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宝钗哥哥和林妹妹》 第1章 见面 扬州城的大街,即使是寒冷的冬日,仍是人声鼎沸,热闹至极。 连路边一间小小的茶摊都挤满了茶客。书生模样的人聚在一起,就爱谈谈时事政局。 “林府上年没了个孩子,寂寥了许久。怎么现在就车马充庭,人来人往呢?”嘈杂的茶摊上,有人问道。 “老兄你消息不灵通啊,盐课林老爷要招个学生了!探花郎的招牌亮出来了,御史府的门槛都要被踩塌了喽。” “是啊!来的可都是达官显贵、豪绅富商家的公子哥。看到那些纵马掠街的人了没?都是赶着上林家去的!”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道,有人目露歆羡,咂摸着嘴:“欸,若是我能有那家世,我也去!御史大人探花出身,又身居要职,算得上简在帝心。能跟上这位大人物,何愁仕途啊!” 此话一出,附和声多,唯有一人凉凉说道:“大人物要倒,也很容易。听说咱们这位御史大人,和京城里大权在握的罗相罗衡,很是不对付。日后谁挺得久,还不一定呢。” 声音不大,众人皆未注意,全落入角落里一位悠悠斟茶的少年的耳中。 薛蟾提着茶壶,手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那说话的人的模样,很快又垂下眼眸。 他对面坐着贴身小厮,名唤英儿。英儿年纪小,耐心不足,听了关于林府的闲谈,明显就按捺不住。 “二爷,那林御史果真那么厉害。看来咱们家老爷搭了贾家姨老爷的线,将二爷送来,可谓是慧眼如炬!” 英儿说着说着便急急催促起来,“二爷,我们快去!抢先去,给林御史留个好印象。” “不急,把茶喝完再走。”薛蟾慢条斯理地说道。 英儿心头疑惑,但自家少爷素来有自己的主意,别人定夺不得,便闭上了嘴。 待到日头已高时,茶摊上的人都散了。薛蟾才理了理衣服起身,缓缓骑马到巡盐御史府去。 行至府门前,便有门童上前询问,英儿递上了拜帖。那小门童便飞奔进去。 不多时就有一个方正脸的中年男子出来迎。 此人是林府的管家,姓杜名方,在林府下人中颇有威信。 杜方在薛蟾身上扫了几眼,见他容貌不凡,玉树临风,心里暗暗赞叹,说道:“薛二爷来了,快往里请!” 薛蟾上前寒暄,默不作声地将一袋银子递过去。 杜方稍一掂量,明显对银子的重量有些吃惊,眉毛扬了扬,把薛蟾往里让,嘴里说道:“老爷接到了贾家二舅老爷的信,正在里头等着二爷呢” 英儿落在后头,给那报信的门童手里塞了把碎银子,挤一挤眉头,小门童朝他咧嘴笑。 薛蟾跟着杜方往里走,一面谦顺地听着杜方的话,一面仔细留意府中景致。 说来不愧是底蕴深厚的书香门第,砖瓦草木都布置得自然纯朴,自是不凡。府里下人们行动也慢声静气,足见大家风范。 薛蟾正在心里暗赞,却听杜方“哎呦”一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貌不大的姑娘手里捧着红梅花,和身上穿的红斗篷互相映衬,美不胜收。 似曾相识的面容出现在眼前,薛蟾的心里动了动,他不得不将颤抖的手背在身后,才能不被人发现他的激动。 “我的小祖宗!”杜方殷勤地赶上前,“我说怎么今早起来鸟叫个不停,原来是有福能见到姑娘” 黛玉笑着点头,看向后面的薛蟾。 只见他披着藏青色的斗篷,脸色白净,比寻常男子都要白上三分。 按理来说,薛蟾是新客,不甚熟悉,但他看向自己的目光,竟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激动。尽管他极力克制,但眸中流动的感情还是出卖了他。 黛玉有些疑惑,便说道:“杜叔别唠叨了,客人还等着呢。爹爹这时刚起来,我赶着去给他送红梅花呢。” 杜方忙笑道:“好,好,姑娘多有孝心。老爷好养生,冬日里总是晚起,姑娘这时候去,就刚刚好!” 黛玉经过薛蟾身边时,略略屈膝行了礼,薛蟾也回礼,待抬起头来,对上黛玉一双含露目,却忙低下头去,惹得黛玉抿嘴笑,便转弯向林如海的书房里来。 书房外几个小厮垂手而立,见黛玉来了,忙要往里通报。黛玉把指头竖在唇边,自己推门往里去。 只听内间有几人在说话。 “那罗衡得了势,行事越发没了章法,这会子上奏弹劾老爷,谁不知道是为了巡盐御史这位置!” 语气有些激进,中气十足,是林如海的年轻门客夏渊的声音。 “巡盐御史向来是肥差,何况扬州盐商天下第一,自然人人想争喽,没有这罗衡,也有张衡李衡。倒不必疑心人人有意害我们。” 语气缓缓,粗声粗气,是林如海的属官涂山岩在说话。 随后就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好了,大早上的,日头好,外头梅花开得也俊,何必把这些烦心事挂在心头?” 这时说话的则是林如海的师爷,姓胡,从小就跟着林如海的父亲身边,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林府,连林如海都要尊称一句“胡爷”。 黛玉轻叩门扇,便听见林如海温厚沉稳的声音,“进来吧。” 黛玉进来对胡爷等请安问好,就直奔林如海怀里。 看见黛玉捧着红梅花枝进来,林如海原先疲懒冷肃的神情马上消失了,他含笑把黛玉抱入怀里,“乖乖,今日起这么早啊?” 黛玉向他展示手中的梅花,有些骄傲:“这梅花开得好,我摘来给爹爹。” 林如海听后满心欢喜,“好!我家姑娘有孝心,爹爹这就给插到花瓶里。” 涂山岩早就站起来接过梅花,插在书案上的古色窑瓶里,“这梅花枝若傲骨,色若胭脂,咱大小姐选得好啊!” 黛玉抱着林如海的脖子,露出了笑容。