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权臣》 第一章 绝处有生机 啪! 啪! 啪! 此起彼伏的鞭子声在不大的劳工营中回荡,落在血迹斑驳的麻衣上,立刻便新添一道道血痕,抽得劳工们本就蜷曲的腰背更加佝偻,本就蹒跚的步伐愈发踉跄。 “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天黑之前做不完,别怪大爷手底下不客气!” 一个青衣壮汉站在一块石头上,板着一张络腮胡子脸,厉声呵斥着,说完又空手抖了一下,鞭子如长蛇甩尾,在空中抖出吓人的声音,路过他周围衣衫褴褛的苦工们不敢触怒这个阎王,慌忙再压榨出一点点体力,加快了动作。 如蚂蚁般提着土筐,一点点朝着山坡上挪去的队伍中,有一个身影明显还要更慢一些。 箩筐里虽然只装了一半的土,也明显不是那瘦弱得连衣服都快撑不起来的四肢可以承受的。 同样很显然的,在这个地方,不会有人允许他这么偷懒,那一身的血痕就是为这份孱弱遭受的罪责。 又因为这一身血痕,他变得愈发孱弱。 夏景昀死死咬着牙关,拎着仿佛重逾千钧的箩筐,行走在累倒的边缘。 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如果在这时候倒下,迎接他的不会是休息,而是一顿催促他起身的毒打,如果还不能起来,那不远处的乱葬坑,就将是他最终的归宿。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一声响彻整个营地的锣声,夏景昀直接跌坐在地,大口的喘着粗气,就像被三个富婆用快乐球快乐过后,再不复翘屁嫩男的飞扬神采,只剩下一具生无可恋、生不如死的空虚躯壳。 四周其余的苦工也很累,但他们都顾不上休息,将箩筐一扔,便快步冲向劳工营一角的窝棚去抢一个窝头,抢一碗稀粥,然后才有资格坐下,否则熬不过这漫漫长夜。 夏景昀也知道食物的重要,但他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了,半瘫在地上,眼珠子都不愿多转一下。 这副身体本身底子就不算好,记忆里已经这般劳作了半个月,早已是在油尽灯枯的边缘,原主已经彻底摆烂等死,然后在昨夜迎来了他的降临。 夏景昀本来是不想来的,但架不住身为一个大型项目经理的他,在难得回家又高烧卧床之后,他那位愈发漂亮水润的老婆亲自服侍,“老公,该喝药了。” 逝者已矣。 来都来了。 重活一趟的他并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打出GG,艰难熬过一天的他还想垂死挣扎一下。 强行振作起一点精神,他缓缓打量着四周。 在他的西面有几个山包,如今已被挖了不少,在他的东面,是一个极其宽大的土堆高台,现在还只有个底座。 他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山包的土,运到这个土堆上,将高台堆起成型。 具体为了什么,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些,只记得监工们催得越来越紧,休息时间越来越少,如今更是到了连人命都不顾的地步。 在赶工期么? 他涣散的目光悄然凝聚了些,在低矮的山包和越来越高的土堆上转了转,一段记忆浮上心头,登时忍不住喜上眉梢。 “你还笑得出来!” 一个同样衣衫褴褛的年轻壮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半个窝头,递给夏景昀,然后在一旁坐下,“二叔没见着你过去,还以为你没了,急得团团转呢!” 壮汉是他的堂哥,名叫夏云飞,在两家人获罪被发配来此之后,自小练武的他就成了两家人唯一的顶梁柱,而眼下,也是累得日渐消瘦,壮硕的胸大肌都快没了,再不复曾经的英武飞扬。 但不管是累是苦,这个年纪也不过二十的年轻人,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竭力照顾着父兄。 原主也是个真书呆子,压根看不出来什么,有时候还嫌弃半个窝头不够吃。 夏景昀接过这半个窝头,想了想又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块。 夏云飞摆了摆手,“我不饿,你快吃吧。” 话音刚落,腹中一阵雷鸣。 夏云飞红着脸捶了自己肚子一下,一个大男人正在装逼的时候被戳穿,多少带着几分尴尬。 “这是干啥?出口饿气?” 夏景昀虚弱地调侃一句,又微微抬了抬手示意,他也的确没多少力气。 夏云飞也不再扭捏,伸手接过。 他每天可以领到三个窝头,但要分两个给抢不到窝头的二叔跟堂弟,远远是不够的。 也得亏他底子确实扎实,才能扛到现在。 将窝头一口吞下,他扭头看着小口慢嚼的堂弟,忽然觉得今天的堂弟有些不同。 不仅是能想到给自己分一口吃的,最关键的是气度好像有些不同,没那么丧气了。 但旋即他又黯然下来,那又如何呢? 在这个地方,死亡,不过是迟早的事。 堂弟、二叔、父亲,还有被发配在另一边女劳工营里的母亲、二婶和小妹,无非就是谁先谁后罢了。 甚至,在这种不惜性命的赶工下,自己又能撑到哪一天呢? 堂兄一个糙汉子在那儿伤春悲秋,夏景昀却越想越兴奋,苍白虚弱的脸上,露出异样的红晕,“大哥!我有办法了!” 或许是因为记忆融合的关系,让他很自然地喊出了一声亲切的称呼。 夏云飞在那儿愁得眼泪都快下来了,闻言一愣,“什么办法?” “提高干活速度的办法,改变我们等死命运的办法!”夏景昀一激动,连咳了几下,然后一把拉住他的手,“大哥,你带我去找监工,我能救我们出去!” 夏云飞闻言,竟不仅没有多少激动,反倒是神色古怪了起来,那种先震惊接着又怜悯的眼神,看得夏景昀一头雾水。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老头子虚弱地来到大胡子监工面前,“大人!我有法子,我有可以让咱们如期完工!你带我去见管事大人!” 那位青衣壮汉闻言扭头,似笑非笑,“你有什么法子?” 老头儿犹豫了一下,“你给我吃顿饱饭,我就把法子献上。” 青衣壮汉冷笑一声,竟忽地一鞭子抽过去,直接在老头儿的肩上绽出一道血痕,而后劈头盖脸地一顿鞭子,老头开始还蜷成一团惨叫求饶,渐渐便没了动静。 青衣壮汉收起鞭子,呸了一口,“还想靠着这个骗吃骗喝,当老子傻呢!” 说着他扭头环视,“来两个人,把这老东西扔到乱葬坑里,每人奖励两个窝头!” 话音一落,好几个人蜂拥而上,最后被两个强壮些的抢了先,兴高采烈地抬着走了。 夏景昀呆呆地看着地面上那滩褐色的血迹,说不出话。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消失在眼前,从和平盛世而来的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命如草芥。 如果自己贸然开口,那么此刻被抬走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夏末秋初,夏景昀只感觉寒意彻骨。 脸上异样的红晕瞬间消退,变得一片苍白,握着堂兄的手呆若木鸡。 “之前好些人都是打着建言献策的名号,监工帮忙报上去,结果屁用没有,连带着监工也吃了挂落,自然没给这些人好果子吃,后面更是压根就不信了。事实上真有法子,谁又会忍到现在才拿出来呢。” 夏云飞扭头看着堂弟,“你估摸是累迷糊了,把这个都忘了。” 夏景昀喃喃道:“既然如此,这老者为何还要这般?” 夏云飞揉了揉肚子,“左右是死,赌一把,想做个饱死鬼呗。” 还在呆呆拉着堂兄手的夏景昀正要感慨一顿饱饭就能把人逼成这样,忽地眼前一花,浮现出一副诡异的画面。 画面中,夏云飞状若疯虎,冲进了发放餐食的窝棚,一把抢了几个窝头和半桶稀粥,朝外冲去,但还没跑出几步,就被反应过来的守卫围住,他拼命打倒了几个,但还是被乱棍打翻在地。 惨嚎声和怒吼声交织,稀粥泼洒,窝头散落,一个窝头穿过人群,朝前滚去,前方的树荫下,躺着奄奄一息的夏景昀和两个枯瘦潦倒的中年男人。 夏景昀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饿出幻觉了,但重新睁开眼,画面消失,眼前出现几行金色字体。 【觉醒技能:窥命】 【触发条件:与窥探对象产生肢体直接接触五分钟。】 【技能内容:窥探对方未来七日内,对自身命运影响最大的画面。】 夏景昀低头看着一直跟堂兄握住的手,信心再度涌起,“堂兄,扶我去找监工。” 夏云飞吓得瞪大了眼睛,“你疯啦?” 夏景昀自信一笑,“我没疯!” 第二章 我为你算一卦 “大人!草民有事求见。” 最终拗不过堂弟,又想着横竖是个死的夏云飞还是搀扶着虚弱的堂弟,来到了监工面前,拱手作揖。 啪! 一声鞭子直接落在夏云飞的肩头,猩红的血登时在破麻衣上染出一道血痕。 “你算个屁的草民!”青衣壮汉冷哼一声,甩出一鞭,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刚刚才死了一个,你们也想跟着去?” 夏云飞捂着肩膀,一旁的夏景昀神色恭敬,语气虚弱地开口道:“大人,罪人这身子怕是扛不过多少日子了,幼时曾于梦中见仙人,传授了几道卜卦算命之术,想在临死前,为大人算上一卦。无需大人赏赐任何的东西,可若是日后应验,还望大人念在此卦份上,予我父兄一丝看顾,罪人也算不负一身所学。” 说完,他看着青衣壮汉,神色虚弱不堪,但一双清亮眸子里却透出坚定和自信。 胡子监工负手打量着他,沉默不语。 夏云飞默默吞了口口水,一颗心狂跳不已。 就在夏云飞都快扛不住想要拉着堂弟给监工赔罪然后逃之夭夭的时候,胡子监工开口道:“怎么算?” 夏景昀虚弱道:“请大人寻一处无人僻静之地即可。” 无人僻静之地...... 胡子监工目光环视一圈,看着四周散落休息的劳工们,“都给老子滚远些!” 夏景昀:...... “请大人将手伸出来。” 胡子监工看了两人一眼,看着身子魁梧的夏云飞,“你,也走远些。” 然后待夏云飞退出几丈后,右手握鞭,伸出了左手。 夏景昀伸出满是脏污和血泡的手,按在了监工的手腕上。 胡子监工愣了愣,“你是算命还是行医?” 夏景昀也猛地反应过来,但这会儿不敢露怯,故作平静道:“仙人授法,自非我等凡人可懂。请大人静心稍待。” 毕竟是曾经在工地上跟三教九流打过交道的,胡话还是张口就来,让人瞧不出破绽。 胡子监工想了想便也没再吭声。 等了一小会儿,他看着还在闭目沉吟的夏景昀,又看了看按在自己腕上的手,若不是他自己是个讨媳妇都费了老劲的糙汉,他都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要趁机占他便宜了。 夏景昀也在焦急地等待着,生怕对面一个耐性不好,直接撒手撤了,那他翻身活命的唯一机会就都没了。 于是他装作忽然一惊,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 本来有些不耐烦的胡子监工见状登时收敛性子,不敢发作。 等着等着,夏景昀终于眼前一花,一副画面出现。 只见胡子监工神色悠闲地走回一处院子,径直来到卧房,一开门就瞧见了两只肉虫在床上纠缠。 瞧见他忽然出现,女人尖叫着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男人却大剌剌起身,慢慢穿着衣服,“没想到你提前回来了,你女人滋味不错,很润。” 胡子监工自然勃然大怒,冲上前去,却被男人几下打翻在地,然后扬长而去。 画面在这儿戛然而止。 “怎么样了?” 胡子监工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显然是到了耐心的极限。 夏景昀神色古怪地看着他,果然工地人的命运从古至今都这么雷同吗? 工地人是挖了谁的祖坟吗?要遭这罪。 转念一想,还真有这可能。 他欠了欠身,“大人近日回家,不妨多带几人同行。但记得行止有度,切莫做得过火,伤及人命。” 胡子监工一皱眉,“没了?” 夏景昀一副世外高人的语气,“此事已是大人近期最为攸关之事,大人只需记得便可。”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罪人算上这一卦,也算是了了一段缘分,” 说完,他蹒跚而去,留下在原地发楞的大胡子。 放什么屁呢,在这儿忙活大半个月了,什么时候有过一天假期,还回家,简直是一派胡言! 胡子监工呸了一口,看在对方没问他要什么好处的份儿上,便也没再追究,转身离开。 夜色悄然笼罩在这个天地,满是汗臭的劳工营,今天又睡得宽敞了些。 夏家的两个父辈此刻也顾不得劳累,训起了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 “你们怎么敢的啊!这劳工营中,如今谁还敢耍花招?你们就真不怕死?” “进了这劳工营,咱们就认命吧,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扛一天是一天,等着哪一天陛下大赦天下,咱们就有救了,冒险只可能让我们提前死了啊!” 父辈的话落在夏景昀的耳朵里,纯粹跟放屁没啥区别。 他这身体顶天能活个十天半个月的,哪怕就是一个月后每人发一个青楼花魁,他也无福消受。 他不自救,谁能救他? 没有别人能帮忙的时候,要学着自己解决问题,这是他在初二的某个晚上就明白的道理。 ...... “来来来!走一个!” 劳工营旁边的一个棚子里,八个监工坐在一桌,桌上摆满了酒肉,众人端起酒碗,碰了一下。 “老二,你怎么了?为何心事重重的?” 放下酒碗,一个汉子看着夏景昀他们那位胡子监工,开口问道。 “哎,没啥。”胡子监工摇了摇头,忽地又问道:“你们信算命不?” 众人一愣,旋即哈哈笑着。 “咱们干的都是伤天害理的事,真要有因果循环,咱们还不下那阿鼻地狱啊?” “就是,真汉子就信奉真刀真枪,对仇人真刀,对女人真枪,干服了就算完事儿!” 胡子监工叹了口气,暗道一声自己也是昏了头了,竟然相信这种事情。 首先休假这事儿就是不可能的。 “来!喝酒!” 他举起酒碗,决定将那些奇奇怪怪地说法抛诸脑后。 就在几人喝着酒吃着肉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进了棚子。 “刘护卫!” 众人齐齐起身,眼前的男人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却是劳工营管事的贴身护卫,这些监工谁也得罪不起。 来人神色倨傲,扫了一眼,淡淡道:“都在啊,管事大人知道大家辛苦,多日操劳,从明日起,每日两人轮休,休息一日,待四日歇满,全力督促工期!” 众人齐声答应。 胡子监工端着酒碗的手一抖,酒水洒了一地。 男人环顾一圈,随手指了两人,“就按照此刻站位来吧,这俩先休息,接着是你们两个,然后你俩,最后你俩。” 他按照方桌的位置,随手点着了一圈,胡子监工和邻座恰好就在第一批。 胡子监工喉头滚动,吞了口口水,竟有了几分恍惚,这么神奇的吗? 第二天一早,伴随着锣鼓号声,胡子监工猛地从床上坐起,然后一旁同屋的人一边笑着一边穿着衣服,“你今天享福咯,不用早起,快补个觉,养精蓄锐,回去抱抱你的美娇娘吧!” 胡子监工去年娶了妻子,肤白貌美,前凸后翘,羡煞旁人,乃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还养个屁,老子已经憋得头都大了!” 胡子监工嘿嘿一笑,同屋的人带着艳羡又嫉妒地的笑容离去, 在床上坐了一阵,他慢慢起身穿衣洗漱,走出了房间。 隔壁屋跟他同日休假的另一个监工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笑着道,“二哥,还没走啊?” 胡子监工不免又想起了夏景昀的话,心头一动,“老六,今日左右无事,不若上我家喝上几杯?我叫上一桌萃华楼的席面。” 都放假了,谁愿意还跟同事搅在一块,那汉子迟疑道:“今日我本打算约几个兄弟一聚的。” “没事,叫上一起吧!” 胡子监工想着夏景昀的话,人多正合他意。 “那行吧!” 那汉子点头答应,只怪萃华楼的席面和嫂子着实都太诱人。 于是,两人一起回了临近的江安县城中,找到了汉子的几个好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先去萃华楼订了一桌席面,然后兴高采烈地走向了监工的家。 走向家的路上,胡子监工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一个念头,那就是夏景昀让他多带几个人回家是为了什么。 自己都回家了,难道还能有什么危险吗? 江安县城不大,即使胡子监工的家只是在城边,距离也没多远,众人一起来到了家里,胡子监工笑着道:“诸位在院中稍后,我去知会一声我娘子。” 众人自然是点头,一番恭维。 胡子监工迈步穿过走向卧房,推开门,便瞧见两条白花花的肉虫正在床上纠缠! 第三章 生死抉择 捉奸在床,光这四个字,就能引动绝大多数人的兴趣。 这里面饱含着伦理、肉欲、爱恨等等无限遐想。 但若是自己就是当事人,往往就只有彻头彻尾的愤怒了。 能在一旁吹曲助兴的毕竟还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你们在干什么!” 胡子监工此刻便是血涌天灵盖,一声怒吼,惊醒了正盘根究底的那对男女。 女人登时一声惊恐的尖叫,抓着被子遮住身子,缩在床角。 这番姿态落在胡子监工眼里,更添怒火,你他娘的跟这个野男人脱光了玩,却要在老子面前遮遮掩掩? 床上的男人却只慌了一瞬,旋即便淡定起来,慢条斯理地穿着衣服,“没想到你提前回来了,你女人滋味不错,很润。” 监工大怒,冲了上去,却被对方直接伸手架住拳头,当胸踹了一脚。 打不过! 监工的心头涌出屈辱,对一个男人而言,几乎没有多少事能比在这样的时候被奸夫撂翻还要让人难以接受。 “二哥,咋了?” 但就在这时,门外忽地涌进七八个汉子。 对面的男人脸色猛变,监工忽地底气一足,“弄死那狗东西!”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十几只手。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逃无可逃,终于满脸是血地被打翻在地。 一个同行的汉子骑在男人背上,目光在床上遗憾划过,死死摁着男人的脑袋,呸了一口,“他娘的,还真有点本事,要不是哥儿几个人多,还差点拿不下这狗东西!” “二哥,你今天这真是老天保佑啊,叫上哥几个一块过来,不然还真得吃个大亏!” 正红着眼睛喘着粗气,从让人去厨房拿来菜刀,接到手里准备一刀砍掉这个奸夫脑袋的胡子监工忽然一愣,想起了夏景昀的话。 ...... 堆土场,夏景昀提着一筐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又麻木地走着。 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疲惫了,就像饿极了的人不再感觉到饥饿一般。 这样的状态是极其危险的,因为指不定就会在下一秒倒下。 夏景昀昨晚都忍不住在想,若是这段画面应验的时间在第五天第六天,乃至于第七天,自己会不会在成功之前先累死在这个地方。 但当他今天一早,没有瞧见原本负责此处那位胡子监工身影时,他开始憧憬了起来。 也正是这样的憧憬,从他的肌肉筋骨中又压榨出了几分气力,熬住了又一天不把人当人的高强度工作。 当锣声再度敲响,中午的午饭时间到了。 夏景昀强撑着起身,打算去领个窝头,领一碗稀粥,结果走在半道上被人撞倒两次,等他慢慢挪到了地方,窝头已经没了,用破木碗接来的一碗清汤寡水的粥,就算是在几个小时高强度劳累之后仅有的补充。 这点东西,够谁吃的啊! 人家也确实不在乎你够不够吃,对劳工营的管理者而言,他们这些获罪发配来的劳工就是耗材。 死一个,死一批,甚至于死完了,也不会有谁追究他们的责任。 他们只需要担心能不能完成上面交待的事情; 只需要大新能不能从这个好不容易拿到这个肥缺中把该挣的银子挣到。 正午的烈日当头,夏景昀将碗里的稀粥直接一口闷掉,在想要再来一碗又被无视之后,慢慢挪向了一处人员聚集的树荫。 那儿有他的堂哥,还有他俩各自的父亲。 夏景昀的父亲夏恒志样貌清瘦,夏云飞的父亲夏明雄则要壮实些,但如今毕竟年岁渐长,又养尊处优多年,骤然经受这种强度的压榨,都早已是须发凌乱,憔悴不堪,两张相似面容的脸上,尽皆透出一股油尽灯枯的黯淡。 瞧见夏景昀拖着步子挪过来,夏云飞连忙起身扶着他过来坐下,然后从怀里取出半个窝头递过去。 夏景昀没有扭捏,伸手接过,跟堂兄道了声谢,然后照例掰了一半递回去。 “定远,高阳,你二人过来一下。”一旁,夏景昀的父亲夏恒志虚弱地开口。 他叫的是两人的表字。 夏云飞,字定远; 夏景昀,字高阳。 闻言夏云飞便扶着堂弟来到了两位靠坐在一起的中年男人面前。 夏恒志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两人的脸。 手很粗糙,满是血痂和脏污,好在脸也好不到哪儿去。 “都是好孩子,是我们害了你们。” 夏云飞连忙摇头,“二叔,你别这么说,咱们清清白白,只是被人陷害的。” “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夏恒志摇了摇头,“眼下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拿起二人的手,叠放着按在一起,“从明天起,定远也不用给我们抢吃的分给我们了,我们两个自己去领,领到的吃的就都给你们,你们一定要活下去。记住,兄弟齐心,熬过这一难,未来未尝没有光耀我夏氏门楣的一天。” 夏云飞和夏景昀齐齐怔住,他们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却又震惊得不敢相信。 夏云飞的父亲夏明雄也在一旁附和道:“这也是我的意思。定远,你力气大些,身子好些,身为兄长,要多看顾着二郎,今后一起活下来,你们一文一武,再为我夏氏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我兄弟二人也好有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夏云飞连忙道:“父亲,二叔,用不着这样啊,我们能一起挺过去的。我明天去多抢些窝头过来!你们要撑住啊,要是你们没了,我怎么给母亲和婶娘还有小妹交待啊!” 夏恒志摇着头,“我们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扛不扛也就这几天的事了,这高台没一个月完不了工,我们再拖着,只会把你们一起拖死,我们不能全都死在这儿。” 说完他看着夏景昀,“高阳,如果你能活下来,要一辈子都记得大伯和堂兄的活命之恩,如果......” 他顿了顿,眼神出现了一丝悲伤,“如果最后堂兄也扛不住了,你......切莫怨他。” 或许是融合了记忆的缘故,听了这番话,夏景昀的心头涌起彻骨的悲伤,只感觉心痛地都快喘不上气。 就在这两对父子做着痛苦抉择的时候,一个壮汉走了过来,“大个子,我给你指条生路?” 夏云飞连忙道:“你说?” 那人开口道:“你这两位长辈说的话没错,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活命。但是你想要的活命,就要做得更彻底一些。” 说完他指着夏景昀,“像这种累赘,迎风就倒,谁带着谁死,不如你直接与我合作,我们俩一起做工,下来一起抢夺食物,保证每天填饱肚子,这样,一定可以活着出去!如何?” 夏云飞神色骤然转冷,“在这儿力气都珍贵,我不想打人,你最好马上消失!” 壮汉叹了口气,“看你一身力气,没想到竟如此死板,守着那份假仁假义,等着累死吧!” 壮汉摇着头离开,一副“良言难劝该死的鬼”的架势。 夏景昀看着堂兄,开口道:“堂兄......” “二郎不必多说!”夏云飞直接打断了他,坚定道:“我必不会抛下你!你我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咳咳!”夏景昀咳嗽两声,“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一定会死。包括我,包括父亲和大伯。说不定明天咱们就能有好转。” 夏恒志洒然一笑,眼神里有着放下了生死的坦然,“高阳!为父和大伯心意已决,你无需说这种不切实际的妄语安慰我们。只要你们能活下去,我们豁出性命也无妨的。” “是啊,二郎,你跟定远好好照顾好自己就行。” 夏云飞看向夏景昀,想起了他昨日去找监工那一趟,但他并不知道堂弟跟监工说了什么。 他素来是知道堂弟除了读书习字长得好看,没别的本事,要说能三言两语就收服那个监工,他是半点不信的。 不过此刻瞧着堂弟的神情,他的心头又忍不住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万一呢。 说话间,一声锣响,监工们又抽着鞭子吆喝了起来,劳工们在可怜的一盏茶时间休息过后,又被赶到了场中,开始了又一轮的劳作。 周而复始,直至累死。 夏景昀中午只喝了一碗稀粥,半个窝头,腹中如雷鸣,这会儿被日头一熏,只感觉头晕目眩,手中土筐重逾千钧,忍不住脚下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不远处的监工眼神如鹰,立刻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一鞭子抽了过去,嘴上喊着,“给大爷滚起来!” 鞭子破空而响,身后忽地传来一声大喊,“老四,住手!” 第四章 献策 鞭子还是落在了夏景昀的身上,但夏景昀身上吃痛,眼神却瞬间激动起来。 因为,那一声呐喊,是他期待了一天的胡子监工的声音。 握着鞭子的壮汉扭头看去,诧异道:“咦?二哥,你不是休假吗?你咋来了?” 胡子监工飞奔过来,气喘吁吁地摆了摆手,“这个稍后再与你说,这人我先带走了。” 说着他走过去,扶起夏景昀,“先生,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壮汉:???!!! 听见这声先生,夏景昀便知道这事情稳了,这第一步算是彻底踏出去了。 他的心头无比高兴,脸上却压抑着喜色,虚弱地点了点头。 “二哥,你这是?” 壮汉听着那声先生,都快听傻了。 “一会儿慢慢与你说。” 胡子监工伸手扶着夏景昀,慢慢朝着不远处的二层小楼走去。 瞧见他那小心翼翼,缓缓挪步的样子,整个工地上,无数人都瞪大了眼睛。 不止劳工们目瞪口呆,就连其余监工们都傻了眼,瞧着一向脾气最暴,最是心狠的老二,这番离奇姿态。 小楼不远,即使夏景昀此刻步子不大,也没花什么功夫就到了。 胡子监工将他扶进了自己的屋子,在桌边坐下,激动道:“先生真是神算呐!若非先生之言,我今日定遭奇耻大辱,多谢先生!” 说着他便站起来作了个揖,夏景昀连忙起身扶了扶,结果一个没站稳跌倒在了地上。 胡子监工赶紧将其扶起来,瞧着他虚弱的样子,一拍脑门,“瞧我这脑子,先生稍等,我去伙房看看可有什么吃的,给先生弄来。” 说着便匆匆离开,夏景昀松了口气,对胡子监工的态度变化他并不意外,别说是这些没啥文化见识的汉子,就是以前他身边那些读了大学的年轻人,还不是一样在上进和上班之间,选择了上香,把寺庙都快挤爆了。 只要他的话应验,收服一个这样的人,是没有悬念的事情。 很快,胡子监工折返,端着两个大盘子,放在桌上歉意道:“抱歉了先生,这会儿没别的吃食,只有些中午剩下的,我给归置了一下,您切莫介意。” 夏景昀闻着久违的肉香,看着眼前两盘丰盛的残羹冷炙,苦笑道:“大人说笑了,你觉得对现在的我而言,还有资格计较这个吗?” 胡子监工也笑了笑,欲言又止。 夏景昀现在也不敢怎么拿捏他,便主动道:“待罪人稍用些饮食,补充一下体力,便为大人再算一卦,可好?” “好好好!”心里话被说出,胡子监工连忙点头。 夏景昀倒了一杯茶,就着茶水,慢慢吃了些东西。 久饿之人,不宜暴饮暴食,他只好慢条斯理地吃着。 没想到这番做派,落在胡子监工眼里,就又成了高人姿态。 沦落到这幅境地,吃起东西依旧如此从容优雅,不愧是得窥天机的高人啊! 强行克制住将眼前盘子里的东西风卷残云一扫而空的冲动,夏景昀笑着道:“大人,罪人能否将这些东西带走,你知道的,我尚有父兄在此。” “无妨无妨,我给你找两个油纸包。” “多谢大人。” “先生切莫客气。” 将东西包好,夏景昀笑着道:“大人可需要我先净手?” “都是糙汉子,哪儿在乎这个!” 说着胡子监工就忙不迭地伸出了手来,扯起袖子,露出手腕。 就像一个食髓知味的男女,猴急地摆好架势,等待着另一半的临幸。 夏景昀在麻衣上仔细擦了擦手,伸出两指搭在手腕上,闭目沉吟起来。 有了之前的经验,胡子监工也不急不催了,只是满心期待地等着。 五分钟后,夏景昀面前一花,一副画面出现。 他缓缓睁开眼,笑着道:“恭喜大人,最近七日诸事平安,只需记得小赌怡情,切莫上头,否则可能输掉一笔不菲的银钱。” 胡子监工点了点头,接着稍有些不满足,陪着笑,“先生,能否多算些时日?比如未来十年八年的。” “算当然是可以算的。”夏景昀笑了笑,“但是,窥探天机是有代价的,以我目前的身体,恐怕一次都算不出来就得暴毙在此。” 胡子监工陷入沉吟,似乎也开始怀疑起了夏景昀的用意。 “大人不必忧虑,我等是获罪发配来此,自不可能让大人冒险做出徇私之事。不过,大人若能帮我一个忙,罪人未尝不能重获自由,届时自可为大人多卜算几卦。” 胡子监工一下子激动了,“先生请讲。” 夏景昀缓缓说出最终的目的,“我昨夜强窥天机,觅得一方,或可解眼下危局,大人如能带我去见管事大人,立下功劳,此事便能真的有所转机,届时大人也可立下一功,岂不美哉?” 