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演技攻略N个大佬》 1、第一章 皇城中一草一木皆是天家之物,万分都马虎不得,哪怕是寒石宫外这最不起眼的一片菊花园子,每日也得有专门的宫人来修剪。 宋楚灵正在弯腰干活,抬手抹了把脸上快要滴下的汗,一道泥指印落在红扑扑的小脸蛋上。 她没有意识到,继续卖力的翻着土壤,待撒种,浇灌等一系列活全部做完,她直起身用手抵在腰背上,长舒一口气,抬眼看了下天色。 “哎呀!”宋楚灵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用力在大腿面上拍了一下,将另一只手里提着的水壶忙往一旁的太监手里塞。 这太监名叫张六,是寒石宫管事。见宋楚灵这样着急,他打了个欠,将方才嗑了一手的瓜子皮揣进口袋,又拍了拍手,这才将水壶接过去,懒懒问道:“怎么了这是?” 宋楚灵连忙跨出花坛,随处寻了个石头便坐下换鞋靴,“我将翠兰姑姑交代的事忘了!” 张六一听是要去帮刘翠兰做事,立即翻了个白眼,“翠兰这小贱人,就知道欺负老实人,我说你啊,怎么就这样好说话呢,现在谁不知道咱们寒石宫有你这么个活菩萨,谁寻你帮忙你都去,净替人家做那些子脏活累活……” 宋楚灵换好鞋靴,起身朝他讪讪一笑,“没事的,我不累,我娘说了,能者多劳!” “那还劳者多得呢,你瞧瞧你得了什么好处?”张六恨铁不成钢地朝她挥手,“得了得了,你且走吧,回头我帮你将鞋拿回去。” 张六心里不愤,但也没有办法,谁叫他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寒石宫管事,要是真和刘翠兰撕破脸来,他可是讨不得半点好处。 再说,宋楚灵成日里在外帮东帮西,旁人也当是受了他的意思,所以他也能跟着宋楚灵白捡些小恩小惠,何乐而不为呢? “那有劳张公公啦!”宋楚灵感激地朝他屈了屈腿。 眼下也不敢再耽搁时间,话音一落,她便转身就朝千秋亭的方向快跑而去。 在宫里,不论是贵人主子,还是奴婢太监,都要注重仪态,除非出了大事或是有主子吩咐,不然是不能像宋楚灵这样闷着头快跑的。 宋楚灵敢这样做,无非是因这寒石宫在西六所最北的位置,平日里连鸟雀都懒得往这边飞,更别说碰到个人影了。 她跑了好一阵,在快至崇敬殿的时候,这才端正仪态地慢慢缓下脚步。 崇敬殿与储秀宫不远,今年各省在年前送来一批秀女,各个生的都是仙姿玉色,待翻过年后,便只剩下不到十个。 储秀宫外有两个婢女正在说话,看到宋楚灵时,当中一个冲她兴奋地挥了挥手,宋楚灵凑上前去,甜声唤道:“赵芝姐姐!” 赵芝两年前就与宋楚灵相识,也算是宫中为数不多愿意与她说些体己话的人。 她很少会喊宋楚灵帮忙,倒是宋楚灵一得工夫就会来寻她,主动帮她做些简单的活。 “你瞧你,又是汗又是泥的,这可又要赶去何处帮忙?”赵芝拿着帕子抬手要帮她擦汗。 “别将姐姐帕子弄脏了。”宋楚灵笑着偏头躲开,“昨日风大,千秋亭那边花草吹得落了一院子。” 昨日的风的确大,就连储秀宫里的小园子也被吹得一片狼藉,赵芝点了点头,转而想起什么来,蹙眉道:“你是寒石宫的人,怎么管起千秋亭的事了?” 赵芝在储秀宫待了将近五年,什么事没有见过,她时常叮嘱宋楚灵遇事多留个心眼,不要总是做和她不相干的事,宋楚灵当着她面答应的好好的,转个身便忘了。 宋楚灵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是……是帮翠兰姑姑的忙,我、我先不同你说了,我要来不及了!” 果然,赵芝听到翠兰的名字时,便蹙了眉头,一把将她拉住,压声道:“你帮她作甚,御花园那么多人不够她使唤,喊你过去做什么?” 宋楚灵怕赵芝生气,一副息事宁人的语气道:“没事的,寒石宫里活少,我闲着也是闲着,能出来跑动跑动,全当是散心了!” “你呀!”赵芝气得嗔了她一眼,“你这双一看便知没休息好的乌青眼,可不像是闲着没事做的样子!” 宋楚灵是真的不敢再耽搁了,她朝赵芝嘿嘿一笑,端着上身,两条腿恨不能快步飞起地走了。 快至千秋亭的时候,又遇见了几个熟面孔,宋楚灵笑呵呵同那几人打招呼,当中有一个想下午找她帮忙,宋楚灵自然是爽快地应下了。 这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应当说,除了那些品级较高的宫女以外,这后宫中几乎没有哪个宫人不知道宋楚灵。 她入宫两年,每日都在繁忙,从寿康宫到景福宫,从乾清宫到钦安殿,又或者是北五所西三所…… 后宫中每一处都留下过她的脚印,她不光认识这里的一砖一瓦,还清楚的知道,从一个宫殿去另一个宫殿最快需要多久。 她能推算出路上会遇到些什么人,这当中有谁会找她说话,有谁需要她来行礼问安,又有谁会对她嗤之以鼻…… 除去这些时间,她也能在自己的计划内达到目的地,因为这里的每一条路的捷径,她也知道。 这还要感谢每个托她做事的人,因为他们都希望她能快一些,因为更快便意味着她能做得更多。 还未走进御花园,宋楚灵便听见前面传来刘翠兰的责骂声,被责骂的对象,很明显是来迟的她。 这个点正是午憩的时辰,贵人们不会来御花园闲逛,刘翠兰便仗着如此,才敢这般叉腰叫骂。 她抬眼看到疾步朝这边走来的宋楚灵,气得眼睛蹭一下红了,夺过一旁小宫女手中的扫帚,朝宋楚灵来的方向扔去。 “你这人怎么回事?”刘翠兰扬声责问,“晨起的时候不是应得好好的,怎么托到现在才过来,一会儿贵人们醒了若是来此处游玩,见这般凌乱可如何是好?” 宋楚灵没有说话,低头将扫帚捡起。 刘翠兰还在孜孜不倦地数落着她,“既然不想做,就不要应,应下了又不好好做,这不是耽误人家工夫么,主子们若是怪罪下来,你倒是能躲个干净,一切不都落我头上了?” 一旁的小宫女也是宋楚灵的熟人,两人低头对视一眼,同时扁了扁嘴,不巧这一幕正好被刘翠兰看见,她声音扬得更高,连带着将那小宫女也骂了两句。 刘翠兰今年二十有四,明年便到了出宫的年纪,她入宫早,十二岁时便入了皇宫,十六岁那年就在御花园中当职,在那个年纪能做到御花园的主管宫女,也算是在宫婢中混出了些脸面的。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她一直未能再进一步,这当中的问题与她的性格分不开关系,对上极尽谄媚,对下趾高气昂,后宫中没几个待见她的宫人,早前她还想往六局挤,却又因能力着实有限,碰了一鼻子灰,最后还是只能在御花园的宫人面前耍耍威风。 刘翠兰见她如何责骂宋楚灵,宋楚灵都不顶嘴,低着头像个闷葫芦似的只知道干活。就好像根本没听进去刘翠兰说了什么,这让她更加气恼。 要知道她手底下那几个小宫女,哪个见她发火的时候不恭恭敬敬掏点东西讨好她,又或者是泪眼巴巴地说些讨好的话。 可是宋楚灵呢,她抿着唇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却根本没将她当回事,将东侧小路上的落叶扫完后,又开始捡昨日从阁楼上落下的花盆。 这些花盆有的落在了泥土上,没有摔坏,她便将花盆整齐地摆放好,还有一些落在旁边的石子路上,便摔成了好些碎片。 宋楚灵怕伤了手,用帕子将碎片小心地包着捡起。 刘翠兰也骂累了,她回休息的地方喝了杯水又坐着歇了会子,等出来后,看到宋楚灵站在那里同小宫女讲话,便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拧住宋楚灵的耳朵,“好啊你,我刚走一会儿你就又在这里偷懒!” 宋楚灵疼得咧嘴。 小宫女连忙替她辩解,“翠兰姑姑,我们没有偷懒,这边的路楚灵已经帮咱们清扫干净了。” 小宫女特意用了“帮”这个字,就是在提醒刘翠兰,宋楚灵根本不是她的人,她不该这样对她。 刘翠兰揣着明白当糊涂,眼皮子一翻,视线便落在身旁的阁楼上,“二楼的露台可收拾干净了?” 小宫女点头道,“收拾干净了!” “三楼呢?”刘翠兰冷声问道。 这阁楼足有三层高,平日里很少有人会去三楼,所以他们只是偶尔才会去三楼打扫一遍,不如二楼收拾得勤。 小宫女怔了一下,连忙拿起扫把道:“我、我这就上去!” 刘翠兰却是冷哼一声将她叫住,“你去北侧收拾花丛,这边让她来。” 这几日三楼一直未曾打扫过,再加上昨日大风,这会儿上面铁定是要多乱有多乱,刘翠兰摆明是在刻意刁难宋楚灵,小宫女见宋楚灵自己都没有说什么,她也不敢再多嘴,忙朝北侧跑去。 宋楚灵一手提水桶,一手持扫帚,跟在刘翠兰身后上了阁楼。 阁楼的三层有一处露台,露台外有一排木栅栏做遮挡,栅栏上挂着密密麻麻的木香花藤,在这个季节里,木香花开得正旺,只是被昨日那场大风,吹得花枝有些杂乱。 木香花藤后,由于宋楚灵正在弯身扫地,只能看到她的小脑袋时不时露出一个发顶,完全看不到神色,只有刘翠兰,像个夜叉似的露着半截身子面目狰狞瞪着一双眼睛。 叫骂声忽高忽低,御花园里许多宫人也见怪不怪,当中两个干活累了,偷偷匿在一颗树后,一面低声闲聊,一面朝那边张望。 “你说这宋楚灵可真是够傻的,被骂成这样也不知道还口。” “官大一级压死人呢,翠兰姑姑平日里骂你,怎么不见你还口?” “这不一样啊,她宋楚灵根本就不是御花园的人,凭什么受这个罪?” “她不受着,岂不是要让咱们受着了?” “也对,姑姑朝她发完火,就懒得理咱们了。” 两人只是闲聊几句,便也不敢多待,正要离开时,忽听露台传来一声叫喊,听不真切到底说了什么,却是能看到刘翠兰抬手掐住了宋楚灵的脖子。 宋楚灵整个身子朝后倒去,可就在此时,她身后的栅栏忽然断开,宋楚灵和刘翠兰一道朝楼下跌去。 就在众人惊呼之时,宋楚灵一手抓住了木香花藤,另一只手则抓紧紧抓着刘翠兰的手腕。 见此险状,几个反应快的宫人赶忙就朝阁楼的方向跑去,还有些胆子小的不敢靠前,只是紧张地站在原地。 而此时万分惊险的露台外,宋楚灵面容上瞧不出一丝慌乱,她垂眸看向脸色被吓得惨白的刘翠兰,声音沉冷地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当年是谁指使你诬陷宸妃娘娘的?” “你拉我上去!拉我上去我就告诉你!” 刘翠兰用尽全力想要去拉宋楚灵的手,向上攀爬,可宋楚灵的手腕由于方才干活时沾了皂水,湿滑的令她根本无法握住。 “我求求你,别松手……” 刘翠兰艰难的祈求在宋楚灵面前毫无作用。 眼看那几个要来帮忙的宫人越靠越近,刘翠兰的内心却愈发绝望。 最终,在那道阴冷刺骨的视线下,她身子一轻,重重地落在一片绵软的泥泞中。 这般距离落在泥土上,是死不了的。 可若是砸在了一片陶盆中呢? 刘翠兰双目圆睁,血水从口鼻中缓缓流出,后脑也渗出一片猩红。 宋楚灵淡淡收回视线,在上来救她的宫人看见她时,她早已换成一副泪流满面的模样。 她手上的藤蔓也要即将脱手,幸得宫人来得及时,才将她一把拉住,慢慢拽了上去。 她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许久都站不起来,最后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刘翠兰。 宋楚灵将这三字从脑中一笔划去。 2、第二章 秋日的天色说变就变,晨起还朝阳明媚,到了午后,寒风忽起,大片光明隐去,让整个皇城都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阴沉。 千秋亭外,菊花的香气随着寒风四处弥漫,细闻之下,可觉出这当中还夹杂着一丝鲜血的腥气,让人忍不住想打寒颤。 宋楚灵猛一个激灵睁开双眼,她是被张六用冷水泼醒的。 在看到张六的脸时,她惊讶地怔了一瞬,很快便红了眼眶,像极了受委屈的孩子忽然见到至亲,满肚子都是想要倾诉的话,可尚未来及开口,就被神色紧张的张六一把按住肩头。 宋楚灵是寒石宫的人,今日她牵扯进刘翠兰的命案中,第一个本叫来问话的便是张六。 张六赶来这一路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虽说身为寒石宫掌事,按照品级同刘翠兰一样,可到底论起实权,寒石宫又哪里能同御花园相比。 再加上他今晨还在宋楚灵面前啐了刘翠兰几句,若是让旁人知晓,免不了要起猜疑。 张六越想越慌,顾忌着屋中还有旁人,他不能将话说得太过明显,于是便一面抬袖帮宋楚灵擦拭额上的水珠,一面耐心叮嘱道:“赵宫正向来秉公办事,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一会儿实话实说便好,切莫慌张。” 宋楚灵原本还在怔懵,倏然听到赵宫正要来,又是一个激灵,拽住张六的衣袖便抖个不停,“宫正……宫正大人要来了,怎么办……我、我……” 张六一把将衣袖抽走,朝她低呵,“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慌什么?” 张六虽不知宋楚灵和刘翠兰之间到底出了何事,但以他对宋楚灵的了解来看,便是给这小姑娘八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害人性命。 张六本想再提醒她几句,偏这时赵宫正到了,他忙起身将宋楚灵强行从地上托起,按着她一道朝门外行礼。 赵宫正的到来,令屋内原本就沉闷的气氛更觉压抑。 她步伐沉缓来到上首,正襟而坐后,一双厉眼落在堂下正低垂着脑袋的宋楚灵身上,审视片刻,萧冷的声音缓缓而出,“你是寒石宫的人,为何要去御花园?” 赵宫正年过四十,声音夹杂着岁月的沉淀,浑厚中带着些许沙哑,不怒自威。 宋楚灵没敢回话,缩着脖子去看一旁的张六。 张六被她气得想拍脑袋,抬手就将她朝堂中推了一把,低斥:“你瞧我做什么,快回话啊!” 宋楚灵双腿本就打软,被他猛不迭一推,直接扑跪在地,模样狼狈至极。 两旁立着的宫人中,一位年纪尚轻的小太监忍不住低笑出声。 赵宫正神色未变,只是朝身侧的司正递了个眼色,那司正几步便来到小太监面前,扬手就是一声脆响。 小太监半边脸瞬间红肿,忙抬袖掩住口鼻上的血迹,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一时间堂内气压更加低沉。 赵宫正目光重新落回宋楚灵身上,让她抬头说话。 宋楚灵此时已经被吓得浑身无力,她努力撑起身子的姿势,既笨拙又慌张,待她好不容易跪端正了,这才颤颤巍巍抬起头。 就在赵宫正看清她面容的刹那,一段尘封七年的记忆瞬间涌出,她下意识便忆起了那位曾经风华绝代,集万千荣宠为一身的宸妃娘娘…… 一丝惊色从面上一闪而过,很快赵宫正便回过神,重新打量起宋楚灵来。 她眉眼生得极好,同当年那位足有八成相似,可两人的气质与神态截然不同,那位一颦一笑皆能迷乱众生,而眼前的宫婢,满脸都是憨傻之气,实在是白瞎了这双精致的眉眼。 顶着赵宫正审视的目光,宋楚灵表现得紧张又惶恐,一双小手不住搅着衣摆。 这是她入宫两年,第一次见到赵宫正,因平日里后宫的琐事,根本轮不到宫正出面,除非是今日这样的命案,才会将她请来审查,若这当中还有其他端倪,甚至还会直接禀去坤宁宫,由皇后主持审理。 宋楚灵自她如今身份过低,暂时没有必要去惊动坤宁宫,眼下只需引来赵宫正,还有那位内侍省的连少监。 内侍省在皇城的西南侧,与御花园距离较远,约摸还需再等半盏茶的工夫。 宋楚灵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哆哆嗦嗦慢慢开口:“回、回宫正大人的话,是、是翠兰姑姑晨起的时候,碰到了奴婢……让奴婢今日去御花园帮忙……” 这一点宋楚灵说得是实话,很快就有女史将御花园的几个宫人带进屋,他们说的皆与宋楚灵一致。 张六也是个机灵的,他知道若宋楚灵当真出了事,自己也难逃管教不严的罪责。万一这丫头到时候胡乱攀咬,他决然没有好果子吃。 于是张六也立即向赵宫正解释,宋楚灵向来如此,闲暇时便喜欢帮人忙,今日也是得了他的应允,才离开寒石宫的。 赵宫正正要继续盘问,门外便传来宫人通禀的声音,是内侍省的连少监来了。 果然与宋楚灵估算的时间近乎一致。 连少监名为连修,是侍奉过三朝皇帝的内侍监连宝福的养子,连宝福此刻应在殿前伺候,所以来的人只能是他。 连修年纪不过刚至十九,与赵宫正相比,在宫中的资历尚浅,可宫中向来不看资历,看的是品级与权势,论品级,他们二人皆为五品,但论起实权,如今的内侍省远在六局之上。 所以在连修进门时,赵宫正也立即起身,两人互行平礼后,便有宫人又取来一把椅子,落在上首。 照规矩,后宫宫婢的纠禁谪罚,应是赵宫正的职责,所以不必等内侍省的人来,就可以开始审理。 但近些年来,内侍省的权势愈发变大,不再只限于帝后的内廷诸事,就连各宫人员调配,也得交由他们应允。 今日御花园掌事坠亡一案,这当中关系着后宫安危,内侍省也自然寻得到理由来参与审理。 赵宫正看不惯这些阉人,却也没有办法,只得耐下心等在一旁,让人将方才审问出的内容与连修再做一遍转述。 片刻后,男子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请赵宫正继续。” 赵宫正略微颔首,重新将目光落回宋楚灵身上,问道:“方才御花园的宫婢说,今日刘翠兰一直在责骂你,此事可为真?” 宋楚灵带着几分哭腔道:“今日奴婢在寒石宫干活,误了时间,翠兰姑姑以为奴婢是故意的,奴婢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连修幽冷的目光先从宋楚灵脸上扫过,又看向她那双焦躁不安的小手,最终落在了她腰侧由于一直在揉衣摆,而不经意间露出的玉佩上。 他神色平静无波,眸光却久久未曾移开。 “所以你心中恼恨了她?”赵宫正忽然语气加重地问道。 “没有的!奴婢没有……”宋楚灵一时也顾不得害怕,仓皇抬头为自己辩白,也就是趁这个时候,才让她有机会顺理成章的去看向连修。 与赵宫正一样,连修这种身份的宫人,宋楚灵很难见上一面,从前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过一些关于连修的描述。 性情冷漠,待人严苛,却有一张无比俊美的面容。 他性情到底如何还有待考究,但这张脸确实生得极好。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公服,将本就白皙的肤色衬托的无比白净,若非他臂弯挂着拂尘,根本瞧不出他会是一个无根的阉人,倒像是哪个皇亲国戚家的贵公子。 也难怪会有那么多宫婢,私下里一旦说起他来,脸颊都会染上一抹绯红。 宋楚灵的目光不能在他身上停留过久,待赵宫正继续询问时,她便已经垂眸落起委屈的泪来。 “既是对她无恨,又怎会与她在阁楼撕扯?” 据方才宫人所说,平日里刘翠兰的确时常责骂宫人,却很少会与人动手。 的确,刘翠兰不会轻易动手,所以宋楚灵今日帮了她一把。 这便要从她刚一进到御花园说起。 那时她在地上捡破碎的瓦片,趁人不备时用帕子包住了一块儿极其锋利的碎片,悄无声息藏进袖中。 待她与刘翠兰来到三层的阁楼,栅栏上有大片木香花藤做遮掩,她弯身后的一举一动,除了身旁的刘翠兰,外人根本看不出她在做什么,只能凭感觉以为,她正在弯身洒扫阁楼。 就连她身侧的刘翠兰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当时刘翠兰骂得起劲儿,根本没有留意宋楚灵袖中抖落而出的碎片,朝她脚腕上狠狠划了一道。 白色的袜子瞬间被鲜血染红,刘翠兰疼得惊呼,抬手便将宋楚灵头发揪住,她刚骂了两声,便听一向逆来顺受从不还口的宋楚灵,忽然沉声念出一句诗词: “金锁红墙芳不见,心与君相念。” 迎着宋楚灵冰冷的目光,刘翠兰倏然愣住。 “这句话诬陷宸妃的话,是谁让你说的?” 面对宋楚灵的冷声质问,刘翠兰只是惊愣了一瞬,很快便回过神来,可当她想要反抗时,却发现宋楚灵不知在何时,用瓦片抵在了她的脖颈处。 刘翠兰以为宋楚灵不敢,便继续用那凶恶的眼神瞪着她道:“你、你大胆,敢提当年宸妃的事,你把手里东西放下,我、我全当……嘶!” 宋楚灵手上力道加重,血痕从刘翠兰脖颈上的红线慢慢渗出,她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用力,“我只问你,这句话是谁让你说的,你若不肯说,我便对外说,是你告诉我的……” 刘翠兰瞬间急眼,这句诗词不该有旁人知道,若是当真传开,头一个会死的便是她。 想至此,刘翠兰再也顾不得脖颈上的疼痛,扑上去狠狠掐住宋楚灵的脖子。 宋楚灵算是给过她机会,只可惜直到此时此刻,她都不曾有过一丝悔意。 既然如此,那便怪不得她。 宋楚灵踉跄后退,一手拉住身侧早已备好的藤蔓,一手死死拽住刘翠兰手臂,用尽全力朝身后的栅栏倒去。 栅栏轰然断开,两人一齐向外摔去,与此同时,那片沾血的瓦片,藏在这片凌乱中,重新落回地面。 “是奴婢错了……”一回想起阁楼上惊心动魄的遭遇,宋楚灵瞬间声泪俱下,“奴婢不该还口的,要是奴婢不还口……翠兰姑姑兴许就不会恼火……可、可是奴婢再蠢笨,也不干奴婢娘亲的事啊……” 刘翠兰仗着是御花园管事,对宫婢们一向呼来喝去,众人早就对她心生怨气,可又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再被赵宫正询问,他们定然不会说刘翠兰半句好话。 尤其是今日同宋楚灵一道干活那宫女,直接就道:“宫正大人不知,翠兰姑姑她平日不动手,是因为我们皆不会还口,且还总是拿自己的份例孝敬她。” 她一开口,屋里被叫来问话的几个御花园宫人纷纷应和。 如此一来,刘翠兰今日在阁楼上对宋楚灵的大打出手,便不算稀奇了。 片刻后,查验尸首的医士过来回话。 刘翠兰身上的多处伤痕,乃是被藤蔓以及破损的栅栏划破而致,然最为致命的,便是她身下那片坚硬的陶盆。 整个事件梳理到现在,已经再清晰不过了。 宋楚灵是刘翠兰找来御花园帮忙的,见她来得晚,刘翠兰便气不过将人辱骂一顿,随后还有意刁难,提出要宋楚灵去打扫阁楼,宋楚灵在被辱骂时,忍不住还了几句嘴,又被刘翠兰拉起来责打,就连最后坠楼时,那些要她性命的陶盆,也是刘翠兰自己让人摆放过去的。 说难听点,但凡她待人有半分和善,也不至于落个如此地步,她的死与其说是意外,倒不如说是她自作自受。 赵宫正颇为唏嘘地长舒一口气,缓缓起身道:“今日之事乃刘翠兰行为不端……” “栅栏。” 一直未曾开口的连修忽然出声将赵宫正打断,他语气平缓到听不出任何情绪,连那双眉眼也看不出到底在想着什么,只是静静地望着宋楚灵道:“昨晚亥时之后,你在何处?” 话音落下,连修朝身旁的太监微微抬手,那太监意会,立即躬身退出。 果然,能让连宝福收为义子的人,不会那般轻易被糊弄。 宋楚灵故作疑惑地茫然摇头,“昨晚的风那般大,奴婢一早就回寒石宫了,未曾外出过啊……” 连修站起身来,缓步走至宋楚灵身前,用拂尘将她下巴慢慢抬起,居高临下的垂眸看她。 冰凉的指腹在她眼下乌青之处轻轻拂过,薄唇微启:“现在说实话,还来得及。” 3、第三章 连修的话如同一记响雷在屋中炸起。 这让原本将要散去的压抑重新席卷而来,且比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尤其是赵宫正,若当真让连修抓到什么异样,日后她的权威与能力岂不是会受到质疑。 赵宫正努力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道:“连少监是觉得何处不妥?” 连修没有开口,他慢慢将手从宋楚灵脸上拿开,转身回到上首,待他缓缓落座后,这才吐出三个轻飘飘的字,“再等等。” 故弄玄虚。 赵宫正心中冷嗤,直接将张六叫出来问话:“昨夜寒石宫落锁之后,可还有人外出过?” 张六连忙来到堂中跪下,摇头否认。 虽说他平日里仗着寒石宫是冷宫,向来闲散惯了,屋里头那几个小主也从不上心,可落锁这样的大事,他从来不会马虎,每晚都是一到时辰,他就亲自落锁。 可若说这当中真会出什么岔子,那只有可能是在落锁之后。 由于每日不到辰时要开门去取早膳,张六一到天冷就不愿早起,于是每晚落锁后,便会将钥匙丢给宋楚灵,毕竟整个寒石宫里,办事踏实又肯早起的只有她了。 张六今日没曾仔细留意过,这会儿愈发不安起来,忍不住也随着众人目光去重新打量起宋楚灵来。 原本他对宋楚灵是一百个放心,可当他看到宋楚灵那双透亮的眸子下,果真乌青一片,便又顿时没了底。 很快,寒石宫与宋楚灵同屋的婢女也被传来问话。 这婢女年岁较宋楚灵还小上一岁,也是个没经过大事的,进门看到屋里的架势,吓得小脸瞬间就白。 她踉跄上前跪在张六身侧,回话道:“昨晚楚灵她……她……” 小婢女刚说两句,便下意识去看张六神色。 张六心口瞬间又是一堵,不由低斥,“你看咱家做什么,回宫正大人的话啊!” 小婢女缩着脖子,一口气就将话抖落出来,“楚灵她夜里洗漱过后,没有睡下便出去了,直到酉时天快亮才回来!” 屋内众人震惊吸气。 一想到方才差点被这小宫婢糊弄,赵宫正顿时沉了面色,扬手重重拍在案几上,厉声对宋楚灵道:“说,你昨晚去了何处?” 宋楚灵被吓得整个身子都打了个哆嗦,可一开口,语气依旧坚定,“奴婢昨晚一直在寒石宫里,夜里未曾回去休息,是因为奴婢与刘贵人在一处……” 赵宫正记得这位刘贵人,她是十年前那批秀女中较为出挑的,只可惜后来不知为何惹怒龙颜,被送进了寒石宫,至此再也无人问津。 昨日刘贵人染了风寒,宋楚灵送晚膳时,觉得她面色不对,一摸果真是起了高热,她熬了一副汤药送去,原本已经打算回屋歇息,可一想到刘贵人染病的模样,又放心不下,这便又去寻刘贵人,结果发现刘贵人高热未退,还更加严重。 宋楚灵又是帮她擦身,又是给她喂水,折腾了整整一宿,待刘贵人高热彻底退下,就已经到了第二日清晨。 “奴婢昨晚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所以今日才浑浑噩噩将翠兰姑姑交代的事耽误了,往常奴婢定不会如此的。”宋楚灵说着,又委屈的红了眼眶。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只需找刘贵人核实一番便知真伪,由于入了寒石宫的妃嫔,没有皇上亲自下旨,不得外出,赵宫正立即差人去寒石宫向刘贵人求证。 司正带着人前脚出门,连修派去的那位太监后脚便推门进来。 他弯身上前,恭敬地朝连修拱手道:“回连少监,奴才已请木匠前去查看,那栅栏的确年久失修,且不止坠落那一处有问题,还有几处也存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很多地方木头松动,再加昨夜大风,的确可能会造成轻易碰撞便倒塌的情况。” 言下之意,栅栏的倒塌不似人为。 连修沉吟片刻,再度起身来到宋楚灵身前道:“手。” 宋楚灵讶然抬眼,雾蒙蒙的一双泪眸与连修冰冷到没有丝毫情绪的眉眼相撞。 她右手很快便高高抬起,左手却只是略微扬了几寸,便没了动静。 连修手持拂尘,将她右手向上挑开,露出掌心。 连修看完,又道:“另一只。” 宋楚灵神情痛苦,费了好大力气也只是摇摇晃晃将手臂向上提了些许高度,就在左臂要彻底失力坠下之时,连修倏然垂手将她手腕强行握住。 