林如海也点头,摩挲着黛玉细嫩的肌肤,“有没有给娘亲送呢?” “有!从娘亲那边过来的。娘亲可开心了,看了那梅花很久。” 听了黛玉的话,林如海略略松口气,亲了亲黛玉的头顶。 自从去年冬日三岁的儿子夭折,贾敏就一直郁郁寡欢,整日以泪洗面,后来情绪渐渐稳定,但身子却日渐消瘦,精神不振,请了多少名医来看,都说是心结难解,久郁成疾。 贾敏的身体本来就弱,再这么下去,只怕是……林如海为此一直悬心。 黛玉虽只有五岁,但十分懂事,常变着法逗她母亲乐。 看着膝上聪明清秀的女儿,林如海心里宽慰许多,仿佛官场上的糟心事都消失了一样。 “爹爹,”黛玉把玩着随手拿的九连环,随口说道,“才刚过来时,遇见一位客人,是一位年纪比我大的哥哥。” “刚才来的客人?让爹爹想想。想必是金陵薛家的公子。” 黛玉手上的动作顿住,“薛家?薛家的太太是不是贾家二舅妈的姐妹?” “哎呀,玉儿果然聪明,绕得明白。” “那……是哪一位薛公子?”黛玉发问。 “玉儿怎么知道薛家有两位公子呢?这次来的是薛家二公子,叫薛蟾。他有位大哥,叫薛蟠。”林如海耐心地解答。 胡师爷原来半眯着眼睛,这时插了句话,“原本只想招一个学生,现在来的人整间屋子都挤不下,你看可怎么办?” “自然是优中择优了,还得劳驾师爷替我看看谁才有潜在之能呢。” 胡师爷佯装瞪了林如海一眼,便向小黛玉笑道:“瞧你爹爹,这招学生的主意是他说的,教学生的活却要我干!” 屋里众人都笑了起来,林如海抚掌笑道:“怎么这么劳累你这个老师爷,只不过要你闲时过去看看,当业师还是让夏渊来。” 一直未说话的夏渊有些吃惊,站起来应下。 他家里贫苦,一直奋力读书,只可惜考中了秀才后就一直名落孙山,便暂且在林如海身边做个门客度日。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林如海就命人好生送黛玉回房,自己带着夏渊到会客的院子里来。 来拜师的人都坐在屋内,林如海进院子时就放轻了脚步,从窗边往里瞧。 估摸来人有二十来个,都是穿戴不凡的公子哥。大概是等候的时间过长,许多人脸上都是焦躁不安的神情,有人伸头伸脑,有人忍不住敲着椅子的扶手。 唯有角落里的一位英俊的少年,神色安逸,端方地坐在椅子上。 林如海多看了他两眼,便轻咳了两声往里走。 众人听见了声音,哗啦一片站了起来,纷纷行礼,既兴奋又紧张。 林如海挥了挥手,应了他们的礼,笑容和煦道:“让众位世侄久等。” “今日大家前来,我实在是荣幸之至,又十分惭愧。我已年逾四十,杂事常觉力不从心,故而怕耽误大家的学问,只能择一人留下。”,顿了顿,又说道:“当然,大家本就出身不凡,天资也高,就算未能留下,也能有一番锦绣前程。” 一席话下来,众人便知想要留下做这位探花郎的学生,定要拼搏厮杀一番。一时间,气氛便有些紧张起来。 随即林如海又介绍了夏渊,“往后便由夏先生带着大家温书学习。” 夏渊只对着众人微微点头,无甚表情。 这位夏先生看起来挺腼腆的。薛蟾心里想着,转头看看四周,意外发现刚才在茶摊上说林如海和罗相的那个也在堂上。 薛蟾有些惊讶,用余光细细打量了一下。 深色外袍,腰间悬着九龙佩。 薛蟾没有认错。 薛蟾挑了挑眉头。真有意思。 林如海并无多话,就让众人移步接风宴,至傍晚方散。 从宴席上出来,薛蟾喝了很多酒,但走起路还稳当。 英儿跟在他身后,有些好奇地问道:“二爷是如何知道林家老爷冬日里晚起的?幸好我们晚来,不然要等得很久了。” 薛蟾没理他,英儿又担忧地说道:“今日喝了那么多酒,酒又是热性,回去定是要服一颗冷香丸的,但那坛子里没多少颗了……” 薛蟾忽地想起前世自己还是薛宝钗时,家崩人散时,自己没有了冷香丸,热毒发作,死在了冰冷的雪夜里。 想起了前世,就觉得心痛。 薛蟾捂住了心口。雪轻轻地飘落,静谧而温柔。 这时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走来。薛蟾忙踩了不停说话的英儿一脚,痛得英儿龇牙咧嘴。 一群丫鬟簇拥着黛玉走来。 第2章 骗局 黛玉换了一身鹅黄色出毛斗篷,手里揣着精致的手炉。 “姑娘好。”薛蟾问候道。 “二哥哥不必这么见外。”黛玉笑道,眉眼弯弯,“我娘亲说了,你是舅舅家的亲戚,算是她娘家的人。只是她近来身体不适,没法见你。叫我来问声好,多谢你送来的东西。” 看着可爱温柔的小黛玉,薛蟾不禁心生喜欢。想起她病弱的娘亲贾敏,就是在今冬离世的,便又心生怜惜。 “请妹妹代我转告姑姑,请她多保养身体,不必担忧我。” 黛玉乖乖点头,“我也要多谢二哥哥送我的燕窝,听我的乳娘说,那是难得的血燕。让二哥哥破费了。” “妹妹客气,多好的东西都舍得给妹妹用。” 薛蟾一时忘情,这话过于亲近,倒让两人都愣住了。 这时正好英儿在旁边疼得哼哼唧唧,薛蟾拉住了他,对黛玉笑道:“才刚他扭到了脚,我先带他回去上药。妹妹想必要去找林大人吧,我就不烦扰妹妹了。” 说完就拉着英儿走了。 黛玉歪头看向薛蟾离开的背影,直到丫鬟出声催促,才抱着手炉走了。 去林如海的书房,书房的小厮说老爷去太太屋里了。 黛玉就折返去贾敏的院子。走到院墙那里,就看见有人用手撑在墙上,头垂着,心情低沉。 “爹爹!”黛玉认出了林如海,跑上去扑进他的怀里。 林如海一惊,忙抱住了黛玉小小的人儿。 “爹爹,你怎么不进去呢?”黛玉仰头问林如海。 林如海表情一滞,勉强笑道:“你娘亲有些不太舒服,我便不留在那里。” 黛玉疑惑,“我刚才从娘亲那里出来时,她还好着呢!”说着她便有些着急,撒开腿就要跑进去,“我去看看!” 林如海忙拉住她,命跟着的丫鬟离远些,蹲下来哄她,“乖乖,你娘睡来,可别进去……” 可这时风一吹,送来内院里很浓重的烟味。 