若是别的劳工说这话,性子暴虐的胡子监工或许直接乱鞭抽死,但夏景昀有“神迹”在前,胡子监工只沉吟了一下,便点头答应,“好,我这就带你去见大人!” 夏景昀心头一喜,又道:“还有一事,大人须得考量。” “你说。” “诚如方才所言,窥探天机是有代价的,若非当初自知命不久矣,我也不愿再多卜那一卦。如果大人将在下会卜算的消息传出去,未来达官显贵来得多了,在下又拒绝不了,还想为大人算卦,这身体能否承受就是两说之事了。” 胡子监工立刻明白了过来,“你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夏景昀微笑颔首,起身跟着胡子监工朝外走去。 二人登上小楼二层,来到了劳工场管事的门口,看着门口的护卫,卑微地陪着笑脸,“刘护卫,小的有事求见一下大人。” 刘护卫依旧倨傲,抱着双臂,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撂下一句等着转身进了屋,很快出来努了努下巴,“进去吧。” “多谢刘护卫。” 看着这一幕,夏景昀也更理解了为什么之前这些监工完全不搭理那些劳工的献计献策。 “大人。” “何事?” 坐在桌案前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微胖中年人,听见动静,头也不抬,淡淡开口。 “大人,有劳工前来献策,说有办法让咱们加快运土之速,如期完工,完成上头的任务。” 微胖的管事缓缓抬头,眯眼看着胡子监工,接着将目光挪向他身后的夏景昀,阴冷的目光搭配着两撇八字胡,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如果办法有用,我自会有赏,但如果没用,你们俩都得死。” 胡子监工一哆嗦,喉头滚动,旋即想起夏景昀那神乎其神的预言,竟没有求饶反悔。 管事诧异地挑了挑眉,看着夏景昀,“你有什么办法?说吧?” 夏景昀开口道:“有一种滑车,可以节省人力,一次运输许多土方,正好适用于我们从低处向高处运土的情况。如果使用,我初步预计,至少能将如今的速度提高一倍。” 说着夏景昀将滑车运土的方法简单说了。 管事听得似乎靠谱,来了兴趣,“具体需要些什么东西,可有方略?” 夏景昀开口道:“大人可有纸笔?我为您写下来。” 管事立刻叫人取来了纸笔,让夏景昀坐下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夏景昀将几张画着各种物件,并写着相关说明的图纸递给了管事,“只需备齐东西,最多两个时辰就能看到效果。” 管事细细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又追问了几个问题,“下去等信吧。今日暂免了你的劳作。” 夏景昀和胡子监工一起退了出来,他悄悄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得亏以前从少年宫开始的十几年毛笔苦练不辍,否则倒在最后一关就搞笑了。 走出来,他朝着胡子监工行了一礼,“多谢大人陪我冒这一险。” 胡子监工依旧有些忧虑,“先生,你这法子灵不灵?” 夏景昀自信一笑,“仙人所授,天机所在,岂能不灵。” 劳工场中,那位给夏云飞提议过合作的壮汉瞧着夏景昀跟胡子监工全须全尾地又走了回来,忍不住有些后悔,这小子莫不是有了什么奇遇,早知道自己今天多那句嘴干嘛! 让他更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只见胡子监工领着夏景昀找到了今日代他值守的监工,说了几句,夏景昀就被扶到了树荫下歇息了起来! 凭什么! 汉子顿时觉得手里的土更重了。 啪! “磨蹭什么!快点!” 鞭子又舞了起来,众人也顾不得艳羡,赶紧又再度忙活起来。 好不容易挨到了日落锣响,众人又赶紧冲向窝棚,而夏景昀已经提前领到了一个窝头和一碗稠稠的粥。 瞧见父兄过来,他连忙挥手招呼。 “高阳,你没事吧?” 大伯和父亲都关切地问起,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 他从怀中取出油纸包,大声道:“这是监工大人赏赐的,你们吃吧。” 大伯和父亲,以及夏云飞登时眼睛都直了,夏云飞登时警惕地看着四周。 夏景昀笑着大声道:“放心吃吧,监工大人就在旁边呢,他赏赐的东西谁敢抢,为了一顿饭不要命了吗?” 嘴上这么说着,他也暗自警惕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好在周遭众人虽然眼馋至极,但旁边不远处的确就是监工吃饭的窝棚,对方又有夏云飞这么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人,不能一击得手的情况下,并没有人敢贸然尝试。 只能竭力抽着鼻子,希望闻见点香味,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嘴里嚼着的不是窝头。 夏景昀也没办法,一是这点东西自家人吃都不够,二来这是监工赏给他的,他有什么资格将这种东西发给众人,引起骚乱又当如何? 所以只能管好自家人就算了。 更何况这点东西,夏家三人也就刚刚够一顿的。 夏家众人时隔多日,终于吃了顿荤腥饱饭,似乎真的看到了活命的希望。 夏明雄看着夏景昀,“高阳,你昨日说的那个事,莫非是真的?” 夏景昀点了点头,笑着道:“嗯,我们都能活下去,运气好的话,脱困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一出,昨日还决定献祭自己让后辈独活的两位父辈眼中又燃起了求生的意志。 夏云飞嘬了嘬手上的油脂,无声笑了笑。 要是那样,他也可以不用这么辛苦,每天只吃一个窝头了。 真的很饿啊! ...... 劳工营不远处,便是江安县城,劳工营管事骑着马进了城门,来到了城中县衙。 在县衙门口下马站定,他伸手按了按怀中的纸,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第五章 独吞 县衙的后堂,正坐着三个人,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焦头烂额四个字。 江安县县令赵鸿飞坐在正中,左手端着茶碗,右手拿着杯盖,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刮着茶沫。 接着喝都没喝便放了下来,轻叹一声,“德妃娘娘省亲,是通了天的大事,如今距离德妃娘娘抵达,仅有不足一月,那观景饮宴的高台,连土堆都还没垒起来,两位大人,计将安出啊?” 在他的右手边坐着的,是一个五短身材,手掌粗厚的中年人,乃是将作监四名大匠中的一个,名叫张大志,作为此番德妃省亲的先头部队,前来协助相关建造事宜。 在他的右手边,则是与将作监糙汉子形成鲜明对比的一位宫装美人,二十七八的年纪,青色长裙典雅,明眸皓齿美艳,虽不复少女娇俏明丽,却正带着女人熟透了的丰腴气质。 俗称:润。 她来自尚宫台,乃是宫中专门负责妃嫔诸事的一位女官,名叫冯秀云,此番同样是提前来此,负责相应准备。 作为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德妃此番千里省亲,光是先头部队就是阵容庞大,由此带来准备工作亦是繁重。 办好了有赏,办不好,可能一辈子仕途就停在这儿了,而这还是所有结果中最好的一种。 “这种事情,是张大匠的本行,张大匠觉得呢?” 尚宫台独立于朝堂,虽谈不上地位超然,但也不需要顾及那么多东西,冯秀云直接点名问道。 将作监大匠张大志苦着一张脸,就像是地里收成欠佳的老农,搓了搓粗糙大手,“要说起宫室建造,器械打造这种事情,我能想到些办法,但是这个高台是要德妃娘娘宴请州中官员才俊,秋日饮宴所用,这土堆至少得垒起到合适的高度才能说后话吧?” 他掰着手指头,“高台垒起之后,还要平整、开道、移树、布景,这些怎么都得花个旬日。也就是说,高台必须在半月之内垒好。” 冯秀云是宫中女官,做事向来雷厉风行,稍微想了想,“赵县令,不行再多征发些民夫吧。” 赵县令刚端起凑到嘴边的茶盏又放下,摇头道:“为了此事,州中罪民已经悉数弄了过来,还用了些重典。如今再想征发,恐怕就得朝良民动手了。” 冯秀云平静道:“征发什么人,这是赵县令需要考虑的事,我只是建议要多加派人手。否则完不成任务,我们三人恐怕都没好果子吃。” 老农般的张大志皱着眉头,“这种堆土的活儿,只能靠人力。” 没给建议,但已经给出了建议。 赵鸿飞揉着眉心,陷入了纠结。 再征发民夫的话,恐怕县里会生出不小的动乱,到时候一告状,自己不是个死字? 可若是不想办法,这事情办不好,触怒了德妃娘娘,好吧,就算德妃娘娘大人有大量,底下人呢?州牧大人,太守大人会不会也觉得他办事不力,扒了他那身官袍? 左也是死,又也是死,横竖都是死,赵县令纠结起了到底怎么死。 “令尊大人,胡管事求见。” 赵县令面色一寒,带着几分不耐烦,“他不在那边盯着跑来这儿干什么!不见!让他滚回去抓紧做事!” “等一下。”通禀的小厮正要离开,忽然被冯秀云叫住。 她看着赵县令,“此人负责劳工事宜,既然来了,不妨叫进来问一问情况,我们也好有个对策。” 赵县令自然不敢驳了德妃身边女官的面子,开口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很快,胡管事颠颠进来,一看三位大人物都在,连忙屁股一撅,一个个地拜过去,就跟在庙里拜四方菩萨一样。 “胡毅,你不在营地那边好好待着,跑来县衙干什么!” 听着赵县令语气不善,胡管事心头一颤,先前计划的话术全部乱了,连忙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是偶然想到一个良策,或许能让高台尽快垒好,这才赶紧来请示诸位大人。” !!! 三人瞬间齐齐面色一动。 赵县令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也顾不得什么拿捏姿态,敲打下属,激动问道,“此话当真?” 胡管事连忙道:“小的岂敢欺瞒大人,昨日突发奇想,便想到了一种滑车运土的办法。” 说着,他就将夏景昀所说的办法,转述了出来。 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几张纸,递了上去,“此法所需的材料也很简单,只需准备这些东西,不出一两个时辰就可安装完毕,立见成效。” 赵县令拿着图纸看了一阵,缓缓点头,“不错,你能有此心,着实不错。你先去找许县丞,让他尽快安排人准备这些东西,只要有用,本官少不了你的赏赐!” “多谢大人!小的告退!” 等胡管事走了,赵县令将图纸递向张大志和冯秀云,“二位怎么看?” 身为将作监大匠的张大志看了一遍图纸,回想着方才胡管事说的办法,缓缓道:“听起来没啥大问题,或许能成,可以试试。” 接着赵县令又将征询的目光看向冯秀云,冯秀云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图纸,似笑非笑,“字写得不错。” “那就立刻准备,死马也当活马医了!” ...... 入夜,县城的一处空地搭起了几个棚子,每个棚子里都挂着几个灯笼,在早秋的夜风中微微摇晃。 灯光将棚子里照得一片亮堂,四五个木匠正各自带着徒弟,热火朝天地忙活着。 一个穿着官服,胸口绣着只鹌鹑的中年男人负手而立,默默看着。 “大人,您去歇歇吧,这儿我来看着就好。”身旁的心腹体贴地为县丞大人分忧解难。 许县丞却摇了摇头,“我得亲自守着把这些东西弄好。” “大人,这些东西有用?” “有用?”县丞鄙夷地哼了一声,“就这些破木头破绳子要都能有用了,咱们的令尊大人至于天天愁得觉都睡不着吗?” 心腹不解,“既如此,大人为何?” “咱们的令尊大人急了。” 许县丞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盏,“如果观景高台不能如期完工,他这个位置怕是坐不住了,所以只能病急乱投医。我现在便不能让他抓到一丝把柄,他要我尽快督造,我就给他来一个连夜赶工,亲自坐镇,他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到时候上面怪罪起来,能有我的事吗?” 心腹恍然大悟,连连竖起大拇指,“大人英明!祝大人早日登上令尊之位!” ...... 第二天,当天色方明,上工的锣便又敲了起来。 夏景昀从床上起来,吃了一顿肉食饱饭,又休息了半日,今天的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一旁的父亲和大伯也一样,虽然依旧憔悴狼狈,但精气神明显好了些。 至于堂兄夏云飞则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健,看得出来当初的底子确实打得厚实。 今天没了昨天的优待,夏景昀也得再度上工。 而且,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的监工比之前还要狠,催得跟催命一样,众人的劳动强度瞬间拉满。 也就夏景昀被胡子监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过去,但也累得够呛。 但令人意外的是,就劳作了一个时辰左右,便鸣锣休息了起来。 原本还在诧异的众人,瞧见一向高高在上的管事此刻卑微地跟在两男一女身后,走过场中,来到堆好了基座的土坡之上,登时明白了过来,原来是有大人物来了! 众人也不在乎那些人的身份,正好躲在树荫下休息。 夏家父兄四人此刻也聚在一块,遥望着那边。 胡子监工却小跑着来到夏景昀面前,从怀中掏出两个大油纸包,烧鸡的香气,登时传开了。 若非有监工在此,怕是立刻就有人来抢。 “先生,管事大人说,让你和你父兄先好好吃一顿,今日上午也不用再劳作了。” 夏景昀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旋即轻笑点头,“多谢大人好意。也请他放心。” 胡子监工一听这话,就知道夏景昀明白了他的意思,歉意地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看着眼冒绿光的众人,厉声道:“这是管事大人的赏赐,要是你们谁敢抢,老子第一个弄死他!” 说完就走到一旁,执鞭而立。 他心头暗叹一声,夏景昀虽然身怀仙术,但还是太单纯了,或者说也是没办法,这样的功劳胡管事怎么可能大度地让出来呢。 说不定,事成之后,未来还会来一个杀人灭口。 自己到时候要不要想办法帮他一帮? 胡子监工陷入了无声的纠结之中。 当夏景昀把烧鸡递给他的父亲和大伯,两人还沉浸在那一声【先生】的震惊中。 夏云飞默默撕咬着香喷喷的鸡肉,感慨道:“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好么? 夏景昀默默看着远处那位正鞍前马后,试图独吞功劳的管事,心头冷笑。 对方想独吞,却没想到这块肥肉里,早被他埋下了刺。 第六章 你是真的想死吗 走在灰扑扑的劳工营地中,江安县令赵鸿飞恢复了一位县尊面对下位者该有的气度,淡淡开口道:“胡毅,本官命人连夜赶工,给你把这些东西做出来了,你可别让本官,让两位大人,失望啊!” 胡管事连忙斩钉截铁道:“请令尊和诸位大人放心,小的有万全准备,一定不负所托。” “好!” 赵鸿飞微微颔首,指着前方空地上摆放好的一大堆物件,“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了,本官就在此看着,希望你给本官一个惊喜!只要成功,本官重重有赏!” 胡管事大喜过望,“多谢大人恩典!” 赵鸿飞转身看着一旁的尚宫台女官冯秀云和将作监大匠张大志,“二位大人,咱们去旁边凉棚稍坐用茶,且看他如何动作?” 张大志摆了摆手,“你们去吧,我就在这儿看看。” 这算是对了口味了,赵鸿飞也不勉强,侧身一领,“那冯尚宫这边请?” 冯秀云当然不想站在这儿吃灰,便当先迈步走出。 赵鸿飞跟在身后,瞧见眼前那青色长裙下摇曳的丰腴圆润,忍不住心头燥热。 就这样的还只是宫中无机可乘的普通女官,陛下真是......有福啊! 等到在不远处的一处新搭建的一处凉棚中坐下,赵鸿飞便又是一副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的君子形象了。 另一边,胡管事紧张地看着那一堆东西,脑海里,回忆着夏景昀那些已经被他反复记了无数遍的话,开始指挥起来。 “先立木架。” 他指挥着众人,将高大的木架在已经垒到一半的高台上竖起。 “再将这大轱辘横放在木架之上。” 众人便合力将约七尺长的大轱辘横架在木架上,这个轱辘跟平日里扯井水的轱辘没什么区别,就是要大上许多,放在木架上,这一幕便让张大志若有所思。 “再将两根绳子绑上。” 胡管事的命令一出,忙活的众人却迟疑地看着他,“大人,绑哪儿啊?” 胡管事一愣,急中生智,旋即佯装自信道:“还用说吗?你家扯井水绳子绑哪儿啊?” 众人琢磨了一下,立刻懂了,将两根绳子分别绑在了大轱辘的两头。 接着,他们便牵着长绳,顺着土坡下去,来到了下方大约五十丈的地方。 张大志也负手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 “再将两个木桩立起!” 众人依言照办,立起两个木桩子。 “然后,将绳子一头分别绑在木桩上,距离要与上方距离一致!” 众人一愣,顾不得腹诽,连忙有个人又跑上去,将上面两根绳子的距离量了,又下来,调整了木桩的间距,将绳子绑上。 两条绳子立刻在空中,拉出了两根轨道。 胡管事重重扯了扯绳子,发现纹丝不动,大喜过望,命人前去禀报令尊,自己快步走上了高台。 等他上去,赵县令和冯秀云也走了出来。 “大人,这一套滑车便安置好了,接下来我们只需将带有轮子的车放在上面,再用这个轱辘,像汲水一样把车子扯上来就行!” 赵县令扭头看了一眼冯秀云,笑着道:“似乎有些简陋了啊!” 冯秀云依旧一副冷傲的模样,“有没有成效,试试不就知道了。” “也对。胡毅,那你就亲自演示一下吧!” “遵命!” 胡管事朝着一个随从吩咐了一声,让他拿了一个特制的带着两个轮子的箩筐下去,待他举起旗子,便将箩筐装满土,放上在绳子上。 然后又让两个随从站在大轱辘旁边,准备摇动轱辘,将滑车扯上来。 但就在这时,随从面色一变,连忙把胡管事拉到一旁,“大人,不对啊,咱们这个绳子绷死了的,摇不动啊!” 胡管事一惊,扭头看去,果然瞧见绳子这头绑在大轱辘上,那头绑在木桩子上,绷得直直的,这他娘的摇个屁啊! 他心思急转,连忙来到赵县令面前,二话不说就扇了自己一个耳光,“大人,小的该死,小的心情太过紧张,以至于有个东西都忘了装上,还得麻烦大人再稍等一会儿。” 赵县令心头骤然不豫,但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多说什么,便敲打了几句,“速速去办,这一次要办好了!” 二人又回了凉棚,胡管事擦了把汗,心里知道不妙,也不知道是自己记错了什么步骤还是夏景昀那狗东西给自己挖了坑。 但现在不是纠结那些的时候,他看着眼前的装置,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物件里,居然还有几个转盘。 他福至心灵,对对对,那天夏景昀也提了转盘这回事的,自己怎么给忘了! “立刻把这两个转盘搬到下面去。” 一帮随从跟着一顿忙活,下去之后,将木桩子取下,安上转盘,将绳子绑在转盘之上。 他大喜道:“这样就对了,这头的绳子足够长,绕在转盘上,绳子也可以绷直,然后将箩筐放在上面,就可以利用大轱辘将箩筐拉上去了。这一段路,劳工负重而行,少说得一盏茶以上的时间,若是利用这个,怕是转瞬即到!” 他兴奋地再度跑上高台,将赵县令和冯秀云请了出来。 赵县令看了一眼,“胡毅,此番可准备周全了?” “回大人的话,已经周全,请大人拭目以待!此物必能大大提升运土之速,必能如期完成这高台修筑,为大人解忧,为德妃娘娘贺!” “好!”赵县令一敲掌心,“只要你真能办到,本官重重有赏!开始吧!” “是!” 胡管事来到木架旁边站定,看着下方做好准备的众人。 升官发财,就在今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动了旗子。 下方的人立刻将装满了土的箩筐放了上去,然后上方的人立刻就转动了轱辘。 监工们都侧目看去,重新开工的劳工们也趁机偷懒,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不转睛地张望着。 “动了!动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果然,瞧见那个箩筐随着上面绳子的扯动渐渐升高。 高台上,赵县令也神色一动,下意识地朝前走了几步。 如果这样就能把一筐筐土扯上来,那确实要省下不少的力。 最关键的是不用弄什么复杂的装置,要是架上几十上百台这样的滑车,那岂不是真的能成?! 胡管事心头也激动不已,仿佛已经瞧见了荣华富贵在朝他招手。 “快看!好神奇啊!” 人群中,夏天雄也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撞了撞堂弟,一脸震惊的样子。 夏景昀的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不屑地笑了一声。 他的笑容仿佛有着神奇的魔力,随着这一声轻笑,箩筐上升的势头忽然一顿,然后直直地朝着下面滑落。 然后,在众人猝不及防之中,撞在转盘上。 筐翻土洒。 胡管事的表情骤然凝固,他连忙挥动着旗子,示意再来。 下面的随从们也不敢怠慢,连忙又装好一筐土,继续放上了绳子。 但如出一辙的情况再次出现,这一次,甚至只往上升了几丈便再次滑落回了原点。 胡管事已经彻底慌了,再度摇着旗子。 然后,下方转盘上的绳子没了。 上面转轱辘的人还不知道,卯足了劲儿地摇着,只听一声脆响,下方的转盘直接被拽倒,而上面的木架也一个支撑不住,倒了下去,翻滚着坠下土坡,吓得众人狼狈逃窜,场中登时乱作一团! “胡毅!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赵县令的话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暴怒,吓得胡管事连忙跪地,不住地磕着头,“小的知错,小的知错,请大人再给小人点时间,只需一日,小人一定再献新法!” 赵县令盛怒不已,“一日复一日!如此紧要关头,岂有时间容你这等人挥霍!你当本官是你随意戏弄之人吗?” “胡管事,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这时候,一直默默旁观着胡管事安装整个工事的将作监大匠张大志缓缓开口,“我看你献上的图纸,将其中各项尺寸细节都标注得十分清晰,显然是成竹在胸,将整个装置都计算清楚了的。但为何今日看你,却显得如此手忙脚乱,似乎并不知晓这些东西是如何搭配的一般?” 胡管事身子一颤,“这......许是小人从未具体搭建过,只是心中有个念头。” 赵县令闻言眯起眼,盯着胡管事,“胡毅,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胡管事身子不住哆嗦着,却没开口。 尚宫台女官冯秀云忽地上前一步,寒声厉喝,“还不将真正的献策之人说出来,你是真的想死吗?” 腾腾的杀气将胡管事彻底击垮,跌坐在地,眼神中流露出走投无路的绝望。 第七章 令人惊叹的表演 “你就是夏景昀?” 土坡之上,江安县令赵鸿飞昂胸负手,气度尽显,淡淡开口。 “回大人的话,罪人正是夏景昀。” 夏景昀礼数十足,趁机抬眼一扫。 一个绿袍文官,胸前绣着紫鸳鸯,虽然此刻装出一副了不得的样子,但脸上依旧残留着愁苦的受气包气质,显然正是这个江安县的县令。 在他旁边,站着个宫装美人,身段儿自不用说,如一朵娇艳牡丹正值花期。 她一脸冷傲地站着,并没有因为夏景昀穿得邋遢就看不起他。 她只是平等地看不起在场的任何人。 夏景昀立刻懂了,这位估摸着是什么更大的人物,或者更大人物的身边人。 大人物真幸福啊! “这个滑车运土的法子是你献上来的?” 脚边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给夏景昀吓得一哆嗦,然后才瞧见旁边还蹲着一人。 满脸皱纹,大手粗糙,跟个地里干活的老农似的。 但敢抢县令的话,夏景昀也不至于傻到真的把对方当老农,连忙道:“正是。” “那你觉得你那法子真的能行?刚才试过一遍,虽的确颇有巧思,但离真正能成还远着呢!” 张大志一脸怀疑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斩钉截铁,坚定道:“定然能行。” 赵县令直接开口道:“那就速速做来看看!” 夏景昀却没行动,而是朝着赵县令作了个揖,“罪人斗胆,恳请大人,如若罪人能够成功,望大人可以免去罪人一家七口劳役。” 赵县令瞬间眯起眼睛,“你什么都没做,就敢跟本官提条件?” 夏景昀立刻道:“只要罪人的法子用上,至少能让这儿的进度加快一倍!” 赵县令冷哼一声,“你知道一倍是什么概念吗?你就凭着这点东西,能给本官省下一半的人力?海口夸大了可下不来台!” 夏景昀恭敬道:“正因如此,罪人才斗胆请大人免了一家劳役。” “若达不到你所说,本官将你一家七口,悉数直接扔进乱葬坑!” “多谢大人!”夏景昀面色一喜,“请大人分配几位身强力壮之人与我。” 赵县令朝身旁护卫使了个眼色,护卫便很快安排好了几个随从暂时听命于夏景昀。 将作监的张大志和之前一样,跟在旁边,默默看着。 夏景昀先没有急着架设什么设备,而是让人用工具先将两头的堆土使劲夯实。 接着才在高处架起一个高大的木架,然后将大轱辘横放在木架上。 然后,跟之前不一样的操作来了,他取来一根长绳,让人每隔一段就打上一个绳结,接着将这根长绳系在了轱辘中间的那个凹槽里。 张大志眼前一亮,似有所悟。 接着他拿起尺子量了量,在这根绳子的左右两侧,分别竖起一根木桩,再绑上绳子。 而后便与众人一道,牵着这三根绳子下了土坡,来到了数十丈外。 在这儿,他先将一个转盘安置好,将中间那根长绳绕在转盘上。 再量好距离,在两侧立起两根木桩,然后将绳子使劲绷直绑好。 三根绳子便一起在空中架起,如长桥卧波,迎风微晃。 “这怎么看起来如此......简陋?” 劳工场中,胡子监工拎着鞭子,不时回望,瞧见眼前的画面,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担忧。 他并非真的担心夏景昀这个人,而是觉得就这样失去一个神算帮忙,多少有点亏了。 土坡之上,赵县令跟冯尚宫也没回凉棚休息,也带着几分好奇看着夏景昀忙活。 赵县令主动攀谈道:“冯尚宫,你觉得此人之法,可有用处?” 冯秀云淡淡道:“赵大人问我一个久居深宫之人,岂不是问道于盲吗?” “是本官欠考量了。”赵县令强笑了两声,“不过若是这样简陋的东西便能省下近半人力,未免也显得先前之人太过无用了些!” 冯秀云风姿绰约地站着,冷如冰镜的目光看着下方人群中那个虚弱得站着都费力的劳工,“拭目以待吧。” 赵县令微微颔首,他虽面上轻松,心头却忍不住有些遗憾,甚至于惆怅。 如果这个观景台不能如期完工,他这个江安令就算是当到头了,就算德妃不怪罪,上面的建宁郡太守乃至泗水州州牧也要表明态度。 夏景昀,你能给本官惊喜吗? 冯秀云同样微微有些紧张,在赵县令这种小县县令眼中,她是宫里来的大人物,口口声声喊着冯尚宫,但在宫里,她也只是众多女官中的一个普通主事,上面还有各位大大小小的后宫主子。 此番打前站,做好了能不能得到德妃娘娘青眼是两说之事,但做不好绝对会惹来祸事。 这观景台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届时娘娘登高赏景,宴请州中权贵,便是此番省亲绝对值得记录的大事,要是连这个台子都垒不好...... 冯秀云不敢再想,一边咒骂着礼部那边竟不知道提前通知,一边望着夏景昀的动作,祈祷着神佛庇佑。 站在一大堆零件旁的夏景昀大致能猜得到现在有一大票人都对他的前景不看好。 但是,他们对劳动人民的智慧一无所知啊! 在那个全民大劳动的特殊年代,涌现出了一大批诸如这滑车运土法之类的土办法。 土是真的土,却也真的有效。 原本的滑车运土法还要用木头或者竹子做轨道、还要有不同的轮车等等,但夏景昀做了一些改良,只保留了最基础的原理,也足够能用。 他吩咐人用带着木轮子的浅筐装满土,筐子虽然浅,但因为足够大,一筐也有平时他们用的箩筐一个半那么多,将筐子放上去,和之前一样正好将两根绳子卡在了木轮的凹槽里。 夏景昀却没急着让人拉动,而是拿起一个钩子,挂在了正中间那根绳子早已系好的绳结上。 以两根绷直的绳子做轨道,中间那根绳子做牵引。 而后,才缓缓摇动了红旗。 土坡之上的汉子见状便摇动了大轱辘。 “又起来了!又起来了!” 劳工和监工们再一次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扭头看着,发出阵阵惊呼。 “别掉!别掉!” 这是大多数人的希望。 “掉下去!掉下去!” 这是胡管事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轱辘一圈圈地转着,卷动绳子,带着浅筐,跨越了高差,抹平了距离,在众人越瞪越大的眼睛中,平稳而坚定地来到了高台上。 一个汉子走来,搬起了筐子,将里面的土倒掉,将空筐子重新挂在绳子上,大轱辘反着一转,空空的筐子呼地一下瞬间就滑落回了起点。 !!! 四周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所有人愣在原地,满眼的难以置信。 胡子监工揉了揉眼睛,这他娘的怎么回事? 就这么简单个东西,还真的能用? 