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将》 第1章 第1章 第1章 耳边不断传来呜咽的哭声,断断续续又绵长,十分惹人心烦。 顾钦皱了下眉,随着这一动作五感渐渐鲜明起来,也听见了那呜咽的妇人口中含混不清的话:“将军,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啊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啊?” 视线渐渐聚拢,目光在一个妇人身上凝聚,见她穿着青灰色的棉衫匍匐在地,恸哭不止。 眼前的景象单调又普通,却又复杂而庞大,在恢复感知的这一瞬间无数记忆涌上顾钦脑海,她用了近乎一刻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自己穿越了。 原身乃燕将军顾启之女,与她同名,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今晨天不亮得到消息,顾将军在前线战死,此刻哥哥已然奔赴前线去收敛骸骨,家中唯剩下她和母亲乔氏。 顾钦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看向那个近乎快要哭死过去的女人,有些生疏地唤了一声:“娘。”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第二个字,只见乔氏猛然回头,双目通红地瞪视着她:“你这死丫头!你爹刚没了人,你竟在旁睡起大觉来,好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让你去跟你哥哥把你爹带回来,你竟吓晕过去!好个没用的东西!” 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大骂,听得顾钦不觉皱起眉来,她知道从乔氏口中多半是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正准备去屋外瞧瞧,还不及动身又见一个穿着泥黄色裾裙的妇人走来。 她脚步极快而稳,路过顾钦身边时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往屋里冲了进去。 顾钦看着她的背影,后知后觉想起,这是原身的二叔母,孟氏。 “嫂嫂别哭了,前儿人来报信的时候就哭,这眼瞧着都三个时辰过去了,怎么还在哭?”孟氏面上不见一点悲色,只是居高临下看着形容狼狈的乔氏,一双略显细纹的目中噙着不耐。 乔氏用袖口拭了拭眼泪,勉强从地上站起,泪眼婆娑地道:“阿常,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去年才失了一个孩儿,今年竟没了丈夫你说没了将军我可怎么” “行了。”孟雪常不耐地打断乔氏车轱辘似的诉苦的话,道,“我来是有正事与嫂嫂商议。” 她说完话,本指望着乔氏搭理她一句,谁知乔氏活死人似的半垂着脑袋,看也没看她一眼,孟雪常不免翻了个白眼,道:“就是我们二房分家的事,这事也耽搁许久了,前儿大哥一直不同意,眼下趁这个时机我们想赶紧把家分了,以后也省的麻烦了。” 乔氏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我夫君前脚刚走,你们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来分家分产!真是一窝白眼狼啊!” “行了!”孟雪常变了脸色,她在二房那边素是主心骨,本就看不上懦弱只会哭泣的乔氏,此刻更是不会听她的教训,甩手道,“反正事就是这样,我与嫂嫂说清楚了,回去便准备分房的事!” 说完又像她来时那般快速而稳健地走了,还是没有看顾钦一眼,仿佛她站在这里只是个摆设。 好在顾钦并不在意这些,只沉下心整理着自己所得的信息,筹划下一步的对策。 顾将军战死,原是主将,为国捐躯却还要她瘸腿的哥哥赶去前线收敛尸骨,这是个什么道理?就算前线人手紧张,可再紧张,报信的人力都有,就不能再匀两个人出来抬棺? 眼下顾家大宅能说上话的似乎只有面色苍白双眼通红的乔氏,但乔氏方才一直不怎么冷静的样子,顾钦不大乐意再找她搭话,可环顾一周,顾钦发现除了原身的贴身侍婢喜子,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原身本是顾家的小姐,千金之躯,却不知为何一副懦弱性子,就连跟府上的家丁说话也是唯唯诺诺不敢直视人的眼睛,平日里除了跟喜子交往密切一些,跟旁人都不怎么说得上话。 印象里母亲乔氏也对这个女儿十分不喜,动辄便是打压教训,倒是在顾钦所继承的原身记忆里,顾将军顾启对这个女儿一直很好。 他似乎很看重原身,且并未觉得是女儿身便要藏于闺阁相夫教子,相反的是顾将军总是亲自教女儿习武,主动跟她讲一些军营里发生的事,甚至还送原身看过一些兵书。 饶是看着女儿在性格上并无半点长进,顾将军也从未说过失望的话语。 在原身的记忆里,父亲大概是这个家中对她最为重要的存在,是以现在顾钦回忆起顾将军,心中也不由自主会觉得一暖。 此刻顾钦已经过了初得知自己穿越的茫然,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想着自己还能有什么事可做。 她看了眼背对着自己不肯抬头的乔氏,大胆往门外大步离去,可刚刚走了两步,就发现自己身上这条浅色的长裙束口极小十分碍事,想了想,顾钦准备去房里换一套衣服再做打算。 喜子正在院里洒扫,见到顾钦回来眼圈便是一红,思及顾将军战死之事,她们这些下人也是战战兢兢,生怕之后将军府没了主心骨支撑,她们会被遣散了。 她的小姐就这样失去了疼爱她的父亲,恐怕心中更是难过,正要出言安慰几句,被顾钦抬手止住了话头。 “先别哭了,去打盆水来。” 原身应是大哭过一场,顾钦觉出自己脸上还有干涸的泪渍,迫切想洗一把脸,她记得原身练武时有穿过利落的劲装,便翻找出一件颜色低调的穿上,然后准备把自己脑袋上的钗环首饰取下来。 顾钦手笨,没穿越之前就不会弄复杂的发式,活了这么些年好像就只会扎马尾。 她一边重新整理着自己的发型,一边对上镜子里自己这张脸。 这并不是一张能称得上美貌的脸,即便穿上华贵的衣裙戴上典雅的首饰,也无法显出端良柔和来。 这张脸生得肖似顾将军,有一股与生俱来的英武感,双眼凌厉而锋、鼻梁高挺、唇色浅薄,或许是陇西的风吹日晒太甚,肤色并不透着过度的白皙,也不显得黝黑,只是将整张脸的五官恰到好处地整合在一起,迸发出有力的野性与侵略感来。 用一句话说,这似乎并不是一张符合古代主流审美的脸,印象里原身也没少对着镜子哀叹自己不如人意的容颜。 不过顾钦却很满意,这样的长相,与她之前的几乎相差无几。 她很快整理好自己,然后又从喜子打来的水中捞了一把清洗干净脸,扯过轻如薄雾的丝绢随意擦了擦,道:“我出去一趟。” 喜子看呆了,她不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忍不住往已经空了的房间里看了一眼。 那刚刚出去的,是她家小姐吗? 没等喜子反应过来,只见那一抹颀长而充满活力的翠色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出了院门,顾钦正打算去牵匹马,却见乔氏急匆匆走了过来,顾钦虽不怕她,可眼下原身的条件反射打过她本人的意识,竟生出想躲的意志,连眼皮都快速地闪了几下。 可乔氏远远就瞧见了她,道:“你干什么去!穿成这个样子一点女儿家的模样都没有!你可还知道你在孝中吗?给我滚回祠堂跪着!” 几句话下来,顾钦对乔氏已好感全无,懒懒瞥了她一眼道:“娘,我出去一趟。” 说完她便灵性地躲开乔氏来抓她的手,不顾身后乔氏的谩骂,跃上马背扬尘而去。 原身本就会骑马,顾钦自己不说精通马术,至少也是熟稔的,骑马赶路的时候她并不觉得费力,还游刃有余地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她想起顾将军出征临行前曾言,大燕与北狄数年来一直胶着纷争不断,陇西地区的百姓苦不堪言,新帝登基后命他出征平定陇西之乱,为表决心他举家搬迁来到陇西,没想到一战便是十二年。 多年苦战让朝廷入不敷出,朝中本就多有不满参顾将军无能,此战若败,不说北狄能取道陇西直夺凉州,光是眼下顾家恐怕就不能善终。 攸关性命,顾钦不得不慎重待之,她好不容易得了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自然要好好把握。 飞马一路狂奔至燕军营地,顾钦料想哥哥应当就在主将营中便想直接找过去,谁料还没跃入军营就被门口把守的士兵拦住了。 “我是顾将军之女顾钦。”顾钦不得不急急勒紧马头与人解释,“前来见我兄长乃是有要事相商。” 那几人对视一眼却非但没有让行,还对着顾钦拔矛相向。 “叛臣之女当死!杀了她祭旗!以慰藉我燕军枉死的冤魂!” 这些人眼中恨意与杀意弥漫,惊着了顾钦座下的马匹,骏马嘶声长鸣竖起前蹄,险些将顾钦甩下身去,顾钦急急拽进缰绳夹紧马腹,虽未摔下马去,可还是被扭到了腕骨似是脱臼,顾钦疼得面色一白当即喝道:“你们说我父是叛臣,可有证据!?” “自然。” 一道声音清澈悦耳,反而在嘈杂的呼声中鲜明起来,士兵们闻声迅速让开一条道,此时顾钦也正好稳住马匹向来人看去,见他一身紫色深衣,并未穿戴甲胄,长发被一顶银冠束起,面容儒雅俊美。 他眼神平静地看着顾钦,却莫名让顾钦觉得不悦。 她耐着性子好言问道:“你是说你有父亲叛国的证据?” “是。”那人道,“你大可随我一观,令兄也在。” 顾钦狐疑地看他一眼,随后下马跟上。 第2章 第2章 第2章 军营内所剩的人不多,但无一不是警惕防备地注视着顾钦,顾钦心中微妙,她本以为来到这里许是会看到众人恸哭顾将军之死,未料莫名其妙被扣上一个叛臣之名。 她来时手无寸铁,又是个女儿之身,加上顾钦之前不是没有来过军营,没人能认为她会将引路之人怎么样。 顾钦见他们对这位紫衣人似乎很是恭敬,又结合他的衣着,试问道:“你是军师?” 前人轻呵了一声,并未作答,不难听出他口吻中的轻蔑之意。 顾钦忍下心头不适,跟着他一路进了主帐,正见顾擢与几个顾宅家丁被捆在里面,她心头一跳,生疑难道顾将军真的叛国?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原身那许许多多的记忆告诉她,顾将军绝不会是这样一个人,怕是有什么误会。 顾擢的视线在顾钦身上滞留了片刻,才认出她是自己的妹妹,气愤道:“你不在家中陪着母亲,到这里来干什么?” 顾钦听着他的话暗觉好笑,“家里都被扣上叛国的帽子,你觉得我应该在家陪着娘?” 