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柳》 第1章 第一章 三月十六,宜嫁娶。 近日上京都在津津乐道着一件喜事,大楚的四皇子即将迎娶宁国公世子的次女为皇子妃,日子就定在这个月的十六日。 倘若只是四皇子娶亲便也就罢了,可这婚事背后还牵扯出了三年前的一桩旧事,又恰巧跟户部尚书柳琤的孙女柳映疏有关,所以就成了上京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婚事巧就巧在恰逢柳映疏刚出了孝期不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有知情者道原本三年前四皇子妃的人选是柳家二姑娘,听闻这还是四皇子向皇帝求的,哪知这赐婚的圣旨还没到,柳映疏的母亲南安郡主便病逝了,前来做法事的道士见了柳映疏开口就是她须得守孝三年。 南安郡主这一病逝,赐婚的圣旨迟迟没有下来。 谁知到了第二年圣上便着人下旨给四皇子赐婚,可女方竟不是柳家女,而是宁国公的孙女夏书瑶。 众人无不为柳映疏感到惋惜,好好的一桩亲事就这般被人捷足先登了,有的更是出口骂那老道士平白让人守孝三年,害得人错过了大好的姻缘。 更为可惜的是南安郡主病逝的时间不对,偏偏在自己女儿及笄那年,真真是耽误了女儿的婚事,如今柳映疏已然十八,相配的世家公子大多成了亲,想要嫁个好门当户对家怕是不能了。 这边一群人为柳映疏不平,另一边被众人同情的当事人却毫无知觉,正在房间里准备着月底祭拜母亲所用的物什。 就算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这些传言也入不了柳家,即便入了柳家被柳映疏听了去,顶多也是听听就算了,真要计较起来这事原也就三分真七分假。 当初母亲病逝后,她根本无心去管赐不赐婚的事情,而且不能嫁给四皇子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可没想到的是母亲临走前执意要她守孝三年,平常人家至亲逝世也只是守孝一年,她直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何当初母亲这样强迫她。 听琴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柳映疏轻蹙眉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事, 由于有件比较要紧的事情需要请示,她不得不打断柳映疏:“姑娘,宁国公府那边来了人,说有事需要当面与姑娘说,姑娘见或是不见?” 柳映疏收起那些祭拜的物什,整理了一下浅紫色的裙摆,看见裙摆上绣的紫藤花时失了神,母亲病逝那日她也穿了件绣了紫藤花的裙子,只是那件裙子的颜色比这件艳丽。 那天她穿着那件裙子,原本是要去赴约的,可是母亲的病逝让她失约了。 不知道那人有没有生气,想到他三年来一直没有出现,许是真的生她气了,等她祭拜过母亲后就带上他爱吃的糕点去找他赔罪。 思及此柳映疏眉眼露出一丝笑意。 待整理完起皱的裙摆后,柳映疏又从妆奁上拿起了一支紫色的珠花递给听琴,让她簪在自己的发髻上,这样不会显得太朴素。 见她这样不急,一旁的听琴也认真的替她发髻,这几天她也听了外头的风言风语,心里为自家姑娘鸣不平,原本四皇子确实是有意要娶姑娘的,只可惜姑娘没这个福分。 如今倒是宁国公府得了这个便宜,怎不叫她不忿,所以听说宁国公府世子夫人身边的嬷嬷来找姑娘,她便不大高兴。 这是来跟姑娘炫耀的不成? 听琴心中虽是不满,可也不敢在柳映疏跟前抱怨,毕竟当事人从来都没有表现出对此事有所遗憾的模样。 簪好珠花后,柳映疏对着镜子偏了偏头查看,这才满意地起身往外走去。 柳映疏似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听琴:“那王嬷嬷可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可有说是什么事,现可是在前厅候着?” 也不怪柳映疏出了房门才想起要问这些,她守孝三年几乎未曾与人来往,身边的嬷嬷丫鬟也听了南安郡主去世时的吩咐,一应事情都由下人打理,她只管安心守孝。 如今出了孝期,这内宅的事父亲便说了由她做主,王嬷嬷还是外头第一个来见她的人,不免怕身边的人有些疏漏得罪了人,索性一股脑问了出来。 听琴一一回答了,她这才放下心来。 想到王嬷嬷的身份,柳映疏又问道:“世子夫人派王嬷嬷前来,想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锦书在前头可有招待好?” 柳映疏一边问听琴一边往院子外走,才出了院子,乍见锦书急匆匆地从前厅的方向往这赶来。 听琴见锦书疾步走来,忙往前走了几步拉住她呵斥道:“做什么毛毛躁躁的,难道是后面有鬼追着不成,要是冲撞了姑娘仔细孙嬷嬷揭了你的皮!” 锦书年纪小不禁吓,听到孙嬷嬷时还探头往柳映疏身边望了一眼,见孙嬷嬷不在这才着急道:“姑娘,那位王嬷嬷被二夫人身边的春桃唤走了,二夫人说让您去她那儿见王嬷嬷。” 说完锦书顺了顺气,幸好她及时赶回来,姑娘才没有白白去前厅扑了空。 虽说对于二房将人叫走的事有些不满,但柳映疏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们随我去叔母那一趟。” 柳映疏所在的院子与二房的院子隔了一个花园,路过花园的时候她看着这满园春色,不禁有些恍惚,这一草一木似乎和三年前一样,就连那株母亲生前种下的海棠,也并无多大的变化。 想起病逝的南安郡主,柳映疏心中一片酸涩,虽不再是当初一想起便要落泪,可母亲离世的事实她还未接受。 压下心中的酸楚,柳映疏加快了步伐往二房的院子走去,一路分花拂柳,柳映疏终于在王嬷嬷不耐烦之前赶到了。 门外候着的丫鬟见柳映疏来了,忙打了门帘对着里面的人提醒到:“二姑娘来了。” 等柳映疏到了门口这丫鬟又朝她笑道:“二姑娘快请进,夫人正在里面和王嬷嬷说话呢!” 柳映疏没有理会这个丫鬟,她让锦书候在外头,带了听琴提着裙子踏进了屋里。 一进去就听见二叔母小周氏略带讨好的声音,她皱起了眉头,她跟这个叔母不太相熟,只知道她是二叔十六年前已故原配大周氏的妹妹。 据她所知小周氏的父亲在朝中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因为在户部当差时办事得力,帮了祖父不少的忙,所以被祖父多留意了几眼。 后来就有二叔娶了周家大女儿的事,可是大周氏生下头一胎后身体所有亏损,没两年就撒手人寰了。 可能是怕未来的继母会对自己的一双儿女不好,临死前哭着求二叔续娶自己的妹妹小周氏。 这事听起来很荒唐,没想到的是小周氏居然答应了,一年后嫁给了二叔当继室,不仅视大周氏留下的儿子为已出,第二年还给二叔诞下了一个女儿。 她自己的女儿今年刚及笄,前几日还来找柳映疏借了她以前的衣服,说是穿出去参加什么宴会。 由此柳映疏大概也猜到了小周氏特意将王嬷嬷请到自己院子为的什么事,大约是想要与宁国公府结亲,她瞥了一眼害羞地坐在小周氏身边的三妹妹柳映月,当下了然。 只是宁国公府是什么地位,她二叔在朝又没有个一官半职,平日里只会约上几个狐朋狗友吃酒打牌,正事不做一件,而堂哥现在二十有三,祖父托了朋友给他在户部找个差事。 即便有祖父在,三妹妹想嫁去宁国公府怕是也有些难,他们那样的人家最看重的是女方父亲的地位。 等祖父百年之后,没了祖父的庇荫,二房还剩什么? 收起这些思绪,柳映疏走到小周氏和王嬷嬷的面前,在小周氏说话停下来的间隙向小周氏问了好,又客气地问了王嬷嬷好。 原本王嬷嬷面对小周氏莫名的热情原就有些许的不耐烦,只想着见了柳映疏赶紧将世子夫人交代的事情说了好回去交差,谁知道会被小周氏绊在这里。 在王嬷嬷眼里,小周氏就是那等小门小户里出来的,上不得台面,要不是看在她公爹柳尚书的面子上,她才不会搭理她。 好不容易盼来了柳映疏,王嬷嬷却看着她生生愣住了,眼里满是惊艳之色。 她心道传闻果真不假,她现在还记得当初听闻柳映疏及笄那年上京有个出了名的才子为她作诗,诗中还用芍药花隐喻她。 当时王嬷嬷还觉得这些人在夸大其词,没想她现在见了一面,才知道他们所言不虚,这样冰肌玉貌的美人确实担得起那些赞美。 想到这,她心中又不禁为自家二姑娘感到庆幸,若不是这柳家二姑娘在守孝,她这皇子妃的位子怕说不好是谁的。 幸好当年夫人早早替二姑娘做了打算,才不至于让这皇子妃的位子落到这位柳家姑娘的头上。 这边柳映疏顺势在丫鬟搬来的杌子上坐下,像是没有看见她的反应,缓缓开口:“不知王嬷嬷前来找我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们柳家一向与宁国公府甚少来往,一路上柳映疏都在猜测宁国公世子夫人找她一个刚满孝期的人有什么要紧事? 王嬷嬷收回眼中的惊艳,哎呀一声,笑着说道:“见了跟仙女似的姑娘光顾着高兴,差点忘了正事。” 见柳映疏面上依旧淡笑,并未接她的话茬,王嬷嬷也不尴尬,继续道:“老奴前来为的是三月十六日我家姑娘大婚的事。” 一听这话小周氏立马插话,附和道:“宁国公府出了个皇子妃,真是天大的造化。” 王嬷嬷不理她,悄悄观察着柳映疏面上的神色,见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好道:“咱们大楚有个规矩,新娘子出阁前需要未出阁的女子替新娘子簪花,好讨个吉利,为此世子夫人特意邀请姑娘前去特我家二姑娘簪花,所以谴老奴来求姑娘,姑娘可愿意?” 这一番话刚说完,一旁的小周氏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 第2章 第二章 小周氏不敢去看柳映疏的反应,张了张嘴想要替她拒绝,让一个外人去给自家女儿簪花,这算是什么理儿。 她偷偷看了一眼自家侄女儿,见她面上没有羞恼的意思,小周氏又想到方才找王嬷嬷要旁敲侧击宁国公府上是否有适龄男子的事,最终还是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这边小周氏心思百转,王嬷嬷倒是端了一杯茶呷了一口,似乎并不着急柳映疏回答。 可柳映疏身后的听琴却是急了,她见自家姑娘像是在认真的思考要不要答应,心中好不容易刚压下去的不平又蹭地窜了起来。 但她只是个丫鬟,主子说话哪有她插话的,于是急得她捏紧了袖子。 刚巧小周氏房里的丫鬟要给柳映疏添茶,听琴见状忙上前接过茶壶,给柳映疏倒茶的间隙靠近她并压低了声音。 “姑娘,这宁国公府也太欺负人了,您万不可答应!” 柳映疏略微抬眼就瞧见了听琴脸上的慎重与担忧,她将手轻轻放在了听琴倒茶的手上,回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然后用气音说道:“去找小姑姑。” 距离父亲下朝的时间还早,柳映疏只得让听琴去找自己的姑姑武安侯夫人。 听琴很快就退开了,二人之间的对话其他人并没有察觉。 柳映疏原本就心中对这样的要求感到可笑,她不动声色地给听琴使了个眼色,听琴意会,很快就朝外面走去。 这种事情得有长辈来拒绝,不能由她来说,更何况小周氏没有要帮她的意思,她只能让听琴去找别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柳映疏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偏了偏头就见有细碎的阳光透过纸糊的花窗撒了进来,影影绰绰地贴在了合欢花的屏风上,像洒了一层金粉,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良久,柳映疏轻声道:“簪花的习俗原本是自家未出阁的姐妹做的,为何世子夫人却让我一个外人去?这恐怕不合规矩。” 不仅不合规矩,还会被外人说道。 这世子夫人打的什么主意,柳映疏却是不懂了,侯门公府向来循规蹈矩,都生怕于礼制上闹了笑话,她这样做岂不是丢了宁国公府的面子。 王嬷嬷见柳映疏终于回答,忙放下手中的茶杯,朝她和蔼地笑道:“二姑娘不知,我们家姑娘没有亲兄妹,大姑娘又远嫁了,所以夫人没法,只能请姑娘帮个忙。” 这答案柳映疏自是不满意的,上京里这么多的贵女,怎么世子夫人偏偏要选她,且还是之前自家未来女婿中意过的女子,这算什么? 难道是故意在自己的女儿出嫁时给她多添点堵? 似乎看出了柳映疏的疑惑,王嬷嬷继续道:“姑娘不知,原是世子夫人之前见过二姑娘,觉得颇合眼缘,又心疼二姑娘丧母,所以想借此机会收二姑娘为义女。” 收她为义女?柳映疏这才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 她揉了揉手中的帕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上京里世家之间互认亲戚的也不是没有,只是世子夫人在她刚出孝期就要认她为义女,这多半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她要如何拒绝呢? 一旁的小周氏听到世子夫人要认柳映疏为义女时惊得睁大了眼睛,转而心中又生出了羡慕嫉妒的情绪,懊恼这样天大的好事为什么没有落在自己女儿身上。 见柳映疏像根木头一样毫无反应,小周氏恨铁不成钢,忙道:“映疏,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儿,以后有世子夫人在你背后给你撑腰,还怕寻不到如意郎君吗?” 如今上京的人都在传柳映疏因为尴尬的年龄,而没那么容易找到称心且门当户对的夫家,想高嫁也难,又加之丧母,没人替她张罗婚事,更是难嫁出去了。 倘若她认了世子夫人为义母,于婚事上好歹能帮一帮她。 小周氏下意识觉得柳映疏会很乐意答应。 可她话音刚落就听见柳映疏柔着嗓音回绝:“夫人的好我疏心领了,但怕是要让夫人失望了。” “我命薄,已经没了母亲,没有这个福气,且我外祖父怕也不会答应,劳烦嬷嬷替我转告夫人,改日我亲自登门致谢。”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去宁国府见世子夫人,谁知道那地方是什么狼窝,柳映疏心中嗤笑一声,就知道世子夫人没安什么好心。 她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仔细一琢磨就能知道她里面的意思。 很简单,意思就是她死了娘,断没有再认一个人当娘亲的道理,对方也不怕晦气。更何况她还搬出了远在曲州边境的南安王,可以不给她面子,总不能不给老王爷面子吧。 偏生这话她说得都说不漏,你要硬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挑错,柳映疏还能刺对方是不是在故意找茬。 王嬷嬷来之前就找柳家的下人打听过了,都说这柳家二姑娘最是好性,加上之前上京都在传柳家映疏是当之无愧的大家闺秀,却没想到在她这里吃了亏,想来传言不实。 她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碍于自己在人家府上,又不好发作,憋了半天才找到话堵她:“认义女的事可以暂且不提,二姑娘替我家姑娘簪花的事可别忘了,虽说于理不合,但是他人也能谅解。” “瞧瞧嬷嬷这话说的,我都替我家姑娘不平。” 门外忽地响起这中气十足的话,柳映疏这才松了手中揉成一团的帕子,装作不经意地往门外看去,只见一道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见来人上身是一件橙色的交领,外罩一件淡黄色的纱衣,上面绣了金色的迎春花,下半身着一件渐变色的百褶襦裙,头上带着黄色系的头面,整个人像太阳花一样耀眼。 她走到柳映疏身边停下,动作倒是没有方才那般急躁,只是轻轻将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拍了拍,带着安抚的意味,路上听琴已经将在里面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 王嬷嬷是见过她的,此人正是柳尚书的小女儿柳清语,十六岁的时候嫁给了一个武将,如今她丈夫已经封了武安侯。 未等王嬷嬷说话,柳清语接着道:“你们宁国公府也算是贵族世家,怎么还拿这小家子的做派,让非亲非故的闺阁小姐替新娘子簪花。” 说罢她停了下来,接过柳映疏递给她的茶喝了一口,方才这丫头身边的大丫鬟急急忙忙来找她,她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放下刚睡着的小女儿就赶紧跟了着过来,现在还真有点渴了。 她不在乎什么礼仪,两三口喝完这杯茶又接着说:“再者你们宁国公府家大业大的自然不怕外人说道,可我家姑娘还待字闺中,这事传出去万一相中的夫家为此诟病,她还怎么嫁人?就连她未出嫁的姊妹也会受到牵连。” 柳映疏认同地点了点头,这宁国公府当真是欺负她没了母亲,也不把柳家放在眼里了。 小姑姑说的这些话原也是她想拿来当借口的,只是嫁不嫁的事情她一个闺阁姑娘实在是不好说,索性她方才想起小姑姑这几天回了柳家,只能病急乱投医。 没想到小姑姑真的被听琴请来了,甚至还帮她回绝了王嬷嬷。 这边柳映疏松了口气,王嬷嬷脸色却不太好了,她又不能得罪了武安侯夫人,眼下算了算时间也不早了,她只好作罢。 原本夫人也做了柳家二姑娘不会答应的打算,簪花一事只是试探她,认义女的事情才是她真正目的,且夫人说这事不急于一时。 王嬷嬷面上叹了口气,赔笑道:“簪花一事姑娘不愿意也就罢了,另一件事还请姑娘再考虑考虑,时候不早了,老奴就不叨扰了。” “来人,送客。” 柳清语也不跟她客气,直接抢在小周氏面前出了声,小周氏还想再留下王嬷嬷说几句话也不能了。 等王嬷嬷被丫鬟领出了门,柳映疏这才懒洋洋地站了起来,她看了小周氏一眼,声音不疾不徐道:“我竟然不知二叔母与王嬷嬷相熟,巴巴地将人请了过来。” 这王嬷嬷原是来寻她的,小周氏将人请了过去,已经是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她再不济也是大房嫡女,小周氏手伸得有点长了。 听出了柳映疏话里的意思,小周氏一时羞愧,但是要她一个叔母向侄女儿赔不是,她又做不出来。 于是只好给自己找补:“我也是为了你三妹妹的婚事,眼瞧着她就要十六岁了,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 闻言柳映疏笑了笑:“二叔母说得有道理,还是三妹妹的事要紧些。” 小周氏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我没有说你的意思,只是你也知道你二叔成日里不把内宅的事放心上,就连你三妹妹的婚事也不上心,只能我多替她操心。” 原本柳清语就不喜欢这个嫂子,她听得烦了,拉着柳映疏就走:“我那得了几匹好看的缎子,你现在既出孝了就不要再穿这么素了,你跟我回我的院子拿了去。” 柳映疏被她拉得险些一个趔趄,稳住了脚步她才拒绝道:“小姑姑,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我让锦书跟你去拿。” 说完她就往方向离开。 看着柳映疏窈窕的背影,柳清语突然想起一件事,对几十米开外的她喊道:“你且站住,后日是上巳节,父亲交代我带着你出去散散心,你可别忘了!” 柳映疏轻巧地转了头笑答:“知道了。” 柳清语摇了摇头,对着身后的锦书道:“我看那王嬷嬷就是在放屁,二侄女这样的相貌还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原本追着出来想要给柳映疏送她落下的帕子的小周氏听见二人的对话,想起之前外甥求她的事情,心里有些动摇了。 柳映疏本来想着过几日再去找那人的,可现在她改变了主意,想要早点去见他,跟他说一说今天遇到的事情,恨不得一吐为快。 谁知道等她买了糕点到了谢府门口却吃了闭门羹。 谢府大门紧闭,看样子像是很久没有住人的样子,柳映疏还不知道这三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在守孝期间父亲似乎一直刻意不让外面的消息传到她的房中,她还以为那人跟她赌气所以连封信都没她写。 原来是不在上京了吗 第3章 第三章 上巳节这天,天气逐渐变暖,路边已经开了不少野花。 柳映疏靠着车壁假寐,与兴奋地听琴和锦书相比,她倒显得有点恹恹的。 昨日她着听琴去偷偷打听了谢府的事情,才得知三年前谢将军于漠北一战中战亡,而谢家长子谢玹则被北狄人俘虏。 身为谢家次子的谢璟一人孤身赶赴战场,带人将谢玹救了出来,后面谢璟顶替了父兄的位置,亲自披甲上了战场。 而去年谢夫人扶着谢将军的棺椁回了锦州,所以她那天去谢府才会没有人。 之后的消息听琴称再也没打探出来。 柳映疏努力回忆着最后一次见谢夫人的场景,那是母亲逝世的第三天,谢夫人来到母亲停灵的地方,见了她就落了泪,哽咽着安慰了她几句,然后匆匆离开了。 那天谢夫人似乎哭得格外伤心,柳映疏以为是她舍不得母亲,原来那时确认谢将军战亡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上京。 当时她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痛中,又加上父亲不让人将外面的消息带给她,才一直都没有察觉。 听琴见柳映疏像是有什么心事一般,想到昨晚她听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之后就一直这样了。 是了,姑娘和谢府的二公子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三年后才得知谢府发生的事情,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情有可原。 马车一路前行,用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 柳清语牵着只有三岁的小女儿薛岚走到柳映疏面前,见她带着帷帽,笑着打趣:“如今咱们大楚民风开放,阿疏怎么比那些酸腐的书生还要守礼。” 她说得倒是没错,大楚自开国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年,但风气也渐渐变得开放了起来,早就不像前朝那样闺阁女子不能出门,对女子各种约束。 柳映疏没有回答,倒是听琴替她答了:“夫人有所不知,姑娘身子骨弱,又畏寒,虽说现在天气已然变暖,但这天风大,姑娘戴了这东西还能挡一挡风。” 这话说得其实也有些道理,但柳映疏真正带帷帽的原因只是为了避嫌,她方才在马车上的时候就听到了外面有人说四皇子也在附近,正跟人一群世家子弟临水饮宴。 为了防止撞见被他认出,柳映疏只好将帷帽带上,她不想再听到上京关于他们二人的传言了。 柳清语听了听琴这话,一边逗薛岚一边道:“罢了,你戴着也是好事,我听说那位也在这里。” 那位自然指的四皇子,柳映疏微微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接着又道:“姑姑,我到那边去看看。” “带上你的两个丫鬟,以免被人冲撞了。” 原本柳映疏早就看见了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但是等她跟柳清语说完话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等她带着人去寻,就不见了踪影。 跟在身后的听琴和锦书见柳映疏带着她们越走越远,渐渐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周围草木幽深,暗处仿佛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们。 怕出什么意外,二人只好出声劝她:“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这里看着怪吓人。” 柳映疏见周围不像是有人来过的地方,只好应了一声转身,她方才明明看见那背影看着很像谢璟的人往这边来了。 怎么等她追上来的时候人又不见了? “姑娘可是在找在什么?”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柳映疏转身,就看见一个眼生的男子站在不远处,这人穿着打扮跟谢璟极为相似,怪不得她认错了。 来人见柳映疏的两个丫鬟紧紧将她护在身后,才露出自以为儒雅的笑容:“如果在下没猜错的话,方才姑娘是在找我?” 柳映疏没有否认,用略带歉意的声音回他:“是我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里天生就带了一丝温柔,乍一听就像是春日里一阵微风,轻轻的拂过湖面,带起一阵涟漪。 对面的男子听了一阵心神荡漾,都说这上京柳家女曾是众多男子倾慕的对象,即便现在容貌被遮住了,但是这身段和这声音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原本周清昊还对姑母小周氏说话的存疑,认为她是不肯将表妹许给自己,才故意给在他面前夸自家侄女。 现在见了面,原本的嫌弃早就被他丢到了九霄云外,他轻咳一声,故意用低沉地声音道:“原是这样,萍水相逢也是一种缘,在下周清昊,敢问姑娘芳名?” 柳映疏从见了他的脸发现此人不是谢璟之后心中自是失望,转念一想已过三年,加之以前就觉得谢将军和谢家长兄生得很高,谢璟的个子应该会比面前的男子高许多才是。 她暗笑自己见了相似穿着的人就以为是谢璟,他现在应该还在漠北战场才对。 柳映疏收回思绪,细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像是开了屏的孔雀的男子,暗念了一下他的名字,倒像是在哪听过一般。 锦书年纪小,见来人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姑娘,气不打一处来:“你管我家姑娘叫什么,别挡着我们的道,让开!” “锦书,不得无礼。” 柳映疏终于想起了这人是谁,正是二叔母小周氏娘家侄子,今日他作这番打扮,怕不是无意为之,只是他显然是成年男子,头上束着高马尾背后一看不觉违和,正面看配着这张脸倒显得有点突兀。 柳映疏心中想笑,面上便也跟着弯了弯唇角,恰巧微风掀起白纱的一角,被周清昊见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艳色,以为柳映疏是对他笑的,声音飘飘忽忽地道:“姑娘可是柳家二姑娘,姑娘的二叔母正是在下的姑母,说来我们还带着一层亲戚关系。” 说罢还自以为优雅地打开了手中的扇子。 这么快就露出了狐狸尾巴,柳映疏从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开始,就对他失去了耐心,只是出于礼貌才一直保持着不动的姿势等他说完。 她往前走了一步,开口:“实在抱歉,我并未听父亲说有姓周的亲戚,公子若是没有别的事,便请让一让。” 周清昊没有听出她话里面疏远的意思,直觉她是因为害羞,毕竟刚才她可是见了他就直直地追了上来,认错人想必也只是她的借口。 如此甚好,待会他的计划实施起来就更容易了。 如果柳映疏能读到他内心的意思,肯定会还不犹豫赏他两个白眼,世上原来还有这样自恋的人。 他继续用那掐出来的低沉的声音道:“既是这样,那柳姑娘劳烦替我向柳伯父问好。” 这话听在柳映疏的耳中着实是唐突,她与他又没什么关系,他这话说得好似他跟柳家已经很相熟的地步,实在是不要脸。 柳映疏轻轻呼了口气,终于还是没忍住,这人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的,她冷了声音:“问好倒是不必了,我父亲并不认得你,别过了。” 言下之意很明显,你只是个无名小卒,还入不了柳大人的眼,就别想着高攀了。 可很显然周清昊并未明白这话的意思,还以为她是在未他着想,面上不禁露出笑。 柳映疏不再理这个沉浸在自己世界的人,带着听琴和锦书绕了过去,连衣角都不想碰到他,带着很明显的嫌弃之意。 等她回到柳清语身边,就见她正站在一旁教薛岚放风筝,见柳映疏回来了,她将手中的线交给薛岚的奶嬷嬷,然后朝柳映疏走去。 柳映疏见她面色有些凝重,于是让两个丫鬟退开了,她轻声问道:“姑姑可是有什么事?” 柳清语撇了撇嘴,压低声音不满道:“方才你刚离开,那位就着人来询问你的事,还说在后面的小湖边等你,有话要同你说。” 