场中劳工们也看傻了,呢喃道:“亲娘诶,好快啊!” 赵县令吞了口口水,眼神里瞬间升起一股炙热的光! 他看到了成功“渡劫”的可能! 夏景昀微微一笑,就这样就觉得厉害了? 真正厉害的还没来呢!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技术! 他立刻让身边人继续装土,然后陆续搬上绳子,前后放了四筐,同样被轻松扯了上去。 而后,四个空筐又回了过来。 整个过程,只有下方两人,上方三人,一共五人参与。 两个装土,一个接筐,两人摇轱辘,只花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而往日,要运这么多土,至少需要六七个人累死累活地负重爬行两三炷香的时间。 还不算现在的筐比以前的大不少! 这一台滑车有这个效果,十台呢?二十台呢? 无需什么计算,只要有脑子的都明白,夏景昀没说假话,他真的做到了! 就用这么简单的装置! 第八章 奖励 “夏景昀,你很好!” 土坡上,赵县令头顶悬着的剑没了,心结消解,开怀大笑,并不吝惜嘉奖。 夏景昀躬身拱手以对,“全赖大人信赖,罪人才有献言献策之机。”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本官自不是那般迂腐之人。” 赵县令满意地收下了夏景昀的马屁,捋着一小撮胡须,“你既成事,本官亦不会食言,便免了你一家七口的劳役,孙主簿,你来处理此事首尾。” 一旁一个文士模样的人连忙答应下来。 在人群边缘,噤若寒蝉的胡管事心头嫉妒,眼底闪过一丝怨毒的恨意。 这本该是他的荣耀! 该死的卑贱劳工,竟然暗地里藏着话不说! 看我下去不整死你! 别以为免了你的劳役我就找不到你! 将作监的张大志收回盯着滑车继续运作的目光,缓缓道:“我算了算,施行此法,高台定能在七到十日完工,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赵大人免了你的劳役,我一个外人也没别的赏赐,与你十两银子,自己去城中寻一处住处暂且安置吧。” 夏景昀喜出望外,这也不是推辞装逼的时候,纳头便拜,口中高呼感谢。 赵县令笑了笑,“张大人有心了,孙主簿,你便一起办了吧,寻一处合适之地安置。张大人觉得妥否?” 张大志搓了搓手,“有劳有劳。” “你们都有了表示,好像我不做点什么就显得有些薄情了。” 清冷的嗓音响起,一身长裙的宫装美人缓缓走来,莲步轻移,身姿婀娜,别说劳工场这些好些日子没尝过女人滋味的劳工了,就连赵县令这种好几房小妾的大人物,都忍不住心中生出一丝先干为敬的冲动。 在夏景昀抬头望去的时候,冯秀云也在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脸脏得看不清面容,四肢瘦弱得都快撑不起这件又脏又破的劳工服,但一双眸子依旧清亮澄澈,散出一种叫做自信的光芒。 “那图纸上的字可是你所写?” 冯秀云走过来,第一句话让夏景昀微微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送我一幅字如何?” 冯秀云第二句话让夏景昀更是错愕,不是你给我奖励吗?怎么还问我要东西? 这口气听起来像是小仙女高傲地对舔狗表示,给你个机会,送我一个礼物。 但我夏景昀是那种让人唾弃的没骨气的舔狗吗? “当然可以!”夏景昀果断答应。 “好!” 冯秀云满意点头,朝前走了两步,然后忽地拔出一旁侍卫腰间的刀,直接刺进了胡管事的胸口。 动作利落干脆,竟似有武艺在身! “大人......” 胡管事带着满眼的错愕和惶恐,颓然倒地。 “冯尚宫!” 赵县令一声压抑着愤怒地低吼,胡管事怎么说也算是他的心腹,不然这种活计怎么可能轮得到他,而且在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之后,还没被赵县令让人乱棍打死。 但这个心腹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被人噶了。 实在是堪比夫目前犯的奇耻大辱。 若不是他惹不起对方,他当场就得翻脸。 “这.......” 张大志也有些手足无措的愕然。 冯秀云却像是没听见赵县令的愤怒,先慢慢将刀子在胡管事的尸首上擦了擦血迹,然后插回了目瞪口呆的侍卫的刀鞘,略带不满地感慨一句,“时间久了,技艺也生疏了,差点没捅准。” 而后,她看着夏景昀,“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今后也要记得,像这种心胸狭隘阴险,偏偏你又将对方得罪死了的人,一旦有机会,要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打得永远不能翻身,否则后患无穷。” 夏景昀心头一震,深深一拜,“多谢大人。” 冯秀云这才扭头看着赵县令,嘴角勾起一丝笑容,“赵大人,你刚才叫我?” 瞧见冯秀云那淡定从容的样子,赵县令胸口那股气忽然弱了许多,结巴了一下,“没.......没什么。” “无妨,不就是一个小喽啰嘛,赵大人顾念旧情舍不得下手,我帮你就是了,不必专门致谢。” 说完,冯秀云缓步离开,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多吃点肉,养好身子,过些天我来找你取字。” 取个字又不是取别的,还用吃肉养身子吗? 心情大好的夏景昀勇敢地在心里吐了个槽。 ...... 女工营,同样在一片紧张压抑的忙碌中。 她们不像男人们,需要搬重物,干重活,但强度却并不逊色。 浆洗、编织、女红,等等适合女人做的活儿都一股脑地朝众人脑袋上压。 看似不劳累的活儿,在女人本身的体力劣势和毫不体恤的消耗下,人命依旧一条条地消减下去。 人群中,有三个女人。 两个年纪稍大的中年妇女,身材臃肿,头发凌乱,就跟普普通通的发福妇人没什么区别。 唯一有个正值二八年华的姑娘,个子虽高,但许是继承了母亲的身材,同样臃肿,看上去就很难让人产生那些婀娜多姿的想象。 同时,脸上的几粒大大的麻子能让最急色的男人热血退却。 或许也正因为如此,她们才能在这儿还算安稳地苟活到现在。 她们正是夏景昀的母亲和大伯母,以及他的堂妹。 和男性劳工营那边一样,这儿也有几个监工,拎着鞭子四处走着,发现谁偷懒,便是一顿鞭策。 一样的心狠手辣,一样的草菅人命。 但不一样的是,她们都是女人。 女人对女人,往往还要更狠毒一些。 整个女工营也分八块,负责夏景昀一家女性亲眷所在这一块的,是一位姓刘的老妇人,被众人私底下称作刘婆。 她此刻正缓缓踱着步子,干瘦的身子微微缩着,一对三角眼,如窥视外界的老鼠一般,在众人身上扫过。 众人如芒在背,如坐针毡,只能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手里的活计上。 啪! 一记鞭子抽在夏景昀的伯母背上,虽然比起劳工营那边监工的鞭子轻了许多,但细皮嫩肉的妇人们一样痛苦不已。 夏景昀的伯母身子一颤,连忙重新忙活起来。 “在老身眼皮子底下还想偷懒?活腻歪了!” 刘婆冷哼一声,尖着嗓子开口,“哪个贱皮子想要挨鞭子的,尽管试试!” 过了不一会儿,哐当一声,一个身影颓然跌倒在地,引得众人齐齐侧目。 赫然正是方才挨了一鞭子的夏景昀伯母。 以前的她,虽然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但怎么也是个殷实家庭的主母,何曾吃过这等苦。 刚到这儿的前几天,是身体的疲惫,慢慢就开始煎熬心神,直至彻底精疲力竭,整个人枯萎了下来。 方才的她就已经在精疲力竭的边缘,手上动作一慢,被刘婆抽了一鞭,强打精神忙了一阵终于一下子晕了过去。 坐在她身旁的妯娌跟女儿赶紧伸手来扶,夏景昀的母亲连忙道:“大人,她今天的工我替她做完,你让她休息一下,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我求求你了。” “呸!贱皮子!死了就死了!给老娘起来!” 刘婆却压根不管,上面早就交待了,在这个劳工营中,苦工不过就是耗材,让她们根本不必怜惜,完成上头交待的任务为要。 于是,她直接拎起鞭子朝着倒在地上的女人劈头盖脸抽去。 这一鞭子,若是落实了,脸上少不了皮开肉绽,这张脸便算是不毁也要丑上不少。 于是,一旁的年轻女子连忙扑过去,护住母亲,打算用后背硬接这一鞭。 鞭子落在了她的身上,暴怒的刘婆却忽地一愣。 夏景昀的母亲也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骤然变得惊恐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想到办法,刘婆已经走过去,一把扯开了年轻女子的外衣。 腰身上,竟裹着一圈渔网布! 片刻之后,刘婆看着卸下渔网布之后,身形立刻变得婀娜起来的年轻女子,轻笑了声,“我说这鞭子响声不对劲呢!啧啧,这身段儿,管事大人定然喜欢,藏着掖着干嘛呢?伺候好了管事大人,怎么不比在这儿受累强。” 她盯着年轻女子的脸,伸手摸去,抠下一颗痦子,“果然,这脸上的痦子也是假的呢。想来是个标致的美人,嘿嘿,老身能不能发财,就看你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夏景昀的母亲连忙扑上来,抱着刘婆的双腿,“大人,她还是黄花大闺女,要伺候管事大人,你送我去吧,我也缠了渔网,身段儿尚可,定然不会坏了大人的好事!” 想要之前那些容貌身段儿尚可,被选走之后再无音讯的女子,谁都知道那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年轻女子哭着道:“婶婶......” 刘婆笑容冰冷,“看来你们还是大户人家的啊,放心吧,怎么能少了你的份儿。你侄女去侍奉管事大人,但管事大人还有护卫呢,不愁没人要。” 她就像好心的邻居大娘在跟人拉着家常一般,“你们想啊,跟了管事和护卫,吃香的喝辣的,哪儿用得着受这些罪。把他们伺候好了,还能给你们的父兄、男人说两句好话,让他们吃两顿饱饭,他们不仅不会怪你们,还会感激你们,恨不得自己也长了那玩意儿,能换得几顿好吃好喝呢。” 这样的话,让眼前的两位女子如坠冰窟,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眼神中流露出纯粹而彻底的恐惧。 而地上,悠悠醒转的妇人听了一半,脑袋一歪,又晕了过去。 这并非是死局,因为死,对此刻的她们来说,都是一件奢望。 一旁的其余女人们也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怜悯。 她们和大多数人一样,明明自己也很惨,却偏偏瞧不得人间疾苦。 可是,她们也没办法。 进了这劳工营,一切的财富、地位都成了云烟消散,剩下的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孱弱身躯。 但比起曾经被凌辱糟蹋的,以及眼前这三位即将被凌辱糟蹋的,她们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幸运。 “可惜了,藏了这么久还是没藏住。” “挺好的三个人,这下子就要没了。” “哎,管好自己吧,争取活着出去。” “都到了这儿了,早死晚死都一样,我倒宁愿清清白白去死。” “谁说不是呢!” 就在这时,外面远远走来一个护卫,朝着刘婆招了招手。 刘婆连忙让旁边的监工帮忙将夏家这三个女人绑了,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婶婶!我不要!我不要去被人糟蹋。” 夏景昀的母亲长叹一声,心里默默道:夫君、高阳,永别了。 她已经打定主意,寻机自尽,决不能被人糟蹋! 片刻之后,刘婆走了进来,三个女人登时身子颤抖了起来,就像是等待刽子手落下大刀的死刑犯。 “夏张氏、夏李氏、夏宁真!你们可以走了!” “我不要!我就要在这儿!你敢让我走我就死给你看!” 一意赴死的夏景昀堂妹夏宁真慨然站起,一脸决然。 没想到刘婆却是一脸喝了金汁的样子,“我说你们可以走了!离开这劳工营了!自由了!” 三个女人愕然呆立。 刚才还在装晕的伯母也腾地站了起来。 第九章 重获自由 离开劳工营? 自由了? 夏家三女站在劳工营的空地上,背后是无数双炽热羡慕的眼睛,身前是一脸遗憾又无可奈何的监工刘婆,三人的脸上,没有欣喜若狂,只有茫然无措。 就在刚才还处在要被凌辱糟蹋,想死都难,比死更惨的绝境中,一转眼便又到了可以离开的天堂。 这人生的大起大落,给三人都震麻了。 过了一阵,她们才反应过来。 夏宁真颤抖着开口,“娘、婶婶,她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可以出去了?” 夏景昀的母亲夏李氏也从绝望中回过神来,“许是没错,若是要做别的,何需这般诓骗我们。” 先前被糟蹋的那些女子直接就被带走了,根本没有这些事情。 夏张氏,也就是夏景昀的伯母,依旧在如梦似幻的恍惚中,“不管了,不管了,不被人糟蹋,不用再挨饿受累,怎么都是好的啊!” “是啊,怎么都是好的。” 这时候三个女人才抱在一起,开心地又哭又笑。 劳工营的风,终于带来了些自由的味道。 刘婆站在一旁,还在不甘心地跟护卫撺掇着,“大人,你瞅瞅这三人的身段儿,都是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主,给管事大人献上去,管事大人定会激动,到时候一高兴,咱们都有好处,何苦要放了她们呢!” 护卫一巴掌呼过去,“让你做事你就做,哪儿那么多废话!上头的命令,容得着我们在这儿说三道四吗?” 他娘的,还管事大人定会开心。 他整个人都快硬了。 刘婆捂着脸,瞬间不敢吭声了。 护卫甩了甩手,看着夏家三女,“你们三个,跟我走吧!你们家里的人在外面等着。” 朝营外走去的路上,武人家庭出身的夏张氏壮起胆子小声问道:“敢问大人,为何要放我们走呢?” 护卫淡淡道:“你们家中有人立了功,令尊大人便赏你们一家免了劳役。” 立了功? 三人对视一眼,夏张氏立刻道:“一定是我家定远!也就是他身强力壮,才能立下如此大功,救下我们的性命。不枉费我这么多年,辛苦培养,我的好儿子!” 她抚着胸脯,一脸欣慰,扭头看着女儿,“一定要记得这份活命的恩典,好好报答你兄长的恩情。” 看似说给女儿,实则是说给自己那个弟妹听的。 所谓穷文富武,以前夏景昀这一家确实比不得夏云飞家富裕,再加上小家碧玉的夏李氏也比不得武人家庭出身的夏张氏张扬利索,一贯性子柔弱些,闻言便虚弱地笑了笑,“嫂子放心。” 倒是女儿夏宁真这些日子共患难之下,勇敢反抗起母亲言语的错漏,“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万一是堂兄呢?” 夏张氏摇头道:“不是为娘乱说,不同情形需要不同本事,就像你我在这儿多亏了你婶婶看顾一样,你堂兄一个文弱读书人,还能活命就不错了,指着他能立功救命,你觉得可能吗?” 夏宁真哑口无言,三人便这么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到了营门口。 门外,两对父子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夏景昀也是第一次瞧见母亲、婶婶和堂妹的模样。 母亲是记忆中的柔弱模样,添了许多的憔悴。 婶婶日子过得好些,但现在也没了以前的骄傲,更没了丰腴。 堂妹,嘶,真漂亮,可惜了。 从生死危机中解脱出来,夏景昀骨子里那种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历练出来的跳脱不羁开始慢慢显露。 夏景昀在打量着她们,她们也在打量着夏景昀四人。 从艰难痛苦中被解救出来,瞧见彼此的样子,这半个多月以来的心酸苦痛,那些日日夜夜的担忧思念都在刹那奔涌出来,一家七口抱头痛哭。 哭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三个女人齐齐看着夏云飞,朝他深深一拜,“多谢我儿/堂侄/兄长。” 夏云飞愕然地看着三人,“你们拜我干啥?” “定远,这都是你应该受的。”夏张氏亲切地把着好大儿的胳膊,“你立下大功救下我们全家,我们不仅要谢你,今后也会好好报答你!” 夏云飞叹了口气,“虽然你们这样让我很开心,但是......” 他指着夏景昀,“这都是二郎的功劳,没我的事,你们得谢二郎啊!” 夏张氏如遭雷击,扭头看着夏景昀。 大伯夏明雄也捻着没剩几根的胡须,神色感慨,“此番确实多亏了二郎,如非二郎聪颖,我们这一大家子,怕是要遭了大难了!” 夏云飞附和道:“是啊,父亲跟二叔都做好了等死的准备了,没想到短短数日,二郎不仅让我们活了下来,还将我们救了出来。” 夏景昀微笑着扯了扯衣服,“伯母,我准备好了。” 夏李氏涨红了脸,微微张嘴,欲言又止。 “多谢堂兄!” 夏宁真果断把母亲逼上绝路。 夏张氏一咬牙,旋即倒也真心实意地朝夏景昀说了声多谢二郎。 毕竟他们只是偶尔拌嘴,又非是结仇。 夏景昀连忙将她扶住,笑着道:“若非堂兄一力支撑,我也熬不到这时候,都是一家人,伯母何必说两家话。” 夏张氏心头舒坦不少的同时,更是诧异,这个之前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书呆子,一下子开窍了? 当苦力还能有这好处? 夏李氏也上前,轻轻抚着儿子的面庞,目光既欣慰又心疼。 兴许是记忆融合的关系,夏景昀自然而然地开口,“娘,别担心,我没事,养几天就好了。” “好了,闲话少叙,咱们赶紧回家吧!” 大伯身为家主,开口主持大局。 众人连连点头,接着便齐齐一愣。 他们的祖产在邻县,如今田宅钱物已经全部被抄了,哪里还有家让他们回! 从劳工营出来,身无分文,连找个客栈落脚都没法。 想到接下来就要流落街头,风餐露宿,女人们忍不住面色惨白。 夏恒志强行安慰道:“暂时找个寺庙落脚吧,好在天气不热,先过一晚,明日我们出去找个工,看能不能有个住处。” 夏李氏也附和着丈夫,“是啊,怎么说也比在劳工营里强,至少不用受累。” 话虽如此,但这么一帮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人,能找什么活计。 等他们找到,会不会人都已经饿死了? 难不成还要去沿街乞讨? 想到茫茫前路,众人就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刚刚脱离苦海的激动消失大半。 “夏公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远远响起,马蹄声渐渐接近。 在众人疑惑又带着些惊恐的目光中,一个县中小吏翻身下马,看着夏景昀,“夏公子,屋舍已经安排好了,您随我来吧。” !!! 夏公子? 屋舍? 一道道目光震惊地看过来,夏景昀微微一笑,“先前将作监的张大人也赏了我十两银子,我用这钱请县中主簿大人帮忙寻了一套小院子。走吧,这下咱们是真的回家。” 众人的脸上登时都露出惊喜。 夏宁真美目泛彩,看着这位平日里只知之乎者也的堂兄,没想到在家族最困难的时刻,竟然是他挽救了大家。 稍稍耽搁了一下,一行人便互相搀扶着,迫不及待又步履蹒跚地朝着城中走去。 有县中小吏带路,进城时也没遇上什么阻拦,没过多久,便来到了挨着城墙的一处小院门口。 第十章 不速之客 小院不大,压根就谈不上几进几出这种高端词语,只有几间房按照常规布局摆列着,但胜在便宜。 对眼下无家可归的夏家众人来说,有屋子遮风避雨便不错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夏公子,这是租契、钥匙,和剩下的银钱。” 小吏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递给夏景昀,夏景昀从里面挑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到小吏的掌心。 “辛苦大人了,一点心意,莫嫌弃。” 一旁的伯母下意识地想要劝阻,一家七口就这么点钱,你还往外赏赐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吗? 但话还没出口,就听见小吏笑呵呵地收下,然后主动道:“夏公子可要采买米面被褥这些?在下在城中多少有几分薄面,如果需要在下陪着去,怎么也能多省下些钱财。” 我头发长见识短......伯母立刻将抱怨咽了回去。 对于小吏的提议,夏景昀自然同意。 他叫上他堂兄夏云飞,额外带上了他母亲夏李氏一道出门。 其余众人便留在屋里,进行打扫。 入夜,饱餐了一顿的夏景昀躺在浴桶之中,舒服得快要睡过去。 直到泡得指肚发皱泛白,他才强撑着睡意起身。 水滴顺着皮肤留下,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双眉似剑,双眸如星,鼻梁挺拔,高耸的山根雄伟,和大摆锤遥相呼应,黑色秀发披在肩上,衬托着英俊的面容愈发苍白。 世界名画:赤裸高阳。 彻底清洗干净的身子散发着从里到外的轻松,接着便是疲惫到极致的虚浮感铺天盖地袭来。 他使劲擦了擦头发,迈步走进房间,不管不顾地一头栽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这一觉,一睡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直到腹中实在饥饿难耐,他才不得不起身。 不大的院子,其余人一个都还没起,只有夏云飞搬了把椅子坐着。 瞧见夏景昀出来,他伸出手指在嘴边竖起。 等夏景昀走过来,夏云飞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那你看着点,我去睡了。” 夏景昀一愣,“你没睡?” 夏云飞笑了笑,“都睡了,谁来看家啊!” 说完,他走进了屋子。 夏景昀看着他坚实的背影,心头微微一暖,轻声一笑。 在凳子上坐下,他左手托腮,右手轻搓手指,默默思考着前路。 眼下最大的人身危机已经解除了,暂时不用为生死发愁,可以有时间好好琢磨一下未来的方向。 记忆里,这个世界和他曾经的经历并非一个时空,但大体差不太多。 眼下中央王朝名叫大夏王朝,皇族杨氏,享国已近三百年,如今正是崇宁二十三年,龙椅上坐着的那个皇帝,也被大家叫做崇宁帝。 夏景昀他们此刻所在的江安县,就是大夏朝十三州之一的泗水州境内,建宁郡的一个小县城。 这个王朝的朝廷制度并非像夏景昀熟知的那样发展,而是像一个不懂历史的编剧写出来的劣质古装剧那般,有皇帝、有丞相、有六部、有科举,哦对,理所当然的,也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杂糅在一起,看起来倒也不那么违和。 至于有没有什么面首文学、道观文学、儿媳文学之类的,身为书呆子的原主自然是两眼一抹黑,只能等夏景昀日后自行探索了。 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要走什么样的路才是最稳妥的呢? 夏景昀的脑子里自然地划过一些选项,经商、务农、从军、进宫、流连花丛...... 最终定格在了两个字上:科举。 当初在劳工营,监工可以肆无忌惮地打杀那些劳工,而监工们又在管事面前卑躬屈膝。 管事在县令面前怂得跟乌龟一样,但宫里来的一位普通女官又能当着县令的面直接杀了他的心腹,县令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光着几日的境遇,便足以让他明白,这个世界,依旧是以权力为核心建构起来的。 要想在这儿过得好,获得更高的权力,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要达成这个目标,最直观也最光明的路径就是科举了。 正想着,一旁的厢房房门也被打开,父亲夏恒志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高阳,想什么呢?” 夏景昀微微朝旁一挪,让开位置,“我在想,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父亲,我记得秋闱快到了吧?” 身为一个文人的夏恒志面对这个可以轻松答上来的问题,却莫名地迟疑了。 过了片刻,才在夏景昀疑惑的眼神中开口道:“高阳,你考不了科举了。” 夏景昀心头一沉,忙问道:“为何?” 夏恒志叹了口气,“如今我们虽然免了劳役,但犯罪之名仍在,按照大夏律法,犯罪之人直系三代之内不许科举。” 他黯然长叹,“是我们害了你啊!” 夏景昀呆坐在条凳上,心头闪过纷乱的念头,科举之路断了自己还能干啥? 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还是遗怨写红叶,薄幸记青楼? 是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还是驰道杨花满御沟,红妆缦绾上青楼? 这辈子只能这样了? 夏景昀忽然猛地摇了摇头,先前在劳工营中,那么生死艰难的关卡都过了,哪有此时放弃的道理! 他看着父亲,“父亲可否与我细细说说我们到底是因何获罪?” “哎,其实哪有什么罪啊!”夏恒志再度发出一个不得志文人习惯性的喟叹。 “我们夏家一向老实守法,耕读传家,但接连两代,都没再出过举人,底子虽然还在,但没了那层皮护佑,难免招来有心人的觊觎。县令的妻弟瞧上了我们家的祖产,蓄意挑衅,辱及先祖,你大伯愤而出手,对方转而诈伤报官。我们以为是非公道自在人心,但谁知道县令竟直接抄了我们的家,还将我们全家送到了这个劳工营中。” 原来如此,夏景昀听完不仅没有气馁,反而更坚定了要考科举的念头。 没有那身官皮护着,不管搞什么,都是无根之木,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 他开口道:“既是冤案,若是能平反了,我是不是就能参加科举了?” “平反了自然是可以的,但谈何容易啊,人家有一县之尊做靠山,文书也是上达州郡的,就凭我们这样,难如登天呐!” 夏景昀自信一笑,“几天前,父亲能想到我们可以这么轻松地走出那个劳工营吗?事在人为嘛。” 夏恒志不禁侧目看着自己的儿子,脸分明还是那张俊秀清逸的脸,但那自信昂扬的神采,却是他从未在自家儿子身上见过的。 “你俩说什么呢?” 身后,夏景昀的伯父夏明雄也开门走出,打断了二人的交流。 夏恒志叹息道:“我们在说,如何能够平反冤案,拿回祖产。” 夏明雄冷哼一声,“这还不简单!过些天我找一帮以前的故旧,一起潜回去,剁了那厮狗头!” 夏景昀嘴角抽了抽,不愧是武夫啊。 “兄长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这不是有礼都变没礼了嘛,到时候我们真的就是罪人了。” “那也好办,让定远去投军,等他做了将军,到时候带兵回来,还怕他们不乖乖撅着腚将东西送回来。” 希望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夏景昀默默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高阳,君子远庖厨。” “咱还没商量完呢,走啥啊!” 两人在后面呼唤着,夏景昀充耳不闻。 没过一会儿,在主卧之中睡着的三个女人也陆续起来,稍作梳洗,烟火气升腾,食物的香气开始飘荡在小小的院子里。 那是久违的,安宁、祥和与团圆。 夜色如幕布,被一双无形的手扯过来,盖住了整片天空。 灯火昏黄,小院之中,怡然自得。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屋子里的人齐齐一颤,面露惊恐。 第十一章 写诗赠字 在这个没有大气污染的年代,月光皎洁,为一袭宫装长裙的冯秀云披上一件纱衣。 美丽的面容,婀娜的身姿,广阔的胸襟让夏景昀很感受到了一丝夏天才有的燥热。 他微低着头,“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冯秀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也是微微一惊。 事实证明,人靠衣装这句话并非乱说。 同样是高挑清瘦,在浑身脏兮兮地披着破旧劳工服的时候,就像是瘦骨嶙峋的落魄乞丐; 此刻梳洗干净,换上干净整洁的衣衫,黑发简单束在脑后,却有了那么几分清俊飘逸的气质。 而那张脸,比起京城中,那些贵公子亦半点不差甚至犹有过之。 于是,她的语气也不由和缓了不少,“你今日可休息得好了?” 夏景昀恭敬道:“大人请吩咐。” “第一个吩咐就是,你是不是该请我进去?” 夏景昀连忙将她和身后的侍女请进了屋子,两个护卫守在门口,并未挪步。 “大人,院中狭小,人口众多,还望见谅。” 冯秀云淡淡道:“不碍事,寻一处僻静房间,我与你交待。” 对平素住在宫中的她而言,这些院落大小奢简都无所谓,反正都没皇宫大。 夏云飞还在酣睡,父亲和大伯暂住的房间也不合适,夏景昀只好将三人引到了主屋的女子卧房中。 昨夜都齐齐洗了个澡,又是新换的被褥,屋子里并无什么异味。 在屋中站定,冯秀云直接道:“帮我写一幅字。” 夏景昀点了点头,“我昨日已经买好了笔墨纸砚,要写什么请大人吩咐。” 冯秀云摇了摇头,“这些东西我都备了。” 说着身后的侍女将手中一直抱着的一个长盒放在桌上,里面是一整套的笔墨纸砚。 夏景昀:...... 他现在已经想好了,明天一早就去找书画店的掌柜,退钱! 这败家娘们儿,也不早说! 夏景昀暗自心疼着自己那些没了用处的笔墨纸砚,默默将对方带来的纸铺开,发现确实比自己买的那些好得多。 “好好写,写完这些东西就送你了。” 大人敞亮!大人大气!