旁人不知连修到底是在看什么,宋楚灵却是知道。 木香花藤小枝无刺,老枝则刺多且坚硬,若今日的意外是宋楚灵有心为之,那她定要顾及自身安危,提前在那堆花藤中,择出较为坚韧的花藤扭结成绳,藏于其中。 待她与刘翠兰一齐下落时,她好拉住这条藤绳来避险,等到她被人拉拽上去,那条藤绳已不再完好,旁人只会说她命大,不会另做深究。 可想要提前将那些布满长刺的藤蔓扭在一处,便是带着寻常手套,也会将掌心刺伤。 所以连修才会过来查看她的手掌。 只可惜,现在的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昨夜宋楚灵的确是在刘贵人身边照顾了一宿,可这不代表,刘贵人高烧昏睡时,她没有离开过。 这两年里,她来过御花园无数次,平日正路往返,至少半个时辰的路,她择小道而行,顶多就用两刻钟。 她太了解这里,也太了解刘翠兰的心性。 与其说今日是刘翠兰将她叫上阁楼来刁难,倒不如说,是她将刘翠兰一步步引进了早就布置好的陷阱中。 在布置这场意外的灾祸时,她的右手的确在昨晚扭结花藤的过程中,不慎留下了伤痕。 然而此刻,那些伤痕却被一道道更加醒目的血痕所覆盖,根本无法辨认得清。 这些新鲜的血痕,是她在与刘翠兰同时坠楼的那一刻,用手死死抓住藤蔓时,被上面坚硬的利刺所划伤的。 而另一只手上,除了薄薄一层茧子,什么也没有。 宋楚灵红着一双泪眸,低声道:“是奴婢不争气,若不是拉翠兰姑姑的时候手臂脱臼了,兴许她就不会摔下去了……” 从头到尾面无表情的连修,却是在这个时候眉心微微蹙起。 他猜错了么? 连修凤眼微眯,垂眸去看宋楚灵神色,然而他只看到了满脸的自责与无措,别的什么也没有。 他将宋楚灵手腕松开,再次坐回上首,只是这一次,他那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困惑。 直到司正从寒石宫回来,将刘贵人证词道出,连修脸上的那丝困惑才彻底消散。 事已至此,刘翠兰坠亡的案子便再无疑点,从头到尾只是刘翠兰一人的过失。 由于她职责疏忽,阁楼的栅栏年久失修也不知,再加上她品行不端,无辜辱骂责打宫婢,这才横生意外。 原本一条性命的忽然离去,会让人心生唏嘘,然这是皇城,在皇城中从来没有死者为大的说法,这里分的是尊卑对错,而不是生死。 刘翠兰的死注定不会惹人怜悯,便是同她日日相处的那些宫人,此刻有的也只是庆幸,他们庆幸没有因为刘翠兰而得到牵扯,同时也更加庆幸,没有哪位贵人主子因失修的栅栏而涉险。 赵宫正盖棺定论后,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那股阴沉压抑的气氛也随着她与连修的离去而消散。 宋楚灵从屋中出来时,之前骤起的寒风已在不知不觉中停歇,乌云也不见了踪影,柔和明媚的光线照在景致秀丽的御花园中,一切井然有序,丝毫让人觉察不出,就在两个时辰前,这里曾摔死过一个人。 “你这丫头也不知是冲撞了哪路神仙,竟遭了这样的倒霉事。”从御花园一出来,张六便忍不住叨念起来,“幸好赵宫正明察秋毫,这要是换个糊涂点的,今日便有你受的,不光是你,咱们整个寒石宫都别想好过。” 宋楚灵没有吭声,一面用手扶着方才被女史接好的胳膊,一面耷拉着脑袋用眼睛望着鞋尖,这般模样着实让人瞧着有几分心疼。 “罢了。”张六叹了口气,语气松下几分,“既然赵宫正都发话要你休养一月,你便好生歇着,日后可莫要在出去瞎忙活了。” 宋楚灵老实巴交的点头应下。 身旁虚扶着的她的那个同屋宫女,正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被张六抬手在脑袋上戳了一下。 “榆木脑袋!”张六又开始数落起她,“日后要是再有今日这样的事,你老实回大人们的话便是,你看我做什么?” “啊呸呸呸,日后不会再出这样的事……” 张六呱噪的声音在耳边一直响个不停,说得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宋楚灵没有再细听,只是若有所思地跟在他身侧,琢磨着自己的事。 虽然她没能从刘翠兰口中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至少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能让刘翠兰临死都不敢说出的人,该有何等尊贵的身份。 宋楚灵缓缓抬起头,目光深远地看向前方宽阔的青石路。 不急的,今日的刘翠兰仅仅只是开始,她的名单上还有很多名字,一个个来,总有一日会轮到他们。 宋楚灵入宫两年,各宫主子用人的喜好,她已经探听的差不多了。 这当中有的喜欢机灵的,有的喜欢老实的,有的喜欢年轻貌美的,还有的喜欢年长稳重的…… 可是有一处的主子,比任何人都要挑剔,他宫里的人几乎每月都在更换,原本如何也换不到她头上去。 可经此一事,不管是内侍省还是六局,都知道原来这后宫里,还有她这样憨厚老实,勤奋努力的宫婢。 宋楚灵唇角略微向上提了提,赵宫正向来行事严谨,今日能特令她休养一月,绝非心血来潮,若不出所料,待一月之后,便是她离开寒石宫的日子。 4、第四章 寒石宫虽是冷宫,平日里较为清闲,可到底还是有活要做的,等三人回去,小宫女直接跟着张六去后院忙活,宋楚灵则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房中。 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会将脸上的蠢样收起。 她从床铺里侧拿出一个木盒,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放在掌中若有所思地望了一阵,才小心翼翼将它放回盒中。 从昨晚到现在,她几乎未曾合过眼,此刻已经累到连水都快要提不动。 她就着木桶中的冷水,简单擦洗一番,又换了身干净的里衣,爬上床榻用被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很快,她的呼吸便缓慢冗长起来。 “林溪,只要尚未入宫,你想放弃便来得及,不管最终择的是哪条路,荣家都不会怨你。” “师父,我意已决,我要入宫,要查明真相,要替全族报仇。” 那年她不过八岁,原本再过两年,便能回家。 只是那个家,不复存在了…… 她父母在京中从商,在满是名门贵胄的上京中,算不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 荣家老来得子,原本心中万分欢喜,可她打一出生便体弱多病,寻医无果,又有道人说她是命格太硬,应送去清修,待年满十岁才可接回府中。 便是如此,尚在襁褓中的她被送去昭偌寺中寄养,取名林溪,一直未曾录入族谱。 许是当真得了佛祖庇佑,在师父惠音的细心照顾下,她身子一日比一日硬朗。 生母赵氏心中不舍,可一见此状,更不敢贸然将她带回去,只好依着规矩,只在逢年过节或是她生辰日时,来昭偌寺与她相聚。 每至分别,年幼的林溪表面上笑着同亲人挥别,而那一道道身影消失在眼前后,她便忍不住径直跑回屋中,伏在床上抹泪,听见师父跟了进来,小小的人哽咽着转身扑入师父怀中。 “师父师父,我虽然想娘亲,可也舍不得你……” 这张小嘴儿打小就会哄人。 惠音轻笑着叹了口气,帮她轻轻摩挲着后背。 八岁这年的生辰日,她像以往那样早早守在昭偌寺的偏门处,原本一早就会出现的母亲,过了午膳也未见踪影。 她心中莫名火烧,磨了师父许久,才让她借着下山化缘的由头,带着她来到城里。 原本她只想远远在荣府门外瞧上一眼,然而看到红木门上的封条时,她怔懵的不知所措。 “别瞧了,荣家在东市呢!” 一个过路人的话音将她们思绪打断。 师父身影一晃,拉着她便要离去。 这是宋楚灵第一次违背师父的意愿,她用力甩开师父的手,撒腿朝东边的方向跑去。 东市的街头上人头攒动,身影娇小的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不知费了多大力气,终是挤开人群,见到那刑台上跪坐的熟悉面孔。 娘亲在看到她时,泪流满面的脸颊上缓缓扬起一个笑容,无声地对她道:林溪乖啊,回去吧。 娘,林溪想听你的话,可是…… 可是她回不去了啊。 在她亲眼目睹那一颗颗头颅滚落在血泊中时,一切都回不去了。 惠音找到她时,人群散去,刑台已空,只剩下大片刺目的血迹,如那日高空中悬挂的日光一样灼眼。 “林溪、林溪……” “楚灵,楚灵……” 师父满脸急色唤她的画面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刘翠兰紧紧拉住她手腕哀求的模样。 “楚灵、楚灵啊……救救我吧……我什么都告诉你……求求你……” 鲜血从她研究流出,刘翠兰神情愈发狰狞,她开始大口吐血,她口中的哀求瞬间变为了诅咒。 “荣林溪,你们荣家全部该死,你也不例外,你会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宋楚灵倏然睁眼,猛地坐起身子。 她抬手摸到床边矮桌上放着的水杯,也不顾冷水的刺激,直接仰头将水灌下。 紧握水杯的手由于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许久后,她面上的凝色才渐渐缓和。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尸首,在昭偌寺的时候,她时常会和师父外出,帮那些与佛家结缘的逝者诵经超度,这些人离世时各种惨状,她看过太多太多,早已不知害怕。 可这一次不同。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一个生命从有到无,且还是因为她…… 不,不是因为她。 宋楚灵深吸一口气,将水杯重重的压在桌上。 是因为刘翠兰自己。 七年前宸妃被人构陷与人私通时,若不是她诬陷宸妃时常会在延晖阁念那句“金锁红墙芳不见,心与君相念”,又怎会加重皇上疑心,下令将宸妃囚禁? 在这之后,便是宸妃自尽,荣家满门抄斩。 宋楚灵双眼紧闭,许久后憋在心口的那股浊气才终于呼出,她缓缓睁眼,抬头看向窗外昏暗的暮霭,唇角重新挂起纯善的笑容,指腹不着痕迹地将眼角那滴尚未落下的泪珠轻轻拭去。 月底一连数日的大雨彻底冲走了上京最后的那丝暖意。 深秋的风里好似藏着刀子,吹的人脸颊生疼,许多忙碌的小宫婢们脸上已经变得又红又糙。 宋楚灵这些日子天天养在屋中,很少出门,白日里她坐在床旁做做绣活,夜里天一暗便躺下睡觉,如今这张圆润的小脸蛋上,不仅气色好,还透着光泽。 这日午后,宋楚灵正在认真地绣帕子,便听窗外又小宫婢唤她。 “楚灵,张公公让你去前院一趟。” 自从那日回来,张六便让她好生休息,这么久来一直没有找过她。 宋楚灵觉出不太对劲儿,连忙推开窗户,问那传话的小宫婢,“公公可有说为何寻我?” 小宫婢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前院来人了。” “好,我这就过去。”宋楚灵笑盈盈地点点头,将窗户合上。 寒石宫清冷偏远,很少会有人主动往这里跑,能过来的想必都是得了令的,赵宫正允她修养一月,可一月期限未到,六局是不会来寻她的。 如此,便是内侍省了。 宋楚灵迅速收好最后一针,将藏青色帕子收进袖中,随后又爬上床,将枕边的木盒打开。宋楚灵深深的匀了几个呼吸,取出玉佩系在腰间,这才快步朝前院走去。 果不其然,前院正与张六说话的,正是内侍省的人。 这人名为何瑞,那日连修与赵宫正审查宋楚灵时,他就站在连修身后。 宋楚灵走上前来,何瑞简单打量了她几眼,便叫她跟着走一趟。 方才张六想探探口风,看内侍省为何要找宋楚灵,结果银子没塞成,还惹得何瑞黑了脸,他也不好再细问,干脆就同宋楚灵一道去一趟。 三人刚走出寒石宫,何瑞便停下脚步,朝张六摆手道:“张管事不必跟着。” 张六面露难色道:“何公公有所不知,月初时赵宫正曾特地吩咐下来,要这丫头好生修养一月,眼下还差那么几日……咱家是怕……” 张六原是不想得罪内侍省的,可也不能眼看着宋楚灵被不明不白的带走,只好先将赵宫正搬出来。 何瑞眉心蹙起,愈发不耐烦道:“宝福公公只说要见宋楚灵,张管事也要跟着去么?” 话音一落,张六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躬身朝后退开两步,垂眸道:“奴才不敢。” 待身边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张六才直起身,抹了把脸上汗珠,口中碎碎念着:佛祖保佑…… 寒石宫在皇城西北,内侍省则位于西南,步行过去,至少也要两刻钟,这一路上两人无话,在看到内侍省时,何瑞才停下脚步,回身对她道:“宝福公公不喜人唤他内侍监,待会儿行礼时,记得同我一般称呼便好。” 寒风中小姑娘肉眼可见的摇晃了一下,欲言又止地望着她,最终还是怯生生地开了口,“宝、宝福公公为何要见奴婢啊?” 整座皇城中,无人不知晓连宝福是谁。 他曾服侍过两朝天子,是先帝钦定的内侍省大监,当今圣上还在年幼时,连宝福就跟在他身旁,直至如今年过花甲,依旧日日伴随左右,从未惹过圣上不悦,便是皇后见了他,也会客气礼让。 按常理,连宝福这般身份的人,根本不会去见宋楚灵这样一个冷宫的小宫婢。 望着局促不安的宋楚灵,何瑞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不是不愿说,而是他也不知道原因。 何瑞带着宋楚灵走进内侍省,一路遇见的宫人们都各自忙碌,几乎没有一个人休息闲聊,待穿过一条极长的廊道,两人来到一座院子。 院里种着一颗槐树,树枝上挂着几个精致的鸟笼,有两个宫人正在给那些鸟喂食,听到身后脚步声,便停下动作,转身朝何瑞行了一礼,目光扫过身后的宋楚灵时,平静的眸光里带着些许好奇,不过这份好奇在何瑞看向他们时,便倏然被压下。 何瑞来到门前,抬手叩门道:“保福公公,宋楚灵带到了。” “嗯。”门的另一边传来轻哼,像是丢盹儿时被人忽然扰醒那般,待片刻之后,才慢慢飘出几个字,“进来吧。” 何瑞将门推开,侧身让出位置,宋楚灵攥着衣袖,垂眸不敢随意里面张望,只是盯着鞋尖,缓步朝里走去。 何瑞没有跟着进去,他将门关上,守在外面,抬手将院里那两个宫人挥退。 宋楚灵来到堂中,虽未特意打量,余光却也能将屋中的情况扫个大概。 这屋里上首的地方摆着一张罗汉椅,在正中的小方桌上,隔着果盘和茶水,两旁各坐一人,看不清面容,但身形轮廓她也猜得出,右边的是连修,左边白发之人便是连宝福。 宋楚灵依照规矩,朝连宝福的方向屈腿行礼,“宝福公公吉祥。” “宋楚灵啊。”连宝福口齿有些含糊,说话也是慢吞吞的,他眉眼带着弯弯的笑意,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顿了片刻才道:“耷拉着脑袋做什么,抬起脸来同我说话。” 宋楚灵抬起头,眸光依旧落在下方,双腿还保持着行礼时的弯曲,毕竟连宝福方才只是让她抬脸,并没有唤她起身。 连宝福唇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端起茶盏,慢悠悠地翻着茶盖,望着她道:“家在何处啊?” 他语气慈祥又和善,若不是这身衣裳,根本不会有人将他与那传闻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侍监相提并论。 宋楚灵僵硬的身子微微晃动了一下,脸上的紧张却没有半分消退,她咽了口唾沫,小声答道:“家、家在潭州,盛江村。” “嗯,江南啊,是个养得人的地方。”连宝福呷了口茶,缓声又问,“家中几口人呐?” 宋楚灵道:“家中只有奴婢同母亲二人。” 连宝福微眯起眼,仔细地打量她的五官。 过了半晌才将手中茶盏搁下,从一旁的粉彩过枝八桃纹盘中,拿起一个橘子。 他一面剥着橘子皮,一面又貌似随口的与她攀谈,就好似一个和蔼的老人在与她闲话家常,与一旁全程冷脸不语的连修截然相反。 宋楚灵表面上松弛几分,心中却不信这连宝福会是个和善之人,他若当真温善,怎会到现在都不唤她起身,任由她身子肉眼可见地开始不住摇晃。 “听说你上次险些坠楼,可落下伤病了?”连宝福关切道。 宋楚灵深吸一口气,身子努力保持着平稳,“劳宝福公公挂念,奴婢无恙。” “嗯。”连宝福点点头,将最后一块儿橘子皮撕开,将剥好的橘肉放在桌上,含笑着朝她招手,“这是今日刚从夷陵贡上的橘子,圣上特地赏我的,你来尝尝。” 宋楚灵忍着酸痛站起身来,她朝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忙停下来摇头道:“御赐之物,奴婢不敢。” “不敢?”连宝福眉梢扬起,带着笑意的唇角朝上方急促地跳动了几下,到最后,像是忍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似的,忽然大笑出声。 他的笑声在房中回荡,令人不自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连宝福一面笑着,一面站起身朝宋楚灵缓步走来,“欺瞒天家,谋害性命……我瞧你胆子大着呢。” “说,惠英还教你什么了?” 宋楚灵神情疑惑又惶恐,俨然一副受惊的模样,连忙向后退去,却被不知何时起身的连修一把拉住手臂。 她还未来及做出反应,腰间的白玉佩便被连修用力扯下。 5、第五章 宋楚灵抬手去夺玉佩,手臂却被连修握得更紧,紧到她忍不住蹙眉吸气,对上那双冰冷的眸子,她到底还是泄了气,抿着唇无声地落下泪来。 连宝福在接过玉佩的瞬间,脸上的假笑终于散去。 他拇指带着几分颤抖,在上面反复的摩挲,许久后,一把将玉佩握在掌中,神情沉冷地看向宋楚灵,“你与惠英到底是何关系?” 连宝福口中的惠英,正是宋楚灵的师父。 在宋楚灵还是荣林溪的时候,她几乎日日能看到这块玉佩,它就系在师父的腰间,无论何时也未曾卸下。 直到两年前她离开昭偌寺那日,师父才将这玉佩交到她手中。 “这是师父能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它会是你在宫中的护身符。” 也是那时她才知道,师父曾经不只是已故太后身边的嬷嬷,她还与内侍监连宝福有过一段情谊。 “可是师父,你说过人是会变的,这么多年过去,连宝福会不会……” “不会。”师父眉眼中带着些许怅然,语气却十分肯定,“你按照我说的去做,他一定会护你周全。” 师父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牢记于心,在连宝福沉冷的质问中,她没有开口,而是垂眸继续落泪。 见她不说话,连宝福冷笑一声,“她是想让你用这个做护身符么?” 果然与师父猜想的一样,连宝福在看到这块玉佩的时候就知道了她的来意。 只是宋楚灵不能回答,她按照师父说得那样,含着泪望他,什么也不说。 “惠英啊惠英……”连宝福再次冷笑,他未曾想过十七年不见,她竟然会用这样的法子来刺他。 连宝福合眼背过身去,慢慢回到罗汉椅旁坐下,待再次抬眼看向宋楚灵时,脸上又恢复了昔日的那份和善,“既然你不肯说她,那我们便说些旁的。” 连宝福道:“宸妃是你什么人?” 宋楚灵依旧没有回答。 连宝福满意地点头道:“惠英将你教的不错,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 他语气略微变了变,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当年宸妃宠冠六宫,我跟在圣上身侧,几乎日日都要见到她,对她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你与她气质不同,这双眉眼却是生得一模一样。” 宋楚灵哭声渐止,连修也将她的手臂慢慢松开。 连宝福继续道:“去年八月十四,你去藏书阁表面帮忙,实则寻到当年延晖阁一事的卷宗,只可惜那卷宗只有两页,内中详情你未曾查到,只是看见刘翠兰曾说宸妃时常在延晖阁念诗,所以从那之后,你便开始去御花园帮忙……” 连宝福说得这些,宋楚灵并不觉得意外。 当年师父能从一个毫不起眼的宫婢,成为太后身边最得力的亲信,正是因为连宝福,可以说师父的一身本事,皆是连宝福所赐。 所以从本质上讲,宋楚灵的心机手段也是来自于连宝福,只要他有心要查,这皇城中怕是没有能瞒过他的事。 宋楚灵清楚的知道这些,便也没有想过隐瞒什么。 在刘翠兰坠亡那日,她是故意将藏了两年的这块玉佩戴在身上的。 这玉特殊的地方不在材质,而是当初被连宝福一分为二,只有熟悉当中一半的人,才会一眼将另一半认出。 宋楚灵知道连宝福不会去御花园,来的人只会是连修,于是她刻意露出玉佩给连修看,她要连修充当信使,将消息带给连宝福。 依照连宝福缜密的心思,必定要先将她底细查清,再传她见面。 也正是如此,她才会猜出今日是连宝福要见她。 宋楚灵听到此处,便知可以开口了。 她双膝落地,朝连宝福叩首道:“宝福公公,奴婢只想查清当年宸妃的死因。” 连宝福嗤笑道:“那你若是查清又打算如何,像对刘翠兰那般?” 宋楚灵咬住下唇,透亮的眸子中含着隐隐恨意。 “胡闹!惠英真是……”责怪的话被连宝福强压回喉中,他深吸一口气道:“宸妃当年的确是自缢而亡,你若还要执着于此,我定不会帮你,你若是现在悔了,倒还来得及。” 他如今这把岁数,没必要将自己卷入任何纷争中,但若这孩子识趣,送她出宫倒是可以。 却没想宋楚灵没有半分思量,直接再次伏地叩首,“奴婢不悔。” 不亏是惠英带出来的,连性子都同她一样倔,连宝福气得心口发闷,好半天都没再开口。 宋楚灵红着眼尾,缓缓抬起头道:“奴婢不敢求公公庇护,更怕连累到公公,所以两年来未曾拿着玉佩寻你,奴婢这次……只是想帮师父……” 连宝福眉心微蹙,便听宋楚灵面带疼惜地道:“奴婢记得有一次师父带着奴婢去山上采药,不慎滑落时她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护好这块玉。这块玉对师父而言,比自身还要重要,她交于奴婢的时候说,若那个人还记得她,便会帮她。” 宋楚灵说到这儿,抬眼看向连宝福,“说实话,奴婢不信世间情意,宝福公公呢,你可信?” 连宝福没有说话,目光也不知落在何处,良久后忽而笑道:“这番话也是她教你同我说的?她以为,我听了这番话,会帮你?” 宋楚灵摇头否认,“师父不让奴婢在公公面前提她,这些话是奴婢擅作主张说出来的。” 对了,这才是惠英的性子。 连宝福没有说话,拿起手边的橘子放入口中,朝宋楚灵挥了挥手,“下去。” 宋楚灵拭掉脸上泪痕,躬身退下。 随着院内脚步声逐渐远去,静默的屋内便只剩下连宝福一瓣又一瓣往口中塞橘子的声音。 待那蜜橘全部吃完,他双眸已红,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今年的橘子怎么这般酸涩。” “父亲。”一旁的连修递上帕子。 连宝福没有接,他靠在桌案上用手扶住额头,长叹一声。 随后又是许久的一阵安静,就在连修准备退下时,连宝福忽然沉声道:“护着点儿。” 说着,他扬手一挥,将紧握在掌中许久的玉佩朝连修扔来。 连修立即抬手将玉佩接住。 从内侍省出来,宋楚灵没有直接回寒石宫,而是拐去藏书阁寻小落子。 小落子比她还小两岁,去年才入宫来的,藏书阁这样的地方,甚至还不如寒石宫,平日里捞不到半分油水。 这孩子又瘦又小,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他见到宋楚灵来了,满脸忧心地围着她转了两圈。 “你怎么有空来寻我了,身子可好利索了?” 宋楚灵与刘翠兰的事,私下里早已传开,一想到宋楚灵险些无辜丧命,小落子好几晚都没睡好。 宋楚灵笑着拿出一条帕子给他,“我早没事了,这个月一直在休息呢,这是我闲来无事做的,我秀活不算好,你将就着用。” 小落子惊喜的接过帕子,连连道谢。 知道没有小落子没受牵连,宋楚灵心头松快了些。 等她回到寒石宫,张六拉着她问了一通,生怕她得罪连宝福,让整个寒石宫给她当垫背,宋楚灵自是没有说真话,装傻充愣应付过去,这才回了房中休息。 夜里睡觉时,宋楚灵又将今日与连宝福见面的点点滴滴在脑中反复回放。 她的言行没有半分纰漏,全部是按照先前设定好那样做的,可她还是会感到不安,她永远也无法做到真正的去相信任何一个人。 这份不安持续到两日后,宋楚灵被再次传来内侍省。 还是那个院子,只是这一次没看到连宝福,只有连修在院中的槐树下站着。 他抬眼望着笼中鸟雀,不知正在想着什么,直到宋楚灵闯进他颀长的身影中,他才倏然回过神来,收了目光看向宋楚灵。 在他面前宋楚灵不必再装模作样,索性就收了那份娇憨,微微俯身道:“连少监。” 连修“嗯”了一声,语气与神情还是那副清冷模样。 他从袖中拿出玉佩,那日让他扯断的红绳被换成了金丝红线编织的平安结。 他上前两步来到她身侧,与她距离只在咫尺。 宋楚灵正欲后退,却被连修出声叫住,“别动。” 他声音平静无波,与他的神情一样,让人轻易感受不到任何情绪。 他略微弯身,拨开宋楚灵最外的那层单衣,抬手开始帮她在腰间仔细地系着玉佩。 寒风穿过老槐树,夹杂着些许清香朝两人缓缓而来。 女子颊边的一缕发丝,不着痕迹地从连修鼻尖轻轻拂过,微凉,轻柔。 正在系绳的修长指节,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连这指节的主人都未曾察觉,却落入了身旁人的眼中。 待系好玉佩,连修立即退开,与宋楚灵拉开距离,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那日冒犯,还望见谅。” 宋楚灵将手落在腰间,手指在触碰到带着些许温度的玉佩时,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连修眉心微蹙,他以为宋楚灵会气恼,又或是装作不曾在意的说声无妨,却没想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这里笑。 连修不解地看向她,问道:“你为何笑?” 宋楚灵也毫不避讳地抬眼与他对视,面容轻松愉悦,“有可以信任的人,真好。” 深秋的一切明明都是那般的寒凉,却不知为何会在此刻,四周莫名的生出了一丝暖意。 6、第六章 晌午的柔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化成一道道光束,星星点点地落铺满整片树荫,宛如夜阑璀璨的星空,而树荫以外,又是一片寂静晴朗。 一阵鸟鸣闯破寂静。 连修陡然回神,率先移开目光,望向身旁忽然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那双鸟儿。 “这是什么鸟啊?”宋楚灵也随着他目光看去。 连修拿起笼边挂着的竹镊子,冷冷道:“珍珠。” “珍珠?”