黛玉马上就知道了,“那个李道婆又来做法?” “不是,这都多少次了,为什么娘亲还要相信她的话呢?” 黛玉所说的李道婆,是扬州城南一家不出名的庙里的。几个月前,不知道贾敏从哪里听说李道婆很是厉害,便总是邀请她来府里做法,说是要为亡儿超度。 一次两次便罢了,只恨那李道婆实在是巧嘴慧舌,把思念亡儿的贾敏迷得五迷三道,竟邀请她住在林府,三天两头做法,把院子熏得烟雾缭绕。 林如海叹了一声,扶着黛玉小小的肩膀,像对待一个大孩子一样和她商量,“你娘亲身子弱,别和她置气,爱怎么样就随她去……” 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老爷,天寒地冻的,怎么在墙根下待着呀?到妾身屋里歇歇吧。、” 黛玉听声辨认出她是府里的廖姨娘,只是素日和她说话时,声音没这么矫揉造作,刚才一听,倒起了鸡皮疙瘩。 林如海见黛玉不自在,有些生气,站起来转过身去和她说道:“不必了,我自去书房歇息就好。” 廖姨娘这才看到刚才被林如海挡住的黛玉,表情一时僵住。她特意打扮过,柔顺的头发披在胸前,涂了上好的粉和胭脂,还换上了新做的衣裳。 尴尬的气氛下,黛玉先开口叫姨娘。 廖姨娘立刻笑着上前,弯腰对黛玉说道:“姑娘怎么在这,天冷着呢,小心冷出病来,姨娘叫人送你回去吧。” 又直起腰来对林如海眨了眨眼,佯装埋怨道:“老爷也该注意自己的身体,今日接风宴才喝过酒,冷风一吹,冻得够呛呀!妾身屋子备了热茶,床也铺好了,请老爷疼疼妾身,赏脸过去吧!” 林如海捂住黛玉的耳朵,眉头深深皱起,低声斥责道:“玉儿在这里呢!你放浪什么?还不快回去?!” “老爷——”,廖姨娘还要撒娇。林如海一把抱起黛玉,头也不回地走了。 黛玉手抱着林如海的脖子,看着廖姨娘在后面气得咬牙,眼神也变得尖锐。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对林如海说道:”爹爹,姨娘生气了。” “无关紧要,”林如海温柔地替黛玉拉上斗篷的帽子,“爹爹只在乎你和你娘亲。” 到了黛玉的院子后,丫鬟雪雁打来热水,黛玉的乳母王嬷嬷正要拿帕子给黛玉擦脸,被林如海接过。 亲手给黛玉擦了脸洗过脚,林如海哄着黛玉入睡。 看着黛玉睡着了,林如海盯着女儿粉白色的脸庞,一刻都不愿意移开。 老天还是眷顾他,赐予他这么可爱宝贵的女儿。 还记得黛玉还小的时候,常常生病。每一次生病,看着黛玉苍白的小脸,林如海就觉得心仿佛架在火上烧。好在随着年纪的长大,她不再那么容易生病,身体健壮许多。 想起了孩子,就不免想到早夭的儿子。小小的他,是在夏日的黎明出生的,林如海十分欢喜,便唤他“黎儿”,可三年之后冬日的夜里,被一场病夺去了生命。 林如海想起了黎儿离世前发青的面孔,眼睛里就有了泪意。 他悄悄拭去,替黛玉掖了掖被角,叮嘱王嬷嬷等小心看顾后,又回到贾敏的院子。 屋内刺鼻的烟味已经散去,燃起了淡淡的百合香。 贾敏独自坐在窗边垂泪,身旁站着她陪嫁而来的宋嬷嬷。 宋嬷嬷看见林如海进来,大大松了口气,拍手笑道:“老爷来了!太太,看,老爷来了!” 贾敏抬起头,清艳的脸庞还挂着泪珠。林如海脱去斗篷,朝她笑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起来?” “刚才屋里做法,烟味大,我出去透透气,然后送玉儿回屋里睡觉罢了。玉儿睡着了,我就回来了,没去哪里。”他解释道。 贾敏扭过头去,林如海上前掰过她的肩膀来,要给她擦眼泪。 两人拉来扯去,齐齐倒在暖榻上。贾敏忍不住破涕为笑,理了理鬓发坐起来道:“你怎么这么烦?”林如海抱着她的腰,把脸贴在上面,“就爱烦你。” 宋嬷嬷看着心里高兴,正要退出门去,却听见贾敏喊她,“那药煎好了吗?” 宋嬷嬷迟疑片刻,说道:“好太太,明日再喝吧。” “别,别,煎好了就端过来。”贾敏的语气急迫。 宋嬷嬷只能应下,神情担忧。那药方子是李道婆送来的,说是坐胎药,有助怀孕。只是贾敏现在体弱,宋嬷嬷怕药性过猛,还想明天找个大夫看看药方子。 林如海也坐了起来,“什么药?你最怕药苦,现在不都是吃药丸子吗?” “李道婆送来的坐胎药。”贾敏抱住了他,“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那样黎儿就能回来了。” “李道婆说,做了法后,黎儿就会重新投胎到我的肚子里!这样他就回来了!” 贾敏一脸幸福期盼地说着这话,摸着肚子,仿佛失去的孩子已经重新回来了。 林如海顿了又顿,他看着贾敏天真的眼神,有些心酸不忍,“敏儿,听我说,那李道婆的话,不是真的。你别被她骗了。” 他摸着贾敏垂在耳边的发丝,“也别喝那劳什子坐胎药了。你现在身子弱,先把身子养好了,我们才能再生一个孩子。” 可贾敏已经对李道婆的话深信不疑,“不,不!之后再生的话,黎儿会找不到我的!” 她伸手就要去解林如海的衣扣,被轻轻挡了一挡。她委屈地说道:“你不愿意吗?你不愿意和我生孩子吗?” 林如海微微喘气,“敏儿,生孩子是一道鬼门关,你现在怀上了对你不好。听话!” 贾敏越发要纠缠上来,但迟迟不能得手。她又急又气,动人的眼睛噙着泪,背过身去。 林如海赶紧上前想要安慰她,却被她推开,“别在这里,去找廖姨娘,去找梁姨娘!别在这里!” 她一面推,一面咳嗽起来,咳得厉害,像是要把心都咳出来。 林如海忙给她拍背,着急起来,“何苦来哉!” 贾敏的眼泪簌簌留下,“你出去!你要怄死我!” 林如海百般不能,早有外面的嬷嬷丫鬟听见了咳嗽声,纷纷进来伺候。 一夜闹腾。 一夜闹腾。 