见柳映疏没反应,柳清语拉了拉她的袖子:“听姑姑的话,你可别犯傻,如今他已经要娶亲了,你最好还是远离他,免得外人说你不自重。” 柳映疏着实是冤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上京就开始流传她和四皇子的事情,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实际上她跟四皇子见面的次数拢共就三回,而且每次都是她远远避开。 除了最后一次四皇子特意堵她,跟她说了几句她不懂的话,什么让她放心的话,其他两次她是真与对方保持了很远的距离。 而且她有什么好不放心的?要不是她确认自己没有跟四皇子有过多的接触,她还真会认为四皇子对她情根深种。 柳映疏轻叹一口气,再次解释道:“旁人也就罢了,姑姑怎么也认为我跟四皇子有什么,他约我见面是他的事,我要真见了就是自己拎不清。” “也是。” 柳清语知道自家侄女的脾性,柳映疏既然这样说,她自然就是清白。 可这四皇子又是什么意思,都快娶亲的人了,怎么还来找柳映疏,柳清语一时没忍住,不禁埋怨道:“这四皇子怎么回事,明知道你现在处境不好,还来招惹你做什么。” 柳映疏无奈地摇了摇头:“姑姑,这风吹得我头晕,我想先回去了。” 柳清语知道她这是借口远离这是非之地,只好招来听琴和锦书:“你们家姑娘身子不舒服要回去了,路上记得照顾好她。” 二人应声一左一右带着柳映疏去了不远的马车,车夫很快就驾着马车往上京的方向驶去。 回去的路选了另一条小路,车夫说这条路更快回到上京,柳映疏不疑有他,靠着软枕闭上了眼睛。 然后到了中途马车却停了下来,然后她就听见车夫说前面倒了一棵树,马车过不去。 正当柳映疏让他掉头回去的时候刚好遇到周清昊骑马路过,他见到马车前面倒下的大树,对着马车里面的柳映疏道:“柳姑娘,这路是过不去的,还是往回走吧。” 他这话刚落下,就不知道从哪窜出十几个拿刀的大汉,嘴里喊着抢劫。 这是遇到劫匪了。 第4章 第四章 这里距离上京不远,天子脚下竟然还会出现劫匪,实在有些奇怪。 柳映疏安抚惊慌的听琴和锦书:“此时有些蹊跷,你们先别自乱阵脚,那些人想钱财给他们就是了,上京离这不远,想来他们不敢在这杀人。” 听了柳映疏的话,二人才稍作冷静,搜了搜身上,把值钱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装好。 听琴胆子比较大,加之有了前面柳映疏的安抚,此时掀开车帘一角将那几样值钱的东西扔了出去:“各位,这些东西拿去换了能得好几两银钱,还请放行!” 领头的劫匪见了那个包裹眼中一亮,但瞥了一眼挡在马车面前的周清昊,他又止住了想要去拿包裹的手。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就这几个小钱也想让我放行?” 此时周清昊下了马,他一脸愤恨地对着那些劫匪道:“你们休想伤害柳姑娘!你们要是伤了她,柳尚书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柳映疏皱眉,这帮人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周清昊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直接对他们说了出来。 且听说很多山匪都是被逼无奈才落草为寇的平民,她祖父又是户部尚书,在任职期间自然会得罪一些平民百姓,万一这些人其中就有怨恨祖父的,那她岂不是更危险。 那劫匪一听马车里面的是柳映疏,立马来了兴致,粗着嗓子喊道:“听说柳尚书的孙女生得花容月貌,今日兄弟们有福了,得好好尝一尝千金小姐的滋味!” 此话一出,剩下的劫匪都发出猥琐的附和声,甚至还有自告奋勇要第一个进马车一睹芳泽的。 听琴透过那车帘的缝隙,见到一个脸上带有刀疤的男人朝着马车这边走来,立马慌了:“姑娘,咱们怎么办?” “有我在你们休想伤害柳姑娘!”挡在前面的周清昊手上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把刀,他胡乱挥舞着刀,那人还真像是被他吓住了。 听琴见状,不禁对周清昊有点改观:“人不可貌相,我方才还觉得周公子有点轻浮,现在看来是我错怪他了。” 锦书在一旁跟着默默地点了点头。 柳映疏却并不这么认为,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想,直觉这些人不会真的伤害她,若是真的伤害她哪会说这么多废话。 且周清昊一看就不像是习武之人,他刚才挥得那几下也软绵无力,这劫匪居然能被他唬住,显然很不符合常理。 还未等她细想,外面就听见周清昊的一声闷哼,柳映疏透过缝隙看见他的手臂被刀疤脸割破了一条口子。 刀疤脸哼笑一声:“就你这两下真以为我会怕,乖乖地让小爷我进去尝尝这柳姑娘的味道。” 周清昊快速与刀疤脸对视了一下,然后抱住他的腿不让他继续上前:“除非我死了,不然休想碰柳姑娘一根毫毛!” 领头的人看着这一出闹剧,拍了拍手道:“真是有情有义的男子,这柳家姑娘真是有福气。” 刀疤脸随意踹了周清昊一脚,见他还是不松手,骂道:“他奶奶的,赶紧松开,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见他不松开,刀疤脸索性拖着他走到了马车前,伸手就要掀开车帘。 柳映疏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刀疤脸准备掀开帘子,突然不远处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听着倒像是有好几十个人。 周清昊听见这马蹄声,瞬间松了手,与领头的劫匪互相眼神交流了一番,想让他们赶紧走。 然而来不及了,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就将他们撤退的路挡了去。 骑马带头的人看了看了眼前的一切,声音清朗:“这上京看来也不太平,来人,都给我拿下!” 即便这人与马车隔着一段距离,声音也没有三年前的稚气,但这语气里面带着的一丝张扬,让柳映疏一时失了神。 这些劫匪原本就不是专门干这行的,眼见这人身后全是身穿盔甲的士兵,瞬间乱阵脚,很快就全被擒住了。 车外归于平静,周清昊看着被生擒的劫匪傻了眼,转头见到扎着高马尾的俊逸少年,腿瞬间软了,但是想到还在马车里面的柳映疏,他又强作镇定。 他与被擒的领头对视了一眼,才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到马车前道:“柳姑娘不用怕,那些贼人已经被这位大人拿下了。” 说完他猛吸了一口冷气,显然是扯到伤口了。 柳映疏压根没把他放心上,她现在只想见外面的少年,只吩咐听琴拿了车上备的金疮药给周清昊。 听琴掀开帘子,就见十几米开外,谢璟骑在一匹健壮的黑马上,三年未见,此时他身上已经脱去了少时的稚气,面部轮廓也变得成熟了起来,也比起以前黑了点。 可他整个人看上去依旧和从前一般张扬,是她熟悉的模样。 骑在马上的人自然也看见了车里面的柳映疏,他皱眉,然后移开了眼睛,见手下的士兵有几个直愣愣地盯着柳映疏看。 他心里一阵烦闷,忙对着手下道:“还不快将前面的树移开。” 阿璟 柳映疏见他装作不认识自己,心里难免有些无措,她柔着声音对别开脸的谢璟道谢:“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周清昊刚想接话,发现这话是柳映疏对那位马上的人说的,只好讪讪地站在一旁。 过了良久,谢璟还是回了她:“这条路偏僻,以后还是少走。” 说着他转过头,刚好对上柳映疏含笑的双眼,他心中一时泄了气,又道:“以后出门多带几个人跟着,不然你真出了什么事,你母亲一定会难过。” 说完这话他捕捉到柳映疏脸色变了一下,他也没有多想,看见尴尬地站在一旁的周清昊,他打量了此人一眼。 柳映疏见他眼睛在她和周清昊之间转了一遍,开口解释道:“这位是我二叔母娘家的侄子,与我一同遭遇了劫匪。” 周清昊见二人的对话就知道他们的关系不一般,看她在别人面前介绍自己,以为她经过刚才的一遭已经对自己芳心暗许。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物,朝谢璟恭敬地行了礼:“感谢这位大人救了我们二人,敢问公子贵姓,家住何处,改日我也好亲自登门道谢。” 谢璟听了他这话,以为他们二人真的关系不一般,面上不冷不淡地回他:“不必客气。” 鸢鸢的眼光何时变得这样差了?他瞧了一眼马车里的柳映疏,心中有些纳闷。 柳映疏看着周清昊那自得的模样,又见谢璟这副显然是误会了的样子,只好冷了声音道:“周公子,今日若不是遇见了他,你我现在还生死未卜,希望你明白。” 说完她向听琴使了个眼色,听琴立马走到周清昊的跟前,给了他一袋银钱:“我家姑娘好心,这些是给你买药治伤的钱,望公子回到上京之后不要随处说今日发生的事。” 周清昊这才明白,柳映疏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更是要他将此事守口如瓶,他看了一眼车上的柳映疏,见她对他神情淡淡的,完全没有面对马上那人时的温柔。 即便不甘心,他也只好推脱道:“这钱周某就不要了,只是柳姑娘今日受惊了,需好好回去休息才是。” 谢璟见他这样说,知道是他误会二人的关系,他还想说什么,这时手下来报树已经被移开了,可以继续前行。 马车在谢璟的护送下回到了柳家,等看着柳映疏进了柳家的大门,他这才调转马头往谢府的方向驶去。 当天夜里柳映疏洗漱完,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葡萄架下想这白日里发生的事情。 她披散着一头乌黑的头发,那发丝散在后背像上等的绸缎一般,在烛光的照映之下散着闪着细碎的光。 谢璟偷偷翻上她院子的墙头时,只见她正一手拢了头发,另一只手拿了棉布在擦拭。 柳映疏并未发现墙头上的人,一阵夜风吹过,她身子轻颤了一下,她将吹到脸上的发丝拢到耳后。 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她便朝着墙头的方向望去,刚好对上带了复杂眼神看着她的谢璟。 “谢璟?” 她不确定地轻唤了一声,转而看了下四周,发现丫鬟婆子都在屋子里面,这才放下心来。 虽说以前谢璟就有这个爱翻她墙头的毛病,曾经还被双方的母亲笑话过,但是现在他们二人已经长大,多少是需要避嫌的。 不然明日上京就会传得沸沸扬扬的,男子深夜翻柳家姑娘的墙头示爱,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思及此,柳映疏忙起了身,快步地走向谢璟。 谢璟看着她走路时带动白色的裙摆缓缓漾开,像是一朵绽开的望春花,见她急急地向他走来的模样,他原本想笑的。 可一想到那天她的失约,他又嘴角压了下去,只不冷不淡地说道:“我让手下将那些劫匪送去了刑部,经过一番严刑逼供,发现今天的事那位周公子也参与其中。” 柳映疏原本想问他这三年过得可好,听了他的话,她蹙眉:“跟我猜想的一样,这周公子的手段未免有些拙劣。” 说罢她抬头,见他的束在脑后马尾被微风吹起,面上依旧是那幅明朗的样子,想起谢将军和谢玹,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这三年你过得可好?” “若没什么事我走了" 二人同时开口,柳映疏愣了一下,转而浅笑,轻轻点了头:“夜里路不好走,当心些。” 谢璟闷闷地嗯了一声,准备跳下墙头,听到她轻咳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在漠北寻的良药,据说治疗寒症有效,拿着。” 说罢朝她扔了过去。 柳映疏伸手接住,笑着弯了弯眉眼:“谢谢。” 谢璟立刻转了头不去看她:“走了。” 很快他的身影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墙头,柳映疏对着他方才站的位置慢慢收起了笑容,将小瓷瓶仔细收好后才回了屋里。 第5章 第五章 四皇子和夏书瑶大婚这天,上京所有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要去观礼,皇帝在前殿设宴款待大臣,而皇后则在后宫设宴招待女眷。 柳映疏的父亲是四品官员,所以她也在受邀的范围内,如果南安郡主没有去世,去的那便是郡主,可是现在只能由柳映疏去。 她并不是第一次进宫,小时候南安郡主和河阳郡主还经常带着她和谢璟去宫中,南安王虽说是异姓王爷,可皇帝对他信任,常让南安郡主进宫陪皇后。 后来南安王回了曲州,她母亲也就很少带着她进宫。 谢玹有时也会带着她跟谢璟去宫中找太子哥哥,皇后是谢璟的姑姑,柳映疏跟着他们进宫,自然也跟着他们喊太子哥哥。 只是如今小时候一处玩闹的人,一个三年前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如今还腿脚不便,而另一个则在三年前因为一场风寒落下病根,整日汤药不离口。 想到这些过往和现在他们的处境,柳映疏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坐在她身边的翰林学士之女江瑤旋听见她这声叹息,忙倾身靠近她,用扇子挡住了二人的脸。 她悄声提醒道:“好好地叹什么气,今天可是四皇子大婚的日子,你这一声叹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保不准第二天就会传你对四皇子余情未了。” 柳映疏知道江瑤旋这声提醒是为了她好,她只能柔声回答:“江姐姐,你也知道我的,我何时同四皇子有过什么?你莫要再打趣我了。” 江瑤旋闻言笑了一声:“我知道你跟他没什么,只是那些人唯恐天下不乱,这世道对女子多严苛,你一个女子被人说多了总是不好的。” 柳映疏嗯了一声,扫了一眼周围,都是上京城中未嫁的女子,年纪都在十五岁上下,个个都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而皇后则坐在上首,静静地观察着这些贵女们的言行举止,偶尔看着其中的一两位便问身边的女官问题。 柳映疏见江瑤旋正拿了一个鲜红的李子要吃,见她咬了一口,便小声道:“听说不久后河阳郡主和谢家哥哥就要回京了,皇帝为了补偿谢府有意让皇后挑一位贵女赐婚。” 这话刚说完就见江瑤旋嘴里含着果肉,眼睛睁大看着她,含糊不清地问:“你从哪得知的?” 说着她胡乱嚼了几下果肉咽下,拿帕子擦了擦嘴,才情绪不高地接着说:“皇帝要赐婚便赐,与我何干?” 柳映疏瞧了瞧江瑤旋的模样,忍不住拿了扇子掩住嘴笑了起来:“谢家哥哥是为了守护咱们边境才受伤,是大楚的功臣,江姐姐若是有认识的合适的世家姑娘,也可以跟河阳郡主推荐推荐。” 江瑤旋瞪了她一眼:“我又不是媒婆,才不管他!” 话音刚落就听见柳映疏没憋住笑出了声,江瑤旋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拿自己取乐,顺便恼了:“好呀,亏我刚才还担心你,转头你就拿我当乐子!” 柳映疏带着笑意地声音问道:“姐姐,你真的生气了吗?” 见江瑤旋侧过身不理自己,于是柳映疏探着身子往她那靠了靠,掐着嗓子嘴里甜甜地喊着姐姐长姐姐短的,江瑤旋半边身子都酥了,正打算原谅她。 就听见柳映疏呀了一声:“江姐姐,这李子好酸呀,姐姐还是别吃了。” 江瑤旋应声立刻转了身子,就见柳映疏拿着团扇掩了半张脸,露出月牙般的剪水双瞳无辜地将她望着。 即便这样,江瑤旋还是伸出了手毫不怜香惜玉的掐了掐她的脸,没好气道:“上京城都说你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真该让他们领教领教你的嘴皮子。” 虽是上手掐了,但是江瑤旋还是掌控好了力度,并没有真的用力,然后等她将手拿开,还是看见柳映疏脸上的红色印字。 柳映疏拿着帕子的手揉了揉那块地方,才笑道:“好姐姐,我也不过是同你玩笑,您大人不计小人过,是鸢鸢错了。” 江瑤旋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你这性子憋了多久,小时候好好一个活泼的性子,怎么变成了如今这样。” 柳映疏知道她指的什么,反而笑着安慰她:“姐姐先前还说我不要叹气,怎么反而现在又在这叹气,一会皇后听见定要把我们给轰出去。” 刚提了皇后一嘴,就见皇后朝他们二人这边看来,她看了一眼柳映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 柳映疏自然不会认为皇后也将她列入了谢玹未婚夫候选,因为刚才皇后虽说是在看她倒不如更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柳映疏微微朝皇后颔首,皇后点头回应,然后从回忆中抽回,对着身后的宫女道:“将这盘番邦进贡的甜瓜给柳家姑娘送去。” 这话一出,柳映疏受到好几个羡慕的眼神,她镇定自如地接下,然后起身向皇后道了谢。 皇后示意她坐下,接着由女官扶了起来,称夜里风大吹得头疼,便先回寝殿,让众贵女不要拘束,随意玩儿。 众人恭送了皇后离开,就开始三三俩俩聚在一起说话。 柳映疏看着面前这一小碟的甜瓜,刚想问江瑤旋要不要吃点,就突然听见有人提议道:“这宫宴实在是无趣,咱们不如也学学那些公子少爷,玩一玩投壶的游戏如何?” 不多时就有同样觉得无聊的贵女附和出声:“这主意好,只是输了咱们不用罚酒,就罚” 提议的姑娘立马接话:“依我看就这样,赢的人提出一个要求,输的人照做就是了。” 说完她看了柳映疏一眼,眼里并无善意。 许多贵女平时见自家兄弟玩过,并未有人觉得不合规矩,反而都跃跃欲试。 柳映疏总觉得这提议的人总是在有意无意地看她,她凑到江瑤旋身边小声询问道:“姐姐,这位姑娘看着面生,是谁家的?” 江瑤旋看了一眼便道:“你不认得她也是应该的,她是夏书瑶,哦不,四皇子妃的堂妹,名叫南霜,听说之前一直随父住在漠北,上个月才回来。” 原是这样,可柳映疏总觉得这人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太友善,她并未见过这人,所以未曾得罪过她。 这边夏南霜已经让宫人准备好了投壶的器具,她站在中间接过宫人递给她的箭,她站在离放好的壶四尺之外的距离,稍微一瞄准就投了进去。 周围的贵女都纷纷笑着鼓掌称好,胆大的更是想要上前一试。 这时夏南霜自得的仰了头,然后冲着柳映疏和江瑤旋的方向放声:“你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投壶这游戏其实柳映疏以前经常和谢璟玩,不过他们赌的是谁输了就替谁抄书,她想起最后一次与谢璟玩投壶的游戏是十三岁。 那时谢璟贪玩,逃了夫子的课偷偷带着她去校场看谢父点兵,后来被河阳郡主知道了罚他抄书,让柳映疏作监工。 谢璟书抄了没几下就嚷嚷着不抄了,灵机一动说要跟柳映疏玩投壶,如果她输了要帮忙抄书。 柳映疏知道他就是想偷懒,面上装作为难了一下然后答应了他,又在比赛中故意输了他。 谢璟还真以为自己赢了,立马在旁边让出一个位置让她坐下一起抄,那时柳映疏还能模仿他的字迹,觉得当监工也实在无聊,于是替他认真的抄书。 可刚过了半个时辰,谢璟就靠着她睡着了,手中毛笔的墨染黑了一块宣纸。 等他再次醒来,柳映疏已经帮他抄好了,正支着下巴看他的书,任由他靠着自己睡觉,她怕一动会吵醒谢璟,便让婆子给他身上盖了毯子。 “谢小将军,一个人喝酒多无趣,我敬你一杯。” 有人出声将谢璟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一位年纪比谢璟年长的男子在他旁边坐下,他见谢璟一个人对着投壶的壶出神,像是在想什么东西。 出于同是武将,谢璟现今才十八岁就被皇帝封了将军,而他还只是五品武官,他敬佩谢璟的父亲,于是想要跟谢璟拉近关系。 只是谢璟并未有这样的想法,而是站起身推辞:“多谢好意,只是我不胜酒力,抱歉。” 说完他起身离开了自己的位置,很快就出了宴饮的地方,有内侍怕他出事跟了上来,谢璟找了个借口支开了他,独自一人往某个方向走去。 谢璟揉了揉额头,他一向不喜喝酒,刚才喝的那几杯也是为了给皇帝和几位皇子面子,本来他今天进宫是要见太子的,但是太子却因病没参加宴会。 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谢璟一路来到了御花园,现在是晚上,基本御花园不会有人,他打算在这里醒醒酒,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去。 哪知道他路过御花园里的牡丹园时,忽然见到一道紫色的身影拿着一盏精致的宫灯站在牡丹丛中,她周围的牡丹花都闭合了,微风吹起她罩在外衣上的纱衣,远远一看倒像是牡丹成了精。 淡黄色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谢璟这才看清这人是谁。 他抬脚进去,一说话发现自己的声音不自觉放轻了:“鸢鸢,你在做什么?” 柳映疏骤然听见有人说话吓了一跳,举着灯笼往谢璟的方向照去,发现是谢璟,才松了口气:“谢璟,你怎么在这里?” 谢璟双手环胸靠着月洞门:“这话该是我问你,大晚上的一个人跑来御花园,也不怕被陌生男子撞见了。” 柳映疏继续回身拿灯笼照着寻找未闭合的牡丹花:“我方才与人投壶玩输了,愿赌服输,要折一朵盛开的牡丹回去。” 谢璟见她半弯着腰低着头,鬓边斜插着一根步摇的流苏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看着俏皮可爱。 他正准备过去帮她一同寻找,就听见柳映疏略带惊喜的声音:“呀,找到了!” 很快柳映疏折了那朵淡粉色的牡丹向他走来,谢璟下意识收起懒散的动作站直了身体。 见她左手提着灯笼,右手捏着牡丹,在离他只有几步远的距离将牡丹举到身前,然后弯着眼睛问他:“好看吗?” 烛光硬着她的眼睛,里面好像能看见星子一般。 鬼使神差的,谢璟看并未看她手中的牡丹,而是看着她的脸作了回答。 “好看。” 第6章 第六章 柳映疏低头看着手中的牡丹,并未察觉谢璟这话有哪里不妥,等她走到他身边,突然闻到一股酒味。 谢璟不喜喝酒的事情柳映疏是知道的,她凑到他面前闻了闻:“你喝酒了?” 谢璟看着她皱起的鼻子,乖巧地点头:“嗯,喝了几杯,现在头有点疼。” 柳映疏见他扶了扶额头,看起来确实是不太舒服的模样,她将右手的牡丹放在左手,原然后轻轻拉着他的袖子就往月洞门外走。 “你现在喝了酒怎么还乱走,万一醉倒在这宫里,可不是要惹人笑话?” 御花园静悄悄的,柳映疏一手提着灯笼照着前面的路,另一只手拉着谢璟往假山的方向走去。 本来柳映疏的手劲并不大,此时的谢璟却任由她拉着,他并未觉得有不妥的地方,他们自小一块儿长大,外人看他们只会想到亲情,见了也不会到多想的地步。 忽地谢璟终于知道自己自从见了她之后一直不太开心的原因,那便是三年前她的失约,想到这里谢璟停了下来。 即便相隔三年两人未见面,但是柳映疏待他却和从前一样自然,反而是他自己别扭。 柳映疏感觉到身后的人止住了脚步,转头不解地问他:“怎么了?前面就是小亭子了,你去那边醒醒酒。” 谢璟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她转头时小幅度晃动的流苏,心里的烦闷一直堵着。 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这时候同柳映疏闹别扭,可是因为他现在喝了酒,情绪便无限被放大。 等了一会儿的柳映疏见他仍旧是不说话,且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于是耐着性子哄他:“子疾,你可是又不舒服的地方,这样,你站在这别动,我去找内侍。” 子疾是谢璟的字,柳映疏很少会这样唤他,只是方才却不自觉地这样叫了,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只有谢璟在听见时抬眼看向她,自从父亲死了后,已经有人这样喊他了。 见谢璟看着她,柳映疏以为他真的不舒服,就要去找人,与他擦肩而过地时候谢璟扯住了她的袖口,柳映疏偏头不解地看着他:“还有什么事吗?“ 谢璟吸了口气,才缓缓道出心中一直想问她的话:“三年前我赶赴漠北战场前曾让人约你出来,你为何失约了?” 这话细细一听就会发现夹杂着一丝委屈,柳映疏了然,原来是为的这个。 怪不得那天他见了自己不大高兴,柳映疏轻叹一声,解释道:“那日是家里出了点事,所以便失约,我不知那日你就要离开了。” 谢璟这些天一直往京郊的校场里跑,且上京关于柳映疏的传闻也渐渐少了,所以他并不知道柳映疏三年前丧母的事情,而且河阳郡主也并未同他提起。 他抬头看向柳映疏,皱眉道:“你家出了什么事?” 柳映疏尽量放轻声音,用没有情绪地声音回答他:“那日我母亲病逝,我原想着等安葬好母亲再去见你,哪知你一去就是三年。” 谢璟并没有想到事情是这样的,他沉默了一切,懊恼自己刚才说的话:“我并不知你母亲去世的消息,抱歉。” 被谢璟这样安慰,柳映疏原本眼中生出的酸涩被她强行按了下去,她浅笑道:“我没事,只是你哥哥和郡主现在可好?” 谢璟知道她是在岔开话题,便接了她的话:“母亲和哥哥下个月就会回到上京,你不用担心他们。” 柳映疏听完点了点头,想起还在等着自己的江瑤旋,她立马将手中的牡丹塞给谢璟:“这花你拿着,我重新去牡丹园摘一朵。” 谢璟看着那朵被她塞在手里的牡丹,瞪大眼睛就想说什么。 但是柳映疏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临走前转头叮嘱他:“这一路上都点了灯笼,你还记得那个小亭子吗,就是以前太子哥哥经常带我们去玩的那个,你去那边醒一会酒再回去,想来陛下不会怪罪你的。” 说完她提了裙子不远处的牡丹园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怎么现在还把他当小孩子,明明只比他大了一个月,谢璟看着手中的那朵牡丹,不高兴地腹诽,但也没有将它扔掉。 这边等了许久的江瑤旋终于看见柳映疏回来了,她刚才还担心柳映疏这么久还没回来,怕她在宫里遇到什么事了。 而且江瑤璇总觉得夏南霜是故意赢柳映疏的,因为她后来也发现夏南霜似乎对柳映疏有敌意。 她立刻走到柳映疏身边:“鸢鸢,你是不是得罪了这位宁国公府的三姑娘了,你都不知道她刚刚为了赢多努力。” 赢了还故意为难她,要她去御花园折一朵绽开的牡丹回来,大家都知道牡丹到了晚上会自己合上,想要在晚上找一朵没开的牡丹哪有那么容易? 柳映疏将那开着的牡丹插在一个放在桌上的花瓶里,然后拿帕子擦了擦手:“我并未与她见过面,何来得罪一说?” “也是。” 江瑤旋是知道柳映疏玩投壶有多厉害,只是方才她分明见柳映疏似乎走了神,导致最后一支分胜负的箭投歪了,才让夏南霜赢了。 出于好奇的心理,江瑤旋问她:“我刚才看你好像在想什么事情,我还以为你是故意输她的。” 柳映疏投壶的时候确实走了神,她是想起三年前的一些事情,所以才会走神输了投壶比赛。 她摇了摇头:“我并未故意输她,只是见了皇后娘娘,想起病重的太子。” 太子三岁被立为储君,一直都来行事都是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却在三年前的一场风寒中落下病根,如今更是连东宫都甚少出了。 皇帝为了他的身体,逐渐让他不再接触朝堂之事。 三年前的桩桩件件,总让她觉得有关联,谢将军战死,谢家长兄重伤,太子感染风寒落下病根,母亲病逝 这些事情像是有什么在背后牵动着,直到回到府上躺下的时候,她依旧想这些事情。 仿佛有什么答案就要呼之欲出,就在她要伸手抓住的时候又消失不见。 最后没法,她只好作罢闭上眼睛睡下。 那晚之后谢璟又开始天天往校场跑,原因是他醒来发现自己做了蠢事,好好地非要去问柳映疏为什么失约,无端勾起了她的伤心事。 又想起他对着柳映疏的脸说好看,他更是想揍喝醉酒的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轻浮了,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他就是冒犯了柳映疏。 所以这些天即便柳映疏差人去给谢璟送东西,他都没敢亲自出去接,只让身边的下人去拿了。 这边柳映疏自然不知道谢璟心中的纠结,她正忙着给薛岚制作生辰的礼物,四月中旬正是薛岚的生日,前两年她还在孝期中,所以柳清语并为邀请过她。 今年不一样了,她出了孝期,柳清语上个月临走前还特意跟她说了,让她在薛岚生辰那天一定要去。 眼看着离薛岚的生辰越来越近,她给小侄女绣的小肚兜也快到尾声了,只是绣花蕊的金线不够了。 