宋楚灵上前一步,来到精心雕琢的黄花梨木鸟笼下,好奇地盯着两个来回蹦跳的小家伙道:“燕子报春,布谷催耕,喜鹊送喜……那这两个小珍珠呢,可是有何寓意?” “没有。”连修回答的不假思索。 没有么…… 宋楚灵深看连修一眼,又问:“是宝福公公养的,还是你养的?” 连修从青花鸟食罐中夹了几片嫩叶,圆嘟嘟的珍珠鸟立即停止叫喊,跳到他手边乖巧地吃了起来。 直到那两只鸟儿吃饱跳开,他也没有回答宋楚灵的问题。 宋楚灵也没有再去追问,她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不过,若是能趁着今日,从连修身上再多一些探究,会更好。 她手指伸向笼中,朝着里面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摸去,哪知还未碰到,手臂就被连修倏然握住拉了回来。 “它们怕生,会啄人。”连修说完,将她手臂松开。 宋楚灵望着方才被连修握住的地方,疼得吸了口气。 连修心中诧异,他方才只是出于提醒,并未用多大力气,应该还不至于将她伤成这副模样。 宋楚灵悬在半空的手臂略微向上抬起,宽大袖口随即向后滑落,露出一只纤细白皙的小臂,而就在这白净的肌肤上,一道红痕显得尤为刺目。 宋楚灵状似无意,连忙将手臂垂下,重新拉好袖口。 连修望着已被遮掩住的手臂,默了片刻,才想起那道红痕的来由。 他提步朝房中走去,待出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白玉药瓶。 他将药瓶拿到宋楚灵面前,语气还是那般平静地道:“那日……” 那日他是害怕宋楚灵在父亲面前反应过激,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才伸手去拉了她,却没想到会误将她手臂伤的这样严重。 然而解释的话就在嘴边,却迟迟说不出口,最终他也只是语气略微低沉地道出两个字:“抱歉。” 宋楚灵似是并没有放在心上,半开玩笑着对他道:“下次记得轻点。” 连修道:“不会有下次。” 既是父亲要他护着,他便不会再伤她分毫。 这次宋楚灵听出了连修的情绪,他这句话说得极为认真,很明显是在对她作保证。 从前未曾与连修接触过时,她有意无意中听过不少关于连修的传闻,知道他从七岁便被连保福收为义子,带进宫中。 在这十二年里,有无数宫人试图与他接近,这当中有的想要攀附登高,有的想要求个庇护,也有的是着实迷了他这身皮囊…… 然而无一例外,那些人皆未如愿。 宋楚灵没有推辞,将药瓶接到手中,光看这玉瓶的精致程度,就知道里面的用料不会普通。 她打开盖子,闻了闻里面的味道。 在她的印象中,化瘀的药水一般都会比较刺鼻,而这小玉瓶里的味道,不仅清淡,还带着一股好闻的幽香。 看来的确不是寻常之物,光着里面调香用的草药,便已价格不菲。 “一日三次,早中晚各一次,每次用这些便足矣……”连修伸手给她示意每次涂抹的量。 宋楚灵认真听着,顺势又将手臂抬起,露出上面的红痕,按照连修说得那样将药水往红痕处倒,不料她小手一抖,直接洒出来小半瓶,药水顺着手臂就朝地上流去。 连修下意识用手去接,待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心已经放在了宋楚灵的小臂下面,将那些药水全部接在了掌中。 “呀……”宋楚灵先是一惊,随后无比自责地抿唇道,“这药水很珍贵吧,都怨我不注意,平白浪费了这么多。” 她嘴上这样说,动作却没有半分变化,小臂还在连修的掌心上放着。 连修的神色有一瞬的复杂,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无妨的,不会浪费。” 他语气冷冰冰的,却是用手直接将那些药水,全部覆在红痕处,开始帮她涂抹。 他动作轻柔又缓慢,指腹上生出的那层薄茧,在与红痕接触时带来了一丝痒意。 宋楚灵手臂微颤了一下,连修的动作也跟着一顿,余光不知怎地就瞥见了那只娇软白皙的小手。 这只手他在不久前曾握过。 那时他为了检验宋楚灵有没有提前缠过藤蔓,见她磨磨蹭蹭半天不肯抬手,他便直接将她手掌握住查看。 结果那只手除了干活时留下的茧子,根本寻不到一丝被藤蔓划伤的痕迹。 想来这么多年,那还是他第一次推算失策。 若是不知那是宋楚灵设计好的,便也罢了,后来得知一切都是宋楚灵刻意的筹划,他哑然之余,还有许多想不明白的地方。 见连修盯着她手掌,神情有些恍惚,宋楚灵也猜出他约摸是想到了之前的事,却是故意装作不知地问道:“我的手可有问题?” “没有。”连修立即收回目光,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松开宋楚灵的小臂,掏出一条牙白色帕子,擦着手中残留的药水,语气生硬道:“待过两日红痕变成青色的,每日便只需一次。” 宋楚灵看了一眼被褐色的药水染了颜色的帕子,点头将药水收好,道:“若无旁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等一下,我有些事情不解,可否询问一二?” 连修收好帕子,指了指一旁老槐树下的原形石桌,示意她到这边坐下说。 宋楚灵迎着寒风瑟缩了一下,一面往石桌旁走,一面紧了紧宽大的袖口,暗暗叹气。 原本以为今日她与连修不会相处太久,便耐着寒意,特地穿了这件宽袖宫服,想要用胳膊上的红痕来试一试他,却没想一时半会儿竟回不去了,不过好在石椅上放着软垫,坐上不至于太过冰冷。 两人一落座,连修便问她:“为何入宫两年才拿出玉佩?” 这个问题宋楚灵不算意外,她坦然道:“如果我第一日入宫,就拿着它寻到内侍省,你说宝福公公会帮我么?” “不会。”连修道。 宋楚灵道:“是啊,他不仅不会帮我,还会因为怕我惹事,就将我送出宫。所以我必须寻到一个契机,一个让他即便不愿帮我,也不会赶我走的契机。” 话说至此,连修终于反应过来。 刘翠兰就是她口中的契机,她是在借刘翠兰的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不管父亲愿不愿意出手,至少刘翠兰的局,她设的几乎毫无破绽,便是父亲能推测出事情原委,也寻不到任何证据来给她定罪。 所以这个局,表面上是为刘翠兰设的,实则在无形中,他与父亲也已经进了局。 宋楚灵以为连修多少会带些气恼,谁知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若有所思地点头道:“便是定不了罪,父亲若是不肯容你,你日后在宫里也只会是寸步难行。” 宋楚灵漫不经心地捏起面前一片枯黄的落叶,缓缓道:“这条路原本就寸步难行。” 一阵寒风吹过,她手指松开,黄叶随着风不知飘去了何处,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 宋楚灵看了眼天色,再待下去她恐要受凉,便起身打算离开。 “刘贵人为何帮你?”见她要走,连修也跟着起身。 “她没有帮我。”宋楚灵拍了拍手上灰尘,“她那日高烧,昏昏沉沉哪里还记得清时辰,不过是我说几时,她便以为几时罢了。” 连修恍然大悟,再次看向宋楚灵时,眸中的平静终于被一股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这座皇城中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事层不出穷,他见过太多太多,却从未见过如她这样,仅凭一己之力就能设出如此精绝的局,很难不叫人惊叹。 “你……”声音刚一出来,他便意识到情绪有几分明显的起伏,随即停住,将脸色沉下,待缓了片刻,才重新抬眼望向面前这双从容的眉眼,面容平静地冷声道:“颖悟绝伦。” 宋楚灵听说过连修少言寡语,也知道他待人向来严苛,冷言冷语才是常态,夸人应当极其罕见。 可夸了就是夸了,非要将脸沉成这个模样来夸,她有些没忍住,垂眸笑了。 连修还以为她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便又道:“我是在说你聪慧过人。” 宋楚灵含笑的眸光下,藏着一丝彻骨的寒意,“可我要做的事,只有聪慧还不够……” 话音落下,她冲连修微微俯身,在转身将要离去时,她的眸光再次从那两只珍珠鸟身上扫过。 一个人的心性是可以伪装的,但纵然伪装得再精妙绝伦,那皮囊之下最深处的欲望,也能令人探究。 她在昭偌寺这么多年,见过不计其数的香客,他们有地位的悬差,有年纪的大小,也有性格的迥异,可不论再不相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是人,只要是活人,他终有所求。 即便是连修这般冷漠平静之人,也有所求,只是他将所求藏入高墙,不愿被人窥探罢了。 青石板铺的小路上,宋楚灵缓缓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身侧的三丈红墙,她口中低喃:“珍珠鸟……是信任与依赖的象征……他的所求,不难。” 待越过高墙,便可一览无遗。 7、第七章 几日后的一个晌午,阴云密布,寒风骤起,想来很快便会落下一场大雨。 内侍省前厅,连修正在审阅六局方才送来的一批册子,皆是月初各宫人员调配的名单。 他眸光不紧不慢地扫过一个个名字,在看到宁寿宫的名单时,倏然顿住。 片刻后,他唇角浮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原来他还是想浅了,被引入在那个局中的,还有六局之首的赵宫正。 连修蹙起的眉心愈发深沉。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何瑞绕过屏风来到厅中,见连修这副神情,一时有些惊讶,立即肃了神情上前询问:“连少监,可是这名册上出了岔子?” 连修收敛神色,将名册扣在桌案,冷声道:“宁寿宫的调动不妥,还需修整。” “宁寿宫?” 何瑞不解地蹙起眉头,按理来说,六局不应该会在宁寿宫的事情上出岔子。 连修没有想要和他解释的意思,直接问道:“寻我何事?” 何瑞的心思还在宁寿宫上,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颇有深意地朝外面看了一眼,压声道:“是寒石宫的楚灵姑娘来了,就在院外候着呢。” 屋里氛围原本就有些不对,在听到宋楚灵寻来之后,瞬间变得更加阴冷。 “谁允她进来的?”连修面上还是平时那样不冷不淡的模样,语气却是带着极为明显的不悦。 他生人勿进的性子,何瑞一直是知道的,这些年来也帮他挡掉不少寻上门来的宫婢,只是这宋楚灵,前几日先是被连宝福传见,没过两日,又被连修传见。 这两次都待了不少的时间,尤其是与连修独处那次,走的时候,小姑娘看着心情不错,与从前那些在连修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宫人截然不同,何瑞便私以为这姑娘和连修是攀上了交情的。 今日外面天色沉得吓人,随时都有可能下暴雨,他怕小姑娘身子受不住,连修怪罪下来,这才给直接领进院里的,却没想是他会错意了。 何瑞自知不该擅作主张,忙弯身朝外退去,“我这就撵她出去。” 越过屏风,何瑞正欲转身而出,面前的男人语气竟忽然又松下几分,道:“罢了,让她先等着。” 沉闷的响雷从远处的天空滚动而来,厅外的宫人脚步愈发匆忙起来,只有宋楚灵还在原地站着,肩膀微微耸起,手心不住地搓着热气。 起初有几个宫人拿东西路过,她还迎过去还想帮人家搭把手,谁知内侍省的宫人规矩极重,见她迎过去,连连摆手避开,宋楚灵见状,也不敢再给人家添麻烦,就老老实实在原处待着。 天上开始飘下零星的雨点,厅内终于传来熟悉的肃冷声音。 “进来。” 宋楚灵笑盈盈迈上台阶,在走进厅内看到只有连修一人,便收了脸上的假笑,带着些许歉意地上前道:“我不知你这会儿在忙,不然定会换个时辰来寻你。” 连修没有说话,寒凉的眸光紧紧盯着她看。 宋楚灵眼睛从书案上略微一扫,便明白连修为何会这样看她,她没有半分慌乱,径直走到连修面前,若无其事地问道:“怎么这样看我,可是怨我扰你办事了?” 见连修还是不语,且神情愈发不好,宋楚灵又叹了口气道:“可是……” “换时辰?”连修忽然冷声将她打断,“你这个时辰过来寻我,不是算好的么?若当真换了时辰,岂不是会误事?” 宋楚灵挑起眉梢,显然对这番话感到十分诧异。 连修见她不说实话,索性将面前的名册直接翻过来,亮给她看。 “我愿护你安危是真,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可以随意驱使我。” 他的确受父亲之意,会尽可能护她周全,也承认她的聪慧到了令他叹服的地步,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将他视为棋子,随意扔进那些所谓的筹谋中。 宋楚灵没有解释什么,而是垂眸去看面前的名册,见到她的名字出现在宁寿宫的养性苑洒扫一职下,颇有些好奇地看向连修,“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见她还不肯说实话,连修语气更加生冷,“内侍省虽掌管宁寿宫事宜,却不代表我能将你从养性苑调进内院。” 宋楚灵忽然失笑。 这笑容也不算全然做戏,她是真的觉得有些好笑。 她与连修只见过四面,这当中连修对她所谓的关心,也是基于玉佩的缘故,又能有几分是出于真心? 在这种情况下,她驱使他做事,定会冒犯到他,这无异于直接拿起锤头用力敲他竖起的高墙。 她不会这样傻的。 眼看连修神情着实冷到骇人,宋楚灵忍住笑意,认真解释道:“我进宁寿宫的确是为了接近晋王,但绝不是你说的这种法子。” 说到这儿,她抬起眸子,明亮的杏眼与那双清冷的眸光相视,语气轻细又缓慢地问他:“在你心里,我就这般无用么?” 不等连修回应,宋楚灵淡粉的薄唇中忽又念出他的名字,“连修啊。”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怅然的语气令人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异样。 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也不知在何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也倏然沙哑起来,“夸我颖慧绝伦的人,可是你啊。” 幽冷的瞳仁在这一刻微微颤动,原本满腹的责问瞬间有些说不出口,连修迅速移开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回名册,继续冷着一张脸道:那你……” 宋楚灵深吸一口气,将他话音打断,“我没想过驱使你,甚至……你也不必护我,更不必对我那般揣测。” 她拿出一条鹅叠的四方端正的鹅黄色帕子,“我今日寻你来,是为了给你这个的。” 她弯身将帕子呈到连修面前。 这帕子是用雨花锦所制,右侧的角落里绣着一只鸟儿,仔细辨认,倒是能看出是只珍珠鸟。 宋楚灵这两年一直在寒石宫,原本是讨不到什么好东西的,这雨花锦还是年初她趁着储秀宫事多,跑去帮忙得的赏赐,一直让收到如今,才舍得拿出来送人。 便是她不说,连修也猜得到这雨花锦对于她而言,是来之不易的东西。 “那日见你帮我涂药后,将帕子染了颜色,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好在这两日闲在屋中,便匆忙绣了这条帕子。” 连修的唇畔微微动了动,可最终也没有说话,神情也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只是眸光一直落在那只珍珠鸟上。 宋楚灵见连修不接,便直接将帕子放在桌上,直起腰背道,“东西带到,我便走了。” “帕子绣的这般匆忙,又赶在今日来寻我,当真只是为了这个?”连修再次抬眼凝视着她,冰冷的目光中依旧含着一丝疑虑。 宋楚灵唇角浅笑,无奈道:“明日我要开始上值,若今日不来,再想抽空过来寻你,便不知会到何时。” 也不管连修信与不信,她说完便福了福身,转身朝门外走去。 原本他还觉得宋楚灵是在他面前做戏,可眼见人影即将消失眼前,当真是要离去时,连修终是忍不住将她叫住。 “等等。” 宋楚灵脚下顿住,也没回身,只是头朝后略微偏了偏,对他道:“你厌恶我无妨,那帕子却是好东西,莫要糟蹋了,也不要……” 外间狂风肆虐,怕打在窗纸上传来一阵猛烈的声响,宋楚灵的话被戛然打断,单薄的身影也被惊的瑟缩了一下,待顿了片刻,才道:“不要让我拿回去。” 她语气比之前温软不少,仔细听尾音还着几分极不明显的颤抖。 不知是因为冷的缘故,还是其他…… 暴雨倾盆而落,一时间周遭全是哗啦作响的雨滴声。 望着眼前的女子,连修的眉心紧紧蹙起。 他何曾说过厌恶她。 “与这些无关。”连修垂眸将帕子收回怀中,拿起名册道:“我是要与你说一声,我会将你从宁寿宫调走。” 宋楚灵明显一愣,随后立即回身,不可置信道:“平白无故你换我走做什么?” 连修声冷道:“我既是应了要护你周全,便不能允你进宁寿宫。” 当今圣上膝下四位皇子,两位公主。 住在宁寿宫的李研,正是圣上唯一的嫡子,也是嫡长子。 他容貌与皇上生得极为相似,性格活泼又不会失礼,自幼还聪慧过人,极受帝后宠爱。 只是天不遂人愿,年幼的李研体弱多病,在四岁时高热了三天三夜,最后身落残疾,一双小腿不能下地行走,终日只能坐于轮椅出行。 帝后二人皆为痛心,也就是自这之后,皇后便开始食素,还在坤宁宫设立了一座佛堂,日日礼佛求佛祖庇佑她唯一的子嗣。 两年前李砚弱冠之时,被皇上封为晋王,也是四位皇子中第一个封王。 按照规矩,成年的王爷应当出宫开府,除非被立为太子,方可入住东宫。 然皇上却直接下令,让他入住宁寿宫,一应事务交于内侍省掌管。 内侍省最初的设立,是为了侍奉帝后宫内的事务,而后内侍省势力逐渐扩大,管辖的范围几乎要涵盖内廷,可到底明面上还是由六局负责。 皇上破例让晋王入住宁寿宫不说,又下令让内侍省掌管内务,相当于对外直接将晋王的身份抬至与帝后同等的位置上。 足以证明皇上有多么宠爱他的这位嫡长子,若不是大魏礼法不允身患残疾或是容貌破损之人入朝内,怕是皇上会直接下令让晋王入主东宫。 “我承认刘翠兰的局,你设得的确精妙绝伦。” 连修说着,从笔架上挑出一根羊毫笔,“可晋王不是刘翠兰,宁寿宫也不是能让你轻易使手段的地方,若你当真出了事,别说是我,便是父亲也护不住你。” 羊毫笔刚沾染上墨水,笔杆处便倏然多了一只娇软的小手,紧紧将笔握在掌中。 她小指隐约与连修冰冷的食指碰在了一处。 冰凉,微痒。 连修动作停住,抬眼看向宋楚灵。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宋楚灵语气十分坚定,一双眉眼从容不迫,“从入宫第一天开始,我走的每一步路,都心中清楚。” “连修。”她又一次叫他名讳,“你知道么,我愿意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所谓的庇护,而是因为我相信你。” 羊毫笔杆上忽然一轻,那只娇软的小手垂落于腰间,在那块儿透亮的白玉上轻轻敲了两下,“我知道因为这块玉,你不会伤我,我也清楚你的确是为了我好。” 她顿了一下,水亮的眸光隐含期盼地看向连修,“所以,你也试着相信我,好么?” 眸光相撞的瞬间,一股异样的感觉从心尖处向外蔓延,这感觉令他格外不安,可又不知为何,他却不排斥。 他望着她,莫名想起了初次见面时她跪在堂中,哭哭啼啼为自己辩白的模样,那时的她毫无心机,是个只知道踏实做事的小婢女,与此刻聪慧果敢,刚毅冷静的宋楚灵决然不同。 可不论哪一个她,都是那样的令人信服。 孰真孰假,恍惚中他似乎也寻不到答案。 可有一件事,他此时非常的清楚,算上今日,他们只见过四次,却不知到底是从哪一次或是那一刻开始,她与他眸光相视的时候,都会是他率先移开,而这一次也毫不例外…… 他垂眸看着面前名册,明明上面写了许多名字,可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个字。 他将各种混乱复杂的情绪,用极为刻意的冰冷去做遮掩,沉着脸像是在思索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良久后,他将羊毫笔搁在一旁,取出印章,落于名册。 雨珠从遥远的天间,一颗接一颗飞速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阵阵噼啪的声音。 内侍省外的房檐下,宋楚灵环抱双臂,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漫天水雾。 今日是一月休养的最后一日,晨起时她便看出要落大雨,但她依旧不顾天色也要立即寻到内侍省,便是要做两件事,最重要的那件已经落实,如今还剩下一件,尚未得到答案…… 再等等吧。 须臾之后,身后朱红大门缓缓拉开,高瘦颀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望着那柄递到面前的茶白色油纸伞上,宋楚灵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等到了。 8、第八章 一连三日大雨,将皇城内的红墙金瓦冲刷的格外干净。 六局调配的指令也终于在晌午放晴时送到了寒石宫,院里正在洒扫的几个宫人听到消息,立即围住宋楚灵,无不好奇地询问起来。 张六只是略微怔了怔,没有说话,转身回走进房中,等出来时,他将院里宫人遣散,只留了宋楚灵。 其实早在半月前,就有女史来寻过张六,问了许多关于宋楚灵在寒石宫这两年的表现,张六那时就知道宋楚灵会被调走,只是他没有想到,宋楚灵能被直接调进宁寿宫。 “你这孩子过于老实了,出去可是要被欺负的,不管做什么,记得要留个心眼。”他叹了口气,从袖中拿出一包东西递到宋楚灵面前,语重心长道,“咱家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就这么点东西,等你到了地方,好歹也能打点一二。” 既是说让她打点,这里的东西宋楚灵自然是不敢接。 她退开一步,红着眼朝张六恭敬行礼,道出一番感恩照顾的话。 张六听着,眼眶也有些泛红,他是打心眼里喜欢宋楚灵的,要知道两年前这批宫人刚入宫的的时候,几乎人人都在私下里做打点,说什么也不愿分到寒石宫这种地方来。 奴才最怕跟错主子,寒石宫这样的地方,住的都是什么主子?这可都是犯过大错的妃嫔,她们想要重新出去,简直难比登天,照顾她们根本捞不到什么油水,且还会耽误时间和精力。 最终能被派到寒石宫里的人,要么是惹了上头不悦,刻意送来磋磨的,要么就是糊口饭而已,不求上进的,还有一种,就是如宋楚灵这样,傻到连打点都不会,旁人避而不及,她却一口应下的傻子。 她刚来时一脸朝气,做活比所有人都认真,张六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可就是直到方才,她也依旧是这几人当中最勤奋踏实的,且毫无怨言。 张六将她一路看过来,他知道宋楚灵出身贫寒,也是家里没有办法才将她送进宫的,便不由想起自己来。 他不到十岁就做了阉人,来到宫里无依无靠,所幸有个师父带他,这让他才有机会做到寒石宫掌事一职。 张六颇有些感慨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咱家看出你是个有福气的,日后若是真的能混出个模样,别忘了咱家就行,若是叫外面那些腌臜货欺负了,不行就回寒石宫,咱家多少也能护着你。” 话音落下,宋楚灵鼻尖通红,眼泪巴巴的将东西收进袖中。 张六的这份情她是需要承下的,不论当中几分真又或是几分假,在这偌大的皇城中,多留一条后路总是没错的。 入宁寿宫前,宋楚灵还需去尚仪局学几日规矩。 这次与她一道被分去养性苑的还有两位宫女,那两人之前是在御花园做事的,当中那个名为王兰兰的,正是与她那日一道被刘翠兰训斥的宫女。 王兰兰一见到宋楚灵,就高兴的迎过来与她寒暄,简单的聊过几句后,王兰兰压声道:“听说养性苑是前些年皇上专门为王爷修建的,里面的奇珍异草比百花园的还要多呢,听说之前的宫女,就是因为疏于照顾,才被调走的,咱们三个日后可得仔细着。” 御花园探听消息是比旁的宫要快些,宋楚灵对她的话并不疑虑,她故作疑惑地道:“咱们不是负责洒扫的么,也要管那些花草?” 另一个宫女“啧”了一声,上前道:“你以为只扫扫地就成了,日常的养护还得是由咱们来啊,你在寒石宫就只管扫地,不浇花锄草?” 三人正在闲谈时,廊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位女史,她已经望了三人许久,在听到这句话时,才忽然出声道:“凡是没得吩咐,便不得擅作主张。” 三人立即噤声,望见她时明显都怔了一瞬,随后连忙朝女史的方向弯了弯身。 女史下廊来到她们面前,只是看了宋楚灵一眼,便将目光落在那二人身上,再次叮嘱道:“入了宁寿宫,只需做好本职,莫要存旁的心思。” 三人齐声应下。 想来也是,若真是有那么多的奇珍异草,必定是会交给专人来养护,怎会轮得到她们这样的洒扫婢女去照料。 在尚仪局学规矩的这几日里,她们从女史口中听了不少关于养性苑的事。 这才知道上个月那几个宫女为何会被调走,原来是因为她们仗着懂点养护花草的皮毛,见深秋天寒,赶在入夜前将园里的几盆小木槿搬进了房中。 最终,小木槿是保住了,她们却丢了差事。 在尚仪局的一间小屋中,三人挤在一张通铺上。 想到明日就要去宁寿宫,宋楚灵早早就洗漱完,倒头便睡,这会儿呼吸已经冗长沉缓。 王兰兰翻来覆去睡不太踏实,最后实在忍不住,戳了戳宋楚灵的后背,见她不应声,呼吸也没乱,又转过身去找另外一个。 “红梅?”王兰兰小声道。 红梅也一直紧张的睡不着,听见王兰兰叫她,就把眼睛睁开,朝她眨了眨。 虽说她们从御花园调到宁寿宫,级位没有变化,可宁寿宫这样的地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只要能安安稳稳不出岔子,逢年过节的赏赐可是旁的宫没法比的。 不过入宁寿宫也是有风险的,虽然外界都传晋王待人温善,从不苛责,可眼见一批又一批进来不久又被调离的宫人,谁的心理能没有压力? 黑暗中王兰兰叹气道:“眼看就要入冬了,万一园里那些花草出了问题,咱们到底管还是不管啊?” 红梅压声道:“我听女史的意思,自然是不要管的。” 王兰兰蹙起眉头,“可女史也说了,六月初那几个被调走的宫女,不正是因为什么也没管,让那几盆荷包牡丹活活给晒死了?” 屋内一时静下,许久后才传来红梅极为低沉的声音,“实在不行,到时候这些事都让她去做。” 王兰兰极为明显的吸了口气,之后便再也没有说话。 昏暗幽冷的房间里,宋楚灵呼吸愈发沉缓,却不知在何时,她已将双眼睁开,面无表情地盯着身前冰冷的墙壁。 