顾擢被她的话噎了一瞬,眼神更加古怪起来,似乎觉得这个妹妹只有乖乖受教的份,怎么还来顶嘴? 不过顾擢并不是为了说教才呵顾钦这一句,而是怕眼下的困局连累了妹妹和母亲。 他沉声道:“兰玉卿,既是军务便只由男人来解决,你莫要伤了她。” 方才营帐外呼声阵阵,顾擢早就听到他们要杀了顾钦祭旗,他身为家中长子,一未照料好父亲,若是再让妹妹没了,亡父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他。 从顾擢口中听见紫衣人的名字,顾钦不免又看了他一眼,心想名字倒是取得文雅好听,方才他不回答她的询问,不过顾钦觉得自己多半是猜对了。 兰玉卿开口道:“若不是我,她在大营外就被人碾成了肉泥。” 这话不假,若不是他,顾钦至少不能这么轻易就进来。 她道:“军师既说已有家父叛国的证据,可否让我一观?” 兰玉卿见顾钦就此确定了他的身份,淡淡瞥她一眼便去里面取了几封书信来交由顾钦过目。 “这些是顾将军与北狄来往的书信,已由顾擢确认过,确实是顾将军的笔迹。” 顾钦拿来看过,信上的内容有关行军布阵及燕军粮草的机密,的确通敌的铁证,只是究竟是不是顾将军写的,那可难说。 “笔迹可以模仿,为何死咬着家父不放呢?” 兰玉卿道:“还有几个人证,亲眼见到顾将军与北狄将军摩恪尔在一处喝酒,举止很是亲密。” 顾钦拧了下眉,“人呢?” “一个时辰前死了,医官看过是服毒而亡。” “这么说来,家父的确是遭人陷害了?否则他们为何急着灭口?”顾钦眼神一亮,似是找见一线希望。 兰玉卿却漠然地摇了摇头,“顾将军生前在军中颇有威望,难说不是几人指认顾将军后自觉惭愧服毒自尽,也难说不是顾将军麾下的心腹将士怀恨在心,将他们灭口。” 这话有一千种说法,更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眼看顾钦也缄了口,顾擢立即提声道:“还不快回家去?在这儿添什么乱!兰玉卿已将我等俘获在此,你还盼着他替父亲洗清冤屈吗?顾钦你什么时候能懂点事?给我回去!” 顾钦用手指轻轻蹭了蹭下巴,道:“倘若军师并非相信父亲蒙冤,又为何要给你我看那几封信,又怎么会大费周章将你保护在此,不叫外面那些人靠近呢?” 顾擢一愣。 从开始到现在,兰玉卿一张俊美冷漠的容颜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意外地看了顾钦一眼,道:“眼下军心已乱,北狄之争恐怕已成败局。” 顾钦望向营帐外,否认道:“不。也许还有转机。” 方才她在营帐外,那些人冲杀上来的模样分明斗志昂扬、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些人不是不能一战,而是缺乏主心骨,被主将的背叛击散了斗志。 倘若能重新将他们的斗志凝聚起来 “我想尽快洗清家父冤屈。”顾钦燃起斗志,灼灼明媚的眸子落在兰玉卿身上浅然一笑,合手对其一礼,“望军师助我。” “顾钦!这件事不是你一个女儿家能左右的!听哥哥的话,马上回家去,带着娘走!”顾擢斥道,别人不知,他还不知吗?他这个妹妹素来软弱无能,也不知此回父亲之死对她造成了什么样的刺激让她这般妄为直闯军营,但顾擢不能坐视不理。 “即便是要逃,还能逃到哪里去呢?”兰玉卿开口瞥向顾擢,“顾家已背上叛臣之名,你还想再加一个逃犯之名不成?” 顾擢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见他不再反对,顾钦道:“请军师引我去见见家父身边的人罢,我想问他们一些事。” 兰玉卿便引她往后面去寻天字营的人,刚出了营帐,又听顾钦凑过来低声道:“多谢军师在哥哥面前替我说话。” “我说事实而已。”兰玉卿瞥顾钦一眼,加快脚步走了,冷脸的模样让顾钦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倒是个不好相与的。 传出顾启叛国的消息后,他在天字营的心腹将士都被集中起来看守在一处,顾钦去时只见一片萎靡低沉之势。 “顾将军叛国的证据并未牵扯到他们,只是禁止他们参加作战了。”兰玉卿解释一句就到一边站着了,完全没有过去为顾钦引荐的样子。 顾钦只好自己走过去,看了眼士气低迷的将士们,道:“顾将军是被冤枉的,你等可愿助我为将军洗清冤屈?” 她一说话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几息之后有人认出她的身份,叫了一声:“这不是将军之女?之前将军带她来过军营的。” “什么?就是那个说话像蚊子一样” 落在顾钦身上的目光更为强烈,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却无法将眼前的这个顾钦与他们印象中那个重叠在一起。 记忆中的顾钦从来都只穿着严实的长裙、梳着乖巧的发髻,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何时这般英姿勃发地站在他们面前?何时这样提声说过话? 顾钦见有人听她说话,继续道:“你们也看到了,军师也愿助我们,你们难道不想替顾将军洗清冤屈吗?你们还想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吗?” 兰玉卿看了顾钦一眼,不满地拧起眉来,可究竟什么话也没说。 倒是其余人看到兰玉卿之后神色明显好转起来,不少人从地上站起,越过顾钦问道:“军师,这是真的吗?将军他真的是被冤枉的?” “你们跟着顾将军这么久,难道还不信任他的品性吗?”顾钦并不在意这些人对她的忽视,而是继续动员,“我父亲为明与北狄死战之志,举家迁徙至此,不败北狄不回肃京,怎么可能会突然叛国?” 顾钦言之凿凿,即便方才有人想忽视她,眼下也被她口中的话语吸引。 他们这些人都是跟着顾将军几十年征战的人,自然不相信顾将军会做下这种事,可铁证如山,他们也无从辩驳。 “顾钦说得对,将军对我恩重如山,我焉能看着他死后背上如此骂名?” 一呼百应,皆愿意配合顾钦查清原委。 兰玉卿看着人群中的女子只觉意外,他还以为顾钦只会和从前一样,唯唯诺诺躲在父兄身后,枉费顾将军如此栽培她。 可今日的顾钦,不论从神采还是感觉上,都让他觉得很不一样。 难道是顾将军的死给她的打击太大,才致使她突然转了性情? 之后,顾钦便将这些人单独叫入营帐,询问他们事发前至少两三日都在干什么,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可曾发觉顾将军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她循循善诱,又不给人施压,尽自己所能将可以收集到的信息都整合在一起分析,等走出营帐已是日落之时。 顾钦已准备宿在军营,她赶往主将营帐并未看见顾擢,只看到顾擢身边的两个手下,问道:“兄长呢?” 那两人显然也对这样的顾钦不大适应,迟滞了一瞬才道:“公子他” 话吐了一半却不往下说了。 顾钦看得着急,看向另一人:“到底怎么了?” 另一人垂下眼快速道:“公子收到消息,有人掘坟,说要拉将军的尸首鞭尸示众。” 顾钦心下暗惊,不过也愈发肯定背后一定有人作祟,否则哪儿会有这么环环相扣的计谋?活像迫不及待要坐实顾将军的罪名一样。 她道:“地方在哪儿?带我过去。” “万万不可啊小姐!公子留下我们就是让我们赶紧带着你回顾家,说眼下局势已不可逆转,让我们赶紧带着您和夫人离开!” “你们也愿意做逃兵吗?”顾钦目光灼灼凝视着二人,一句话便将他们问得哑了声气。 “若我们逃走,或许有命可活,可以后呢?父亲非但就此坐实了叛臣之名,哥哥也会死在他们手里,他们连父亲的尸体都不放过,还能放过顾擢吗?”顾钦道,“你们不必再言,速速带我去找顾擢,找到人之后你们要逃要留,全在你们。” 两人对视一眼,遂不再犹豫,抱拳道:“小姐跟我们来。” 第3章 第3章 第3章 顾钦记得她刚看见顾擢时,他身边带着四人,现在两人留给了她,也就是说他一个瘸子只带着两人去与那些人对峙,恐怕凶多吉少。 想到此处顾钦不免扬鞭催马,不免露出几分迫切的神色。 身边一人见状宽慰道:“小姐且安心,公子身边还有军师在,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兰军师在军中多年,威望很高,所有人都会听他的话的。” 顾钦长呼出一口气,的确因这二人的话感到安心不少。 “军师与父亲关系如何?”顾钦道。 一般来说军中的军师与将军该是十分相熟才对,可她观今日自见到兰玉卿之后,他既未对顾擢表现出关怀的样子,甚至对她还有种莫名其妙的不满情绪,顾钦觉得奇怪,这难道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吗?兰玉卿在不满什么? 一人解释道:“兰军师性情孤高,在行军布阵上多有独到见解,只是时常与将军意见相左,两人见面几乎回回都要争论一番,十次有九次都是不欢而散。” 原来是这种关系,那就难怪了。 顾钦点点头,“你们可知他是什么出身吗?” 兰玉卿虽初见就给顾钦一种他是好人的感觉,但是事关顾将军清誉和整个顾家的生死,她还是有必要仔细过问一番。 “兰军师是成乌十一年的状元,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实实在在的书香门第,兴许是看不上武人粗鄙罢,初来军营时矛盾频发,人人都对他颇有微词,还是之后一次次的作战中,军师力挽狂澜救下许多人的性命,才有了今日的威望。” 顾钦点点头,她也觉得兰玉卿那种性格,恐怕做不出陷害这种事。 此话题就此说罢,谁知身边这人夸兰玉卿夸得上了瘾,又自顾“啧啧”起来,“军师人称小右相,自然见地不俗。” “小右相?”顾钦暗觉好笑,任谁被冠上这种名称,心里都会觉得不服罢?遑论是兰玉卿那种性格。 “是啊小姐,肃京右相苏玉澈,鸾台之首!是连军师都佩服称赞的人!听说他面相出尘如谪仙,可惜我等是从未见过了。” 苏玉澈?顾钦缓缓咀嚼了下这个名字,这二人就连名字都这么像,又都是文臣,很难不将他们放在一起联想。 寒暄几句,座下快马疾驰,三人很快赶到了顾将军埋骨之地,残阳如血,顾钦勒马驻足,发现此地正是北狄与大燕的交界之地,不难猜想定是顾将军临终所托要埋骨于此,哪怕死后也要为大燕驻守边疆。 这样一个忠勇之人,何曾想到自己死后会背上如此骂名? 想到此处顾钦便愈发坚定了为顾将军洗清冤屈的决心,她策马扬鞭飞驰而去,果然见到几人纠葛一处起了争执,有人将顾擢拉下马背,一脚狠狠踩在顾擢小腿上,只见顾擢疼得面上一片惨白,还是不肯让路。 顾钦一把夺过身边一人的长矛用力投掷当空刺去,那柄长矛便直挺挺插在顾擢与施暴人之间,险些刺穿那人的大腿。 “放开我兄长!” 