因为这肚兜是给小女孩做的,小女孩皮肤娇嫩,绣花用的线比较特殊,选的都是比较柔软的丝线,这样穿在身上也不容易被硌到。 柳家已经很久没有年纪小的孩子了,所以管家采买的丝线都是普通的线,柳映疏差人去找管家问了也只回答说没有。 且柳家采买的时间是固定,在每个月的月初,现在刚过了采买的时间,她又不好为了一卷丝线麻烦管家。 此时她正在犯难。 锦书看出了她的烦恼,便提议道:“姑娘何不亲自去买了来?” 路过的听琴不禁打趣:“姑娘瞧瞧,这才多久,锦书这小丫头就想出去了。” 被拆穿心事的锦书并未恼,而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来也巧,过几日正是我妹妹的生日,奴婢也想趁机出去给她买些好的东西,姑娘您就答应了吧。” 柳映疏对待自己房里的丫鬟比较宽容,所以平日里丫鬟们偶尔也会同她说说笑笑,见锦书这么说,她便点了点头同意了。 为了不让人认出自己,柳映疏还是选择在马车里戴上惟帽才下了马车。 上次她出来的匆忙,并未认真逛这街,这一次她并不着急着去买金线,慢慢带着锦书听琴二人逛了起来。 在路过一家点心铺子的时候还进去买了几样,她顺着记忆买了谢璟和河阳郡主以前喜欢吃的,让店铺伙计包好了给听琴拿着,等回去的路上顺便去一趟谢府。 前几日河阳郡主和谢玹回来了,恰巧到了月初她要查看柳家的账本,加之又忙着给薛岚准备生辰礼物,路过点心铺子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去探望河阳郡主。 郡主待柳映疏一向很好,加上她与柳映疏的母亲是闺中密友,所以二人母亲常有来往。 这便是为什么柳映疏和谢璟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原因。 柳映疏在街边的小摊贩上挑着拨浪鼓,身后响起急急的马蹄声,她往身后一望,就见一身深蓝色衣袍的谢璟骑着马朝这边赶来。 他头上束着的马尾飘在半空中,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他这样张扬,却不显得突兀。 柳映疏看着他那张明朗的脸,发现他不再是三年前稚嫩的少年了。 她往旁边让了让,不想马蹄扬起的灰尘沾到裙摆。 谢璟路过柳映疏的时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略微低头,隔着柳映疏惟帽的白纱对上她的眼睛。 然而他并未停下,柳映疏知道他认出了自己,她朝他后面看去,发现同样骑着马的夏南霜似乎在追着他。 谢璟这是在躲这位宁国公府的三姑娘吗? 第7章 第七章 望着两个人消失的方向,柳映疏想起那晚宫宴夏南霜对自己莫名的敌意,她抿了抿唇,猜到夏南霜和谢璟应该是在漠北认识的。 听琴见柳映疏立在原地没动,小心提醒:“姑娘,天色不早了,咱们赶紧去买丝线吧。” 这一声提醒将柳映疏心中生出的一丝烦闷压了下去,她点了点头,朝着买丝线的店铺走去。 这家店铺的位置比较偏僻,因为只卖丝线的缘故,所以店里面人并不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姑娘。 柳映疏直接跟店里伙计说了要上好的金线,然后站在一旁等他去拿了来。 她感觉店铺里面有点闷,便让锦书在里面等着,自己带着听琴出了外面,这店铺的旁边就是一条河,柳映疏站在河边透气,看着河面上有些少爷公子正坐在船上饮酒作乐。 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柳映疏转身,就见周清昊站在离自己十几步远的距离一脸痴迷的看着她。 柳映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如果不是帷帽遮着,周清昊一定能看见她眼中的嫌恶。 见柳映疏看向自己,周清昊自认为儒雅地朝她笑了笑:“柳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听琴认出了这个人,侧身挡在自家姑娘跟前,脸上是不耐烦的表情,她朝周清昊敷衍地行了行礼:“周公子。” 周清昊并不看听琴,一双眼一直黏在柳映疏身上,也不管她不理自己,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姑娘那日赠送的药在下一直在用,如今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姑娘如果不嫌弃" 他还想再说什么,被柳映疏打断了,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那药只是随手一赠,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 闻言周清昊急切地说道:“虽说那金疮药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可是贵在姑娘的心意!” “心意?”柳映疏歪头想了一下,直白道:“周公子误会了,那天即便是一只狗受伤了,我也会将药给它救治它。” 噗听琴忍不住笑出声:“我家姑娘心善,一向见不得路边的阿猫阿狗受伤。” 这话里的嘲讽实在是过于明显,周清昊听完憋红了脸,他不信柳映疏对他无意,不然为什么每次见了他都会跟他说上几句话。 他朝前走了几步,盯着柳映疏露出爱慕的眼神:“柳姑娘,我知道女儿家的害羞,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父亲上门提亲。” 幸好周围人不多,路过的人也没有停下细听周清昊的话,不然外人还以为柳映疏和周清昊的关系已经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如果听琴不是高门出身的丫鬟,她可能已经开始学泼妇骂人了,她听了周清昊这话气得暗暗跺了跺脚,压低声音对柳映疏说道:“姑娘,这人太不要脸!” 柳映疏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不要生气,见周清昊还想继续上前,她难得学起了南安郡主,语气严肃起来:“周公子慎言,我与你拢共加起来才见过两次,如何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见他果真止住了脚步,柳映疏继续道:“自古婚姻大事都由父母做主,如何轮得到你这样轻浮地与我说这些,周公子也不必在我身上费心,且无论门第还是家世,周家也与我柳家不相配。” 这一段话直接将周清昊浇了个透心凉,可转念一想,他又以为柳映疏是故意这样说的,讪笑道:“若了柳姑娘不嫌弃,等在下考取了功名一定上门提亲。” “够了。” 柳映疏冷着声音打断:“周公子,人贵有自知之明,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那日为何我会遇到劫匪,你若是再缠着我,我不介意将这事告诉我祖父与父亲。” 听琴见柳映疏说完了,补了句狠话:“就是,周公子是当我家姑娘三岁小孩吗,姑娘念在你是二夫人的侄子才放了你一马,若是以后还敢招惹姑娘,有你好受的!” 周清昊这才真的怕了,他听了柳映疏的话背后生生出了一身冷汗,他原以为那些人拿了他的钱就不会供出他来。 “愚蠢。”柳映疏轻轻地说了一声。 即便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可还是飘进了周清昊的耳中,他抬眼看向柳映疏,才发现她高高在上地站在他触不到的地方。 周清昊这时才意识到,他与柳映疏的距离是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姑母小周氏不愿意帮他了。 当初他就该听姑母的劝,柳家二姑娘可是来四皇子都欣赏的人,他这样的家世怎么看都是属于攀高枝。 且出身世家的小姐并不是真如他想的那样天真,人家早就看穿了他的把戏,是他自作聪明了。 柳映疏不在看他,她转头看见锦书出了店门向他们这边走来,她便也往锦书那走去,路过周清昊的时候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 回去的时候柳映疏本来要顺道去一趟谢府见河阳郡主的,只是这心情被无端的破坏了,她只好让锦书一个人拿了点心送去。 等回到了柳家,柳映疏换了身衣服便把孙嬷嬷喊了过来,交代了了她一些事情。 直到掌灯时分,在花厅与柳尚书和柳父用完膳回来后,柳映疏站在院子里消了会食,就见孙嬷嬷带了两个人进来,一个看着像是在外院做扫洒的丫鬟,另一个就眼熟了。 柳映疏走到梨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春天还未过去,为了不让柳映疏着凉,听琴和锦书在这石凳上放了垫子。 见她坐下,听琴立刻为她倒了杯热茶:“姑娘,小心烫。” 柳映疏应了声,这才看向那二人。 孙嬷嬷立刻让他们跪下,她指了指那个粗使丫鬟:“姑娘,这人便是将姑娘具体行踪卖给别人的人。” 柳映疏点了点,她看向另一个人,那人跪在地上使劲埋着头,身体都成筛子。 她手指碰了碰玉色的茶杯,轻柔的嗓音透过微风飘散在院中:“我记得你,那日赶马车的便是你吧。” 这样不带任何怒气的生气听在车夫耳中,他瞬间如如蒙大赦,柳映疏在下人眼中一直都是性子最好的主子,他以为这次柳映疏会放过他们。 然而柳映疏停了一下,继续用柔和的声音道:“孙嬷嬷,柳家不养吃里扒外的东西,打几板子后都发卖了吧。” “听见没,还不将人带走,别扰了姑娘休息。”孙嬷嬷早就有先见之明,将二人的嘴堵上了,这二人听见要被发卖掉,嘴里发出呜呜声。 柳映疏拿起手边已经不烫的茶,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战战兢兢地几个丫鬟,声音不疾不徐地说:“你们都是我院子里,我希望下次被撵出去的人里没有你们。” 几个丫鬟齐齐应声,柳映疏这才将茶递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她性子温柔是不错,可即便是这样,这些奴才也不该肆无忌惮,若是这次不严惩他们,以后柳家的家事和所有人的行踪,只要花上点银钱就能知道。 这就是为什么周清昊两次都能巧遇她的原因,甚至还买通了车夫陪他演戏,真是为了下了血本。 只是这手段在她这里还不够看,三两下就被她识破了。 还不如偷偷翻她墙头的谢璟来得聪明,想到谢璟,她不禁弯了弯唇角,然后微微抬头透过梨树的枝桠望着溶溶月色。 被柳映疏拿来做对比的谢璟此时正站在一个屋檐上,他所在地是一条幽暗的巷子,他在这里像是再等谁一样。 月上中天,月亮从一片乌云中探出了头,巷子的尽头终于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此人正是被柳映疏嘲讽手段不行的周清昊。 他白天因在柳映疏那里被一顿讽刺,终于看清了他自己的身份,以后也不敢再出现在柳映疏面前。 原本他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游走,恰好碰见一个同窗,拉着人家就去酒馆喝酒,一直喝到晚上,如今整个人都一身酒气。 就在他离自己家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是,有个黑影忽然从头上跳了下来落在他跟前,那人一双冷漠的眼神将他望着,夜风吹起他束着马尾的发带,周清昊擦了擦眼睛,努力看清拦路人的模样。 他见眼前的人当了他的路,只好开口不耐烦地说道:“你是谁,为何,嗝,为何挡住我的去路,快让开!” 说完他又打了个嗝,刚好对面的人抬头,他睁大眼睛,感觉面前的人看着有点熟悉,像是在哪见过。 过了一会他才想起这人正是那日遇见的少年将军,只见面前的少年冷笑一声,直接一拳头砸在他的脸上。 这时周清昊才猛然想起上京柳家二姑娘有个青梅竹马,是河阳郡主的小儿子,三年前去了漠北战场,仅仅用了三年的时间击退了北狄,夺回了失地,年仅十八就被皇帝封了将军。 而打他的人,正是柳映疏的竹马。 跌坐在地上的周清昊抬头看居高临下看着他的谢璟,才惊觉自己算计了不该算计的人,这回才真正的害怕起来。 这样的人,他同样惹不起。 只是未等他开口求饶,迎接他的便是如雨点般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身上,最后是少年折了他的右手才结束。 周清昊惨叫了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凄厉。 谢璟看着已经晕倒在墙边的男人,轻哼了一声:“真不中用。” 他就觉得鸢鸢根本不会看上这种人,又自大又愚蠢,如果不是今天她身边的丫鬟忍不住跟母亲说了这个人纠缠着柳映疏,谢璟也不会大半夜跑来废了他一只胳膊。 乌云不知何时散了,谢璟踏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巷子里,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皎洁的月光。 不是谁都能肖想月光的。 第8章 第八章 到了薛岚生辰的这天,二房和三房以及柳映疏吃过了早饭就上了马车赶往武安侯府。 二房小周氏和自己的女儿柳映疏坐了一辆马车,而三房王氏则带着女儿柳映虞和柳映疏共乘一辆马车。 王氏是个文静的性子,可她生出来的女儿却是个活泼娇憨的性子。 此时柳映虞依偎着柳映疏坐一起,她今年十四,待柳映疏这个堂姐极为亲近,她瞧了瞧今日特意打扮过的柳映疏,心中很是自豪。 由于王氏不爱说话,而柳映疏又是个不喜欢主动说话的主儿,一时之间车内安静得出奇。 马车还没走多久柳映虞就憋不住了,她轻轻打了个呵欠问道:“二姐姐,武安侯府怎么还没到呀。” 她的声音带着软糯的鼻音,柳映疏浅笑着回她:“要是累了便靠着我睡一会儿?” 柳映虞摇了摇头:“不要,在这里睡不舒服。” 这话也就柳映虞说得确实没错,这马车时不时地摇晃一下,在马车里睡着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柳映虞悄悄扯了扯柳映疏的袖子,她看了一眼正在闭眼假寐的王氏,小声道:“二姐姐,前几日我听见三姐姐说,二伯母娘家的侄子被人打折了一只胳膊。” 柳映疏惊讶地出声:“还有这事?” “真的。”柳映虞点了点头,“说是晚上喝醉酒时在回家的路上被打的,也不知道是得罪了谁,脸都被揍成了猪头!” 说着她还夸张地做了个猪头的鬼脸,柳映疏见状哭笑不得。 这件事情她确实不知道,她那日买了金线回去后就一直呆在自己的院子,她屋里的丫鬟又被管的严,二房三房的事情很少会传进去。 只是周清昊被打的事情,总让她觉得有些蹊跷,寻常人家无故被打肯定会报官,可周清昊被打了居然肯吃这个哑巴亏。 蓦地,柳映疏突然想起一个人,过了一会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见柳映疏沉默没有再回她,柳映虞只好自己无聊玩着别在腰间的香囊上的穗子。 大约过了三刻钟,马车终于停在了武安侯府,柳映疏跟着王氏下了马车,就被侯府的管家迎了进去。 管家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水榭,里面坐了三四个妇人坐在一起聊天,都是跟柳清语交好的人,几人骤然见了款款走来的柳映疏,眼中都划过惊讶。 只可惜了这么个好模样,如果不是因为她年已十八,适配的世家子弟都娶了亲,不然恐怕柳家的门槛早就被媒人踏破了。 柳映疏直接忽视那些同情的目光,她走到正拿着玩偶逗薛岚的柳清语身边,让听琴拿了礼物给她。 柳清语见了柳映疏,笑了出来:“你来得正好,我记得你喜欢望春花,武安侯府花园里的望春花此时开得正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让身后的丫鬟接过了柳映疏的礼物:“一会儿吃过了午饭,你可以去花园里瞧瞧。” 柳映疏想着正好可以去捡了望春花瓣来收着,等到了天冷的时候用来泡茶,喝了可以缓和一下她身体内的寒气,这是以前给她诊治的大夫说的。 要是还有多出了花瓣还能晒干了做香囊,她上次见谢璟的时候发现他身上以前她做给他的就香囊不见了,便打算了好重新制作一个新的给他。 薛岚的生辰柳清语并未请多少人,拢共就来了十来个人,午饭直接摆在了水榭,因为都是女眷,武安侯为了避嫌不便过来。 用饭的时候武安侯府的丫鬟给柳映疏倒了酒,她原是不沾酒的,可见众人都喝了,又听柳清语说这就是果子酿的酒,喝了不会醉人,只好浅尝了一口。 只这一口就让她有点醉了,小时候她偷喝了母亲杯子里的醉,醉在床上睡了一天,这事还被母亲笑了许久。 后来南安郡主知道她一杯倒,就不许别人给她酒喝,身边的丫鬟婆子更是在用膳的时候时刻留意着,不让她碰酒。 今日是薛岚的生辰,加之柳映疏现在出门不再带着孙嬷嬷,听琴又不敢当着柳清语的面拦着她,所以就让她喝了。 等丫鬟将桌面上的残羹剩饭撤走之后,柳映疏脑袋仍旧还有一点晕,她想着不如去花园里走走醒一醒酒。 柳清语看柳映疏并没有醉的厉害,反而因为喝了酒脸上染了胭脂色,比平日里添了一丝媚色。 柳清语让听琴跟着她的丫鬟去取醒酒的药丸,看着柳映疏被武安侯府的丫鬟带着往花园那边走去,于是朝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那丫鬟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水榭。 柳映疏被武安侯的丫鬟带着到了花园,入眼的是好几棵开满了花的白色望春,她面露欣喜,等带她来的丫鬟离开后,便伸出手指碰了碰一朵含苞待放的望春花。 花枝轻颤,像是怕痒一般,柳映疏用帕子掩了嘴笑了笑。 正当她准备弯下腰捡落在地上的花瓣,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她一回头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子, 那人没想到花园里有别人,见了她的容貌愣了一下,很快又低头不去看柳映疏,语气抱歉地说道:“我以为这里没人,姑娘可看见一只小狸奴在这里?” 顾景川是武安侯的表弟,因为春闱的事情暂住在武安侯府,刚才他才吃过午饭没多久就见柳清语的丫鬟来找他。 说是给薛岚养的小狸奴贪玩,跑到花园里头来了,让他帮忙寻一寻,顾景川虽然觉得奇怪,下人这么多不让下人来寻,偏偏让他一个寄住的来寻。 没想到一进来就看见了柳映疏,他不认识柳映疏,只以为她是武安侯的姬妾,可方才他又觉得这女子长相与那人有些相似。 柳映疏见来人客气疏离,停在与她几步远的距离,她联想起刚才柳清语将听琴支走,让自己的丫鬟带了她来,现在那丫鬟的身影早就无了。 她心里猜了个七八分,知道柳清语这是故意安排面前的这个男子同自己见面,望春花和狸奴只是借口。 虽说是姑母的一片苦心,可她却并不想领这份情,她朝顾景川道:“我在这里并未见到什么狸奴,想来是跑去别的地方了。” 顾景川抬头,见她面色有点红,知她是喝了酒,只得好心提醒:“姑娘喝醉酒便不要一个人在这里,免得被人冲撞了。” 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柳映疏脚下一软,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顾景川上前想要扶住她的时候,她眼疾手快靠在了望春花树粗壮的枝干上。 顾景川只得讪讪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他见柳映疏拿着一方帕子擦了擦鬓角的汗珠,一时细细地盯着那帕子看。 这边正笑着和武安侯说话的谢璟碰巧路过花园,就看见有一对男女站在王春花树下。 今天他有事来武安侯府找武安侯商议,两人刚商议完事情,去了武安侯练武的地方切磋了一下,这地方要路过花园,二人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 武安侯并不认识柳映疏,见男的是自己的表弟,不禁笑道:“让你见笑了,那是本候的表弟,正准备参加明年的春闱,所以暂住在我府上。” 他这话刚说完,就见谢璟不知何时收起了脸上的笑,静静地看着那两人的方向,面上没有任何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谢璟看见这一幕心中莫名地不高兴,他虽然听说了柳映疏在上京被人说嫁不出去,决心要为她找一个好的夫家,可真正见她与别的男子在一起时,心里又有点不舒服。 他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只得强压了下去,转而露出了一个笑:“贵府上的望春花开得甚好。” 这边柳映疏并没有发现不远处的二人,她以为顾景川在看自己的脸,心中微恼,正要出声呵斥,就听见顾景川声音带着颤声问道:“姑娘这帕子从何而来?” 还未等柳映疏回答,他又有些激动地说道:“虽然这样问会很唐突,姑娘可是认识杳杳?” 杳杳 很久不曾有人再提起的名字,柳映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她抬眼看这眼圈红了的顾景川,淡笑道:“公子认识胞姐?” 柳映疏上头还有一个同胞的哥哥和姐姐,哥哥柳承霁比她大了八岁,一直在外做官。 而被眼前人换做杳杳的则是与她同胞的姐姐,名唤柳映雪,比她大上五岁,十五岁时去探望外祖父的途中遇到山洪失踪了,众人都说其死于山洪。 柳家和南安王都曾派人去事发的地方寻过,可是寻找了整整三个月都没找到人,后面柳映雪成了柳映疏和南安郡主最不愿意提起的人。 顾景川见面前的女子认识他心心念念了多年的人,立马回答:“我十七岁时来上京认识了杳杳,后来因为一些事没能留在上京,我本与她约好了等她及笄了就上门提亲。” 谁知道他家里出了点事,等他再次回到上京,杳杳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了,他无论怎么打听都打听不到。 他即便不知道杳杳的家世如何,也准备拿出最好的诚意上门提亲。 柳映疏这才恍然,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姐姐那时候经常一个人发呆,偶尔还对着一块帕子发笑,原来瞒着她和母亲偷偷有了心上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将残忍的事实告诉了面前的人。 等看着顾景川像丢了魂一样的离开,柳映疏才缓缓蹲下了身子。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捡起地上的花瓣,然后小心放在了一方帕子上,捡了好一会儿她才捡满,最后用帕子将这些花瓣包了起来。 “你捡这些做什么?” 谢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柳映疏一直没察觉,被吓了一跳:“谢璟?” 谢璟低下头看她,却见她眼角有点红,他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男人,心中莫名气闷:“你哭过?谁欺负你了?” 他这话小时候也对她说过,柳映疏恍惚了一下,转而嘴角缓缓绽开一个笑,声音轻柔:“并未有人欺负我,你可是来这里找武安侯的?” 除了公事,谢璟没有别的理由出现在这里。 谢璟嗯了一声,想问刚才那个男的是谁,话到了嘴边又没说出口,原本气闷的心情见了柳映疏之后又消失了。 柳映疏见他站着不动,不由地朝他伸了手:“我腿有点麻了,扶我一下。” 谢璟看着她那只看似柔弱无骨的手,表面略带嫌弃地握了过去,但是他却并没有舍得用力,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她带了起来。 第9章 第九章 柳映疏被谢璟拉了起来,感觉到谢璟握着自己的手突然有些用力,于是不解地看向他:“怎么了?” 谢璟想起刚才柳映疏和那个男子站一起的场景,一时没注意加深了力度,他懊恼地松开手,只好装作不在意地看了一下周围,才道:“刚才我好像看见这里还有一个人,你认识他?” 不知道为什么,柳映疏感觉他这话听着有些不开心,谢璟这些天遇到她好像都不太开心,难道是还在生她的气? 可是那晚明明她已经解释过了,难不成是因为刚才他看见自己和别的男的一起,所以不开心了? 柳映疏解释道:“那位是武安侯的表弟,我与他遇见了,所以聊了几句。” 闻言谢璟哼了一声,不大高兴地回她:“你如今越发没规矩了,随随便便就跟别的男子靠这么近,也不知道避嫌。” 要是被他占了便宜怎么办,这话谢璟没有说出口。 “谢子疾!”柳映疏听了他这话确实有些委屈,原本她跟顾景川之间就没什么,她只不过是在同他聊姐姐的事情,哪知道他误会了。 她秀眉轻蹙,看着他冷了声音:“我知道我现在处境不好,可你也不用摆出长辈的谱来教训我。” 这回换谢璟愣住了,二人自重逢以来柳映疏对他一直都是温柔耐心,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她就生气了。 谢璟以为柳映疏喜欢那个男子,又见她面上有委屈的神色,眼中也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见柳映疏睁大眼睛忍着眼泪不让掉出来,他心里突然像是被什么触动了一下,惊慌失措地哄她:“鸢鸢,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哭。” 即便他这样说,柳映疏依旧不肯给他好脸色,闷着声音回他:“我跟旁人离得近了点你便说我,那我同你这样,又算是什么。” 谢璟听了她这话,他怕柳映疏真会因为这个疏远他,只好硬着头皮安慰她:“我错了鸢鸢,你要真的喜欢他,我不会拦着你的。” 她喜欢顾景川?柳映疏看着一脸无措的谢璟,心里的委屈瞬间没了,她瞪着眼睛看他,一向柔软的声音升了个调,不仅不刺耳,反而听着有点娇嗔的味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喜欢他!” 谢璟以为柳映疏只是害羞,只好顺着她的话道:“好了,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不会同别人说的,你放心。” 什么她放心!谢璟真的能把她气死,到底是什么让他误会她喜欢人家,柳映疏从小跟谢璟争论,最后谢璟都会将争论的重点歪掉。 柳映疏拿帕子的手扇了扇被气得发热的脸,不想再跟谢璟在这纠结没有意义的话,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花园。 留下一脸无辜地谢璟在原地。 自那日从武安侯府回去后,柳映疏开始在自己的院子晒望春花瓣,闲来无事她便坐在院子里缝制香囊,原本她不打算给谢璟做新的。 可是前几日河阳郡主还来找过柳映疏,说让她帮忙缝制香囊,说她绣的花栩栩如生,自己的丫鬟绣得不如她,只好拉下脸让她做几个。 河阳郡主给的料子有多,做完了之后还剩了一些还能再做一个,柳映疏打算用这些边角料随便给谢璟做一个。 谁让他那天那样气她。 她正坐在梨树下认真的打穗子,一阵风吹来将她放在桌上小竹筐上的花瓣吹了一地。 五月初的天风依旧有点大,她放下手中的穗子,跟着听琴和锦书一起捡吹到地上的花瓣。 正捡一半就见柳映虞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身红色的诃子裙,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山茶。 她见了柳映疏忙走过去将她搀起:“二姐姐,咱们去放风筝吧!” 柳映虞这个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柳映疏把手中的花瓣放回竹筐里。 暮春的日头还温和,并不毒辣,柳映疏经不住柳映虞的软磨硬泡,只好带着她去了离上京城外的河边放风筝。 河边的种的柳树此时已经长得很茂盛了,柳枝在一阵阵的风吹下晃了晃,柳映疏在不远处的一个亭子里坐着。 听琴站在一旁伺候,而锦书则跟着柳映虞一起放风筝,时不时传来柳映虞的笑声。 今天王氏回了娘家,柳映虞才敢让柳映疏带着她出来,平时王氏将柳映虞管得严,并不许她在外面抛头露面。 柳映疏将手搭在栏杆上,看了一眼亭子的周围,发现附近都是草地,很是宽广,是个骑马的好地方。 听琴眼尖看见柳映虞的风筝断了线,忙道:“小姐,三姑娘的风筝断了!” 柳映疏往那边看去,就柳映疏的风筝落在了河边的一棵柳树上,此时她正在树下急得直跺脚。 