第二日黛玉来请安,夫妻俩在孩子面前向来是和睦相处,可黛玉还是看出了异样,心里不好受。 待到林如海出门去,李道婆就来了。贾敏原想让黛玉去别间玩玩,但黛玉抱着贾敏的胳膊执意不走,贾敏只好让她留下来。 李道婆头上带着出毛的棉帽,身上穿的衣服布料也很贵重。她一进门看到黛玉,就上赶着来摸黛玉的手。 “好姑娘,久没见你了,瞧,好似瘦了些?” 黛玉轻巧地抽回了手,“没有,前几日才称过,重了。” “那,看起来怯弱了些,这几日是不是受凉了?” 贾敏忙低下头来仔细看黛玉的脸色,黛玉连连否认,“昨日府医才来请脉,说我身体好得很。娘亲,她胡说八道!” “少胡说。”贾敏戳了一把黛玉的小辫子,对李道婆笑道:“小孩子胡言乱语,别放在心上。” 李道婆陪笑道:“小孩子都是祖宗菩萨,说了几句也没什么,反倒有福分。” 这话贾敏爱听,于是语气之间愈发亲近,“昨日做了法之后,不知道黎儿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李道婆便问:“昨日给太太的方子,可有服用?” 贾敏昨日忙于和林如海闹,反倒忘了那碗坐胎药,只好摇摇头。 “呀!坏了!”李道婆耷拉的眉头皱了起来,满脸皱纹都挤在一块,“太太怎么就忘了呢?做了法之后,喝了那药,那小孩子才能找到回来的路啊!” “啊!”贾敏紧张起来,“那可要怎么办?” “只好再行一次法喽!只是怕叨扰菩萨过多,只能多供奉些银子了。” “好好,多少银子都行的。”贾敏一口应下。 李道婆心里偷乐,表面不显,伸出了三根手指:“那太太就先拿三千两来,回头再看看还要供奉多少。” 黛玉一听,倒吸了一口气,“三千两?!我看这不是供奉菩萨,是装进你口袋里了吧!” 李道婆把眉一皱,眼睛骨碌碌地转。 “哎哟大姑娘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做这事完全是为了你弟弟可以回来啊!瞧你娘亲,为了你弟弟可以回来,这么用心。况且三千两,姑娘的衣服首饰加起来可不止呢!何必小气呢?” 黛玉也不客气,拉扯着贾敏的衣裳,“你就是个骗子!最后钱都到你手里。娘,你别信她。你就算是再生下一个弟弟,那也绝不是阿黎弟弟回来了,是完全不同的人了!” 黛玉和李道婆吵得不可开交,最后的结果是贾敏把黛玉抱起来放到门外去。 “乖女儿,娘求你,到别的地方去玩吧!” 贾敏安抚性地摸了摸黛玉的脸颊,就把房门关了起来。 黛玉把手都拍疼了,也不见有人来开。她烦恼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坐在了台阶上。 守在外头的丫鬟绿云忙劝她,“大小姐,地上凉呢,到暖和的屋子里做做吧。” “我不去,娘亲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走了!”黛玉赌气道。 绿云便到偏屋里拿来垫子,让黛玉坐在垫子上。她心里也发愁,悄悄和黛玉说道:“也不知那李道婆使了什么妖术,竟把太太给迷晕了。旁人谁不会相信的话,大大都深信不疑,大把大把地拿银子给她。昨日啊,还和老爷吵了起来” 她一时语快,忙掩住了口。 黛玉心里早猜出娘亲和爹爹在闹别扭,叹了一口气。 这时,有人通报,“廖姨太太和梁姨太太来了。” 第3章 烦心事 只见两位女人款款而至。一位身量略长,高挑薄肩,是昨晚黛玉见过的廖姨娘;另一位体态稍丰,圆脸俏鼻,是梁姨娘。 两位姨娘之前都是贾敏还没嫁过来时在林如海身边伺候的,眼下都被拔为姨娘。林府现在,也就这两位姨娘。 黛玉站起来问好,只见那廖姨娘看了看垫子,又扫了一眼黛玉,捂嘴嗤嗤笑道:“咱们林府的小凤凰怎么被人赶出来,要坐在这里?” 黛玉倒不怕谁,“你少管!” 廖姨娘从鼻子里哼一声,“我没管啊,只是关心关心姑娘一句罢了。太太现在满心在姑娘的弟弟身上,倒是把姑娘给赶了出来。” 这话说得绿云和身旁的梁姨娘齐齐皱起了眉头,哪有这样挑拨孩子和娘自己的关系的? 梁姨娘先说道:“姐姐不知道今儿吃错了什么药,说话夹枪带棒的。” 绿云也说道:“廖姨娘你回吧,以后若是想来,先把嘴巴给我洗干净了,别跟吃了猪粪一样熏人。” 没人惯着她,廖姨娘脸色白了又白,悻悻离去。 见黛玉神情有些失落,梁姨娘忙安慰道:“姑娘你别往心里去。合该去老爷说说,叫她别成日里满嘴胡瞎说。” 绿云也笑说道:“太太怎么会不疼姑娘呢,整个府里就姑娘一个金宝贝,疼还来不及呢!” 黛玉勉强笑笑,起身往外走,“我回去了。” 为什么娘亲会听信所有人都觉得荒唐的话呢?那是因为她实在对阿黎弟弟太过想念,也没法走出来。 黛玉想起前世贾敏就是因为伤心过度才久治不愈,最后撒手人寰,自己就成了没娘的人了。 她越想越心焦难过,忍不住走到那白梅花树底下,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好不伤感。 哭了一会儿,却听见背后有人踩在枯枝上的声音。 黛玉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转头一看,竟是手里拎着罐子的薛蟾。 薛蟾原先听见有人在树底下哭,原想要早点走开,不惹是非。但余光撇到那小小的背影像是黛玉,又忍不住轻手轻脚地走近,怕吓到她。 此时看着眼角红红的小黛玉,薛蟾的心里软软的,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反倒是黛玉先问道:“二哥哥,你怎么在这里?不是今日里夏先生要给学生开课吗?” “这白梅花开得好,我来摘一些花蕊入药。”薛蟾晃了晃手里的坛子,“今日课下得早,夏先生让我们先回去温书。” 