一声轻喝似能穿透云霄,震得几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身后看去,一头冷汗的顾擢同时抬头,只见顾钦高坐马上,明明双目中似是燃着熊熊烈火,像是要将眼前这一切都吞噬殆尽。 来抢顾启尸首的几人怔愣片刻,才想起来呼喝:“老子当是谁!原来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上赶着送死来了!” “大哥,你没听她说,顾擢是她哥!她是顾启的女儿顾钦!” “原来是叛臣之女!当杀!杀了她!她方才险些刺死我!” 此时与顾钦同来的两人已围在顾擢身后将人扶起,顾钦扫了这些人一眼道:“你们如此迫切想定我父亲的罪,究竟意欲何为?做得如此明显,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吗?” “顾钦你跟这些人说什么道理!”顾擢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看左右二人,斥道,“不是让你们送小姐回去吗!” “还想走?”闹事的几人围了上来,将顾钦一行人都包围在里面,顾钦左右看了看,道,“军师呢?” 顾擢唇色发白,“军营有人闹事,他被人叫走了,顾钦,他居然说父亲不过是一具尸骨而已,他们要抢就让他们抢去” 他的伤处开始往外渗血,顾钦赶紧让人给顾擢包扎,转而对对面道:“我父亲不是叛臣!今日分明是有人陷害他!你们给我倘若给我三日时间,我必将事情原委查得水落石出!可你们今日若将我兄妹二人就地格杀,那就是你们心里有鬼!亡父麾下忠勇将士少则数百人,我来前已告知他们去向,若我与兄长在这里出事,你们一个也别想好活!” 顾钦说着做出防御之态已准备殊死一搏,璀璨明亮的双目好似猛狼般将几人一慑,一人道:“庞校尉,不妨就给她三日,看她一个女娃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庞勇闻言冷哼一声,道:“两日,两日之后老子不管你是男是女,顾家的人都得死。” 说着便撤下自己的人手扬长而去。 顾钦这才松了口气,回首看了眼顾擢,道:“父亲的尸首在哪儿?让我看一眼。” 顾擢下意识张口想拒绝,抬眼看见顾钦如狼似虎的凶煞眼神又把话咽了下去,往身后指了一处。 马革裹尸,谁能想到生前煊赫的大将军顾启,死后竟是这样草率地被卷在一张草席里。 顾钦深吸了口气才掀开草帘,一张英挺依旧的俊朗容颜映入眼帘,胸口一个血洞近乎干涸,当是被箭当胸穿透而死。 检查的同时顾钦心口也涌上一股胀痛来,恐怕是原身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潜意识。 顾钦微叹,暗自对原身道:你且放心,我一定帮你父亲平冤。 她近前相看,在伤口附近发现一圈显然的黑色,道:“父亲伤处有毒。” 顾擢被人扶着艰难地走了过来,道:“是箭上的毒,医官说这一箭若是无毒,本不至于要了父亲的命。” 顾钦道:“天快黑了,我们先回去。” 顾擢看着妹妹坚韧的身影动了动嘴唇,最后又没说什么,让手下将父亲的尸身也一并带了回去,若再留于此地,安知那些人不会再回来。 待顾钦和顾擢前脚进了主将营帐,后脚兰玉卿便走了进来,见到他后顾擢又想起他之前说的混账话,没好气道:“你倒是来得及时。” 兰玉卿并未在意顾擢的话,只是看着顾钦道:“我听说你跟庞勇打赌,两日之内查清原委,否则便任他处置。” 顾钦道:“若不如此,我和我哥方才就交代了。” 她脑中还在反复回想白日询问将士们的话,可整合分析了一番,似乎并无怪异之处,顾将军从军多年早练就一副机警性子,倘若军中有异,他应当不会发现不了。 顾钦踱了两步,对兰玉卿道:“军师,我想再看看那些来往书信。” 兰玉卿指了一处,顾钦便自己去取,她将这些书信全都摆在一起,端详甚久,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顾擢道。 顾钦指着书信,“父亲的字,向来都是如此工整吗?” 她说着拿起最典型的两封摆到顾擢与兰玉卿面前,指出上面的“摩”字和“羁”字,道:“你们看,这两个字是不是也太工整了些?” 顾擢比对看了看,同意道:“是很工整,可这能说明什么呢?” “若是其他字也就算了。”顾钦解释,“可这两个字笔画多,便是一前一后地写,也不一定会写得如此相似罢?可这两封信上它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就好像是有人拓上去的一样。” 顾擢一愣,顿时抖擞起来,“是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字迹,这分明是别人拓上去的!” 兰玉卿道:“即便如此,也无法证明顾将军的清白。” 顾钦抬眼,“军师说指认家父的那些人是中毒而死,是吗?” 兰玉卿颔首。 “那可有人查验过,他们所中之毒和家父中的毒可是同一种?” 兰玉卿否认,“并非同一种,他们所中的是尸沸散,此毒难溶于水,更不能淬在箭上。” “不可能查出来的。”顾擢焦躁地攥起拳头,“他们既然做了,肯定不会留下线索,怎么能让你轻易查出?还是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两日,区区两日而已,怎么可能查得出? 顾钦道:“不一定,他们行事太急迫了,父亲明明凌晨才身死,莫说他的死讯,叛国的罪名天不亮就传遍了军营,一日未过又有人急着挖出他的尸身拿去鞭尸示众,仿佛生怕踩不实他的罪名似的天字营的人告诉我,临行前,父亲曾喝了一碗酒。” 兰玉卿神情一动,“那些人被发现时,也在饮酒。” 顾钦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展眉道:“我想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劳烦军师替我寻位会剖尸的医官来。” 一个时辰后,所有士兵被集结在军营的空地上,暮色深浓、四周篝火燃天,顾将军的尸身被平方在他们面前,顾钦道:“叫大家来此,是为证明家父清白!你们都是追随家父出生入死的将士,十余年来,应该清楚他的秉性,我顾家就是举家战死,也绝不会做叛国之事!昨日我同庞校尉约定两日之内要查清始末,后来我查出家父与北狄来往的书信尽是由他人拓印所写的字,而字帖的来源便是家父随身携带的行军笔迹,就在此处!” 顾钦将最为典型的几封书信摆开,又拿了行军笔迹让几个识字的将士上前辨认,果然如她所说。 之后顾钦又道:“行军紧急,家父若真与北狄将军摩恪尔通信,怎么会有时间慢慢将字一个个拓下来?且这样做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听她说完,军营里一片安静,似乎都认真思索起来。 随后顾钦道:“其二,我查到家父并未死于箭伤,而是死于尸沸散!” 话音未落满军哗然,谁都知道指认顾将军叛国的那几人,也是死于尸沸散。 “这种毒药不易溶于水,却能融于酒,中毒者死后五脏六腑会有烧灼过的痕迹,传唤你们之前我便让医官为家父剖尸,亲眼所见家父体内脏器确有烧灼痕迹,你们也可仔细一观。” 顾钦说话的时候,顾擢就站在她的身后,面上一片惨白之色。 父亲在天之灵一定想不到,他一生为大燕鞠躬尽瘁,死后非但背上叛臣的骂名,尸身还要受此大辱! 话到此处,兰玉卿不免看了顾钦一眼,他以为饶是顾钦再故作坚强,说到此处一定会哭鼻子的,可她神情坚毅不屈,更没有半分怯色,反而有一股熊熊怒火从她明亮的眼底燃烧起来。 “从上两条,足以证明家父是被人所害,歹人在他酒中下了尸沸散,他分明是毒发身亡!只不过毒发时恰好中箭而已。” 顾钦说完便不着痕迹退到一边,兰玉卿开口道:“这一箭并不是巧合,而是北狄合计好的,他们知道顾将军会何时毒发,而且我想你们都知道,这尸沸散本就是北狄的毒物!” 若说顾钦的话让将士们都信了七八分,那么德高望重的兰玉卿所说的话便是让他们全信了。 连军师都认可了这样的说法,而且他们本就不愿相信自己的主将是叛臣这样的事。 顾钦咬牙道:“北狄奸计险些得逞,非但是为让家父身败名裂,更是为了赢得此役,两国交战正是千钧一发之际,怎可退缩?” 她的话一下气燃起所有人的怒火,燕军军营内一时呼喊声震天:“誓讨狄贼!为顾将军报仇!” 之前挑事的庞校尉此刻面上有些挂不住,道:“可军师,我们没有主将。” 这句话让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顾擢身上,紧接着又流露出或多或少的遗憾,堂堂顾将军的长子,怎么就是个瘸子呢? 如何能参战?如何能带领全军击溃北狄? 万籁俱寂之中,一道声音响起,顾钦目光灼灼:“我去!” 第4章 第4章 第4章 长天破晓,一只雄壮的鹰隼飞入肃京皇城,被一只修长素白的手接住,熟稔地拆下上面的信笺,一双清润透彻的眼睛宛如初春融雪,注视着信笺上的内容。 他眸光微颤,声如冰弦悦耳:“顾启将军战死了,陛下。” “怎么会这样!”李长安猛然起身,年轻的天子因这消息心跳都漏了半拍,惶急道,“陇西战事频频,若无主将坐镇,怕是要大乱!右相,咱们要速速派一位将军过去才是!” 苏玉澈将信笺卷好放入袖中,噙着一丝肃色否决:“陛下,战时更换主将,乃兵家大忌。” 眼下最能振奋军心的法子,是御驾亲征。 李长安默了一瞬,眼中浮现挣扎犹疑,很快道:“朕知道了,朕去让他们准备。” “陛下。”苏玉澈唤住心急的天子,“来信中说,顾将军之女顾钦,请命出征。” “女儿?”李长安惊讶,“朕不是记得他有个儿子吗?” “三年前北狄突袭,顾家长子被砍伤一条腿,从此成了跛子,连走路都要人扶。”苏玉澈感慨,这些年顾家为平定外乱所做的贡献,他与陛下都看在眼里,只是肃京局势复杂,反对顾家的人比比皆是,而今顾启战死,不知中了多少人的下怀。 有人领军便是好事,总胜过李长安御驾亲征百倍,只是 李长安开口,问出他的疑惑:“女人领军,能行吗?” 苏玉澈视线远眺,脑海中似乎幻化出一个模糊的虚影,十二年前顾家离京时,他曾远远看过一眼,只依稀记得是有个女儿,仍被顾夫人抱在怀里,豆丁似的大小。 “既是顾氏之女,陛下当予她这份信任。” · “女人领军?老子从没听说过!” 散场之后,庞勇大喝一声,猛灌了一口酒。 “是啊是啊。”身边有人出声附和,“摩恪尔要是知道我们由一个女人来领军,还不笑掉大牙?” “我地字营若让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领了军,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大哥方才怎么不反对?” 庞勇冷哼一声,“顾将军刚刚蒙冤得雪,军师又明显偏帮那丫头片子,众目睽睽之下,我怎么说得出口?” 说罢他似想起什么,又叹道:“若顾擢的腿没有瘸,当也是如顾将军那般的将才!” “大哥,若不想顾钦领兵,那还不容易,只要”有人凑上前来,在庞勇身边耳语了几句,庞勇立刻大笑起来。 “好,就按你说的办!” 主帐外燃着篝火,不时传来噼啪的响声,帐内气氛已然和白天全然不同,顾钦正与顾擢和兰玉卿商议作战之事。 “你可是决定了要领军?”兰玉卿问了一声,眼神中藏着令顾钦看不懂的复杂之色。 她还不等出声,顾擢马上道:“这样荒谬的行径我决不允许!父亲将你和娘托付给我,可不是让你去做这种傻事,你一个女儿家抛头露面也就算了,居然还想着领军打仗!方才在那么多人面前我不好说你,你也适可而止些罢!” 顾擢说了一大串,顾钦根本没听他的,只接着问兰玉卿:“军师可愿助我吗?” 兰玉卿沉吟一声:“此法毕竟离经叛道,你虽是顾将军之女,却从无领军经验,如何能教将士们服你?” “所以才要军师助我。”顾钦阖目轻声,“父亲去后,燕军群龙无首,说到底这是顾家的担子。” 听顾钦又提及顾将军,兰玉卿肃然的面上略有松动,道:“方才在大家面前,我举证顾将军是北狄所害,顾姑娘当真不打算再彻查到底吗?” “要查!当然要查!”顾钦咬牙,“只是目前军心散乱,此法一能激励我军斗志,二能让歹人放松警惕,父亲是警醒之人,按说不会有此疏忽,给他送酒之人定然是他在军中的亲信。” 而顾将军在军中的亲信,近乎都是天字营的人,在座三人都知晓这个道理。 “所以,燕军虽不信我,但眼下并无可用之人此乃事实,今夜过后天字营的人必会念及父亲旧恩追随于我,我便带他们去。” “只带天字营?那怎么行!”顾擢闻言拔高声音,“我就说你不知天高地厚,知不知道北狄那些蛮兵都是何等虎狼之辈?就你这种小女娘都能被劈成两半!” 顾钦掀眸看向他,“出去较量一场?” 顾擢足足大了顾钦五岁,体格也比顾钦要健硕,可一提这个,顾擢顿时蔫儿了,顾钦的身手的确远他许多。 见顾擢不说话,顾钦又问:“那你去领兵?” 被连着呛了两句,顾擢哑口无言,若不是这条瘸腿连骑马都成问题,他怎么可能会不去? 三年前降临在顾擢身上的那场灾祸让他自此再难自如骑马,只能靠着专门打造的固定马鞍才能坐稳,偏偏顾家是武将出身,他身上再也扛不起家族的担子。 顾钦也不是故意为难他,见顾擢露出一脸难色也缓下声来,“父亲在时,并未吝惜教我,眼下既是群龙无首,我试试又何妨?倘若你们能找出第二个领兵之将,我便再无二话。” 去岁郭副将战死沙场,若他还在,兴许能挑起今日的担子。 顾擢和兰玉卿都没了话说,只是都看上去没那么情愿,顾钦早已想到在这个时代让女人领兵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这二人没极力反对就已经是幸运了。 于是她起身道:“早点歇息罢,明日一早还要安葬父亲骸骨,北狄大军压境,多拖一日都会使得军心惶惶。” 告辞之后顾钦便寻了间无人的帐篷歇息,独自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明明奔忙了一日却是了无睡意。 顾钦能感觉到自己和这具身体的感知已经重叠得愈发明显起来,甚至连记忆都一并承接过来,偶尔她会恍惚自己印象中的究竟是原身的记忆还是她自己的,不难推测长此以往下去,她就能完全融入到这个顾氏之女的身份中。 可若按照古代女子的活法,年纪到了便嫁个人,从此相夫教子,顾钦自问做不到这一点,眼下既然有几分冲破桎梏的机缘,她绝不会轻易放过。 领兵出征,或许是为了顾家和顾将军,但更多的,顾钦是为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天还不亮,燕军大营中就热闹起来,嘈杂喧闹的声音不知在议论些什么,将顾钦也从梦中吵醒。 她揉了揉自己之前扭伤的那只手腕走出营帐,便听到这样的对话。 “说什么也要阻止这件事,我可是听说自古以来就有这种说法!” “是啊是啊!想想真是可怕,咱们还是听庞校尉的话吧,毕竟人家祖上那都是当兵的!” 几人谜语一般的对话让顾钦更觉好奇,直至听到庞校尉三字时让她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顾钦略思一瞬,转而去了天字营。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军营里就传出一句话来——女人属阴,女将领兵则会招致不详。 而且这话还不是空穴来风,有人从史书上找到前朝有一女子封侯拜相,最后被一朝天子看中纳为贵妃,宠冠六宫,从此之后那个国家便开始国运不济,不到三年就成了凋亡之势。 由此可见,女人身上的阴气过重,万不可沾染朝堂国事,否则纯正元阳的国运就会被污染,那这个国家肯定没有什么出路了。 这话被传得沸沸扬扬,待顾钦从天字营出来便被燕军围住了。 她看了眼为首的庞勇,道:“又怎么了呢?” 庞勇冷笑一声不说话,有的是人替他开口,果然他身边一个小兵即刻道:“我们并不同意你领兵,大家都不服你,若是让一个女人来领兵,那不如随意点一个士兵来领,胜算还大些。” 说完他便哈哈大笑起来,在场也有人发笑,但更多的是念着顾将军的恩威,不愿对他的女儿太过刻薄。 毕竟今日的目的不过是阻止顾钦领军,只要做到这一点就好了,没必要刻意侮辱人。 那人笑了半天,满脸得意的看了顾钦一眼,却见顾钦神色平平,不免意外,道:“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打仗是男人的事,你个小女娘还是不要插手了,乖乖回家绣花去吧!” 顾钦摸了把下颏,道:“燕军是吧,你们打你们的仗,我只带天字营的人走,毕竟只要脱离了军队,我要做什么你们也管不着。” “你这是什么话!天字营足有上万人,当然也是燕军的人!凭什么带走他们?”庞勇道。 顾钦道:“庞校尉也是军中的老人了,怎会不知整个天字营并非在编之人,而是家父十几年来不断收敛穷苦孤弱之人的一支亲兵呢?天字营之所以和地字营分开,便是因整个营的军饷粮草都是从顾家拿,而今我顾钦带走他们,与你何干?” 话音一落,收拾整顿完备的天字营将士陆续出现在顾钦身后,顾钦说得没错,他们曾都是穷困潦倒或疾病缠身的将死之人,是顾将军收留他们给他们粮吃给他们衣服穿,顾将军蒙冤之后,整个天字营的人都被燕军瞧不起,变相被囚禁关押在天字营的营地中,而今是顾钦一雪顾将军的冤屈罪名,他们自然要以顾钦马首是瞻,哪有替别人卖命的道理! 庞勇咬了咬牙无话可说,随即不屑地看了顾钦那显然较男子窄瘦了一半的身板,讥讽道:“行,你就带着这些人去送死,老子就在这儿看着你们去跟她送死!” 再说半句话都嫌多,顾钦叫人带上顾擢,跃上快马,一行几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踏出了燕军大营,绝尘而去。 第5章 第5章 第5章 陇西地带苦寒,春季本是各地草长莺飞的时节,可陇西的北风依旧冷冽。 顾钦带着天字营离开燕军大营之后,天字营的马德全校尉便催马上前同她说话:“小姐,我们虽知道你是将军的女儿,可你毕竟是女流之辈,我等虽是将军手下,可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带大家送死。” 顾钦轻笑,“马校尉如此肯定我会打败仗吗?虎父无犬女,我若身无一物,怎么敢冒然领兵?” 她说罢见马德全还要再说,顺势转换话题道:“你对那个庞勇熟不熟悉,他是什么样的人?” 马德全以为顾钦对庞勇怀恨在心,道:“庞勇出身乡野,并无见识,靠着一身胆识才混上校尉的位子,他对手下的弟兄不错,只是办事缺乏脑子而已。” 顾钦听着马德全这明显偏帮庞勇的话语,笑道:“我并非对他有什么意见,只是觉得此人行事莽撞,十分容易被人利用,听马校尉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马德全沉吟一声,发觉似乎真是如此,以前军营里没什么太大的纷争,这些便都看不到,可大将军这一死,军营里事就多了,庞勇带着人去掘坟的事,他不是没有听说,今日又带着人来下顾钦的脸面 想到此处,马德全飞快地打量了一眼顾钦的神情,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放在心上,毕竟昨日若是顾钦去得晚了,那顾将军的尸骨 顾钦面色自然,笑容也十分爽朗,如此率性随意的模样让马德全十分意外,几乎难以将她和记忆中那个畏手畏脚的顾钦联系起来。 上次见到顾钦还是三年前,顾将军带着她来军营,是个大气都不敢出的女娃,那时候天字营的人还打趣,如狼似虎的顾将军怎么生了个猫一样的女儿。 转眼三载,顾钦竟已脱胎换骨了不成? 想到此处,马德全心中略有释然,道:“小姐接下来有何打算?” 顾钦道:“昨夜我看过地图,此地距北狄军营不过十余里,往前就穿过两国边境了,边城易守难攻,物资弥补及时,这就是北狄十二年打不下边城的原因。” 马德全点了点头。 “可这些年,羌归属北狄,两个本就雄壮的北方部族联合在一起,组合成一只棘手的队伍,他们的健马要比我朝强劲,若是马战,我们不会是他们的对手,所以父亲一直选择与对方消耗,他们攻不过城来,也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马德全颔首:“是,是,与北狄的作战中,我们十次有七八次都能从他们手中掠得优良马匹,他们的马确实比燕马强劲、高大。” 顾钦见马德全一脸赞同的模样,道:“可我不想这样。” 马德全皱眉:“小姐的意思是?” “多年来的消耗让朝廷难以维系军费,多年镇守边关,大多数将士都是从中原各地征收而来,十几年不回家,打仗又看不到希望,校尉觉得这样的日子,可还有什么盼头吗?” 马德全犯了难色,他自己就是西北出身的人,但也因为战事频繁鲜少能回家一聚,上次得空回去过年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天字营的人多出自陇西,是以他们也很少想家,早已将军营当作自己的家,却未想过地字营那些人是怎么想的。 “是小姐思虑周全。”马德全眼中流露出几分亲切色彩,这一点,怕是连顾将军都不曾想到,顾将军从来都与天字营的人更加亲近,他性格本就威严,于地字营那些人来说恐怕是敬畏大过亲切。 到底是小姐,才能想到这种细致的事。 “昨日我在营中,看见大家士气靡靡,一场望不到头的战役,没有谁想打,我想结束这一切。”顾钦望着远方,像是在说很遥远的事,又像是近在眼前。 “可北狄而今足有三十万人,我军虽有重兵,可大部分要留在城中把守,能调动的始终在他们少数。” “倘若作战方略得当,人数上的差异不是问题。”顾钦收回视线,手指了一处方向,“这里的地界你比我熟,那边是不是有片白桦林?咱们去那边安营扎寨,再商榷一下作战计划。” 马德全见顾钦竟认真起来,起初的不信任不禁动摇几分,说不好的事,也许顾将军倾囊相授了呢?儿子残疾指望不上,也许就把希望全放在了女儿身上? 不再多虑,天字营入了白桦林歇息整顿。 陇西北风虽烈,日头更是伤人,白桦林多少起到一些荫庇作用,顾钦唤了几位校尉找了个僻静之地说话。 