而锦书则不知道从哪拿了一根竹竿在那乱杵,柳映疏看着这副画面,思绪突然飘远了。 小时候她也很爱放风筝,只是南安郡主不让她去外面放,她只能在花园放。 有一次她的风筝断了线挂在了墙头,刚好谢璟来找她,见她眼中包着泪,才知道她的风筝断了线。 那是姐姐亲手给她做的,就在柳映疏眼中的泪包不住掉下来的时候,谢璟拍着胸腹说帮她取下来。 八岁的小少年身手敏捷地爬上墙边的一棵树,然后伸手去够墙头的风筝。 而柳映疏站在树下紧张地看着,嘴里喊着小心,一双眼睛黏在谢璟身上一眨不眨,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就掉了下来。 幸好谢璟出身武将之家,自小就跟着谢将军练武,他很快就将风筝取了下来。 柳映疏擦了擦眼泪,夸了好几句谢璟,结果却看见风筝的翅膀破了。 眼见着柳映疏又要哭了,谢璟只好一手拿着风筝,另一只手牵着她去找柳映雪。 结果柳映雪看见妹妹哭红的眼睛,又见谢璟手上拿着破了的风筝,以为是谢璟欺负了自己妹妹,逮着谢璟揍了一顿。 想起这些往事,柳映疏眉眼染上了一丝笑意,她跟着听琴走到柳映虞身边,见风筝已经被锦书捅了下来。 这时柳映疏听见身后传来急急的马蹄声,柳映疏一回头,就见到好几个人骑着马朝她们这边来。 最前头是夏南霜,她今日也穿着一身红色,只是与柳映虞的风格截然不同,柳映虞是山茶花,而夏南霜便是蔷薇花。 就在听琴以为夏南霜要撞上来,准备将柳映疏护在身后时,她停了下来。 看着离自己才五步远的马,柳映疏微微抬头,见夏南霜面带傲气地将她望着。 夏南霜本来想吓一吓这个深闺小姐,结果发现出了柳映疏身上除了被风吹起的广袖,身形根本没动。 像是不服输一般,她盯着柳映疏道:“听说上京的闺阁姑娘也会骑马,你可敢与我比试一番。” 上次投壶夏南霜赢了柳映疏,就觉得她不过是温室里被娇养的花,中看不中用。 见柳映疏没说话,以为是她不敢,夏南霜嘲笑着说道:“我倒是忘了,上京的女子柔弱,让人牵着走几圈便叫骑马。” 她刚说完就见身后的几个男子笑出了声,她身后的都是些十八九岁的世家公子,虽然他们心中怜惜这样一个美人被夏南霜针对,但是柳映疏的爹和夏南霜的爹没法比,所以只得面上捧着夏南霜。 柳映虞不喜欢夏南霜高高在上的语气,她走到柳映疏旁边:“你是谁,凭什么这样同二姐姐说话。” “阿虞,她是宁国公府的三姑娘。”柳映疏状似无意地将柳映虞拉到了身后,挡住那些少爷打探她的目光。 柳映疏话中带笑:“我虽会骑马,却也不像三姑娘这样厉害,想来是没法比的。” 夏南霜不管她的托词,她嗤笑一声:“如此,你要是直接认输,我便不缠着你比试了。” 这时柳映虞不高兴了,她微微探出半个头,鼓着一张道:“二姐姐骑马很厉害,你才是输的那个!” “小姑娘说大话也不打打草稿。” “就是,我从未听说柳家二姑娘善骑术。” “我倒是想见识一下美柳二姑娘骑马的样子。” “李兄怕是要失望了。” 耳边这些话让柳映虞心中恼火,她正要出口骂这些人,就听见柳映疏说话了。 她那温柔的声音被风吹在夏南霜耳边:“怎么个比试法。” 夏南霜意外地看着她,转而跳下马,她微微仰起头,伸手指了指远处小到像棵草的大树:“看见那棵树没有,从这里到那边再回来,谁先回来谁就赢了。” 柳映疏点了点头,又问道她身后的那些人:“你们谁的马可借我一用?” “就用我的,免得被人说不公平。” 众人正想争着借马给柳映疏,结果夏南霜直接将自己的马给了她,随便指了一位世家子弟,要借用他身下的马。 柳映疏牵过夏南霜的马,伸手摸了摸马脸,像是在熟悉它,等过了一会她便翻身利落地上了马背。 今天她穿的广袖长裙,与箭袖骑装的夏南霜相比落了下风,可柳映疏并没有想要争个输赢的想法,只是不想让夏南霜再把自己当情敌了。 唯有彻彻底底地赢了她,然后再跟她说自己同谢璟没什么关系,夏南霜才会放过她吧。 比赛开始,夏南霜骑着马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柳映疏落下了一截。 她会骑马是和谢璟一起跟着谢将军学的,虽说比谢璟和谢玹差了一点,但也曾被谢将军夸过。 她今日穿了浅紫的裙子,风吹起她的广袖和裙摆,长发散在风中,远看就像是一只振翅的紫色的蝴蝶,美得不真实。 就在她快要追上夏南霜的时候,柳映疏发现夏南霜的马失了控,马上的夏南霜紧紧的攥住缰绳,上身依旧被晃得颠三倒四,眼看着就要被甩到地上。 柳映疏没想么多,追了上去靠近夏南霜的马,伸出一只手要拉住她的缰绳。 “鸢鸢!” 她的手刚触到缰绳,就听见有人大喊了她的小字,她没有细想,攥住那缰绳想方设法要制住发了狂的马。 第10章 第十章 柳映疏攥住夏南霜身下马匹的缰绳,一直在想方设法稳定它,可是这匹马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仰天长啸,前蹄蹭地高抬。 先前在马上的夏南霜被吓到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她的马从来都是父亲让人训好了的。 在她惊慌失措的时候,见一道紫色的身影追了上来,然后伸手拉住了她的缰绳。 柳映疏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匹马安抚了下来,而马上的夏南霜早就已经被吓得腿软,下马的时候还摔了一跤。 见状柳映疏赶紧下马去扶她起来,温柔的声音带了一点关心:“夏姑娘,你可有受伤?” 此时柳映疏并不知道谢璟正在着急地往她这边赶来,前几日太子让他去调查一件事,今天正好办完了路过这里回京。 正逢看见柳映疏在骑马,本以为她再也不会骑马了,索性停了下来看,结果就看到夏南霜的马像是受了惊发狂。 他正准备去救人时,柳映疏却快了他一步,当他看见柳映疏冲上去的时候,谢璟瞬间慌了,不顾还有其他人在场用最大的力气喊了她的小字。 料想到她已经许久没有骑过马了,等她牵制住那匹马,成功让躁动不安的马安静下来后,谢璟心里狠狠地松了口气。 等他赶过去就看见柳映疏额头沁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此时她正在查看夏南霜身上有没有伤,并不知道谢璟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 柳映疏见夏南霜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虽说她不太喜欢夏南霜目中无人的态度,但是想到她是公府候门家的小姐,又能理解,毕竟人家有这个傲气的资本。 老国公十几岁时就跟着先帝打天下,在乱世之中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早些年又辅佐了当今陛下,柳映疏倾佩这样的人,自然对宁国公的孙女也宽容些。 见夏南霜像是被吓了一般,柳映疏轻声开口:“可是还有哪有不舒服?现在已经没事了,如果你回去的时候不想再骑马,可以同我坐一辆马车回去。” 听了这样的关心,夏南霜这才惊觉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正是在她身下的马受惊发狂时救了她,她心中说不出的五味杂陈。 那样危险的时刻,她竟然可以做到临危不惧。 等见到站在柳映疏身后一眼沉着面色不发的谢璟时,她才带着哽咽的声音看向他:“阿璟” 谢璟像是没有听见夏南霜唤他一般,只是生气地盯着背对着他的柳映疏。 柳映疏这时才发现谢璟站在后面,她一转身,就见谢璟冷着一张脸看着她。 不知为何,柳映疏突然有点心虚,更多的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当初母亲不让她骑马的事,谢璟知道。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突然特别在意她的一举一动,甚至请了宫中的嬷嬷教她规矩,将她生生培养成了上京出了名的大家闺秀。 从此以后没有母亲的允许不许骑马,要笑不露齿,说话不能太大声,就连走路都要学人家的莲步轻移,虽说这些年她已经习惯了。 可是当她看见夏南霜能够无所顾忌的骑马,她心中其实是羡慕的,所以才会答应赛马,只是没想到会出意外。 谢璟看柳映疏见了自己并没有说话,倒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走了神,心中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咬了咬牙,直接叫她的名字:“柳映疏你能耐了,这么为危险的事情也敢做!” 说完之后谢璟才发现自己说话声音大了,他下意识想伸手掐柳映疏的脸,手刚微微抬起才意识到现在他们二人已经长大了,不似少时那般能够肆无忌惮地打闹了。 而且现在的柳映疏跟以前的她似乎有些不一样,自从他回来之后,总是觉得她比之前更加温柔了,虽然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好性子。 不对,很久以前她好像更活泼一些,谢璟盯着柳映疏,努力回想更久远的事情,发现有些记忆已经模糊了,便不打算深想。 转念一想,就是因为她自小性子好,所以少时他仗着这个欺负她,现在看着比他矮了半个多头,比从前看着娇小的柳映疏,他心中生出一丝说不出的别扭,从前他们明明是差不多的身高。 柳映疏知道谢璟是在担心自己,才会生气,于是弯了弯嘴角,浅笑道:“情况紧急,我没想那么多,只是不希望夏姑娘因此受伤。” 谢璟眼尖见到柳映疏悄无声息放在身后的右手,二话不说抓了过来,只是触碰的瞬间二人都愣了一下。 前者谢璟是因为握着的那截皓腕滑腻细嫩,带着温热,后者柳映疏是因为突然被他握住了手腕,他的手掌粗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虎口处老茧的粗粝。 上次他们有肢体接触的时候是十三岁了,从十四岁开始,谢璟像是知道了男女有别,再也没有跟以前一般动不动就拉扯柳映疏。 谢璟收起心中突然出现的不自在,翻过她的手,看着她被缰绳磨破皮的掌心,她的手掌白嫩得像一块豆腐,那道被缰绳勒出的红痕显得有点可怖。 他皱了眉:“这叫没事?” 柳映疏听谢璟这声音就知道他不高兴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轻柔地说道:“只是破了点皮,一会儿我让听琴拿了药抹了就没事了。” 说罢她缓缓地将自己的右手抽了回去,然后用袖子遮住。 谢璟看见她的小动作,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发现好几个世家少爷往这边赶来,他才反应过来柳映疏这么做是为了不让那些人看见她的手,莫名的他心情好了一些。 可当他看见那些世家少爷其中几个眼睛还时不时地看向柳映疏时,立刻不动声色的往柳映疏身前挪了几步,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然后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他们。 后者纷纷移开了眼睛,不敢再看谢璟身后的柳映疏。 从二人的对话开始,夏南霜就站在一旁观察着,原本她还想着谢璟能够安慰她几句,结果他看都没看她,满心满眼都是柳映疏,在看到他故意站在柳映疏面前挡着时,夏南霜的心被浇了个透心凉。 早在漠北谢璟无意救了她时,她就对这个人一见倾心,后来还心疼他替父上战场,又被他仅用三年的时间击退北狄而折服。 她知道谢璟在漠北四处寻找一种药,还帮着寻了好久,等她终于寻到了高兴地交给他时,问他这药是不是给自己或者家人用的,他却笑着说是给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用的,当时夏南霜也是这种心情。 只是她仍旧不甘心,心里还存了一丝幻想,觉得谢璟英勇的人,就应该配一个跟他差不多一样的人,而不是一个成日里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绣花的所谓大家闺秀。 直到在二姐姐大婚的宴会上,她看着除了长得出众之外,跟其他贵女别无二致的柳映疏,心里更加笃定谢璟和她自己才是般配的。 哪知经历刚刚的事情,夏南霜才知道柳映疏在谢璟心中的特殊,只不过这份特殊她不能确定是不是男女之间,但是刚刚谢璟就对她不闻不问开始,夏南霜心中渐渐地放下了。 反而是对柳映疏的感情多了道不明的情绪,她刚才也看见了柳映疏被磨破皮的掌心,虽然血已经凝固,但是她知道上京的小姐都是娇生惯养的,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了皮肉之苦。 且在刚才柳映疏第一时间问的是她有没有受伤,还安抚的拍了拍她背,并没有嘲笑她,明明她自己受了伤,却反过来安慰她。 想到这里,夏南霜正想开口向柳映疏道歉,就已经被那些人围住了,借给她马的人更是不住地同她道歉,她一时之间脱不开身。 等她一一回了这些人自己没事,再往方才他们二人站的地方看去时,谢璟和柳映疏已经不在那里了。 在亭子里面等柳映疏赢的柳映虞也看见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对于自己姐姐的骑术一直很有信心,只看到柳映疏去拉那匹受惊的马时她的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 等谢璟和柳映疏二人进了小亭子,柳映虞就立马将站在柳映疏身旁的谢璟挤开,她担心得拉了柳映疏的手晃了晃:“二姐姐,你有没有受伤,都怪我非要你带我来放风筝。” 为了不让柳映虞自责,柳映疏只好温声安慰她:“我没事,不用自责。” 柳映虞不信,看向柳映疏:“真的吗?” 见柳映疏笑着点了点头,柳映虞这才放下心来。 谢璟知道柳映疏不想让堂妹知道自己受伤,只好将柳映虞拎开:“你姐姐没事,方才我看见河里有好多没见过的鱼,你去看看。” 闻言柳映虞提着裙摆开心地往亭子外跑去,跑到一半回头对他们笑道:“二姐姐,谢哥哥,我去那边看会鱼,一会儿就回来。” 柳映疏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让锦书赶紧跟着去。 而谢璟则让听琴去拿金疮药,听琴虽然心里不解,却还是快着脚步去不远处的马车拿了药来。 柳映疏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腕,然后左手拿了帕子沾了一点茶杯的水,等帕子湿了便去擦伤口。 谢璟看着她那莹白的手腕,想起刚才碰到时的触觉,不自然地别开了眼,然后他听见柳映疏吸了一口冷气。 他下意识看去,就见她轻蹙眉头,脸色有些白。 她原是最怕疼的,很小的时候磕了碰了她都能哭好久,现在倒是学会忍耐了。 谢璟没好气地说道:“现在知道疼了?帕子给我。” 不顾她疑惑的目光,谢璟将她手中的帕子接了过去,见她面露难色,然后笑出了声:“放心,我会小心一点。” 他在柳映疏面前单膝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她掌心的干涸的血迹擦掉。 柳映疏看着他高挺的鼻梁以及浓密的睫毛,唇边不自觉得绽开了笑,她声音轻柔地问:“你何时有了这样的耐心?” 谢璟听她这样问,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不自然地嘟囔:“你以为我对别人会有这样的耐心?” 这回换柳映疏愣了,过了一会她看了一眼继续替她擦拭的谢璟,笑得将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等听琴拿着药回来的时候就见谢璟正半蹲在柳映疏跟前,手中拿着帕子认真地在擦拭她的掌心。 而自家姑娘也低着头,像是在仔细地看着谢璟的动作。 这样一幅画面在眼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听琴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外人都说姑娘现在的年纪难觅良缘,可现在她眼前的不就是良缘吗? 第11章 第十一章 柳映疏回去的时候,夏南霜声称自己被吓到了要跟她共乘一辆马车,柳映虞和谢璟都反对,柳映疏却答应了下来。 谢璟看着抱着着柳映疏右手的夏南霜,面上不太高兴,他觉得夏南霜向来是野惯了的人,怕她这么粗鲁的人牵扯到柳映疏的伤口,便提醒道:“你小心点,不要碰到了她的伤口。” 被谢璟贴上粗鲁标签的夏南霜顿时不开心了,她白了谢璟一眼:“柳姐姐救了我一命,我自然会小心待她,用不着你来提醒。” “你这丫头一向粗心。”谢璟不太放心,正想分开她与柳映疏,转头看见柳映疏正温柔地看着他们,想到她掌心的伤,只好作罢。 知道他是不放心她,柳映疏只好安抚似的向他牵出一个浅笑:“不用太担心,只是破了点皮。” 然后她又看向夏南霜:“倒是夏三姑娘受了惊吓,回到府中让大夫开几副安神的药喝了睡。” 夏南霜近距离看着柳映疏的脸,面色微红地点了点头。 说着她让夏南霜先上了马车,然后看着谢璟上了马,才要上去马车,谁知见谢璟上了马背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转身看了柳映疏一眼。 柳映疏知道他有话要说,提了裙子往他那款款走去,风吹起她紫色的裙摆,他想起方才看她骑马的模样,比任何人都耀眼,谢璟才突然发现,上京的人所言不虚,柳映疏真的配得上绝色二字。 从前他经常和柳映疏见面,并未觉得她如何漂亮,直到分开三年再次相见,他才真切体会到了他们说的那些话,怪不得同僚都说他有这样的绝色在前,再看不上其他人。 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原来在回程路上遇到的,有意或无意同他示好的女子,为什么他一个也瞧不上,因为有柳映疏这样的珠玉在前。 待柳映疏在马旁停下,谢璟才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不自在地说道:“你的手虽说是只破了一层皮,但是你跟我不同,留了疤终归不好看,我那有祛疤效果很好的药,回去拿了给你送过去。” 一听到这个,想起上次他翻自己的墙头,柳映疏下意识要回他,但因为怕马车里面的人听到,她便放轻了声音,抬头用绵软的声音提醒他:“不许再翻我院子里的墙,不然我生气了。” 闻言谢璟在马上朗笑出声,带笑的声音飘进她的耳中:“鸢鸢,你是把我当做登徒子了吗?” 柳映疏瞪了他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又道:“谢子疾,你多大的人了,那药你也不用亲自送来,打发个丫鬟婆子送就行了。” 谢璟以为柳映疏是为了顾景川特意跟他避嫌,收起脸上的笑,不太高兴地问她:“你是不是因为武安侯的表弟,才要跟我避嫌?” 说完又有点怕柳映疏会回答是,他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看风景,柳映疏见状轻轻笑了一声:“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只是明天要去庄子住上几天,所以你就算来了柳家也见不到我。” 其实柳映疏是打算去庄子上躲着柳清语,最近柳清语一直拉着她到处参加各种宴会,目的是想给她相个好夫家,她实在是疲于应对,只好躲起来。 谢璟并不知道这些,但她这样解释,他的心情好了一些,轻咳道:“我知道了,只是你在庄子上别待太久了,不然我母亲想见你都见不到。” 柳映疏轻轻点了点头,她上次已经去谢府见过河阳郡主了,三年前她一下子失去了丈夫和挚友,那日见她整个人都瘦了不少,幸好她看得开,并没有因此郁郁寡欢。 见谢璟看着自己,柳映疏问道:“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等了一会儿,谢璟才问她:“你的手,还疼吗?” 柳映疏抬头浅笑看着他,如实回答:“没那么疼了,还要多谢你替我上药。” 谢璟嗯了一声,别过脸看向前方:“我先走了。” 看着前面越来越远的人影,柳映疏才在听琴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马车里,柳映虞看着柳映疏用手帕包着的手,心疼地问她:“二姐姐,你的手还疼吗?” 柳映疏轻轻摇了摇头:“不疼了,阿虞放心。” 说罢见柳映虞哼了一声,用软糯地声音回她:“如果不是我看见你手上包着的帕子,你是不是还准备同谢哥哥继续骗我。” 小时候二姐姐和谢璟就不喜欢带着她,觉得她会妨碍他跟二姐姐,现在他们都大了,刚才还将她支开,只留下他自己和二姐姐。 柳映虞突然福至心灵,谢哥哥莫不是喜欢二姐姐? 她双手捧住双颊,然后睁大眼睛看着坐在旁边的柳映疏,二姐姐这样的相貌,有几个看了不动心的,更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谢哥哥。 柳映虞肯定了这个想法。 而且一想到如果未来是谢哥哥做她的堂姐夫,她似乎并不排斥,无论相貌还是家世,谢哥哥都跟二姐姐很是般配。 另一边的夏南霜沉默不言,她经历了今天的事情,才知道柳映疏并不是她想的那般没用,这样温柔勇敢的女子,放在哪里都是出挑的。 想到谢璟对待他们二人态度,她大概也知道了她根本没法同柳映疏比,她刚回上京时听到的一些关于柳映疏的传闻,她这样的人被四皇子看上也没什么奇怪的。 想起自己的二堂姐,她心里其实是有点可惜,好好的为什么要嫁入皇家,其实二堂姐与四皇子大婚那天,她总觉得四皇子并不是真的开心。 只因为他要娶的人,并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人,是现在坐在马车上的柳映疏。 这边柳映虞和夏南霜二人心思各异,而柳映疏则想着那匹突然受惊发了狂的马,虽然后面已经被她制止住了,可她还是发现了那匹马的异常之处。 好好地并不会受惊发狂,她接近那匹马的时候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马发狂的症状倒是跟她之前见过的一样。 以前谢璟偷偷带着她去谢府的马厩喂马的时候,因为不小心给马喂食错了东西,导致马发狂差点踩伤了她,那个画面她记了好几年,后来也遇到过相同的事情。 那时太子带着他们骑马,他的马也被人故意喂食了那样东西,结果中途马屁也发了狂,幸好太子周围有护卫在,及时救下了太子。 那么现在是谁要害宁国公府的三姑娘? 柳映疏拧眉,不对,刚才夏南霜看见她也是临时起意要同她赛马的,所以喂马的人并不知道夏南霜会骑那匹马。 所以那人想害的人是原先的马主人,柳映疏仔细想了一下那匹马的主人,她先时听见别人喊他陈公子,难道是御史台陈大人的儿子? 柳映疏这三年虽然对外面的一些事情不知道,可是偶尔同祖父和父亲一起用膳的时候,他们也会当着她的面讨论朝堂上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柳映疏在他们二人的眼里只是一个什么不懂的闺阁女子,而且她在他们面前确实表现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他们不知的是以前私下里谢璟最喜欢的就是把从太子口中得到的朝堂之事跟她聊,二人还对此还经常讨论利弊,谢璟经常还分析得有鼻子有眼的。 其实柳映疏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谢将军在战场上身陨,或许谢璟会进入朝堂,柳映疏相信以他的聪慧与心胸,在朝堂上一定会有大作为,说不定还会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 可惜这一切都毁于三年前。 借着从祖父和父亲嘴里听到的,当今朝堂的很多事情柳映疏都知道,就连现在的朝堂诡谲以及暗流涌动,她都能够感觉得到。 各个党派之间争斗,皇帝也是睁一眼闭一只眼,祖父和父亲虽然表面上谁也不站队,可她知道他们是保皇党,一直在暗地里支持太子。 只是现在太子病情不容乐观,各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祖父和父亲也经常饭后就两个人关在书房里面很久不出来。 现在风头最盛的是四皇子,但是四皇子面上却表现得很谦虚,在政事上也不像三皇子那般行事张扬,处处争锋相对。 尤其是最近三皇子一直在和太子暗自较劲,喜欢跟太子唱反调,而陈大人是太子阵营的人,所以经常在朝堂上替太子反驳三皇子,有时候甚至让三皇子下不来台。 所以,陈公子的马发狂,是跟三皇子有关? 回来柳家后柳映疏第一时间就让听琴去打听陈大人府上的事情,等听琴回来后将打听到的都告知她。 陈大人老来得子,只有陈公子这么一个儿子,宝贝得紧,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怕是遭受不住打击,柳映疏越发觉得这事情跟三皇子有关。 柳映疏用过晚膳后,一个人在案前坐了好一会儿,才让听琴磨了墨,她提起毛笔,在纸上说了她的疑虑,让谢璟替她去查探一番,顺便提醒太子有人坐不住了。 写完之后才她发现因为右手包了帕子,她写字受到了影响,字不如以前的好看,她拿起吹了吹,等自己干了才小心装进信封里面。 她并没有在信封上写字,只让听琴去找一个信得过的小厮,明日将这封信亲自交到谢璟的手上,万不可经他人的手。 等交代完这些,她在锦书的伺候下梳洗了,然后早早地睡下了。 柳映疏不知道的是,她才让人吹灭了蜡烛躺下没多久,谢璟就带着药翻上来了她后院的墙头。 第12章 第十二章 柳映疏去庄子上的事情只告知了父亲柳清和,柳清和因为失去了一个女儿和妻子,只要是柳映疏的要求都要会答应。 等柳清和对跟着柳映疏的婆子叮嘱了好些事情,柳映疏就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去了庄子上。 她在庄子上一呆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柳映疏并没有收到谢璟的信,她以为是谢璟还没有调查出来,所以继续在庄子上等着。 转眼到了六月份,庄子上的下人早早地在水井里冰镇了瓜果,但是柳映疏因为身体的原因并不能吃太多,每样只吃了一两块就不吃了,剩下的都让听琴她们分了。 这天柳映疏觉得无聊,便拿了一把团扇轻摇着带上锦书出了外面,锦书撑了一把伞替她遮住日头。 她走在一条小道上,来庄子上后经常饭后在庄子附近散步,这里都是柳家的人,没人会对柳映疏起不该有的心思,男的见了她都地下头不敢看她。 等她走远了才敢偷偷看一眼那个窈窕的背影,但也不敢多看,怕被庄子上的管家看骂一顿。 这一路上两边的树木枝繁叶茂,柳映疏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就到了一条小河边。此时正接近傍晚时分,周围并没有什么人。 远处还能看见有一头小鹿在喝水,见了柳映疏二人立马往离她们更远的地方挪了挪。 锦书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小鹿,显得特别兴奋,但是因为有柳映疏在,她不能跟过去。 像是看出了锦书的玩心,柳映疏轻声告诉她:“这头鹿是庄子上的人散养的,你若是好奇的话,走进些瞧一瞧,但别吓到了它。” 听柳映疏这样说,锦书面露纠结,她本是跟着来伺候姑娘的,怎么可以抛下姑娘自己去玩? 知道锦书的纠结,柳映疏指了指一边的一棵高大凤凰木:“我在那树下等你,你看够了就回来,有事我会叫你。” 说着她便朝那边走去,时值凤凰木的花期,那树上凤凰花花团锦簇,远远一看倒像是树冠着了火一样,耀眼夺目。 这凤凰木原本是在大楚南边一带才有的,她也是在一本游记上见过,出现在这里让她有点惊喜。 看着这凤凰花,柳映疏突然想起谢璟,这花倒是和他有点像。 自从谢璟回上京之后,她多少也听到了很多贵女有意无意打听谢璟,有的甚至会制造机会与谢璟相遇,更有的世家主母会带着自己的女儿去谢府探望河阳郡主,但却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她知道谢璟根本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他从未与她说过钟意哪位姑娘,他以前还跟她抱怨说河阳郡主管他管得严,他觉得成亲以后会更加不自在。 据父亲说他现在明里暗里拒绝了几桩婚事,朝中那些大臣都是人精,见谢璟年纪轻轻就被皇帝封了将军,都想要与他成为翁婿,哪知都在谢璟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其实柳清和在她将要及笄时也试探过柳映疏对谢璟的态度,他觉得二人青梅竹马自小一块长大,他们之间的情谊自然比旁人多,只是他隐晦地提起时,柳映疏都是摇头。 