养性苑位于宁寿宫寝殿之后,落座西南处,园口是道拱门,进来后便是几块平铺齐整的石砖路,在路的右侧,是一条宽阔的平桥,平桥那头是一处被湖水环绕的石亭。 进来的右手边,则是一片花圃,这个时节应有的花草,不论贵贱,应有尽有。 这养性苑比想象中的要小,也不如想象中精致,甚至连普通花园里常见的汀步蹲也没有,不过想来也是,晋王常年坐轮椅出行,曲径通幽这样的设计对于他而言,自然不合适。 女史将三人带到,便有宁寿宫里的主管太监接应,太监姓何,身材微胖,话不多。 何公公带着三人在养性苑走了一圈,简单叮嘱一番,便将她们带去了住处。 她们的房间就在养性苑里,推开窗户可直接看到园中景象,倒是方便不少,只是每次要回屋,还得从后面绕上一圈,毕竟宫婢们的房门总不能朝着院中开。 不过到底是宁寿宫,就连下人们住的地方,也比外面的要宽敞,三人共处一室,却有各自的床铺,红梅一进来就将包袱丢到离窗口最远的床铺上。 眼看便要入冬,到时夜里窗口钻进来的风最为渗人。 王兰兰也不想睡靠近窗口的床铺,她犹豫着要不要和宋楚灵商量一下,就听宋楚灵先开了口。 “兰兰,我想要这张床铺,可以吗?” 宋楚灵指的正是窗口旁的那张床铺。 王兰兰几乎是立即点头应下的,可随后她又不免有些疑惑,问道:“你为什么要这张?” 宋楚灵也没有藏着掖着,她一面过去整理东西,一面道:“这里看园中景象比较方便,万一何处有疏漏,我还能及时出去收拾。” 身后的两人听到这番话,忍不住对视一眼。 红梅笑着应和道:“怪不得都说楚灵做事踏实,考虑的果然周全,日后咱们若是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可当真得指望你了。” 说完,她朝王兰兰递了个眼色,王兰兰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着道:“嗯,你离窗口近,就、就多看看吧。” 两人一唱一和,算是提前将宋楚灵架在火上烤了。 宋楚灵没有说话,屋内的氛围隐约透出几分诡异。 等她将东西全部收拾齐整,一脸笑意地转身朝这二人道:“放心,我肯定帮咱们看着。” 红梅与王兰兰这才莫名松了口气。 三人从前都是做洒扫一职的,养性苑地方不大,也没有弯弯曲曲的死角,一日下来算不得多么劳累。 至于那些花草,隔三差五会有专人过来管理,她们按照吩咐打下手便好。 最开始三人都有些紧张,做事也格外认真,待立冬过后,天气愈发寒冷,每日扫完地,手指头都冻得通红时,红梅明显就起了惰性。 从前御花园人多,她就时常跟着浑水摸鱼,再加上她性子活络,总有法子巴结管事的人,便是刘翠兰在时,都很少责骂她。 如今来了养性苑,这里吃住都比御花园好,且身旁还有个宋楚灵这样分外勤快的人,她是真的愈发不想动了。 有时候人性就是如此,日子愈舒坦,身子便愈发懒…… 起初她还能跟着两人一大清早出来干活,后来她便一日比一日起得晚,只赶在何公公与养花草的宫人来前,从房里出来。 便是出来以后,她也只是拿一块抹布在石亭里装装样子。 王兰兰私下里问过宋楚灵,对红梅可有怨言。 宋楚灵只是嘿嘿一笑,道:“红梅姐姐不是说她身子不好么,冬日里不要生病才是最重要的,我身子骨硬朗,多做一些无妨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格外澄澈,丝毫看不出有任何不满的情绪。 宋楚灵的话不假,每年冬日,皇城中都要病死一批人,所以没有谁愿意大冷天在外面干活。 就连王兰兰也不例外。 虽说她平日里也足够勤快踏实,可今年的冬天实在太冷了些,尤其是初雪这日,当她醒来时得知整个养性苑都被一片皑皑白雪覆盖,向来会与宋楚灵一齐外出的王兰兰,也开始打退堂鼓了。 她看看缩在被褥中还在酣睡的红梅,又看看正在洗漱的宋楚灵,最终咬了咬牙,朝宋楚灵低声道:“楚灵,外面的雪那样大,咱们晚些再出去吧?” 其实也怪不得王兰兰,是宋楚灵今日起的实在太早,这个点估计整个宁寿宫里,除了守值的宫人以外,没有谁会起来干活。 宋楚灵一面挂着擦完脸的布巾,一面道:“那可不行,昨晚下了一夜的雪,路上都是积雪,万一王爷要过来,可如何是好?” 红梅被二人的谈话声吵醒,没好气道:“天寒地冻的,王爷才不会来呢!” 宫里无人不知晋王体弱多病,平日里几乎只在宁寿宫里待着,很少会外出。 她们刚来时还以为养性苑会是晋王常来的地方,毕竟这是宁寿宫里唯一的花园,可直至今日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晋王也未曾露过面。 王兰兰觉得红梅说得有道理,更加不想出去,可到底是头一次存了这样偷懒的心思,她还是有些不安,起身叫住宋楚灵,佯装要下床。 “楚灵啊,我昨晚冻得腿有些抽筋,要不你等等我,等我收拾好了同你一起出去。” 宋楚灵拿起立在门边的扫把,朝她弯着唇角道:“你不舒服就多躺一会儿,不用着急。” 得了这句话,王兰兰动作顿住,待关门声响起,她又重新躺回床上,望着红梅惴惴道:“你说……王爷今日不会来吧?” 红梅翻了个身,连眼皮都没抬,直接道:“你放一百个心,王爷就算想要赏雪,也得等晌午之后了。” “是哦。”王兰兰彻底放下心来,闭上眼喃喃着:“连我都不想出被窝,更何况是王爷呢……” 9、第九章 这是今年冬日的第一场雪,从昨夜戌时开始,直到卯时才渐渐停下。 养性苑的石板路已被积雪覆盖,路旁各类奇花异草也被悄无声息地染了白霜,别说是品种,便是连花色也辨识不出。 宋楚灵穿着一双宫里发的棉鞋,刚绕到园子,鞋袜就已经湿了,足底隐隐传来一阵寒意。 她拿着扫把,将冰冷的手藏于袖中,摸着黑从养性苑的拱门处开始扫雪。 她动作麻利,目标也极为明确,不过半晌就将拱门到石亭处,清扫出一条路。 宋楚灵站在石亭里,将扫帚靠在一旁,用几乎冻僵的小手轻轻垂着后背。 此刻天色依旧昏暗,应当还不到辰时,她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那扇小窗,未见一丝光亮,便知王兰兰和红梅还在被褥中,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宋楚灵对他们的反应丝毫不觉得意外,别说是他们了,但凡是个长脑袋的奴婢,都不会认为养尊处优的晋王,会在这个时辰顶着寒霜跑到养性苑来。 可宁寿宫的这位王爷,却不是旁人,他的心思若当真这样容易被揣度,又怎会有一批又一批的宫人被调走。 宋楚灵眯眼望向沉沉天际,在看到朦胧的一道浅蓝色光晕出现时,她深吸一口气,平静的收回目光,拿起扫帚沿着清扫出来的路,从石亭中走出,随后来到花坛边的一棵树下站着。 四周静谧无声,偶有一阵寒风从耳旁呼啸,带下几片鹅黄的忍冬花瓣…… 李研向来眠浅,再加上一入寒冬,咳疾就会复发,不论喝下再多汤药,夜里也总要被咳醒几回。 昨晚便是这样,他咳醒了两次,再凌晨这次,他见进屋伺候的宫人肩头挂着雪花,才知半夜忽然落了一场大雪。 这是今年的初雪。 想到此,李研当即睡意全无。 身边熟悉他心性的宫人无人敢劝,只有将他从小看大的太监刘贵,在临出门时象征性劝了两句,李研没有说话,只是轻笑一下作为回应。 刘贵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推着他朝养性苑的方向走去。 李研体弱畏寒,这个时辰出门自是不敢马虎,他身披大氅,双腿上盖着一件厚厚的雪白狐裘,藏于氅内的双手,抱着一个烧得温而不烫的黑漆描金缠枝莲文手炉。 除了露在外面的脸颊略微有些发冷以外,浑身温热到手心甚至还出了一层薄汗。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刘贵踩雪时发出的“咯吱、咯吱”声。 刘贵知道李研打小就喜静,走路时尽可能放缓脚步,可毕竟今日还是出来的太早了,此刻还未到宫人出来洒扫的时辰,便是他脚步再轻,踩雪的声音也会变得格外明显。 李研对声音极为敏感,当初他双腿不能下地走路后,一度是不愿意做轮椅的,后来皇上从民间花重金请了一位极其出色的木匠师傅,花了将近半年才打造出这样一副近乎无声的轮椅。 寻常的轮椅推动时总能发出难听的吱呀声,而这副轮椅的轮轴每日都要用油保养,两边的车轮是用上好的铁力木而制,十分结实不说,还用羊毛采包着厚厚的扬州木棉,如此一来,推行时发出的声音甚至比寻常人的脚步声还轻。 寝殿到养性苑顶多半盏茶的工夫,今日路上有雪,刘贵推的极为小心,等两人来到养性的拱门处时,幽暗的天际已经露出了些许光亮。 这丝光亮足以让人看到,就在不远处的那棵树下,有一个宫婢正在弯身洒扫。 可这丝光亮也仅限于此,无法让人看清楚那宫婢的神情与容貌。 除了守值的宫人以外,这还是他们一路上看到的第一个宫人。 身后踩雪的“咯吱”声不由顿住,刘贵正想询问要不要将那宫婢遣退,便听李研轻道:“无妨。” 刘贵应声,推着他继续朝前走,越过拱门,两人来到扫净的石板路上,那颇有些让他烦扰的踩雪声,终于没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研眉心忽然蹙了一下,再次朝那棵忍冬树下看去。 忍冬树下,那小宫婢似是没有预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进来,她先是被身后的声音惊了一下,待转过身看到这两个身影时,略微一顿,立即朝来人的方向屈身行礼。 由于光线尚不够明亮,她没有看到刘贵朝她微抬下巴的示意,且又不敢一直朝那边看,硬是屈身在那儿杵了许久,最后还是刘贵实在看不下去,轻咳了一声,朝那小宫婢虚虚抬手。 小宫婢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可起身之后,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而是拿着扫把继续清扫着身前的路。 这一切被李研看在眼中,虽是看不清那婢女方才神情如何,但根据她的行为举止,眼前莫名勾勒出一个女子形象,憨头憨脑的,与那孩童脚上的虎头鞋有几分相似。 昏暗不明的石亭内,无人发现李研唇角上惯有的弧度,比往日深了几分。 他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转而看向逐渐清明的天际。 从石亭的方向朝东边看去,日出升起时朝霞的光束正好会从阅世楼金色的琉璃瓦上渐渐探出,随后会穿过宁寿宫主殿,安寿殿,珍宝阁,宁安堂…… 最终,大片金晖将整个宁寿宫都笼罩在内,有一种令人会心旷神怡的美。 宋楚灵来养性苑的第二日就发现了。 那天她起的很早,来亭子里洒扫时便正好看到了一场日出,也就是那时她才忽然意识到,为何特意重建后的养性苑还不如御花园精致,原来它的美不在于石林堆砌,又或是树木繁茂。 它的美就是如此简简单单,却与宫墙习惯性的一切“刻意”美景,而显得格格不入,有着难能可贵的纯粹。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忽然对这个传闻中心性难测的晋王,又多了几分了解。 此刻,李研目光紧盯着微露的初日,而忍冬树下的阴霾中,宋楚灵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不知过去多久,当园内的光亮已经足够看清人的面容时,李研才恍然回神,下意识就朝忍冬树下看去。 然而忍冬树下,空无一人,只有偶尔寒风吹过时带下的些许鹅黄花瓣…… 刘贵推着李研从养性苑里出来,刚走了四五步,便被李研忽然抬手叫住。 “王爷?”刘贵不明所以,疑惑地停下脚步。 李研也微微蹙眉,再次回头看向身后,刘贵连忙侧身避开他的视线,同时,也随着他的目光朝回张望。 片刻后,刘贵终于是悟出不对劲儿来,惊讶地“啧”了一声。 整个养性苑里,除了小婢女走路时留下的脚印外,便只有从拱门到石亭这一条路被认真清扫过。 这小宫婢为何会优先扫出这一条路来,难道是知道王爷今日回来? 这不可能! 便是她猜出王爷今日会来赏雪,可又是怎么知道王爷会在这般时辰过来,且还只去了石亭…… 就连刘贵都不知道李研心血来潮时会去何处,她一个连内院都进不得的小宫婢,是如何猜出这么多的? 刘贵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他试探性地对李研道:“王爷,那宫婢……” “不必管。”李研平淡地收回目光,温润的声音里听不出旁的情绪,就好像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另一边,宋楚灵已经在屋中喝下两杯热水,红梅和王兰兰也开始起床洗漱。 宋楚灵没有隐瞒什么,将方才晋王来过的事说予她们。 红梅得知,悔不当初,连忙跑来宋楚灵身边,询问晋王的容貌举止,得知宋楚灵站的远,天色又暗,什么也看不清楚时,气得就差捶足顿胸。 要知道皇上年轻时俊美非凡,膝下的皇子皇女们也各个容貌天姿,她一入宫就去了御花园,将宫里的主子们都见了个遍,却唯有晋王没能见过。 都说晋王在四位皇子中,容貌最为出众,他面若冠玉,性情温文尔雅,举手投足犹如谪仙下凡。 想到这儿,红梅转身来到镜前,一面理着鬓角的细发,一面不断变换着面上神情。 她自认是有几分姿容的,便不由暗暗期许,若能讨得晋王欢喜,没准能将她调去内院伺候,日后便不用再受这般劳累了。 最终,她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一个带着些许妩媚的笑容上。 王兰兰则与红梅想的正好相反,她最是害怕见到这些贵人主子,尤其是这位晋王,传闻里也不尽都是好话,还有更多的人说他心性难测,有时候莫名其妙就会被赶出宁寿宫。 王兰兰可不愿被赶走,她对今日没遇见晋王而暗自庆幸。 这日之后,红梅就像喝过万年老参泡的水,再也不怕晨起天寒,每日都要与宋楚灵一道外出,有时候甚至比宋楚灵起得还早,来到园里便一双眼睛巴巴望着石拱门,手里的扫帚只是装样子罢了。 然而半月过去,红梅也没将晋王盼来。 若不是宋楚灵平日太过老实,不可能撒谎骗人,她都要怀疑初雪那日晋王根本没有来过。 月底正逢小雪时节,上京又飘起了雪花,断断续续落了好几日。 红梅每日还是会和宋楚灵一起醒来,只是她洗漱后换好衣裳,却因为怕冷而不肯出来,搬了个凳子坐在窗下,只要听见园里有一丝风吹草动,她就立即推窗朝外张望。 这日又是如此,宋楚灵拿着扫帚从拱门处开始扫雪,等她将同往石亭的路扫干净时,红梅才拿着扫帚出来,她像是献殷勤般烧了壶热水,劝宋楚灵回去喝些暖暖身子。 宋楚灵自然知道红梅一连几日在这个时候将她支走,是为了等晋王,可依旧含笑地谢过,转身回去了。 石亭内红梅一边搓手哈气,一边哆哆嗦嗦朝拱门外张望,她嫌棉衣厚重,显不出腰身,就干脆没有穿,此刻牙齿不住的上下打颤。 就在她以为今日又要白忙活,打算回去时,园外一阵踏雪声由远及近。 红梅立即打起精神,忙将一旁扫帚拿起,摆出一个练过许久的婀娜姿势,在亭中弯身打扫。 余光瞥见那两道身影步入园里,红梅装作浑然不觉,直到李研被刘贵推进石亭中时,她才恍然回神,忙将手中动作停下。 她柳眉微垂,弯身行礼,声音又细又柔道:“王爷吉祥。” “免礼。”李研脸上带着浅浅笑意,声音果真温润如玉,正如传闻中说得那般令人如沐春风。 红梅直起身,眉眼只是朝前偷偷瞥了一眼,那张冻的发白的脸颊上,便立即蹦出两朵红云。 李研抬眼看她,片刻后温声道:“初雪那日,忍冬树下扫雪的人,可是你?” 红梅顿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握紧,点头应道:“是奴婢。” 李研温柔的笑了笑,将目光落在她手中扫帚上,这扫帚可真是干净,几乎瞧不出一丝沾过雪的痕迹。 他含笑问道:“园里为何只有你一人?” “她们怕冷,不愿出来干活,奴婢便只能靠自己一个人……”红梅越说声音越小,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嗯,你干活的确仔细。”李研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继续道:“可为何只扫拱门到石亭的这条路?” 红梅又是一怔,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宋楚灵果真是只扫了这一条路,她没时间细想,胡乱解释道:“因为……因为奴婢还没来得及扫别的地方呢!” 李研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道:“既是如此,便去清扫吧。” “本王,就在这里看着你。” 他声音明明这般温朗,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10、第十章 红梅满心欢喜,心间小鹿不住狂跳。 晋王方才夸她干活仔细,现在又要特意看着她扫雪,难道说当真是对她有了心思。 红梅也不顾寒风呼啸,拿着扫帚便走出石亭,开始仔细地清扫积雪。只是她今日穿的实在单薄,连棉鞋也没有穿,脚上的绣花布鞋已被雪水浸湿,脚底早就被冻得没了知觉。 她不敢露出难耐的神情,依旧维持着柔媚的笑容,想着顶多再坚持一会儿,待太阳升起,晋王就要离开了。 可她等了许久,等到日出东方,等到手指僵硬到快要握不住扫帚,也没有看出晋王有半分想要离去的意思。 养性苑虽说不如御花园大,可好歹平日里也是三个人负责打扫,这会儿只她一人,再加上昨夜大雪,积雪足有半尺高,怎能当真就让她一人在这里清扫。 此刻红梅双唇青紫,脸被冻得毫无血色,她不由开始怀疑,王爷让她这样做,是有意在惩处她。 她想要停下来,去石亭里求求王爷,可当她一看到那张宛若谪仙的面容,正在望着她温笑时,便又鬼使神差的想:不对,王爷怎么会惩罚我,他明明夸我干活仔细,眸子也一直未从我身上移开,他肯定是觉得我好看…… 红梅的思绪愈发凌乱,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她不愿怪责晋王,便在心里将王兰兰与宋楚灵一顿痛骂,骂他们懒到这个时辰都不出来干活。 小屋里的王兰兰和宋楚灵,实际上早就想出来了,只是他们临出来前,在窗口后看了一眼,发现晋王就在亭子里,这才迟迟没有出去。 起初因为天黑,他们看不清亭内到底出了何事,只知道昏暗中三人在说话,王兰兰当时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喘,直到红梅拿着扫帚从石亭出去,她才拍着胸口松了口气,想着等晋王离开,再出去干活。 结果这一等便等了许久,天色逐渐清明,几人的身影清晰可见,王兰兰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儿,她拉了拉一旁的宋楚灵,小声问道:“王爷为什么不走,还一直盯着红梅看呢?” 宋楚灵笑了笑,道:“可能是因为红梅姐姐今日穿得好看,惹人喜爱吧?” 王兰兰觉得应该不是这样,但看到宋楚灵天真到有些羡慕的模样,到底还是忍住了,没有再说什么。 也不知又过去多久,园里的红梅肉眼可见的身影开始摇晃,手中的扫帚倏然落地,人也跟着扑跪在雪中。 而此刻石亭内的李研,依旧笑容和煦地望着她。 看到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王兰兰又惊又怕的捂住嘴。宋楚灵也故作惊慌,忙转身从柜中寻到一件厚袄,这是打算出去帮忙的意思,王兰兰也想去,可是又害怕碰到晋王,索性便留下来烧水。 等宋楚灵从小屋绕出来时,刘贵已经推着李研走出了养性苑。 红梅还在雪地中蜷缩着,浑身止不住的颤抖,那双她平日里引以为傲的纤长睫毛,仿佛结上了一层冰晶,可即便如此,她口中竟还在喃喃着:“王爷今日夸我了……他、他喜欢看我……” 宋楚灵伸手在她额上试温,果真已经烫到骇人的地步,她将厚袄披在红梅身上,眯眼朝园外那逐渐远去的身影看去。 回安寿殿的路上,李研拿出帕子掩唇急咳。 刘贵帮帮他婆娑后背,忍不住叨念道:“王爷既是看出那宫婢心思不纯,直接让老奴去收拾便好,何故自己也跟在那里吹寒风。” 刘贵今日一眼就看出这宫婢心思不纯,与初雪那日本分憨厚的婢女并非同一个人,连他都能看出来,更何况是王爷。 只是他有些不解,王爷虽然平日里心性难测,却很少会去当面惩处何人,心怀鬼胎的宫人时常会有,王爷面上总能维持住应有的体面,等事后才会让刘贵将人从宁寿宫调走,也正是这个原因,外面才会传晋王撵人毫无缘由,全凭心性。 能像今日这样不仅当面惩处,还冒着寒风亲自监看的,这么多年来少之又少,刘贵甚至记不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看来王爷今日是真的恼了。 李研咳了一阵,慢慢缓过劲儿来,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道:“无妨,只是心血来潮罢了。” 刘贵没有再去追问,过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出声询问:“那宫婢要如何处置?” “不必麻烦,照规矩便是。”李研的声音依旧柔和,只是少了些莫名的寒气,他双眼微阖,许久不语,直到两人回到安寿殿,才缓缓出声:“叫何瑞德来见我。” 午膳后,何瑞德一从安寿殿出来后,便直奔养性苑,进园子时,正好看到宋楚灵。 这小姑娘是个怕冷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蛋,也不知是被风吹的缘故,还是她干活太卖力,白净的脸颊红扑扑的。 她正在园中认真打扫,听见园门口传来动静,抬眼一瞧,立即放下手中活,满脸急色地迎上前来,好像已经等了何瑞德许久似的。 “何公公吉祥。”再是忙乱,该有的礼数宋楚灵也从未落下过。 何瑞德笑眯眯唤她起身,佯装什么也不知,问道:“怎么今日就你一个人呐?” 宋楚灵将早晨园里发生的事缓缓道出,是从天还未亮她便出来扫雪讲起的…… 整件事她没有半句添油加醋,也没有去做任何揣度,只是将自己看到的那些说了出来。 “红梅姐姐染了寒气,回去后便高热不退,王兰兰在屋中照顾她,所以园里只有奴婢一人。”说完,她又朝何瑞德行了一礼,道:“奴婢想要讨些药来给红梅姐姐,不知何公公能否应允?” 何瑞德是知道事情经过的,且比宋楚灵说得还要详细,在安寿殿的时候,他一听刘贵的说词,就能立即猜出晋王想要找的人是谁。 养性苑里负责日常洒扫的总共就三个人,他与这三人已经认识一月有余,谁是个什么性子,他心里清楚,老实规矩且还能主动摸黑出来扫雪的,只可能面前这憨头憨脑的丫头了。 “你还想替她求药?”何瑞德没好气道,“你可知今晨王爷来时,她哄骗王爷,说是她一早起来扫的雪。” 宋楚灵明显一愣,却也不见气恼,只是垂眸望着地板,小声道:“那……王爷信了么?” 何瑞德冷笑一声,道:“王爷若是信了,她何至于现在高热不退?” 宋楚灵略微怔了片刻,才明白这话代表何意,不由面露惊讶道:“王爷是怎么发现的,他好聪明啊……” 说到这儿,宋楚灵又作势连忙捂嘴,一面偷看何瑞德,一面怯怯出声:“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妄议主子。” 这算什么妄议。 何瑞德不由被她逗笑,许久未曾见过这样可心的人了,也难怪王爷会对她上了一份心思,这么多年来,王爷可是头一次找他做这样的事。 何瑞德敛了几分笑意道:“我问你,你是怎么猜出王爷要来的?” 宋楚灵愣了一下,缓缓摇头道:“奴婢没有猜,奴婢也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会来,只是想着,雪天路上湿滑,必须要提前将雪扫净。” “不管王爷来不来,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她眨着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每一个字音都极尽诚恳。 若是旁人这样说,何瑞德还得思量一番真假,可这话从宋楚灵口中出来,不由就令人信服。 何瑞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问:“那你为何每次都要先将这条路清理出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指了指拱门一直到石亭的方向。 宋楚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缓缓道:“奴婢有一日清扫石亭的时候发现,站在石亭内看日出,特别美。奴婢当时就想,不论是谁来园里,都不该错过这样好看的景色,所以先将这里清扫干净。” “她当真是如此说的?” 安寿殿内,李研一边听何瑞德转述,一边喝着玉碗里的汤药,当他听到宋楚灵的解释时,动作忽然停住,出声将何瑞德打断。 “奴才说得都是宋楚灵的原话,没有半句修辞。”何瑞德眼观李研神色,见他只是略微顿了一下,便又开始垂眸喝药,这才松了口气,接着道:“奴才已经核实过,初雪那日不到辰时便出来扫雪的那个宫婢,的确是宋楚灵,且不仅如此,哪怕是前几日下雪时,王爷没有过去,她也还是会这样做。” 看李研手中汤药已经喝完,却没有让他下去,何瑞德心知这是还想听他继续说的意思,便又将他从寒石宫里打听到的事说了出来,也尽是些关于宋楚灵勤奋踏实,积极努力的言词。 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宋楚灵的身上都没有所谓的精明算计,一切只是天道酬勤罢了。 李研望着手中空落的玉碗,思绪如断了线的风筝,越飘越远,到最后,那风筝落在了一棵忍冬树下…… 半晌后,他恍然回过神来,轻咳一声,道:“将她调进安寿殿。” 11、第十一章 何瑞德以为今日宋楚灵最多是得些赏赐,却没想她会被直接调进安寿殿,这可是宁寿宫的主殿,也是晋王寝位之处,寻常宫人是根本没有资格入内的,那宋楚灵再是勤快,也还只是个末等的洒扫宫婢,入宁寿宫也不过一个来月。 一旁的刘贵却不觉得惊讶,他跟在王爷身边这么多年,心细会伺候人的宫婢也见过不少,且不说那宫婢到底是碰巧,还是当真心思深沉,至少眼下看来,她能知晓王爷心思,既是如此,调到安寿殿来也是无可厚非的。 宫人的调派事宜,哪怕是主子亲自吩咐下来的,也得去内侍省和尚宫局走一遍流程,最快也需三两日,待流程彻底走完,宋楚灵才能入安寿殿。 至于红梅,当天就被人抬出了宁寿宫。 晋王虽没有对她深究,可按照宫中规矩,染病的宫婢若能得主子抬爱,求得汤药,即可房中休养,可如若病情严重,且还得不到上面的关照,就会被安置在尚食局后的一处院子里。 说是去养病,实则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十有八九都会将命搭在里面。 