除马校尉之外,天字营还有四位校尉,分别是周敬、徐扬、龙明德和朱水。 他们都是军中表现卓著的,既被提拔为校尉,自然也是顾将军的信任之人。 顾钦在马德全的介绍下一一认识过人,便一起合议了战局,之后便各自解散让他们去准备吃饭了。 五校尉走在一起,徐扬忍不住道:“看来顾钦到底还是女流之辈,心中一点主意都没有。” 其他几人应着点了点头,马德全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辩驳两句,可又说不出话来,他有些纳闷,小姐怎么郑重其事地把他们叫来,又没说接下来的打算又遣散了呢? 难道当真没有主意不成? 直到这天夜里,大家都休息了之后,顾钦才悄声找上他们,首先去找的便是马德全。 作战计划未定,一营的将士未有着落,马德全正发愁此事并不曾入睡,直至听见几声细碎的窸窣声,猛地翻起身来见顾钦来找他,心中隐隐的不安才落定几分。 “小姐?” “马校尉。”顾钦蹲身下来,低声同他说话,一边手下拿着尖锐的石块草草描绘地图,“你点三千人,去突袭北狄巡查的士兵,切记不可恋战,打完就跑,知道吗?” 马校尉很快应承下来,犹豫道:“小姐,三千人去打他们一个巡查队会否太小题大做?” 顾钦道:“你只管听命行事,我之后另有安排。但是有件事你要记住,不要惊动其他几个校尉,悄悄地走,知道吗?” 马德全点头,赶紧起身去办了。 接着顾钦又找上其余几个校尉,令他们瓜分了剩下的三千将士,分派他们领了不同的任务,而她自己只剩下一千。 这一千人都是精于骑术的,被顾钦最先挑选出来,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她便拨出几人去北狄营地散播消息,又留下一小撮人看着顾擢,自己则带着大半的人。 顾擢很不放心她,忍不住又道:“顾钦你知不知道北狄大营有多少人?哪怕整个天字营的人全去都是螳臂当车,你带着这么几个人想干什么?” 顾钦看他一眼,望了眼家的方向,答非所问道:“这几个人留着保护你,从这儿到顾家几乎没什么危险,你先回去看着娘,近日二房那边不大安分,这种家宅之事你身为长子过去能镇得住场面,我呢,就管管外面的事,三日之内尽量回来。” 说完她又嘱咐护送顾擢的人,“走得隐秘些,不要被燕军大营的人发现了。” 这些人悉数应下,等坐上回去的简易马车时,顾擢才从愣神中醒过来。 等等,什么叫他管家宅之事,顾钦管外面的事?这不是完全反过来了吗? 此时北狄大营忽起风波,所有人都知晓了顾启死后,燕军无人可用,派了个懦弱不堪的小女娃来顶包的消息,乐子似的越传越快,一会儿就被人悉知。 整个北狄上下充满快活的气氛,斗志昂扬地聚在一起谈笑,谁都知道趁着顾启之死,是战胜燕朝掠夺中原的最佳时机。 主将大营内,有两个人席地而坐,其中一人胡茬遍布下颏,双目深陷自带一股阴沉气势,正是北狄将军摩恪尔。 另一人身形壮硕,身着红白相间的武士服,强壮的臂膀裸露在外,正是原先羌族部落的首领——更登。 “这次真是天赐良机,若不抓住这个机会,等中原皇帝再派一位将军来,可就错失良机了。” 摩恪尔看都没看更登一眼,双目沉沉,有些不耐地答道:“所有的机会都是由人来创造的,打仗讲求天时地利人和,哪儿有坐着等机会到来的道理?” 更登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摩恪尔呛声,他知道自己的军事能力不如摩恪尔,两军交战在即只能忍气吞声,继续道:“打是不打?难道我们就在这儿等着燕军缓过劲来不成?” “自然要打。”摩恪尔伸手,从自己面前的案上取出一份密报来,“中原传来的消息,说中原皇帝要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更登心里一个咯噔,“难不成是大燕已无人可用?” “临时换将本就是大忌,他们定然是要一振军心。” “那我们还等什么?还不趁此机会快速将边城拿下?”更登一拍桌子,近乎已然按耐不住心中的急切了。 摩恪尔最厌恶他一惊一乍的性格,沉声道:“你急什么?等中原皇帝一到” 他话未说完,就听见营帐外传来欢呼声。 更登喝道:“发生什么事?” 一名北狄士兵走入营中,道:“将军,我们得到消息,燕军领兵的是个无用的小女娃,大家正摩拳擦掌,要将顾启的女儿掳进营中欺负欺负呢。” 第6章 第6章 第6章 北狄军营的人似乎都为此兴奋起来,有人甚至连军妓也看不上了,四处跟人谈论:“听说中原的女人长得细皮嫩肉,可不像这些,老子早就玩腻了,顾启的女儿,想想就觉得爽快。” 有这种想法的并非几个人而已,北狄人本就狂放,个个心中早就盘算好了要如何欺辱那个被燕军送过来的女人。 “到时候玩完了,拿只枪捅穿她的身体,把她挂到边城城门上让大家都看看!” 四周都响起淫靡又恶心的笑声。 而此时马德全已然带着三千兵马来到北狄边境,斥候已探出再有不到一刻,就会有一队北狄巡查兵在此路过,之后两刻便会有下一波。 “中间隔得这么短?”马德全生了些心思,想一口气把两支巡逻队都吞了。 他正要下达这样的命令,话到嘴边又想起昨夜顾钦的嘱咐,让他切不可恋战,打完就跑的。 可中间相隔时间这么短,他们十有八九会和下一队巡查兵撞上啊。 犹疑片刻,马德全还是决定谨记顾钦的话,对下吩咐:“杀了他们的巡查兵,然后立刻撤回。” 一刻之后,一队巡查兵正好从面前经过,埋伏在山丘上的马德全带人一涌而下,那十几个巡查兵根本反应不及,轻易就被吞噬了。 可后面的马蹄声很近,马德全一边命人速速撤离,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北狄巡查兵十分狼狈地奔逃,好似是被人追击了。 他握了下手中的武器,心想要不要杀了这几人,但很快又歇了心思,于是北狄巡查兵很快就只看见燕军撤退的身影。 很快,一队伤残的巡查兵冲进北狄军营,吹响迎战的号角。 巡查兵都是羌族部落的人,羌首领更登听闻这个消息后火气不打一处来,“没想到他们先找上门来!之前放出顾启叛变的消息,他们应该正是内乱的时候,怎么会集结得这么快!” 摩恪尔不屑地看他一眼,“我就知道你这种登不得台面的手段没什么用。” “你!”更登垂在身侧的拳头猛然收紧,瞪视着摩恪尔道,“人家都打上门来了,你还不准备出兵?” “军中最忌心浮气躁!”摩恪尔高喝一声,脸色愈发不耐起来,“若你再煽动军心,便军法处置!” 更登没了话说,恨恨地坐了下来。 战斗的号角吹遍了北狄军营角落,可上面只传下随时准备迎战的命令,就把他们晾着不动了,北狄士兵紧张地等待了一会儿,又都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中坐了下来。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握紧了武器,却没有可以挥刀相向的敌人,渐渐地谁都没有在意这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反正也就死了十几个人而已,燕军虚张声势,根本不可能过来打。 日上中天,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北狄军营准备尽快解决这顿饭,好尽快进入到备战的状态中。 可是火还没有升起,军营里又吹响了号角,新派出的巡查兵再次被伏击,无人生还。 这种不痛不痒的打法堪称是一种骚扰,让北狄士兵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更登更是又发了一次火,“摩恪尔!还不出兵?” 摩恪尔冷哼一声,“他们这是有意在激怒我们。” 看来顾启的女儿还有些本事,只不过对他来讲还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摩恪尔道:“去加派人手,这次务必摸清他们来袭的究竟有多少人。” 更登体内一股邪火发不出,悻悻然又坐下了。 他曾在顾启手中吃过一次惨痛的败仗,那次战役夺走了他的两个儿子,将他逼上了不得不归附北狄共同求存的道路。 从堂堂部落之王沦落到被北狄一个将军呼来喝去,这口气他咽不下,可眼睁睁看着顾启的女儿在眼前却不能杀了她为自己两个儿子泄愤,这口气他更咽不下。 第三次号角响起的时候,北狄军营的气氛顿时浮躁起来,探子来报:“袭击巡查队的统共有四五千人。” “什么?”更登咬了咬牙,“他们连伏击一支小小的巡查队都用上这么多人,看来这次燕军压上了血本了!顾启的女儿报仇心切,恐怕都丧失理智了罢?” 摩恪尔与顾启当了十几年的死对头,若对面是顾启,凭他对顾启的了解说不准能猜出对面在想什么。 可对方偏偏是顾启的女儿,摩恪尔一时有些拿不准态度。 对于这个女儿的消息甚少,她似乎很少来军营,摩恪尔知道顾启有一对儿女,儿子被他亲手砍坏了一条腿,这个女儿身上有没有什么本事呢? 再继续等待下去只会动摇军心,摩恪尔权衡之后很快做出决定:“拨十万人,准备随时增援,先吞掉他们一部分兵力。” 命令下达之后,本就迫不及待的北狄军一哄而上,呼喊声更是高昂亢奋。 此时顾钦正带着自己那不到一千人的精骑部队翻上高山,极目远眺北狄军营。 若是计划顺利,五校尉应该都已经带着人回去了,而顾钦在等一个时机。 半个时辰后,有人将一个消息递入了北狄军营,传达给摩恪尔。 摩恪尔一目三行看过信上的内容,心头一跳——顾钦离营,仅带一万余人离开,燕军大营至今按兵不动。 看见这行字的瞬间,摩恪尔一下明白了顾钦的用意。 她只是想使诈而已,佯装自己人多来恐吓不成? 此时外面一人走入,道:“将军,我们的人绕着军营搜查了三圈,并未见到半点燕军的痕迹。” 有了人通风报信,摩恪尔已是成竹在胸。 “再加派十万人,西北十余里外有片白桦林,燕军就藏身在此,务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一个不留。”摩恪尔冷笑,顾启,你的女儿和儿子若是都死在我手上,你在九泉之下必然会痛苦万分罢? 当北狄士兵倾巢而出时,马德全已然带着自己的人马在另一个山头与顾钦会和,他看见远处的动荡面上露出不解,可顾钦却心如明镜。 燕军大营果然有北狄的细作,而且这个细作,就藏在天字营中。 能如此轻易地将消息送到北狄军营来,还这般及时,不会是身无官职的小兵。 一想到顾将军死后燕军大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顾钦便有了这个猜测,与其说是猜测,不如说是有了七八成的笃定,于是她赌了一把。 得到的结果既令她满意,又令人悲哀。 “桐油准备好了?”顾钦道。 马德全立即叫人抬了上来。 顾钦将目光落在北狄军营之后的方向,道:“都跟我来。” 这一日下来,马德全都不大明白顾钦究竟是想干什么,但他望着顾钦坚毅的神情,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 他并不多话,率领一队骑兵跟上了顾钦。 