所以到了现在,柳清和也不再问她的意思。 到了凤凰木下面,柳映疏伸出右手想要碰一朵凤凰花,只是她刚抬了手就听见右手上戴着的一对玉镯碰撞发出叮当的响声。 她看着那一对玉镯愣了一下,她只有在夏天的时候才会戴上玉镯,其余的时间她嫌玉镯冰凉的触感。 且这对玉镯是她十四岁时谢璟送给她的,因为她不小心打碎了母亲给她的,谢璟知道后在外面买了一对差不多样式的,当她的十四岁生辰礼物。 因为她怕冷,所以除了夏天的时候会戴上,其余时间都是让人小心收着,谢璟曾经还以为是她不喜欢这个礼物。 其实她很喜欢…… 柳映疏绕过凤凰木,发现有一个老妪正在捡树底下的落花,她背对着柳映疏,捡得认真。 听到身后有响动,老妪一转头,看见了身着绿衣的柳映疏。 老妪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跌坐在地上,对着她囔囔开口:“郡主,您回来了?” “周嬷嬷?” 柳映疏认得这个人老妪,她是之前在母亲身边伺候的老人,母亲去世后没有多久就自请回了庄子里。 眼下她是将柳映疏当成了南安郡主,柳映疏知道自己生得最像母亲,所以周嬷嬷眼神不好将她认错也是正常。 周嬷嬷细看之下才发现眼前的人比南安郡主年轻,她颤巍巍站起来,在柳映疏要伸手扶她的时候拂开了她的手:“老奴受不起。” “许久不见二姑娘,倒是生得越来越像郡主了,只是二姑娘性子安静,不像郡主那般。” 这是说的母亲年轻时,在柳映疏的形象中,母亲性子确实是比较伶俐,只是后来姐姐失踪后,母亲便不如从前那样了,后来更是对她严加管教。 这些柳映疏都归结于母亲失去了女儿,才会将她看得这样紧。 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柳映疏问周嬷嬷:“周嬷嬷,你可曾见到我母亲随便携带的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信物,她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并没有看见,那玉佩母亲天天佩戴在身上,她原本想将那玉佩也放入母亲棺中,谁知道却不见了。 周嬷嬷听到玉佩之事,面色一变,她回忆起郡主最后一次入宫的场景,那时是皇后邀她入宫,中途郡主突然想要去看一下御花园里的花,期间周嬷嬷并没有跟着去。 后来等她看见郡主时,发现她的脸色不好,但是身为下人她不敢问发生了什么,只好跟着她去了皇后的宫中。 郡主在皇后宫中聊天,却见赵贵妃谴了宫人来请郡主,说是有请郡主去她宫中一叙。 可是郡主一向与赵贵妃没什么来往,为何赵贵妃请她去自己宫里?这是周嬷嬷一直都不解的事情。 自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那枚玉佩了,就连老爷问了郡主,郡主也只是说不知道在哪丢了。 再后来,郡主就因病去世了。 柳映疏见她的模样,知道她定是知道些什么,于是认真的说道:“周嬷嬷,我母亲可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本就对南安郡主的死有所怀疑的周嬷嬷,只好将自己知道的以及心中的疑惑倒了出来,她不想南安郡主死得不明不白,且这事情跟宫里那位脱不了关系。 她知道四皇子之前有意娶二姑娘的事情,她也知道南安郡主让二姑娘守孝三年,就是为了避开四皇子。 现在二姑娘出了孝期,恐怕四皇子依旧不会放过她,周嬷嬷为了不让柳映疏被人赵贵妃盯上,只得将她知道的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六月初的夜晚依旧带着凉意,柳映疏披了外衣坐在桌子前,她面前是一盘棋局。此时已经是子时了,她却丝毫没有困意,听琴和锦书被她打发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支了下巴看着那盘棋局发呆,回想傍晚时周嬷嬷同她说的那些话,原先她便觉得母亲让她守孝三年很奇怪,今日才明白母亲是为了她才这样做的。 如果她那时没有守孝三年,恐怕皇帝赐婚的圣旨就已经下来了,想起母亲的这番苦心,她的眼中蒙上一层薄雾。 身前的烛火突然晃动了一下,她并没有察觉,等穿着一身蓝黑色衣服的谢璟坐在她对面,柳映疏才惊觉。 她讶异地转身看屋子一边的窗户,果然那窗户被他好好的关上了。 见谢璟身上风尘仆仆,柳映疏便知道他是赶来的,她眨了眨眼睛,将眼泪逼了回去。 许是她心里装着别的事情,并没有像之前那般恼他擅自闯入她的房间。 谢璟见她眼眶微红,以为是谁欺负了她,又见她右手上戴着他送的那对手镯,原本心中对她那晚那么早入睡的事耿耿于怀,现在见了她这般模样,气也消了。 他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然后低声问她:“你这是怎么了?“ 清磁的声音入耳,柳映疏愣了一下,她顿了一下,明白过来他指的什么,转而转而摇了摇头:“没什么,被烛火晃的。” 谢璟不信,但还是将她面前的蜡烛移到了别处,他见柳映疏支着下巴看着他的动作,不自然地说道:“你让我查的事情,我已经查过了,只是这事却与三皇子无关。” 与三皇子无关? 看出了柳映疏眼中的疑惑,谢璟继续道:“三皇子那段时间正巧不在上京,所以这件事情怕是另有其人。” “所以是谁想要陈公子出事?” 谢璟索性单手托腮,朝她低声笑道:“所以鸢鸢觉得,除了三皇子,还有谁想彻底将太子殿下倒板?” 柳映疏恍然明白,她还漏了一个人,这人至始至终都看似游离在朝局之外。 烛火映在谢璟那张同样出色的脸上,柳映疏垂了眸不去看他,柔软的声音在屋内响起:“自然是四皇子,这位表面看似不争,实则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谢璟执了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将柳映疏的死局破解了:“不错,正是深藏不漏的四皇子。” 提到四皇子,谢璟眼中有一瞬闪过杀意,但是很快就被他隐去了,他一直都知道柳映疏之前被四皇子觊觎的事情,且他还从太子那里得知这四皇子近段时间还想纳柳映疏为侧妃。 谁都可以娶柳映疏,唯独四皇子楚旸不行。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见她一头青丝随意披散,有几缕发丝垂在脸侧。 压下心中想要替她将发丝拢到耳后的想法,他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柳映疏闻言抬眼,二人四目相对,看着柳映疏那双像是含了秋水的双眸,谢璟立刻转身就要离开,不敢再看她。 知道他要走了,柳映疏忙轻声叫住他:“子疾,你可是要同太子哥哥谋划前程?” 选了太子,那便意味着要走最凶险的一条路,柳映疏知道谢璟不怕死。 她相信谢璟,可是也害怕他出事,现在这世上除了父亲,谢璟在她心里也很重要,她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 谢璟回头见她面露担忧,便朝她安抚似地笑了一下:“有些公道,我要自己讨回来。” 柳映疏不知道他说的公道指的什么,只好轻点了头:“我相信你。” 谢璟见她漂亮的双眸里是坚定,心弦像是被什么波动了一般,他嗯了一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13章 第十三章 已经到了六月中旬,柳映疏启程回了上京,算起来她已经在庄子上面呆了差不多一个月了。 回到上京的她并不知道她不在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用过晚膳的时候被柳清和叫了去书房。 柳映疏一个人来到柳清和的书房,就见他坐在案边双眉紧缩,他手中是一封信,见柳映疏来了才不急不忙地将手中的信烧了。 “父亲。” 看着已经出落得愈发标致的小女儿,他想起死去的大女儿和妻子,不禁叹了口气:“鸢鸢,现在朝中局势不明朗,谁也不知道日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将会是谁。” 这是柳清和第一次主动跟她提起朝堂之事,柳映疏只好道:“女儿也知道父亲和祖父的选择,也不会因为前路凶险就拦着你们。” 柳清和满意地点了点,他现在还留了后手,他并未让外放在朗州做官的儿子柳承霁参与到这件事情中,为的就是倘若哪天失败了能保住柳家的血脉。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却是柳映疏,这就是他今晚将她喊来的目的。 看出了柳清和的心事,她看了一眼被烧成灰的的信:“父亲可是担心女儿?我们柳家虽然不如那些跟随先帝打天下的臣子,可是先祖的根基还在,他人想动我们也不是易事。” 柳家祖上一直都是书香世家,虽然到了父亲这一辈不如从前,但也是家大业大,这块骨头也不是那么容易啃的,只要父亲和祖父不被人抓到把柄,谁也憾动不了柳家这棵大树。 柳清和同意柳映疏的话,但他心里也早下了决心,想起刚才他看到信里的内容,他更是坚定了这个想法。 他看着柳映疏,慈爱地开了口:“我打算将你送到曲州去,四皇子那边一直盯着你,甚至想要纳你做侧妃。” “你去了曲州,有你外祖父老南安王和舅舅在,四皇子不敢拿你怎么样。” 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哥哥和她都不在上京,假如哪天太子和柳家都倒下了,他们兄妹二人也被保住了。 只是她不想离开上京,这里有母亲生活过的影子,还有父亲和谢璟,如果她离开了,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回来。 知道让柳映疏离开上京不再回来是一件难事,柳清和也不急着要她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为父无能,只能为你做这样的打算。” 柳映疏摇了摇头,轻声回他:“父亲能为女儿想到这些已是不易,只是女儿现在还未做好离开的准备,请父亲给女儿一些时间。” 要让一个人离开生长了十八年的地方,总归是有些难的,柳清和点了点头,其实他还有另一个办法能保住柳映疏。 嫁给谢璟。 谢璟的父亲在月初被皇帝追封为候,谢璟的外祖父是先帝同胞的弟弟瑞王,且谢璟的祖父也是跟随先帝打下大楚的功臣之一,更别说现在的皇后是谢璟的姑母,有这些人在,任何人都动不了谢府。 只要柳映疏嫁给谢璟,下场再如何都不会太差,曲州即便有老王爷在,可也总是比不得上京的。 只是上次他试探过柳映疏,发觉她似乎并无意于谢璟,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不愿意将以前和谢候约定的事情拿来出来说。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现在只想让柳映疏能一生都平安顺遂。 其实他也舍不得柳映疏去曲州,他张了张嘴想要再问一次柳映疏愿不愿意嫁给谢璟,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几声嘱咐。 柳映疏不知道柳清和百转的心思,只得一一应了,从始至终柳映疏都没有将南安郡主和赵贵妃的事情说出来。 她不想再给父亲徒增烦恼,以父亲现在的职位,对上赵贵妃并没有好处,赵贵妃是四皇子的生母,且她现在也只是怀疑母亲的死与赵贵妃有关,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只能找个机会见皇后,问清楚那日母亲在宫里的事情,才能做下一步的打算。 回去的路上柳映疏看见小周氏站在她的院子前徘徊,等听琴举着灯笼靠近时,小周氏这才面上露出微笑:“映疏,刚刚是去见你父亲了吗?” 知道小周氏找她是有事,柳映疏想起之前周清昊的事情小周氏并未参与,还因为周清昊的事情同她道了歉。 柳映疏对她的态度才好了一些:“外头风大,叔母有什么事情到里面说。” 说着她先带着听琴踏进了自己的院子,小周氏只得带了丫鬟跟在她的后面,她看了柳映疏的院子,心中生出羡慕,她自己的院子远不如侄女的。 进了屋子里面,锦书便端了茶上来给柳映疏:“姑娘,这是刚沏好的云雾茶。” 柳映疏示意锦书,让她也给小周氏倒了一杯,小周氏知道这茶的珍贵,只好笑道:“倒是沾了二姑娘的光。” 这茶是南安王特意差人给柳映疏送的,他是武将,本来就对茶没有研究,皇帝赐给他的那些名贵茶叶,大多都被他转送给了柳映疏。 柳映疏抿了一口茶汤,她不想跟小周氏拉家常,直接问她:“叔母这么晚了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小周氏刚要将茶送到唇边,见她开口问了,只得心疼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笑容中带了一丝讨好:“听说后日世子在府中举办马球比赛,你可否带着你妹妹去开开眼界?” 原来是这样,柳映疏拿起剪刀正要剪眼前的烛花,却被锦书拿了过去:“姑娘,还是我来吧。” 小周氏见柳映疏没有立刻回答自己,心里有些着急,按理说世子妃的贴子里面只邀请柳映疏,如果让柳映疏再带上柳映月确实不妥,可是这样的宴会能让柳映月多露脸,她不想错失这样好的机会。 眼见着媒人给柳映月介绍的人家都是些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的,小周氏越来越着急,虽说他们二房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可好歹背后的是柳家,那些媒人这样看轻二房,可不是也看轻柳家吗? 柳映疏不想带柳映月出去,并不是以为内嫌弃柳映月,而是是她原本的打算是推了世子妃的邀请,她不想去了长公主的府上被人暗地里拿来当消遣的话题。 她对柳映月的印象还好,是个安静且心善的孩子,小时候也喜欢跟在她和姐姐的身后甜甜地喊她们二人姐姐,只是可惜有二房这样的父母。 罢了,总归是自己的堂妹,她便帮她一把,柳映疏淡笑:“后日记得让三妹妹打扮得好看一些。” 小周氏闻言脸上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我就知道映疏是喜欢妹妹的,叔母就先替映月谢过你了。” 柳映疏不欲与她多说话,打发人送客。 到了马球比赛这天,柳映疏没有穿听琴给她挑的蔷薇紫的衣裳,而是自己选了豆绿色的,然后让听琴将一对茉莉花形状的绒花簪在了云鬓间,绿色的叶子点缀在白花乌发之间,两边耳后各自垂下一串小小的珍珠流苏。 因为是夏天,柳映疏让听琴将剩下未挽的头发编成了一股辫子,从后面绕到了胸前垂下,这样便没那么热了。 她将那对玉镯戴在右手手腕上,然后对着妆奁上的镜子整理了头发和衣衫,才拿了一柄上面绣了凌霄花的团扇轻摇着出了院子。 到了外院柳映疏刚好遇见穿着一身雪青色的衣裙,头上挽了俏皮的双髻的柳映月,远远看着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听琴见了柳映月这身打扮,心中庆幸自家姑娘没有选择穿那件蔷薇紫的裙子。 上了马车,柳映月才在柳映疏面前表现出紧张,她想起出发前母亲的叮嘱,让她最好能跟长公主说上几句话。 可她也知道以她的身份,想要见到长公主并且说上话并不容易,现在她能进长公主府都是因为二姐姐的缘故。 像是看出了柳映月的心事一般,柳映疏将手放在柳映月紧攥着的一双手上:“不用太过紧张,只是去看马球比赛,其余的顺其自然。” 成也好不成也罢,本来能让长公主记住的人就没几个,长公主能给她下帖子也因为母亲的缘故。 柳映月不想柳映疏为难,只得说道:“二姐姐,我母亲她其实人不坏,她就是怕我” “怕你同我一样嫁不出去?” 柳映疏玩笑似的说出这话,她对嫁人一事并不着急,可也不想妹妹们因为自己的事而受到牵连。 柳映月不敢说话,她母亲确实同她说过这样的话,当时她虽有心替二姐姐辩驳,可现实却也如二姐姐说的这般。 柳映疏轻轻拍了拍柳映月的手:“你的婚事我原也不该插手,二叔和叔母虽说不可靠,可咱们还有祖父在,他定然也不会让你嫁得太差。” 她这不是在安抚了柳映月,而是在阐述事实,祖父再怎么不喜欢二叔,也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孙女。 只要二叔不作妖,什么都好说。 听完她的话,柳映月心里有了底,也不像刚才那般紧张,她靠着柳映疏的肩膀,小声地说道:“谢谢你,二姐姐。”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柳映疏知道这是到了长公主府上,听琴从外面将帘子掀开,然后拿了一张马凳放在地上,伸手去扶柳映疏。 柳映疏刚把手放在听琴的手上,就听见别处传来有人喊了一声四皇子,她心里一紧,往那处一望,正好对上一双意味不明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正是四皇子楚旸。 第14章 第十四章 柳映疏很快将目光转了回来,假装刚才并没有看见楚旸,她不知道今日楚旸也会来。 此时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还有几个别家的公子姑娘,他们的目光隐晦地在她和楚旸身上打转。 柳映疏不喜欢这样的目光,等柳映月也下了马车,立刻拉着她的手要带她进长公主府。 楚旸见柳映疏见了他面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当下想要上前与她说话,只是他还未走动一步,就被长公主府的管家拦住了,称世子已经在里面等候他,将他从另一边迎了进去。 见状柳映疏松了一口气,她明明与楚旸之间没有什么,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楚旸一直都不愿意放过她。 她想起那晚父亲同她说的,楚旸有意纳她为侧妃,心中不免生起一股气,她是南安郡主的女儿,背靠柳家和南安王府,楚旸是哪来的脸想让她做侧妃? 即便她现在难觅夫婿,也断然到不了给人做妾的地步,他若是真心喜欢她,就不该只让她做一个妾,而是应该坚持娶她为正妃。 喜欢她就是这般作践她的吗? 她都要被楚旸给气笑了,真要到了非让她当妾的地步,她就收拾东西离开上京,去找外祖父给她撑腰。 这些年她守孝忍了她和楚旸的流言蜚语这么久,往后是一点也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见关于她跟楚旸之间的事情了,有些东西也差不多该做了断了。 且自己母亲的死和赵贵妃多半脱不了干系,让她给楚旸当侧妃,想也不要想。 柳映疏带着柳映月到了长公主所住的院子,南安郡主与长公主有交情,她来了长公主府自然要先去见一见长公主。 二人进了屋子,见长公主坐在一张榻上,身着雍容华贵,即使年过四十依旧不减当年的风姿。 长公主是见过好几次柳映疏的,当即和蔼地招手让她上前,说许久不见,要细细地瞧瞧。 柳映疏应声上前走到长公主的身边,任由她上下打量自己,面上始终能带着浅浅的微笑,让人挑不出一丝错误。 长公主牵住柳映疏的右手,看了看她戴在手上的玉镯,疑惑地问她:“本宫瞧着你这手镯好像跟我送给你母亲的不大一样?” 当初被柳映疏摔坏的那对手镯是长公主送给南安郡主的,因着那对玉镯无论颜色成品都是上乘的,南安郡主又不爱戴手镯,于是将那对玉镯给了柳映疏戴。 柳映疏没有办法只好回答:“原是戴着的,只是我那时贪玩怕不小心磕坏,只好取下放在箱子里好好保存着,不敢再拿出来戴。” 她当然不能将玉镯被她弄坏了的事说出来,只能小小地撒了个谎。 可是长公主像是知道了她说谎一般,却也没有拆穿,只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那对镯子,故意笑着说:“这镯子难不成是你心上人送的,不然怎么不戴我的那对,偏偏戴了这对。” 闻言柳映疏只得红了脸颊不说话,权当是默认了长公主的话。 这时一直尴尬地站在一旁的柳映月才被长公主发现,她对着柳映疏问道:“这也是你家的姊妹吗?” 柳映疏知道时机来了,忙将柳映月拉到长公主面前,让她向长公主行了礼,然后柔着声音介绍:“这是我三妹妹,小时候您也见过几回,只是后来她母亲管教的严,所以很少出门,您见的人多,记不得她也是应该的。” 说着柳映月规规矩矩地给长公主行了个礼。 一句话柳映疏就给了二人台阶下,长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她心里其实是属意柳映疏的,当初柳映疏还小时候她还动了让她上门做儿媳的念头。 只可惜她母亲一死,浪费了她三年大好的时光,如今世子也已经成了婚,她心里只得叹息。 收回这些心思,长公主让柳映月站近了些,才看清楚她的长相。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柳家的女孩子模样个个都这样出挑,将来有的是好姻缘等着。” 长公主这话一出,柳映疏心中便知道她这是有了适合的人选,忙悄悄用手碰了碰柳映月,柳映月赶紧道谢,而柳映疏则嘴甜地夸了长公主许多,逗得长公主面上笑开了花。 等时间差不多了,世子妃便带着人来了,说是球赛要开始了,长公主只好让世子妃带着她们二人去了马球比赛的场地,柳映疏带着柳映月到了一处观赏角度较好的位置坐下。 她走了这一路,额角微微出了点汗,便拿着帕子擦拭了一下,这期间她歪着头,并未发现远处楚旸在看她,等她收好帕子坐直了身体,楚旸也将目光收了回去。 上京的人都知道世子最喜欢打马球,时不时就会邀请一些世家子弟一起玩,这次更是突发奇想要比赛,且定了第一名的奖品。 奖品是外藩进贡的一块巴掌大的紫翡翠,那进贡紫翡翠拢共就两块,其中一块块皇帝赏给了皇后,第二块就在长公主府上,足以得见皇帝重视长公主。 紫翡翠世间罕见,世上加起来都没有十块,众人纷纷猜测世子这般大手笔,想来是胜券在握,不然怎么会愿意将紫翡翠定位奖品。 “二姐姐,这世子的球技很好吗?” 柳映月察觉到楚旸若有似无的目光,不动声色的往柳映疏这边靠了靠,将他的目光隔绝掉了。 现在已经过了晌午,日头也没这么毒辣了,柳映疏缓缓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看着进场比赛的那些世家子弟,然后回答她:“世子球技可以,只是” “只是什么?” 见柳映疏说话停了下来,柳映月便顺着她的目光往那一看,就见谢璟穿着绀蓝色的箭袖出现在场内,他的头上依旧是用与衣服同色系的绑带绑了一个高马尾,此时他正笑着同一队的另一个少年说着话。 那疏朗的声音传到了柳映疏耳中,她拿扇子掩住了弯起的唇角,一双像藏了星子一般的眼睛将他看着。 谢璟似有察觉,往她这边一看,见了是她,便朝着她露出更为明朗的笑。 柳映疏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说道:“谢璟的球技与世子不相上下,这次的比赛倒是有点意思。” 柳映月将方才他们二人之间的对视看在眼中,不禁笑着说:“我与姐姐一样,相信谢家哥哥会赢。” 柳映疏看着她眼中的狡黠,忍不住伸手轻轻点了点柳映月的额头,轻柔的声音毫无攻击力:“我何时说过他会赢,是不是同阿虞一处久了,也学会来打趣我了。” 知道自己的姐姐脾气好,但柳映月也不好太过,只得伸手揉了揉被柳映疏戳的地方,求饶道:“好姐姐,我不敢了。” 柳映疏这才满意地收回自己的手,然后继续将目光放在赛场上面。 她一开始的打算是带着柳映月去见过了长公主,再带着她来赛场看一会儿他们打马球就回去,哪知道谢璟也参加了这次的比赛。 只是以前谢璟并不爱在人前与人争个高低,为何他这次却参与这次的比赛,难道是为了那块紫翡翠。 是河阳郡主喜欢紫翡翠吗? 柳映疏将扇子抵在下巴处,看着谢璟的身影出神。 她不知道从她将目光放在谢璟身上开始,楚旸的脸色沉了下去,看到她与谢璟对视,他更是差点捏碎了手中的酒杯。 可柳映疏若是知道,会更加的肆无忌惮地装作与谢璟眉来眼去,好让他死心。 随着一声哨响,比赛已经开始,世子这一队是红色,而谢璟带领的那一对是蓝队,两队互相不让,激烈的时候还有贵女放下矜持给那些人加油助威。 柳映疏对打马球这种活动并不热衷,她只认真地看着马上的谢璟,少年挥着手中的马球杆,避开一个又一个前来拦截的敌方,身后马尾高高扬起,一张薄唇紧紧地抿着,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柳映疏心里就有他的位置,也许是在他靠着自己睡着的时候,也许是她十四岁生辰时他送自己玉镯的时候。 可出于种种原因,她只能将这份情窦初开的感情藏起来,然后把他当成是一个相识多年的普通朋友。 她的目光黯淡下去,不想再继续坐在这里,恰巧长公主谴了人去请她,说是知道她怕热,便在一处花园的凉亭摆了一些时新瓜果,等她过去一同品尝。 看出了柳映疏想带着柳映月一起过去,那丫鬟称长公主只让她一个人过去,柳映疏以为是长公主想单独跟她说话,柳映月没带丫鬟,她只好留下听琴在原地等候。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让听琴附耳过去说了几句话,说完自己才跟着那丫鬟去了。 在比赛中的谢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等柳映疏离开,他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楚旸的位置,发现那里果然没了人,谢璟捏紧了手中的马球杆。 就在他失神的瞬间,地方趁机进了一个球,世子那一队领先了一分。 这边丫鬟带着柳映疏来到了长公主说的那个凉亭,等柳映疏进去才发现坐在那里的不是什么长公主,而是楚旸。 只见楚旸坐在那里悠然自得地煮茶,那模样看着温润如玉,丫鬟红着脸看了一眼楚旸,然后称人已经带到后才离开。 柳映疏站在亭子外面,想着要不要拂了这位四皇子的面子,直接转头离开。 这时楚旸开口了:“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坐。” 柳映疏想了想这里是长公主府中,楚旸不能对她怎么样,才缓缓走了进去,然后心中极不情愿地行礼:“见过四殿下。” 楚旸不漏声色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少女,从她踏进这亭子里面,他仿佛就能闻到她身上携带的香气。 “坐吧。” 楚旸示意柳映疏在他对面坐下,然后让婢女给她倒了一杯茶。 等婢女离开之后,凉亭里面只剩下他们二人,楚旸才问她:“你近来可好?”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但她面上也只得认真回答:“承蒙四殿下关心,一向都好。” 疏离的语气听在楚旸的耳中,他压下心中的不悦,换别的女人这样跟他说话早就被他怒斥了。 楚旸看了她一眼,见她低眉顺眼地坐着,小巧的耳垂上戴了一枚精致的茉莉花耳环,心中出现的不悦又消散不见。 美色在前,楚旸喝了一口茶,压下了心中的躁动,面对这样的美人,他不应该急躁,得循循善诱。 沉默了半晌,就在柳映疏想找个借口离开的时候,就听见楚旸开口,说了她不明白的话。 “你可还记得四年前曾在紫阳观中救过一个人?” 四年前,紫阳观。 蓦地柳映疏抬头,对上楚旸含笑的眼睛。 第15章 第十五章 四年前南安郡主带着柳映疏去紫阳观祈福,谁知道到了晚上柳映疏抄经书回来的路上,在一条小道遇到一个受伤的男子,这人戴着面具,柳映疏不想日后跟这人有瓜葛,便也没揭下他的面具。 她让听琴和锦书偷偷将他带去了她所在的厢房,然后嘱咐听琴和锦书好生将这个人的伤处理好,然后去找了道观里面的道长,将这人受伤的事情说了。 为了避嫌她当晚去了别的厢房,第二天一早就随着南安郡主离开了。 这件事情她并未放在心上,且她只是随手一救,并没有想要这人报恩,谁知道现在楚旸告诉她那晚被她救的人就是他。 怪不得后面第一次在宫中楚旸见了她,为什么会眼中热切,甚至对她说话也是一副认识她的样子,还说了些她听不懂的话,原来是因为她是他的救命恩人。 柳映疏压下心里的震惊,避开楚旸灼灼的目光,平静地说道:“那晚换做旁人也不会对殿下袖手旁观,且我救殿下也不图别的。” 其实楚旸知道柳映疏无意于他,只是他心里不甘心,她这样的人就应该属于他,从小到大没有什么是他得不到的,就连储君之位也迟早是他的。 更何况是一个官家女子? 他收回在柳映疏身上的目光,用温润地声音道:“柳姑娘,我现在坐着这里同你回忆这些,是希望你能够知道自己的当初救了谁,也让我报答的时候你能接受。” 报答?