红梅被送走时,人被烧得神志不清,口中还在不住呢喃,抬她的老太监将耳朵贴近去听,很快,他脸色倏变,就近在园里抓了把土,直接往她嘴里塞,最后将那张嘴堵得严严实实,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这才作罢。 王兰兰当时看到这一幕,拉住宋楚灵胳膊抖个不停,整个晚上一句话都没有说,也不知她到底是何时睡下的,又或许是一宿未眠,第二日那双眼圈乌青的骇人。 两日后,正好在领份例这日,何瑞德寻到宋楚灵,将调派一事与她交待。 “这可是我差人特地帮你去尚服局领的,待过两日你入了安寿殿,便不能穿从前那些宫服了。”何瑞德朝身旁小太监递了个眼色,小太监立即将一包衣服拿到宋楚灵面前。 宫中等级森严,规矩繁琐,不同级位的宫人着装各有不同,连衣着的颜色也是有讲究的,若是不慎穿错,重则挨板子,轻则也是要罚份例的。 宋楚灵屈腿道谢,满心欢喜将东西接到手中。 何瑞德道了声无妨,接着又嘀咕道:“你的腰牌还在内侍省,也不知怎地,区区一个腰牌,能费多大工夫,也不知到底要做到什么时候……” 宋楚灵想到了什么,轻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便又恢复神色,道:“腰牌便不劳公公费心了,奴婢这两日自己去问吧。” 何瑞德点点头,却没有离开,而是将小太监挥退,只留宋楚灵在身前。 他一面给宋楚灵提点安寿殿的规矩,一面将手拿到身前,有意无意地搓着指甲。 宋楚灵早就猜出何瑞德今日来的目的是什么,她的腰牌还未到,何瑞德就迫不及待跑来找她,还不是因为今日是领份例的日子。 可碍于自己只是个憨厚傻气的人,宋楚灵不便那样快就反应过来,于是硬等着何瑞德实在没话说了,她才瞪着一双杏眼,疑惑开口:“公公的手指不舒服吗?” 何瑞德笑容一僵,忍不住道:“关手指什么事啊,咱家、咱家是话说多了口渴。” 宋楚灵又道:“那奴婢回屋给公公倒些水来?” 何瑞德简直气笑,道:“公公自个儿房里是没有水么?” 宋楚灵一双细眉微微蹙起,默了片刻,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忙将荷包从袖中抖出。 何瑞德满意展颜,本还想象征性的推绝一二,可又怕这丫头心眼太实诚,当真将银子再拿回去,索性就直接揣入袖中,笑眯眯地对她道:“你这丫头,还是懂这些东西的。” 宋楚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诚道:“是张六公公教奴婢的,他怕努力在宁寿宫受人欺负,叫奴婢得学着打点。” “哎呦……”何瑞德差点没忍住,再次笑出声来,“给都给了,话可不能说得这样明白。” 宋楚灵奇怪道:“那奴婢该说什么?” 何瑞德犹豫了一下,莫名觉得自己在带坏小姑娘,最后迎着宋楚灵真挚的眼神,他还是好心教了一句,“就说劳公公费心了,请公公吃茶。” “好,那奴婢请公公吃茶。”宋楚灵笑容甜美的应声道。 送走何瑞德,宋楚灵回到屋里。 王兰兰这两日精神状态已经逐渐恢复如常,知道宋楚灵就要搬进安寿殿,不见半分羡艳,反而还用担忧的神情去看宋楚灵。 宋楚灵没有和她说太多,拿了几样东西出了宁寿宫,这是她入宁寿宫以来,头一次出去,守门的知道她要去内侍省取腰牌,没有为难,只是叮嘱她在下钥前务必回来。 宋楚灵没有直接去内侍省,而是先去了寒石宫。 张六看到她毫发无损站在面前,顿时喜不自禁,说起了前几日何瑞德来寒石宫寻他问话的事。 “当时咱家这心里突突直跳,还以为你在宁寿宫出了什么事,专挑着好话说给他听。” 张六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如今得知宋楚灵没有出事,反而还被调进了安寿殿,立即眉开眼笑道:“啧啧啧,看看咱家带出来的人,可真是争气,这才一个月,就能进内院伺候了。” 宋楚灵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公公可别这么说,奴婢进了安寿殿,还是洒扫一职呢。” 张六笑道:“你还想如何啊,这就已经可以啦。” 多少人连宁寿宫都进不去,进去没几日又被撵出来,宋楚灵这才不过短短一月,便被王爷亲自下令调进安寿殿,在旁人眼中,明显就是入了主子的眼。 只是这枪打出头鸟,宋楚灵这样一遭,免不了惹人眼红,日后的路怕是没有从前那样好走。 张六对这些太过熟悉,同时他也自认了解宋楚灵,免不了又是一阵忧心,“那些贵人主子们心性向来难测,你也不必再往上争,就像从前那样踏踏实实干活,凡是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宋楚灵乖巧应是。 怕吓到这丫头,张六敛了忧色,笑着将她送出寒石宫。 看着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的身影,张六颇有些唏嘘,这孩子虽说有时候瞧着傻里傻气,却也是有福气在身的,但愿往后她能顺风顺水吧。 此时已经接近黄昏,好在今日除了风冷干燥,并未下雪,去内侍省这一路便不算难走。 内侍省的宫人听说她是来领腰牌的,没有让她进去,宋楚灵也不急,她就在外面等着,不多时,便把赵睿等来了。 赵睿见她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态度却是明显要比之前客气几分,等将她一路引进厅内,便又自觉退至门外,挥退了院里的几个宫人。 院中彻底静下,宋楚灵神情倏然一松,缓步朝上首走来。 一月未见,连修还如从前那样清冷淡漠,他端坐在一张案几后,案上只放着一壶茶,还有两个空的杯盏,他抬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示意宋楚灵坐下说话。 宋楚灵与他一样,盘膝坐在一块儿团垫上,当她彻底坐下时,才意识身下的团垫有多么厚实,根本不会觉出地上的寒气。 宋楚灵抿唇笑了,将茶水一口饮尽,连修没有说话,帮她又满一盏,这次宋楚灵没有喝,拿在手中暖着。 默了片刻,是宋楚灵先开的口:“你在等我,是么?” 连修点头,拿出一块儿崭新的红木腰牌放在案几上,两指将它推到宋楚灵面前。 果然如此,宋楚灵会心一笑。 其实就算连修不扣她腰牌,她也要寻借口来见一见他,毕竟他们一个来月未见过面,若是长时间不接触,势必会影响到他们刚刚建立起的那丝脆弱关系。 宋楚灵垂眸看了眼腰牌,问道:“是你刻的么?” 一丝惊讶从连修眸中飞速闪过,很快他又恢复了平静,问道:“你如何得知?” 宋楚灵将腰牌拿到手中,仔细翻看着道:“我识得你的字迹。” 见连修不语,宋楚灵以为他不信,解释道:“上次给你送帕子时,这案几上都是你的册子。” 连修不是不信,而是惊讶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日的事他记得一清二楚,宋楚灵根本没有翻看过他桌上的册子,顶多是在与他说话时,不经意间扫过几眼。 如果只是那匆匆的几眼,就能让她识出他的字迹,并且还能分析出他行文时的习惯与风格,这样的洞察力与记忆力,如何能不叫人吃惊。 连修看她的眼神莫名涌出一股情绪,他忽然发觉自己有许多话想要问她,不光是今日备好的那些问题,还有更多意外生出念头,比如,他想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还想知道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连修深吸了口气,没有说话,垂眸望着手中茶盏,片刻后才缓缓道:“你那日说得对,你的确不需要我。” 宋楚灵原本正在系腰牌,听到这句话,她动作一顿,眉心微微蹙起。 连修的这句话可以是两种意思,一种是他在单纯的陈述事实。 还有一种,是在暗示她,日后他不会对她有任何帮助。 宋楚灵不希望是第二种。 她看了一眼默默喝茶的连修,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可连修清冷的面容根本看不出到底在想什么。 与其去猜,不如直接索要答案。 宋楚灵迅速系好腰牌,拿出一块儿用忍冬花制成的香胰子,朝他递去。 然而好巧不巧,那香胰子从帕子里滑落下来,正好砸在茶壶上,茶壶瞬间倾倒,温热的茶水顺着案几流到了连修的身上。 望着一桌狼藉,宋楚灵连声道歉。 连修未见恼色,道了一声无事,不慌不忙从身上掏出一条鹅黄色帕子…… 在看到帕子的瞬间,宋楚灵的心里有底了。 她含笑望他,道:“我以为你会把它扔了。” 正在垂眸收拾桌上狼藉的连修,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握住帕子的手掌微微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指节不经意间慢慢收紧。 12、第十二章 言语同表情一样,向来都是最直接的欺骗手段。所以宋楚灵不会在乎别人说了什么,而是去看他到底是怎么做的。 就如现在,连修这张脸上毫无情绪,说话时也一番古井无波的模样,可若细心观察,依然能从他的行为举止探出心思。 宋楚灵根本不会在意连修会如何回答,她只知道,她送的帕子就被他装在了身上,他将这帕子拿出来时,没有半分犹豫,这足以说明,这条帕子他已经用了许久,早就习以为常。 且在宋楚灵看到时,他局促了。 虽然那丝局促只是短短一瞬,却依旧没能逃过宋楚灵的眼睛。 “我不喜浪费。” 连修的回答丝毫不令她意外,她抿唇笑着将香胰子从桌上拿起,用帕子擦净上面的茶水,再次递到他面前,道:“既是如此,这块香胰子也不要浪费了。” 连修没有接,他抬手将翻倒的茶壶扶起,冷冷道:“无功不受禄。” 如果说上一次宋楚灵送他帕子,是有确切的理由,可这一次,平白无故,她没有理由送他东西,他也不该再收。 宋楚灵失笑,很快就替他寻了一个理由,道:“上次雨天你赠过我油伞。” “还来便是。”连修收拾的动作不紧不慢,语气却是明显听出了几分不客气的意味。 宋楚灵没愠反笑,且愈发觉得连修这性子比想象中还要好琢磨,她道:“油伞能归还,恩情呢?” “恩情?”连修干脆直接冷下声道,“举手之劳,谈何恩情。” “不是恩情么?”宋楚灵饶有兴趣地问道,“那你对旁人,也会这样?” 连修的动作终于在此刻彻底停下,他清冷的眸光缓缓抬眼,却没看宋楚灵,而是盯着门前的那道屏风,也不知到底是在和谁较劲,一张脸肃冷的有些骇人。 很快,他便扬声朝外面道:“赵睿。” 连修这个反应很明显有下逐客令的意思,赵睿绕过屏风来到屋中时,却见宋楚灵坐在那里,没有半分要起身的打算。 赵睿糊涂了,犹豫着不敢上前询问。 就这样僵持了片刻,连修忽然缓缓地舒了口气,脸上的沉色也散了大半,他指了指颇为凌乱的案几,语调平淡地吩咐道:“重新烧壶热茶来。” 赵睿立即上前去收东西,在视线落在那块香胰子上时,不禁心中疑惑,好好的案几上,怎么平白多了这样一个东西。 他有些拿不准要不要一并收下去,便去看向连修。 连修薄唇轻轻动了一下,道出两个字,“留着。” 赵睿点了下头,没有再去看那香胰子,他很快收拾好,端着茶具就退了下去。 屋内再次静下,两人都一直没再开口。 赵睿回来的很快,他将新茶重新备好,又拿了一副干净的茶具,待摆放齐整,迅速退了下去。 冉冉的水雾从细小的壶嘴中慢慢升起。 这一次,是宋楚灵来给二人倒的茶。 有些事情的答案已经心照不宣,不需要再去刨根问底,点到为止才是最好的做法。 此时外面的日头渐落,宋楚灵还需赶在宁寿宫下钥前回去,她呷了口热茶,不得不打破这份沉静,问道:“为何要等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想与我说?” 连修深吸一口气,拿起茶盏一饮而下,片刻后才道:“都闻晋王心性难测,宁寿宫是最难留住宫人的地方,可众人也皆知,晋王温润宽容,从不会苛责下人。” “你是想问我,红梅的事?”宋楚灵道。 连修“嗯”了一声,由于内侍省直管宁寿宫,红梅被惩处的当日,他这边就得了消息,据说是红梅想要勾引晋王,这才惹得晋王不悦,当成惩处了她。 想到这些,连修不由看向宋楚灵。 宋楚灵神情十分坦然,垂眸抿了一口茶,道:“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无意伤她,不过……我也确实利用她了。”她利用了红梅的贪性,去探知晋王。 其实原本她的确没有动红梅或是王兰兰的心思,哪怕她得知这两人心思不善,红梅还总偷奸耍滑,可只要她们不妨碍她的事,她便不打算计较,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不想在无关的人身上浪费精力。 奈何红梅偏要踩她上位,这之后的事,便由不得她了。 “如果我只是宋楚灵,在这座深渊中,能喘息几时呢?”宋楚灵唇角极具讽刺地勾了一下,“你须知道,我算不得好人。” 连修何尝不知宫内的生存之道,从他七岁入宫,连宝福就开始教他,他知道的不比她少。 “皇城内人心复杂,各有各的活法,红梅既是自己选了这条路,便得为自己的行径负责,这些与旁人无关,只是……”连修顿了顿,眼眸抬起,“我知你入宁寿宫的目的,便是为了接近晋王,然晋王不似想象中那般宽容,若稍有不慎,红梅便是例子。” 一番话毕,宋楚灵终是反应过来,连修根本没有责她之意,他只是在提醒她。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宋楚灵发觉连修望她的眼神中,不再只是冷漠,而是多了几分关切的意味,她也不由敛了神色,认真道:“我绝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见她执拗,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连修不禁吸气道:“我知你聪慧果决,可晋王不同于其他人,他若有半分闪失,圣上甚至不会去查,而是直接将整个宁寿宫处置了。” 宋楚灵自是知道连修不是在吓她,可听到这儿,她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你以为我要杀他么?” 连修神情严肃,不置可否。 宋楚灵望着他道:“你想知道我为何接近晋王?” 连修道:“不必。” 宋楚灵眉梢微挑,道:“你回答的是‘不必’,而非‘不想’。” “你以为,我不会与你说,是不是?”她垂眸笑了笑,“同你没什么不能说的,在外面我是宋楚灵,在你面前,我不是,我是……” 在她将要说出口的瞬间,连修睫羽轻颤,立即将她话音打断,“不必说了。” 那日连宝福问她与宸妃的关系时,她并没有否认,这说明她的确是荣家之后,至于当初荣家被灭族时,她为何能逃过一劫,连修不得而知。 宋楚灵有些失神道:“我想告诉你,但是又怕日后万一不慎,连累到你。” “我未有此意,我只是……” 他只是怕自己承不住这样的信任,毕竟真正的信任从不只是单方面的。 “你此刻不愿听,我便不说了,其实有时候我很想相信你,有时候又害怕相信你……”宋楚灵将手中茶盏搁下,朝连修无奈地弯了唇角,“人有时便是如此,会矛盾,会纠结,会拧巴,是不是啊?” 这句话似是在说她自己,却更像是在说给旁人听。 连修倏地一下回想起半刻钟前,被他刻意避开的那道提问。 宋楚灵还是点到为止,她拿出帕子轻拭着唇角,缓缓起身道:“今日在这里等我,到底要说什么要事?若是再不说,我便要过了下钥的时辰。” 连修慢慢呼出一口气,同她一道起身,“我已经说完了。” 宋楚灵愣住,一时没理解连修到底说了什么,直到连修绕到她身前,微垂的目光落在她身前时,说出了这句:“万事当心。” 宋楚灵才恍然反应过来,连修今口中的要事,原来只是为了借红梅之事,来提醒她。 宋楚灵忽然发觉,她在某些时候,对连修的认知多少是有偏差的,不过这样的偏差,更好。 她朝面前男人微微颔首,随后提步朝屏风走去。 “无功不受禄。” 身后连修的声音让她不由顿住脚步,她没想过到了临走时,连修还要纠结那块香胰子,就在她不打算理会,想要径直走掉时,身后又立即传来一句沉闷又轻缓的声音。 “东西我收了,情分……先欠着。” 宋楚灵愣了一瞬,倏然反应过来这句话代表何意,她忍不住含笑看向身后。 目光落于那双透亮的眸光中时,连修神情微恍,然随即又很快将视线移向了别处。 13、第十三章 宋楚灵从内侍省出来时,天色已经沉下,好在她熟识宫中各处的小路,火急火燎地赶回去时,还未到下钥的时辰。 等彻底洗漱躺在床上休息,她才又将今日与连修见面的每一个细节,在脑中又过了一遍。 想到连修最后那句“无功不受禄”时,她弯弯的细眉不知不觉微微蹙起。 她原本想着,宁寿宫在皇城的东北处,与内侍省距离甚远,再加上年底事杂,等她日后进了安寿殿,只会更加忙碌,不知何时能得空来寻连修,所以便正好借今日的机会,过来看看他。 其实从她第一次见到连修时,就发觉他手指纤长,十分白净,指甲修剪的齐齐整整,里面几乎看不到任何污垢,这是她见过的所有宫人中,最干净的一双手。想要维持这样干净的程度,每日不知会清洗多少次。 所以今日的香胰子,并不是她随意送出来的,她想要连修记着她,想要她成为他的习惯,让他每日不论是洗手,还是擦手时,看到她送的香胰子,还有手帕,都会想起她…… 她知道连修一开始一定会拒绝,也知道他最终还是会收下,可让宋楚灵没有想到的是,连修竟然会允诺她一个人情,只是不知道,他口中的人情,到底能让他做到哪个地步? 两日后,宋楚灵从养性苑搬了出去,住进了安寿殿后的一处小院中住下,这小院里有一排矮房,两人一间,住的都是安寿殿内干活的宫人,而能入寝院的,也就是可以近身伺候的宫人,则又不同,他们为了便于照顾王爷,住处就在寝殿旁。 同屋的宫婢许是正在外面干活,宋楚灵进屋的时候,里面没见到人,她将东西搁在一张四方小桌上,开始整理床铺。 碧如没有进屋,倚在门当中,目光毫不避讳的上下打量着她,道:“我听说王爷是因你干活仔细,才将你调你进来的,可是如此?” 宋楚灵闷声闷气地道了一声,“何公公是这样和奴婢说的。” 她动作极其麻利的收拾好床铺,又从包袱中取出两件宫装,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床铺里的箱中。 碧如听她提起何瑞德那只老狐狸,不屑的撇了撇唇角道,“这宫里干活认真的人多了去,也就是你运气好,碰见王爷心情好的时候,才侥幸能进安寿殿来,你可别以为进来就万事大吉,活干得不不好,照样得提包袱走人。” 也难怪碧如不待见她,能入安寿殿内伺候的宫人,要么是六局和内侍省千挑万选的人,要么便是御前亲自点来的人。像宋楚灵这样刚进宁寿宫一月,就能得晋王亲口下令调进安寿殿的,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个。 这几日私下里宫人们没少议论,有人道是宋楚灵运气好,有人觉得这样有失公允,甚至还有的人隐隐怀疑她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宋楚灵全当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正好她收拾的差不多了,便神色极为认真地转过身,朝碧如恭敬道:“奴婢谨记姑姑教诲。” 见她模样乖顺,挑不出什么错来,碧如也懒得再说什么,朝她招了招手,又带着人朝院外走去。 两人来到廊上,碧如与她说着安寿殿的规矩,比如何处是寝屋,何处是书房,哪里能去,哪里又不能去…… 一应交代完毕,两人已经不知不觉走了许久,待下廊,又来到一处小院子。 这小院子不大,中间立着一座不足一丈高的假山,假山外有两排竹子,此时正值寒冬,竹叶应当为翠绿色,却不知这院子之前是何人打理的,竟让部分叶子都已经褪成了黄色。 “你既然在养性苑干过,想必收拾起这儿来得心应手,这院子也不大,连着那边长廊,就全交给你了。”碧如说着,朝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王爷很喜欢来这边逛的,若是见你做得好,兴许还能把你调进寝院里伺候。” 宋楚灵看了眼廊角处的蛛网,又看看眼前的竹叶,想也知道,碧方才说得都是反话,这个地方王爷平日里根本不会来,且不说王爷,她们站在这里已经许久,连个偶然路过的宫人都未曾见过。 宋楚灵不觉得恼火,反而还觉得有趣,她原以为安寿殿四处都会被打理的井井有条,却没想连这里也会有个偏僻荒凉的院子。 在看碧如望着她笑时的眉眼,便知这地方是特意寻来给她的,这是打算消磨她么? 宋楚灵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她们也太低估她干活的能力了,就这巴掌大的小院子,顶多就两个时辰罢了,她会有更多的时间去做别的事。 夜里宋楚灵回到寝屋时,同屋的人已经回来。 屋子中间的木桌上点着一小盏灯,那宫婢伏在桌旁,绣着帕子。 今日宋楚灵听碧如提起过这个宫婢,名为宁雅,两年来的宁寿宫,如今就负责洒扫寝殿旁的长廊。 宋楚灵方才扫假山时,身上落了不少灰,进来后便匿黑暗中换衣裳。 这宫婢自然也在私下听过旁人议论宋楚灵,便也没给宋楚灵什么好脸色,甚至在宋楚灵进来与她打招呼时,她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 宋楚灵没急着和她攀谈,她先去换好衣裳,随后来到角落里用方才提回来的水,简单的擦洗了一番,等洗漱完,又将东西仔细收好,跪在地上将洒出来的水渍全部擦了干净。 整个过程中,她都没有让人能跳出错的地方,那宫婢起初对她并不在意,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偷偷望了她好几次,要知道她可从未见过做事这样讲究的人。 等宋楚灵做完所有的事,她不知从箱子里翻出了什么东西,拿在手中犹豫了半晌,这次小心翼翼坐到桌旁。 默了片刻,她怯生生开口,“姐姐好,我、我叫楚灵。” “嗯。”那宫婢微微颔首,继续着手里的秀活,不冷不淡道,“不必叫我姐姐,喊我宁雅就行。” 见宁雅愿意理她,宋楚灵立即眉开眼笑,将放在桌下的手拿了上来,原来她手里拿的是一块儿香胰子。 “这、这是我之前在养性苑的时候,得空做的。”她将香胰子慢慢地朝宁雅面前推去,像是害怕被拒绝,连忙就解释道,“这里面用了很多忍冬花瓣,据说冬日里用了,手一点也不会觉得干燥。” 这里是安寿殿,每日里不仅要干活,个人的清洁也尤为重要,这双手的确每日都要洗上好几次,时日久了,整个手都会干涩的没有光泽。 原本是想要一口回绝的,可目光落在宋楚灵手上,看到她掌心处虽然长了茧子,可手指又细又白,瞧着软乎乎的,一点也不粗糙干涩,顿时犹豫起来。 见她如此,宋楚灵忙又道:“你、你可以先试试,若是喜欢,等用完了,我再给你做!” 宁雅随口问道:“要是不喜欢呢?” 宋楚灵眨了眨颇有几分委屈的眼睛,认真道:“那我就再做别的,肯定能有让你喜欢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宋楚灵这般实诚的笑脸人,这块儿香胰子,宁雅收了。 拿人手短,收下后,她也好心的提点道:“安寿殿洒扫之事,皆由碧如姑姑负责,你若是觉得今日干活的地方太偏了,不如……” 她说着,将目光落向手中的香胰子,暗示宋楚灵去讨好碧如。 宋楚灵像是没看懂般,笑着朝她挤眼道:“偏了才好呢,来往的人少,我就能省去不少力气,不然廊上总会落下鞋印,我来来回回得收拾多少次啊。” “这、这倒也是……”宁雅一时语塞,见宋楚灵说得真切,未有半分抱怨,便不由对传言中的那些话产生了怀疑,也许这姑娘当真只是运气好,并没有那么多花花心思。 几日过去,宁雅对宋楚灵愈发有了好感,宋楚灵不仅从不多事,且每日干完活回来以后,不仅会将两人的小屋打扫一遍,在打水的时候,甚至还会帮她一并打来。 宁雅也不是好占人便宜的,她便将新绣好的帕子,送给了宋楚灵,一来二回,两人这便熟络了。 这日午后,两人回到房中休息,宋楚灵见宁雅脸色不好,细问后才得知。 因马上就要到皇室祭祖的日子,宫里各处都要挂上特质的佛法宫灯,在祭祖那晚,需要长明不灭。 宁雅平日里负责清扫寝殿后的一处长廊,她知道过两日要挂灯,便仔细清扫着廊顶的灰尘,不一会儿,寝殿内晋王忽然急咳起来,听那声音着实有些骇人。 她站在梯子上,下意识就朝那边望了一眼,正好看到殿内的一个宫人,一脸急色地在那里关寝殿的窗子。 宋楚灵听到这儿,拧眉道:“是因为窗户没关好,进了凉风,所以王爷才犯了咳疾吗?” 宁雅眼眶瞬间就红了,强忍着委屈道:“谁知道怎么回事,王爷咳疾的毛病又不是一日两日了,不管如何,也不至于怪责到我头上吧!” 宋楚灵约摸是听明白怎么回事了,但还是装糊涂道:“咦,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宁雅扯出帕子,拭泪道:“说是因我扫灰动静太大,让灰钻了屋里,将王爷呛着了。你说说看,若不是她们开窗子,灰如何进得去,再说了,哪里就有那样多的灰!还不是因我没靠山,随意将屎盆子扣给我了,我但凡……” 宁雅说不下去了,干脆伏在桌上掩面抽泣起来。 宋楚灵一面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一面若有所思地望着墙角,然一开口,语气里依旧满是关切,“可是王爷责你了?” 宁雅强忍着难过,断断续续开口:“不、不是王爷,是碧如……她、她罚我将寝殿后那两条廊顶的灰,全部清了,若是清不完……便不得下值……” “哎呀,不是王爷就好。”宋楚灵宽慰道。 宁雅扬起脸,满面都是泪痕,“王爷那般和善,若当真是他还好,顶多不让在宁寿宫做了,可如今这个样子,分明是在欺辱我,往后再有什么屎盆子,肯定又得扣我头上,那我可怎么办啊?” 宁雅也是说急了,将这些没有影的事也一股脑说了出来。 宋楚灵歪着头想了片刻,只好提议道:“何公公人很好,我从前在养性苑的时候,他很照顾我的,不然我去求何公公出出主意?” 听到宋楚灵愿意将自己的关系拉出来帮她,宁雅心里顿时涌入一阵暖意,她拭泪道:“好妹妹,你不用费心思替我求人,何公公管不到安寿殿的。” 宋楚灵一时不知如何劝解,倒了杯水给她,宁雅接过水来,匀了几个呼吸,情绪瞧着比方才好些。 一杯水喝完,宁雅打算出去干活,却见宋楚灵忽然拉住她道:“姐姐别怕,我来给姐姐做靠山。” 宁雅愣了一瞬,随后扑哧一声笑出声,“你说什么,你如何能给我做靠山啊?” 宋楚灵见她笑了,也跟着露出两朵浅浅的梨涡,“我帮姐姐一起打扫啊!” 宁雅再次愣住,不可置信道:“你、你要帮我一起?” 宋楚灵起身,过去挽住宁雅的胳膊,笑盈盈道:“姐姐放心,我干活很认真的,绝对不会糊弄,若是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你也不必忧心,还有我可以帮你!” 她说话时,眸中闪着挚诚的、令人无法回绝的亮光。 宁雅最后自然感激地答应了,只是想起自己干活之处,是在寝殿旁,与她出去时,便忍不住叮嘱道:“王爷素来喜欢清静,咱们干活时动作定要轻慢些,不能叫人又寻出什么岔子来。” 宋楚灵拍着胸脯保证道:“姐姐放心,我不会惹事的。” 