其实夏渊是被气得离场。 手沾了泪,有些冷。黛玉放在嘴边呵气。 “前边有个暖阁,阁扇都合上,很暖和,不如到那里坐坐。” 黛玉点头,她现在也烦得很,不如和薛蟾聊聊天。 阁子建在湖上,用竹子做的吊桥来联通。 走在桥上吱吱歪歪,有些晃,黛玉有些紧张,把手向走在后头的薛蟾伸去。 薛蟾立即牵紧黛玉的手。 他的手又大又暖和,正好包裹住黛玉冰冷的小手。 直到走到对面,黛玉放开了他的手,竟有些不舍。 不过阁子里面也十分暖和,烧着炉子。 薛蟾把八面阁扇都关上,只留一条小缝,刚好可以看到外头是否有人过桥而来。 黛玉环顾着暖阁,惊异地问道:“我家里竟然有这个地方,怎么之前从来没有来过?” 薛蟾嘴边抿着笑,“这里是聚贤园,林大人专门打造出来给来拜师的学生们住。才建好没多久呢。” 黛玉这才明白,她刚才心烦意乱,这边走走那边走走,没想到竟走进了聚贤园里。 她耳朵有些红,刚才合该是薛蟾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怎么就躲在树底下哭呢?可以和我说说吗?”薛蟾声音温柔地问道。 黛玉捧着脸,深深叹了一口气,“我有许多烦心事。” 这话要是说给外人听,他恐怕会笑。因为在外人看来,林黛玉明明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 父族清贵之家,母族功勋之后,又是家中唯一一个孩子,千娇百宠,人人都羡慕。出则香车宝马,入则高楼美屋,衣食住行,哪一样还需要烦心呢? 但薛蟾却能理解,黛玉的生活,实则危机四伏。 “如若你信得过我,就和我说说呗。”薛蟾轻声说道,怕显得过于亲昵,把她吓跑。 黛玉本来满腹心事,欲与人倾诉,这时便全都说出来了。 “……李道婆那个骗子是实在可恨!可母亲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就是看不清,仍固执相信做了法喝了药,就能把阿黎弟弟重新生下来……唉!” 黛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头所有郁气都吐出来。 薛蟾略一思索,便开口分析道:“如今最大的症结是姑姑的失子之痛,这本该由林大人和妹妹这样的亲近之人陪伴她走出来。没想到中途杀进来一个李道婆,倒引得姑姑越发沉浸在失子之痛。那做法生子到头来是一场空,反会害了姑姑。” 黛玉把手一拍,深深赞同,“正是如此!但母亲现在十分相信李道婆的话,旁人怎么劝都不听……” 这事倒好办。李道婆说穿了也是个江湖骗子。薛蟾出身行商的薛家,跟着父亲和这些人打过太多次交道了。 于是他出主意道:“我家里在扬州也有几间商铺,我去调几个伙计出来查查这个李道婆,若拿到她行骗害人的证据,就往官府里告她去,保准她不能再来。” 黛玉眼神亮了起来,“这个可行。李道婆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肯定不止骗了我母亲一人,定能捉住她的把柄!” “二哥哥,这若是能成,我和父亲定要好好谢你一番!” 看着黛玉从刚才的情绪低沉变得这么高兴,薛蟾的心里也舒服许多。 他的眼睛满含着笑意,“妹妹何必见外,昨夜都说我们是亲戚了,就不必说什么谢不谢了。” 黛玉嘿嘿笑了两声,拍拍胸脯道:“那二哥哥若是有什么烦心事,也定要来找我,我给二哥哥出主意!若是我不能办法的话,我就去和父亲说去。” 薛蟾挑了挑眉,心里忽一动。 “其实……”,他把袖子往上折,露出手腕来,“今天我也有烦心事。” 第4章 落水 黛玉往他的方向凑了凑,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今日,夏先生第一次给我们上课,中途歇息的时候夏先生出去了,屋里便闹了起来。学生们在议论夏先生水平不够,只考中了秀才而已,不够格来教他们。领头的说话不好听,我便替夏先生分辨几句,没想到引得他憎恶……夏先生回来的时候听见里头的话语,气得甩袖离去,再没有回来。” 黛玉听着皱起眉头,怎么那些公子哥这么没有礼貌,不懂得尊师重道吗? 薛蟾默默低下头,把折起的袖子又放下去。 黛玉以为他难过,又细声细气地安慰他许久,连连说道:“旁人胡作非为,你不必理他。若是在这里孤单的话,可来寻我说说话……” 薛蟾如点漆般的双目看向善良可爱的小黛玉,他喉头哽了哽,认真地点头。 入夜,林如海在书房里踱步,脚步有些烦躁。 夏渊站在下首,瘦削的脸绷得紧紧的,嘴抿成一条线。 屋里的气氛一时沉闷。 末了,还是林如海先开口说话。 “阿渊,今日学堂的风波我全都知晓。那群学生不懂尊师敬师,实在可鄙。你且不必牵挂着这件事。我定为处理。” 夏渊却固执:“大人,我已决定回乡去备考,明年秋闱,我定要上京一试,不被黄口小儿们看不起。” 林如海知他倔强,但不忍,还是劝道:“你十二岁中了秀才,后来便运气差些。你母亲身体不好,大限之至时求到我这里,说你考试考得精神不振,临近崩溃,身子几乎要垮掉。让我收你做门客,让你有个栖身之处。你母亲还说,他不求你能做官,只求你自在愉悦。阿渊,想想你母亲吧。” 夏渊的母亲是林家旁支所出的姑娘。 “不!大人,我不服输!旁人都能考上!我也寒窗苦读,悬梁刺股,凭什么就我考不上!”他激动起来,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见这光景,林如海只能暗叹一口气,说道,“你有这口气是好的,只是不能过于偏执……以后要照顾好自己,考学固然重要,人更重要!” 听着林如海的叮嘱,夏渊眼眶里有了热泪。 