柳映疏心中暗自冷笑,他的报答便是想要纳她为侧妃,将她锁在深宫吗? “殿下言重了,我当初救殿下并无所图,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 楚旸双眼微眯,打量了她一眼,她的这番话就是在明晃晃地拒绝他,想到刚才看见她和谢璟二人眉目传情的场景,他面上闪过不愉地表情。 但是很快他又换回了那副神色悠然的表情:“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否则我岂不是成了那等忘恩负义之辈,日后柳姑娘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尽可找我。” 即便是这样,柳映疏刚才还是扑捉到了他脸上的不愉,她现在不能得罪楚旸,只好挂上她面对不喜欢的人时惯用的微笑:“如此,那我便领情了。” 明知道柳映疏笑得不甚真心,可是她笑起来的模样实在是楚楚可人,这样的绝色谁见了都会心动,当下他心痒难耐。 楚旸依旧保持这君子端方的模样:“我知道你如今的处境不好,若是不嫌弃,我愿意娶你为侧妃。” 听了他这番图穷匕见的话,柳映疏差点没有保持住脸上的淡笑,她站起身朝楚旸行礼:“多谢殿下抬爱,只是我配不上殿下,希望殿下不要在我身上浪费心神。” 这是赤裸裸地拒绝了,楚旸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声音冷冷地问:“你不愿意做我的侧妃,可是因为谢小将军?” 柳映疏抬头,一双蕴了秋水的眼睛看着他:“是,我早已心悦谢小将军,殿下的心思我已经明白了,只是感情不能强求,望殿下明白。” 楚旸捏紧了手中的茶杯,他冷哼一声:“你可知道宁国公府有意将夏南霜嫁给谢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无非就是谢璟不会答应,但如果是我父皇赐婚,你觉得他能抗旨不遵?” 皇帝要给夏南霜和谢璟赐婚,这事为什么她不知道?谢璟也从未同她提起过这事,多半是楚旸故意说出来气她的。 柳映疏直视楚旸,声音不卑不亢:“即便是谢璟娶了别人,我也不会入宫,殿下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 说着她站起来,结果头一阵晕眩,她一手扶着额头,拿眼看向楚旸:“殿下这是想要置我于何地?” 楚旸显然也不知道她会突然这样,他约柳映疏到这个小亭子只有世子妃知道,因为是他让世子妃的丫鬟去找柳映疏的,难道是世子妃想顺水推舟卖他一个好? 思及此他上前就要去扶:“我并未想过要用这样龌蹉的方法让你嫁给我,你喝的这茶我也喝了,为何我会没事?” 柳映疏躲开楚旸伸过来的手,她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让自己保持清醒:“如果不是殿下做的,殿下就应该离我远些。” 见柳映疏都这样了也不愿意让他碰自己,楚旸心里升起一股怒气,他今天就是要了柳映疏,柳映疏又能如何? 他是皇子,没有人敢对他置喙,倒是柳映疏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出了这样的事情,外人肯定说的也是她不知廉耻勾引他。 想到这里,楚旸再次向柳映疏伸了手:“我扶你去休息。” 这时远处传来好几个贵女的声音,柳映疏怕那些贵女看见她和楚旸在一处,尤其是她现在这幅样子,更不能让人知道,想到这她用尽了力气使劲推开楚旸。 楚旸一时不妨被她推了个趔趄,然后撞到桌子上,他不知道柳映疏哪来这样大的力气。 就在他愣住的瞬间,柳映疏已经跌跌撞撞的出了小亭子,她顺着记忆中的路线一下就择了一条没人的小路逃了。 楚旸刚追出亭子,就被带着贵女闲逛的长公主给叫住了,他看了消失在另一边的柳映疏,脸色差到了极点,她现在样子,若是遇到了别的男人,那不单单是便宜别人那么简单了。 他想要追上去,可是打头喊他的是长公主,他只好心不在焉地向长公主行礼,想着一会要快些追上柳映疏。 可是长公主似乎并没有看见他面上的焦急,拉着他说了好些话。 此时柳映疏来到了她记忆的地方,她身处的地方种了一片紫薇花树,此时紫薇花正开地热烈,柳映疏扶着其中一棵较大的紫薇花树,大口喘着气。 她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药,从身体的反应来看只是普通的药,并不是后宅妇人争宠多爱的药,也幸好她只喝了一点茶,药性没那么强,不然她早就倒下了。 楚旸说不是他做的,可不管是不是他做的,受益人都是他。 身后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柳映疏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了,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大有,若是真被楚旸捉住了,她只能认命。 很快脚步声就停在柳映疏身后,一只手碰到她的手臂,柳映疏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恨不得立刻甩开这只手。 哪知那只手坚定且有力度,她这点力度甩不开,只好无措地回头看向来人。 谢璟就这样看见满眼惊慌害怕的柳映疏,她何时面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他心里一紧,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狠厉。 刚才比赛的时候他看见柳映疏和楚旸都离开,心中便不舒服,他知道自己与柳映疏之间没什么,可一想到柳映疏和楚旸在一起,心里就莫名地不安。 他赢了比赛后立刻去问柳映月柳映疏去哪了,听见柳映月说是长公主请她过去聊天后才发现不对,明明柳映疏离开之后他还看见了长公主出现了一会。 未等柳映月说完他就立刻去找柳映疏,他没想到在长公主府上还有人敢算计柳映疏。 “鸢鸢,”谢璟一说话才发现自己声音有些沙哑,“我带你回去。” 柳映疏转身,双手紧紧攥着谢璟的衣襟,因为药效的原因,她说话的声音也变得绵软:“谢璟,今日之事不能让他人知道。” 知道她并没有被人得逞,谢璟心里松了一口,可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打算放过算计柳映疏的人。 这药性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柳映疏头晕得厉害,她没办法,只好将自己靠在谢璟,像一株攀附着大树的凌霄花。 为了防止谢璟将她推开,她柔软地说道:“借我靠一会,我头晕得厉害,一会听琴会寻到这里来。” 柳映疏靠着谢璟宽阔的胸膛,想起离开之前,为了防止意外和听琴说了如果她太久没有回去,就让听琴来紫薇林中找她。 突然的软香入怀让谢璟愣了一下,接着他伸出手放在柳映疏的太阳穴,替她轻轻地揉着,希望她能够好受一些。 他不敢想如果是别人先找到柳映疏,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谢璟发了狠,声音没有了昔日的明朗,而是带上了一丝阴狠:“今日算计你的人我一定会找出来,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就像害得他父亲战死和哥哥被虏的人一样,他都不会让这些人好过,不把他们的皮狠狠地撕下一层,他不会善罢甘休。 因为头眩的缘故,柳映疏并没有听出谢璟声音中的阴狠,所以也不知道谢璟为了防止她摔倒,右手覆在了她的后腰,在外人看来谢璟像是将她整个都圈在了怀中,是一副保护她的姿态。 昔日那个无忧无虑张扬明朗的少年,早就在三年孤身赶赴战场的时候不见了。 柳映疏听着谢璟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并没有认真听谢璟说了什么,只是觉得在他的声音在抚平她内心的恐惧。 正当二人在等听琴的时候,楚旸带着人进了紫薇林中。 第16章 第十六章 世子妃薛孟玥带着几个丫鬟停在紫薇林的入口处,她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找人,刚才四皇子警告她的仍旧在耳中。 她算计了不该算计的人,可是四皇子不是喜欢柳映疏吗,她这么做也是在帮他,为什么他不感谢自己,反而不给她好脸色。 薛孟玥心中的这股气一直不上不下,现在看到这片紫薇林更是堵得慌:“你们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 可是她这话说完了也没人敢进去,正要发火,就听见身边的大丫鬟劝道:“世子妃,世子说过没有他的允许我们不能随意进入这里面。” “世子现在已经很少来这里了,可见世子已经放下了,世子妃今天要是贸然进去,恐怕又会让世子想起那位的好。” 薛孟玥压下心中的不满,仍旧道:“世子现在正在同那些世家子弟吟诗作对,只要你们一个个的闭紧嘴巴,他不会知道的,快进去查看有没有人在里面。” 她不相信自己还比不过一个死人,今天她就是得罪了世子,也要将柳映疏送到四殿下的榻上。 谢璟耳力很好,他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于是揽着柳映疏往更深处走去,即便现在和柳映疏在一起的人是他,他也不想柳映疏的名节毁在自己身上,他就算是要娶她,也不能是以这种方式,而应该要三媒六聘地娶她进门。 他猛地停下脚步,震惊自己心中为何会生出娶柳映疏的想法。 将这荒谬的想法抛开,他带着柳映疏停在了一棵较大的紫薇树后面,借着浓密的枝叶阻隔了他人的视线。 这时柳映疏没力气再攀着他,她身体一软,谢璟眼疾手快将她紧紧抱在怀中,然后背靠着紫薇树坐下,他曲起右脚,让柳映疏坐在了他的身前,然后将她的上半身靠在他的怀中。 柳映疏半睁眼睛,她有气无力道:“谢璟,我快撑不住了。” 她刚才也听到了外面有声响,以为是听琴和柳映月找来了,结果见谢璟带着她往更深处走来,便知道是别人。 察觉到了谢璟似乎压抑着情绪,柳映疏以为他是怕被人发现,用极为轻柔地声音安慰他:“他们不敢进来,若是真进来了,你就将我放这里,我只说自己喝醉了误闯进了紫薇林。” 谢璟蓦地紧握柳映疏的手腕,他咬牙道:“将你一人留在这里,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或是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 听他这样回答,柳映疏勉强露出一丝笑:“我知道你不是,可我不想你被我连累,你还要娶自己中意的女子,若是别他们发现我们这幅模样,怕是要被迫娶我。” 谢璟不喜欢她明明身处险境,还要替他着想的样子,他闷着声音回答:“你不用管我娶谁,现在闭嘴,留着力气出去。” 柳映疏微微抬眼看着他精致的下颔线,轻轻道了声好,继而闭上了眼睛。 这边柳映疏和谢璟二人都没再说话,只能听见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声响,而紫薇林外却吵了起来。 原本薛孟玥要不顾丫鬟的劝说亲自进紫薇林找人,她明明听下人说看见柳映疏进了紫薇林,正当她准备前脚刚踏进去,还未伸出右脚就被急忙赶来的楚旪叫住了。 “薛孟玥,谁准许你进去的!” 楚旪的声音带着些许愤怒,原本他从薛孟玥的贴身丫鬟口中得知了今日的事,堂堂世子妃居然去设计陷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已经很生气了,当报信的人带着他来到紫薇林,看着薛孟玥不把他的话当回事要进去紫薇林,他的怒气一下就藏不住了。 谁都知道这紫薇林是他为了悼念故人种的,且他明令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去,而薛孟玥明知故犯,不顾他们之间的夫妻情谊,这是在打他的脸。 薛孟玥听见楚旪气冲冲的声音,只好收回脚,然后面上无辜地说道:“方才妾身听下人说柳家二姑娘喝醉了酒,误入了紫薇林,林子里面风大,妾身怕她醉倒在里面,无奈之下只能带着人要进寻她。” 楚旪打打量了一眼薛孟玥,冷笑一声:“薛孟玥,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事,如果柳家二姑娘在我们府上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的!” 薛孟玥闻言苦中一苦,面上却讥讽出声:“世子这是要为了个毫不相干的人与我生分吗?她只不过是那人的妹妹,你便这样护着,那为何不将你这心上人的妹妹抬进府中给你当个妾,也好日日在眼皮底下看着。” 楚旪爱慕柳映雪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偏偏在一次酒醉的时候不小心说出了口,那个明媚的少女一直被他深深藏在心中,知道她喜欢紫薇花,还特地在府上种了一片紫薇树,想着等紫薇树都开花,他就上门提亲,谁知道柳映雪死于一场山洪。 而这片紫薇林自那以后再也不许任何踏进,就连他也很少踏进去,就怕触景生情徒惹伤心,哪知今日被薛孟玥当着下人的面说了出来。 啪的一声,薛孟玥的脸被楚旪打偏了,周围的几个丫鬟都把头低得很低,楚旪在她们面前一直都是好脾气的模样,她们从未见过楚旪动手打人。 楚旪放下自己的手,不去看薛孟玥被他打得肿起一块的脸:“不要再让我从你口中听见这样的话,否则这世子妃的位置就让别人来坐!” 薛孟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凄楚:“你居然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打我,还威胁我?” 她眼中有被打的屈辱,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她拉住楚旪的袖子:“我们四年的夫妻情分真的比不过一个死人?难道妾身在你心里真的一席之地都没有吗?” 楚旪甩开她的手,看向她的眼中有了嫌恶:“你当初怎么嫁入长公主府的你自己清楚,我不戳破不代表我能容忍你再次将这种方法用在别人身上!” 当年的事情被楚旪半道了出来,薛孟玥面上出现慌乱:“当初妾身也是被人陷害,世子一定要相信妾身!” 楚旪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扫了周围把头都要低到地里的丫鬟:“还愣着做什么,世子妃身体喝醉了开始说胡话,还不赶紧送她回去休息!” “今日之事谁敢乱传,小心自己的舌头。” 末了楚旪又补了一句,然后摆了摆手:“送世子妃回去。” 那几个丫鬟听了楚旪的吩咐,不敢不从,半强制地将薛孟玥带走了。 楚旪见人都走了,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此时的柳映疏已经属于半昏迷的状态,她微微张着嘴巴吐着气息,属于柳映疏身上独特的香气似有若无地缠绕在他的鼻尖。 听到有人靠近,谢璟右手护住柳映疏的头,抬眼看突然出现的人,见到只有楚旪的时候他也依旧保持着护着柳映疏的姿势。 谢璟看着楚旪,声音没有起伏:“楚旪,这就是你们长公主府的待客之道?” 他直接直呼楚旪的名讳,连尊称都懒得叫了,可见谢璟现在有多不高兴,平日里那个明朗的少年,此时却沉着脸色。 楚旪知道自己理亏,他正要看看柳映疏现在的情况,被谢璟冰凉的眼神给挡了回去,现在的谢璟就像是护着自己猎物的狼,谁都别想靠近半分。 谢璟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今日之事我会善罢甘休?” 闻言楚旪苦笑一声:“今日之事是长公主府理亏,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都这样说了,谢璟暂且相信他,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昏迷的柳映疏:“我现在要避开所有人带她出去。” 楚旪不敢轻易惹怒他,只好愧疚地笑道:“我已经让柳家的三姑娘和二姑娘的丫鬟在马车里面等着,你一会跟着我从后门带着二姑娘回去,那些人已经被我支开了。” 之前楚旪好说歹说才让听琴和柳映月相信他的话,就差指天发誓如果柳映疏真出了什么意外,他就去地下陪她姐姐。 听琴跟着柳映疏久了,也许知道一些楚世子和柳映雪的事情,相信他不会害姑娘,可是此刻等在马车的她久久不见柳映疏的身影,她急得来回走动。 她们现在在长公主府的后门,所以并没有人来往,正当她快急哭的时候,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姑娘”听琴笑着看向出来的人,当看见谢璟横抱着柳映疏步伐沉稳地出来时,她脸上的笑僵住了。 谢璟抱着柳映疏没有在听琴身边停留,直接走到那车前,才转头对听琴道:“你回柳家拿你家姑娘的衣物,顺便告知柳大人,就说她路过谢府让河阳郡主留下来过夜。” 听琴见谢璟将柳映疏抱进了马车家里面,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后门边上的世子:“小姐这是怎么了?” 楚旪只得面不改色地撒谎:“柳家姑娘一时贪杯喝醉了,怕回去后被柳大人责罚,只好去谢府借住一晚。” 在另一辆马车等候的柳映月在谢璟抱着柳映疏出来时就已经下了马车,只是她见了谢璟沉着一张脸,不敢靠近,她知道谢璟的为人,料定他不会对自家姐姐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至于二姐姐是否真醉还是别的,既然谢二哥哥和世子都不想提,那她便只能装聋作哑。 她喊了一声还想继续问楚旪的听琴:“听琴,时间不早了,你赶紧随我回去拿二姐姐的衣物。” 看着载有谢璟和柳映疏的那辆马车离去,听琴只能跟着柳映月上了马车。 他们不知道,远处有一双带着嫉妒的眼神,一直追着谢璟和柳映疏所在的马车,直到马车消失不见 第17章 第十七章 柳映疏半夜从床上睁开眼睛,望着有些陌生的芙蓉账顶,她缓缓坐了起来,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此时她头上的发饰已经被人摘了,身上衣服却穿得好好。 松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这间房间,发现谢璟正一只手撑着头坐在桌子前睡着了,柳映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顺手捞了一件薄薄的毯子。 她将毯子放在臂弯,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地走了过去,谢璟面前豆大的烛光晃了晃,然而谢璟却没有醒过来。 柳映疏把手里的毯子盖在了谢璟的身上,然后走到另一边放了笔墨纸砚的案边。 这间屋子是谢府的用来安置女客的,她以前曾在这里面住过,借着外面的月光,柳映疏自己磨了墨,然后坐在案前提笔思考。 今日之事让她想了许多,她现在留在上京是个麻烦,尤其是那些想要讨好楚旸的人,白天她被人算计的事情,虽然主谋不是楚旸,可是设计她的人也是为了向楚旸示好。 且现在的朝局紧张,日后太子要是失势,坐上皇位的人是楚旸的话,不止柳家会一蹶不振,她更是会被楚旸随意拿捏。 柳映疏看了一眼谢璟,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她要离开上京,去曲州找外祖父,必要时一定要让外祖父保住柳家。 并不是她不看好太子,只是太子现在的病情不容乐观,现在楚旸如日中天,皇帝的心思没人能够猜得准,他现在放任楚旸和太子争锋,这意味着太子要是挺过去,下一个储君很大可能就是楚旸。 观今天楚旸的言语,他日若是他上位了,第一个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柳映疏蹙眉,终是落了笔。 她写得认真,并不知道谢璟已经醒了,此时他睁眼就见柳映疏披着一件衣服坐在案边,未挽的头发披散在身后,只有一缕青丝垂在了胸前,她拿笔的右手露出了一截皓腕。 这就是鸢鸢平时在闺阁中的模样吗? 谢璟站了起来,拿了放在他身前桌面上的烛台走向柳映疏,他步子走得极慢,像是怕惊到了柳映疏。 直到面前的光比之前亮了些,柳映疏才抬了头,然后看见谢璟垂眼看她写到一半的信。 谢璟只看到柳映疏在信上提到要去曲州,便问:“你去曲州,是去探望南安王和王妃吗?” 柳映疏将手中的毛笔搁下,并没有同他说实话:“嗯,上次舅舅来信说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想我了,所以我想等中秋节舅舅来上京拜过皇帝之后,我就同他回曲州。” 谢璟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举着烛台照了一下柳映疏的脸,发现她面色正常,他脸上的神色才放缓了。 可是谢璟依旧不太放心:“头还晕吗?” 柳映疏的信还没有写完就被谢璟发现了,也便不打算继续写下去了,只能将那张信纸收了起来回他:“好多了,我明日一早便回去。” 想起白天楚旸跟她说的夏南霜和谢璟的婚事,柳映疏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他:“听说皇帝要给你和宁国公府的三姑娘赐婚,可是真的?” 闻言谢璟皱眉:“你从哪听来的?” 这话到不像是在否定,宁国公府的二姑娘现在已经嫁给了四皇子楚旸,说明宁国公已经做了和四皇子一党的准备,现在又想将夏南霜嫁给自己,分明就是谁都不想得罪。 宁国公的算盘打得真是响亮。 听谢璟这样回答,柳映疏沉吟了一下,走到摆了棋局的地方坐下,等她坐下时才发现那盘起竟然是她十五岁那次和谢璟未下完的棋局。 她眼中露出一丝讶异,然后手执白子,但是却没有放下,她温声道:“夏三姑娘除了性子骄纵一些,其实人还是不错的,至少不会藏些弯弯绕绕地心思,你娶她也未必不好。” 其实她不想谢璟娶夏南霜,但是她有没有立场去阻止他。 “我不会娶她。” 谢璟的声音在安静地房中突然想起,柳映疏偏头看他,烛光忽明忽暗地照在他的脸上,让她一时之间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夜风从小轩窗灌了进来,柳映疏攥身前的领口,她将目光放在那盘棋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谢璟,我们二人的婚事怕是已经牵扯进了朝局之中,我并不想我们成为别人手中的棋子。” 楚旸想纳她为侧妃,除了贪图她的美色,更是因为她身后的柳家和南安王府,如果她成了楚旸的侧妃,那么他就可以利用她来牵制柳家和南安王府。 即使柳家现在没有表态,也隐隐有了倒向太子一边的趋势,而祖父是两朝元老,在朝中的官员有很多是他曾经的学生。 他日楚旸真纳了她为侧妃,或许柳家和南安王府会为了她而被迫站在楚旸这边,然后对上谢璟,这是她不想看见的结局。 太子哥哥为人谦和,是真正的君子,而楚旸别看他表面待人温和有礼,实际上是狼子野心。 谢璟知道她说得没错,自从他回到上京,就发现了当今朝局诡谲,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尤其是以楚旸为首的那方势力。 而太子现在的处境也不明朗,他暗中已经和太子见过几次,上次出城便是替太子扫除其中的一个障碍。 外面月色很好,谢璟看了一眼脸上未施粉黛却精致得过分的柳映疏,他掐了掐掌心:“他人想要利用我们,也得问过我愿不愿意,四殿下绝非良人,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让他断了这个念想。” 让柳映疏嫁给楚旸是不可能,谢府和柳家从小捧在手心的姑娘,怎么可能会让她给人做妾? 柳映疏相信以谢璟的能力确实可以做到,但是谁知道楚旸会不会直接来硬的,到时候圣意难违,难道谢璟还能带着她抗旨不遵? 谢玹在战场上受伤,现在腿上还没好,她听河阳郡主说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现在的谢府就谢璟一个人撑着,她不想再给他徒增烦恼。 现在谢璟虽说是在漠北与北戎长达三年的战争中屡立奇功,可是在上京里他的根基还不稳,大多数朝臣早就有了自己的阵营,又因为他是太子的表弟,很多人都忌惮他。 说不定还会有人暗中给他使绊子。 沉默良久,柳映疏才温柔出声:“我身后不止有柳家,还有南安王府,你不必太多担心。” 她的声音像朦胧月光,谢璟抬眼看她,眼中全是担忧,清朗的声音中带了一丝着急:“很多人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怎么能让我不担心?” “柳家现在已经不似从前,南安王府更是远在云南,就算老王爷再有心也力不足。” 现在已经有人安耐不住,开始算计柳映疏,如果不是他知道紫薇林这个地方,运气好比别人先一步找到她,那后果将会是什么? 这些柳映疏都清楚,所以她厌恶这些,想要离开上京这个是非之地,她留在上京可能会拖累她在意的家人和朋友,可是她真的要弃了祖父和父亲去曲州吗? 且她舍不下谢璟。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会选择离开上京。”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最终下定了决定,刚才她在写信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现在知道谢璟会为了她多费心思,她便决定了。 中秋一过,她便离开。 她说完这话,房中像是陷入了死寂一般,他们二人隔着一盘棋局,柳映疏垂着眼盯着棋盘上的白子,不去看谢璟。 过了许久,柳映疏只听见谢璟不带任何情绪的回答:“好,我知道了。” 没有任何挽留的话,她心里生出一丝酸涩,面上却仍旧带了浅笑:“我累了,要休息了。” 这是在赶谢璟离开,说罢她往塌边走去,只给谢璟留了个清瘦的背影。 谢璟看着她的弱不胜衣的模样,眸中是浓黑的墨色,他不再逗留,径自推了门出去。 只是出去后他一直在院子里种的玉兰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房中的柳映疏将隔间的听琴唤醒,他才离开。 而躺在床上的柳映疏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离开,才翻了个身,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柳映疏同河阳郡主一起用过早饭就离开了,她离开的时候并未同谢璟说。 等谢璟一早练完枪法,拎着银枪特意从柳映疏昨晚住的那个院子路过时,发现院子里早就没有了她的身影。 他见院子里的玉兰花落了一地,花香若有似无的飘向他,谢璟想起柳映疏说要离开上京的话,握紧了手中的银枪。 “阿璟,站在这里做什么?” 谢玹拄着拐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谢璟的身后,他天听见谢璟带了柳映疏回来,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见弟弟一言不发地站在柳映疏昨晚住过的院子前,以为他是因为练武出了一身汗不好意思进去。 他想着也很久没见过柳家妹妹了,于是要推开竹篱笆做的门进去,却被谢璟拦住了。 谢璟回头看见谢玹略显苍白的脸,闷声道:“鸢鸢走了。” 第18章 第十八章 柳映疏回到柳家之后,柳父并未怀疑她为何会突然在谢府留宿,以前她被南安郡主责罚的时候就会赌气去谢府找河阳郡主,然后就会在谢府住一晚不回柳家。 昨天听到柳映疏身边的大丫鬟说她被河阳郡主留下来,柳父也没有过多的怀疑,只以为是河阳郡主想要跟她叙旧,才将她留下来好好叙旧。 哪知柳映疏第二日才回到柳家,锦书就告诉她说昨天中宫派了个内侍来府上,说是皇后今日请她入宫一趟。 柳映疏无法,只得让听琴伺候着换了一身雪青色的衣裙,头上簪了朵芙蓉绢花并两根朱钗,然后拿着贴子忙出了门。 为了不让皇后等急了,且柳映疏对于母亲最后一次进宫之事也实在是在意,于是让车夫用比平时更短的时间赶到了皇城门口。 柳映疏掐着皇后刚用完膳的时间到了皇后所在的长春宫,此时皇后正靠着椅子坐着,她的膝上还卧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狸奴。 因着夏天的时候后宫中每个寝殿都会放置冰块降温,柳映疏一脚踏进皇后的宫中便觉得一阵凉意扑面而来,将她身上的暑热消散了不少。 