越过山隘,在江河以南的位置,顾钦发现了北狄的粮草储藏地,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只要找准了大致的方向,储藏粮草的地方就很容易寻找,因为势必会有专人把守看管。 即便这些人身上都穿着普通民众的衣服,但是军人的行走坐卧本就与普通人有着明显的区别,一眼便能看出。 顾钦的队伍来得突然又快,且分工有序,在桐油的催化下粮草烧得愈发旺盛,几乎在片刻之间火光通天。 马德全看着这一切,简直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而其他士兵无一不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情。 他们断了北狄军营的粮草!此时发兵,北狄就撑不了多久了。 “将军!你怎么知道他们的粮草在这儿?” 马德全突然转换的称呼让顾钦笑出了声,她道:“是摩恪尔告诉我的。” “啊?”马德全没有明白。 眼下不是聊天的时候,顾钦命人立刻撤退,从另一条路撤离,路上才对马德全解释了自己的用意。 她命人一次次前去北狄军营骚扰,且人数不少,摩恪尔就算是看穿她手上并没有那么多人,谨慎期间还是会加派人手看护粮草。 而她所带领的人最少,目标也最小,行动又轻快,自然能追踪到摩恪尔派出去的人前往了哪个方向。 这样一来,即便今日相安无事,顾钦也收获了北狄粮草驻扎地,陇西地势多草原荒丘,并无绝佳的储藏粮草之地,若非被发现,摩恪尔不会轻易更换储粮之地,到时她再从长计划也不晚。 真正助她的正是燕军细作传给摩恪尔的信,让他掉以轻心以为她们全军当真藏身在白桦林,若活捉了她和顾擢,再携之为质,猛挫燕军军心,绝对是大军压境的好时候。 如此绝佳的一个突破口,没有人会想轻易放过,北狄自然也想尽早结束这场战争。 于是他不惜压上大量的兵力地毯式搜索,只要能活捉她和顾擢,胜算就超过了一半。 顾钦带的人虽然不多,但巧袭一个粮草营还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她转述给马德全时,默默隐去了细作事宜,只说是天赐良机。 突袭成功的队伍飞快撤离,在滚滚黄尘的塞上好似一条亮眼的银线,一队人马飞奔至燕军大营,无视了守卫的阻拦踏进了燕军营地。 镇守军营的兰玉卿看见他们回来,为首的顾钦英姿勃发宛如神将,最耀眼的日光都不及她让人目眩神迷。 他一向严肃的面上露出毫不遮掩的期待,直勾勾看着顾钦。 顾钦及时勒马,向他颔首:“都办妥了。” 第7章 第7章 第7章 燕军大营传遍了顾钦的事迹——仅带着一万人的天字营,将摩恪尔耍得团团转,最后还端了北狄的粮草营。 他们看向顾钦的眼神不再带着最初的蔑视,虚幻的光影下,他们只看到骑在马背上的女子挺直了腰背,睥睨的眼神好似将军顾启再临。 这一次的大胆冒进取得了这样好的结果,就连兰玉卿听了前因后果后都不免露出笑意来,看着顾钦认真地说了一句:“你和顾将军真是一点也不像。” 顾启用兵谨慎,若无必胜的把握不会这样冒然出兵,更不可能让几千士兵去对峙北狄几十万的大军,这怎么看都是送死。 这回顾钦虽然旗开得胜,但不能说其中没有运气加成,兵行险招虽有时能得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但所用的皆是将士们的命。 兰玉卿道:“这次的方法还是太冒险了,” 随同顾钦来的天字营士兵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被兰玉卿浇下这样一盆冷水个个脸上都不大高兴。 然而并未触及到顾钦的不快,她道:“但是值得,这样一来我军乘胜追击,可以加快好几个月的进程,此刻正值倒春寒,若是顺利,将士们说不定可以回家过年!” 听见顾钦的话,将士们不由得热血沸腾兼之热泪盈眶起来,他们已经有十二年不曾回到肃京了,甚至快要忘记了肃京的花草树木,忘记了临行前家中妻子双亲的模样,没有人不渴望回去。 兰玉卿微顿,对上顾钦明光熠熠的眸子,里面炽热得好像能迸发出星火来,他莫名说了一句:“上回见你还是十四岁。” 顾钦一愣。 “那时你还很怕我,在军营带了一整日,也不会和我说一句话,只敢躲在顾将军身边,小心翼翼观察着周围的人。” 顾钦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一开始兰玉卿究竟是为什么生气了,原来原身与他早就见过,且早就知道他军师的身份。 而顾钦那么一问,显然是在说她早已把他忘了。 “分明还有当年小姑娘的模样,可神态却全然不同了。”兰玉卿感叹一声。 顾钦道:“听闻军师也是肃京人氏,多年离家,军师也很想念家人罢?” 兰玉卿默了一瞬没有说话,顾钦当他默认,只是兰玉卿这样的人肯定不愿将自己的心事告知他人的。 因着顾钦带领天字营带回的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又或许因为顾启将军留在这整个军营中的余威犹在,燕军似乎都默认了由顾钦领兵这件事,他们自然知晓之前高呼反对的也是他们,眼下又不好意思前去赔礼道歉,所有人都对此事揭过不提,只是在军营看到顾钦时不会再露出不屑的目光,反而会驻足问一声将军好。 然而顾钦却在自己营帐中发现了一道圣旨。 兰玉卿道:“这是你离开军营的时间里,朝廷命人飞鹰传来的。” 她闻言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迹俊逸苍劲,颇具风骨,不禁对拟旨人生出几分好感。 “我当是缘何这般顺利,原来是陛下助我。”顾钦道。 兰玉卿默然一瞬,“将军此行依旧功不可没。” 顾钦没再说什么,于军营中与兰玉卿进一步商议作战计划,兰玉卿提出不能再耽搁,眼下正是速战速决的好时机。 于是气势昂扬的燕军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顾钦打头阵,快马追击了北狄还残留在燕军大营十余里外搜查她和顾擢下落的人马,交由兰玉卿拷问出北狄军营中更多的机密消息,无疑让燕军如虎添翼,这场战争持续了两个多月,最终北狄因粮草维系不及时而困于拜城,无奈投降。 胜利的战报层层通达,到达了肃京天子手中,李长安拿着这封期盼十余年的战书简直激动得双手发抖。 “她一个女子,竟真的做到了!真是让朕意外!”李长安笑出声来,“真不愧为顾启的女儿。” 正是落日斜阳,余晖撒在巍峨的金殿中,将坐在轮椅上的俊美男子镀上一层柔光,他修长如玉骨的手指在扶手上轻点着,清润双目也流出几分满意之色。 “玉澈,朕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好像做梦一般,咱们真的胜了吗?不会再有什么变故罢?”李长安在殿中踱来踱去,满脸都写着激动难耐。 苏玉澈敛目,此次胜利可以说集结了天时地利人和,是极难得是机会,先是北狄轻敌,后是燕军士气振奋,当然最重要的是顾钦烧了至关重要的粮草,让精于马战的北狄落了下风。 可其中不论是轻敌还是振奋军心,都离不开顾钦的功劳,这个女子真是令他刮目相看。 苏玉澈道:“陛下,城中已有怨言,此时当召大军回京,以扬国威。” “是是是!朕正打算拟旨呢!”李长安提起笔来,问道,“你说朕赏顾钦什么好?赏她好夫婿,还是把皇子指给她?可朕还没有适婚的皇子啊” 苏玉澈眨了下眼,道:“陛下当按律赏赐。” 李长安抬头,“你是说,封顾钦为将军?赐她将军府?” 顾钦虽已领兵,可这不过是临时的虚衔罢了,论实职她什么都没有。 “可她是个女子。”李长安搁下了笔,为难地看着苏玉澈。 自古以来,也没有这样的说法啊。 “自古以来,并非无有女将军,眼下陛下真是任人唯贤的时候,岂能以男女论功绩?”苏玉澈目光深深,似在暗示什么,李长安对上他的表情神色也肃正下来。 他开始慎重地对待这一封圣旨,慎重地写下每一个字。 从肃京抵达的加封圣旨快马加鞭送入了顾钦手中,所有军中将领都要跪地听旨,那上面不止有顾钦的功勋,还有召他们回京的旨意。 待听到“封卫将军,金印紫绶,官至三品,赐封府邸”时,顾钦伏地的手不觉握紧,有种出乎意料的惊讶。 既没有被打压,甚至比她料想的官职要高。 天字营追随顾钦的将士们都露出欢欣的样子,来人看见这位早在肃京听闻的顾氏之女顾钦,面上不觉露出几分惊讶,与他想象中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语重心长道:“陛下知顾启将军多年守疆有功,然家中无子能继承其衣钵,便将对顾启将军的嘉奖赏赐与愧疚之情都表露在了你身上,一切全仰赖陛下天恩,还望你能感念君恩,报效朝廷。” 原来如此。 顾钦小心翼翼接过那道圣旨,也是接住了对已故顾将军的交代。 这日全军上下都在欢欣鼓舞,为这得之不易的胜利,也为着很快就要前往肃京的激动难耐,无数双眼睛注视着今日圣旨封赏的主角顾钦,目光又是艳羡又是佩服。 众人都知他们能回去都是顾钦的功劳,皆对她感激涕零,当初对顾钦的打压已化为深深的愧疚,有人大着胆子去赔不是,也有人藏着掖着企图蒙混过关,却到处说顾钦的好话,对于这些顾钦皆是一笑了之。 大家自然都会喜欢能带来甜头的人,然而这些并不意味着他们会对她忠心,一个武将若无自己拿得住的部下,那就算不得是成功。 全军大喜,计划着晚上办一场篝火宴会庆祝,地字营的庞勇及其手下的小弟却莫名遭人冷落。 谁都知道之前几次都是庞勇带头闹事下顾钦的脸面,他们皆不知顾钦对这几人的态度,自然无法寻常而待。 何况 大胜之后,庞勇自是无限满意,这回他和自己的弟兄出了不少力,他还亲手杀了敌方一个小首领,届时论功行赏下来,他又能升一阶了 庞勇带着弟兄们在军营里横行,维持着自己的一贯作风,他带人到伙夫营去要坛酒喝。 以往这个行为都会很顺利,可今日伙夫营的人却说什么也不肯给他。 “庞校尉,这都是晚宴上大家要喝,怎么能给你呢?” 庞勇瞪大了眼睛,“之前回回都给我,凭什么今日不给?” “之前是给了,可这也不是该你的,你去大街上要饭,有人日日给你一个馒头,一日不给了难道你还要去打人家么?” “你他娘的会不会说话?”庞勇说着舞起拳头正要挥过去,被身边人赶紧拉下了。 “大哥,他们就是故意针对咱们呢,你想想那顾钦今日是何等风光,三品加身,这些小人自然如墙头草一般地倒。” 庞勇气得大骂一声,“老子就说过女人当官就是没有什么好事!这才几天就弄得营里乌烟瘴气!把自己在闺阁那套勾心斗角都弄到军营里来!” 他还要再骂,被身边的小弟捂住嘴带走了。 本以为事件就此过去,可等到夜里篝火晚宴上论功行赏的时候,却没有他的份。 他应该在地字营第一个被提名,可眼见着地字营的人都说完了,都开始念玄字营的人,却一直没有庞勇的名字。 他手下的弟兄们也一个都没有。 