，就看到程芒提着两大袋水正在四处分发，但也只是皱了皱眉，等程芒手上忙完，才把她叫到一边。 方怀远看着程芒双手掌心鲜红的勒痕，实在没有什么好脾气，“片场没有场务后勤吗？” 程芒：“啊？” 方怀远看程芒一脸呆傻的表情就恨铁不成钢，“什么人做什么事，你是项目经理就负责沟通统筹调度，他们都要跟你协商或者听你的，你一直干这些闲杂把自己放在后勤位置谁还听你的？该安排就安排，什么事儿都你做了他们拿工资干什么。” 程芒没反应过来怎么就突然上升到这一层面，说：“我刚好没什么事儿就想着帮帮忙……” 方怀远叹一口气，耐心地把问题拆分问她：“你是场务吗？你的工作职责有关片场缺不缺水吗？” 程芒：“不是。” 方怀远：“那就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别越权到其他人的工作上，不然早晚会乱成一团。” 程芒低低地“哦”了一声，看上去有点委屈。方怀远看着混世魔王张扬的小脸儿有皱成一团的趋势，没忍住上手拍了拍程芒的头，“一会儿再不高兴，甲方还没开始找你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