皇后一只手轻轻挠了挠狸奴的下巴,那狸奴便眯起了眼睛,身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周围即便有几个伺候的宫女,但是不见发出任何的响声,皇后听见柳映疏进来的脚步声,才略略抬眼朝她看过去。 平和地声音在殿中响起:“你来了。” 宫女很有眼色,立马搬了张杌子放在皇后下首。 柳映疏规矩地向皇后行了礼,才施施然坐了上去。 皇后打量着柳映疏,那晚在饮宴的地方她与柳映疏隔着一些距离,所以并没有看清楚。 如今柳映疏离她这样近,今日她穿着胭脂紫裙子,那颜色衬得她肌肤胜雪,配上一张精美的脸,她怎么看怎么喜欢。 只是可惜了,她原先就动了让柳映疏做太子妃的念头,甚至还同南安郡主提过这件事,当时南安郡主怎么说来着? 她说柳映疏早就定了人家,但是皇后追问的时候却又但笑不语,只说等她及笄后便知晓了。 可是等柳映疏及笄后没多久,就发生了那些事情,恐怕南安郡主先前定下的人家见柳映疏要守孝三年,便退了婚事。 不然为何到了现在,那定下的人家却没有出现? 皇后让宫女将柳映疏以前喜欢吃的糕点放在柳映疏旁边,目光和蔼地看着她:“本宫想你应该还未用过午膳,便先用些糕点垫垫肚子。” “多谢娘娘。” 看了一眼那几样糕点,柳映疏发现了一叠玫瑰桃酥,这是谢璟以前最爱吃的一样点心,而柳映疏却不太爱吃,因为这桃酥对她来说太甜了。 谢璟嗜甜,这是只有跟他关系比较近的人才知道的,小时候这事还被谢玹当着她和姐姐以及太子的面拿来说,笑道哪有男子汉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然后谢璟当着太子和她们姐妹的面脸红了,并且骂自家哥哥什么事情都拿来往外说,虽是这般,但他却没有生气,只是憋红了一张脸。 想起以前的旧事,柳映疏心情好了不少,皇后见她看着那叠桃酥微笑,才想起这是谢璟爱吃的。 “原是我记差了,这桃酥是阿璟爱吃的,你不喜欢吃太甜的。”说罢她让宫女将那叠桃酥放在了离柳映疏较远的地方。 柳映疏拿起一块水晶玫瑰糕点,笑道:“娘娘好记性,还记得臣女喜欢这个。” 想起自己进宫的事情,手中拿着那块玫瑰糕并没有送进嘴边,而是问道:“臣女进宫也有事想问娘娘。” 原本皇后召她进宫也是有要紧的事情,此时见她先问了,便回她:“什么事,你问吧。” 放下手中的玫瑰,柳映疏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娘娘可还记得,臣女母亲最后一次进宫的场景?” 皇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只好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柳映疏,她说的那些和之前周嬷嬷说的所差无几。 “只有这些吗?我母亲虽说是病弱,可是那病不至于让她” 她的语气中带了不甘心,皇后摇了摇头:“阿疏,有些事情你不能去查,或许知道这个真相你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你母亲想来也不希望你知道。” 收起心中的不甘,柳映疏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着急,总会有办法能够让她找到蛛丝马迹,她重新将玫瑰糕拿了起来。 等吃了一块水晶玫瑰糕,喝了一口宫女递过来的茶后,柳映疏才想起皇后今日召她入宫怕是还有什么事情,于是问皇后:“娘娘今日召我进宫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皇后见她心情平复了下来,盯着柳映疏的脸看了一会儿,才道:“那位想要纳你为侧妃的消息可是知道了?” 见柳映疏微微点头,皇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本宫也算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告诉本宫,你可愿意?” 没有经过任何地思考,柳映疏果断的摇了摇头:“我并不愿意,娘娘应该知道,我若是成了四殿下的侧妃,将会成为太子殿下的威胁,我不想站在您和太子的对面。” 更不想站在谢璟的对立面 她直言不讳也不怕皇后生气,皇后要她表态,她便将自己心中所想一起道了出来。 听到她的回答,皇后满意地点头:“倒是没有看错你,也不枉这些年你和太子的情谊。” 柳映疏之前没有想到除了离开上京这条路,能帮助她破局的还有皇后,于是她试探地问道:“皇后可有办法让四殿下死了这条心?” 她嫁给楚旸对皇后可以说是有弊无利,如果说出了最不想她嫁给楚旸的人除了父亲之外,恐怕就是皇后了。 知道柳映疏心中的打算,皇后笑着开口:“你这孩子现在想到我了?之前出了孝期也不见你进宫陪我说说话。” 柳映疏面上难得露出讨好的笑,只是她生得好看,就连这样笑却也让人赏心悦目,她走到皇后身边,拿扇子替她扇了扇风,娇柔地声音在皇后耳旁响起。 “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阿疏也是想着娘娘喜静,所以没有诏令,不敢擅自进宫来扰了您的安静。” 她扇出的风似乎也带了淡淡的清香,像是夏日开在水边的茉莉花,沁人心脾。 “这是冰镇的西瓜,娘娘您尝尝?” 看见皇后身边摆着切好的西瓜,柳映疏浅笑着叉了一块送到皇后的嘴边,皇后受用她的讨好,伸手拿了她手中那小块的西瓜,反手递到她的唇边,看着柳映疏咬进了嘴里,才露出满意的神情。 柳映疏咽下那块冰凉的西瓜,眨着一双水灵灵地眼睛期待地看着皇后,她端坐在杌子上,静静看皇后慢条斯理地喝茶。 皇后膝上的狸奴在柳映疏靠近的时候跳到了地上,此时见柳映疏坐在杌子上一动不动,便迈着步子绕到她的脚边蹭了蹭,见柳映疏并不理它,只好跑到平时伺候它的宫女身边。 放下手中的茶杯,皇后见柳映疏认真的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说话,她没好气地嗔笑:“就这么不想嫁入皇家?外面可多得是挤破脑袋也想成为皇家儿媳的贵女。” 后者肯定地点了点头,随着她的动作,她头上的步摇跟着小幅度的晃了晃:“人各有志,娘娘身为皇后,想来能够体谅臣女。” 这倒是,皇后年轻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会嫁入皇家,她家是将门世家,她从小无拘无束惯了,还在闺阁之中的时候也曾想过会嫁给一个普通人,然后随性的过完这一生。 哪知道先帝的一道圣旨,让她进宫做了太子妃,从此她深宫为伴,成了笼中的鸟雀。 叹了一口气,皇后看向柳映疏:“我原本想着你要是嫁给昭儿就好了,可是昭儿说不能抢了表弟的姻缘。” 抢了谁的姻缘?柳映疏眉头轻蹙,太子的表弟不就是谢玹和谢璟,太子说的姻缘指的是谢玹还是谢璟? 看出了柳映疏的疑惑,皇后笑道:“阿疏觉得,你的姻缘是哪个?” 自然不是谢玹,柳映疏在心中回答,谢玹虽说年长她六岁,可是从她以前和他接触的时候来看,谢玹只是将她看作是邻家小妹,并没有男女之情,且皇后上次明明是在替谢玹挑选妻子。 如果皇后说她的姻缘是谢玹,就不会再出楚旸大婚的时候皇后替他相看贵女。 所以太子说她的姻缘,是谢璟? 柳映疏心跳微微加快,可面上却故作平静,她想起昨晚他对谢璟说自己可能要离开,谢璟怎么回她的?他什么挽留的话都没说,只回了个好字。 压下心头的酸涩,柳映疏浅笑道:“娘娘不知道,我与谢璟虽说是青梅竹马一块长大,可是我们二人对彼此却无意,曾经父亲也问我愿不愿意嫁给谢璟,但我与谢璟之间只是朋友之谊,并无其他。”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皇后朝殿外说了一声:“阿璟来了。” 柳映疏面上一愣,偏头就见谢璟和楚昭站在门外,因为逆着光,她并没有看清楚谢璟的表情。 第19章 第十九章 太子楚昭率先打破这个尴尬气氛,他咳了一声走了进来,苍白的脸上挂了温和的笑:“儿臣见过母后,母后可用过午膳了?” 外头蝉鸣声阵阵,柳映疏站了起来,朝着楚昭盈盈一拜:“见过太子殿下。” 她并未去看站在太子身后的谢璟,方才她说的那番话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虽然她说的大半都是实话,除了她自己的感情,谢璟确实对她并无他想。 谢璟站在楚昭的身后,他听着皇后和楚昭的对话,分神去看柳映疏,却发现她垂眼安静地站在一旁,面上是一副乖顺的模样。 其实他刚刚听到她说的话,他从来没想过柳映疏父亲会跟她提这种事情,想起方才她说的他们二人都无意对方,他心中又生出些许的烦躁来。 殿内只有太子和皇后的交谈声,剩下的另外两个人心思各异。 许是看出了柳映疏的不自在,皇后目光在她和谢璟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她似是看出了什么,笑着对柳映疏说道:“留你在这里这样久,想来你父亲会担心,本宫说的那件事,你回去先考虑考虑吧,不急。” 说罢让一个宫女领着她出去。 谢璟看着柳映疏走出宫殿的背影,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 等柳映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谢璟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而这一切都被皇后看在眼里。 她声音里面带了和蔼,直接问他:“阿璟,方才阿疏说的话你可是都听到了?” 谢璟想点头,但是为了掩盖心中不知何时生出的一丝怅然,他只好否认:“回姑母,并未听见。” 皇后心里叹了一声,这两个孩子,罢了,由着他们去吧。 出了长春宫还没多久,柳映疏突然被一个不认识的宫女叫住了,她转身,就见那宫女急急地往她这边跑来。 “柳姑娘,请留步!” 柳映疏站在原地看着她额头的汗珠,在这炎热的夏天,这小宫女一路跑来,气喘吁吁地在她跟前停了下来,连把伞都没有撑。 而柳映疏的身后则有宫女替她撑伞,即便是这样,她也觉得热,想赶紧回去。 她轻摇手中的团扇,问道:“姑姑这般着急,可是有什么事?” 这宫女柳映疏并不认识,想来并不是皇后宫中的宫女。 那宫女终于平复了气息,面上挂上微笑:“贵妃娘娘请柳姑娘去朝兰宫一趟。” 贵妃娘娘?如今宫中除了贵妃之位只有楚旸的生母赵贵妃一个,可是她与赵贵妃从未私下见过。 而且她才从皇后的长春殿出来,赵贵妃就叫了人来找她,还这般着急,这算什么事? 但是她又不能得罪赵贵妃,只得微微笑道:“贵妃可有说让我过去有什么事?” “并未。”小宫女如实回答,她只是一个负责传话的,“贵妃娘娘只让奴婢将您带过去。” 这话是并不容拒绝了,柳映疏只得点点头:“那便劳烦姑姑带路。” 身后的宫女见状,小声提醒她:“姑娘,可要奴婢现在去告诉皇后娘娘?” 柳映疏思绪了一下,决定先带着皇后宫中的宫女一起去朝兰宫:“不必,你先随我一同去。” 在这后宫中,有皇后在,赵贵妃不敢对她出手,且她特意带着皇后的宫女去,赵贵妃见了怎么也得给皇后的面子不会故意刁难她。 柳映疏跟着那个小宫女来到朝兰宫,听说赵贵妃现在最得皇帝的宠爱,加之其子楚旸风头正盛,所以巴结人人都在想巴结朝兰宫。 进了朝兰宫的门,柳映疏一路目不斜视地跟在小宫女的身后,尽量不去好奇朝兰宫里面的环境。 等宫女将她领进了赵贵妃所在的殿中,除了赵贵妃之外,意外的,柳映疏还看到了站在她身边的夏书瑶。 此时的赵贵妃正和夏书瑶说着话,见柳映疏来了,赵贵妃朝她露出淡笑:“你就是柳家的二姑娘是吧,过来给本宫瞧瞧。” 赵贵妃今年刚满四十,可是风姿不减,看出像三十出头,一张精致的脸上难见细纹,怪不得皇帝这般宠爱她。 柳映疏朝她和夏书瑶行了礼,才施施然走到赵贵妃的跟前,赵贵妃面上是和善的笑容:“听说你之前为你母亲守孝三年,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话虽如此,这话落在柳映疏的耳边依旧让她心里升起了不舒服的感觉,只是她面上不显,依旧是不卑不亢:“多谢贵妃的夸奖,映疏只不过是做了身为女儿分内的事。” 赵贵妃似乎有意不让柳映疏坐下,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话,柳映疏原本刚刚在外面走了一段距离,又被晒得有点不适,一进赵贵妃的殿中又被殿内的凉气包裹,只站了一刻钟就觉得头有点晕。 但是碍于礼仪,她依旧撑着,面上一直挂着她惯用的微笑。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赵贵妃才呀了一声,语气带着歉意:“本宫老糊涂了,拉着你说了这么久的话,倒是忘了让你坐下。” 她虽然这样说,可是脸上却没有丝毫没有歉意,看得跟着柳映疏的宫女暗自咬牙,决定要把赵贵妃如何欺负柳映疏的事情告知皇后。 等柳映疏坐下,一直坐着不说话的夏书瑶才开了口,她淡淡瞥了柳映疏一眼,对着赵贵妃温柔一笑:“母妃说的什么话,放眼后宫,就数母妃保养得最得宜,哪个见了不夸母妃年轻的?” 刚才柳映疏一进殿中她就打量过了,以前她还未出阁的时候,就经常会有人将她跟柳映疏做比较,只是每每那些人都说她样貌比不过柳映疏,她也自知自己生得不如柳映疏。 可是论家世才情,柳映疏哪里比得过她?她家是宁国公府,且她四岁开始就会作诗。 而柳映疏除了那张脸之外,哪里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现在更是十八岁了还没有定亲,生生被拖成了老姑娘。 想到这些,夏书瑶心情才好了一些。 赵贵妃听见夏书瑶这样说,面上才真心实意的露出了微笑,看了她一眼嗔道:“就你这孩子嘴甜,哪像旸儿只会惹我生气。” 夏书瑶闻言站起身走到赵贵妃的身边,伸手替她揉了揉头,轻声细语道:“殿下也是为了母妃着想,殿下纳了侧妃,多给母妃生几个小孙子小孙女,到时候母妃儿孙绕膝,是别人想享都享不来的福。” 赵贵妃被她这么一哄,点了点头:“旸儿现在宫中就你一个,纳侧妃的事情也是该提上日程了,本宫修了几世的福,才能得来你这么一个可善解人意的儿媳。” 柳映疏将拿着扇子的手搁在膝上,坐了下去之后她的头也渐渐不晕了,只是冷热交替让她身上有些难受。 此时听着夏书瑶和赵贵妃的二人的对话,她心里冷笑,这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楚旸想要纳她为侧妃的事情。 她只当做不知,面上始终挂着浅笑,也不插嘴,只安静地听着。 还是夏书瑶安耐不住,对着柳映疏道:“柳姑娘守孝三年,想来在婚姻一事上有诸多困难,若是有看上的人家,不妨告诉我,我也可以帮着相看相看。” 说完她看了柳映疏一眼,发现她面上依旧带笑,并未有窘迫,倒是赵贵妃笑着说道:“瞧瞧,这才刚成亲多久,就开始替别人张罗起婚事来了。” “依我看,柳姑娘这样好的人,给我儿做侧妃都绰绰有余。” 这是明晃晃地试探了,柳映疏忙面露惶恐,当即跪下:“娘娘说笑了,臣女哪里配得上四殿下,且四殿下身边已经有了皇子妃这样出色的人,臣女怎么敢肖想四殿下!” 赵贵妃看着柳映疏面上的惶恐不似作假,这才略略放心,先前楚旸同她提起欲纳柳映疏做侧妃,她便不大同意,想起三年前楚旸不顾她的阻拦也要娶柳映疏的事情,她就头疼。 相比柳家,宁国公府对他的助益更大,她好不容易设计让楚旸娶了夏书瑶,现在决计不能再让柳映疏做侧妃。 要是柳映疏知道了三年前的婚事她横插一脚,会不会做出什么对她和楚旸不利的事情来。 可现在她仔细看柳映疏的神色,确实看着是不想给楚旸做侧妃,赵贵妃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她向一边站着的宫女的使了个眼色,那宫女意会,走过去将柳映疏搀扶了起来。 “好孩子,你这样的出身,给旸儿做侧妃确实是委屈了你,我娘家有个侄儿在礼部当差,为人优秀知礼,今年才二十六,若是你不嫌弃,本宫倒是可以给你们说媒。” 赵贵妃娘家确实有个在礼部当差的侄子,只是那人去年刚丧妻,据说他那发妻还是生生被他打死的。 柳映疏心中暗自冷笑,赵贵妃真是为了坑她连脸都不要了,故意介绍这样的烂人给她,真当她柳家可欺吗? 柳映疏面上仍旧维持着笑,如果不是她声音里天生自带的温柔,别人很难听出不悦:“娘娘的心意臣女领了,只是臣女已经心有所属,还望娘娘见谅。” 这是直接拒绝了赵贵妃,赵贵妃算盘落空,但是也不恼,反正只要她不肖想楚旸的侧妃之位,什么都好说,她笑问道:“可是哪家的公子,能说与本宫听听吗?” 闻言柳映疏面上做出害羞的神情:“他出身普通人家,不必说出了污了娘娘的耳。” 这边夏书瑶也很好奇柳映疏的心上人是谁,哪只她却不愿说出来,她下意识认为那人真的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出身,心里的不平又顺了不少。 等聊得差不多了,赵贵妃称自己要午睡了,二人才离开。 离开前柳映疏状似无意地问赵贵妃:“娘娘,我母亲三年前在后宫中遗失了一枚玉佩,那玉佩是一条鱼的形状,是臣女父亲与母亲的定情信物,娘娘可否让身边的宫人留意,若是捡到了便还给臣女。” 接着又道:“臣女告退。” 然后她捕捉到了赵贵妃闪烁的眼神,在赵贵妃欲张嘴问什么时柳映疏已经转身离开。 想到刚才赵贵妃眼神中的闪躲,柳映疏紧攥扇柄,心里情绪翻涌,母亲的死果然与赵贵妃有关! 第20章 第二十章 许是在白天在宫中柳映疏的身子遭不住冷热交替,当天夜里她身子就发起了热,继而引发了她许久没有复发的寒症。 听琴拿着帕子擦拭她额头的汗,柳映疏整个人都像是在水里捞起来的一般,面色绯红,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阿娘,阿姐” 一声细细的呢喃从她的嘴里发出,听琴以为是她要吩咐什么,等她凑近去听的时候,又发现她没有再说话了。 锦书端了新打的水进来,她见柳映疏这副难受的模样,想起以前每次柳映疏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都是南安郡主在照顾她,更小的时候还有大姑娘在。 正想着要不要去找老爷,就见柳清和带了大夫急忙走了进来,跟在身后的是柳映疏院子里的小丫鬟。 听琴小声说了一句:“是我让她去找老爷的。” 柳清和见柳映疏这幅样子,眉心紧皱:“快让开让大夫瞧瞧!” 等听琴起身走开,锦书立刻给大夫搬了张杌子在床前,大夫便坐上去替柳映疏把脉,这张大夫是一直以来给柳映疏看病的,所以知道她的体质。 过了好一会儿,张大夫才道:“二姑娘这是一个没注意寒气入体,继而引发了以前的寒症,只是这寒症似乎并没有以前那样厉害了,二姑娘可是吃了什么药?” 柳清和急道:“先别问这个,我只问你,她现在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张大夫收起诊脉的手:“待老夫给二姑娘开几帖药,让丫鬟煎了服下,保准今晚就能退烧了。” 说完听琴领着他到了外间,锦书立刻给了他纸笔,等张大夫写了方子便急忙拿着去给管家连夜抓了药回来煎。 这时柳清和给柳映疏额头上换了新的帕子,他走出去外间,想起方才张大夫说的话,于是问道:“你刚才说我儿的寒症有所缓解,可是真的?” 柳映疏曾经在六岁的冬天不小心掉进过冰冷的湖里,自此之后她得了寒症,只要受寒便寒气入体就会发作,且每次发作起来都很遭罪,现在听张大夫说她的寒症没以前那般厉害了,心中顿时一喜。 张大夫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老夫刚才替她把脉,二姑娘似乎是用了什么药,才减轻了寒症,只是这寒症想要彻底根治,却是很难。” 柳清和坐到柳映疏的床前,刚才张大夫走的时候说的话让他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又被浇灭了。 若是想要彻底根治柳映疏身上的寒症,必须的有一种罕见的药材,但是这药材只有西南交坁皇室才有,近年来大楚与交坁素来不对付,想要这药材难如登天。 且这寒症一日不彻底治愈,柳映疏以后想要孕有子嗣也会比常人要难上许多,这件事知道的人就只有张大夫和柳清和夫妇二人,就连柳映疏本人都不知道,他们一直瞒着她。 他叹了口气,面上像是苍老了十岁:“烁夕,我已经失去你和杳杳了,我答应过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让鸢鸢有事,但是现在的种种处境,我该怎么护住鸢鸢?” 夜很长,一整晚柳映疏都在做着以前的梦,梦中她才七八岁,母亲和长姐都还在她身边,就连谢玹和太子也是健康的模样,那时候大家都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有什么濡湿了半边的枕头。 到了第二天接近午时柳映疏才缓慢地睁开眼睛,她想要起来却发现身体沉得厉害,浑身没有力气,刚要张口话还没说出来便先咳了起来。 坐在外间的听琴听到里头的动静立刻放下手中的绣活,倒了杯茶急忙走了进去,然后将茶搁在床边的一个小圆桌上,才将柳映疏扶了起来:“姑娘醒了,身体可有那些不适?” 她一边轻拍着柳映疏的背,一边将温热的茶水递到柳映疏的唇边:“昨天夜里老爷守了姑娘一晚,直到要去上朝才离开,太爷昨儿半夜也打发了人来看姑娘。” 怪不得她昨晚好像听见了父亲的声音,柳映疏心中一酸,如今母亲和长姐不在了,守在自己床前的人就成了父亲。 接过柳映疏递回给她的茶杯,听琴问道:“对了,昨晚老爷问奴婢,姑娘可是有服过什么药,张大夫说姑娘身上的寒症缓解了一些。” 柳映疏一怔,莫不是指的之前谢璟给她带回来的那瓶药丸?那药她已经吃完了,本想着她的寒症张大夫都说了难以根治,却不曾想谢璟给她的要还能对寒症有所缓解。 怪不得她这次染了风寒身体没以前那样遭罪,只是这药怕不是那么容易得来的,她总不能觍着脸去问谢璟那药还有没有。 柳映疏咳了一声:“那药你也见我吃过,只是拢共就那么一小瓶,吃完也就没了。” 听琴露出可惜的表情,却也不好说什么。 知道听琴的失落,柳映疏自我安抚似地笑了笑:“我这些年也习惯了这病。” 说罢她觉得身上黏黏糊糊的,直接解了里衣的带子:“出了一身汗,我现在身上难受,你去拿了干净的衣服给我换上。” 在柳映疏换衣服的间隙,锦书带着一个小丫鬟端了一碗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进来,她指挥着小丫鬟摆好饭菜,就见听琴扶着柳映疏从里间出来。 柳映疏在桌子前坐下,锦书立刻给她碗里夹了菜,她经过一晚的折磨,肚子确实有些饿了,只是她吃了几口之后看了放在一旁碗里装着的浓黑药汁,瞬间就没了胃口。 在听琴和锦书的劝说下,柳映疏才又多吃了几口,等她漱了口,锦书让人收拾干净了桌子,就端着药到柳映疏跟前。 看见柳映疏对着那碗药面露难色,锦书半哄道:“知道姑娘自小就不爱喝药,奴婢特意一早就去让人买了蜜饯,姑娘先将药喝了,一会儿我让人拿了来。” 这话自然是假的,买蜜饯的小厮还没回来,她知道柳映疏即便不会信她,也会将那药喝了。 果真如她所想,柳映疏并未说话,张开嘴一口一口地喝下了锦书喂上前来的药汁。 那药实在是苦极了,柳映疏只喝了小半碗,等锦书再要继续送到她的唇边,她就用手隔开了,她声音和缓:“剩下的待会再喝。” “二姐姐怎么还跟我小时候似的,我娘亲说了大夫开的药一定要喝完,不然病好得慢。” 柳映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很快柳映疏就见她和柳映月一起进来了,二人面上都带着担忧,她们今早听说柳映疏病了,刚才打听到柳映疏醒了立马就来她的院子看望她。 柳映月一见到柳映疏就问道:“二姐姐,你身上可好了些?” 柳映疏虽说身上依旧难受,但是面上却露出柔和的笑:“好些了,可吃过早饭了?” 二人点了点头,柳映虞见柳映疏这副病弱的模样,不禁笑了:“三姐姐你瞧瞧,二姐姐现在像不像一个人?” 柳映月面露不解:“像谁?” 柳映虞拿着她的扇子摇了摇,模样娇憨:“你瞧二姐姐现在的样子,可不就是我扇子画的西子?” 屋里站着伺候的丫鬟们听了柳映虞的打趣,纷纷面上露出笑。 “你呀,二姐姐都生病了,怎么还拿她顽笑。” 虽然不可否认,柳映疏生病了也别有一番韵味,甚至胜西子三分,怪不得上京城中那么多觊觎二姐姐美色的人,只是那些人大多都成了亲,若是想让她做妾,怕是痴心妄想。 柳映月看着柳映疏的脸心事重重,想到那些出色的世家子弟,无不都成了亲,稍微逊色一点大多也定了亲,就连三年前执着于姐姐的四殿下,现在也娶了亲。 想到那天在国公府四殿下看柳映疏的眼神,以及后面相机离开的场景,柳映月料定这期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试探开口:“二姐姐可听说了,昨儿长公主突然禁足了世子妃,说是世子妃犯了错。” 禁足薛孟玥?联想到她当时带着人去紫薇林找她,还有楚旸说并不是他算计的她,看来算计她的人只能是世子妃了。 但一想到楚旸当时想将计就计,也足够柳映疏对他生不出任何的好感,甚至要敬而远之。 柳映疏看了一眼柳映月,知道她这是在提醒自己,只好浅笑道:“想来是犯了什么大错,惹得长公主不高兴了。” 禁足的事情恐怕有世子的意思,不然长公主怎么会好端端的发话,想起世子,她只得心中叹气,可惜姐姐没有这样的福气。 “听说昨夜大伯父照顾了二姐姐一整夜,大伯父待二姐姐真好,哪像我爹爹,心里只有他的那些铺子,上次连我生病了都不知道。” 柳映虞不满地嘟嘴,就连坐在一旁的柳映月也露出羡慕的神情,她父亲是个老纨绔,关于她的事基本都不上心,她都快一个月没见着他的面了。 听她们提起柳清和,柳映疏面上的笑意深了一些,只是她担心父亲昨晚一夜没睡,会不会影响今日上朝。 这边被提到的柳清和正走出太和殿没多久,他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呵欠,跟他走在一起的同僚笑着问他:“昨晚干什么去了,我看你眼底青黑,难不成是一整夜都没睡?” 柳清和点了点头:“昨天夜里小女突发高热,我不放心,只好守了一夜。” 同僚知道他没了妻子在左右,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难为你了,上次我家幼女感染了风寒,内人也守着一刻也不敢离开。” 一直沉默地走在柳清和后面的谢璟突然听见柳清和说自家女儿生病了,他下意识皱了眉头,想起柳映疏身上的寒症,以及六岁那年冬天的事情。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那年冬天初雪,谢璟非要拉着柳映疏去谢府上的一个湖,说湖中新建了一个湖心亭,下雪的时候可好看了。 出于好奇,柳映疏跟着他去了,结果两个人在划船的途中柳映疏不慎掉进了湖中,幸好划船的丫鬟会凫水,才将柳映疏救了上来。 只是当晚柳映疏就发起了高热,烧了三天才才退了下去,安南郡主在床前守了她三天三夜,她醒来的第一件事是说不要怪谢璟,是她自己要去湖上玩的,小孩子贪玩,南安郡主并未怪谁,只是谢璟被谢候用藤条打了一顿,最后河阳郡主还拉着谢璟来柳家亲自给柳映疏赔罪。 彼时柳映疏还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当看见谢璟身上被谢候打的伤之后,她还红着眼睛问他疼不疼。 她自己的病都还没有好,就来关心他。 谢璟知道,柳映疏的性子从小就软和,他性子相反,但是小时候他总会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他鲜少冷着一张脸,此时他面上却无任何表情,平日里见惯了他面上带笑的同僚,现在见了他这副冷淡的模样,想要打招呼的人望而却步。 而谢璟并未注意到,只是一心想着柳映疏昨夜发高热的事情,他出了皇宫,立刻就去一家卖蜜饯的铺子买东西,而路过的夏南霜刚好看见了他。 夏南霜见了谢璟,正要喊他,却发现他正在认真的挑着蜜饯,她悄无声息地走到谢璟的身边,探头看他的动作:“谢将军,你这是要买给河阳郡主的吗?” 夏南霜并未发现她对谢璟的称呼变了,以前她都是喊阿璟,自从上次柳映疏救了她之后,再遇到谢璟,她都喊谢将军。 谢璟并不在乎夏南霜怎么称呼他,他见夏南霜靠得很近,于是不动声色拉开了一点距离,然后回答她:“不是。” 以前谢璟也是不会跟她靠得太紧,夏南霜心中有些失落,但是面上仍旧带着笑。 她故作思考的样子,然后恍然大悟道:“难道是买给柳家姐姐的?给喜欢的女子买蜜饯,你还真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喜欢的女子?谢璟下意识想要反驳,不是的,他对鸢鸢不是喜欢 可,真的不是喜欢吗? 夏南霜见谢璟像是在想什么,她压下心中的苦涩,强笑道:“虽说我不爱金银首饰,但是上京中的女子想必大多都是喜欢的,你想要讨柳姐姐的欢心,何不买了好看的首饰送给她。” 