大人早日当娘娘! “谢大人赏赐。”夏景昀连声高呼,然后一边取来清水研墨,一边问道:“大人想要写些什么字?” 冯秀云一愣,“你随意写几句即可,重点是字要写好。” 夏景昀一听就明白了,眼前这位自己本身并不喜欢字,而是她要结交的某位大人物喜欢字。 这个忙也不算白帮,能够借机拉近跟她的关系,对自己也是有大好处的。 而且今后平反恢复良民身份的事情,还得指望着这些大人物帮忙呢! 不过他也并没有什么压力,因为很简单,对方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就说明这个事情没那么重要。 他想了想,“能否斗胆问一句,大人是想将这幅字送给谁呢?大人不必说出具体人名,只需要说个大概,在下争取能将这幅字写得更合对方心意一些。” 一旁的侍女默默低下头,将一丝对夏景昀不自量力的鄙夷藏了起来。 冯秀云想了想,“一位老人,德高望重,对书法颇为痴迷。” 她觉得,夏景昀说得有几分道理。 “这位老人眼下的生活是满意悠闲还是困顿不满?” 冯秀云微微皱眉,还是开口道:“自然是满意的。” 夏景昀也瞧见了这一丝微蹙的眉头,识趣地不再多问,在脑海里思考了起来。 他思考的重点不是字,而是这些字写出来的话。 这位胸襟广阔的宫中女官只看重字好不好,却不懂,字再好,意思不行,那也是不好挂起来欣赏的。 比如【春池嫣韵】 比如【宾至如归】 又比如【前程似锦,继往开来】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首先贤大作,然后灵光一现。 这个世界也是过中秋的,马上就是中秋佳节了,对老人而言,有什么比得过平安团圆之意呢。 看着夏景昀凝神思量的样子,侍女束手站在一旁,觉得这个身居陋巷的年轻人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但宫里规矩森严,等闲她也不敢吱声,只好默默站在一旁,目光看着那依旧空空如也的纸上。 接着,她便瞧着那个清瘦的年轻人动了,用伤痕尚且清晰可见的手,缓缓拿起笔,吸满了墨汁,在砚台上慢慢舔了舔。 莫名有了几分从容的大师气度,明明是在舔笔,却舔得她心尖儿微颤。 笔走龙蛇,落下十个大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不懂,但她觉得,挺好看的。 片刻之后,冯秀云带着侍女离开。 侍女的手里依旧捧着一个长盒,但里面装的是一副新写好的字。 笔墨纸砚,则如先前所说的那般,留给了夏景昀,当做润笔费。 夏景昀蹲在门槛上,望着院门,嘟囔了一句,“还不如给二两银子来得实在。” “高阳,方才那是?” 他父亲和伯父走过来开口问道。 “宫里的一个女官,跑来求一幅字。” 夏恒志一脸不信,“你那字她也看得上?那为父的字岂不是得让她重金求购?” 夏景昀不想辩解,这玩意儿也不好辩解,便转移话题道:“里面她赏了一套笔墨纸砚,父亲和大伯去看看值不值钱?值钱改天我去当了。” 二人连忙走了进去,习武出身的夏明雄不懂文房四宝,但他也看得出这套东西明显比弟弟平日里用的那些好得多,那纸面比我摸过最滑的娘们儿身上还要滑。 “这些玩意儿值多少钱?” “你以为我会知道?” 看了半晌,两个土鳖默默走出了房门,和夏景昀一起坐在门槛边望天。 另一边,冯秀云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客栈。 县里不是没给她安排住处,但安排的是住进德妃娘家,还自以为考虑得很周到。 冯秀云吓得直摇脑袋,生怕到时候德妃回来之后知道此事来一句,“什么档次,跟我住一个院子,拉出去砍了。” 所以,她干脆在客栈包了个小院,反正公款报销。 此刻的小院中,冯秀云抚摸着长盒,青葱玉指轻轻点在盒盖上,敲出内心的纠结,“你说,他这幅字好不好?” 侍女想起回来的路上,抬头望见的那一轮明月,和心中没来由的思念,笑着道:“我觉得应该不算差吧。” 冯秀云叹了口气,“可惜我不懂其中门道,只知道好不好看,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站起身来,从床底拖出一个箱子,里面竟装着满满一箱类似的长盒。 她的手拂过这些长盒,“这一路上,我搜罗了这么多书法名家之作,只希望能入得了老太爷的眼,让他在娘娘面前美言几句,让我能重获娘娘赏识,否则,后半辈子恐怕就难了啊!” 侍女也抿着嘴,一个很简单的道理,真正的心腹,谁不是陪在身边,鞍前马后,哪有被派来干这种做好了应该的,做不好吃挂落的事情的。 冯秀云只是尚宫台的主事,而尚宫台有许多位主事。 “我觉得有这么多字,老太爷就算是不喜欢,也得念主事一片苦心的。” 冯秀云扭头看着她,苦笑道:“你这丫头,还真不会说话。” “老太爷身为一品皇妃之父,见识过多少好字,等闲之作确实难得入他法眼。但是以我这点能耐,又如何能搞得到真正的大师名作呢!” “不管了,是死是活,也该去试试了。” 一摇头,她便开始打开一个个盒子,整理起了这些搜罗来的好字。 “这幅是龙首州书法大家冯擎天的,还是靠着同出一宗的关系才求来的,花费了不菲的银两,这是我此番最大的倚仗。” “这幅是泗水州巴东郡一位书法名士所写,如果冯大家的风格老太爷不喜欢,这幅字还能再争取一下。” “其余的,就是一些郡县小有薄名之人的作品了,能不能成,就得看命。” “此行成败,就看明日。” 当冯秀玉将所有的字稿,按照从冯擎天到无名小辈的顺序,自上而下整理成一摞,一旁的侍女提醒道:“主事大人,这儿还有一份呢。” 冯秀云看着刚刚拿回来的盒子,打开看着里面的字。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拿了起来,放在了文稿的最下面。 第十二章 建宁云家 在大夏王朝泗水州建宁郡境内,有不少姓云的人家。 但最近五年,提起建宁云家,所有人下意识想起的就只有在江安县城里的这一支。 因为,这户曾经普普通通的家里,出了一位当朝一品皇妃,德妃云清竹。 于是,江安县的云家老宅,就成了州中大小官员每年都会走上一趟或几趟的地方。 随着德妃受宠日盛,并诞下皇子,云家便更是门庭若市,一个县令若非有旧或是就在江安县任职,都很难得到云家老太爷亲自接见。 如今随着德妃省亲这个大事日益临近,云家却一反常态地闭门谢客,只有极少数关系亲近之人才能进府叙话。 大家对此也没意见,这时候保持低调虽然不会是大多数人的选择,却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事情。 此刻的云府,依旧大门紧闭。 但府中正厅,等闲难得露面的云老爷子却正跟人亲切地聊着。 云老爷子六十来岁,长相还残留着年轻时候的俊朗,精神头也十分不错,端着茶盏看着身旁的好友,“子成兄,总算把你盼来了,趁着还没忙起来,这些天咱们好好喝两杯。” 在他的对面,是一个头戴小冠的老儒士,闻言捋着颌下长须笑道:“康乐兄,你这儿门庭若市的,还用盼着我这个只知皓首穷经的酸儒?” “你我两个不慕名利的闲云野鹤,好不容易在一起畅叙友情,你却要说这等庸俗之言。”云老爷子伸手虚指着他,“就凭你这句话,就该罚酒三杯!” 说着相交数十年的两位老友一起哈哈大笑。 老儒名叫苏师道,乃是州学的一名教授。 虽然品级不高,却也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早年曾与云老爷子一起在文坛泰斗观鹿先生门下求学,这份友情便一直保持到了现在,故而比起他人都要纯粹不少,这闭门谢客的云府,也能为他开启。 他缓缓收敛笑意,轻捋长须,“如今秋闱在即,若非德妃娘娘省亲之事,学正大人知道你我关系,专程给我放假,我如何能来你这府上偷闲。” “秋闱。”云老爷子停下刮着茶沫的手,“这一届州中可有俊才?” 苏师道摇了摇头,“难呐!自打恩师仙逝,泗水州再无文坛泰斗,求学之人骤减,文风愈发不堪,若是明年在春闱中比不过云梦州,怕是秋闱的中举人数要缩减不少。” 云老爷子沉默地抿了一口茶水,大夏朝重视文华,对科举尤为看重,做官之人若非科举正途出身,往往遭人歧视,且难登高位。 作为承上启下的重要一环,由各州举行的乡试,其录取比例往往由礼部根据该州人丁、赋税、教育程度等综合评定,再加上朝廷出于各种考虑的恩定名额,便是该州能够录取参加春闱的举人总数。 泗水州跟云梦州人丁、赋税都相当,在以观鹿先生为首的一帮天才大儒的帮助下,泗水州一转多年颓势,压制住云梦州,成功获得更多的录取名额。 但如今已经连续两届比不过云梦州了,若是这一届再输,泗水州就将把十个举人名额拱手相让,而后强者愈强,再难翻身。 云老爷子缓缓放下茶盏,“我江安县,有个叫曾济民的读书人似乎颇有才名?” 苏师道微微摇头,“此子勤学踏实,但非才华横溢之辈,中举应当没问题,但明年春闱就得看运气了。” “明泉先生的曾孙,似乎被人称有乃祖之风?” “旁人之言,你还能不懂?” 云老爷子皱了皱眉,“这么说,整个泗水州这次还就只能指望郑天煜了?” 说起这个名字苏师道终于多了几分开心,“郑天煜身为建宁太守郑远望之子,从家世、风姿再到才华,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那让旁人羡慕的家世反倒成了他最不起眼的东西。人中龙凤,才学出众,进士是手拿把攥之事。但康乐兄,你也知道一个人,不济事啊!眼下我们都在四处寻访贤才,可惜难呐!” 他润了一口茶水,“康乐兄,这江安县中,可还有什么才子,再与我引荐一二?” 云老爷子摆手苦笑,“就这个地方,吃喝玩乐的浪荡子倒是不少,曾济民都不入你眼,哪里还有别的哦!” “文风不再,文风不再啊!”苏师道叹了口气,“康乐兄,咱们有多久没在听到过州中才俊写出过什么惊艳的文章诗词了?” 云老爷子点了点头,“这倒是,也有些日子没见谁写出过什么好字来了,文风之衰,不仅于诗文啊!” 苏师道摇头苦叹,“若真是泗水州的定员在我等手中减少,你说,我有何面目去见恩师啊!” 叹息之后,他又连忙醒悟,苦笑道:“说起来你我近两年未见,何必说起这些丧气话,总该聊些愉快之事。怪我怪我,该罚三杯。” “哈哈,是极是极!”云老爷子大笑点头,出言安慰,“你也不必如此心忧,说不定哪天就冒出个满腹经纶的耕读子呢。” “你这就属于妄言了,我要期望这个,还不如希望郑天煜考中一甲呢!” “这世事无常,谁能说得准呢!当初你我的老师观鹿先生,不也是耕读子出身嘛。” “那就借康乐兄吉言了!哈哈!” 两人笑着,但谁也没真的当回事,只不过是为了给眼下的短暂欢娱一个安心的理由罢了。 旋即云老爷子便吩咐下人,准备酒菜,要与老友在后院登高赏菊,一醉方休。 但此刻门房匆匆而来,“老爷,冯尚宫求见。” 云老爷子眉头一皱。 苏师道连忙道:“康乐兄有事尽管忙,我还要盘桓几日,不急。” “倒不是。此人是宫中人,在小女身边伺候,此行来打头阵安排诸事的,倒不好不见。” “那我回避一下。” “不必,子成兄与我一道见见,若是有些不便之处,你替我当几句恶人。” 苏师道微微一怔,旋即点头笑道。 门房下去,很快,冯秀云便捧着一个长盒子走了进来,朝着云老爷子恭敬行礼问安。 云老爷子不亲近但也不冷漠地回应了,而后向冯秀云介绍了苏师道。 得知苏师道乃是当朝大儒,州学教授,在宫中见惯场面的冯秀云竟莫名多了几分忐忑。 “冯主事此番前来,是有何事?” 云老爷子没什么兜圈子的耐心,淡淡开口。 冯秀云连忙道:“奴婢在宫中,多受娘娘恩典,此番出行,搜罗名家书法十七卷,献与老太爷,以谢娘娘恩典。” 说完双手捧着长盒,高高举起。 云老爷子微微眯了眯眼,虽然不懂宫中形势,但明白对方这是想通过自己向女儿示好,他想了想,“难得你有这一番心意,正好苏大儒也在此,我便与他一同欣赏一下,收下就不必了。” 听了这话,冯秀云微微松了口气,连忙将盒子递上,补了一句,“如果遇上入眼的,还请您不吝收下。” 云老爷子不置可否,命下人搬来一张案几,当场打开盒子鉴赏起来。 拿起第一幅,云老爷子便朝苏师道微微一笑,“子成兄,你看,这竟是冯子高(表字)的字,难得啊!” 说着朝冯秀云微微点头,“你有心了。” 苏师道凑过来,仔细端详,“可惜冯子高此篇或是心境不佳,又或是知晓是送予康乐兄,字里行间多了几分拘束,令这幅草书少了几分狂放恣意,实在是遗憾。” “不错。”云老爷子缓缓点头,“我也收藏了冯子高两篇字,这一幅字确实略有不如。” 说着他放下来,拿起了第二幅。 冯秀云心头一沉,敛在小腹的手指悄然搅着,不安起来。 “哦,这是钱子幽的字。” 云老爷子拿起第二幅字,笑了起来。 “哈哈,钱子幽?还真是。”苏师道凑过来,笑容玩味,“钱子幽亲自携字登门都进不来的时候,或许也没想到他的字有一天会这样呈现在你的面前吧?” 云老爷子摆了摆手,“不知者不罪。无妨无妨。” 冯秀云的心沉到了谷底,这被她视作最后希望的字,似乎还是被老太爷嫌弃的那一类。 自己这下真的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云老爷子接着又翻了几幅,偶有个别眼前一亮的结构或者韵味,但整篇都不足以引起他收藏的兴趣。 听着耳边传来的【匠气十足】、【画虎不成反类犬】、【结构尚可,但形意太差】之类的点评,冯秀云渐渐绝望,暗地里自嘲,怕是真的应了昨晚的那句话,只能希望老太爷不念功劳念苦劳,记她一功了。 但是,不能讨得老太爷欢心,这样的苦劳又有何意义呢! 冯秀云满目苦涩,心头茫然。 就在她放弃了一切的幻想时,却忽听得耳旁传来了两声异口同声的声音。 “咦?” 第十三章 惊人之作 十几幅字,云老爷子越看越兴趣寥寥。 冯秀云自作聪明地按照名气排列,导致越到后面的字,在档次上越有差距。 云老爷子要不是爱女情深,不愿意将好事办成坏事,太过于得罪这位上门巴结的女官,都想直接端茶送客的,好在还是耐着性子打算看完。 揭起倒数第二张写得匠气十足的字,他准备象征性地扫一眼最后那张,便向冯秀云说几句场面话,便将她礼送出去,谁知目光落在最后那张纸上,便是陡然一凝。 他痴情于字,女儿入宫之后,有了更多机会接触名家书法,早已蕴养了极其不俗的品味见识,可以说当朝名家之字,不说都已搜罗,但绝对大多都是见过的。 但眼前这字,技法新颖,不同于当下流行的体式。 “咦?” 他忍不住惊讶开口,凝神细看。 这一细看,可了不得! 原以为是某位大家的猎奇创新之作,却发现其字之中,已然自成风度,绝非胡乱自创凑数之品。 这十个字,字体匀衡瘦硬,一点一画之间,透着爽利挺秀,骨力遒劲,结体严紧。 虽然行笔之间,还有些生涩,但想来是因为技法初成尚不熟稔所致。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绝对是一位推陈出新且已大成的书法名家所做! 比起这一幅字来,前面冯擎天和钱子幽的字,一下子就变得不值一提起来。 因为,这是开创之作,和那些依旧在前人划定的框框里打转的人不一样! 第一次,跟第一次之后的无数次,那就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这一幅字,已经足以在他的海量收藏当中,直接挤到十分重要的位置! 在他身旁,州学教授苏师道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纸张。 他一身所学庞杂中,对书法的研究并不算深,可这个不算深也是相对于他的经学文章造诣而言,比起常人那也是远远超过的。 先前他配合着云老爷子的点评,虽然稍显刻薄,但的确也言之有物,不算是刻意贬低。 在他看来,这些字里,单说技法水平,也真就前两幅能入云老爷子的眼,再加上作者心性操守之类的话,就只有冯擎天那副了。 但云老爷子不喜欢那幅字,他也就只能为这位热心的女官感到遗憾了。 等他也抱着走过场的态度看到最后那一页,目光便陡然停住了。 “咦?” 好家伙,这还留着压箱底的东西呢! 他对书法的流派创新这些东西感悟得没那么深刻,但他能明显看得出来,这几个字是别开生面,是成熟技巧,是自成一格。 而且,最吸引他注意力的,还是那两句话本身。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没有慷慨激昂的情绪迸发,却偏偏却用质朴平实的方式一下子击中了人心头最深处的情感。 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异乡的友人,想起了故乡的亲人; 想起了读书时书院后山那位身似弱柳的浣衣女那含羞的笑容; 想起了游学时邂逅的那位胸脯鼓鼓的女人明媚而大胆的目光; 如今的你们还好吗? 千里之外的你们,是否也和我看着这同一片月光? 云老爷子和苏师道两人陷入了各自浮想联翩的沉默,一旁的冯秀云却猛地在两声惊讶后抬起头,看着沉默不语的二人,面露惊讶。 这最后一份,不就是那夏景昀写的那一幅吗? 难不成先前那么多名家之作都没被看上眼,这一幅字还能成? 她想起夏景昀那张虽然英俊动人但还尚且年轻的脸庞,他的字真的能被云老爷子看得上?自己真的能送出这一幅字? 她的神色复杂,惊喜之中带着几分忐忑,期待之余又含着一丝担忧,微微踮起脚尖,紧张地等待着宣判结果。 “康乐兄,你怎么看?” 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的风流少年时,大儒苏师道恢复过来,微笑开口。 云老爷子还沉浸在眼前这幅字那让人耳目一新的技巧中难以自拔,啧啧感慨道:“不拘于常规,自成一派,刚劲有力,笔画清晰,其字板正坦荡,上品,哦不,妙品!绝品!” 冯秀云听着这话,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击中了身体深处的柔软,整个人都兴奋得飘飘欲仙起来,脸上也在刹那间泛起激动的红晕。 “哈哈哈哈,康乐兄,你别光看字啊!你瞧瞧这两句诗。”苏师道捻着胡须轻笑道。 “哦?”云老爷子挑眉一看,而后渐渐沉默了下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他如今虽荣华富贵半分不愁,府中门庭若市,这偌大的泗水州上下官员都得笑脸相迎,但发妻已去,长子早逝,次女虽已是人间富贵之极,但长居深宫,父女分隔千里。 年年月圆佳节,只能对月独叹,遥寄思念。 他长叹一声,放下纸来,抬头看着冯秀云,“冯主事,你有心了。这幅字老朽便收下了。你这份心意我也定会与娘娘细细说清。” 冯秀云大喜过望,连忙拜谢,“谢老太爷恩典,能博您欢心,为娘娘分忧,是我们这些奴婢分内之事。” “嗯。”云老爷子微微颔首,想了想,从手上取下一个玉扳指,“此物乃是我随身之物,你拿着吧。” 冯秀云脚趾悄然抓紧,整个人都有一丝颤抖,这个东西,今后在关键时刻或许就是她的另一条命,但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强行让自己维持着一丝清明,惶恐道:“此物太过贵重,奴婢不敢擅收。” “这倒也是。”云老爷子也反应过来,一时有些纠结的尴尬。 见到云老爷子又将扳指收了回去,冯秀云心头又忍不住升起一阵深深的后悔,早知道就该不管不顾拿了再说的。 这时候,苏师道适时开口,“冯主事,老夫还有一事相询。” “您请说。” “这幅字、这首诗,是何人所作啊?” 夏景昀帮他成了事,冯秀云便也没打算隐瞒,“回教授的话,此乃江安城中一位年轻人所书,我见他字体不俗,便专程去求来的,这两句诗,应当也是他自己所想。” 苏师道的眼神瞬间急切起来,“什么?年轻人?” 云老爷子也挑眉惊讶,江安城中什么有了这样的优秀的年轻人了? 什么样的年轻人能自成一派,写出这样的好字来? 冯秀云都被两人这急迫眼神吓了一跳,之前刚到江安县,遇上一个不长眼的浪荡子,瞅她的眼神就跟这差不多。 “是的,应是刚刚及冠的年纪。” 苏师道闻言立刻扭头看着云老爷子,你不是说江安城没有俊才了吗? 云老爷子没来由心里一慌,旋即反应过来我慌个啥,我又没知情不报,于是开口问道:“此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此人名叫夏景昀,原是城外劳工营的一名劳工,因为献策有方,被赵县令免了劳役,如今一家人租住在城中的南田巷。” 劳工? 云老爷子“洗清嫌疑”之余,也面露疑惑,和同样惊讶的苏师道对视一眼。 接着,他收敛情绪,淡淡嗯了一声,“没想到这城中,还有这样的人物。冯主事,此事你有心了,辛苦。” 冯秀云识趣躬身告辞。 等她走了,云老爷子才看着苏师道,笑着道:“去看看?” 苏师道捻须点头,“去看看,现在就去,要是真有大才,我就收他当弟子!” 没想到云老爷子眼睛一瞪,“什么就你收他当弟子,我要收他当弟子!” 苏师道手一僵,扯掉一根胡须,“康乐兄,你收什么弟子啊?” 云老爷子淡淡道:“我为何不能收?世人皆知我痴情于字,难得遇见这等俊才,我愿将毕生所学尽数教于他,日后保管他成为一代大家。” 然后你就是一代大家的恩师是么,要不要脸啊......苏师道腹诽一句,“人家还用你教啊!康乐兄,你不是说你不慕名利,闲云野鹤吗?” “你还不是一样?美玉难得啊!”云老爷子笑眯眯地淡淡道:“子成兄,你这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符合你一代大儒的身份啊,要注意,君子养气!” “我养个屁!” 门外远远站着的护卫诧异地朝里看了一眼,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像是还吵起来了。 第十四章 平反的契机 “行了,咱们也别争了,仅凭这两句诗,看不出真才实学。一辈子就写一首甚至就写两句的人也有。” 吵了一阵,苏师道主动服软,“借着德妃娘娘回来的风,这几日江安城中陆续会有活动。州学也组织了一些大儒,将于后日举办一场文会,为娘娘庆贺。他到底是什么水平,让他去文会上试试便知,咱们俩还是先别争了!” 云老爷子摇着头,“那是你,他的书法就凭这幅字就已经登堂入室,自成一派了。我不用等了。” “姓云的!不要脸了是不!” 苏师道撸起袖子,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学堂上。 云老爷子哈哈一笑,“好好好,那就等到文会时再说。你以为到时候你就抢得过我了?” 苏师道一怔,旋即一拍桌子,“摆酒!老夫今天不把你灌趴下,老夫就不姓苏!” ...... 第二天,上午。 “二哥,今日天气甚好,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南田巷的夏家小院中,恢复了不少活力的夏宁真蹦蹦跳跳地来到院子,看着夏景昀,主动提议。 洗净姿容,换上干净衣衫,盘好头发的她,如那春日枝头的花儿一般,正是明丽动人的时候。 而在她眼中,这位曾经只是书呆子一般的堂兄,如今也是观感一变,变得又帅又有才,小姑娘自然愿意亲近亲近。 “你二哥身子还没好,你想出去,为父陪你去。”夏明雄贴心地看着自己的小棉袄,自告奋勇。 夏宁真扶了扶额头,“哎,我突然头有点晕,不想去了。” 夏明雄:...... 夏景昀微笑道:“宁真这个提议挺好,老窝着也不利于恢复,大哥,跟我们一起?” 夏云飞想了想,点头答应。 夏明雄看着欢快蹦跳出门的女儿,好一阵长吁短叹。 片刻之后,夏景昀跟堂兄夏定远以及堂妹夏宁真三人缓步走在城中。 出来走走还是有好处的,随着一路上跟旁人搭话攀谈,众人这才知道了德妃省亲的事情。 夏景昀也是恍然大悟,一些原本觉得不合理的地方也瞬间明了了过来。 比如为何要修筑那个高台,为何要如此急迫地赶着工期,自己献上一个办法为何就能赢得三位大人的赏赐。 还有尚宫台和将作监的官员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帝国西南的小县城中。 对于后妃省亲,他并没有什么了解,唯一的印象还是红楼梦里的元妃省亲。 为了这事儿,贾家还大张旗鼓修了个大观园,结果元妃回来连夜都没过。 但跟元妃省亲不同,德妃不远千里从中京城大张旗鼓地回来,肯定不是单纯地探个亲那么简单,就算本意如此,崇宁帝跟帝国的官僚也会为这一行加上各种顺带的目的。 也正因此,不大的江安城,也因为德妃省亲之事临近,变得十分热闹繁华。 沿街叫卖的,不仅有面红耳赤的商贩,还有花枝招展的青楼姑娘; 突出的,就是一个生机勃勃。 “呸!不知羞!” 夏宁真扫了一眼那些露着大片雪白,摇晃着手帕的风骚女子,低低地骂了一声。 结果一扭头,发现两个兄长看得眼睛都直了。 “大哥二哥!你们!” 夏景昀立刻收回目光,不便压枪的他只好微微撅着屁股,一脸正色道:“妹子别多想,为兄是在想,竟有如此多姑娘委身青楼,朝廷的德政在哪里,地方官员的作为在哪里......” 夏宁真听得一脸崇拜,拧了一下夏云飞的胳膊,“大哥,你看看二哥!一天天的就知道想着那些不干净的事情!” 夏云飞脖子一梗,夏宁真针锋相对,“怎么?那你说说,你又在想什么?” 夏云飞气势一泄,幽怨地看了夏景昀一眼。 三人继续朝前走着,夏景昀看着周遭,心里却在暗自盘算。 他还是要走科举之路,首先就必须想办法洗去夏家身上的罪名,恢复平民的身份。 这事儿递状子打官司是没用的,参赛队员和裁判都是对方的人,没有一丝胜算。 找到更大的后台或者权贵出手,用魔法对魔法,才是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如今德妃回来,四方权贵云集,正是最好的机会。 但干了好些年项目经理的他明白,结交,贵在平等。 如果是腆着脸巴结上去,对方帮不帮另说,就算帮了,或许这辈子就成了人家的附庸,所以,他当下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先出名,出名了之后,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解决这种事也会变成一种投资,而不是恩赐和交换。 不仅有利于平反之事,也可以为今后的科举赢得些便利。 在德妃回来时,这江安城中的权贵密度怕是百年难遇,自己只要好好谋划一番,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而在这之前,夏景昀看了一眼在身边悠闲自在的堂兄妹。 还得多挣点钱啊! 后路无忧,才能专心“考公”啊! 可是,上哪儿搞钱呢? 一边在脑海里闪过各种前辈发家致富的路子,夏景昀一边跟着堂兄妹走到了县衙旁的一处宽阔广场上。 平日里,这儿会张贴些布告,偶尔有什么大事集会也会在此举办。 这会儿却被围了起来,一帮人正在里面忙活着。 “这位兄台,这是在干啥呢?” “你连这都不知道?” 你这么聊天很容易被人打的......夏景昀腹诽一句,拱手道:“还请兄台赐教。” “德妃娘娘要回乡省亲,咱们这些家乡人能没点表示?从明日起,各种庆贺之事,都将陆续开始。听说整个泗水州的官仓都会开仓放粮,建宁郡在每个县都会设粥棚,赈济难民、流民。” 那人得意道:“我们江安县就更厉害了,从明日起,城外的粥棚就不说了,城里有庙会,说是特意请教了云老爷,按照娘娘小时候的样子搭的。” 忽然,那人声音一低,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据说啊,还有中京城的花魁们前来布施,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见过那个档次的啊,这些天城里人谁不是在偷偷存钱,准备到时候好好看看她们的笑貌音容,挥金如土。” “咳咳。”夏景昀瞥了一旁面色不善的堂妹,“那个,兄台,我问你这儿是要干啥呢!” “哦,这个啊,就是文会,后日开始,州学学正大人亲自安排的,到时候好些大儒和各地学子都要来,一群人在哪儿吟诗作对,没啥意思。我们还是聊聊青楼吧,据说那个凝冰姑娘......” “多谢兄台解惑。” 夏景昀连忙开口,然后告辞离开。 想啥呢,花花草草这种事情那是俗人才做的。 像他这样的,不需要花。 看着夏景昀的背影,那汉子遗憾地摇了摇头,抖开折扇扇了扇,“哎,可惜了,不是同道中人。” 夏景昀却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到广场另外一边,又找了一个人问了问。 这人要靠谱许多,没有聊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直接就将这个文会的情况说了。 说白了还是烘托盛世那一套,既是泗水州文坛对娘娘的一片孝心,这个事情也是德妃娘娘此行在文化层面的重要组成部分。 真正令夏景昀心动的是,文会最后会选出一个魁首来,不仅有五百两白银的赏赐,届时还可以列席德妃娘娘的欢迎宴会。 夏景昀不禁想着,如果他能够拿到文魁的话。 钱有了,家里没了后顾之忧; 名有了,不管是平反还是科举,都有了帮助; 最关键的是,能列席德妃娘娘的欢迎宴会,这平反之事就大大有望了。 “看兄台的样子,似乎有些意动?”那人瞧见夏景昀的样子,笑着问道。 夏景昀也很坦诚,“就是不知道如何参加?” “要参加,只需在那边登记即可。”那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凉棚,旋即笑了笑,很委婉地道:“这个文会还有个玩法,那就是押注,明玉赌坊开了盘口,可以押文魁,我觉得更适合我这种文采平平之人。” 你是个会说话的......夏景昀笑着点头,“多谢兄台指点。” “不客气,后日咱们一起见证郑公子拿下文魁的风采。” 我收回我刚才说过的话...... 夏景昀转身告辞,朝着那边报名的凉棚走去。 第十五章 善解人意夏景昀 棚子处,三三两两书生模样的人正排着队,一个文士模样的小吏坐在一张案几前,做着登记。 夏景昀也在队伍中,慢慢朝前挪着。 很快就到了他。 “姓名。”文士头也不抬。 “夏景昀。景色之景,日光之昀。” “籍贯。” “建宁郡万福县。” “是否州学学子?” “不是。” “那师从何人?” “额,自学成才。” 文士抬头看着他,“可有大儒保举?” 夏景昀摇了摇头。 “可有官员举荐?” 夏景昀又摇了摇头。 文士停下笔,将手里这张纸揉成一团扔掉,“那你不能进场参加,只能在外旁观。如果你想入内,去寻大儒或者官员保举,再来吧。” 