他自幼丧母,全由母亲拉扯长大,故而幼时就立志要出人头地。 可十二岁就高中秀才之后,他便屡试不中,遭尽旁人的嘲笑和白眼。后来母亲也离世,将其托付给林如海。 林如海对他如亲子,不仅给了他优厚的衣食,还指点他读书备考。 但今日学堂那句刺耳的“才是个秀才啊”把他血淋淋的伤疤再次揭开。他又急又气,只想证明自己,将他们狠狠打脸。 夏渊跪下,给林如海磕了三个响头,权当作告别。 林如海背过身去,掩面不语。 夏渊便自行退出书房。到书房门口,就碰见裹着袄子的小黛玉。 “夏渊哥哥。”黛玉见到他很是高兴,奶声奶气地叫他。 夏渊足足比五岁的黛玉大了二十岁,他尚未娶妻,心里便常把黛玉当作自己的女儿。 故而他现在虽心情糟糕,对着黛玉还是艰难挤出笑脸。 “玉妹妹,大人在里面,你进去吧。” 说完他就匆匆要走。 黛玉喊住了他,“我有东西要给你!” 夏渊不得不回头,黛玉递上了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打开一看,是几个被挤压得有点碎的点心。 “母亲亲自做给我吃的桃酥,又香又甜!夏渊哥哥我记得你也爱吃!” 看着纸包里点心有些碎,黛玉有些不好意思,“我偷偷留下几个裹在袖子了……它就碎了。” 夏渊有些意外,他只是偶尔和黛玉提过一次他爱吃桃酥。 他感动地摸摸黛玉的小辫子,“没事,我很爱吃。谢谢你,玉妹妹!” 黛玉扬起脸对他笑,白净的脸庞如冬夜里盈盈发光的美玉,“夏渊哥哥,希望你能开心!” 夏渊扭过头去,不知怎地,这句温暖的话却勾起了他心底里的委屈。 他不敢再看黛玉,胡乱道个别,就像一阵风一样离开,害怕眼泪跟不上脚步。 见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黛玉就转身进去里面找林如海。父女俩吃起了夜宵。 聊天中,黛玉把薛蟾的烦心事委婉地告诉了林如海。 林如海给黛玉擦着唇边的点心碎,回应着她的话,“那群学生还搞孤立?哎,早知道我就不让他们进学堂了。” “是啊,薛二哥哥只是帮夏渊哥哥说了句公道话,就被他们嫉恨了!”黛玉嫉恶如仇。 “好——”,林如海温柔地拖长音,“乖乖,我会给他讨个公道的。” 黛玉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至深夜时,黛玉已经回去了,林如海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也不点灯,静静地思索。 便听见有人拉开门的声音——涂山岩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裹。 “大人,账本已经收齐,请您过目。”他恭敬地说道。 林如海点头,“放架子便好。”停顿了一会儿,他说道:“山岩啊,明日去顶一下学堂的业师,再去外头聘一个来,最好是举人进士。” 涂山岩也知道今日学堂发生的事情,他叹道:“倒是委屈了夏渊老弟。只是那个领头闹的学生,是罗相的侄子,咱们也只能且先忍耐。” 罗相的侄子也是薛蟾那天在茶摊上遇见的人,名唤罗睦。 林如海冷笑,“罗衡派个子侄辈的人,就想踩在林家的脑袋上,做梦!年前我就要把学生们都赶回家去,我宁可不收学生,也不要去奉承罗衡!” 第二日,薛蟾早早到学堂里温书。正当他把书放下,仔细磨墨时,一颗石子放进砚盘里,把墨汁溅得四处皆是。 动静不小,周围人纷纷看过来,有的还惊叫两声。 薛蟾四处看了看,见墨汁没有溅到其他人身上,便放心了,拿出布巾来擦拭。 罗睦大摇大摆地从学堂的另一侧走过来,笑嘻嘻地说道:“实在是抱歉,我原本只想用石子和你打个招呼,却打偏了。” 薛蟾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罗兄年纪不大,没想到眼神竟不比六旬老人准,真是令人惋惜。我认识几个精通岐黄之术的医者,不如让他们给罗兄看看眼睛?” 罗睦便恼,“谁不知道你金陵薛家不过是一个臭做买卖的!给我老实听话些,不然没你好果子吃!你想想我叔父是谁!” 薛蟾只冷笑,最虚张声势的人就是这样,嚣张什么,蠢货。 这话还没说出口,就有人进学堂里来。 是五大三粗的涂山岩,他人如其名,长得壮实,和昨日瘦弱寡言的夏渊完全不同。 “我脾气不好,少给我惹事。”他故意黑着脸,拿着教鞭扫了一遍整个学堂,最后虚虚点着罗睦,眼神犀利。 罗睦识趣地低下头去。他的叔父远在京城,若是他现在被揍了一顿,也远水救不了近火。 此后学堂风波不起。薛蟾继续勤恳读书。 前世父亲逝世后,寡母慈弱,兄长纨绔,大房无力支撑家业,只能一点点被旁支或伙计蚕食收割,最后一败涂地。 如今重来一世,身份不同了。振兴起家业的担子就落在了薛蟾肩膀上。 不过他在林家念书的日子并不无趣。黛玉常常来找他,询问他关于李道婆的事情有没有进展,和他分享厨房里新做的点心甜汤,偶尔他们会聊聊书本诗歌。 薛蟾不止一次惊叹于黛玉的聪明与灵气,她像是吸取了万物精华一样,总能做出最动人的诗歌。 展眼一月光景堪过,这日英儿得了外头伙计的信,交给了薛蟾。 薛蟾打开一看,信中说道,伙计们发现了李道婆用同样的骗局诓骗一个农家妇人,那妇人被骗得一干二净,还被夫家赶了出来,现在流落街头,伙计们已经把她安置好了。 信的末尾,问薛蟾下一步要如何做。 薛蟾立刻拿信去找黛玉,才出了院门,就看见黛玉在湖上暖阁朝他招手。 薛蟾往暖阁里来,把信拿给黛玉看。 “现在便可以让那个妇人去衙门告李道婆,我们出钱出力,不怕告不倒她。只是……” 薛蟾迟疑片刻,黛玉长长的睫毛闪了闪,“你说。” “那李道婆或许会来找姑姑帮忙,我怕姑姑反倒会为她撑腰。” 