事到如今,庞勇结合上午炊兵的态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蹭一下冒出火气来,跑去找顾钦理论。 顾钦正与兰玉卿商议伤兵善后事宜,兰玉卿叹道:“可惜这次没能杀了摩恪尔,让他逃了。” “摩恪尔好歹是北狄将军,冲锋和断后都安排的是羌部的人,抓他自然不容易。”顾钦沉吟一声,“不过我看北狄与羌部首领更登似乎隐有不合,此处咱们还可以下软刀子,最好能不费一兵一卒瓦解了他们的联盟” 话还未说完,庞勇便大喝:“顾钦!你敢昧了老子的军功!看我不杀了你!” 此时营帐中只有顾钦与兰玉卿两人,庞勇大步踏来若野兽扑食,眼看大手就要掐住顾钦的脖子,兰玉卿心中一跳为这场面所慑,他并不是怕庞勇,而是怕自己保护不了顾钦,谁人不知庞勇是地字营力气最大的 他还没担心完,就见顾钦抬腿来了个漂亮的飞踹,庞勇便仰面翻了过去摔了个大脸着地。 兰玉卿欲言又止:“” 顾钦淡淡睨了庞勇一眼,道:“庞校尉,你是不是太放肆了?” 第8章 第8章 第8章 篝火晚宴就设在燕军大营,将士们饮酒吃肉博弈作乐本是一片祥和,然庞勇的方向却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就见他气势汹汹往主将营帐中去了。 庞勇与顾将军不合他们自然都知晓,纷纷过去相看,谁知脚步还没靠近营帐,就见庞勇被一个飞踹踢了出来,营帐大门两边都大开着,里面发生了什么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庞勇这辈子就被丢过这么大的人,何况还是在他那些手下面前,当即赤红了脖子怒吼一声,翻起身来就去和顾钦博弈。 顾钦并不让着他,闪身躲开庞勇漫无章法的一击,一腿顶在他的腰侧,一把攥紧庞勇的领子将他背身按俘在地,庞勇尽力一挣,谁知擒着他的手竟纹丝不动,力气大到让庞勇怀疑顾钦是不是个女人。 制服了庞勇,顾钦才掀眸问:“他吃醉酒了?” 外面的人摇摇头,今日炊兵故意没给庞勇酒,他们是知道的。 这时顾钦才将目光落在庞勇身上,“那你发什么疯?” “老子发疯?你敢不敢说你以权谋私昧掉老子军功的事!”庞勇扭过头来恨恨看着她。 顾小将军昧了庞校尉的军功?这句话在人群中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少人露出异样的眼光来,难道以后都要想着怎么和上级处理好关系?不再是按功论赏了吗? 说起来方才确实没有人听到有人念庞勇的名字。 就连一直跟在庞勇身边那几人的都没有。 庞勇笃定了此事,自然胸有成竹,瞪着顾钦只想看她能拿出什么说法来,一个什么也不懂的闺阁女子居然还想在军营站稳脚跟?做梦! 可无论他眼神多么凶狠愤懑,顾钦只是拿着一双平静的眸子注视着他,好似根本没有因他的话有所触动。 就在一片混乱之中,兰玉卿走出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道:“顾钦将军正与我商议此事,说军营中职位多年没有变动,影响大家作战立功的积极性,所以她提出择出功勋卓越者新晋头领,也能多领一点饷银让大家买礼物回家。” 他说的声音不大,吐字却清晰,既是对在场每一个人说,也是对庞勇说。 原来是这样啊!众人哗然。 庞勇一愣,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模样。 接着兰玉卿又道:“至于庞勇,顾钦将军已决定让他统领整个地字营,方才与我是在拟相应文书。” 顾钦面色淡然,睁眼看着庞勇的脸色从一脸不服逐渐涨得通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她心想此人竟还是有羞耻之心的,有些意外,慢慢松手放开庞勇,起身走到兰玉卿身边。 她看着将士们,道:“除了庞勇外,还有地字营的陈校尉和玄字营的赵校尉和我天字营的几个校尉,都是此次战役中军功卓著者,会拎出来单独封赏,是以方才公布的名单中都没有你们的名字。” 原来不止庞勇没有,还有其他人,但是却只有庞勇不知轻重如莽夫一般地冲上来兴师问罪,结合庞勇平时的行事作风,不少人看他的眼神已带上了责备之意。 “顾小将军带我们打了胜仗早日回家,不知有多大恩惠,有些人竟还不知感恩,在这里闹事!” “是啊是啊,怎么会有这种人,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平时那么不可一世,真有能耐怎么不自己打胜仗,我看他只会乱吆喝!” 一句句议论都无比清晰地流入庞勇耳中,他一呲牙正欲发作,只听顾钦清澈有力的声音再度响起。 “都给我适可而止,大家同在军营多少次出生入死,当亲如一家才是,怎能为一点纷争就闹得不愉快呢?庞校尉不知内情,怒发冲冠也是情理之中,他平时作战最是骁勇,难道没有救过你们中谁人的命吗?” 这顾钦居然在帮自己说话! 庞勇咬了咬牙,眼神中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才不需要这娘们虚情假意。 见大家都熄声下来,顾钦便挥了挥手,“行了,都散了罢,再耽搁下去你们的烤羊腿都要冷了。” 这时士兵们才哄然散去,结队交谈,又恢复了最初快活融洽的气息。 顾钦刚转过身,就见庞勇猛地起身,看着她道:“老子才不吃你笼络人心的那套手段!军功是老子凭本事挣的,老子得到什么都是应该的!” 说完便气势汹汹地冲去了营外。 顾钦勾了勾嘴角,她是在笼络人心,可谁说庞勇就不吃这套呢?此人虽顽固不化,但确实勇猛善战,在地字营也是很有威望的,他能经常在炊兵那里讨到酒喝,就说明他人缘不差。 若是她能将此人收服,便是收服军心的一大进益了。 回到军营后,庞勇立刻被自己的弟兄围住,个个都开始劝他:“大哥,要不咱们算了吧,这回咱们真不占理。” 庞勇怒喝一声:“算了什么算了!今日之辱我庞勇一定铭记在心!” 他说完话泄愤似的抢过一坛酒喝,谁知用力过猛,酒液倾泻而出撒在了他面前的篝火上,火焰一下子跃高了一半,突地燎到了庞勇的眉毛和头发。 “嗷!!!”庞勇大叫一声,“快灭火!快给老子灭火!” 几人看着这一幕愣了愣,手忙脚乱地找东西灭火,一人手快,想也不想就把手里半坛子酒浇了过去,只见庞勇身上的火先是熄了一片,随后又烧得更旺了。 “啊啊啊!”庞勇大叫:“熊忠!老子杀了你!” 顾钦留给军队三日的整顿时间,三日过后便班师回朝,自己也回顾家收拾东西了。 之前她将顾擢单独送来顾家处理二房要分家的事,也不知道处理得怎么样了。 天字营多是无根之辈,她带了马德全和一个亲兵轻装简从来到顾家门外,听见里面正是热闹。 “不是说好了今日分家?我们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你们磨磨唧唧不肯把地契房契交出来是怎么回事?” 顾钦默然,这一声就是孟雪常的声音。 顾擢道:“房契地契是家父一力积攒,当初是你们依附过来,如今凭什么同我们要?你们要分家拿着东西自己走就是了,凭什么要我们的东西?” “你个瘸了腿的说什么!!”孟雪常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度,说话也愈发地不客气起来,“当初顾启他发家靠的不就是变卖祖产?那祖产也有我们老二的一份!” “你!你!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乔氏气得发抖,连声线也不稳了,“你别欺负我儿年龄小不知事,当初属于你们那份早就分出来买铺面让顾有山做生意了!是你们自己赔了钱关了铺子,还腆着脸来求我夫君收留,也是我夫君心肠软才答应了你们!头几年还知道交银子贴补一二,到最后一文钱都拿不出了!你有什么脸面说这些?” 乔氏性子虽怯懦,可丈夫和儿子都是她的命根子,由不得别人说一嘴不是,如今也发起飙来,虽然话说得不大利索,但也呛得孟雪常没声好一阵。 顾钦听着里面吵嚷,无声叹了口气,合着这家还没分呢,她又掏出行囊里的圣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与之前全然不同的字迹上。 “顾擢!我好歹是你的长辈,你就是这样对我们的?”孟雪常冷笑一声,“你父亲死后,你二叔也是你近亲的长辈,你要是落得个不孝的名声弄得人尽皆知哼。” 孟雪常继连冷笑,“你这模样在武学上是没什么出息了,难道你还想绝了你文试的路不成?届时我们家阿诚做了大官,把上面的路子一堵,你们大房就等死吧!” 顾擢被拿捏到了软肋,脸色都青了,声音僵着道:“东西是家父留下来的!再怎么样也要等我妹妹顾钦回来!” 顾钦一听这把她都搬出来说话了,看来顾擢是真的没辙了。 没办法,这个时代的孝廉名声,还真就有那么重要。 “你拿那小妮子跟我说事?”孟雪常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她一个女孩子家家,这么久不着家,早就跟野男人跑了吧?” 顾钦还不及反应,她身边的马德全率先听不下去,大喝一声:“哪个贼妇敢玷污我家将军的名声?” 说着便踹开大门闯了进去。 顾钦已将圣旨收好将马匹交给了另一个亲兵保管,在一家人惊讶的目光中走进了顾家大门。 “妹妹!”一大家子神色各异,见到她最欢喜的竟是顾擢。 顾钦还没开口说上一句话,乔氏便先破口大骂:“你个死丫头你去哪儿了?难不成真如你哥哥所说成日在军营与那些臭男人混在一起?” 孟雪常看向她的眼神也十分怪异,活像她已是什么失了贞的女子,是最见不得人的。 顾钦的目光在大院里逡巡了一圈,才看见龟缩在角落喝茶的二叔——顾有山。 自己的夫人在前面歇斯底里地争夺家产,他自己倒像个没事人似的,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春衫,看着比何人都要冷静理智。 “夫人。”马德全亦是跟着顾启多年的人,对乔氏自然不会陌生,他问过好,又称了顾擢一声“公子”,之后便规规矩矩退到一旁,只盯着孟雪常看了。 孟雪常虽泼辣,却是规规矩矩的内院妇人,何曾见过马德全这样健硕的军汉,她被看得心头一阵发虚,忍不住瞥向自己的丈夫。 这时顾有山突然活过来了似的,起身道:“侄女回来了,一路车马劳顿定是累了,先坐下喝杯茶罢?” 顾钦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你们不是要分家?我时间紧迫,就不叙旧了。” 第9章 第9章 第9章 家自然是要分的,可是被顾钦这么虎视眈眈地看着,顾有山心里莫名没了底气。 见自家男人不说话,孟雪常有些急了,道:“之前就说了要分家,嫂嫂也是答应了的,再说咱们分不分家,与你有什么干系?” 顾钦道:“与我关系确实不大,不过有件事要说好,既然分了家,之后两家人便各不相干,再做什么也没有干涉的资格了。” 孟雪常冷哼一声:“这是自然。” 现在大房这边一屋子烂摊子等着收拾,她可不想搅这个浑水,对此求之不得,不就是因为不想掺和他们家的事,才要分家的么? 