夏景昀还想说什么,身后的人便又催促起来,只好先行离开。 走出凉棚,他挠了挠头,没想到宏伟计划,倒在了第一步。 “二郎,怎么了?” “二哥,报好名了吗?” 看见他,夏云飞和夏宁真两兄妹都凑了上来。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想到人家还要州学学子,或者有大儒官员举荐才行。” 两兄妹对视一眼,眼里都写满了遗憾和无奈。 以他们家如今的情况,上哪儿去找那样的人啊! 夏景昀没有放弃,嘬着牙花子琢磨着怎么弄,这样的大好机会在眼前,肯定是不能轻易放弃的。 人家搞这个倒也的确称不上是歧视,这么多人肯定要有个筛选。 但是,他能找谁呢! 正在纠结地四处张望中,一道靓丽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视野。 那负重前行的身影,赫然正是那位尚宫台女官冯秀云! 他脑子一转,旋即咬牙,朝着对方走去。 ...... 冯秀云正在四处张望着夏景昀的身影。 今日一早,她又被云府的护卫请了回去。 云老爷子亲自吩咐她,让她以她的名义想办法让夏景昀去参加文会。 虽然老爷子没多说,但在后宫之中历练出来的冯秀云立刻就明白,老太爷或者苏大儒看上夏景昀了,想借着文会的机会考察一下。 或许这个夏景昀就能成为她这一次的关键胜负手! 于是,接到吩咐的她立刻就去了南田巷,谁知道夏景昀竟不在家,说是出来逛街来了。 你兜里就几个钱,还出来逛街! 冯秀云一边嘀咕着,一边匆匆带着护卫到处找。 不过随着德妃到来的日子临近,这江安城愈发繁华起来,颇有几分摩肩接踵的感觉,让她费了不少的力气也没找到。 正张望间,一个身影忽地出现在她面前,“冯大人。” 冯秀云吓了一跳,定眼一看,居然正是她苦苦找寻的夏景昀,“啊!你在这儿啊!” 夏景昀没注意到冯秀云微微有些奇怪的言语,拱手作揖,恭敬道:“冯大人,草民有一事相求。” 冯秀云脑子里琢磨着要怎么不动声色地且不露痕迹地讲出自己让他参加文会的目的,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你说。” “草民想去参加文会,但草民并非州学学子,须有官员作保。不知大人可否援手?” 冯秀云:??? 她一时有些发愣,原来你这么善解人意的吗? 想瞌睡了就来送枕头? 看着冯秀云微微有些惊讶的样子,夏景昀稍有些忐忑,他之所以找到冯秀云,是因为比起其余两位大人,冯秀云跟他之间还多了一层关系,终归是要更亲近些。 而且同性互相排斥,异性相互勾引,同样条件下,异性通常会比同性更好说话一些。 他赶紧补了一句,“无需额外做什么,就只是帮忙做个保而已,草民定不让大人失望。” 冯秀云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俊脸真是越看越欢喜,压着心头任务完成的喜悦,绷着小脸,“带路。” 夏景昀神色一喜,“大人这边请。” 很快,夏景昀又出现在凉棚中。 文士从光影变幻中察觉到换了人了,依旧头也不抬,“姓名。” “夏景昀。” “我不是说了嘛,你没......” 文士不耐烦地开口,然后抬起头,神色猛地一变,起身恭敬道:“冯尚宫。” 冯秀云风轻云淡,敛袖轻语,“我给他作保。” 文士连忙点头,飞快地写下了凭证,递给了夏景昀。 走出凉棚,夏景昀连忙道谢,一旁的夏云飞和夏宁真也跟着拜了拜。 瞧见他这么客气,冯秀云颇有点不好意思,那副字帮了她大忙,这会儿又帮她完成了老太爷交办的任务,结果还朝自己这么道谢。 自己又不是那种不要脸的人,还是要好给人家一点回馈的。 于是她微微笑了笑,“你既有此等上进之心,我也很是欣慰,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再帮你一次。” 夏景昀连忙道:“劳动大人作保,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有奢望。” “无妨。”冯秀云笑了笑,“你前日那副字我很喜欢,就当是给你的赏赐。” 夏景昀当年也是工地小霸王,顺杆子爬这种事情自然不陌生,人与人关系的亲近就是靠这一来二去之间变得熟稔顺滑的,所以眼珠子一转,“既然如此,就容草民斗胆,请大人再帮我一个忙。” 冯秀云微笑点头,“好。” ...... 江安县最大的赌坊叫明玉赌坊。 它能成最大的主要原因是它是许县丞的小舅子开的。 也因此,它也成了本次文会独家下注代理商。 为了这场文会,它还专门会场对面贴心地租了个小门脸,用来当投注点。 不得不说,赌坊在客户服务这方面绝对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到位,尤其是在你身上的钱还没转移到他的腰包,你的笑容还没转移到他的脸上之前。 小门脸里,有两个账房正在忙碌着,接受着赌客们的押注,并且交予凭证。 门外一个面色冷峻的锦衣男子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缓缓走来。 在门口值守的壮汉瞧见了二人,连忙小步快跑迎上来,“东家,少东家。” 锦衣男子淡淡道:“忙你们的,我就四处看看。” 护卫退下,锦衣男子和小男孩站在一旁,看着赌客们下注。 一个赌客上来,将五贯钱放下,“郑天煜,押五贯钱!” 小男孩仰头望着门脸前挂着的一个大牌子,在上面找到郑天煜的名字,“爹爹,郑天煜一赔一成是什么意思?” 锦衣男子朝儿子温和一笑,“就是说,你押这个郑天煜一两银子,他要是拿下文魁,你总共就可以拿回一两一钱银子。” 小男孩点了点头,缓缓消化着父亲的话。 “只赔这么一点,这个郑天煜很厉害吗?” “那是当然,这届文魁十有八九是他了。” 接着又有一个赌客上前,“曾济民,押二两。” 小男孩,“这个曾济民一赔二,是不是我押一两,要是赢了就可以拿回三两?” 锦衣男子欣慰地笑了笑,“对喽!我儿可真聪明。” 说话间,又有一个身材修长但瘦削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他先在牌子前驻足看了一阵,走过去,却没有直接押注,而是开口问道:“这个其他是指只要是除了这上面的人得了文魁,都可以算赢?” 在得到赌坊的人确认之后,那人掏出十两银子,“我就押这个其他!” 小男孩目光看着最末一行,高兴道:“我知道了,他押这个叫其他的人十两,如果赢了,我就可以拿回一千零十两银子!” “你错了。”锦衣男子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微笑道:“这意味着他这十两银子没了。” 说完,他看了一眼夏景昀的背影,轻笑一声,这等人他见得多了,只看着能赢的钱,却不想能不能赢,到头来只能将底裤都输了。 真开心啊,就这么一眨眼,又挣了十两银子,“俊儿,你不是想吃萃华楼的烤鸡吗,走,爹爹带你去买!” ...... 第十六章 各怀心思的家人 夏景昀押了注,走回冯秀云面前,“大人,我已经押了,就按方才所言,输了算我的,我凑钱还你,赢了咱们对半分。” 冯秀云微微一笑,“不用,这钱就当我给你的,不用还了。” 夏景昀也没多说,埋个钩子在这儿,等今后真赢了不就有理由光明正大给对方送钱了嘛,说不定平反的事情就有着落了。 虽然只是个宫中女官,但毕竟是宫里人啊,拿捏一下地方县令那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 有了那五百两打底,到时候他也有勇气请对方办事了。 夏景昀告辞离开,看着他的背影,冯秀云微微叹了口气。 她也没几个钱,靠着宫中俸禄和赏赐,积攒了些家底,这一趟带出来一半搜罗字帖又花了不少,手上也就剩个几十两了,这一下子又花了十两。 罢了,就当是买那副字的钱吧,说起来自己还赚了。 至于夏景昀能买中这件事,她压根就没想过。 且不说赌场设定的赔率那都是有讲究的,哪儿能让人这么轻松以小博大赢走,事实上光是看着这些参加者的名字,就很难让人生出文魁会旁落的想法。 她才来不到月余,那块牌子上的名字就听了好些个,江安县第一才子曾济民,明泉大儒的曾孙林飞白,为首那位郑天煜更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什么太守之子,人中龙凤,文采冠绝同侪,泗水州第一公子之类的,有这样的人参加,从真才实学,到背景脸面,这个文魁都是他的,逃不掉的。 想到这儿,冯秀云都想要把仅剩那点钱都去押在郑天煜身上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算了。 莫名感觉像是私底下背叛了夏景昀一样。 ...... 成功报了名,回到家中,夏景昀便一头钻进了屋子,开始梳理起了自己脑海中一切关于文学的记忆。 这不仅关系着这一大家子未来的生活、关系着罪名的平反,更关系着他在这重启人生中,能不能走出那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要将自己的积淀与这个世界的经学典籍相结合,总结出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一进去,就是大半天时间。 好在这儿没有人来催他做工,大家听夏宁真一说他要去参加文会,先是愣住,接着便是一阵无奈和心疼。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夏家被恶人盯上,成了罪人,如今他也正该是安心准备秋闱的时候啊! “这孩子,就咱们现在这样,有大人愿意帮我们,我们要点钱或者干点啥不好,去参加什么文会嘛!” 伯母夏张氏主打一个心直口快,一不留神,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夏宁真立刻出来主持正义,给了母亲一记暴击,“娘,你怎么能这么说呢!那是二哥自己的本事,二哥已经把我们从劳工营救了出来,我们现在吃穿用度都是二哥给的,人家去参加个文会怎么了?你怎么能这么忘恩负义呢!” 夏张氏登时耳根子都红了。 “去去去!你个死丫头,存心气死我是吧!” 她抚了抚胸脯,瞪着自己这个莫名其妙就长出一身反骨的女儿,“滚去跟你哥杀鸡去!别在这儿碍眼!” 夏景昀的母亲夏李氏坐在一旁摘着菜,默然无语。 夏张氏连忙过去解释,“弟妹,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听那死丫头胡说。” 夏李氏勉强扯了扯嘴角,“嫂子,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没事的。” 她长长吐了口气,眼眶微红,“别的都没啥,我就是看着那孩子那么认真勤学的样子,心里就难受。你说我们夏家一向老老实实,为什么就要遭这样的难!” 夏张氏起身坐到她的旁边,牵着她的手,“弟妹,我看高阳那孩子就是闲着没事,对这个文会感兴趣,不是还心念着科举,你别自己想太多了。高阳虽然如今变好了不少,但学识文采还是就那样,去文会也就是去凑数的,还能真的比过那些读书种子不成?” 夏李氏幽怨地看了自家嫂嫂一眼,都快哭出来了。 傍晚,夏景昀基本捋了个大概,母亲夏李氏端着一碗放着鸡腿的鸡汤进来,看着他埋头苦学、奋笔疾书的样子,抹着眼泪就出去了。 给夏景昀弄得一愣一愣的。 ...... 入夜,另一间偏房中,两位亲兄弟正抵足而眠。 黑暗里,夏恒志忽然开口,“大哥,再将养几天,我打算去城中转转,看看能不能在哪家聘上一个西席。” 夏明雄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嗯了一声,“嗯,此事有理。再养几天,我也出去看看能不能寻一个看家护院的活计。这么大一个家,总不能将担子都压在小辈和女人身上。” 说完,两个人却又同时沉默。 两人都已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不复年轻力壮,想要找个能养活一家人的活儿又哪有嘴上说的那般轻松。 过了一小会儿,夏明雄轻声道:“高阳真的要去参加那个什么文会?” 夏恒志低低地嗯了一声,“让他去吧,呆在家中也无所事事,寒窗十余载,不能参加科举,有这样一场文会也算展现一下平生所学,全个念想吧。” 夏明雄想了想,“也是,他是你教出来的,也没出去求过名师,参加一下文会,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正好熄了那个心思,不一定是坏事。” “大哥。” “嗯?” “你快早点睡吧。” ...... 第二天,夏景昀起了个大早,起来慢慢洗漱干净,吃过早饭,走出了门,一路朝着县衙旁边的文会会场而去。 一路上,那些沿街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就好像直播间有了增强现实技术一样,看得人热血上头。 最能坚持的节俭果然是没钱,夏景昀压根就没有起什么别的心思,径直穿过纷扰,来到了目的地。 昨日还是一片狼藉的地方,如今已经搭建收拾完毕,一队兵丁手持兵刃,围出一方空地,也将围观的人群隔开。 一座高高的台子搭在一头,红绸铺地,彰显出喜庆和尊贵。 台子上摆着几个案几和椅子,想来是给那些声名赫赫的大儒坐的,用来主持文会,评判优劣。 场地两侧是观礼台,各自摆着几排椅子,这应该就是留给观礼的权贵们的了。 场地正中,渐次摆着四张宽大的案几,每个案几之前,摆着一张椅子,就仿佛通向高台之上,需要过这四关一样。 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干嘛,但肯定这就是文会的核心场所了。 在高台正对的另一端,则是一排排的长条凳,不用说,这就是给这些参加文会的书生学子用的,因为里面已经三三两两站了好些个书生了。 夏景昀交了报名凭证,成功被放了进去。 里面的人瞧见一个生面孔,便有自来熟的人主动上前攀谈,“兄台,在下江安县徐大鹏,字伯翼,这厢有礼了。” 夏景昀对这种问候的话还有些陌生,迟疑了一下,“万福县夏景昀,字高阳,见过徐兄。” 这名字也是陌生,徐大鹏便问道:“高阳兄如今师从哪位大儒啊?” 夏景昀笑了笑,“在下就是来见见世面,比不得诸位高才。”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已经自认不足了,徐大鹏态度也客气道:“哪里哪里,都是共襄盛举嘛!” “伯翼兄谦虚了。”夏景昀笑着问道:“请教伯翼兄,这文会都有些什么活动啊?” 徐大鹏听完嘴角抽了抽,你还真是来见世面的啊,这都不知道。 “通常文会都是饮酒行令,或者玩一玩投壶、樗蒲、双陆之类,但此番乃是为了共襄盛事,为德妃娘娘贺,文会自然不会有饮酒作乐之事,瞧见那四张案几了吗?分别是字谜、对联、数算、吟诗。前三关都是雅趣,最终要以诗文定胜负。” “多谢兄台解惑。” “这都是些谁都知道的,不算什么,你一会儿就老实跟在我旁边,别去丢人现眼。” 瞧见夏景昀连最基本的东西都不懂,徐大鹏的语气也变得随意了不少。 正说着,忽然身边一阵骚动,好些人都站起身来。 夏景昀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样貌普通的年轻书生走了进来,已经进来的书生里至少有三分之一都迎上去恭敬行礼,“子泽兄!” 徐大鹏也面色一变,“哎呀,光顾着跟你聊天了。” 说着便快步迎上去,“徐伯翼见过子泽兄!” 那位年轻书生温和回礼,然后平静地在第一排坐下。 夏景昀小声道:“伯翼兄,这谁啊?” 第十七章 好戏开锣 徐大鹏对夏景昀的无知也不惊讶了,解释道:“此乃我江安县第一才子,曾子泽!师从州学大儒灌云先生,据说深得其真传,此番文会就在江安县举办,有人说这届文魁很有可能被他拿下呢!” 夏景昀一听就立刻反应了过来,哦,一赔二那个。 “他拿文魁?你们真当州中无人吗?” 二人旁边一位刚才没有起身行礼的书生冷冷一笑,“他曾子泽不过是灌云先生一个普通弟子,此番整个泗水州大才云集,群贤毕至,他凭什么拿文魁?” 徐大鹏这种性格,对嘴炮从来不虚,“凭什么,当然是凭真才实学啊!要是在开始之前就按名气定了顺序,还比个啥?直接宣布不就行了?” 旁边的书生一怔,徐大鹏得势不饶人,“谁拿文魁这种事情自是猜测,你觉得子泽兄拿不下文魁,也没问题。但你却张口闭口说着什么普通弟子,怎么诗书文采还要看家世出身?那我们读书人还读什么圣贤书?去给权贵当狗就行了呗!” “说得好!”夏景昀蔫坏蔫坏地在旁边拱火。 那书生面色涨红,“迂腐之极!懒得与你多说!” 徐大鹏冷哼一声,正要乘胜追击,一阵更大的骚动出现,一位头戴冠玉,身着锦衣,唇红齿白,仪态十足的年轻人在旁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这一次一多半的人都纷纷上前打着招呼。 二人身边那位斗嘴失败的书生扭头看了二人一眼,哼了一声,屁颠屁颠地小跑了过去。 夏景昀见刚才还跟个交际花一样的徐大鹏这次却没开口,诧异问道:“伯翼兄,此人是谁?” 徐大鹏眼神复杂,轻叹道:“我们泗水州在整个大夏朝一共只出过两位文坛泰斗级的人物,一位明泉先生,一位观鹿先生,二人先后撑起了泗水州近三十年的文风鼎盛。这人,就是明泉先生的曾孙,林飞白。” 哦,一赔一那位。 夏景昀了然点头,继而疑惑道:“既如此,为何伯翼兄不去打个招呼?” 徐大鹏压低了声音,“不过一仰仗父辈余荫之人,真才实学不过平平,我看他不起。当然,他也看不起我。” 说完他看着夏景昀,目光灼灼。 夏景昀立刻表明立场,“我也最看不起这种不学无术的米虫了!” “诶!倒也不能这么说,他倒算不得米虫,只不过是德不配位,又自命不凡罢了。” 夏景昀看着他,忽然觉得今日偶遇这哥们着实有点意思。 他看着那林飞白与众人见礼之后,迤迤然走到了第一排,在与曾济民隔了一个位置坐下。 先前那位跟夏景昀和徐大鹏吵过架的学子慢慢回来,看着两人得意一笑,“跟有些单纯可笑之人说一下,今日到场的四位大儒,有三位曾经在明泉先生手底下求过学,剩下一位,也曾经多次受过明泉先生恩惠。” 夏景昀扯了扯嘴角,好家伙,裁判都是你们的人? 徐大鹏闻言也沉默不语。 “怎么?刚才还那么狂,现在没话了?”对方胜券在握地嘲讽着。 徐大鹏忽然扭头看着夏景昀,“高阳兄,我现在在想一件事。” 夏景昀这种项目经理出身的场面人,立刻会意接话,“哦?什么事?” 徐大鹏摩挲着下巴,“我在想,你如果睡了一个花魁,我会不会很自豪?” 夏景昀老油子一个,心里瞬间明白了,瘪嘴哼了一声,“你自豪个屁,你是在门口鼓劲了还是在后面推背了?” 徐大鹏眼前一亮,没想到夏景昀竟然能对得上,当即嘴硬道:“你我虽然不过点头之交,但是你能睡到花魁,我也与有荣焉不是,就好像我也睡到了一样。” 夏景昀一脸鄙夷,“亏你也说得出口,我要是你就回去跟五姑娘作伴,然后痛哭一场,感慨自己没用,还炫耀,有什么好炫耀的,那是你的东西吗?哪儿来的脸呢!” “粗俗!粗鄙!”旁边那个书生听得津津有味,忽然反应过来,瞬间涨红了脸,指着二人骂道:“粗俗!岂不闻君子之交淡如水,居然用这等粗鄙之言玷污我等友情!” 徐大鹏一副【你没事吧】的表情,“你在说啥?我们在说花魁之交,不是说什么狗屁君子之交。你们有那个爱好,别说出来恶心我。” “彼其娘之!”那书生撸起袖子就要挥拳相向,忽然四面骤然响起一阵齐齐呼喝,“肃静!” 三人都吓了一跳,以为是在吼他们,结果发现是大儒和部分来观礼的权贵们开始陆续进场了。 大儒们一个个笑容可掬,权贵们更是拖家带口,刚刚肃静下来的场面登时又热闹了起来。 夏景昀也趁机问出了一个刚刚就十分疑惑的问题,“伯翼兄,不是听说有个叫郑天煜的人,是最有希望当文魁的吗?他在哪儿啊?” 徐大鹏低声道:“仲明公子是公认的泗水州第一公子,但是如今州中多盗贼乱匪,据说他正在州中游学顺带剿匪,这一次文会,他很可能不会出现,不然,像林飞白那种人根本不敢对文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奢望。” 夏景昀心头一沉,“这个郑天煜这么厉害?” “那是当然,说起家世,仲明公子是我建宁郡郑太守次子,并不比林飞白差,但大家对林飞白不屑一顾,对他却是心服口服。州学教谕想收他当弟子都没资格,几位大儒教授为了收徒差点打起来,多亏学正大人出面主持公道,自己收了他当弟子,这事儿才平息。而且他身为次子,他大哥却已经公开表示,继承家业他才是良选,自己退出,你说说,这得多厉害?” 夏景昀微微抚了抚胸口,“那还好他没来。” 徐大鹏诧异地看着他,调侃道:“怎么,你还怕他跟你竞争文魁啊?” 夏景昀立刻笑了笑,“做人,没有梦想,那跟咸鱼有什么区别。” 徐大鹏先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接着却慢慢沉默了下来。 台子上,大儒开始歌功颂德,出口成章地称赞着当今陛下的圣治,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称赞着德妃娘娘的好,为家乡父老做出了多么重大的贡献之类。 夏景昀默默听着,想到自己家的遭遇,想到劳工营那几个硕大的乱葬坑,面无表情地在心底泛起冷笑。 终于,等几位大儒废话完,一个居中的大儒站起来,在一阵长篇大论之后,朗声开口。 “我宣布,此次文会正式开始!” 一声响亮的锣声,响彻整个会场。 第十八章 才子与公子 在紧挨着文会会场所在广场的旁边,有一座二层酒楼,正是当初劳工营胡子监工心心念念的萃华楼 本身就是县里最高档酒楼的它,因为此刻得天独厚的位置优势,自然成了许多没办法坐在观礼台,或者不想坐在观礼台的人的首选。 二楼临着广场,可以直接居高临下观礼的四个雅间中,此刻都坐着人。 靠右的一间,一位风姿卓然的女子正凭窗而立,相貌自是一等一的好,但更妙的是脸上那清冷如仙的神情,搭配上弧线饱满婀娜的诱人身段,营造出一种奇异的美感,让人忍不住想要膜拜之时,又难以自制地心生亵渎之意。 此番德妃省亲,权贵云集江安,朝廷跟着布置了许多事宜,而民间自然也有交流。 这位便是中京城冠绝天下的青楼行业,前来泗水州进行技术扶贫的先遣部队。 即使在美人云集的中京城,她凝冰姑娘也算是大大小小花魁之中叫得上名号的那个,一年到头,都是有条不紊,蒸蒸日上。 “姑娘,这一个小县城的文会有什么好看的,这些日子你接待那些土包子就已经够委屈的了。” 一旁的侍女一脸心疼,突出一个为主子着想。 花魁凝冰神色依旧高冷,淡淡道:“左右闲着无事,当乐子看了。” 而在她们俩这处房间旁边,三位衣着一看便是不俗的中年男子围坐在一张方桌三面,都将目光投向文会场中。 再旁边一间,云老爷子跟苏师道悠闲坐着,一边小杯慢酌,一边望着会场之中。 而最边上的另一间,冯秀云凭窗而立,目光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夏景昀的身影。 你还能给我惊喜吗? 夏景昀也好奇地看着,瞧瞧这个文会到底是怎么玩的。 “咱们今日条件有限,人员众多,流觞曲水,行令饮酒那一套就不搞了。前三关为雅趣共赏,最后一关,以诗文取胜!凡报名者,请自告奋勇,愿者上前,共襄盛举,为国朝贺,为陛下贺,为娘娘贺!” 简单来说,每张案几对应一关,每一关有守关之人。 当参与者到每一关前,收官之人会取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十块牌子,从中翻取一个,而后根据题面作答。 答对通关,答错淘汰。 通关者来到第四关,选题作诗,根据诗文水平评比优劣,最后胜出者为最终文魁。 当主持大儒的话落下,场中一片安静,似乎谁也不愿意当这个打头阵的人。 破冰总是需要麻烦一点的。 好在文会主办方早有考虑,一个托儿上场,气氛便渐渐活跃了起来,文会也正式开场。 在一众学子的陆续参与之后,身为东道的曾济民也起身出场。 前三关,这位被称作江安县第一才子的曾济民一趟而过,不带半点滞涩,每一题都能在最短时间内答对,引得四周的围观群众,连连叫好。 当他最后以【励志】为题,缓缓吟出最后的诗句,更是迎来满堂喝彩。 “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 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 活水源流随处满,东风花柳逐时新。 金鞍玉勒寻芳客,未信我庐别有春。” ----------------- “好!” 当这首诗通过大嗓门传出,又被守在楼下的手下誊抄飞速送入房间,苏师道忍不住一拍桌子,叫了声好。 “好一句活水随流随处满,东风花柳四时新!将读书之趣写得妙趣横生,淋漓尽致!我以为江安曾子泽不过一勤学之士,如今看来,实是坦荡纯粹,当得起一句真读书人!” 云老爷子也微微颔首,“这最后一句,更与恩师平生之推崇暗合,读书为官,为的是尽展所学,经世济民,不可单为作那金鞍玉勒寻芳客而忙碌。” 苏师道端起酒杯,“当浮一大白!” ...... 花魁凝冰的身旁,侍女惊讶道:“姑娘,这个人好厉害呀!” 凝冰依旧面容如冰,“中人之姿罢了。” 她对那句寻芳客颇为不满,寻芳怎么了? 你想寻芳还没资格呢! 装什么假正经! 朝堂里的高官她又不是没睡过,胸口绣着锦鸡,裆里缩着菜鸡。 装得一本正经,衣服一脱,难得一根正茎! 呸! ...... 至于冯秀云,文学造诣并不突出的她,对谁表现得好都不关心,她只关心夏景昀的表现。 不过从现场人的反应来看,这个曾济民确有几分真才实学,夏景昀想要夺得文魁怕是难了。 但她想不到,夏景昀此刻的心头,却很是轻松。 曾济民确实挺不错,难得的是有一颗赤诚之心,算得上一位纯粹的读书人,但单说文采,想要阻拦他拿下这个文会的文魁还是差了一大截。 当曾济民返回座位,在徐大鹏等人的带头鼓动下,一时间掌声雷动。 在围观群众中占据多数的本地老百姓也纷纷叫好,场面第一次达到了高潮。 在曾济民出场之后,夏景昀依旧没有动弹,他的目光就盯着林飞白。 只要这位学阀出身的贵公子出场,他就可以准备了。 在所有人都认为大局已定的时候,横空出世,一鸣惊人。 不多时,就在众人纷纷觉得曾济民的诗太难以超越之时,林飞白果然站起了身。 四周登时安静了下来,只见他缓缓来到第一个案几前,朝着老先生行了一礼。 老者和之前一样伸出手,朝刚才新换上来的托盘示意。 夏景昀却是瞳孔微微一缩,那老者的动作虽然和之前一样,但这一次的手未免放得低了些,虽然低得不多,但在夏景昀这个以前没少搞过暗箱操作的有心人眼里,这个示意的动作,多少有了些指点的意味。 而最关键的,林飞白还真就拿了他指尖所示意的那一块。 不出所料的,接下来的三关,林飞白都如先前的曾济民那般一趟而过。 而且,在第三关的数学题面前,更是压根不用草稿纸,小手一背,就像个骄傲的孔雀,在众人面前展示着自己华丽强大的心算能力,却没想到已经被夏景昀看穿了丑陋的屁股。 见他都不带动笔,便轻描淡写地报出了正确的答案,四周响起一阵惊呼。 看着林飞白那微微昂头得意的样子,徐大鹏又不解又愤恨地道:“这林飞白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夏景昀笑了笑,“伯翼兄,你想不想知道怎么不花钱睡花魁?” 徐大鹏立刻就顾不上愤怒了,面色一动,连忙道:“高阳,教我!” 夏景昀笑着道:“学费一两银子。” 徐大鹏毫不犹豫地掏出一小块碎银放进夏景昀手里,豪迈道:“不用找了!” 夏景昀将银子放进兜里伸手招了招,示意徐大鹏附耳过来,在他耳畔小声道:“让别人请客。” “夏高......” 夏景昀连忙伸手捂着他的嘴,朝四周骤然投来的目光致歉。 徐大鹏也反应过来,不敢再闹,怒目而视,夏景昀小声道:“你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 夏景昀又招了招手,徐大鹏再次老实地凑过来,“或者让花魁爱上你,私底下说好不要钱就跟你睡。” 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的徐大鹏鼻孔里喘着粗气,还没等他发作,夏景昀就低声道:“其实我是在解答你刚才那个疑惑。” 徐大鹏眨了眨眼,“什么疑惑。” 夏景昀笑容玩味,“就是这位林公子何时变得如此厉害的疑惑。” 徐大鹏皱着眉想着这两者有什么共通,忽然面色一变,“你是说他们暗通款曲?” 夏景昀点了点头,“这还用说嘛!” 两人玩闹这几句话的时间,那边的林飞白也已经蓄力完成,稍作沉吟准备奉上自己的大作了。 他拿到的,竟然也是励志这个题目。 在夏景昀的提点下,徐大鹏也跟着明白过来,对方就是奔着曾济民来的! 果然,林飞白接着的话便印证了徐大鹏的猜测,他微笑道:“先前子泽兄一首爱书劝学之诗令人赞叹,小弟不才,也以一首劝学诗相和,希望子泽兄雅鉴。” 说罢,他轻敲折扇,缓缓念诵。 “少年易学老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 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叶已秋声。” 这诗一出,夏景昀的身边登时响起了几声轻叹,接着场内外便响起一阵欢呼。 这首诗从切题与文学的角度而言,确实可以说比方才曾济民的那首更好。 这些书生虽然自己水平不咋样,但鉴赏的水平还是有的。 ...... “姑娘,这个林公子好厉害啊,长得也好看,文采还这么好,感觉不比咱们在天京城见过的那些公子差呢!没想到在泗水州也能遇到这样的人物。” 侍女站在一旁,眼睛都亮起了星星。 花魁凝冰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绣花草包一个,没什么本事。” “姑娘,你是不是对人家有什么成见啊,人家这不是实打实的本事么,你怎么能这么说。” 凝冰漠然地看了侍女一眼,“我睡过。” 侍女:...... “我来江安城的第二天他就马不停蹄地来睡我来了。” 侍女:...... “这个了解够深了吗?” 侍女彻底无言。 凝冰却又瘪了瘪嘴,“好像也不算深。” 第十九章 泗水州第一公子 看着会场中的情况,冯秀云深坐蹙蛾眉,担忧溢于言表。 