黛玉思索片刻,便有了主意,“我拿着这信去给爹爹看,和爹爹通气!爹爹一定会帮我的!” 也是,黛玉和薛蟾可能拦不住贾敏,林如海就有办法。 黛玉急急地往外奔去,在竹桥上转身向薛蟾扬了扬手里的信,笑靥如花,“二哥哥,谢谢你!” 薛蟾也笑着回应她,但他的笑脸很快凝固,做出了失态之举。 只听竹桥的绳索“咔嚓”之声,整个竹桥被拦腰斩断,黛玉“扑通”一声落入湖中。 薛蟾立刻扑进湖里,拍打着水面,伸出手臂去够黛玉。 黛玉还很小,一时落水难免着急,被水呛得直咳,手脚慌张。 所幸湖不是很深,薛蟾把黛玉捞起,抱到岸边。 湖水冰冷,把黛玉冻得直发抖,脸也煞白。可能是因为惊吓,她好像喘不过气来,双唇发白。 薛蟾心疼又慌张地拍着她的背,额头竟冒出汗来,心咚咚地狂跳,好像有一把鼓锤在耳边敲。 远处黛玉的乳母和丫鬟发疯地往这里跑,有人扯高嗓子在喊:“叫大夫来,快叫大夫来!” 黛玉被乳母抱走,丫鬟们簇拥匆匆离去。 薛蟾站在原地,直愣愣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第5章 祸福 还是英儿上来扯他去换掉湿衣服,他的神思才回到身体里。 薛蟾匆匆换过衣服,就直奔黛玉的院子里来。 黛玉的院子早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人,只剩下一条进出的小道。 贾敏得到黛玉落水的消息,忽然眼前一黑,幸好宋嬷嬷和绿云扶着,才没有倒下。 她急奔来女儿的院子,当时李道婆,并梁姨娘廖姨娘都在,便一并前来。 进屋看见黛玉紧闭着双目躺在床上,嘴唇泛白,贾敏原先就忍不住的泪水马上就汹涌落下,“我的儿啊……” 林如海知道时还在府衙里办公,立刻抛下所有人赶回来。相熟的同僚属官都跟着回来,连胡师爷都拄着拐杖一摇一摇来看黛玉。 见林如海来了,下人们忙让开一条道来。林如海直进屋里,府医正在床边诊脉看相,贾敏用帕子捂着眼睛直哭。 林如海一把将贾敏搂进怀里安慰,看黛玉气息微弱,心里如被火燎过,急切地问府医,“怎么样啊?” 府医起身拱手道:“老爷太太不必着急,姑娘脉象平稳,只是惊吓惧怕,才晕了过去……” “可是玉儿幼时身子弱,不知道……”贾敏声音颤抖。好在这时,黛玉咳嗽了两声,把眼睛微微睁开。 “爹爹……娘亲……” 贾敏和林如海欢喜若狂,忙轻声唤她:“玉儿,玉儿!” 外头众人都知黛玉已无事,皆舒了一口气。 梁姨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廖姨娘站在她身边听见了,把眉一拧,“妹妹真是花样多,都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还这么虔心。” 梁姨娘嫌弃地看着她,“大姑娘多好一小孩啊,姐姐你这么大个人了,也要有些怜爱之心吧。” 薛蟾没能进屋里,看见里面人人都露出喜色,便知道黛玉没事,才放松下来,轻吐胸口一口浊气。 迈出院门,就看见罗睦手臂抱胸靠在大树上,身边跟着几个学堂里的学生。 “薛二爷真热情啊,上趟着想当林大人的女婿啊?”他目露挑衅。 原本不想理她,却听他语及黛玉和林如海,薛蟾冷着脸,“你要仔细,有些话说出来,是要惹祸事的。” “哟,你——”话音未落,便有人打断,“老爷出来了。” 林如海引着随他赶来的同僚属官们出院,拱手说道:“小女落水,这几日衙门杂事就劳烦各位。” 众人忙连连说是,拱手离去。 闹哄哄过后,院外早不见罗睦的身影。薛蟾有些纳闷,他那么害怕跟林如海打照面吗? 正出神时,林如海叫住了他,薛蟾忙拱手行礼,林如海拍了拍他的肩膀,“听玉儿身边的嬷嬷说,是你把玉儿从湖里救上来的。今日真是多亏了你。” 薛蟾忙道不敢。林如海解下一个玉佩塞在他的手里,就匆忙转身进院子里了。 此后一旬日子,薛蟾就没有再见过黛玉。他心里很是牵挂,但也不好派人去黛玉的院子里打探消息,只好强自按捺住。 英儿很是机灵,也很懂自家主子的心思,倒是给薛蟾带来了许多关于黛玉的消息。 黛玉的落水对于贾敏来说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于是这些日子,黛玉都被贾敏带到自己的院子里精心照顾,连做法的事情都不管了。 甚至由于黛玉不待见李道婆,贾敏也让李道婆搬出府邸。 林如海寻了扬州城乃至金陵地界各处的名医神医前来给黛玉诊脉。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听说这事,也纷纷带着礼物上门探访。每日里林府的大门都被叩响,进出络绎不绝。 英儿感叹道,“林姑娘不仅是林府的宝贝疙瘩,还是整个扬州城的金凤凰啊!” 薛蟾拿着书慢慢翻,心里暗暗点头。 前世林妹妹还没有去贾府的时候,也是过这样金尊玉贵的日子。只是后来痛失双亲,只能寄人篱下。 这么想着,他又忙叫英儿出去送信,让伙计们看牢了李道婆,别让她跑了。 或许当贾敏知道李道婆的真面目后,就能接受现实,重振旗鼓。 一日午后,涂山岩有事,没有来上课,让学生们自行温书。 薛蟾不愿意留在学堂里,就回到自己的小院里。 英儿搬出来躺椅,铺上毛毯。 薛蟾躺在上面看书。冬日午后的阳光不晒,又暖乎乎,哄得人直眯眼睛。 于是薛蟾也放下书,连日苦读,这时想要偷会懒,打个盹儿。 忽然就有一双小手覆盖住了他的眼睛,耳畔传来一声稚气的偷笑声。 薛蟾的嘴角忍不住扬起了弧度,他听出了笑声来自于黛玉。 他把黛玉的手拿下,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果然回头就见黛玉围着杏色镶边暗绣斗篷,头戴着观音兜,粉面桃腮,朝他歪头笑。 