14、第十四章 晋王寝殿后的不远处,有两条长廊,这便是宁雅日常干活的地方,宋楚灵从刚来那日,就从碧如口中得知了。 所以她与其讨好碧如,惹她生疑,不如直接将重心放在宁雅身上。 只要她们关系逐渐相熟,她定能寻到一个机会,一个不会逾矩,却又能很好熟悉安寿殿的机会。 今日,便让她寻到了机会。 晋王每日午膳后都要小憩一阵,今日也不例外,只是他躺下不过片刻,便喉痒难忍,起初是几声低咳,后来就成了一阵又一阵嘶哑的急咳。 寝殿附近的宫人都知道晋王的习惯,每日这个时辰干活的话,多会极为小心,生怕惹出什么动静,惊扰到晋王。 如此一来,寝殿内的咳嗽声便显得尤为明显,连不远处廊道上正在帮宁雅干活的宋楚灵,都听得一清二楚。 宋楚灵站在长梯上,一手扶着梯子,一手用掸子扫着廊顶灰尘,她干活认真又专注,只会在清扫寝殿那个方向的位置时,才会借机会朝那边看去。 冬日虽冷,晋王的寝殿内却一直烧着地龙,只她来这半个时辰,就见宫人从火道处添了三次木炭,想必殿内定是温暖如夏。 宋楚灵扫完一处,又挪了地方,这一次角度正好能看到寝院里。 她发觉李研咳了许久,只看到有宫人匆忙往里面送药,却没看到有人拿唾壶出来。 按理来说,不管是喝完药后的净口,还是咳嗽时生出的痰液,都会吐入唾壶中,而唾壶里一旦有污物,宫人们便会立即拿出来清理。 所以,那汤药晋王没有喝,且他咳了这般久,喉中也未生出痰液。 宋楚灵记起入宫前,师父令她读的那些医书里,曾记载着这样一句话:久咳不见痰,乃干燥之症引起。 冬日里本就干燥,晋王平日又会吃许多滋补之物,再加寝殿内烧得极旺的地龙,想不干燥也难。 怪不得他两次去养性苑,冒着初日的寒霜,都未见咳成这样,因为养性苑的石亭落于水中,空气里湿润的水汽,便能缓解喉中干燥。 这样看来,晋王的咳疾并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太医院应当看得出来,只需让他多饮水,不要总闷在烧地龙的房间内,便能缓解不少。 可转念一想,若是在寒冬时外出,染了风寒,可比这咳疾要严重许多,到时候陛下追究起来,倒是因为听了太医的吩咐才染的病,这样的罪责,谁也担不起。 如此一来,便不会有太医劝他外出,顶多是多饮水,让他就在屋里歇着更稳妥,只是人会遭些罪罢了。 宋楚灵不由觉得讽刺,怪不得师父当初总说,宫中的太医,心思不在医术上,要她自己务必学会。 扫完廊顶,宋楚灵轻手轻脚从梯上下来,刚一抬头,便看到院个宫人推开门,从房里抱着一只猫走了出来,他挑了一处光线好的地方,坐在廊边,一面瞧着二郎腿,一面拿着小梳子替那猫儿顺毛。 见宋楚灵好奇地盯着那边看,宁雅靠过来压着嗓子道:“那是去年波斯上贡来的猫儿,毛发极长像个圆球一样,你看它张脸别提多奇怪了,又扁又圆,我可从未见过这样的猫。” 去年波斯使臣来时,宋楚灵就听宫人议论过这只猫,听说这猫性子极温,从不挠人,皇后初见时十分喜爱,后来也不知为何,就转到了晋王宫中。 “那王爷喜欢它么?”宋楚灵问。 宁雅道:“应当是喜欢的吧,我记得听人说过,天还未凉下时,那猫儿总趴在王爷腿上,后来王爷入冬犯了咳疾,怕那猫的毛发加重病情,这才专门找了小允子来看管它。” 小允子隐约听到宁雅提他名字,抬起眼来朝这边看,宁雅与他还算相熟,便拉着宋楚灵走了过去,与小允子闲聊起来,介绍起宋楚灵时,宁雅可是没有吝啬,说了她一通好话。 小允子眯着眼想了半晌,问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去年我还没过来时,就听人说起过她,好像是在……对,寒石宫是不是?” “对,奴婢之前就在寒石宫。”宋楚灵腼腆地笑了笑,目光落下地面时,看到掉了一团白毛,立即就弯身握在了手中。 瞧她极有眼力劲,小允子笑着点头道:“那应该就是你,好些人都说你为人老实又勤快,总是愿意帮旁人的忙。” “都是举手之劳罢了。”宋楚灵笑着挠了挠头,手心里的那团白毛正好就落在她头顶上,将宁雅和小允子逗得眉开眼笑。 她也跟着一起笑,见宁雅从她头上取下猫毛时,她才反应过来,也没羞涩,反而笑容更深,整个脸颊都变得红扑扑的,瞧着就讨人喜欢。 小允子怀里的猫儿,伸了个懒腰,眯眼朝宋楚灵眨巴眨巴。 “公公可真厉害,将它养得白白净净,圆圆滚滚的。”宋楚灵笑着问道,“它平日里都吃什么呀?” 小允子得意道:“咱们凝雨可是鸡鸭鱼肉,天天不重样的换着吃!” 凝雨这名字,还是晋王亲自给取的。 宋楚灵眼神羡慕地看着凝雨,随口又问:“那它吃草么,或者蔬果那些?” 小允子眉梢一挑,神情就好像是在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他笑着道:“咱们凝雨可是猫,猫是肉食动物,只吃肉就能行,根本用不着吃什么草啊蔬菜的。” 宋楚灵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叹道:“原来这样啊,我从前在村里的时候,还见那野猫去地里吃草呢,想来是饿急了吧?” 小允子点头道:“那可不,咱凝雨什么都不缺,自是不会吃那些。” 宁雅还有活没做完,三人只是简单聊了一会儿,宋楚灵又和她一起去廊道干活,待天色刚一擦黑,两人便做完了。 回去后,宁雅不胜感激,她原以为宋楚灵只是过来意思一下,却没想到,宋楚灵帮她时会这样卖力,要知道没有宋楚灵的话,她累死累活不说,至少得熬到子时才能干完。 宁雅为表感谢,将自己最喜欢的几样绣活,全部拿出来让宋楚灵挑选,宋楚灵没敢拿,连忙摆手道:“姐姐每日绣东西这样辛苦,我怎么能随便拿呢?” 宁雅见她不愿意要,硬塞了一个荷包给她。 宋楚灵也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将那荷包看了又看,使劲夸宁雅的手艺好,自己如何羡慕,将宁雅夸得笑容满面,方才的疲惫顿时全无。 到两人说到最后,宋楚灵却渐渐笑不出来了,她欲言又止道:“宁雅姐姐,我不想让你受罚,可我整日一个人待在那个小院里连个人影的看不见……” 宁雅一下便反应过来了,拉着宋楚灵的手便道:“这还不好说,你只要把自己的活做完,来寻我便是,或者我去寻你也行。” 宋楚灵道:“我那地方又远又荒,还是我来寻姐姐吧,还是姐姐那里有意思,还能看到凝雨呢。” 从这日之后,宋楚灵隔三差五就会去寻宁雅,起初旁边的宫人见了她,还会给她甩脸色看,后来时间长了,发现宋楚灵根本不像是个心思重的人。 她不仅每次会帮宁雅干活,但凡看到谁需要搭把手,她都会立即上前,今日帮某个宫婢扫扫墙灰,明日帮某个太监抬桌搬椅,旁人帮忙便是仨瓜两枣,多少也得要些好处,宋楚灵可从来都是嘿嘿一笑,什么都不肯收。 久而久之,除了寝院里近身伺候的宫人,外面的这些人都和宋楚灵渐渐熟悉起来,之前背地里那些议论她的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最早碧如是来寻过她麻烦的,以为她不安分,跑来找宁雅偷懒,就将她拎回去查验她的活,结果发现,那小院子在她的打理下,竟越来越好了,干净齐整不说,竹子也愈发鲜活,叶子嫩的就好似能掐出水来。 碧如都忍不住问她,“你怎就这样大的精神,不知道累吗?” 宋楚灵却是笑道:“奴婢从小就在田里帮家里种地,这些活和田里的比起来,轻松多了!” 碧如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最后也只是叮嘱她要老实本分,不能惹事生非,毕竟这丫头傻是傻了些,活可是做得漂亮,有她在前头帮忙,碧如也觉得能省心不少。 很快便到了腊月,年底事情更多,那些活就好像做不完似的,但凡有人看见宋楚灵,都会立即将她叫住,拉着她过去帮忙。 就如今日,腊月二十四,掸尘扫房子。 宋楚灵早上将自己院里打扫干净,待午膳后,她来寻宁雅,平日里这个时辰,小允子会抱着宁雅坐在廊边晒太阳,宋楚灵碰到了便会与他聊上两句,有时候还会进屋帮忙打扫凝雨的毛发,又或者替他将沾了猫便的细沙清理出来。 也不过几次,凝雨就和宋楚灵熟了起来,好几次一看到她就要从小允子身上下来,跟在宋楚灵身旁不住地蹭她脚踝,小允子也是纳罕,向来认生的凝雨,怎就一点也不怕宋楚灵,甚至还喜欢的不行。 宋楚灵也极有规矩,除了帮小允子忙,从不会去主动碰凝雨。 只是今日她过来,看了一圈,也没见到小允子,一问宁雅才知,方才小允子带着凝雨去了寝院。 翻过年就要开春,天气的确渐渐暖和起来,连殿内晋王的咳嗽声都少了,也怪不得他会想起凝雨。 宋楚灵微微出神时,宁雅拍了拍她的肩膀,“楚灵,你帮我扶下梯子,我要上廊顶扫灰。” 宋楚灵很快回过神来,笑着对宁雅道:“姐姐休息休息,还是我来吧!” 说着,她从宁雅手中接过扫帚,转身就朝梯子上爬去。 15、第十五章 宋楚灵小心翼翼爬上廊顶,只需站起身,就能看到寝院里的情况。 今日是扫尘的日子,此时安寿殿许多屋顶上都有宫人在清扫,她不能一直朝寝院望,会惹人生疑,便只能借着擦汗,或是正好要扫寝院那个方位的时候,朝里面看上几眼。 晋王寝殿之外,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路的两旁各有一棵西柿银,干枯的树枝上,挂着许多结了霜的柿子。 李研背朝宋楚灵的方向坐在树下,看不到他神色,只能从他臂弯处露出来的一条毛绒尾巴看出,凝雨这会儿就在他腿上趴着。 能将凝雨这样抱着,想来李研的咳疾的确是好了。 她收回目光,垂眸仔细地清扫着屋顶。 一阵风缓缓吹来,宋楚灵的发丝朝着寝院的方向微微扬起,她再次抬眼朝那个方向看去,见凝雨已从李研身上跳下,正试图攀爬院中的那棵西柿银。 宋楚灵终于停了手中动作,她直起身子,抬袖擦拭额上的细汗,唇角不易觉察地轻轻勾了一下。 师父曾说,机会是留个有准备之人的,虽然原计划是要等到开春的时候再去做这些,可既然今日连风向都在帮她,那便开始吧…… 宋楚灵舒了口气,再次弯身清扫瓦片上灰尘的同时,另一只手不动声色的将腰上香囊解开,收进袖中。 她慢慢朝寝院的方向靠近,在只剩半步就会摔下去时,才终于停下脚步,长袖中的香囊被打开,里面那些磨得极其细腻的粉末,随着徐徐细风,朝院内的方向飘去。 片刻后,宋楚灵从廊顶上下来,将扫帚递给宁雅,眯眼看了看天色,道:“今天的日头好足呀,我回院子给那些竹子浇点水吧。” 宁雅知道她对自己小院子很费心思,也不留她,还往她手里塞了个糖馒头。 宋楚灵爱吃甜的,欢欢喜喜谢过宁雅,便离开了。 就在她离开之后,寝院里传来一阵骚动。 原是正在寝院玩耍的凝雨,顺着那西柿银的树干一直朝上爬,从前它顶多爬一半,就哼哧哼哧地爬不动了,结果今日也不知怎地,它铆足劲儿的向上爬,李研都笑着夸奖它,还说是小允子教得好。 小允子心里乐呵呵的,可还没乐多久,就见凝雨纵身一跃,跳上了房顶。 宫人们忙去拿梯子,可还未等梯子架好,凝雨又顺着屋顶跃上了外面的长廊。 小允子忙不迭追了出去,一面追着,还一面唤它,可凝雨根本就不搭理,看起来极其亢奋的模样,它在廊顶上走几步,跑几步,时不时还停下来四处嗅嗅。 今日是扫尘日,廊顶上有几个宫人正在除尘,见凝雨从身边走过,一时也不敢去扑捕,生怕摔了自己又或是伤了王爷养得猫,就这样眼巴巴看着凝雨大摇大摆从面前走过。 廊下的宫人,纷纷好奇地仰头张望,相熟的还帮小允子出声唤它,可这凝雨是个怕生的,一见下面人多,就更加慌了神,几次差点脚下打滑往下跌,惹得宫人们跟着惊呼。 俗话说,猫有九条命,若是寻常的猫,小允子也不怕它从廊顶掉下来会摔成什么样,可这是王爷养得,他可不敢让它有半分闪失。 小允子一路追出来,忙将下面的宫人挥散,生怕他们惊到凝雨,等人全部散开,廊下只剩小允子一人时,凝雨这才缓缓停下脚步,从廊顶跳进小允子怀中。 小允子一口气还没彻底吐出,就见凝雨在他怀里开始挣扎着,小允子哪里敢松手,硬是将它抱得紧紧的。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李研不疾不徐的声音,“让它下来吧。” 有了他的吩咐,小允子自然是得将凝雨放开,重获自由的凝雨,好像是知道有人给它撑腰,一落地就开始用力抖了抖身子,接着便又大摇大摆朝前走去。 凝雨性子一直温良,从未像今日这样亢奋,李研也不由好奇,它到底是想要做什么,或者说,想要去何处。 他让小允子跟好凝雨便是,不用顾忌他,由于他许久没有出来逛过,难得今日天气不错,就不紧不慢地让刘贵推着他,全当是出来散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凝雨忽然从廊上跳下,钻进一处院子里,小允子也忙不迭跟了进去。 宁寿宫的长廊与别处不同,廊口的台阶旁,都是会有一处方便轮椅上下的平缓滑坡。 李研从滑坡上下来,望见院里那处假山时,蓦地有几分发怔。 宁寿宫当初在重建的时候,全程他都是参与其中的,尤其是这安寿殿,很多地方都是他亲自设计,不过兴许是太久没到处逛过的原因,这个院子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他刚一来到院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女子疑惑的声音。 这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嘴里好像因为正在嚼着什么东西,话音有些含糊。 “咦,你怎么带着凝雨过来了?” 宋楚灵刚才浇完水,坐在假山下的一个石墩上休息,她一面捧着糖包子,一面扬起圆乎乎的小脸问道。 这一路过来,李研与时而近,时而远,小允子一时也不知李研有没有跟着下来,所以他没急着回答,而是先朝后看了一眼,见廊上和院口似是无人,以为李研还在后头,没有跟过来。 他这才与宋楚灵道:“哪里是我带它来的,是这小祖宗自己跑来的!” 正说着,凝雨轻盈一跃,稳稳落在假山上。 小允子也顾不得和宋楚灵说话,忙就朝它伸手道:“诶呦我的凝雨乖乖啊,你怎么又跳这么高,快下来吧!” 宋楚灵忍不住笑了笑,露出两朵浅浅梨涡,低头朝糖包子又咬一口,眸光不经意朝院外扫了一眼,随后对小允子道:“你别着急,这假山没多高,下面的土我方才刚松过,它摔下来也不会疼的。” 小允子见凝雨忽然叼起一样东西,根本顾不上理会宋楚灵,连声啧道:“诶呦呦,你嘴里是什么,快快吐出来!” 宋楚灵抬眼看去,也不由站起身,急道:“呀,那可是我的小木雕!” 小允子连哄带拽将凝雨从假山上拖进怀中,从它嘴里取出那丸子大小的木雕,终于松了口气,这才看到在这座假山上,搁着许多这种小木雕,有垂钓的老翁,有小拱桥,还有小石亭……做工不算太精细,倒是能给这空荡荡的假山上平添一份生气。 他啧声道:“你刻这么多木雕做什么,又没人看。” 宋楚灵道:“这院子平日里没人过来,我就闲来无事刻着玩的,也不是为了给旁人看,就是自己取乐嘛。” 小允子点了点头,可旋即想起什么来,一面朝院外的方向瞥,一面忽然换了语调,对宋楚灵道:“整个安寿殿都是王爷的,咱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爷,怎么也不能说是为了你自己取乐。” 怕宋楚灵反应不过来,小允子说得时候,不但刻意冲她使眼色,还用下巴往院口的方向努了努。 但凡是个机灵点的,就能觉出不对劲儿来,可宋楚灵显然就不是那个机灵的,她好像根本没看懂小允子的表情,也没听出他话里有话的意思。 她嚼着糖包,煞有其事地应道:“我知道啊,可伺候王爷、讨好王爷,不也是为了填饱肚子,这说到底,不还是为了自己么……” “咳咳!”小允子忙咳嗽起来,将她话音打断。 宋楚灵竟还是没觉出异样,反而还上前关心道:“公公,你没事吧,你……你眼睛怎么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随小允子示意的方向看去,在看到院口那道身影时,手中的半个糖包倏然落地。 她神情从一开始的怔懵,肉眼可见的变成了着急,下意识就想用手去捞糖包,然而没捞着,眼睁睁看着糖包在地上滚了两圈。 气氛有一瞬的凝结。 宋楚灵看看那可怜的糖包,又看看不远处的李研,再看糖包,再看李研……飞速的眼神不知到底流转了几个来回,最终,她咬牙上前,扑通一声双膝落地,在叩首的瞬间,将那糖包子重新攥回手心。 “王爷吉祥!” 这甜甜的嗓音里有紧张,有坚定,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憨劲儿,就如孩童虎头鞋上的那只憨憨傻傻的小老虎一样。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李研,唇角扬起的弧度不自觉又深了几分。 16、第十六章 李研有一瞬的恍惚,思绪被莫名拉去许久前,白雪皑皑那日的忍冬树下。 刘贵没有注意到李研有几分晃神,等他推着李研来到院中时,李研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的目光扫过翠绿鲜亮的竹叶,扫过错落有致的假山,扫过那一个个有些笨拙,却十分质朴的木雕,最后再落回宋楚灵身上时,眸光不自觉深了几分。 片刻后,李研看向正在小允子怀里的凝雨。 许是一路上玩的乏了,凝雨这会儿不再闹腾,它微眯着眼,懒洋洋窝在小允子怀中,只有那尾巴有节奏地一翘一翘,看起来十分享受。 李研问道:“你可知道,它为何会来这座院子?” 小允子怔了一下,也不知王爷这是在问他,还是在问宋楚灵。可见到宋楚灵跪在那里一声不吭,他又不敢让王爷一直等着,索性就开了口。 “楚灵平日里会去后院帮活,凝雨出去晒太阳的时候经常能碰到她,兴许是对了眼缘,凝雨一看见楚灵,就喜欢得紧,今日……”今日他也不知道凝雨怎么了,可面对李研的询问,他又不能什么也不说,只好猜测道,“许是念想楚灵了,就、就一路寻着味儿跟过来了吧……” 小允子越说声越小,连他都能听出来这番话有多么没底气。 好在李研也没有追究,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朝刘贵递去一个眼神,刘贵微微颔首,一双眉眼顿时多了几分凛冽,他开始在院里一边踱步,一边四处查验。 片刻后,刘贵已将院子仔细地查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之处,只好回到李研身边,朝他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宋楚灵,袖口处不经意地挪动了一下,立即引了二人的目光过去。 刘贵问道:“你手里是什么?” 宋楚灵紧张地摇头道:“没、没什么。” 刘贵蹙眉上前,厉声道:“还不呈上来。” 宋楚灵从刚才李研进院到现在,一直是垂着头的,直到此刻她才慢慢抬起脸来,一双杏眸里含着薄薄一层水雾,看着委屈又紧张。 刘贵莫名觉得这宫婢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小宫婢颤颤巍巍将手抬起,拿出一个糖包子,上面沾着些许灰尘,还被咬了两口。 刘贵愣了一下,抽出一条帕子将糖包接了过去,随后拿到凝雨面前。 小允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王爷是在怀疑宋楚灵,以为她用了什么法子,才故意将凝雨引到了此处,想起凝雨今日的反常行为,小允子心里也不由咯噔一下,立即谨慎起来。 可谁知,凝雨只是闻了一下,便极为嫌弃地别过脸去,没有丝毫感兴趣的意思。 刘贵朝李研摇了摇头。 李研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宋楚灵身上,思忖片刻后,他才慢慢开口:“看来,他是真的喜欢你。” 说完,李研轻咳一声,对刘贵道:“回去吧。” 刘贵推着李研走出院子,小允子也立即抱着凝雨跟随其后,只有宋楚灵还在原处跪着,在几人身影即将消失在眼前时,她忽然怯懦懦地小声问道:“王爷,奴婢的包子……能还给奴婢么?” 李研没有回头,声音却是带着几分笑意道:“可以啊。” 宋楚灵嘿嘿一笑,脸上的胆怯一扫而去,可前面那几人并没有停下脚步,反而越走越远。 在一处转弯的地方,刘贵回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见那丫头还傻乎乎的跪在那里,才恍然想起是在何处见过她了。 那宫婢不就是初雪那日,养性苑里摸黑扫雪的宋楚灵么,原来被安排到这儿了,怪不得那小院子被收拾得如此干净。 刘贵向来喜欢做事认真的宫人,对宋楚灵的印象便是极好的,他忍不住对李研道:“王爷,那丫头还眼巴巴跪在那里,等奴才将包子还给她呢。” “是得还的。” 李研说着,用指节在那黑漆描金缠枝莲文的手炉上,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轻轻敲着。 宋楚灵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到晚膳的时间了。 宁雅正在做秀活,见她推门进来,便与她说起午后凝雨从寝院跑出来的事,平时宋楚灵很是喜欢听她说起这些新鲜的事,可今日却显得有几分兴致缺缺。 她先给自己倒了两杯水,喝完后,就趴在了桌上。 宁雅说得起劲儿,也没留意她情绪有些不对,当说到不知最后凝雨跑去了何处时,才听宋楚灵叹道:“跑我那小院子里去了。” “啊?”宁雅停下手中动作,惊讶地看向她,“凝雨可真喜欢你,只是……你今日可见到王爷了?” 宫人们今日都看见了,跟在凝雨身后的可不只是小允子,还有王爷呢。 宋楚灵有些垂头丧气道:“见到了。” 宁雅这才注意到宋楚灵情绪不大对劲儿,忙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楚灵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出,宁雅蹙眉想了片刻,犹豫道:“王爷为人向来宽厚,应该……应该没有恼你吧。” 宋楚灵小声道:“可他说了要还我糖包子,我在那里跪了好久,他都没有给我……” 宁雅原本是有些替她担忧的,在听完这番话后,都忍不住笑了,“你啊,光惦记着吃呢,一个包子而已,你若喜欢,下次姐姐再留一个给你。” 宋楚灵没有说话,小嘴里缓缓吹出一口气。 宁雅怕她想多了犯愁,便岔开话题道:“你今日怎么不绣香囊了?” 宋楚灵道:“我累了,今日不想绣了。” 宁雅与她开玩笑道:“原来楚灵也是会累的啊。” 说完,她眸光不经意间从宋楚灵腰间扫过,眉梢微微挑起,“咦,你的香囊呢?” “嗯?”宋楚灵拧眉,佯装不知,下意识就用手朝腰间摸去,自然是什么也没摸到,她顿时直起腰背,原地看了一圈,又在身上摸了好几处,见实在没寻到,最后只好扁着嘴再次趴回桌上,有气无力道:“好像是丢了……” 他们这样的洒扫宫婢,忙起来不慎丢了东西,也不算稀奇,宁雅怕宋楚灵会难过,便宽慰道:“你那香囊里的草是何处寻来的,闻那味道还挺清新的,待开了春,姐姐采些回来,帮你绣两个戴身上。” 宋楚灵搁下杯子,一面看着宁雅,一面道:“好像是路过何处的石板,见缝隙里生出一撮草,便想着是野菜,闻着不难闻,就随手采了回来,姐姐可是能闻出那是什么草?” 她语气与平日无异,只是眼底深处,逐渐漫出一股寒意。 “我哪里闻得出来啊。”宁雅自是没有觉察出来,笑着与她道,“好歹你叫我一声姐姐,还能让我宁雅的妹妹用野草做香囊?” 说着,宁雅将自己腰上香囊解开,要送给她。 见宁雅神情没有任何异样,宋楚灵这才松了口气,眼底的寒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 宁寿宫里有单独的膳房,宫人们无需自己烧饭,待到了规定好的时间,去膳房领饭便是。 宋楚灵称身子乏,晚会儿再去,宁雅便先提着食盒走了,等她彻底离开,宋楚灵才起身脱去宫服,重新换了件干净衣裳。 她将宫服拿到院里,打了桶水开始清洗,在腰侧的位置用皂粉反复揉搓,直到她彻底闻不出任何荆芥的味道,这才作罢。 荆芥的确是野草,在昭偌寺的山上很是常见,自从一年前她听说晋王养了只猫,便开始留心各种石缝瓦砾之间的杂草,宫中荆芥不算多,但若是有心的话,还是能寻到的。 这种草猫儿很是喜欢,平日里吃一些不仅有助于消化,还会令它们心情愉悦。 在第一次见到凝雨的时候,她故意问起猫儿吃草的事,小允子的回答让她得知,小允子并不清楚荆芥的事,想来晋王也应当不知,因为他若知道的话,没理由不寻来给凝雨吃。 宋楚灵这才放下心来,摘了荆芥草磨成粉,装进香囊中,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凝雨平日里才会一见她,就想靠过来蹭她,今日也正是因为这荆芥粉,才能将凝雨一路引去小院寻她,而凝雨的一反常态,一定会引起晋王的好奇。 后面发生的一切,也基本都在她的预料中,只是有一事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何最后在她想要讨回包子的时候,晋王要骗她呢? 宋楚灵望着盆中的冷水,呆坐了片刻,最后长出一口气,起身将拧干的宫服,拿到晾衣绳上挂好,正准备转身回屋,就见碧如提着食盒,眉开眼笑朝她走来。 宋楚灵立即笑着迎上前,朝她屈了屈腿,“姑姑寻奴婢有何事呢?” 碧如挥手示意楚灵进屋再说。 等两人来到屋里,碧如将那食盒放在桌上,这才笑着道:“楚灵啊,你快看看这里面的是什么?” 说着,她将盖子打开,里面是整整一笼冒着热气的包子,有翡翠鲜虾的,有蜜枣豆沙的,还有什锦蔬菜的,每个口味各三个,总共是九个香喷喷、白胖胖的大包子,光是闻着味儿就让人忍不住想流口水。 “别傻愣了,这可是王爷赏给你的!”碧如将食盒里的两个笼屉拿出来,摆在桌上。 宋楚灵这下终于是反应过来了,李研不是在骗她,而是在逗弄她,又或者还有别的意思…… 她蓦地一下想起了红梅,这让她再次看向笼屉时,眼神里藏了几分幽暗。 她可没有忘记,晋王极尽温润笑容里,可是会藏着刀的。 “王爷为何要赏一笼包子给奴婢啊?”宋楚灵问道。 碧如也是方才得知,宋楚灵今天撞了大运,那凝雨竟带着晋王寻到了她洒扫的地方,内中详情碧如虽不清楚,可猜也能猜得出,定是王爷爱屋及乌,因着凝雨的关系,才会给宋楚灵赏赐。 碧如一面直勾勾地盯着笼屉里冒着腾腾热气的包子,一面道:“我当初就说了,那院子是个好地方,是我专门给你挑的,你可不能得了好处,就将姑姑我忘了。” 这番话的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若是平日里,宋楚灵便会装作听不懂,因为她懒得在碧如身上下功夫,可今日,她只是略微顿了一下,做出在思考的模样,很快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拿起一个包子递到碧如面前,乖巧道:“多谢姑姑,姑姑要是不嫌弃,就吃几个包子再走吧。” 碧如以为宋楚灵终于是开窍了,也没想那么多,笑着将包子接到手中,趁热就咬了一口,齿颊间顿时被虾肉咸香的味道塞得满满的,便是想要刻意遮掩,都遮掩不住味蕾带给她的享受。 