曾济民、林飞白,一个比一个厉害,就算郑天煜不来,夏景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能做出比得过他们的诗来? 甚至,会不会都没有资格作诗? 隔壁雅间,云老爷子伸出两根手指,夹起一颗香酥蚕豆放进嘴里,“怎么样?对夏景昀还有信心吗?” 他更爱书法,夏景昀的书法那是毋庸置疑的了,哪怕今天在文会一败涂地,他也愿意收下这个可能开创一个流派的大弟子,赢得身后百世之名。 苏师道平静道:“我相信一个能写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人,不会是个庸才。” 文会场中,林飞白心满意足、胜券在握地坐回座位。 听着耳畔的欢呼鼓噪声,看着林飞白那副天下第一的样子,徐大鹏义愤填膺,愤怒道:“不行,我不服,我要去出告他!” 夏景昀将他拉住,“你向谁出告?” 徐大鹏下意识看向台上的大儒,旋即如同被扎破了的气球,瞬间泄了劲儿。 林飞白串通的就是这些人,让他们自己查自己吗? “别这么灰心嘛,你不想让他得逞,办法又不是没有。” 夏景昀平静的一句话,立刻就徐大鹏死寂的心又活泛起来。 “高阳教我!” 夏高阳轻笑道:“你我下去,拿下文魁,林飞白不就计划落空了吗?” 徐大鹏扭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幽怨,正要说什么,忽然从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喧嚣声中,一阵马蹄声陡然临近,而后马蹄声一停,旋即便有一爽朗的笑声响起。 “哈哈!各位,抱歉,在下晚来一步!” 声音入耳,一个龙行虎步,英姿勃发的年轻书生走入了众人的眼帘。 样貌英俊,面上和衣衫上都尚有尘土,但那豪迈从容的气度,却如一柄王道之兵,怎么遮都遮不住。 一阵整齐的惊呼声霎时响起,连同台上大儒们都齐齐站起了身。 这一次,夏景昀不用再问,也知道了这位的身份。 泗水州第一公子,建宁郡太守之子,州学学正弟子,郑天煜。 只见郑天煜朝着四方都行了一礼,然后朗声道:“先前路遇一伙盗匪劫掠百姓,费了些力气才将其尽数剿杀,故而迟到,并非有意轻慢,还望诸位见谅。” 这话一出,郑天煜衣衫上的尘污和面色上的憔悴,瞬间都变成了勇者的勋章。 “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不愧是郑公子啊!” “可不是嘛!瞧瞧郑公子那样,再看看林公子那浑身上下一尘不染的模样,高下立判啊!” 林飞白:...... 首先,我没有惹你们任何人...... 中央高台上,一个大儒也一脸欣赏地笑着道:“仲明,无需多言,我等自是知道你的。先坐下歇歇,稍后大家一起听你的大作!” 郑天煜笑了笑,“既然来了,这会儿坐下,岂不是让大家失望久等。既是为娘娘庆贺,我也自当竭力,今日是怎么玩的?” 这般骄傲的话,偏偏在他自信地说来,却不让人觉得有什么狂妄自大,仿佛就理应如此一般。 在所有人下意识屏气凝神的注视下,不论是先前表现亮眼的曾济民还是后来一枝独秀的林飞白,此刻都仿佛皓月旁边的星辰,黯淡无光。 听人简单讲了一下规则,郑天煜笑着点头,“颇有几分意思。既然是两人同行,那谁愿与我一道?” 一旁的人笑了笑,“郑公子,您自可独行,谁敢跟你一道啊!” “话不能这么说,规矩就是规矩。” “不愧是郑公子啊,刚才林公子就偏偏要特立独行......” 林飞白终于忍不住扭头,怒目寻找着开口之人。 郑天煜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书生,随意点了一位,“这位兄台看起来有些面生,如未下场过的话,可愿与我一道试试?”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微微一怔。 夏景昀自己则面无表情,心头却是警兆大生。 因为,郑天煜指的竟然就是他! 只是一个巧合吗? 两世为人,吃过见过的夏景昀可不是什么单纯少年。 但他不明白,对方图什么呢? 一个是高高在上,众星捧月的权贵公子; 一个是已经被抄家发配,刚刚免去劳役,声名不显的落魄人。 对方如果真想收拾自己,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 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而且自己想拿文魁的事情,只有冯秀云知道,是她告的密? 不至于吧,自己也没展露过什么了不得的才华啊? 还是,这真的就是对方随手一指的巧合? 一时之间,夏景昀的脑海里闪过一堆念头,以至于在外人看来有了刹那的沉默。 徐大鹏正要鼓起天大的勇气帮他开口拒绝,夏景昀已经回过神来,微笑开口,“固所愿,不敢请尔!” “你疯啦!”徐大鹏连忙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你这不是铁定了出丑嘛!” 夏景昀微微一笑,并未解释,在众人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昂首阔步,走了下去。 不管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挑中我却是正合我意! 没有什么,比这样击败你,更能够震人心魄的了。 郑天煜的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拱手一礼,自报家门,“建宁郑天煜。” 并未有那种大人物高高在上的倨傲,但也没有什么礼贤下士的亲切。 而随着这一声名字正式亮出,四周骤然再度响起欢呼声,也将夏景昀的自我介绍淹没其中。 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 看台上,徐大鹏一脸担忧,这个夏高阳,虽然嘴里没个靠谱,还骗了自己一两银子,但却是一个交往起来很舒服的朋友。 他就一个来看热闹的,结果怎么就对上了郑天煜呢! 同样的担忧,出现在了冯秀云的脑海中。 事实上,在郑天煜出现之前,她还觉得夏景昀可能有那么微乎其微的希望真能拿下文魁。 但等到郑天煜出现,她就已经当那十两银子不在了。 可没想到夏景昀这个倒霉催的,竟然还能被郑天煜挑中,跟他当面对决。 不仅是杀人,还要被鞭尸啊! 惨!太惨了! 她叹了口气,喝了一口茶。 ...... “子成兄,这还有得看吗?” 云老爷子叹了口气,没想到夏景昀这么倒霉,居然撞上这种事情。 苏师道也挠了挠头,他就算是再看好夏景昀也不敢说他能比得过郑天煜啊!” 他摇了摇头,“看看吧,输给郑天煜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咱们看他单独的文采就是。” “这倒也是,输给郑天煜不是很正常的事嘛,只要不输得太难看,也都过得去!” ...... 类似的议论在所有关注着这场文会的人之中处处上演。 而被围观的两位主角,或者说,一位主角,和一位配角,已经来到了第一关的案几前。 守关老者熟练地指着两侧的笔墨纸砚,“不必出声,各自在纸上作答。现在请选题。” 郑天煜成竹在胸示意夏景昀来选,夏景昀微笑道:“不如各选一题,你我二人都来作答。” 四周响起一阵惊呼,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敢主动加难度。 郑天煜挑了挑眉,“好。” 说着两人各自伸手,从托盘之中,选了一块,然后同时翻开。 第二十章 记住了,我叫夏景昀 “题一,字谜,谜面:刃。” “题二,字谜,谜面: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 大嗓门开口大声喊着,夏景昀和郑天煜同时提笔,而后同时放下笔。 守关老者先是看了郑天煜的微微点头,并不意外。 旋即又看了一眼夏景昀的,眉头微挑,伸手示意二人答对通过。 而这时候,大嗓门的谜面才刚刚念完。 议论声轰然响起,大家意外而诧异地看着迈步前行的两人。 什么情况? 这夏景昀竟也答出来了? 还不是随便写了个答案,而是答对了? 意思是他这一关居然跟郑天煜打了个平手? “应该是他平日里就专门研究这个字谜,所以敢主动说加一个题。” “是极!但他不知道他拼命日夜练习的,还是比不过郑公子随便研究一下,到底也没能胜过郑公子嘛!” “不错,这一关过了,后面他定没那种好事了!” 徐大鹏听着这些人的话,一阵无语,嘴里念叨着什么【你是在门外鼓劲了还是在后面推背了】之类晦涩难懂的话。 第二关,对对联。 这一次,郑天煜主动提议道:“这对联不比字谜,并无答案,难以衡量高下,不如你我各出一联,由对方来对,亦算互和雅趣?” 夏景昀微微一笑,“可以,请出对。” 看那意思,竟是要先接郑天煜的招! 郑天煜双目微闭,轻敲了一下掌心,“金水河边金线柳,金线柳穿金鱼口。” 守关儒士微微颔首,捻须而笑,郑天煜才学确实不错,这等顶针联,难度颇高,这个年轻人怕是接不上来。 而书生们也同样感慨着这个上联的难度,同时暗自为夏景昀默哀。 刚才答对了一个字谜,现在终于要在真功夫底下现原形了。 这些念头不过一瞬之间,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什么讨论,就听见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开口吟诵道: “玉栏杆外玉簪花,玉簪花插玉人头。” 守关儒士的手一僵,揪掉了两跟胡须。 对上来了? 他复诵了一遍,还真对上来了啊! 居然这么快? 在这样的场合,光是这幅对联的才思,就能让此人小有名声。 他忍不住扭头,想要细细看看此人面貌,就瞧见夏景昀微笑道:“那就该我了?” 郑天煜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请。” 夏景昀很想来个【烟锁池塘柳】欺负一下对方,但考虑到一种极端情况,还是算了,开口说道:“天近山头,行到山腰天更远。” 守关儒士微微眯眼,竟然是叠字联。 郑天煜也是一怔,旋即沉吟了起来。 夏景昀也不催,默默等着。 而四周人都屏息凝神,一时间,整个场中,鸦雀无声。 时间在一点点过去,许多人都惊讶地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就算郑天煜现在对上了,他花的时间也已经超过了夏景昀,也就是说这一关泗水州第一公子,竟然没比过? 而且,这还得是郑天煜能够对上的情况。 如果对不上...... 许多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想不敢想。 终于,郑天煜在沉默片刻之后,开口道:“月浮水面捞到水底月还沉。” 此言一出,四周竟齐齐响起一阵松了口气的声音。 郑天煜并没有气急败坏,而是微笑道:“没想到阁下竟有如此才学,看来我今日运气不错。” 夏景昀也没有骄傲,同样平静温和,“我也这么觉得。” “那我们继续?” “好。” 第三关,守关老者指了指桌上托盘里剩下的牌子,示意两人谁来选一个。 郑天煜微笑道:“这一次,还是选两个?” 夏景昀想了想,“不如就选一个吧。” 众人心头不屑,果然,那些小聪明用完了,就开始认怂了。 但嘲讽的笑容都还没展露出来,就听见了夏景昀的后半句,“一个题,我们试着做两种解法。当然,一种也算过关。” 郑天煜笑了笑,“有意思,那就这般。” 说完,郑天煜也不动手,看着那位老者,“那就麻烦钱老随意帮我们翻一个。” 老者看了一眼夏景昀,夏景昀也表示没有异议,老者便抬手翻了一张。 “题曰: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个分一个,大小和尚各几丁?” 二人当即便拿起笔算了起来。 很快,两人都交上了第一份答案。 答案都一样:一个大僧三个小僧归为一组,则每组四人四馒头,一百个和尚便有二十五组,则大和尚二十五,小和尚七十五。 思路一样,答案都正确,用时也接近。 但两人都没有停笔,而是开始思考下一种解法。 夏景昀下意识想用方程式来解,但想到这年头还没有这东西,稍作思量,用了鸡兔同笼法。 于是,很快又成了一解法。 做完之后,他停下笔,看着郑天煜。 郑天煜瞧见他已经写完,干脆地将手中笔一放,“阁下在数算之术上竟也有造诣,在下自愧不如。” “仲明公子别急。”守关老者伸手拿过夏景昀的第二份答案,“这位公子的答案也不一定就对。” 老者细细看过,默默放下,看着郑天煜,“现在你可以急了。” 郑天煜:...... 四周,围观之人,默默吞了口口水。 郑公子认输了? 怎么可能! 但是,即使他们再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真真实实地发生在了眼前。 那个穿着极其普通的衣服,名不见经传,也就长得好看些的年轻人轻松写出了两道解法,但郑天煜没有写出,还主动停笔认输了。 这是无数人都亲眼看着的事实。 纵然如此,也依旧有人嘴硬道:“不过是些奇淫技巧罢了,终究还是要回到诗文大道上。” “对!大儒都说了,前面三关就是雅趣而已。最后文魁的比试还是要落到诗文上。” “但是这个人还是真的很厉害啊!没想到三关赢了郑公子两关。” “都说了,那是旁门左道。他总不可能在诗文上胜过郑公子吧?” “也是。” 四周议论纷纷,不可避免地传到了二人的耳中。 郑天煜之所以那么直接认输,也是抱着一样的想法,反正前三关都不用算,他在已经确定比不过了的情况下,也没必要再耗费脑筋了。 至于作诗,呵呵,本身就以诗才闻名的他,有充足的信心将方才丢掉的那一丁点面子都捡回来。 他笑着道:“不知道阁下的诗文是否也如数算、对联那般精通?” 夏景昀皱了皱眉,“赢你应该问题不大。” 郑天煜笑容微滞,“阁下这份自信倒是难得。” 来到第四关,也就是作诗关,夏景昀忽然道:“郑公子,你是不是都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郑天煜愣了一下,旋即有些尴尬。 夏景昀缓缓开口,朗声道:“我姓夏,名景昀,字高阳,建宁郡万福县人。” 郑天煜只好拱了拱手。 守关儒士笑问道:“二位是自己翻,还是老夫帮你们翻?” 夏景昀看向郑天煜,依旧是那副我都可以的样子。 几番打击,郑天煜心头难免生出几分恼怒,赢了点旁门左道,还真当自己厉害完了! 一会儿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泗水州一辈人难以逾越的高峰! 他直接伸手,翻开一块。 【咏秋】 高台之上,一个大儒沉声道:“二人各自准备!” 第二十一章 堂堂正正的碾压 咏秋。 台上几个大儒在心底叹了口气。 若是能够抽中什么忠君、言志之类的,然后再出一首名篇,或许便能成一时佳话。 再不济,弄个思乡,也能让德妃娘娘高看一眼。 但居然抽了个咏秋。 没办法,总不能都出一个题目吧。 反正只要能出个名篇,那也算是很不错了。 比不得上面大儒们那些复杂的思绪,下方的书生们都在心里想着,自己如果抽到这题,能对付出什么诗句来。 想来想去,不过都是那些寂寥、萧索、孤独之类的意境。 “不知道仲明公子能写出何等大作。” “是啊,四季之作前人佳作无数,要想推陈出新,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这么些年,你们还不懂一个道理吗?永远可以相信郑公子!” 众人议论纷纷,一旁的酒楼上,云老爷子看着苏师道:“子成兄,现在心境如何?” 苏师道目不转睛地看着下方,“只要能有一篇过得去的诗词,这个徒弟我收定了!” 云老爷子笑容玩味,“你这个想当师父的都不看好他,那还有谁能看好他?” 苏师道叹了口气,“不是不看好,而是郑天煜并非浪得虚名之辈,反而多次在关键场合证明过自己的超群实力。夏景昀比不过,不怪他,反倒是能跟郑天煜拼成如今这样,已经足以自傲了。” 说话间,郑天煜动了,他缓缓迈步,右手轻敲掌心,吟道: “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前两句一出,便让人有耳目一新之感。 竟然以这样的角度破题? 不写寥落萧索,反倒来了一句轻寒正是可人天。 但凡有些文化底子在其中的人都是心头微震。 而后郑天煜继续念道:“绿池落尽红蕖却,荷叶犹开最小钱。” “好!” “好!” “不愧是郑公子!” “好诗,好诗啊!从这个角度写秋天,才高如山岳啊!” “果然没辜负我等的期望,郑公子还是那个永远值得信赖的郑公子!” 众人的议论声中,一直平静沉默的曾济民轻轻一叹,夏景昀难了。 郑天煜这首诗挑不出任何毛病,而且立意新奇,意境豁达,描写也是生动有趣,想要以一首临场之诗超越,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他先前所作的那首诗,在这首诗面前也只能黯然失色。 想到这儿,曾济民心头也生出几分颓丧和无力。 郑天煜果然是一座横亘在泗水州众人面前的一座大山啊! 在他身旁,林飞白的眼底闪过一丝怨毒,郑天煜啊郑天煜,你就不能死在外边吗? 非要来与我抢这文魁! 在郑天煜这首诗面前,他先前那首诗自然也无力抗衡。 饶是他前后联系,机关算尽,耗费金钱不菲,这文魁,终究还是落到了郑天煜的手中。 就在这时,夏景昀微微一笑,“没想到在阁下心中,秋意竟有如此轻快生动。” 郑天煜胜券在握,也彻底恢复了先前的自信洒脱,“四季皆有其趣,只待我等发现。” “不过巧了,在我心里,秋意也同样不是那么低沉萧索。” 夏景昀大袖一挥,朗声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听完前句还想骂他剽窃创意的众人齐齐一愣。 嘶! 这句,气魄不小啊! 夏景昀并未让他们久等,伸手指向头顶天空,“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众人如被一道惊雷劈中,只感觉一股旷达高远的气息,直冲胸腹,随着那晴空之鹤,排云而上,游走在那高远的碧霄之上。 天马行空,恣意狂达! 同样是写秋日之好,这首诗明显比先前郑天煜的诗更加旷达雄浑,意境也更加高远。 “好!” 不少人都下意识地叫了一声,然后陡然愣住。 而后,寂静渐渐蔓延,现场瞬间变得一片死寂。 因为,这意味着一个问题。 郑天煜输了? 郑天煜竟然输了? 这小子,是文魁? 等等! 不止是这样! 总共四关,第一关两人打平,后面三关,郑公子都输了? 都以为猜字谜是对方唯一能跟郑公子比的,结果那是郑公子唯一能跟对方比的? 还只是比得上,而不是比得过? 这人真的是名不见经传的人? 不会是中京城那位天下第一公子秦公子假扮的吧? 徐大鹏坐在座位上,脸上写满了震惊,你不是来看热闹的吗? 怎么就一巴掌把郑天煜给扇翻在地上了呢! 合着你之前说的去拿个文魁不是吹牛? 那你说你能免费睡花魁是不是也是真的? 下方一片震撼到呆滞的气氛,酒楼上,三个穿金戴银的中年男人也是目瞪口呆,他们没有想到,竟然能够见证这样神奇的一幕。 泗水州公认的第一公子,能文能武的建宁太守之子郑天煜,在众人欢呼中到来,随便点了一个人,结果一关都没赢,还在最引以为豪的作诗上,输得彻彻底底。 冯秀云伸手,轻轻按着胸口,即使透过那厚重的缓冲,也能感觉到一颗芳心难以自持地在怦怦直跳。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胎? 三五天前,还是劳工营中挣扎求活的获罪劳工,如今就已经能在诗文上击败名动泗水州的郑天煜了? 她忽然想起,以前有些前辈,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些才子或者将军,也有被赐婚出宫,当上夫人的美事。 那自己? 一向在宫中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她,忽地霞飞双颊,阵阵发烫。 ...... “哈哈哈哈哈!果然大才!果然大才啊!” “诗文、书法皆为一时之选,这等人才,得快些下手了!慢了可要被人抢走咯!” 云老爷子和苏师道两人满面红光,笑得十分开心。 苏师道握着酒杯,“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好诗,好诗,好气魄!我苦等多年,终于等到这样一个学生!也算不枉此生了!” 云老爷子深以为然,“我观此子,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心境出众,却在该露锋芒之时锋芒尽露,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由衷感慨着,在心中悄然动了另外一层极其深邃的心思。 ...... 花魁凝冰的侍女一脸遗憾中又带着过瘾的神情,“姑娘,真是一场好戏呢,没想到这位郑公子居然输了。” 凝冰姑娘依旧表情淡漠,“小问题,这位郑公子依旧是泗水州这些公子当中最出色的那一个,一会儿记得找人把帖子发给他。走吧,戏也看完了,一会儿散场生意就该来了,我们回。” “是。” 说完主仆二人戴上帷帽离开,只留下满屋余香。 高台之上,四位大儒齐齐起身,凑到一起,开始商量了起来。 众人都没有催促,他们都知道,这是在商量两人这两首诗的优劣,评判一个高低,因为明显涉及到文魁的归属,所以慎重了些,不再像之前一人而决。 虽然,这个归属并没有什么悬念。 不一会儿,四位大儒就坐了回来。 目光看着场中,你让我我让你,最后还是中间的一位大儒开口道:“两位才俊皆有好诗,为此番文会大添光彩,亦是一番龙争虎斗,津津乐道之文坛美事。虽文无第二,但事有高低,此番既要选出文魁,我们便要为这两首佳作评出一个高低来。” 他沉吟道:“这位夏高阳之诗,旷达高远,豪迈爽朗,确为一时之选。” “然,其立意,借鉴了郑仲明之诗意。而郑仲明之作亦只稍逊于它。故而,我等综合评定,二人之中胜出者为,郑仲明!” 夏景昀面色一变,猛然抬头,目光之中,闪过一道精光。 骤然响起的嘈杂惊呼声中,冯秀云柳眉含煞,怒道:“混账!” 云老爷子面色一变,拍着桌子,“此言,该死!” 第二十二章 巧舌如簧 会场之中,在短暂的沉默过后,瞬间响起了几声稀疏而大胆的嘘声。 “这不公平!” 徐大鹏直接站起,朗声道:“谁都看得出来,高阳兄的诗比郑公子的诗做得要好!你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等评判,如何能服众?” 人群之中,立刻有人附和。 “大胆!”一个大儒拍着桌子,“我等之评判,岂容你在此说三道四!” “为何不能!”徐大鹏怡然不惧,“这诗的好坏,大家都看在眼里,是非曲直谁能看不出来?我们从小就被师长耳提面命,要怀赤诚之心,做坦荡之人,你们这些师长今日所为,配得上这句话吗?” 一个真正合格的喷子要不仅敢于喷比自己弱的,敢于喷同辈,更要敢于向权贵开炮。 “放肆!” 另一个大儒也拍着桌子,正要说话,先前做主宣布决定的那位大儒伸手将其拦下,目光扫视场中,缓缓道: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就如我方才所言,我们认可两首诗有高下之分,也认可这首【自古逢秋悲寂寥】略胜【秋气堪悲未必然】一筹,但二者差距不大,皆为难得的佳作。两首诗都一反常规,以昂扬之态来写,为各自的诗句都增色不少,令人耳目一新,但也正因此,率先以这个思路破题之人,更应得到嘉奖,后来者,便多多少少占了便宜。” “故而,我等综合考量,以秋气堪悲未必然为胜者。诸位心中异议,我们都接受,但我等评判,问心无愧。” 他目光扫视一圈,大儒的威严和底气显露无疑,掷地有声,“你们,也无权更改!” 这话一出,不少本就支持郑天煜的人立刻就被说服了,但是更多的还是哪头都不站的公道之人。 听了大儒们的话,他们忍不住心头一叹。 这评判诗文,还不是两张嘴皮子一翻的事,怎么都能找到一个角度来解释。 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不就是读书人的专长嘛! 大家都看得出来夏景昀的诗要比那郑天煜的诗要好,但就是这几个大儒看不出来。 实际上他们哪儿是看不出来,他们看得远着呢,看到了郑天煜是州学学正的弟子,看到了郑天煜是建宁太守的儿子。 你换做夏景昀是太守之子,学正之徒,你看看这些大儒会怎么选。 “一个升斗小民,怎么能斗得过这样的大人物呢。” “公道果然只存在于小人物之间啊!” “能跟大人物同台,就应该感恩戴德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赢大人物啊!” “我现在担心,他接下来会不会在哪天被人发现横尸荒野。” 众人小声嘀咕着,倾泻心头的悲愤和无语都显得小心翼翼。 这些还是有一定文学鉴赏水平的,对于那些纯属看热闹的,则是在德高望重的大儒光环下,开始对“死鸭子嘴硬”的徐大鹏等人冷嘲热讽了起来。 在他们眼中,这活脱脱的就是输不起啊! 听着台上大儒的话,也听着四周嘈杂的议论,沉默了片刻的夏景昀扭头看着郑天煜,“阁下不准备说点什么?” 郑天煜平静地站着,“郑某一向尊师重道。” 夏景昀低声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个忙,我接受这个结果,转身就走。” 郑天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夏景昀抿着嘴,心头冷笑,莫名想起了那位跟主流不合的相声大师在会当凌绝顶之后说的那番话,曾经我只是想当一条狗...... 你们这些权贵,还真是贪得无厌啊! 他扭头环顾了一圈场中,忽然笑了,既然这样,那我也就跟你们玩玩! 过去大大小小的场面,他什么没见过,就你们这几个心怀鬼胎的就想这么吃了我。 门儿都没有! “他们是你的老师,却没资格当我的老师。” 夏景昀冷笑一声,大声道:“我不服!” 声音传遍场中,让许多人都是一惊。 前方台上,高高在上的大儒一点不慌,淡淡开口,“你有何不服?” 夏景昀似笑非笑,“我想问问,如果我现在再写出一首同样远胜于这位郑公子的诗,并且不用那个破题思路呢?” “文会自有规矩在此,你的诗作已出,即使你再做百篇,亦是无用。” “你看,规矩就在你们嘴里。”夏景昀嗤笑道:“我与他用同样的破题思路,做出了比他更好的诗句,这分明是最直观最清楚的胜出,在你们口中竟成了剽窃其思路。那你们为何事先不曾明言,为何又要两人共写一题?支撑你们做出裁决的,到底是诗文的水平,还是作诗之人的背景?” 一位大儒意味深长地道:“年轻人,我理解你的沮丧,但世事无常,你还有远大前程,莫要自误。” “这是改威胁了啊?”夏景昀咧嘴一笑,“那我也威胁你们一下吧。这文会是我们泗水州学子共为德妃娘娘恭贺而办,每个人都是怀着一颗为国报效,一展才华之心而来,你们这么颠倒黑白,岂不是在给德妃娘娘抹黑?” “放肆!”那大儒可不敢接这个锅,一拍桌子,“来人,将这狂徒押下去!乱棍逐出!” 夏景昀昂然而立,在众人的目光中,那挺直的腰背,就仿佛一个读书人真正不屈的脊梁。 几个兵丁持械冲了进来,气势汹汹地朝着夏景昀走去。 “住手!”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冯秀云快步走进来,面带寒霜,冷冷开口道:“诸位先生,这是要做什么?你们是要开文会还是武斗?都给我退下!” 夏景昀松了口气,他闹将一场,就是赌这位宫中女官能站出来,不管是出于情义还是惜才又或者是为了她可以分到的那笔钱,只要她站出来,自己就能被保全。 届时,哪怕拿不回文魁,自己不畏强权的名声也能够传扬开去。 扬名嘛,怎么不是扬呢!名气起来了,一切便都好说了。 瞧见冯秀云嚣张出场,四位大儒面面相觑,在现场维持秩序的许县丞连忙上来,先安抚住了冯秀云,将兵丁们赶走,然后向四位大儒说明了冯秀云的身份。 不曾想,四位大儒闻言瞬间变得不屑,“我当是什么人呢,一个内宫宫女,什么时候也能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了!” “你既是替娘娘打前站之人,就专心去做你的事,不该你掺和的不要掺和!否则天下文人的唾沫都能淹死你!” “看在娘娘面上,给你一个位置观礼,速速退下!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大儒们一脸冷笑,不屑开口,文人风骨展露无遗。 “冯主事没有资格说话,那老夫呢?” 苏师道分开人群,从中走出,冷冷看着台上几人,“几位同僚莫非觉得老夫也没有资格?” 旁边不少书生都认出了他,齐齐问好,“见过苏先生。” 只要是州学中人,谁不知道苏先生乃观鹿先生得意门生,学问冠绝州学,更关键的是,行事素来不看出身,对这些寒门学子颇多关照,在州学之中,时常主持正义。 如徐大鹏等人忍不住激动,苏先生来了,青天就有了! 台上四人瞬间愣住,但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子成兄,学正委托我等担任今日评判,你有什么话,下来再说。” “不错,圣贤有言,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既然我等是评判,此处便合该由我等说了算,你有什么意见,之后尽可探讨。” “你们!”苏师道气得胡子都在颤抖,“你们打着德妃娘娘的旗号,举办文会,却这般倒行逆施,颠倒黑白,就不怕德妃娘娘知道了,惹来大祸吗?” “苏子成!你莫要血口喷人!”台上大儒一拍桌子,声色俱厉,“我等之言,皆是出于公允,便是德妃娘娘在此,我等一样会如此评判!” “是吗?” 一个苍老的声音想起,然后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位老者,在护卫的保护下,面色不善地看着台上四人。 先前还从容镇定的大儒们面色瞬间变得惊恐。 云老太爷! 第二十三章 权力下的公道 冯秀云心头一喜,果然,老太爷站了出来。 自己这也算是跟老太爷站在一头,一起战斗过了! 