大概是很久没有见到她,他感觉黛玉越发容貌出众,气质卓然。 “妹妹看起来好了大半,”薛蟾笑了笑,又叹道:“只是你不知道那日姑姑和姑父有多担心你,就连我啊,也十分揪心。” 一时忘情,薛蟾便觉不好意思,忙低下头假装拍拍自己的衣服。 黛玉并未察觉,她仔细看着摆在躺椅旁的几把椅子,选了最好看的海棠凳坐下,捧着脸看着薛蟾。 “二哥哥博览群书,怎么会不知道祸福相依呢?”她俏皮地说道。 薛蟾逗她,“妹妹落水是祸,那什么是福呢?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 “我落水后,母亲命人去查竹板桥为何会断裂,竟发现那个竹板桥的绳索有被人割断的痕迹。母亲气怒交加,一定要查出幕后真凶来,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李道婆了。” 黛玉神色飞舞地说道,仿佛自己的落水是一件极好的事情,能让一直沉溺在丧子之痛的母亲转移注意力。 薛蟾看着黛玉,心里发涩。今日涂山岩带来了新的业师,此人便是贾雨村。 前世贾雨村做林家西席不足一年,贾敏就仙逝扬州城。 黛玉是一个极敏感的女孩子,她太爱她的娘亲,日日悬心烦恼,拼尽全力想把她留住。 “二哥哥,怎么了?”看着薛蟾怜惜的眼神,黛玉不知所意。 “无事。”薛蟾醒过神来,“那天你来不及交给你父亲的那封信泡水里了,不知道你后来……” “噢!李道婆的事情我已经和爹爹说明白了,爹爹让我放心,这件事他会处理,还叫我来谢谢你帮忙……” 当黛玉在薛蟾的院子里闲聊时,贾敏这边气氛凝重。 贾敏端坐在圈椅上,宋嬷嬷垂手立于旁边,头低着。 屋里屋外都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嘈杂的脚步声响起。 “太太!拿住了!”绿云激动地迈进屋里,后面几个壮实的丫鬟们押着一个发髻散乱的婆子进来,扔在地板上。 那婆子被捆住,在地上乱扭,“太太饶命啊!我真的冤枉啊!饶了我吧,求求太太了,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我这个娘呢!” 贾敏紧绷着脸,小脸苍白,最近忙着照顾黛玉,她都没有心思装扮。 她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向着宋嬷嬷说话,“你问她。” 宋嬷嬷立马走到那婆子面前,拿出一张身契,命两个丫鬟把她按住。 “你是林家的下人,身契在此,为何不与管家请求,就擅自离府多日?” “祖宗菩萨啊,我的孩子病了,我是个母亲啊,心连心,赶紧回去照顾孩子,没有和管事的说,是我的过错,求饶了我这一次吧!”她说得直哭。 “胡说!”绿云喝斥她,“我们带着人手上门去捉拿你时,你的孩子还活蹦乱跳,跟着你一起收拾家什细软准备逃走呢!哪来的生病之说。” “还不从实招来!” 那婆子身子一个劲地发抖,抖得如筛糠似的,忽然两眼一翻,直直往后倒去。 宋嬷嬷吓了一跳,忙叫人掐住她的人中,“可别让她死了!” 贾敏看向那里乱作一团,眉头深深皱起,语气有些焦虑,“拉下去,叫大夫来看看。绿云,你去看着。” 又一阵声响,那晕过去的婆子被拖了下去。 屋里重归寂静,贾敏狠拍一下扶手,“好狠的心,竟对玉儿下毒手!好,好,都是我平日过于绵软,个个都怀着小心思,面上一套,心里一套!” 那婆子姓张,在林家干活也有一定年头了,年轻的下人都会称呼一句张嬷嬷。 当为那些来拜师的公子建造的聚贤园建好时,她就分配到园子的东北角门看守。那湖离东北角门很近,这边呼喊一句,那头一定能听见。 自贾敏查到黛玉意外落水就是因为有人故意割断了绳索,她就命几个心腹嬷嬷丫鬟在下人当中仔细探查,就发现这个不起眼的看门嬷嬷竟然一声不响几日没回来。 于是立刻派出人去将其捉回。上门的时候刚好碰见她要潜逃,贾敏还觉得庆幸,没想到刚问了两句,就晕了过去。 宋嬷嬷忙上来给她拍背抚胸,她从贾敏出生就一直侍候到现在,对她比亲女儿还疼,“太太莫急,把身体急坏了可不好。” 贾敏眼眶泛红,声音都带着哭腔,“我如何能不急!我现在就只有玉儿了!要是玉儿也……那还不如叫我去投河!” 说着就抱着宋嬷嬷哭了起来,她实在后怕,觉得十分对不起黛玉。 这时,外头的丫鬟通报林如海身边跟着的小厮秋生来传话。 贾敏没有心情,也不想让林如海身边的小厮看到自己在掉眼泪,若是林如海知道,他定要飞回来问问怎么回事。 宋嬷嬷就替她出去应话,嘀嘀咕咕好一阵儿子,宋嬷嬷才回来。 见她眉有喜色,贾敏忍不住问什么事。 宋嬷嬷收了脸上的喜悦,一板一眼地讲了起来。 原来去有一位农妇去衙门里告了李道婆借做法行骗,证据俱全,且李道婆还骗了不少人,于是官府勒令李道婆归还所有行骗所得的钱财,并流放滇南。 贾敏之前被骗的上万两银子也还了回来,秋生已经送来。 宋嬷嬷紧张地看着贾敏的脸色,怕她还深信李道婆的骗术。 贾敏愣了愣,说道:“还真是骗子啊。算了,钱能拿回来就好……去看看那张婆子怎么样了,硬的不行就用软的,务必要套出背后谁指使她的。” 宋嬷嬷立刻喜上眉梢,连连说是。 林如海这时才从官衙里回来,理完公务后浑身疲软,幸而月色皎洁,踏月而行,抚慰一身的疲惫。 绕过影璧,转过弯去就看见前方角落有一个黑影在晃动。 林如海停下了脚步,那黑影从暗处走了出来,这时便看清他原来是新来的业师贾雨村。 “小弟这边失礼,恐惊吓到仁兄,忙来道个不是。”贾雨村拱手陪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