宋楚灵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吃完一个包子,又殷勤的拿了两个其他馅儿的给她,见她一口气吃下三个包子,全程没有半分异样,宋楚灵眼底藏着的那股幽暗才渐渐散去。 看来晋王当真只是想要逗弄她,而非明赏暗罚。 如果说将她调来安寿殿,是因为李研偶然生出的几分心血来潮,那么今日赏下来的这些包子,便可让她心中笃定,李研已经对她上心了,却是不知,这次他对她究竟上了多少心思。 17、第十七章 宋楚灵不会低估皇城中的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向来以聪慧著称的晋王。 如果说连修的冷漠来自他刻意竖起的高墙,那晋王李研温柔的笑容下,才是真正的冰冷,他所谓的温文儒雅,不过是极尽冷漠下的伪装。 他不去为难旁人,不是因为传闻中那样的宽容大度,而只是单纯的不在乎罢了,他的不在乎,可以让他做到不论发生何事,都可以温笑视之。 这样的人防备心最重,也是最难做到真正意义上的亲近。 所以在晋王将她调进安寿殿的那刻起,她便知道短时间内不该出现在晋王面前,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引起晋王的猜疑。 只有像今日这样,通过凝雨这种看似不可控的因素,来使两人相遇,才能最大程度上减少他的疑虑。 腊月二十七这日,也就是赏完包子的第三日,宋楚灵又得了调令,这一次,她被直接调进了安寿殿的寝院,由刘贵亲自带人去办的,不到一个下午的工夫,就将一应事宜全部打理妥当。 虽然宋楚灵进了寝院后,依旧是做些帮杂洒扫的活,尚不能近身伺候,可到底这寝院与别处不同,这可是在日日会在主子眼皮底下干活的,甭管是做什么,这也绝对是个有头面的活。 昨日有宫人叫她帮忙,还只是站在那里冲她扬扬下巴,今日安寿殿的人都知道,宋楚灵被调去了寝院,那宫人再见到她时,忙小跑着上前要帮她拿东西。 宋楚灵待人还是如从前那样,热心又老实,也没有因为身份的变化而摆谱,她带着本就不算多的东西,搬进了寝院旁的一排小屋中,这小屋是特地给寝院里干活的宫人准备的,屋子虽小,却是单人单间,里面的东西也一应俱全,连床铺上的被褥都要比从前软和厚实。 宋楚灵将自己的东西归置好,只是饮了一杯水,半刻都未曾耽误,就来到院里干活。 年底向来最是繁忙,院里的宫人都各自忙着手中的活,他们动作麻利,很少发出什么大的声响,就连有个宫人贴廊上窗纸时,不慎崴了脚,都只是蹙眉吸气,连嘴都没有张。 今日宋楚灵进来时,领她的宫人就与她嘱咐过,王爷喜静,除了走水这样的大事,平日里不论白日黑夜,尽可能将声音压下。 宋楚灵来到院里,她干起活来极有眼色,不等旁人特意吩咐,就知道该做什么活,也绝不会只挑拣那些轻松的做,几个宫人都对这个新来的小宫婢极为满意。 晌午的光线极好,寝殿朝着院里的那扇窗子被挂起,李研坐在窗后,手持一本书册在认真翻阅。 这会儿已经有一批宫人做完活下去歇息,院里只剩下两个女婢在干活,一个弯身扫地,一个提着水桶在给西柿银和冬青浇水。 冬末阳光已经渐渐有了温度,井里的水却依旧冰冷,这一进冬日,宫人们就不爱做碰水的活,宋楚灵从没有那些顾忌,她额上出了一层细汗,小手也被冻得通红。 待她将一桶水浇完,整个人如释重负,站在西柿银下拿帕子擦掉额上的汗水,又将两只手擦了干净,随后拿到唇边朝手心里喝热气,来回搓着暖手。 她余光朝几米开外的窗口处淡淡扫了一眼,随后微微扬起下巴,将目光落在头顶悬挂着的几颗结了霜的柿子上。 若只是百姓人家,能有机会种下这样一棵西柿银,待果子成熟后,定会立即摘下,留几个自家吃些,剩下的便会拿去卖,只有大户人家的,才会将西柿银当喜庆的树来种,结出柿子也不会随意去摘,会让它们挂在树枝上熬过一冬,为来年搏个好彩头。 宋楚灵曾随师父下山化缘时,就有幸得了几个结霜的柿子,吃起来比寻常柿子还要甜美,一回想起那个滋味,她不由吞了下口水,慌忙将渴望的目光垂下,提着空空的水桶离开了。 而窗后,李研手中敞开的书册,许久都未曾翻动过。 年三十这日,也是一年中最后的一日,依照宫中规矩,晚膳后,宫人们会按照等级进主殿谢赏,品级越高的宫人赏赐越丰厚,等级过低的宫人,不仅赏赐拿得少,甚至连主殿都不得进入,会有负责他们的管事代为发赏。 宋楚灵原本是没有资格进主殿领赏的,偏她运气好,赶在三十之前被调进了寝院,比起在寝院兢兢业业干了一年的宫人,她不过两三日就能进殿谢赏,的确是令人心生羡慕。 今日殿门大开,殿外排着一道长队,在快到殿门口的地方,还隔着一张铺着红绸的桌子,上面堆着满满一桌东西。 待队伍排到桌旁,宫人便顺手挑两样能用得着的东西,等挑完东西,再往前排几个人,便要进殿里去和晋王到吉祥话了,道完吉祥话,刘贵会将晋王的赏赐发下,宫人们捧着沉甸甸的红色锦袋,各个脸上喜笑颜开的退出来。 宋楚灵在这些人当中,资历最浅,排队时被安排在最后一位。 冬末的夜里凉风渐起,宋楚灵缩着脖子,将两手揣进袖中,小脚时不时跺着地砖。 殿内,李研起初还如往年一样,面容含笑的端坐在上首的位置,听着宫人们一个接一个进来道吉祥话。 也不知过去多久,他眉心忽然蹙起,对刘贵道:“让他们不必耽误时间,三人一组进来谢赏。” 刘贵当是他身子不舒服,连忙照吩咐出去传话。 宫人们也没想那么多,王爷怎么吩咐,他们怎么做便是,只是需要提前和前后的人商量一下,待会儿进去齐声说什么吉祥话。 宋楚灵站在最后,她数了好几遍,碰巧最后就她一人落了单。 三人一组的速度的确快了很多,不过片刻工夫,就该宋楚灵进殿谢赏了。 她抬腿走入殿内,刚一进来便能感受脚下地龙传来的阵阵暖意,她垂眸不敢四处张望,按照之前排队时看到的那样,恭恭敬敬地来到李研身前跪下,两手压在身前,手背抵住额头,俯身叩首道:“奴婢祝王爷吉祥如意,平安顺遂。” 话音落下,李研却没有唤她起身。 宋楚灵愣了一下,脑袋慢慢扬起,在看到那双金丝纹龙的黑靴时,她又倏地一下将脑袋埋得更深。 “奴婢祝王爷……”宋楚灵快速想了一下,才接着道,“笑颜常开,福寿安康。” 一语毕,屋内依旧无声。 宋楚灵装作词穷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干脆将前面几人说过的那些吉祥话又道一遍,直到最后,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便只得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半晌后,上方才终于传来李研温润的声音,“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宋楚灵趴在地龙上这般久,已经被烤得口干舌燥,她头摇得像拨浪鼓,道:“奴婢实在不会说了。” “没读过书么?”李研问道。 宋楚灵点了点头。 “那你记性倒是不错。”李研轻笑了一下,也不知是夸奖,还是讽刺。 宋楚灵便当是在夸奖她了,毕竟她能将前面那些宫人说得吉祥话都重复一遍,对于没读过书的人来说,也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于是她极为认真的点头道:“谢王爷夸奖。” 李研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眉梢微微挑起,目光落在她衣袖上,问道:“既是不识字,为何要挑选镇尺?” 宋楚灵方才在排队的时候,在那张桌子上只挑了一样东西,便是一把黄铜镇尺,她知道李研会去关注她,却没料到李研会看得这样仔细。 仔细到连刘贵都感到意外,他不由看向李研,片刻后一个念头在刘贵心中生出,难道自家王爷根本不是乏了,他之所以叫三人一齐谢赏,是为了…… 刘贵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他看看李研,又看看宋楚灵,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迅速流转了数个回合,最终,他还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不管这个想法有多么令人惊讶。 “奴婢是想……”宋楚灵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回话道,“想送人的。” 李研声音平淡又柔和地问她,“要送何人?” “送奴婢的友人。”宋楚灵实在是不想再和李研继续这个话题了,毕竟现在这个阶段,她不想让李研知道她和连修相熟的事,也不想随意编扯谎言给日后留下话柄,所以她在回答完后,故意晃了晃身子,一副快要跪不住的模样。 果然,李研没有在继续追问,终是肯让她起身了。 宋楚灵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站起来后,将双手举到身前,从刘贵手中接过锦袋,这锦袋比她想象中还要沉。 领完谢赏,她从殿内出来时,身上的寒意已被彻底驱散,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将锦袋打开,从里面倒出足足十两银子。 在锦袋最下面,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会被包裹的这样严实。 宋楚灵耐心地将油纸一层一层拔开,在看到里面那样东西的瞬间,她眉心先是蹙起,随后慢慢舒展开来。 这里面是一个结了霜的柿子。 18、第十八章 年三十这晚,各宫都要守夜,主子们熬过子时便可休息,宫人们子时过后,会有一部分要去歇息,因为第二天还要上值,还有一部分是需要熬到天亮的。 宋楚灵就是熬到天亮的那批宫人。 对于守夜的人来说,各宫的待遇各有不同,宁寿宫里膳房早就备了许多糕点茶水,就在廊下各处守夜的小屋里搁着,若是有谁夜里饿得慌,就会去小屋里拿些东西吃,还有些人单纯就是熬不住了,想过去沾沾人气,与屋里的人聊上几句解解乏。 天快亮时,宋楚灵才去了小屋一趟。 本着年年有余的好兆头,小屋里每次备下的糕点只多不少,这一宿都快要过去了,还有满满三盘子没有动。 小屋里有专门负责值夜的太监,原本那太监正懒洋洋靠在椅子上打哈欠,见宋楚灵进去,那双小眼倏地一下就亮了。 “呦,楚灵来了!”这太监立即坐起身,笑着从旁边抽出一大张油纸,对她道:“你别上手了,我帮你包。” 宋楚灵赶忙摆手道:“我拿两块垫个肚子就行,不用拿这么多的。” 太监朝她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刘总管吩咐过的,你尽管拿便是,就算你不来,我等下值也得包了给你送去。” 太监口中的刘总管便是刘贵。 宋楚灵认为她和刘贵现在几乎是没有任何交情,刘贵应当不会自作主张给她留糕点,除非是得了李研的吩咐。 宋楚灵心里虽是猜出了缘由,但明面上还是要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问道:“刘总管为何要给我留糕点呢?” 那太监一面帮她包糕点,一面道:“这咱也不敢问呐,许是你干活认真吧。” 说完,那太监将满满一大包糕点交到宋楚灵手中。 守够整夜的宫人,第二日不用当值,她睡到将近午时才醒。 新的一年,多少是要穿戴得喜庆些的。 宋楚灵挑了件新发下来的丹色宫裙,发髻上的木簪也是用红色发带缠过的,她本就生得白净,又有亮色作为搭配,圆圆的小脸看着就喜气。 她提前将昨晚那包点心,一分为二,一包是打算送去寒石宫给张六的,一包是要去储秀宫给赵芝的,想来自从刘翠兰坠亡那日之后,她已经有四个多月没有见过赵芝了。 她在寒石宫与张六叙完旧,便又去了储秀宫,问了守门的宫人才得知,原来上个月赵芝就随着新封的欣美人去了钟粹宫。 宋楚灵之前就听说过,这批秀女中,欣美人不论容貌还是家世,在里面都是极为拔尖的,怪不得刚封了美人,就能搬去钟粹宫,要知道钟粹宫的主位可是娴贵妃。 赵芝之前与她说过,不想攀扯什么权势,老老实实在储秀宫做到出宫的年纪便好,如今却也不知到底出了何事,能让她随着欣美人一道去钟粹宫。 宋楚灵含沙射影问了两句,守门的宫人也含含糊糊说不清楚,宋楚灵只好作罢,如今她也不敢贸然去钟粹宫寻人,只能等回头查清楚缘由了再说。 趁时间尚早,她又拐去了内侍省。 今日的内侍省尤为繁忙,年初一天还未亮就要百官朝拜,接着又是祭天大典,最后还要宴请群臣。 太和殿里奏乐声不绝于耳,在内侍省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宋楚灵寻过来时,连修还未回来,是赵睿出来将她带进去的。 一路上宫人看着要比之前少了许多,赵睿一面引路,一面与她道:“连少监特意嘱咐过我,若是你来寻他,便要你先去他院中等候。” 宋楚灵乖巧地点了点头,问道:“那连少监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赵睿想了想,道:“约摸还得半个时辰吧。” 赵睿也还有事情要忙,将宋楚灵带去院子后,便退下了,不一会儿,有个年轻的小太监进来送了壶茶水。 宋楚灵今日没有顾上用午膳,还又跑了这么多地方,这会儿实在是又饿又渴,有些熬不住了。 她坐在石凳上,将油纸包打开,一面喝茶一面吃糕点,待填饱肚子,她又起身来到槐树枝上挂着的鸟笼旁,逗了逗那里面的两只珍珠鸟。 也不知过去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连修清冷的声音,“在做什么呢?” 宋楚灵显然是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进来了,她怔愣了一下,才转过身朝连修笑道:“没做什么,就是两个多月没见了,有些想念了。” 她这句话,好像是说那两只珍珠鸟,却又好似是在说他。 连修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昨日子时过了才睡下,今晨卯时不到便又起来,一个晌午都在忙碌,直到现在才得了空闲,他此刻眼神有点涣散,直愣愣望了宋楚灵片刻,才淡淡收回神色,朝石桌走去。 待他走近,宋楚灵才发现他眼下泛着乌青,唇畔也有些发白,整个人似是比之前清瘦了不少。 宋楚灵倒了盏茶给他,又将油纸包朝他面前推了推,“可用过午膳了?” 连修摇了摇头,从袖中拿出一个药瓶,倒了几粒药丸在手心里,仰头服下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道:“我有胃疾,若是休息不好,便吃不下东西。” 年底事情最多,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都会如此,等熬过正月便会慢慢恢复回去。 这一点宋楚灵之前并不知晓,如今得知了,便觉得不应当留下来叨扰他,于是她站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别走。”连修下意识拉住她的衣袖,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你今日寻我有何事?” 宋楚灵抿唇看向连修的手,连修知道自己冒失了,慢慢将手松开。 宋楚灵重新坐下,她从袖中掏出一把黄铜镇尺,道:“我入宫两年多,头一次谢赏,昨晚殿外那红桌上有好些东西,我看了一圈,也没寻到我想要的东西,唯有这个镇尺,我……” 说到这儿,宋楚灵抿了下唇,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看你现在用的那把镇尺有些老旧了,就想着你可能会用到这个。” 连修惯用的镇尺是十年前连宝福送他的,看着的确老旧,可那镇尺是用小叶紫檀做的,论起价值自是要比这把黄铜的名贵,但他没有说这些,也不似前两次宋楚灵给他送东西时那样别扭,直接就将面前的黄铜镇尺拿到手中,轻轻点了下头,道:“好。” 宋楚灵没想到今日的这把镇尺送的会这样轻松,她颇有些惊讶地看向连修,等了一会儿见他神情未变,也没有后话要补充,这才相信他是当真愿意收下了。 将镇尺送出,宋楚灵的目的便达成了,按照计划她该回去了,可计划不如变化快,想到赵芝去了钟粹宫的事,她便望着油纸包里没吃完的三块糕点,语气貌似随意道:“这是宁寿宫膳食房的糕点,甜而不腻,很好吃的,我原本是打算带些给赵芝姐姐尝尝的,却不知为何,她随欣美人去了钟粹宫……” 说着,她又问连修,“你要吃些么,若是不吃,便不要浪费,我把这几块带回去。” 连修望着她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淡淡开口:“你想知道赵芝为何去钟粹宫?” 连修的确是聪慧的,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宋楚灵就知道了。 她垂眸笑了,就好像是小心思被人发现那样,有些尴尬地撩了下耳边碎发,低道:“要是不太方便,我自己也能去查的。” “没什么不方便的。”连修呷了口茶,慢慢道,“你如今入了晋王寝院,做事要更加谨慎,以后这样的事,直接来寻我便可,不必去查。” 宋楚灵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既然连修猜出了她的心思,也愿意帮她去查,她承认和接受就是最好的做法。 院子里忽然静下,那两只珍珠鸟也叫累了似的,半天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连修打破沉默,那两只鸟才跟着叽叽喳喳叫了起来。 “晋王对你很不同。”连修眉心微蹙,语气莫名要比方才冷下不少,“看来用不了太久,你就能去他身边伺候。” “是,我要做他的近身女婢。”宋楚灵不打算在他面前有所隐瞒,所以直接大方承认,见连修眸色微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干脆起身道,“你又要劝我么?我之前便说过,我……” “不劝。”不等她说完,连修便出声将她打断,“我知道你这么做是有原因的,可你确定这两年中查到的可否为真?” 宋楚灵自是无法确定,便是她再努力,再费尽心思,有些被下令封存的东西,她也无法看到,就拿宸妃的事来说,她只知道姐姐当年是被人构陷私通,也知道那人身份极高,却不知那人到底是用了什么样的法子。 如果能了解到更多的信息,那指使之人的身份便更容易推算出来。 只可惜,宸妃已在宫中成为禁忌,当年有关她的卷宗都已经封禁,现在的宋楚灵的确没有办法看到。 连修拿起一块儿糕点,轻咬一口,一边慢慢嚼着,一边淡道:“上月晋王列了一批书单,初七时便能齐全,你可能来藏书阁取?” “藏书阁?”宋楚灵眸光一动,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连修。 “嗯,你能来么?”糕点有些干,连修就着茶水喝,才将一个吃完。 宋楚灵神情有几分恍惚,她生怕自己会错意,想问却又有所顾忌。 暗忖了片刻,她轻声问道:“那日,我可是要去这里?” 石桌下,宋楚灵食指落在了连修的腿面上,她在他腿上轻柔地敲了三下。 藏书阁的第三层是禁地,不得陛下手谕,任何人不得入内,那里面几乎有宋楚灵想要的关于当年之事的一切内容。 她动作再是轻柔,也能让连修明显的感觉到她在颤抖。 连修微微颔首,肯定道:“巳时三刻,莫要误了时辰。” 宋楚灵深吸一口气,眼角带着几分湿润,她偏过头将眼睛闭上,许久后才哑然出声:“谢谢。” 连修见过宋楚灵的许多面,可这样的宋楚灵,他是头一次看到。 她到底与他一起时,是不一样的吧。 连修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他向来不喜甜食,可今日的点心,的确可口。 19、第十九章 上京的冬日来得快,去得更快。眼下尚未立春,许多枝丫上就已经发了嫩芽,只是早晚温差大,只要不在日光下,那风里就还是带着凉意。 因这个缘故,安寿殿的地龙也只能整日烧着,晚上入睡倒是还好,到了白天,尤其是像今日这样大好的日光,那屋里头就开始发闷。 李研用过午膳,来到院里晒太阳。 这个时辰,宫里的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皆在太和殿参加宫宴,只有晋王李研,可以借口身子不舒服,不必参加。 也没有谁会因此而责备他,相反,他若是去了,众人还要提心吊胆,生怕哪个不留神,这位体弱多病的王爷病情加重。 所以,像这样的宫宴,他从来都是想去便去,不想去找人去传个话,便不用去了。 一个小太监提着猫笼,将凝雨带到了李研身侧。 小允子也不知怎地,前两日病了,这便换了个宫人来照顾凝雨,偏凝雨是个认生的,见到新来这个宫人,便对他极为抗拒,不让摸也不让抱,稍微一靠近就朝它哈气,这宫人也不敢招惹它,每日只是做了最基本的日常照顾。 笼子一打开,凝雨就直接跳上了李研的腿面上,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在光线极好的情况下,肉眼可见李研墨色的衣衫前飞起了一片凝雨的白毛。 刘贵眼明手快,连忙就抬手去挥,便是他动作再快,李研还是被那些飘起的绒毛呛得开始咳嗽。 宋楚灵进到院里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柔和的阳光下,李研坐在院中咳嗽,刘贵帮他轻拍后背,凝雨站在他腿面上,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被咳嗽中的李研晃得来回摇摆。 李研没有怪责它,也没有将它推下来,反而还将手掌轻轻放在了它的背脊上,像是在安慰它一样,只是凝雨被晃得难受,一个弯身直接从李研腿上跳了下来。 负责看管它的宫人正打算上前去抓它,就见它一个抬眼,望见了宋楚灵。 凝雨与宋楚灵眸光对视的时候,它眼睛微微眯起,冲她眨了几下,随后四只小短腿在温风中欢快的奔跑起来,直直朝着宋楚灵的方向冲去。 宋楚灵最开始为了引起了凝雨的注意,是用了荆芥粉的,后来她与凝雨见面的次数多了,便是她不用荆芥,凝雨见到她时也会忍不住高兴。 今日便是这样,凝雨跑来她脚边,在她衣裙上发出一阵低低的咕噜声,不停拿脑袋蹭她。 宫人跟着凝雨来到宋楚灵身旁,正要弯身去抱凝雨,就被警惕的凝雨“哈”了一声。 这宫人试探性地讨好凝雨道:“来,你让咱家抱你进笼子,咱家一会儿给你吃肉。” 凝雨后背弓起,扁平的脸看起来凶巴巴的,俨然一副别碰我,我会咬人的模样。 宫人手足无措地回头看了眼李研,又看看宋楚灵脚边的凝雨,正发愁要怎么做时,院子里传来李研咳嗽完后,低沉沙哑的声音,“你把它抱过来。” 宫人原本以为王爷是在指使他,可一回头看到李研的目光是落在宋楚灵身上的,便忽然反应过来了,连忙将这烫手的山芋让给宋楚灵,讪笑着对她道:“王爷叫你把凝雨抱过去。” 宋楚灵没有得到明确的指令,是绝不会做逾矩的事,她连忙晃着小脑袋道:“王爷叫的不是奴婢,奴婢可不敢抱。” “这有什么不敢的,凝雨它喜欢你,不会咬你的。”那宫人小声劝她。 宋楚灵继续摇头,“奴婢身份低微,不能碰凝雨的。” “这……”这倒说得也是。那宫人回头看向院里。 李研又是轻咳一阵,发干的唇畔动了动,却有些说不出声,他忍着喉中痒意,极为明确的用手指向宋楚灵。 刘贵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他直接就朝宋楚灵道:“楚灵,你将凝雨抱进笼子里。” 宋楚灵等的便是这句话,有了这句话,她就能不必顾忌什么,弯身就将凝雨抱入怀中。 这是她第一次抱凝雨,之前和小允子一起时,不管凝雨怎么蹭她,她都未曾有过半分逾矩。 凝雨也好像对这个怀抱渴望已久,被她抱起来时,高兴得直眯眼睛,一路上咕噜咕噜的声音就没断过,甚至还直接在她怀里站起来,两只前脚趴在她肩头上,用那双柔软的小猫耳朵,轻轻的蹭她颈窝。 皮肤上的痒意让宋楚灵陡然失笑。 温暖的柔光下,少女脸上的笑容灿烂明媚,令人一时忘记移眼。 少女脚步轻快的抱着猫儿来到院中,猫儿极为配合的被它放进笼里,可即便是身处笼中,它还是会依依不舍地朝少女的方向去蹭。 “要乖哦。” 细长柔软的食指伸进笼中,在猫儿期待的目光下,在它毛茸茸的眉心处,轻轻点了一下。 李研眉眼中的温润又添了几分柔和。 在少女手臂收回,转身之时,他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宋楚灵朝李研屈了屈腿,打算退下休息,可刚一直起身子,便听刘贵忽然将她叫住,“楚灵,去给王爷再倒杯水来。” 李研从记事以来,身边便没有近身女婢伺候,他也从不会多看哪个女婢一眼,刘贵跟在他身边这样久,头一次见他对哪个婢女动了心思。 刘贵起初意识到这一点时,是又惊讶,又不安。 他在宫里这么多年,表面上装傻充愣,实则一肚子坏水儿的人,他不是没有见过,这个宋楚灵,看着的确老实,可若这份老实是装出来的,未免不令人心中生寒呐。 刘贵虽是晋王的奴才,可毕竟是看着晋王长大的,早在内心深处隐隐生出了一丝长辈的心态,自然是想看着晋王可以寻到一个能知心暖心的人,总不能往后一直如现在这样,只和他这样一个年过半百的老阉人在一处吧。 刘贵面容含笑,探究的目光稳稳落在宋楚灵的脸上。 宋楚灵如之前那样,在李研面前一直低眉垂眼,一点抬头的意思都没有,她小手揉着衣角,支支吾吾半晌,才开口回话,“奴、奴婢……今日不当值。” 刘贵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瞪大老眼,扬声道:“你、你说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整个皇城里,没有哪个宫人敢这样回他话。 宋楚灵身子晃了一下,小拳头倏然握紧,她像是意识到方才那样回答是不对的,紧张得用力咽了口唾沫,颤着声再次开口欧:“奴婢抱完凝雨,还没有净手,身、身上和手上……都是毛……奴婢担心……王、王爷咳疾……” 这个理由倒是充分。 只是刘贵依然没有缓过神来,李研却是没了耐性,他脸色不算好,声音沙哑低低道:“回去了。” 刘贵应声将李研推进殿内,临走时神情颇有些复杂地看了宋楚灵一眼。 两人进到屋中,李研脱下外衫,屋里伺候的宫人上前将外衫收走拿下去清洗,一时屋中便只剩下刘贵和他。 “你方才是要做什么?”李研问道。 刘贵如实回话道:“老奴是想试试那丫头心思纯不纯。” 李研一面用铜盆净手,一面又问:“可试出来了?” 刘贵思忖着道:“若是寻常宫婢,得了奴才的吩咐,高兴都来不及,定会上前去帮主子倒水,可这丫头不仅没有做,反而还说……她说自己今日不当值。” 便是到了现在,刘贵都会觉得匪夷所思,不敢相信真的有人会这样回话,他顿了一下,才又接着分析道:“老奴觉得,这丫头傻是傻了些,但踏实守矩,好像也没有什么攀附的心思。” 