一直从容镇定的郑天煜也是面色微变,他自然是认得这位老人的,也知道这位老人恐怖的身份。 而且,最关键的是,在当下这个关头,没谁敢去触他半点霉头。 但就是这样一个大人物,来给夏景昀撑腰来了! 四个大儒连忙起身,小跑着走下台子。 一旁的许县丞飞快将一个搬椅子的小吏推开,抢过椅子亲自搬了过去,成功赢得了老太爷微微颔首。 云老爷子在椅子上坐下,冷冷看着面前四位大儒。 “德妃娘娘省亲,你们能想到办这个文会,为她此行增光添彩,老夫很开心。” “但是,你们把这个文会办成这个样子,老夫不高兴。很不高兴!” 领头那位大儒身子微微一颤,全然不复先前高高在上的淡定,微躬着身子,笑容尴尬又带着一点卑微,“咳咳,老太爷,这当中可能有误会。” “哦?什么误会啊?” 云老爷子皮笑肉不笑,一品皇妃之父的气势拉满。 大儒额头见汗,喉头滚动,想了想才磕磕绊绊地开口,“我们可能有些过于看重这个破题思路了。” “过于看重破题思路了?” 云老爷子笑容玩味,饱含深意。 四周也响起了一阵嘘声。 但大儒不愧是大儒,那脸皮不是吹的,点头道:“是的,现在想来,或许应该更注重诗文本身。” 云老爷子呵呵笑道:“你们这念头转得挺快啊?” 大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都是多亏了老太爷您提醒,我们差点误入歧途,做了误判。” 云老爷子哂笑一声,近距离看了一眼夏景昀,心头愈发满意了起来,颇有老夫年轻时的英俊。 他的笑容变得和蔼亲切,朝着夏景昀微微点了点头,没说一句话,直接起身离开。 苏师道则直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了他一个欣赏的眼神,和云老爷子一道离去。 两人一走,安静了许久的会场就仿佛捂了许久的盖子一下子掀开,喧嚣声骤然便响了起来。 有了这一段插曲,文魁的归属再无悬念。 夏景昀终于在围观之人的欢呼瞩目中,成功拿下了文魁。 以及五百两银子。 郑天煜走过来,微笑着跟他拱手一礼,“恭喜高阳兄。” 先前的闹剧,郑天煜一言不发,这就让大家只会将脏水泼到那些大儒身上,对他本人反倒没太大的影响。 他依旧高贵从容,依旧文武双全家世显赫,依旧有着大批的拥趸,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泗水州第一公子。 夏景昀回了一礼,“让阁下失望了。” 郑天煜怔了怔,先前是他不记得一个无名小卒的名姓,如今就轮到了这个无名小卒还回来了。 还真是睚眦必报啊! 他淡淡一笑,“后会有期。” 夏景昀微微眯眼,想起了自己先前的猜测,总感觉这位郑公子跟他之间并非是巧合。 但此时此刻的热闹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绪,曾济民也走了过来,“恭喜高阳兄。” 夏景昀对这位颇有真君子之风的读书人也很有好感,拱手回礼。 曾济民之外,并没有太多人上来,众人都看得见,这夏景昀虽然拿了文魁,但也彻底恶了州学的大儒和郑天煜,他们若是走得近了,难保不被记恨。 别人不敢动有云老爷子维护的夏景昀,还不敢动他们吗? 所以大多数的州学学子都在文会结束之后,匆匆离去。 当然,私底下会编排出什么,那就是各凭本事的事情了。 双唇一碰,多的是让人兴奋的桥段。 这时候,一个人影一下子跳过来,把着夏景昀的肩膀,一脸激动,“高阳兄,你居然来真的?” 夏景昀看着先前愿意为他仗义直言的徐大鹏,笑容亲切,“我也没想,谁知道被人家挑上了,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徐大鹏笑了笑,也不计较,“我在州学求学,还要在此盘桓几日,就住在县学之中,高阳兄......” 说到这儿,一向交际花一样的他忽然顿了顿,面露迟疑。 夏景昀直接道:“这两日必会前去拜访。” 徐大鹏这才展颜一笑,“好,那我先走了,不多打扰你了。” 夏景昀与他告别之后,连忙快步走到了在一旁安静等了一会儿的冯秀云身旁,恭敬行礼。 冯秀云发现,自己虽然只与他见了四面,但每一面他都能带给自己惊喜。 劳工营献策、小破屋题字、赌坊口借钱,再到此刻,数日前那个肮脏的劳工少年,此刻已是俊秀清雅的文魁。 每一面,都让他在自己心中印象更深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荡的涟漪。 夏景昀却目视着波涛在瞬间汹涌澎湃了起来,连忙非礼勿视般地挪开目光。 冯秀云也发现了问题所在,俏脸微红,但那又不是想收就能收得下去的,只好开口道:“随我走吧。” 夏景昀一愣,“去哪儿?” “云府。”冯秀云轻轻吐出两个字,“老太爷跟苏先生都还在等着你呢,一个文魁算什么,若是能抓得住,那才是你真正的造化。” 夏景昀心头一震,瞬间看到了平反的希望,“稍等一下。” 片刻之后,夏景昀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向冯秀云,微喘着气,“说好了的。” 虽然当初的话被打脸,但赌场老板很是爽快地就给兑付了,因为夏景昀这一手,让他挣了很大一笔,更别提还有云老爷子在背后为他撑腰。 看着那张银票,冯秀云正要说话,夏景昀直接抓起她的手,将银票按在了她的掌心,笑着道:“没有你的本钱,我哪儿来的赚啊!” “诶?” 冯秀云下意识绷紧了身子,神色惊讶。 我本来也没想推辞啊,你是不是趁机...... 冯秀云感受着掌心余温,对夏景昀竟然真的毫不犹豫给自己分了红也有几分诧异。 将银票折好藏进崇山峻岭之中,整个人也恢复了先前的高贵冷静,“走吧。别让老太爷久等了。” 秋水泛碧,黄叶满枝的浓艳秋光中,二人迈开步子,朝着云府走去。 而随着众人离开,先前热闹的文会场馆安静了下去。 但真正的惊雷,却沿着这个县城,向着整个州郡,一路炸响。 第二十四章 我家二郎这么厉害了? 江安城中,一位富商府上,门房中坐着两人。 其中一人身形瘦削,形容憔悴,衣衫虽整洁但难掩一股疲态,坐姿板正,又透出一股忐忑不安的紧张,赫然正是夏景昀父亲夏恒志。 他扭头看着旁边悠闲喝茶的门房,恭敬道:“老哥,不知贵府老爷何时回来?” 门房瞥了他一眼,“老爷何时回来,我如何知道?老爷做啥还要与我通报不成?” 本来就少与外人打交道的夏恒志登时被怼得不敢再吭声了。 又坐立不安地等了一阵,终于听见门外传来了落轿的喊声,他连忙抖擞衣衫起身,却发现刚刚还翘着二郎腿悠闲喝茶的门房已经毕恭毕敬弓着腰站在门口候着了。 一个富态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娇媚的年轻女人各自从一座轿子里走出,然后朝着大门走来。 “老爷,有位读书先生想来聘府上西席,已经在门房等了一阵了。” 男人脚步一顿,一旁的夏恒志连忙鼓起勇气上前,紧张得都有些结巴,颤声道:“在下万福县夏恒志,自幼饱读诗书,想在贵府做一名西席,请贵人考较。”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夏恒志,“可有功名在身?” 夏恒志摇了摇头,耳根都红了。 男人嗤笑一声,“西席何等重要,不是随便一个乡野读书人就能做的,拿点粮米回去吧。” 说完径直迈步走入,一旁的妾室小声开口道:“老爷,今天那个文魁不是说也就是一个乡野读书人嘛?” “人家那是什么本事?文采惊人,气度不凡,那是随便来个人都能比得了?你看那人一脸穷酸样,跟人家文魁有得比吗,给人提鞋都不配!” “还是老爷英明!” 声音渐远,门房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夏恒志,平静道:“阁下请吧?” 夏恒志一愣,“贵府主人不是说了还有粮米吗?” 门房笑而不语,抄着手并不说话。 夏恒志再笨也明白过来,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朝着家中走去。 走了一阵,居然在自家巷口碰见了兄长夏明雄。 二人一对眼就知道各自都没有好结果,齐齐一叹。 “哎!难呐!” “是啊!想找口饭吃,也是不容易啊!” “从长计议吧!家里还有点钱,能撑个十天半月的。” 此刻的家中,三个女人正在忙活着。 今天一天,三人连门都没出,寻思着做些炊饼之类的东西,明天去沿街叫卖,争取能挣点钱贴补家用。 眼下已经磨好了粉子,就等着半夜起来做了,一大早趁热挑出去卖。 虽然辛苦,但总比在劳工营的日子强了太多。 此刻夏宁真坐在灶门前烧火,夏景昀的母亲夏李氏切菜,夏张氏则在锅边掌勺。 “大嫂,今夜我起来弄吧,你和宁真先好好歇息。” 夏李氏一如既往地吃苦耐劳,不争不抢。 夏张氏摇着头,“没事,一起吧,都这会儿了,谁还当什么主母少奶奶呢。” 夏李氏劝道:“不必如此,三个人都这么累着,能累上几天啊!” 夏张氏坚持道:“我主要怕你做得不好吃,一下子本钱也搭进去了。” 夏李氏登时不说话了。 夏张氏话一出口,脑子才反应过来,连忙找补,“弟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现在就剩不到三两银子了,一家七口,可得精细着来啊,不然就得喝西北风了。” 夏李氏嗯了一声。 夏宁真毕竟还年轻,对这些斤斤计较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嘟囔道:“不知道二哥去参加文会怎么样了。” 夏张氏脱口而出,“还能咋样,长长见识就行了,你还指望他拿文会第一啊?” 夏李氏沉默无声,只是切菜时,刀剁菜板的声音好像大了些。 夏恒志两兄弟回到家,正看着夏云飞光着膀子在院中劈柴,将买来的大柴劈成小条,能更节省些,也方便用一点。 看着儿子汗流浃背的样子,夏明雄的神色黯然,“两个孩子都不差,这辈子就只能干这些活计了吗?” 夏恒志也跟着叹了口气,想起方才在那个员外府上听见的消息。 回来的路上,也听见有人议论,好像是也是姓夏。 同样是寒门子弟,同样姓夏,人跟人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二人摇着头,推门进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呼喊。 “夏家哥哥!” 两兄弟同时扭头,瞧见居然是邻居,连忙转身招呼。 夏恒志拱了拱手,文绉绉地道:“我记得阁下今日是去旁观文会了,怎么有闲暇来我家叙话。” 那邻居笑着道:“不愧是能教出文魁的人,这话说得就是有味道。” “阁下谬赞了,酸腐之言,不过......”夏恒志下意识地回着,然后被耳畔一个响雷般的声音打断。 夏明雄如老牛瞪眼,满脸震惊,“你说什么?” 邻居笑着拱手道:“恭喜两位哥哥,贵府景昀公子今日力压一众州中才俊,拿下了文会的文魁啊!” 哐当! 厨房门口,听见声音出来的夏李氏呆立当场,手中菜刀跌落在地。 ----------------- “话说那郑公子,身为建宁太守之子,州学学正大人高徒,一身文武艺,乃公认的泗水州第一才子。他身骑白马而来,人为到,笑声已至,让先前大放异彩的曾济民与林飞白瞬间黯淡无光。” 小院里,众人立刻搬来椅子,请这位邻居坐下,然后排排坐着,听他讲述那刚刚过去的事情。 “郑公子环视一圈,说要挑一人与他一起闯关行令。众人心头忐忑,与这等人才一同出手,那不是自取其辱嘛!但事情已在眼前,郑公子可不会听他们的话,只见郑公子环视一圈随便点了一人。你猜怎么着,恰恰便是夏公子!” 夏李氏身子一颤差点晕过去,好在一旁的夏恒志一把搀住,“别慌,别慌,咱儿子最后赢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松了口气,但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并没有落下去。 “夏公子也是胆气豪壮,直接迎战,当时我们只当他是无知者无畏,后来才明白,那是自有底气啊!” ...... “听了郑公子的诗,众人都觉得再难做出比他更好的诗了,却见夏公子稍作沉吟,便吟诵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一诗出,满场皆惊!” 夏家众人听得喜不自胜,就仿佛亲眼看到了夏景昀创造了奇迹一样。 而夏景昀的“授业恩师”,父亲夏恒志则满脸呆滞,这是我教出来的? 能写出这样的诗的人?是我这种档次的读书人教得出来的? “但还没完,有那跟郑公子亲近的大儒居然昧着良心,想要昧着良心将这文魁之位拿给郑公子。” “他敢!”夏明雄跟夏云飞父子二人同时炸雷。 其余三女也都气势汹汹,让夏恒志连忙又劝道:“别慌别慌,高阳最后赢了。” 邻居润了一口泡着碎茶末的水,“好在群情激奋,大家据理力争,还有诸多大人物出面主持公道,最后,这文魁之位,还是让夏公子拿到手了!别说是他,也别说是你们家,就是我们整个南田巷也是与有荣焉啊!” 众人对视一眼,眼神之中全是惊喜之色。 夏宁真心神激荡,没想到二哥竟然如此厉害,开心之下,她当即扭头道:“娘,你不是说二哥只能去走走过场看看热闹吗?” “你个死丫头,存心气死我是不是!” 夏张氏红着脸骂道,众人哈哈一笑,房间里登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第二十五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县衙之中,许县丞小步快走,来到后堂。 “令尊,文会已经结束了。” 县令赵鸿飞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笔,微笑道:“辛苦。州学学正安排,一州学子云集,大儒坐镇,谈文会友,也算是我们江安县上下为娘娘庆贺的一件大事了,如今顺利完成,你功莫大焉。” 他看着许县丞,十分满意,“近日你辛苦了,先是督造劳工营的滑车,接着又是督办文会,我已命人去送拜帖,晚上宴请郑公子,庆贺他拿下文魁,你与我同去吧!” 想象中许县丞大喜过望,高呼愿为令尊大人效劳的场景并未出现,反倒是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赵鸿飞眯了眯眼,端起茶盏,淡淡道:“县丞不愿意?” 还在犹豫着怎么开口的许县丞一听这话,也顾不得纠结了,连忙道:“令尊大人,此番文会的文魁并非郑公子。” 赵县令一愣,旋即笑道:“看来那位明泉先生的曾孙是下了血本啊,无妨,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想来郑公子也不会有什么不快的。” 许县丞迟疑了一下,“那个,也不是林公子。郑公子是被人正面击败,四关输了三关,最后将文魁拱手让出的。” ???!!! 赵鸿飞瞪大了眼睛,心头惊愕。 “是谁来了?他州大才?还是中京城国子监的才子?” 许县丞想起那个让自己美梦破碎的滑车运土法,心中暗叹,开口道:“不是这些人,就是那位被您从劳工营中释放的罪囚,夏景昀。” 赵县令手中的茶盏登时滑落在地,在青石板上,摔成了几瓣。 ...... 劳工营,将作监大匠张大志背着双手,如同老农巡视田里庄稼一般,在几十架滑车旁缓步走过。 这几天,他每天都来劳工营,已经将这些滑车的原理尽数吃透,并且还想到了好些改进改良的方法,同时想到了很多可以用得上这个法子的场景。 等后面整理成册,回到中京城,光凭这个东西,就能让他交一个让上头满意的差。 毕竟这个滑车运土法的功效实在惊人,用上这个法子后,效率提升了许多之余,乱葬坑也有好些天没往里扔人了。 “这个夏景昀,有点东西啊!” 张大志笑了笑,“老三,你说我要不要发个善心,收他进将作监啊?” 他笑着扭头开口,然后看着空无一人的身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倒是忘了那小子去看文会那场大热闹去了。 他自顾自地想了一会,又看了看观景台的进度,确认没什么可以操心的事情了,便慢慢悠悠地起身朝城里走去。 刚走出没几步,一匹快马迎面奔来,瞧见张大志,马背上的少年连忙翻身下马,“师父!” 匠人身份,自然有师徒传承,这一次张大志便是带了喜爱的三徒弟随行,既能帮自己照料生活,也算增长磨砺。 瞧见徒儿,张大志笑了笑,“文会看完了?好看吗?” “好看!” 少年郎猛地点头,正要说话,张大志已经开口道:“既然看完了,去帮师父办个事。” “师父您吩咐。” “去城中南田巷,找到献上滑车运土法的夏景昀,将他请过来。” 少年郎一怔,“师父,你找他干啥?” 张大志也没生气,耐心道:“我方才想了想,这小子能够有这般巧思,或许是个好材料,师父我心善,送他一场造化,让他进将作监,保他余生吃喝不愁。” 少年郎神色登时变得古怪起来,“师父,我跟你说说我今天文会的事吧。” “没兴趣。”张大志摆了摆手,“先去办事,办完回来慢慢说。” “我还是先说吧。” “你小子皮痒了?” “夏景昀拿了文会的文魁!” “他就是拿了状元,我也......”正撸起袖子准备整顿门户的张大志陡然愣住,“你说啥?” “文会的文魁是夏景昀。他跟泗水州那个第一公子郑公子比,四关三胜一平,直接拿了文魁。” 张大志掏了掏耳朵,确认自己没听错,难以置信道:“就是那个之前的劳工?” 少年点了点头,“我亲眼瞧见的。” 张大志揉了把脸,缓过神来,“我滴个亲娘诶!这是个什么怪物。” 少年似笑非笑,“师父,那我还要去给他送一场造化吗?” 张大志老脸一红,一脚踹过去,“有啥好笑的,说明你师父我没看错人!” “是是是,师父看人真准!” 张大志呸了一口,“回去准备准备,弄点银子,晚上跟我出去!” “去哪儿啊?” “南田巷啊!有老关系在,都不知道贴上去吗?笨死你算了!” ...... 就在这对师徒牵着马慢慢走向城中的时候,一辆马车也缓缓驶入了江安城中。 车子直接行驶到了城中的一处宅院门口,一个老仆模样的人守在门口,立刻在马车旁放好下马凳,泗水州州学学正宋彦直从车上缓缓走下。 今日这场文会,本身就是他组织的,按说他是应该出席,甚至作为第一评判点评出最后的文魁。 但是文魁板上钉钉是他的爱徒郑天煜,为了避嫌,他只好错开了时间,今日一早才从建宁郡出发。 他揉了揉发酸的腰,在建宁太守的号召下,建宁的花魁们实在是太热情了,让他陷在温柔乡中难以自拔。 他一边朝里走着,“仲明出去庆贺去了?” 没听见老仆的回答,宋学正扭头看着他,“嗯?” 老仆迟疑了一下,“郑公子没拿到文魁。” 宋学正的反应与赵县令如出一辙,以为是林飞白豁出去了,赌上祖辈积攒的所有余荫,换来了这个文魁,但以他对林飞白的了解,对方断然没这个魄力,于是皱着眉头,“是仲明没赶上还是有谁在会场耍了什么阴招?” 文会的流程他是一清二楚的,如果真的有人买通了守关老者,刻意刁难,还真有可能让郑天煜折戟在前三关。 虽然这种可能几乎不存在。 老仆摇了摇头,“都不是,是郑公子在与人比试当中,直接被人比下去了。” “胡说!”宋学正忽然怒斥,“整个泗水州就没有这样的人!” 不过不愧是州学学正,他很快平复了心境,看着老仆,“对方是如何胜过的?对联?数算?哦,不对,那都是凑趣之用,也就是说对方做出了比仲明还好的诗?”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真相,“双方一共比了四关,郑公子跟那人第一关打平。” “输了哪一关?” “其余都输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敢欺瞒老爷,事实的确如此。” 宋学正深吸几口气,冷冷道:“将事情原委,细细说来!” ----------------- 宅院不远处的另一座院子里,后院的凉亭中,四位大儒或站或坐,皆愁眉不展焦头烂额。 “想了这么久,可有方略?” “要真能那么轻松想出方略,咱们至于想这么久吗?” 眼瞅着话题又要进入死循环,一个大儒忍不住嘟囔道:“依我说,咱们就不该搞那事,这下好了,不仅赔上半世名声,还连带着得罪那么大一尊佛!” “行了,这话你骗骗我们也就罢了,大家也不当回事,要是被外人听去了,不知道会如何嘲讽于你。” “是啊,这儿都是自己人,咱也别藏掖了,咱们能对林家后生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自然能对学正爱徒,太守之子有所偏袒,就是再来十次咱们也一样会这么做。问题在于,谁能想到那个普普通通的夏景昀背后,竟然站着云老太爷啊!” “这话在理。外人如何议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德妃娘娘即将省亲的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能让云老太爷恶了我们。” “这才是金玉之言,世人愚昧,转头便忘,可若是云老太爷恶了我等,我等怕是只能回去潜心修学了。” 几位大儒面色猛变,仿佛看到了世界的末日。 正如丧考妣之时,一个小厮匆匆跑来,“诸位教授,学正到了。” 四人立刻站起,“速速领路!” ----------------- 当这个惊人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向外传开,并引出无限波澜的时候,消息的主人公此刻正和冯秀云一起,朝着云府走去。 第二十六章 收徒 一路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夏景昀忽然轻声问道:“大人,草民有一事相询。” 冯秀云有些诧异地停住脚步,美艳傲娇的脸庞闪过一丝疑惑,“何事?” “大人可认识那位郑公子?” 说完他紧紧盯着冯秀云的脸,冯秀云面露疑惑,旋即仿佛想到了什么,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真不认识,指望我帮你说情,恐怕是没戏。” 她旋即自嘲一笑,“你刚也看到了,我这个宫中女官的身份,对那些读书人可不顶什么用。” 不是她?夏景昀心头诧异。 冯秀云的神情不似作假,这么说郑天煜不是因为他要拿文魁才针对他的? 这真就只是一场巧合? 那个不可一世的郑公子,真的就只是那么倒霉催的,想随便挑个人装逼,然后就挑中了自己这块铁板? 反向开运气挂吗? 夏景昀压下心头仅存不多的疑虑,笑了笑,“嗯,我也只是问问,想来那位郑公子宽宏大量,不至于跟我等小人物一般见识。” 冯秀云看了他一眼,“再宽宏大量的大人物,都很难拒绝踩死一只硌脚的虫子。” 夏景昀莫名想起了一个一年就成了天道的家伙,忍不住笑了笑。 却没想到这样的笑容落在冯秀云的眼里,让她忍不住暗自称奇,这还能笑得出来,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真是越来越让她看不透了。 想着胸怀之中那张银票,她还是主动提醒道:“你切莫大意,那种人通常会更计较颜面,今天这一出,很难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 “多谢大人提点。”夏景昀笑了笑,“大人觉得,云老太爷和苏大儒叫我过去所为何事?” 冯秀云微微一笑,反应过来,“这倒也是,你若是能与老太爷面前求得一次庇佑,别说那郑天煜,便是其父建宁太守,也不敢妄动你分毫。” 她扭头看着夏景昀,若有深意地道:“老太爷极其喜爱书法,你若有这方面的本事,可千万抓住了。” 她回想起当日的情景,很明显老太爷对夏景昀的字是有些兴趣的,不然也不会出乎她意料地收下来。 但是这个兴趣有多大,就是她不好揣测的了。 就像今日的文会,最后老太爷出面,外人会以为是为了替夏景昀出头,但实际上在她的眼里,无非是因为苏大儒的关系,以及对方打着德妃娘娘旗号胡作非为让老太爷不喜罢了,跟夏景昀本身反倒并无太多关系。 所以,一会儿的见面,到底是为什么她还真不好说。 估摸着就是见一面,结个善缘吧。 但不论如何,与她而言,这又是一次跟老太爷打好关系的机会。 就这么想着,二人来到了云府。 看着门楣上那个御赐的牌匾,和持刀而立的侍卫,夏景昀终于对老爷子的权力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在管家的带领下,二人来到了正厅。 正厅之中,云老爷子和苏师道正分主客落座,瞧见夏景昀出现,笑呵呵地站起了身。 对迎来送往一点也不陌生的夏景昀几个大跨步上前,恭敬行礼,半点没有一个刚刚拿下文魁之人应有的张扬骄傲。 “晚辈夏景昀,见过云老太爷,见过苏大儒。多谢二位前辈为晚辈仗义直言,晚辈感激不尽!” 云老爷子伸手将他扶起,笑容是出乎冯秀云意料的亲切,“些许小事,不必多礼。” 苏师道也笑了笑,“说起来,老夫亦是州学教授,还该为今日州学大儒们的丑态,向你致歉才是。” 夏景昀自然忙不迭地推辞,口称不敢。 冯秀云:(⊙?⊙) “好了好了,都别客套了。”云老爷子笑着将话题拉了回来,“夏高阳,老夫有个请求。” “请老太爷示下。” “今日你那首诗,老夫颇为喜爱,加之老夫向来爱好书法,你可愿为老夫写下,作为收藏?” 夏景昀毫不犹豫,点头答应,“是晚辈的荣幸!” 云老爷子吩咐一句,立刻便有府中仆役抬着案几过来,并且摆上考究昂贵的笔墨纸砚。 苏师道站在一旁,心里有些替夏景昀担忧。 许多人自己写是一回事,在人前写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当着云老爷子这样的大人物,心境稍有不稳,恐怕落笔的效果就会差上许多 夏景昀在桌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凝神闭目,整个人的气势悄然一变。 不再是俊美瘦削的少年,而仿若是历练了数十载风雨的宗师,一提笔自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笔走龙蛇,四行墨字在如雪的纸上显现。 仿佛又回到了半个多时辰前,他负手高吟,豪情惊人的画面。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云老太爷目不转睛地看着纸上的字,也看着夏景昀落笔的熟练技法,不由痴了。 夏景昀缓缓放下笔,“能力有限,技法粗陋,登不得大雅之堂,二位前辈见笑了。” “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不行!年纪轻轻的,怎么滑不溜秋的,没点年轻人的朝气!” 云老爷子一瞪眼,佯怒道。 冯秀云站在一旁,高挑身段儿将一袭长裙衬得端庄秀丽,低眉顺目的样子下,心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口气,还真不把夏景昀当外人啊! 看样子,这夏景昀还真是洪福齐天,能跟老太爷当个书法上的忘年交不成? 云老爷子满意地看着这幅字,也由此当面确认了夏景昀的真实水平的确是自成一派的高。 他目光落在夏景昀那张清秀俊逸的脸庞上,“前些日子,你那幅【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让我很惊喜,于是我寻人查了查你的情况。你可会介怀?” 夏景昀心头一动,心头涌出几种揣测,笑了笑,“老太爷客气了,换做是我,恐怕还查得更多。” “那就好。”云老爷子颔首道:“众人皆知,老夫这一生,极爱于字。见你之字,已然颇具造诣,如多加雕琢,未尝不能成一代宗师名家。” 在好友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云老爷子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羞耻和脸红,缓缓道:“老夫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夏景昀瞬间愣在原地。 来路之上的诸般猜测之中,竟是最不可能的那个成了现实! 冯秀云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旋即捂着嘴巴,面露骇然。 老太爷的徒弟? 天地君亲师,四舍五入,那就不就是德妃娘娘的弟弟? 几天前的劳工苦力,如今这是要一步登天? 眼看着夏景昀居然在愣神,她壮起胆子轻咳一声。 夏景昀也瞬间回过神来,没如冯秀云期待的那般立刻激动下跪高呼,而是故作单纯地挠了挠头,小心道:“束脩会不会很贵?” 云老爷子跟苏师道齐齐一愣,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苏师道忍不住调侃道:“你能给多少钱?你觉得你眼前的一品皇妃之父会在意你那点银钱吗?” 夏景昀尴尬一笑,云老爷子也笑着道:“老夫收徒,是看重你的才华,只要你家世清白品行过关,至于旁的,没什么值得我禁忌的。” 夏景昀当即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其实是自己占了便宜的云老爷子喜不自胜,笑呵呵地伸手将他搀起,“从此刻起,你我便是师徒了。子成兄,冯主事,你们就是见证,哈哈!” 冯秀云心潮澎湃,有这样一层关系,自己回宫在娘娘那儿总算是稳了。 但旋即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又生出浓浓艳羡,自己这算个啥啊,人家这才是真正的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心头的感慨尚且浓郁,苏师道的一句话又让她愈发百感交集。 只见这位泗水州文名极盛的大儒笑着上前,看着夏景昀,“康乐兄收你为徒,传你书法,你可愿随我修习经学。” 夏景昀看了一眼云老爷子,云老爷子哈哈一笑,“你要愿意,就快快拜师吧,不然有人说不定就要气得不再搭理我了。” 夏景昀这种厚脸皮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再度纳头便拜。 