如此浅显的道理,顾钦却认真起来,道:“那烦请二叔母立个字据。” 孟雪常脸色一拉,“立就立,我还怕了你不成?不过咱们话可说在前头,字据立了可就要给我分家。” “没问题。”顾钦让管家把笔墨纸张拿来,大家就站在院子里把这件事清算清楚。 在孟雪常写字立字据的时候,顾钦转而问顾有山:“这家产是家父一力打拼下来的,二叔应该不是想把别院都吞了罢?” 顾有山嘀咕了两句话,声音轻到顾钦什么也没听清。 倒是孟雪常那边分出心来,道:“你这话说得是什么意思?好像我们是多贪图便宜的人似的,那别院我与你二叔住了多年,里面的物件都是我们添置的,自然是我们的。” “无妨,物件你们可以拿走。”顾钦缓慢地摩挲着手腕,一对眼睛透着锐利,“二叔母看到我叫来这两个人了吗?他们都是行伍中的练家子,帮你们搬个桌子卸个床什么的,不成问题。” 眼看着顾钦要把话往绝路上说,孟雪常不干了:“你这小妮子是要赶我们走了?你们兄妹两个可真不是东西,眼看大哥前脚去了!就对他弟弟一家这般刻薄!” 顾擢张了张口,简直对这女人颠倒黑白的本事叹为观止,胸中的火气一团团地往外冒,同时也痛恨自己真是没本事,这瘸了的腿根本镇不住场子。 顾钦莫名地笑了一声,眼眸亮晶晶的,“那二叔母是想怎样呢?” 孟雪常看见她的笑脸,心里又嘀咕起来,眼下也不好闹得太僵了,于是道:“那院子自然是给我们住,我们夫妻两个人,总不能连个院子都不给,再说,我诞下阿诚,他虽现在还在京城读书,可却是咱们顾家唯一健全的好男丁了,难道不应该将最大的财产分到他身上么?日后这顾家可就只靠着我们阿诚传宗接代了。” 这话说得,好似顾擢已然是个废人了一般。 顾钦看了眼顾擢,果然见他一脸铁青。 顾启生前为人正派,对顾擢这个儿子又严厉,教他的都是正人君子的正派作风,哪里跟他讲过人心的龌龊,况且之前二房这对夫妻就差巴结得不够,这些真面目就算是顾启将军恐怕也不曾领教过。 于是顾擢只能干瞪眼看着生气,却骂不出一句解气的话来。 说到底这些对顾钦来说是别人家的事,她既没有将乔氏当作自己的母亲,也没有将顾擢看作自己的兄长,更谈不上二房这两个外人,她心里谈不上一点生气,只是本着负责的态度把这件事解决了。 拿到了孟雪常写下的保证书,顾钦检查了一遍没有异样后便收了起来,道:“这样吧,别院最里面那个小院子给你们,虽说是小院子,二叔母也知道那院子不算小了,你们当初进顾家来时自己带了多少东西你们心里清楚,若再纠缠不清,咱们只有去官府说理了。” 说罢,顾钦转而对马德全道:“去联系一下房大人。” 房大人便是边城知州,是个严苛干练的老头子,之前北狄闯入边城劫掠时,被顾启从北狄刀下救了出来。 有了这层渊源,孟雪常不敢轻易闹到公堂上去,率先怕了:“等等等!” 她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企图讨价还价:“外面那片连廊也给我们,不然没地儿晾衣裳,顾家怎么也是大户人家,总不能把衣服晾在院子里!” 顾钦想了想,“行啊,那我可就着人办手续了。” 孟雪常见她这样轻易就答应了,不免得意起来,到底是个不经事的黄毛丫头,等住得时间久些,她就把东西重新搬到外院去,一来二去的,大房的人还好意思让她把东西挪走不成?以后那别院照样是他们夫妻二人的! 这边商量完了,顾钦让马德全和管家一起去操持,自己则在主院这边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顾启将军生前素来节俭,不爱那些花里胡哨的摆饰花瓶之类的,加上乔氏又是个没主意的不会添置,所以主院的陈设十分简洁,基本上只有一些重大家具。 她自己不大拎得清,怕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便将这件事交给顾擢去办。 “兄长看着收拾,重要的东西都带上,只是别告诉母亲,也别让二房的知晓。” 顾擢一愣,这是要搬家的意思? “妹妹,近月来战火不断,你怎么分出神来回家的?” 打了胜仗的事,顾钦让军营封锁了消息,就是想留一手来处理二房的事。 结果顾擢果然没办完分家的事,还得她过来收拾烂摊子。 在这个家中顾钦虽与顾擢交流最多,但她还是无法全然信任这个哥哥,只摆了摆手。 “兄长只管照我的话去做便是,若节外生枝惹出什么麻烦了,我可不会再管。”顾钦本就不喜欢掺和这种拖泥带水的家务事,与孟雪常掰扯了半天已然将她的耐心耗尽,这会儿面上不由露出几分不耐来。 顾擢看见她漠然的神色,心中油然生出些怪异,他自小与这个妹妹不算亲近,也谈不上有多了解,如今接触多了才知,顾钦也没真把他当作哥哥爱戴。 想了想自己残疾的腿,顾擢露出苦笑来,哄着乔氏回了屋。 母子俩一单独起来,乔氏才开了口:“女生外向,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顾擢一愣,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乔氏道:“你看她今日对你二叔母咄咄逼人,何曾不知将来会如何对我?你父亲刚走,她就搅合着要把这家散了,白眼狼啊白眼狼” 边说边摇着头回屋去了。 顾擢看着母亲的背影若有所思。 家里的事算是搞定了罢?顾钦松了口气,让管家把这宅子售卖出去,她绘制了详细的地形图,将宅邸占地大小和构造设施都绘制得清清楚楚交给管家,让他给外人出示。 “家中还剩许多上好的红木家具,倘若买了宅子,这些是白送的。”顾钦道。 看着管家走了,顾钦又回房拟了份契约,叫人请顾擢来过目。 “你要把宅子卖了?”顾擢大吃一惊,“这可是父亲置办下来的房产。” “前日京中已下旨,陛下在肃京赐了我将军府,届时自要举家搬迁过去,这房子又不是祖宅,为何不能卖?” 顾擢面上又惊又复杂,“你真的打了胜仗?” “嗯。”顾钦见顾擢好似脸色有些微妙,“瞒着这边没说,是因为防着二房那边也要跟过去。” “早知道”顾擢垂下眼嘀咕了一句。 顾钦有些奇怪,“早知道什么?” 她还以为顾擢是有了什么别的计划,谁知顾擢来了一句:“早知道北狄已不成气候,就该是我自请将军,不过坐镇军中的事,我怎么做不得了?” 顾钦沉默下来,一双瑞凤眼盯着顾擢看。 顾擢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话有些不合时宜,苦笑了一声对顾钦道:“这也是你的机遇,谁让我腿瘸了呢。” 他说完就出了房门,留下一纸契约也没说上面这价钱他同不同意,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了,顾钦才把目光收回来,轻轻笑了一声。 她把契约卷了卷收入袖中正准备出门,都走到大院了却见乔氏火急火燎冲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瘸一拐的顾擢。 顾钦以为她是有什么事,就站在原地等了等,谁知乔氏指着她便破口大骂:“白眼狼啊!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父亲辛辛苦苦置办下的房产你竟要卖了!你怎么不去死” 顾钦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凶戾地盯着乔氏看,乔氏被她这气魄吓得一结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后面顾擢慢吞吞跟上来,面色有些不大好:“我刚跟娘说了她两句,就” 有了顾擢在身边,乔氏忽然又有了底气,心想这丫头还能跟她动手不成,嗤道:“你那军功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怎么来的?”顾钦上前一步,乌沉沉的身影压过来,“你好像比我更清楚?” 乔氏又被吓了一回,心突突地跳,一下子跌倒在地哭诉起来。 “夫君啊,你看看你的好女儿折腾着二房分了家,现在竟是连声娘也不叫了啊” 顾钦懒得理会她,将目光投向顾擢,道:“宅子你既不愿卖,我也懒得插手,反正御赐的将军府只写了我一个人的名字,你们既愿意留在这儿,那我一个人回京。” 顾擢知道分家这件事是他自己没处理好,今日孟雪常说了那样难听的话,他怎么可能想再跟着二房住下去,连忙道:“别!别,娘也是为了这个家,说话是刺耳了些,可你也不能” “顾擢,别跟我说些车轱辘废话。”顾钦掀眸,“到底怎样你们自己做决定,别最后把过错扣在我头上,我劝你想好了再跟我说话。” 她神色平平不怒自威,顾擢被她气势震得心里一空,早已顾不上顾钦直呼他名字的事,连连道:“我们去,我们去的,房子的事你看着卖,娘这边我会看着的。” 得了这话顾钦哼笑一声,给了顾擢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顾擢看了看还在哭诉的母亲,又望着顾钦的背影,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明明比他小五岁,怎么他反倒像个弟弟似的。 跟顾擢说完之后,顾钦再也没在顾家的家宅之事上费过一丝心神,三日的整顿过后,顾钦便回了军营。 顾家自己有马车,顾擢和乔氏自然是跟着管家下人一路回京。 孟雪常好不容易闹到分了家,眼看他们竟然要搬走,抓住一位女婢问过才知将军府其他地方早就卖给了别人。 她气得两眼一黑,这卖给了外人她还怎么占便宜! 正当孟雪常打定主意看看这新来是是不是个软柿子,结果直接来了队人,将原来的府邸改造成了一家酒楼要做生意。 孟雪常气得半死,这以后酒楼吵吵嚷嚷的,他们还怎么过日子? 为此她上门就撕着顾擢问话:“你就这么把你爹置办的房产卖了?你们要去哪儿?” 眼下木已成舟,顾擢早已不必瞒她,“去京城。” “京城?”孟雪常见鬼似的,“京城地界寸土寸金,就凭你们卖这里房子所得的银钱,是准备盖个茅房出来?” 顾擢不怒反笑:“陛下早已赐了家妹府邸,只管搬进去就好了。” “什什么?”孟雪常神情一动,突然变脸似的露出个笑来,“贤侄,我们也” 顾擢早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反手就把当时孟雪常亲笔写的字据拿了出来,冷冷道:“若没记错,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干系了,孟夫人。” 说完这些,顾擢也不再管身后气得跳脚又满脸懊悔的孟雪常,转而带着母亲上了马车。 甩开了顾家人回到军营,顾钦身心才爽朗起来,她并不是多情之人,若是乔氏和顾擢本就真心待她还好说,可一个两个都是那副德行,顾钦实在懒得搭理。 她整顿好军营后续事宜,亲点快马,一支浩浩荡荡的军队便从遥远的陇西取道凉州,直奔肃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