将蜜饯都交给伙计,谢璟这才转头看夏南霜,却没有否认夏南霜前面说的他喜欢柳映疏,而是解释道:“她病了,我买这个是给她喝完药吃的。” 柳映疏病了?许是想着柳映疏那天的就她的情景,夏南霜愣住:“柳姐姐病了,病得可严重吗?” 她想起之前在漠北的时候,谢璟一有空就去给柳映疏寻药的事情,他曾说她身上有顽疾,一时难以根治,想起这样一个温柔的人要时不时受病痛的折磨,她咬了咬牙:“我去看她!” 闻言谢璟正要伸手拦住她,想要那天柳映疏对他说的他和夏南霜的事情,他了立刻收回了自己手,道:“她的病需要静养,不要去打扰她。” 夏南霜一心都在柳映疏生病的事上,要是平日里谢璟不小心碰到了她,她都能开心很久,只是刚刚她并未注意到他的动作,听谢璟这样说,只好打消了去柳家的想法。 但是她并未就此作罢,忙道:“我记得我哪里还有一根百年山参,我回去拿了让人给柳姐姐送去!” 谢璟抬眼打量了一下夏南霜,见她脸上的着急不似作假,只好道:“她身体虚,不需要这些大补的东西。” 夏南霜只好撇了撇嘴,不高兴了:“好好地柳姐姐怎么会得那种病,她这种娇养长大的姑娘,想来是最受不得这些折磨的。” 谢璟暗自点头,确实如此,鸢鸢怕疼,怕苦,可是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忍痛和苦。 接过伙计包好的蜜饯,谢璟沉默着走出了铺子,而夏南霜因为他没理她的那些话,只好追了上去。 这画面刚好被因为不满小厮买的蜜饯,而自己亲自出来街上的锦书看见了,她纳闷地看着那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然后进了刚才二人出来的那间铺子。 月光初上柳梢,柳映疏的房间充满了浓浓地药味,不知道是不是下午她傍晚坐在窗边吹了风的缘故,她感觉现在身子又热了起来。 外间锦书拉了正在等着滚烫的药凉一些好让柳映疏喝的听琴,一脸神秘地说:“我白天出去给姑娘买蜜饯,你猜我看到谁了?” 听琴不明就里,只好顺着她的话问:“看见谁了?你是不是又看热闹去了?” 锦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哪有,我是瞧见了谢二公子和宁国公府的三姑娘在一起,我正准备去那铺子买蜜饯,就见他们二人有说有笑地从里面走了出来。” 其实她并未看见二人的表情,只是故意说得夸张。 说着她靠近听琴小声问道:“你说这谢二公子会不会和夏三姑娘” “你胡说什么!”听琴拔高了音量,发现自己声音大了些,怕吵到里间的柳映疏,她又压低了声音,“这些你不许让姑娘知道,姑娘在病中,别给她徒增烦忧。” 知道锦书不是个爱到处说嘴的人,可听琴依旧不放心,让锦书再三保证:“我们姑娘虽然面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到底是在意谢家公子,我们为奴为婢的,要学会替主人分忧。” 锦书听话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姑娘和谢二公子自小一块长大,二人的感情非同一般,可刚才她听听琴的意思,却是话里有话,难不成宁国公府的三姑娘和谢二公子将成好事? 想到这里她赶紧朝里间看去,发现里头没有任何动静,以为柳映疏在里面睡着了,锦书拍了拍胸口,幸好姑娘没听见。 柳映疏并没有睡下,她因着身体反复发热而难受,想着锦书和听琴伺候了她一天一夜,便准备自己下床倒杯茶润润嗓子,哪只无意间听到了她们二人的对话。 她倒茶的动作停顿了下来,细细想着锦书的话,直到被茶水烫到了指尖才惊觉。 听琴端着药进来的时候,柳映疏整倚在床头闭目养神,因为身体又发起热的原因,她的面色是不正常的绯红,听琴知道这是她身体里的寒症发作了。 为了不让柳映疏抗拒喝药,她还特意在那碗药的旁边放了几颗蜜饯,然后小心翼翼地唤柳映疏:“姑娘,这药凉得差不多了,您快喝了吧。” 锦书在一旁捧着茶,对着柳映疏劝道:“这药要凉了,姑娘快喝了吧,喝了这药吃几颗蜜饯就不苦了。” 说完见柳映疏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笑着用调羹舀了一勺药汁送到柳映疏的唇边,耐心地等着她张嘴喝掉。 外头凉风习习,有个身影身手敏捷地翻进了柳映疏的后院,谢璟靠近柳映疏里间的窗户,发现里面灯火通明。 他以为这个时辰柳映疏已经睡下了,想当一回夜闯深闺的登徒子,却骤然听见听琴惊呼的声音,然后是柳映疏咳嗽的声音。 房中听琴见柳映疏才喝了几口药汁,没多久又吐了出来,她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倒是柳映疏哑着声音道:“去重新煎了一副来,还有,别告诉我父亲,我不想让他担心……” 听琴见她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出声提醒她这些,不禁红了眼眶,让锦书将手里捧着的茶递给柳映疏:“我这就去重新煎了来,姑娘先喝了这茶漱口。” 等听琴出去了,柳映疏突然听见有什么东西轻敲窗户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微却有规律。 锦书把茶杯放回桌面,拿了剪刀去剪烛花,她并未听见那异常,没一会就听柳映疏开了口:“今晚我没吃多少东西,如今有些饿了,你去厨房找管事的婆子要一碗粥给我。” 锦书不疑有他,领了吩咐退出了里间。 这时柳映疏才下了床走到发出声音的那扇窗户去,她伸手推开窗,一阵凉风出来,她喉头一痒,于是压着声音咳了起来。 正当她咳的时候,谢璟的身影出现在窗前,他见柳映疏咳得厉害,隔着窗户也没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夏日里柳映疏本来就穿得少,谢璟隔着衣服仿佛能感觉到她的肌肤,尤其是现在她又发着热,温热的体温让他的手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般,他立刻将手收了回去,只是他的指尖好像还残存着她的体温。 咳嗽渐渐平复了下来,柳映疏睁着因为咳嗽而氤氲的双眼,对上谢璟漆黑地双眸,里面像是压抑着什么。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她突然发现谢璟好像又成熟了不少,他的身体早就不似从前单薄,那日在紫薇林中被他圈在怀中,她其实有感受到他宽阔的胸膛,他现在身上介于少年和成年男子的特质混合在一起,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她发现谢璟现在不笑的时候,在柳映疏看来有点陌生,好像带着莫名的压迫。 她眨了眨眼,带着沙哑地声音开口:“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你这偷偷翻墙地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掉?” 永远也改不掉,谢璟心道,除非 他见她面色带着不正常的红,于是他双手放在窗台上,上半身整个探了进去,在柳映疏还未来得急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他倾身靠近柳映疏,然后再柳映疏睁着圆圆的双眼愣住的时候,一言不发地将自己的额头与她的额头贴在了一起。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月色从打开的窗子照了进来,柳映疏看着近在迟尺的脸,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原本因为高热而变得绯红的脸色,此时变得更加深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谢璟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她有些懵地看了一眼谢璟,除了紧皱的眉头之外,谢璟的表情刚发现他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就好像是小时候她生病了他也会拿着额头试探她的体温。 就像是了习惯了这样一般,情急之下谢璟忘却了他们二人已经长大了,不能跟小时候相提并论。 等谢璟站直了身体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柳映疏依旧保持了刚才愣住的样子,加上她面上不正常的红色,让她整个人看着有点呆呆的。 许是生病的缘故,柳映疏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轻蹙眉头,脸上有些着恼的神色,她对着面色坦荡的谢璟说:“你这是做什么,要是被人发现怎么办?” 即便他们是青梅竹马,可是一直二人都守着规矩,除了上次她被人算计之外,他们之间并没有太过的举动,刚才谢璟那样拿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的额头,明显就是逾矩了。 他们二人隔得很近,谢璟甚至能够闻到她身上的药香,夏天的时候她身上带的是茉莉香,现在因为要喝药的缘故染上了药香。 像是没听见她的质问一般,谢璟自顾自从怀中掏出一包包好的蜜饯,清磁地声音微低:“这是我给你买的,你平时最怕喝那些药,这个拿去。” 柳映疏见他修长的手指抓着拿包蜜饯,想起刚才锦书说的话,白天他和夏南霜一起出现在街上,难道这蜜饯也是夏南霜陪着买的吗? 她拿袖子掩住嘴唇咳了一声:“白天锦书也买了好些回来,够吃好几天的。” 说着她抬眼看着谢璟,第一次拒绝了他:“这个你拿回去吧,郡主也爱吃蜜饯,放在我这坏了也可惜。” 话刚说完谢璟眼中的神色黯淡了下去,他的嘴角压了下去,这是不高兴了,但是见柳映疏这幅模样,又只好憋着。 这些蜜饯都是他自己慢慢挑出来的,全是按照柳映疏的喜好选的,他知道她的丫鬟会去给她买,可是丫鬟买的难道能跟他买的一样吗? 正当柳映疏以为谢璟会不高兴,哪只却见他打开那包蜜饯,一言不发地从里面拿了一颗出来,然后直接递到了柳映疏的唇边。 他带着生硬的语气说道:“吃了它。” 说完他别开眼睛,不敢去看柳映疏因为高热而变得更加明艳的柳映疏。 看出了谢璟的倔强,知道如果她不吃谢璟不会离开,柳映疏只得暗自轻轻叹了口气,无奈地微微张嘴含住了他递上前来的那颗蜜饯,温热的嘴唇不小碰到他微凉的指尖。 指尖传来柔软温热的触感,谢璟一回头就见柳映疏低了头慢慢咬住他指间的那颗梅子,他指尖与她温软的唇触碰的地方麻麻地,直到柳映疏将整颗蜜饯含在了口中,他才僵硬地收回自己的手。 只是那指尖好像一直都停留着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他握紧了手,装作没看见柳映疏眼中的不解。 心中像是有什么冲动一般,他暗暗压了下去,将注意放在其他地方,不再去看她的花瓣一般的唇瓣。 看着她像是蒙了一层雾的双眼,谢璟忍了忍,最终吐了一口气,闷闷道:“那天你在姑母殿中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柳映疏含着那颗酸甜适中的蜜饯,眼中有讶异,但过了一会她又想明白了,想着谢璟能听到她这番话也好,上次他说的会想办法帮她,想来也不过是跟皇后给出的法子大差不离。 只是她不想连累谢璟,谢璟有着大好的前程,即便太子倒台了,谢璟还有祖辈和父辈留下的东西,楚旸也轻易动不了他。 可是如果她嫁给谢璟,平白让谢府多了一个累赘。 沉默了半晌,柳映疏才缓缓说:“我说那些也只是不想让你为难,如果我不那样说,以娘娘的性子,恐怕已经去找皇帝请旨赐婚了。” 谢璟知道柳映疏说得没错,可是他心里就是有点堵,亲耳听见柳映疏说他们二人没有关系,难道那些年他们之间的青梅竹马情谊也不算吗? 更重要的是他突然发现自己心中对娶柳映疏这件事不反感,他想的是反正总比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的好,至少他和柳映疏认识这么久了,相互之间也了解。 可是当他听见柳映疏拒绝了之后,他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失落,如今柳映疏话里又再次表现出自己不愿同他结亲。 他抿了抿唇,然后问她:“若是还有别的办法,你会留在上京吗?” 知道他指的什么办法,并不是柳映疏不相信谢璟和太子,只是这个朝局之势,太子若是想要翻身恐怕还需要一些的时间。 未来的事多有变故,她等不起。 她也并不想真的离开上京,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让她突然要离开故土,她一时也很难接受,若是能够继续留在上京,自然是好的。 只是这是目前来说最佳的办法。 柳映疏摇了摇头,面上淡淡一笑:“我相信你和太子殿下,只是那日四殿下的意图非常明显,非我不娶,若是他强行娶我,你和太子也拦不住。” 即便他的生母赵贵妃不喜欢她,不想要她做侧妃,但是以现在楚旸的实力,赵贵妃恐怕也是拦不住的。 对了,赵贵妃,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柳映疏收起面上的笑,认真地对上谢璟面无表情的脸:“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需要你帮忙,事成后或许我也不用离开上京了。” 闻言谢璟松展开了眉头,询问道:“什么办法?” 柳映疏这才将身体靠近他,谢璟见状侧身往窗里边靠了靠,微微低了头将耳朵凑近她。 他们之间早就有了默契,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要做什么。 柳映疏踮了脚尖,凑近他的耳旁,轻柔的气音便在他耳边慢慢响起,她将自己心中的疑惑和对母亲之死的怀疑说了出来。 谢璟感受到了柳映疏吐在他耳边的气息,就像是春日三月里和煦地微风拂过一般,又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心里像是有什么破土而出。 “谢璟,你有在听吗?” 柳映疏疑惑地看着谢璟,他像是失神了一样,于是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谁知谢璟下意识用右手圈住了她的手腕,即便是这样他潜意识也没敢用力,怕一不小心捏疼了柳映疏。 谢璟见柳映疏惊讶地看着自己,只好赶紧将她的手松开,面色带了略微的尴尬,但是很快又一副正经地回她:“你说的我都记下了,但是宫中之事我插不了手,我会提醒太子,让他派人盯着赵贵妃。” 柳映疏点了点头,这件事情有了人帮忙她也放心了,她心中的阴霾散了一些,脸上笑意深了一些,她弯着月牙般的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谢璟,温柔道谢:“谢谢。” 谢璟别过头,不去看她,但是嘴角明显也微微翘起,嘴上确实生硬地提醒:“这些事你不用再管,赵贵妃不是什么善茬,你以后要是遇见了他们母子二人就躲开。” 她听了谢璟的提醒,心中一暖,笑着轻声道:“我会的,只是你也要小心。” 尽量不跟楚旸母子对上这个柳映疏自然是会的,只是楚旸这个人看着就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人,且那天她在楚旸面前声称自己心悦谢璟,加之谢璟和太子皇后之间的关系,现在怕是他也要被楚旸盯上了。 谢璟嗯了一声,他听力好,突然听见前院的门开了,仿佛还能听到柳映疏的丫鬟说药重新煎好了,要进屋子给柳映疏喝。 想到她之前吐了的药,谢璟不由分说地将东西塞给柳映疏:“这包蜜饯你拿着,喝下的药实在想吐也忍着。” 在柳映疏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就一溜烟跑了,看着谢璟娴熟地跃上自己的院子的墙头,她想着是不是该让人将这墙头加高一些,谢璟的毛病一时怕是难改了。 她看着怀中的蜜饯,拈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关了窗重新回到了床边,刚好锦书进来,她看见了桌上放的那小包蜜饯不是自己买的,虽然心中有疑惑,可也没有问出口。 锦书再次伺候着柳映疏重新服下了药,这一次柳映疏并没有再吐了出来,也许是药效很快就起了作用,她很快就睡下了。 而谢璟也躺在自己的床上,没多久也跟着入睡了,只是破天荒的,从来都是战场厮杀,各种哀鸣和染血的残破的尸体的梦里,今晚却意外的变了。 梦中他推开了一间陌生又略带熟悉的房间,发现自己的房间被改成了新房,而他的床边坐着柳映疏,此时的柳映疏却是做了妇人的打扮,她将头发全部都盘了起来,脸上也上了淡妆。 大约是夏天的缘故,她里面穿的裙子是那日在宁国公府的那身,只是外衣换成了淡绿色的薄纱轻衣,衬得她里面的肌肤雪白。 见他进来了,柳映疏抬眼看向他,弯着眼睛看着他,轻柔的声音中满是柔情:“你回来了。” 谢璟没有听她说话,一双眼睛都盯着她那张水润的红唇,即使这是梦境,他也控制不住自己朝着她走过去。 柳映疏继续温和地笑着同他说话,只是他像是听不见一般,漆黑的双眼里像是盛了浓黑的墨汁,梦中烛光爆开的声音将他惊醒,谢璟往后退了几步。 这时梦中的柳映疏疑惑地看着他,然后站起来一步一步朝他靠近,她面露疑惑,那声音如蛊惑一般:“子疾,你怎么了?” 下一刻,谢璟不再压抑内心的冲动,一只手钳住柳映疏的胳膊将她往他怀中一带,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然后对着她的嘴唇印了上去。 红烛摇曳,一室旖旎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大约过了半个月,到了七月七这天,柳映疏身上的病也好了,只是她身上懒懒的,这天二房和三房早早地准备了祭拜的东西,小周氏因为上次柳映疏帮了柳映月,所以对她也热络了起来。 准备完祭拜的东西她就派了丫鬟去柳映疏的院子。 只是她派去的丫鬟却扑了个空,她着人打听才知道柳映疏被皇后叫进了宫中,这才想起每年的乞巧节皇后都会邀请上京中的众多贵女一起去国寺祈福。 因着父亲是四品官,母亲是郡主的缘故,柳家也只有柳映疏能有这个殊荣,剩下的堂妹却很少被皇后请进宫中。 皇后在柳映疏病中的时候就派了内侍告知,柳映疏原本是想推脱的,但是听说今年的乞巧节会跟着皇后会带着众公主和贵女们去国寺中祈福,且因为她写得一手好字的原因,皇后让她帮着抄了一些经书到进宫去烧掉。 她想起早年替谢璟和母亲求得平安符,两个都还没有送出去,一个因病世一个去了漠北,她准备拿着替母亲求的那枚去寺里面烧掉。 而谢璟的那枚,她则要等过些日子能见到谢璟了再给他,她原本是不打算给了,只是她做了最坏的打算,逼不得已的时候可能真的要离开上京,所以只好找个时机将那枚平安符送给他。 殿外有姑子在敲钟,而殿内皇后则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嘴里念着经文,木鱼声围绕在周围,闻着殿内的檀香,柳映疏静静跪坐在离殿门最近的地方,她看着跪在皇后身旁的赵贵妃,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皇后停下了诵经的动作,对着身后那群公主贵女说道:“跟着本宫念经想来你们也觉得无趣,你们也不用一直在这陪着本宫,去外面坐坐吧,这儿的师父煮得一手好茶,去尝尝吧。” 外面蝉鸣声阵阵,正逢午后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国寺坐落在屏阑山上,周围都是些高大的树木,偶有风吹过仿佛能听见松涛万壑。 许多贵女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远远看去个个都娇美妍丽,柳映疏早就知道江瑤璇没有来,加之都是些她不熟悉的姑娘,她便歇了想要上前去攀谈的心思。 想着皇后一时半会也不会那么快结束,柳映疏便带着听琴和锦书沿着一条幽静地小路,走到半路看见林间一棵大树下卧着一块能躺下一人的石头。 她走了过了过去,听琴立刻拿出一块帕子扫了扫上面的一块地方,而锦书则拿了另一块干净的帕子放在了上面,让柳映疏好坐着的时候不会弄脏身上的衣裳。 刚坐下柳映疏就能感觉到那块是石头上面的凉意,身上的燥意全无,这时锦书在一旁给她打着扇子,却是多余的了。 周围鸟鸣啾啾,柳映疏拿出一枚平安符放在掌心细细观看,这是她留给谢璟的,另外属于母亲的一枚她已经在寺庙里面的香炉里烧了。 看出了她掌心这枚平安符,锦书疑惑地问她:“奇怪,方才姑娘不是已经烧了一枚平安符了吗,难道是奴婢记岔了。” 柳映疏收起五指,将平安符紧紧握在掌心,然后声音柔柔地说:“这是另外一枚,是我当初替母亲求的时候顺便给另一个人求的。” 听琴闻言问她:“难道是给老爷求的吗?” 柳清和不信佛道,这平安符自然不是给他求的,柳映疏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爹不信这些,这是给别人求的。” 她这话说完,锦书听琴二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有风吹过,柳映疏像是感觉到了有什么在看自己,她转头,就看见了谢璟站在几十丈外的地方,只是她正要朝谢璟说话,想着趁着这个时机正好可以将手中的平安符交给他。 哪知他像是没看见她一般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背影在柳映疏看来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锦书也看见了谢璟,她暗地里拉了拉听琴的袖子:“那不是谢二公子吗,怎么见了咱们姑娘倒像是猫见了老鼠一般?” 谢璟今天是奉皇帝之命带兵跟随皇后出行,为的就是保护皇后一行人的安危,他趁着皇后还在里面念经的空隙自己一个人到后山透气,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柳映疏。 他自从做了那个梦,在梦里那样对待柳映疏之后,醒来懊恼了好几天,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竟然在梦中对柳映疏做出那样荒唐的事情。 所以今日皇后来国寺,皇帝命他带了人来护驾,他原本也是想要推脱的,因为他知道柳映疏也会跟着皇后一同前往,他感觉自己没脸面对柳映疏。 他故意一个人跑来这无人偏僻的地方,哪知道会这么巧遇到她,看见柳映疏的那一刻,他脑海中就控制不住地去回想梦中她眉眼氤氲在他耳边动情低语的模样。 现在的他好像随时随地都能想到那晚的梦境,而梦境中另一个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他从前从未对她有过非分之想。 理智一直在告诉他,柳映疏和他只是朋友,他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认识的女子就很少,而他最近与柳映疏又经常见面,所以才会做梦梦到她,毕竟他以前在漠北的三年,却是从未梦到过与她做这样亲密的事。 他暗自嘲讽,何止是亲密 而这边柳映疏察觉到了谢璟的不对劲,出于好奇,她手中捏着那枚平安符忙起了身朝着谢璟消失的方向追着去。 但是她高估了自己,早在她起身追去的时候谢璟就不知影踪了,眼见着柳映疏往深处走去,跟在她身后的听琴和锦书心中有点毛毛的。 周周围高大的树木在她们二人眼中像是随时都会化身能怪物朝她们扑过来,想起上次踏青的时候姑娘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跟着背影看起来像谢二公子的人走去,她们害怕会遇到什么意外。 听琴打算出声劝她,因为在这种地方,她说话声音都不敢太大声:“姑娘,这里看起来阴森森的,怪让人不舒服的,咱们还是回去吧。” 她们已经离寺庙越来越远了,山腰的寺庙隐在丛林之中,早已看不见了,只能偶尔听见国寺的钟声。 怕再出什么问题,柳映疏只好转了身要离去,然后她听见不远处的一丛灌木后面传来窸窸窣窣地声音,柳映疏下意识拉着听琴和锦书躲到了一个灌木丛后面。 她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们二人不要出声,然后过了没多久,柳映疏就听见了一个极其耳熟的声音。 那道带了娇嗔的声音飘进她的耳中,她垂下眼眸,心如擂鼓,她怎么也料想不到,赵贵妃会出现在这里,明明她出来之前还看到她安静地跪坐在皇后身后。 这边赵贵妃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然后抬手扶了一下头上的珠钗,她面上仍旧带着欢好过后的潮红。 而她的身边则站着一个穿着常服的,看起来三十八九岁上下的男人,因为隔着浓密的枝叶,柳映疏并不能看清楚那人的长相。 听琴和锦书知道这事情非同小可,俩人都紧紧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她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面对这样的事情心中除了震惊之外还带了一点羞耻。 赵贵妃并不知道不远处有三个人正躲着,她依偎在男人的身边,掐着嗓子试图学之前柳映疏那样温柔的声音:“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办妥了,只是以后我们还是尽量不要再有来往,太子那边不知道得了什么消息,最近一直在盯着朝兰宫。” 如果不是她知道这地方很少会有人来,她也不敢来这见眼前的人,想到刚才二人的温存,她面上的潮红又深了一些。 赵贵妃十五岁进宫就深得皇帝宠爱,十六岁便生下了四皇子,如今也不过才将四十,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就像是三十出头,她本就生得妩媚,此时娇羞的样子又勾得身边的男人暗自咽了咽口水。 他意犹未尽地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有娘娘这样的美人在,臣一日不见都想得要命,臣可不像陛下那般,美色在前也会无动于衷。” 说着他的在赵贵妃脸上的手又往下滑,赵贵妃虽然被他哄得心花怒放,但也知道自己不宜离开太久,她娇吟一声,喘着气制止了男人想要继续的动作:“本宫出来已经有些时候了,若是那老女人看见我不在,定会有所怀疑。” 男人只好收回了自己的手:“都听娘娘的,只是娘娘让臣以后不能见您,臣实在是做不到,臣想了娘娘三年之久,要不是当初被南安郡主发现端倪,臣也不会忍这么久,娘娘好歹也疼惜疼惜臣。” 说起这个赵贵妃那拳头轻轻锤了一下男人:“你跟一个死人计较什么,要不是你当初非要在宫里同我那样,怎么会让她发现?” 男人立刻哄她:“还不是娘娘生得太美了,臣才一时没有忍住,不过现在南安郡主已经死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事了。” 赵贵妃并没有松了一口气,她想起上次柳映疏离开前跟她说的玉佩的事,心里就一直都不踏实,她也不知道南安郡主临死前有没有将她的秘密告诉别人,毕竟她手上可是有柳家那两位大人的把柄在手。 她将那天柳映疏的话跟男人说了一遍,心有些不安:“你说南安郡主会不会将咱们的事告诉了柳家二姑娘?” 男人嘲听到她提柳映疏,眼中露出贪婪之色:“柳二姑娘?那个十八岁还没嫁的美人?” 他倒是在宫中见过一次柳映疏,自从见了柳映疏,他心中一直忘不了她的那模样,如果不是因为身份年龄的问题,他早就想将这样的绝色弄到手。 看出了男人心猿意马,赵贵妃不高兴了:“跟你说正事呢!” 男人这才收起那副令人恶心的模样,正色道:“你放心,一个小丫头能翻得起什么风浪?再说娘娘手中有柳家的把柄,他们就算知道南安郡主的死有娘娘的手笔,又能如何?” “行了,我得回去了。” “臣恭送娘娘。” 柳映疏脑中轰的一下,她脸色发白,原来当年母亲也如她今日一般发现了赵贵妃与外臣私下里的勾当,才会被赵贵妃盯上,可是母亲明明手里有赵贵妃的把柄,为什么还会选择病逝? 正当她脑中乱糟糟的时候,她突然听见那男人自言自语,满是嫌弃道:“呸,要不是为了能够上位,我才不会跟你好上。” 停了一下,他又接着道:“倒是柳家的二丫头符合我的胃口,凭她是谁,早晚我一样要弄到手。” 等他走了,柳映疏才站起来,只是她的脸色苍白,听琴和锦书大气不敢出,只觉得现在她像是在死命地压抑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