说着,他将干净的帕子递到李研手中,李研将手上水珠擦净,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可一开口,声音却透着一股凉意。 “你何时这样不懂规矩了,什么人都能在本王身边伺候么?” 的确,不是任何人都能在主子跟前近身伺候的,宋楚灵的身份的确不该。 刘贵登时愣了一下,随后立即撩开衣摆,朝地上跪去,“老奴糊涂,王爷恕罪。” 刘贵有一瞬间觉得是他猜错了主子的心思,可待他略微回过神时,便反应过来,若王爷当真觉得宋楚灵不配近身伺候,在他方才开口让宋楚灵去倒水时,王爷就应该会制止了,怎会任由事情发展。 宋楚灵若是没有拒绝,直接照他吩咐做了,王爷可还会像现在这样动气? 刘贵忽然意识到,自家主子不是在怪责他,而是在拿他撒气。 啧。 刘贵眼皮子悄悄一抬,看见李研正望着窗外出神,并没有要追究他的意思。 刘贵缓缓起身,随着他目光看去。 院子里,宋楚灵并没有回屋里休息,她人就在廊上,怀里抱着一箱书册,正要帮小顺子到院里去晒书。 “这丫头,不是说不当值么?”刘贵忍不住小声叨念。 李研眉目柔和道:“她只是在守规矩罢了。” 横竖都是他的错,刘贵顿时哑言,片刻后笑着应和道:“是是是,楚灵最是守矩了。” 李研若有所思地转着拇指上的扳指,许久后,那小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终于收回目光,声音极低的开了口,若不是屋内太过安静,刘贵甚至以为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既然如此,升她近身便是。” 20、第二十章 宋楚灵不知李研已经动了要升她做近婢的心思,她还在为过几日去藏书阁的事筹划。 小顺子是负责晋王书房的宫人,宋楚灵便开始刻意接近他,帮他做了许多事。 晋王的存书很多,且又是爱书之人,他自幼就喜欢读书,再加上身体的缘故,不能同别的皇子那样游抏,读书便成了他每日必不可少的一个习惯。 冬日里天寒地冻,再加上阴冷潮湿,书房里总是隐隐泛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如今天气开始逐渐转暖,小顺子便开始将书房里的存书拿出来晾晒。 初三的日头颇有些刺眼,小顺子在院子里挑选了一块空地,宋楚灵将那里扫得干干净净,最底下铺了一层面布,上面是一片竹席。 最先晒的是书柜中靠里侧的那批书,宋楚灵跪在竹席上,将书籍一本本慢慢铺开。 小顺子在一旁点燃熏香,这香中含有兰草、麝香、荷叶、芸香等草药,专门用来驱除潮虫。 一批旧书铺满竹席,宋楚灵终于起身,抬手将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她在后腰上轻轻捶了几下,小顺子来到她身前,正想嘱咐她休息一会儿,就见她跑回房中,很快又取来一把蒲扇。 她背对寝殿的方向,用蒲扇开始朝熏香冒出的烟气扇风。 小顺子正站在旁边喝水,看到她这个举动,不免疑惑道:“楚灵,你这是做什么呢?” 这个时辰晋王尚在午憩,宋楚灵也不敢扬声,她朝小顺子招招手,小顺子凑到跟前来,听她轻声细语地解释道:“我方才闻到这烟气有些熏人,我怕万一引了王爷咳疾,到时候怪罪咱们。” 小顺子不由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从前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也怪不得他,因为往年他晒书前,都会和殿内宫人知会一声,宫人知道会熏香,便会合了门窗,待晒完书册,才会再将门窗打开透气,好像也没听说会引起王爷的不适。 小顺子指了指她身后,提醒道:“王爷的门窗都合着,这烟气飘不了多少进去,你就不用瞎忙活了,有这个工夫不如休息一会儿。” 小顺子对宋楚灵印象极好,觉得她又心细,又勤快,眼里有活,也从不挑三拣四,怪不得能被调来寝院干活,只是这丫头有时候会犯轴,就像现在这样,都劝她不必如此,她还不听劝,执意要在这里扇烟气。 “没事的公公,我不累。”宋楚灵说着,抬袖擦了把额上细汗,笑盈盈道,“这些烟气能少飘一些是一些。” 寝屋内李研已醒,内寝伺候的宫人正在梨花妆台前帮他梳发,屋内太过静谧,便是院里说话之人的声音又轻又细,却还是清晰的传入了李研的耳中。 刘贵自也是听到了那番话,又是忍不住心头道:这丫头啊,可当真是个天生伺候人的料。 束好发冠,李研吩咐刘贵将窗子打开。 明亮的日光下,女子站在一片书册前,一下又一下地挥动双臂,努力将烟气朝另一边扇去。 她动作明明轻快麻利,落在旁人眼中,就莫名透着一股笨拙的傻气。 李研望了一阵,慢慢收回目光,问刘贵道:“可下调令了?” “王爷是说……”刘贵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当他瞥见窗外的宋楚灵时,猛然回过神道,“哦,是升楚灵做近身女婢的事?” 正在卖力挥着蒲扇的宋楚灵,神情与动作没有半分异样,只是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对于刘贵的这句话,她多少是有些惊讶的。 她原以为多少也得三两月,才会让李研有这个打算,却没料到不过几日,李研就动了这个心思。 不过倒是也能想通,他本就是个随性的人,觉得有趣便招来身边,觉得无趣也可以随时就将她赶走。 所以,做晋王的近身女婢,不是结束,而是一个新的开始。 宋楚灵要做晋王的近身女婢,这个消息很快就被传开,众人既惊讶又好奇,毕竟晋王身边可是从未出现过女婢的。 一时间猜测什么的都有。 不出三日,事情便传进了坤宁宫。 紫檀曲尺纹罗汉床上,皇后坐在金色软垫上,一手慢悠悠的转着翡翠念珠,一手持着本手抄佛经,当身旁的赵嬷嬷说到那宫婢不过刚至十五岁时,皇后眸光微顿,手中的念珠也随之停下。 “娘娘。”赵嬷嬷俯身上前问,“可要差人去探那宫婢的底细?” 皇后没有回答,而是抬眼看向窗外,轻叹着:“该要立春了。” 赵嬷嬷道:“回娘娘,初八便是立春。” 皇后若有所思地问道:“听说他给那猫儿取了名字,叫什么来着?” 赵嬷嬷道:“凝雨。” 皇后点头道:“先祖最初设猫之意,正是专为子孙长深宫,恐不知人道,误生育继嗣之事而忧,如今看来,也不无道理。” 当初也正是想起了这件旧事,皇后才将凝雨送去了宁寿宫,好在晋王对凝雨颇为喜欢,不仅赐了名讳,还当真也悟了其中深意。 皇后呷了口茶,目光重新落回经文上,手中念珠也有节奏的又转起来,半晌后,才记起一事,声音沉缓地开口道:“先不必管,随着他便是。” 养心殿那边得了消息以后,皇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下头,倒是一旁的连保福,趁着皇上午憩的工夫,回了一趟内侍省。 连修坐在院中,正仔细的雕刻宫牌,院外传来一阵极为熟悉的脚步声,他将手中木屑吹散,起身就朝院口的方向迎去。 在见到连宝福时,连修恭敬道:“父亲。” 连宝福扬了一下衣袖,没有理会他,径直朝房中走去。 连修紧随其后,待他将房门关上,连宝福已经坐在上首,连修上前替他慢了一盏茶,递到面前。 连宝福抬手未接,唇角上那惯有的笑容被冰冷取代,沉声道:“你好大胆子。” 连修将茶盏搁回桌上,转身来到堂中跪下,“父亲息怒。” 连宝福指着他的食指隐隐颤抖着,“我让你护着点她,没让你纵着不管,便是你不管,出了这样大的事,你也不知道与我说上一声?” 连修面容平静道:“儿子以为,父亲那日令我护她,便是允了她在宫中的行事。” “糊涂。”连宝福道,“她了然一身,无所顾忌,你我同她可是一样?” “不同。”连修道。 “既是知道不同,你明日带人去藏书阁又是要做什么?”连宝福已坐不住,他起身来到连修身前。 连修倏然抬眼,没有说话。 连宝福冷哼一声,“怎么,你连这等大事都打算瞒着为父?” 连修平静的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觉察的仓促,“儿子不敢,只是父亲那日说过,当年宸妃一事并无冤情,既是如此,与其劝阻或是纵容,倒不如让她自己了解清楚,断了念头。” 连宝福合眼吸气,许久后才平复心绪,他将连修扶起,手掌不重不轻的压在他肩头,“可是她要你如此做的?” “是儿子的主意。”连修立即否定。 “你可知,你现在像极了一个人?”连宝福无奈笑道,“倒还真是我儿子。” 看着眼前的连修,连宝福便想起了当初的自己,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心甘情愿陷入其中。 连宝福的手逐渐用力握紧,半晌后,他骤然松开,伏在连修耳旁轻道:“其一,晋王不得有半分闪失,其二,明日之事不可行之。” 见连修不语,连宝福又道:“记得为父所说,那丫头所行之事,绝不可将你我牵扯其中,咱家……” 惯有的笑容重新浮现在唇角,连宝福慈笑着道:“咱家可就你一个儿子。” 连修眼眸垂下,许久后拱手道:“是,父亲。” 21、第二十一章 初七晌午,小顺子提着竹木箱子,前脚刚出宁寿宫的门,就看见不远处走在前头的宋楚灵。 他扬声将宋楚灵叫住,问她这是要去何处。 宋楚灵道:“我要去内侍省取宫牌。” “正巧了,我也要去趟内侍省。”小顺子笑着又问,“你明日就能入殿了吧?” 宋楚灵未见露出多少喜色,而是拧着一双细眉道:“我从来没有在主子跟前干过活,我怕我做不好……” 小顺子宽慰道:“不用怕的,你刚进殿里,肯定不能让你直接上手,多是在旁边跟着宫人学,待时间久了才允你上手的。” 小顺子今日是要来藏书阁取书的,只是取书之前,还需去一趟内侍省,由宫人将批好的书单给他,他再拿着单子去藏书阁。 等两人来到内侍省,他便跟着一个宫人去领书单,宋楚灵则跟着赵睿来到了连修院中。 一见到连修,她莫名觉出气氛有些不对。 连修将宫牌递给她后,转身就拿镊子去喂鸟,只留了一个侧影给她,没有留她,也没有想和她嘱咐什么的打算。 宋楚灵心下有几分了然,但还是试探性地上前问道:“你一会儿也会去藏书阁么?” 连修没有说话,院中一时只剩下笼中珍珠鸟叽叽喳喳的声音。 宋楚灵抿唇道:“是……宝福公公不允么?” 那日提出去藏书阁帮她的人是他,而今日缄口不提的人也是他,宋楚灵知道,以连修的性格,不会做出这样轻易反悔的事,那么便是有人从中阻碍。 能阻碍他的人,只有连宝福。 在两人之间的信任还未彻底建立起来时,自然容易受旁人的影响,这就是何宋楚灵为何一直以来,都只是同连修联系,而不去开口求他做事的原因,因为现在的这个时机,并不算成熟。 这些也算是在预料之中,宋楚灵没有过分的反应,只是上前望着高她一头的连修,释然笑道:“无妨的,本就不该麻烦你。” 连修手上动作顿住,目光却未曾落下,余光中少女垂眸轻叹了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在即将迈出院门的时候,连修终是搁下手中的镊子,将她叫住。 “楚灵。” 宋楚灵闻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连修。 她眼尾有些发红,让这双水亮的眸子,越看越像那易碎的琉璃。 连修缓步上前,眸光落在那琉璃上,迟迟未曾开口。 就在少女垂下眼眸,勉强的露出笑容,反而来宽慰他,对他说真的无妨时,连续倏然抬手,将清风中少女那缕碎发缓缓别致耳后,随即他又在她耳垂处轻轻捏了两下。 “蝙拂帘旌终辗转,鼠翻窗网小惊猜。”连修低念之后,慢慢将手收回。 宋楚灵比小顺子出来得快,她站在外面等了片刻,才将小顺子等来。 “我今日无事,随公公一道去藏书阁取书吧。”宋楚灵提议道。 小顺子也没有拒绝,晋王这一次要的书的确不少,他一个人背回去的确难捱,有宋楚灵主动帮忙,何乐而不为。 两人一起来到藏书阁,今日正好是小路子上值,有好些日子没见到宋楚灵,一看见她,连忙就迎了上来。 这几天日头皆好,藏书阁也趁着这个时候开始晒书,院子里大桌小桌上铺满了书册。 算上小路子,也不过三个宫人在忙活。 小路子接过书单,引着两人朝一楼的一间书屋走去。 院里一个宫人说是进屋来取熏香,实则他同小顺子相熟,知道这是在给宁寿宫办事,便主动给两人倒水。 藏书阁和内侍省都在皇城西南之处,而宁寿宫在东北角,一路过来的确是有些乏累的。 小顺子顺势就坐在一旁,喝起茶水。 宋楚灵喝了两口,就跟在小路子身后随他取书。 小顺子不免笑道:“楚灵啊,你说你也不认字,跟在人家身后不是碍事么,过来等着便是。” 小顺子言下之意,是想让宋楚灵过来休息一会儿,取书的事交给他们藏书阁的人便是。 谁知宋楚灵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朝他道:“公公放心,我不会碍事的,我跟在小路子身后帮他拿书呢。” 小顺子很是无奈,索性也不管了,自顾自饮茶休息。 院里那晒书的宫人,跑去二楼拿书,不一会儿,便传来一声惊叫,吓得小顺子手腕一抖,茶水洒了一身。 三楼是藏书阁的禁室,外面站着两个守门的宫人,向来只有得了陛下亲谕,才能允人入内。 听到二楼叫声,三楼的宫人心里也咯噔一下,探头朝楼下看去,询问道:“出了何事?” 一路屋中的几人也跟着跑出来,仰着头朝楼上看。 二楼取书的宫人,小脸吓得煞白,连滚带爬跑下楼来,“老、老、老鼠!” 众人一听,笑出声来,“一个老鼠你吓成这般模样?” 那宫人哆哆嗦嗦道:“不不不,是有蛇啊,那蛇和我胳膊一般粗啊!” “到底是蛇还是老鼠?”一宫人问道。 那宫人努力匀了几个呼吸,终于是将舌头捋直了,“是一条大花蛇将老鼠活吞了,旁、旁边还有好些黑老鼠,简直就是……蛇、蛇鼠一窝呐!” 众人听后,皆倒吸一口冷气。 一只老鼠算不得多么可怕,可若是一窝黑老鼠,免不了会忧心沾染上什么病疫,再加上还有一条不知有毒没毒的蛇,这怎能不叫人害怕。 “花蛇?”小顺子蹦得最高,几乎是眨眼间便跳到了藏书阁门口,朝里面嚷道,“听说越是花哨的东西,毒性越大啊?” 院里的几个宫人原本就害怕,听他这样一说,更觉头皮发麻,好在有个宫人反应快,抬腿就朝内侍省跑去,要请人过来拿蛇。 小路子和另外一个宫人,也被吓得退到藏书阁门口。 而三楼那两个守门的宫人,便是再害怕,也不敢擅离职守,两人只得屏气凝神,紧张得四下张望。 只有宋楚灵的脸上瞧不出半分恐惧,她拧眉看向那宫人,问道:“方才你见的花蛇,身上是什么颜色的?” 那宫人一想起方才那一幕,鸡皮疙瘩便瞬间爬满全身,他咽了口唾沫道:“好、好像是黑色的。” “黑色的,手臂粗细……”宋楚灵思忖着又问:“可是身上像油菜花一样,有黄色的印记?” 那宫人显然不愿回忆,闭眼道:“好像有吧……” 宋楚灵紧接着再问他:“那头上是不是有几道黑色的斑纹?” “有吧……诶呦!”那宫人连连在眼前摆手,恨不能堵了宋楚灵的嘴似的,着急道:“你可别问了,我哪里看得清呦,你要想看,你自己上去看呗!” 小路子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那宫人翻了个白眼,扭过身不去看宋楚灵。 “行吧,那我上去看看。”宋楚灵说完,便朝楼梯口走,外面的小顺子见她这个架势,忙将她喊住,小路子想也没想,直接伸手拉她。 结果宋楚灵非但不听劝,还无所谓地笑着道:“放心吧,我在我们村里,可是出了名的会捕蛇,大腿粗的蟒我也能给它敲晕了,不妨事的!” “敲晕?”小顺子的头皮顿时又麻了,他一开口,语调尽失,“灵啊,你可别犯傻,你老实等人过来捉便是!” 宋楚灵顺手从楼梯旁摸出一把扫帚,满不在乎就朝楼上走去,“公公放心,我六岁就能打蛇了,我不会怕的,就是这二层有点大,里面的柜子许是也不会少,我应当会废些工夫!” “你不怕我怕啊……”小顺子扒在门边直叹气。 二楼的房门一开一合,宋楚灵的身影消失在众人眼前。 宋楚灵敢进屋,是因为在与连修最后分别时,连修对她念的那两句诗词,以及在她耳垂上捏的那两下。 这让她知道,即便他不能与她一起过来,也没有彻底绝了这条路,只是这条路,需要她自己面对。 蝙拂帘旌终辗转,鼠翻窗网小惊猜。 这两句话不难理解,最通俗来讲,便是蝙蝠扯窗帘,老鼠翻窗子的意思,而耳垂上捏的那两下,便对应的是藏书阁的二楼。 也就是说,连修在藏书阁二楼设了局。 只是让宋楚灵颇有些意外的是,这里面竟然还放了蛇,不过想来有蛇才是更稳妥之举,也幸好有蛇,那些人才会怕到不敢靠近,也给了她足够的时间来处理。 与此同时,内侍省那边,连修正在厅内与赵睿交代事宜,便见有人匆忙跑来传话。 “连少监,”来人气喘吁吁道,“藏书阁里见了蛇鼠!” 蛇?连修眉心瞬间蹙起,立即看向赵睿。 赵睿也极为明显的愣了一下,朝他微微摇头,显然对于为何出现蛇,并不知情。 不过皇城这般大,花草又多,即便有宫人常常清理,也无法彻底杜绝蛇虫鼠蚁的出现。 只是平日里这种事得有专门的宫人去做,而眼下内侍省里,负责这一事宜的宫人恰好没在。 按照方才连修的吩咐,应该是赵睿不紧不慢带人先去藏书阁看管着的,等将那负责这些事宜的宫人到了,再去抓那一窝老鼠。 赵睿与人退下,空荡的房间内,连修双手不知不觉已是紧紧握住,他目光涣散,最终聚焦在了案几上那块黄铜镇尺上。 不过须臾,他倏然起身,大步朝外而去。 22、第二十二章 内侍省的宫人从未见过连修慌乱过,便是做错事被问责时,他也都是一副冰冷漠然的神情。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连少监。他双唇紧闭,目光幽暗,眉宇间似还是那个冷漠模样,可若是细看,便可知他身下步伐早已凌乱。 宫人们心中不由猜测,藏书阁那边定是出了大事。 赵睿带着两个宫人刚一走出内侍省的大门,就看到连修追了上来。 赵睿没想到连修方才还交代他今日不会去,眨眼的工夫就又反悔了,这样的做派明显与平时不同,不过赵睿再是意外,也没有多嘴去问,跟着连修继续快步朝藏书阁走去。 几人来到藏书阁,连修视线快速扫了一圈,没见到宋楚灵的身影,顷刻间冷眸落在了小顺子身上,问他:“宋楚灵呢?” 小顺子从前是见过连修的,也知道他向来都是这样冷着一张脸,却没料到此刻会被这双冷眸盯得有些害怕,他抬手指着二楼的方向,小声道:“这丫头不听劝,非要自己上去拿蛇。” 旁边那个最初看到蛇的宫人也跟着附和道:“是啊,她还说她能将那毒蛇敲晕了去。” 毒蛇…… 连修眸光又冷几分,他一面朝院里走去,一面冷声吩咐赵睿,“没我吩咐,不可入内。” 赵睿知道那窝黑老鼠不会让人染病,却对那蛇一无所知,他见连修空着手就要上楼,连忙提醒道:“少监,那蛇……” “听令行事。”话音落下,连修已经跨上二楼,没有半分犹豫便推门而入。 院外的宫人见这架势,不由小声议论道:“原来连少监也会捕蛇啊……” 连修进来时,屋里已经无人,整个房间安静又祥和,几乎没有看到半分混乱或是狼藉,这与他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他四下观望了一番,确定没有危险,这才又来到窗旁。 窗子虚掩着,只露出一道细微的缝隙,窗梁上的竹帘,也有些许的凌乱。 看来,她已经上去了。 连修转过身,目光被角落里一个倒扣的木桶所吸引,他慢慢朝过走去,轻轻在木桶底部敲了两声,见里面没有一点动静,这才弯身试探性将木桶抬起一条缝隙,朝里看去。 木桶里面是一条手臂粗的大王蛇,还有几只老鼠,它们皆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又将木桶抬高,目光在里面细细打量了一圈,发现的确没有血迹,这才重新将木桶盖好,终是轻轻呼了口气出来,不过,在没有亲见到她之前,连修心中的慌乱还是无法彻底平息。 藏书阁内,每一层都是大通间,里面紧凑的摆放着一排排书柜,上面的书册归置的整齐有序。 宋楚灵之前就同小路子有些往来,她知道藏书阁书册归类的习惯,很快就寻到了大魏二十年间,宸妃一事的卷宗。 看到七年前冰冷的墨迹,宋楚灵便是再能隐忍,此刻的指尖也不由开始慢慢颤抖起来。 大晋二十年,十一月十六日—— 宸妃荣氏林欣,禁足于永寿宫…… 十二月二十二日—— 宸妃荣氏林欣,服用过量番木鳖中毒身亡…… 十二月二十三日—— 已故宸妃之子李碂,养于坤宁宫…… 由于时间的原因,宋楚灵只能强稳住心神,快速扫过一眼,将这些尤为重要的时间节点记于心中,她一面暗忖,一面将书册重新放回原处,随后又立即寻出了同一时间段,皇上出行的记录。 大晋二十年,十一月十五日,戌时三刻—— 帝临坤宁宫。 子时一刻—— 帝离坤宁宫,入永寿宫。 丑时—— 帝临延晖阁。 丑时两刻—— 帝回养心殿。 宋楚灵在脑中与方才看到的宸妃时间线相交,很快便有了画面。 外间一直传言,宸妃当年与人私通,被皇上下令禁足于永寿宫中,后因她在皇上寿辰当日,服毒自尽,冒犯天颜,才惹得皇上震怒,下令将荣氏满门抄斩。 宋楚灵知道姐姐当年是被构陷,也知道构陷她之人身份极高,直到如今都无法撼动,不然刘翠兰怎会临死都不肯说出那人姓名,符合条件的后宫妃嫔中,除了皇后,还有诞下两位皇子的娴贵妃,以及育有一位公主的齐妃。 原本她还需费些时间在这三人中去仔细调查,然此刻结合了这两本书册的时间线来看—— 就在姐姐被下令禁足的前一晚,原本按照惯例,皇上应当是留在坤宁宫的,可是子时那个原本已该睡下的时间,皇上竟不顾皇后颜面,要从坤宁宫离开,这足以证明帝后之间的离析,是忽然出现的,不然皇上不会忍到这个时辰。 皇上夜里去了永寿宫,却并未在宫中歇下,而是在一个时辰之后,又去了御花园的延晖阁。 要知道那是数九寒冬的深夜,皇上竟会去延晖阁? 而后第二日,姐姐就被下令禁足,那所谓私通的传言便不径而走。 宋楚灵握住书册的手止不住颤抖,她将书册紧紧合上,闭上眼努力匀了几个呼吸。 向来性情和善,温婉大气的皇后娘娘,之所以要在那个时辰与皇上起纷争,只有一个可能—— 她知道宸妃此时不在永寿宫,皇上怒极而去时,会因见不到宸妃而震怒,待皇上在延晖阁寻到宸妃时,便是对她再过宠爱,也绝不会信她之言。 也许,那时候的宸妃根本无法言语。 想到这儿,宋楚灵心脏的部位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她缓缓睁眼,泪水已将视线模糊。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弧度,将书册放回原本的位置。 她不知姐姐是如何会出现在延晖阁的,也不知那晚皇上在延晖阁究竟看到了什么,这当中的确尚还有古怪之处需要一一核实,可有一点她已然明确,构陷姐姐私通,害她全族之命的人里,少不了那位坤宁宫之主。 宋楚灵深吸一口气,不敢再久留,转身便来到窗口处,就在她将窗子推开,准备翻身而下时,忽然听到身后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一声响动。 与此同时,门外看守的宫人与宋楚灵皆是一愣,显然他们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宫人立即掏出钥匙,便要开锁。 宋楚灵顾不得其他,连忙将窗子合上,就近挑了一个高大的红木立柜,结果她刚背身而入,便猛然打了一个激灵。 幽暗中,一把冰冷的匕首飞快地抵在她喉咙的位置。 此时,外面的两个宫人已经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两人一面四处查看。 随着当中一人脚步声愈发靠近,宋楚灵身后之人手中的匕首也愈发收紧,白皙的肌肤上已经隐约渗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宫人就在红木立柜外停了脚步,一时间柜中的两个人皆屏住呼吸。 “你说,该不是楼下那老鼠爬进来闹得响声吧?”外面的宫人开口道。 不远处另一人跟着道:“老鼠倒是罢了,可别是那毒蛇!” “啊呸呸呸!”柜前的宫人一面说着,一面缩着脖子忙朝外走,“你可莫要吓唬我,若当真是毒蛇,咱俩可都……” 就在外面的两人说话之际,宋楚灵袖中不动声色地倏然落下一根发簪,这发簪被磨得无比锋利,她手腕微微向后一抬,身后之人的呼吸明显一滞,她脖颈上的匕首力道也倏然收住。 “放肆!”宋楚灵立即传来男子极为低沉的呵斥。 宋楚灵不仅神情未变,反而眸含杀意,发簪最为尖利之处,又朝后抵了一分,身后男人的身体瞬间僵硬住。 宋楚灵轻轻用膝盖将柜门顶开一条缝隙,一道微弱的光束照进黑暗,宋楚灵借着光亮,垂眸看向面前环住自己脖颈的手臂。 根据衣袖可以看出,这是皇城内最末等的巡逻侍卫穿得衣裳,可她能笃定,这男人定不是侍卫,因他的手背不仅白皙,且还光滑细腻,能有这样一双手的男人,非富即贵。 若是细闻,这男人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再回想方才那句低声的呵斥,整个皇宫中,能说出“放肆”二字的男人,可是屈指可数的。 宋楚灵已经猜出了身后之人的身份。 外面两位宫人已经重新合上房门,开始落锁。 这一次不等男子开口,宋楚灵率先压声道:“奴婢的贱命死不足惜,只是若殿下没了这宝贝,恐怕再费心思也无法坐上高位了。” 她话音极轻,却每一个字都极为清晰的传入李砚耳中。 李砚再度愣住,他一身侍卫装束,且并未被这宫婢看到面容,她是如何知道他身份的? 可随即,李砚又想到,这宫婢既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为何还敢动这样的心思,可当真是不怕死。 李砚剑眉深蹙,再度将唇畔贴近她耳旁,低沉的嗓音刚要出声,便见那犹如尖针一样的发簪,又朝里面深了一分,李砚不由吸气。 “殿下从未同奴婢见过面,如何?” 她根本就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甚至还反过来威胁他。 李砚便是再恼怒,此刻也不容拒绝,他有种感觉,若他不答应,身前的宫婢当真会拿那东西狠狠刺他。 沉默的立柜中,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还有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夹杂着些许忍冬花的香气,莫名令人陷入几分恍惚。 片刻后,李砚喉中低沉地挤出一个字,“嗯。” 宋楚灵没有给他反悔的机会,在得到了准确的答复后,她身后拿着发簪的手稳稳放在原处,没有半分晃动,另一只手则抬起来直接将抵在她喉咙的手臂推开。 随后,她又试探性地推开柜门打开,身子慢慢向外挪,因避讳她发簪的缘故,李砚从头到尾没有动作,眼睁睁看着她走出柜中。 可就在她倏地一下想要将发簪收回时,李砚终于安耐不住,扬手便去抓她手腕。 宋楚灵像是早就猜出了他的心思,在李砚扬手之时,她手腕轻巧一转,尖锐的发簪在李砚的手掌中落下一道触目的血迹。 李砚动作顿住,柜门便被外面之人立即紧紧合上,若是他不想再度惊扰到门外宫人,便只能就此作罢。 半晌后,整个屋子再度恢复静谧。 李砚才慢慢从柜中出来,他微微眯眼,逐渐适应了外间的光亮后,才垂眸看向掌心中那只青石耳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