苏师道笑呵呵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君子佩玉,此玉便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今后亦可持它随时来泗水州城寻我。科举乃是正途,你之才情,常人难及,此间事了,州学之中,你我再续师生之缘。” 夏景昀没有推辞,伸手接过,识趣地改了口,“多谢先生。” 云老爷子心情大好,朗声道:“来人啊,设宴!” 第二十七章 暗处窥视的蛇 一场欢宴,至夜方歇。 夏景昀虽然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时代的酒宴,但喝酒嘛,啥时候都那么回事,他一样挥洒有度,进退自如。 他这番仿如生而知之的表现落在众人眼里,自然又是一番暗自称奇。 云老爷子满意地看着自己此生唯一的徒儿,开口道:“高阳,有一事我需与你分说清楚。” 夏景昀连忙避席起身,“师父请讲。” “不必拘礼,快快坐下。”云老爷子伸手按了按,然后道:“德妃娘娘省亲之日临近,老夫身处众人耳目聚焦之地,此间微妙,你我之师徒关系,暂时不便对外宣扬,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你可能体谅?” 夏景昀当即道:“这也是对徒儿的保护,徒儿当然能够体谅。” 云老爷子满意颔首,然后将目光看向冯秀云。 冯秀云连忙站起,“请老太爷放心,此事奴婢定不会吐露半字。”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高阳今日夺得文魁,还未回家与家人欢聚,我们饮了此杯!” 喝完之后,云老太爷执着夏景昀的手,将他带到了书房之中。 常言道:女人的心房,男人的书房,都是等闲不会对人敞开的。 所以跟着走进的夏景昀登时打起精神,生怕有什么应对不妥的地方。 云老爷子关上房门,缓缓走到椅子上坐下,“今日之事,虽然明面上了结,但事后定有余波,那位郑公子背后,有建宁太守,有州学学正,还有一帮没了气节的大儒,有时候不一定需要郑天煜自己动手,就有着一些为主邀功的宵小作恶,你心里要有防备。” 夏景昀自然是知道这些,但老爷子关心,他自然不可能装逼说什么我心里早就有数之类的蠢话,严肃答应下来。 看着他那严肃的样子,云老爷子笑了笑,“也不必太过在意,今日我出面替你说话,不管是谁,想要对付你,也得掂量掂量才行。” 夏景昀这才展颜一笑,“也是,师父您的威名只需展露那么一丝,就足以震慑宵小,让他们不敢动弹了。” 人从来不讨厌好听的话,只不过往往被另一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左右,不喜欢的人说些好听的,那就是油嘴滑舌,轻佻可憎,喜欢的人说来,就成了嘴甜似蜜,言暖人心了。 云老爷子此刻就这般受用,微微颔首笑了几下,才收敛笑容,“叫你进来,还有一事需跟你说。” 他看着夏景昀,“我先前让府中护卫去打探你的底细,在劳工营找监工问话之时,对方说,两日前,也有人向他打探过你的消息。” !!! 夏景昀登时瞳孔一缩,一阵阴凉又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从后背升起,就像是有无数条蛇无声爬过。 两日前,文会还未举办,自己只是一个刚刚从劳工营中出来的苦工,跟谁都没有交集,又有谁会去打探他的底细呢? 是那位巧取豪夺了他们夏家祖产的邻县县令妻弟? 还是郑天煜呢? “哦,另外,还有个小事。”云老爷子严肃道:“这些日子,无事切莫出城,听说外面的山贼闹得厉害,已经有不少人死于非命了。” 夏景昀登时肃然。 片刻之后,夏景昀和冯秀云走出了云府。 因为德妃省亲,这一个月城中都无宵禁,此刻街头依旧有不少人来人往,皓月初升,两人并肩走着,颇有几分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暧昧。 冯秀云微微侧目,看着夏景昀的侧脸,心头感慨,就这么一日之后,她就已经从夏景昀高攀不起的样子,变成了需要仰望对方的姿态。 那一丝古怪而荒唐的想法,还未付诸一分实践,便已无情破灭。 夏景昀此刻的脑中,仍旧在回旋着方才师父跟他说的话,居然还有另外一拨人在调查他的底细! 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这事儿不搞清楚,他怕是觉都睡不好。 于是他扭头看着冯秀云,“大人,我想求你个事?” 冯秀云压着忽然翻腾的心思,深吸一口气,胸脯一挺,想摆出如过往那般清冷孤傲的姿态,转念想起身边这位已经是老太爷的徒弟,是她高攀不起的人,有些郁闷地开口道:“但说无妨。” “明日陪我去一趟劳工营如何?” 冯秀云眨了眨眼睛,仿佛在说,就这? ----------------- 当夏景昀回到了家中,不大的小院里,正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瞧见他进来,众人纷纷兴奋地上前,围着他叽叽喳喳地问着,闹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夏景昀笑着道:“娘,伯母,你们也别操心什么去做小买卖的事了。爹和伯父也别想什么西席护院之类的事,这段时间,你们就好好在家,养好身子。大哥有空再去寻一寻有无名师,打磨一下武力。宁真,嗯,就负责貌美如花吧!” 一家人那点粗浅心思,哪儿能瞒得过他,只不过昨日急着准备文会的事,没空搭理罢了。 “二哥真好!”夏宁真高兴地摇着夏景昀的手。 瞧见女儿这高兴得意的样子,被戳了好几次肺管子的夏张氏哼哼道:“说得轻巧,没钱怎么......” 啪! 夏景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五百两! 夏张氏言语一滞,悻悻道:“你还要专心求学,还要交际,咱们坐吃山空,这五百......” 啪! 夏景昀又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又是五百两! 夏张氏盯着他的手,“还有没?” 夏景昀摇了摇头,“没了。” 夏张氏松了口气,“不是我说你,就算有一千两,真要敞开了手脚花......” 笃笃笃。 院门被人敲响,夏云飞快步去打开,将作监大匠张大志带着徒儿笑着走进来,“冒昧登门,夏公子勿怪。我是个粗人,没啥好送的,这一百两,权当为夏公子得中文魁贺!” 说完他看了一眼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样子,“看样子我来得不是时候?” 夏景昀扭头似笑非笑地望了一眼伯母,然后看着张大志,“不,大人来得正是时候。” ...... 一番寒暄,张大志自嘲笑道:“原本我还想着举荐你去将作监,没想到你竟能拿下文魁,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夏景昀连忙道谢,不管怎么说,对人家的恶,他从不惧对抗,但对人家的好,他从来都会郑重回应。 “无妨,我此番前来,是想问问你,脑子里还有没有好的点子,有的话可以跟我说,如果有用,我手上还有些余财。” 夏景昀想了想,“这样吧,让我整理一下,明日晚上,我去拜访大人。” 张大志大喜过望,“如此,那就多谢了。” 送走了张大志,夏景昀将两张五百两各自交给母亲和伯母,然后将那一百两收进自己怀中,看着惊喜不已的众人,笑了笑,“早点睡吧!” ----------------- 养足精神,第二天一早,夏景昀便和冯秀云一道出城直奔劳工营而去。 因为云老爷子提醒在前,即使是去沿途都有官兵把守的劳工营,夏景昀也请冯秀云特意带了两名护卫。 一行四人,打马而行。 瞧见夏景昀居然连骑马也会,冯秀云一再被震惊的心再度受到了冲击,这真的是个偏僻乡野的穷小子? 她的身子起伏颠簸着,微喘着气,“你要做什么?” 夏景昀微微挺腰,双腿一夹,展露出熟练控马技术,“一探底细!” 一路无事,二人带着护卫径直到了劳工营的二层小楼前。 劳工营的风中也带着酸臭和血腥,枯黄欲落的不止有枝头的叶,还有地上的人。 故地重游,夏景昀没有什么感慨,他不是冷血动物,但也不是圣人,他知道这是一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做下的恶,他现在压根无力去改变,于是只好装作不见。 更何况,此刻他的心里,装着的都是那个令他吃睡不安的消息。 劳工营的新管事消息并不闭塞,在冯秀云这种手刃过上一任管事的宫里人,和夏景昀这号文魁面前,丝毫没有拿捏架子。 “钱管事,在下有一事相询。” “您请说。” “这两日是否有外人来此找过我以前的监工?” 他的问题藏着坑,因为云老爷子那边是确定派了人来打听的,如果这个钱管事说没有,那自然就是撒谎。 钱管事点了点头,“有的,先后来了两人。两人我都不认识。” 夏景昀微微有些失望,但这也在意料之中,于是追问道:“你可知他们问了些什么?” 钱管事摇了摇头,“我是新来的,并不了解,他们主要是问的你当初那位监工牛二。” 夏景昀嗯了一声,“那可否将这位监工请过来?” 钱管事面露为难,冯秀云淡淡瞥了他一眼,“嗯?” 钱管事连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愿意请,牛二昨夜休假回了家,方才衙门捕快来传信说他已经死了!” !!! 夏景昀的后背登时闪过一片刺骨的凉意。 第二十八章 真相 一个巧合可以当做巧合,但连续的巧合,还认为是巧合的,只有傻子。 夏景昀坐在返程的马背上,脸上写满了四个字:心事重重。 冯秀云看着他的侧脸,虽然夏景昀没说,但宫斗经验还算丰富的她,从方才那只言片语的问话中,猜到了这背后可能的阴谋故事,于是柔声道:“可还需要我帮忙?” 夏景昀被这声温柔的嗓音唤醒,看着面露关切的宫中女官,莫名想起几日前,她那高高在上的姿态,心头忽然轻松了许多。 短短几天,自己也已经有了这么长足的进步,又何必那么恐惧忧虑呢! 不就是阴谋诡计嘛,来就来吧,老子兵来将挡就是! 活着本来就从不轻松。 “问你话呢!”瞧着夏景昀盯着自己发楞,冯秀云一面心头微微荡漾,一面开口催促。 夏景昀回过神来,“请大人带我去一趟县衙。” ----------------- “冯大人,夏公子,这位监工牛二的事情,我们已经知晓了,方才吴捕头已带着人去勘察过了,这牛二也是倒霉回来的路上遇见了碰巧在城外逡巡的山贼,丢了性命。” 县衙之中,主簿带着捕头,向二人,主要是向冯秀云汇报着情况。 夏景昀自然不相信是山贼碰巧,想了想,开口道:“他身上的银两和佩刀可还在?” 吴捕头是个魁梧高大的中年汉子,虽然在权力的重压下弯了腰,但是打心底里还是瞧不起这种对刑名一窍不通的权贵,“对方是山贼啊,怎么可能放过这些东西。” 夏景昀略显尴尬,别的书里不都这么写嘛,假扮山贼杀人,然后忘了搜走银两,被主角机智破解,为什么到自己这儿就不灵了呢! 于是他扭头看着冯秀云,“我能去看看尸体吗?” 吴捕头感觉到了一丝不被尊重的感觉,我才是捕头,你这不应该问我吗? 冯秀云看了一眼,确认他是认真的之后,点头答应,接着主簿便吩咐道:“吴捕头,你领夏公子去看看。” 吴捕头:...... 等夏景昀跟着吴捕头走了,留在厅中用茶等候的冯秀云一副不苟言笑的傲娇样子,看着一旁陪同的主簿,“你觉得,这位监工真的是被山贼所杀吗?” 主簿迟疑了一下,斟酌着语气道:“死在城外,又是傍晚,四周无人,全无线索,无处下手,不是山贼也是山贼了。” 冯秀云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么说,他是要无功而返了?” 主簿欠了欠身子,没有接话,但意思不言而喻。 领着夏景昀走去停尸房的时候,吴捕头忍不住开口道:“夏公子,还懂仵作之术?” 夏景昀摇了摇头,随便扯了个理由,“他终究与我有旧,来送他一程罢了。” 吴捕头也听得出来夏景昀在胡扯,有个屁的旧,劳工营监工怎么对劳工的他又不是不知道,但对方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啥。 看就看吧,他都瞧不出什么端倪来的事情,这种对刑名一窍不通的人,也不可能找得出什么线索。 这样自以为是的人他见得多了。 正走着,一个妇人哭哭啼啼地在两名捕快的护送下从停尸房走了出来。 夏景昀问道:“这是?” 吴捕头道:“正是牛二的遗孀,前来辨认尸体,并且商议接尸出殡之事。” 哦,穿上衣服差点没认出来。 夏景昀回想起先前曾经见过的那副画面,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跟在吴捕头身后,走进了停尸房。 不知道是选址的故意,还是真的有些玄学,一进去就感觉到一阵阵的阴寒。 因为德妃娘娘要回来,县里加大了治安管理,而且一些穷凶极恶之徒都被想办法弄去了劳工营当耗材,最近没发生什么命案,停尸房里就只有一具尸体。 吴捕头走到尸体旁,猛地一下掀开盖住尸体的白布,旋即眼神促狭地望向夏景昀,想要从他身上瞧见些惊惶和恐惧,这也是他们这些人偶尔报复上位者常有的恶趣味。 但他却失望了,夏景昀的神色异常平静,甚至连眼睛都没怎么眨一下。 在项目工地上多年,别说这个了,比这更惨烈许多的死状,夏景昀也曾见过,早已练出了极其强大的心理素质。 他仔细看着,牛二脸上标志性的胡子还在,身上伤痕众多,他也分不出来到底是刀伤还是剑伤,反正看上去血淋淋的,符合寡不敌众被乱刀砍死的情况。 夏景昀默默算了算时间,昨夜距离上一次替他窥命,刚好是第八天,还真是老天自有安排啊! 那到底是谁杀了他呢?是先前问他话的那位吗? 如果是的话,对方向他打听自己,然后又在自己拿了文魁之后,抢先将他杀了,图什么呢?是怕暴露? 他又有没有向对方透露自己“算命”的本事呢? 夏景昀只感觉迷雾一重罩一重,疑虑一个接一个,但眼下既然只找到了这个点,就只能硬着头皮试着往下挖了。 吴捕头在一旁抱着双臂看着,心头戏谑,他这样一个经验十足丰富的捕头围着看了半天都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的,眼前这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能看得出来个啥。 “吴捕头,盖上吧。”夏景昀盯着瞧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开口道。 “夏公子,可曾看出了什么?” 夏景昀装作没瞧见吴捕头眼里的调笑,摇了摇头,“没有。” “没事,您是文魁,这刑名之事,不熟悉也是正常,隔行如隔山嘛,哪儿能什么都厉害呢!对吧?” 夏景昀忽然心头一动,“方才牛二家的那位呢?” 吴捕头被这个急弯晃了一下,“应是离开了吧。” “能不能麻烦吴捕头帮我把她请回来?” ...... 片刻之后,一间偏房之中,夏景昀和牛二的遗孀牛王氏隔着一张桌子对坐着。 夏景昀看着眼前的妇人,肤白貌美,眼波流转间风韵动人,的确有些让人犯罪的资本。 再结合着牛二的家底和先前看到的那一幕,让夏景昀都忍不住想起【主人的任务】之类的词汇。 “牛夫人,斯人已逝,节哀顺变。” 对面的妇人只是低低地啼哭着,断断续续地说着多谢大人,请大人一定要为夫君报仇雪恨之类的话。 “牛夫人,你的诉求衙门自当竭力办到,现在有几个话想问问你。” 妇人嗯了一声,小声抽泣着,肩头微晃,“大人请说。” 夏景昀道:“你先将手伸出来。” 妇人瞬间抬起头,面色一红,“大人......” “勿要多想,我有一项秘法,可验真测谎。我自不会冒犯于你,你只需如医生把脉一般,将手伸出即可。” 夏景昀一脸正色,“再说了,你觉得我像是缺女人的样子吗?” 妇人这才认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果断地伸出了手,还要将袖子往上扯,露出洁白的藕臂,夏景昀赶紧叫停。 吴捕头和几个捕快站在房间一角,一个捕快声音极低,不满道:“头儿,有这样审案的?” 吴捕头也皱着眉头,暗呸了一口。 他娘的,这小子瞧着人模人样的,竟然....... 我都干不出这样的事儿!哪怕去嫖呢!花点钱!恶心! 一旁的捕快也个个义愤填膺,红着眼看着夏景昀。 隔壁屋的尸首都还没凉透呢,这边就摸起了遗孀的手,这个场景,实在是太能刺激人心头的正义了。 夏景昀伸出手指,搭在妇人的手腕上,装作审案,“现在,你需要看着我的眼睛。” “嗯。”妇人娇滴滴地嗯了一声,眼泪化作雾气,让一双本就勾人的眸子变得跟陷人的沼泽似的。 夏景昀暗骂一声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稳住心神,开口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 妇人开始还担心对方问起自己跟情郎的丑事,怕自己在对方的秘法下暴露,但问了几句,便放下心来,对方看来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对于这样的问话,一旁的捕快们却越来越义愤填膺,尤其是当看到那妇人竟然还颇为享受,让他们瞬间带入了苦主的心思,双目喷火。 夏景昀心如止水,搜查刮肚地组织着语言,尽量让自己显得更正经,等待时间走完。 正当他将脑海里记住的那些刑讯台词都快问完,眼前忽然一花,一幅画面不负所望地出现。 牛王氏站在屋里,正准备脱下孝服,一个黑影跳入房间,一把将其搂住,她正要尖叫,对方笑着低声道:“是我。” 原来正是那位上一次被打得凄惨的奸夫,他搂着牛王氏,一边上下其手,一边道:“可人儿,我没骗你吧,这莽汉已经被我解决了,你先好好守孝,等孝期一过,我就纳你入门,届时我们光明正大地过日子。” 牛王氏如一滩水软在他怀里,腻声道:“奴家今后,任你处置......” “今夜就先好好处置你一番!” 画面中断,夏景昀看着眼前一脸悲戚的女人,心头猛地生出一阵厌恶。 “放开她!” 一个捕快终于忍不住,怒吼一声,朝他冲了过来! 第二十九章 县衙上下的震惊 差点就血溅五步的情况被眼疾手快的吴捕头制止,他死死抱住了这个暴怒的年轻人。 身为积年老吏,他当然知道得罪了这些大人物是个什么样的下场,相比起来,有些事情,他也只能昧着良心装没看见。 更何况,他们这些捕快以及白役帮闲,本来也不是啥屁股干净的好人。 想要动手的人被拉住了,局面暂时没有失控,但屋子里的气氛依旧紧张。 其余诸人虽不至于暴走,目光却也十分不善地瞪着夏景昀。 夏景昀松开搭在妇人手臂上的手,站起身来,神色半点不慌,看着那个一脸正义的捕快,“你觉得我是在做什么?” “你是在轻侮未亡人!亏你还是文魁,竟然做出这等事!” 哪儿来的外国网友,怎么张口闭口都是这种词汇......夏景昀腹诽一句,淡淡道:“你见过用一根手指侮辱人的吗?”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面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咳咳。”夏景昀也反应过来,“我是说,我若是正存心想要做什么,会就这样把手指搭在手臂上,一动不动?” 众人也是一愣,好像他也确实没有多余的动作。 夏景昀冷哼一声,气势一盛,“你们都是捕快,肩负着为一县百姓捉拿宵小的职责,却成天到晚就知道咋咋呼呼,连刑讯之术都是一知半解,没听过一门叫做洞察入微术的刑讯秘诀吗?” 众人面面相觑,什么叫洞察入微术? 你们当然不知道,因为那是我随口胡诌的......夏景昀哼了一声,将微表情观察法挑了几处皮毛说了,将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方才按着她的手,顺嘴胡诌了一个秘法,是扰乱她的节奏和心智。让她看着我的眼睛说话,是让她最细微的眼神反馈也无从躲闪,人在眼神对视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变得慌乱。” 听得云里雾里,不明觉厉,一个捕快忍不住道:“说这么多,你查出什么来了吗?” 夏景昀微微一笑,“牛二压根就不是死于山贼之手,而是死于奸夫暗害,而她!” 夏景昀指着一旁的妇人,“正是知情者!” 妇人面色猛地一变,吴捕头心头一惊,跟犯人打过多年交道的他,一眼就看出,这位妇人此刻的表情,就跟那些被识破的犯人如出一辙! ----------------- 县衙的正厅之中,七八个人正在议事。 “史县尉,你得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不管啊!” “是啊,你这搞得大家人心惶惶,我们手底下的生意,还要出城呢!” “虽说咱们泗水州现在山贼盗匪四起,但那都离得远啊,可现在山贼都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人了,还杀的是官差,衙门还不有所动作吗?”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言语集中的对象都是一个穿着武官袍子的方脸大汉。 江安县县尉,史有方。 而这一切的导火索,也恰恰便是那位惨死在城郊的监工牛二。 牛二就在城边这么一死,这些家大业大的员外们都慌了,连忙到了县衙要求剿匪。 听着众人吵闹,那史县尉却一副岿然不动的样子,眼帘微垂,不时端起茶盏一口牛饮。 见状一个员外忍不住看向主位,“令尊,您说句话啊!” 县令赵鸿飞放下茶盏,轻轻一笑,“贼匪,任何时候都要剿的,不剿不行。大家想想,你带着如夫人出了城,赏着景,唱着歌,突然就被山贼给劫了,这谁还能坐得住?” 众人连连点头,史县尉这才抬眼看过来。 赵鸿飞捻着胡须,“史县尉,即刻点兵准备,明日便出城剿匪,还全县百姓一个朗朗晴天!” 史县尉沉默片刻,起身领命。 赵县令看着其余诸位,“诸位,此事已经说好,大家尽可放心了吧?” 众人大喜,齐齐高呼,“令尊英明!” 等到这帮县里的富豪权贵离开,史县尉去而复返,向赵县令说出了不同的意见,“令尊,我们现在应该设法稳固城中秩序为上,出城剿匪之事,待七日之后,无当军过来之后,自可解决。” 作为德妃娘娘省亲的“配套措施”,无当军将调集六千兵马前来,一边沿途护送德妃娘娘,一边借机扫荡泗水州全境贼寇,还全州百姓朗朗晴天,也是帝国中枢制定的策略之一。 作为县里在军事上的主官,史县尉前两日便接到了通知,已经开始为无当军准备驻地和军粮等。 赵县令叹了口气,“的确应当如此,但是民意不可违,你看看大家这人心惶惶的样子,不给个交代能行吗?” 史县尉还要说什么,赵县令又道:“我知你顾虑,你手底下的人自是不如无当军那般硬,但是咱们换而言之,如果事事都指着无当军来,又如何能显示出你的本事呢?就如本官,若是事事都需郡守,州牧,那还要我这个县令有何用呢?总得要发挥自己的本事嘛!” 史县尉叹了口气,道理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正说着,主簿匆匆跑来,嘴里急匆匆地喊着,“令尊!令尊!” 赵县令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勿要慌乱,何事坐下说。” 主簿看了一眼一旁的史县尉,也没避讳,开口道:“牛二那案子破了,不是山贼作乱,而是奸夫淫妇勾结,雇凶杀害!” “什么?此言当真?” 赵县令还没发话,史县尉就腾地一下站起,有些激动。 赵县令看了他一眼,然后望着主簿,“不是说证据确凿吗?怎么又变了?” 主簿连忙道:“原本也不是证据确凿,只因事发城外,又是傍晚,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再加上最近山贼肆虐,便只能以山贼作恶结案。但是,文会文魁夏公子前来,从死者遗孀的身上查出了蹊跷,最终破获了此案,眼下那奸夫也已被擒拿归案,二人皆已认罪招供!” “谁?”赵县令有些难以置信地掏了掏耳朵。 “就是前两日文会的文魁,夏景昀夏公子。他曾在劳工营做工,这牛二正是当日他的监工,于是他来探望了一下,顺便就把案子破了。” 顺便.......赵县令扯了扯嘴角,嘟囔道:“吴老五他们真是吃屎长大的!” “好了,知道了,下去吧!一应赏罚循惯例处置便是。” 他挥了挥手,让主簿退下。 等主簿一走,史县尉连忙道:“令尊,既然不是山贼作恶......” 赵县令摆了摆手,“话已经说出去了,还是走一遭吧。而且要大张旗鼓地走,走出个虎虎生威,走出个人心安定,明白吗?” 看着赵县令若有深意的笑容,史县尉重重点头,“明白!” ...... 县衙的审讯房里,夏景昀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头有些激动,同时也有些忐忑。 明面上的案子已经了结了,牛王氏与这位汉子先前就因为勾搭被牛二捉奸在床过,此事有诸多人证。 这汉子当时被打得遍体鳞伤扔了出去,因此怀恨在心,于是与牛王氏密谋,买凶杀人,暗害了牛二,对外则装作是山贼作乱。 别看这汉子在床上收拾女人好像挺硬,但骨头却软得不行,在吴捕头带着人突击将其擒获,带回衙门之后,稍一用刑便一股脑全招了。 就在昨日,也就是文会那日下午,有人主动找到他,说与牛二有仇,若是他愿意出钱,他可以动手除去牛二。 这汉子一听就激动了,悄悄找到牛王氏,两人一啪即合,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同意了此事,支付了十两银子的报酬。 他甚至都没想到对方的动作这么快,仅仅一夜之后,就传来了牛二的喜讯,哦不,死讯。 我就说,没有什么巧合,有的只是借着巧合的名头掩盖的阴谋! 夏景昀看着眼前被呈十字形绑在木架上的男人,仿佛已经瞧见了真相在面前招手。 他扭头看着房中的几位捕快,“几位兄弟,可否容我问他几句话?” 经过了先前的事,夏景昀在这几个人的心中已经从【卑鄙无耻的文人禽兽】变成了【多才多艺的智慧文魁】,对他这点小小请求,自然没有任何意见,纷纷退了出去。 夏景昀走上前,在对方诧异又惊恐的目光中,伸出手搭在对方的肩上,低声缓缓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没有你,我都不一定能出得了劳工营......” “来了来了!洞察入微术又来了!” “闹什么闹,你们一个个给老子盯仔细了,好好学学!” “还要摸男人,头儿我今后申请只审女犯人。” “你审了,那我审什么!” 门外,一帮捕快凑在门边,目光灼灼。 第三十章 容易翻脸的女人 夏景昀在赌。 赌他能从眼前的汉子身上拿到想要的情报。 在方才的口供中,汉子供述了那个主动上门的杀手的大略样貌,但并无什么特殊之处,显然是不可能凭借这样的口供去抓到犯人的。 他对抓犯人这个事情本身没有任何的兴趣,但这个犯人关系到那个在默默窥视着他的人,那他就很有兴趣了。 所以,他想要试试能不能瞧见一丝端倪。 但如果对方在瞧见这汉子入狱之后,便按兵不动了,或者说七日之内,没有行动,那这条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也就只能断了。 这就是赌的内容。 实际上,关于那个人的身份,他心头也有些猜测,只不过这种大事,还是要有确凿证据佐证才放心。 他慢慢地围着对方转圈,手指在汉子的手臂和肩头划过,嘴里说着些奇奇怪怪的话。 那汉子刚开始浑身一颤,以为要用刑了。 但接下来他觉得,还不如用刑呢! 他都快哭了,我他娘的都招了,你们这是要干啥啊! 夏景昀也很羞耻,但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他还是只能在这幽暗腐臭还带着残留不去血腥味道的房间中,装神弄鬼地维持着身体的接触,在心头默默观想着。 直到眼前一花,一幅画面出现。 汉子戴着镣铐,颓丧地坐在牢中,灯光昏暗,只将牢房照出一个大概。 一个蒙面黑衣人无声跃了进来,快步来到牢门前,辨认了一下,蹲下来,低声道:“胡爷,我来救你。” 汉子一听这声音,登时快步挪了过来,凑在牢门边。 却没想到对方从直接抓起汉子的脑袋,砰地一下砸在了结实的牢门上。 砰砰巨响在死寂的夜里清晰可闻,但蒙面人丝毫不慌,几下之后,画面瞬间中断。 死得真惨......夏景昀忙不迭地松开手。 双方竟不约而同地都长出了一口气。 走出房间,吴捕头和几位捕快立刻迎了上来,“公子,可有所得?” 夏景昀沉吟一下,“吴捕头,借一步说话。” 吴捕头心头一凝,赶紧将夏景昀单独请去了隔壁。 夏景昀沉声道:“吴捕头,这厮的确有没交代干净的地方,对方要来救他。” 吴捕头听完笑了笑,“公子这就多虑了,我们这儿虽然比不得州城或者郡城的大狱,但也是全天有人值守的,而且整个牢房只有一个入口,要想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劫狱,那是不可能的。” 人家不劫狱,人家来灭口......夏景昀点了点头,“我自是相信在吴捕头的带领下,能够将这座牢房看得固若金汤。但是有道是防不胜防,贼人诡计多端,难免会有疏漏之时。万一出了纰漏,在这个关键时刻岂不是让令尊大人难看,也在诸多大人物面前丢了面子。” 吴捕头面色严肃起来,夏景昀趁热打铁,“对方要救,必然是这两三日的事情,吴捕头不妨这两日带着弟兄们辛苦一点,外松内紧,钓一次鱼,届时将此案连锅端起,在当下这个德妃娘娘即将到来,权贵云集,大家都希望安宁和平之际,说不定就有你飞黄腾达的契机呢!” 吴捕头心头瞬间火热,连连点头,“好!就这么办!” ...... 等他忙完了这些事情,冯秀云早已经走了。 她每天也不是无所事事,还有诸多繁琐的工作等着她去做。 但她还是贴心地将一个护卫留给了夏景昀,夏景昀心头微暖,想了想,便离开县衙,在城中寻了一处颇为干净整洁的首饰店。 在店里,他为冯秀云挑了一支簪子。 “掌柜的,这个多少钱?” “客官好眼力,这个簪子十两银子。” “这么贵?”夏景昀挑了挑眉,然后使出熟悉的砍价大法,“便宜点,我经常在你这儿买东西。” 掌柜的扯了扯嘴角,笑容尴尬,“咳咳,客官,小店今日开张。” 大意了......夏景昀心中闪过尴尬,笑容不变,“所以你看,我是你家第一个熟客啊!” 掌柜的嘴角抽了抽,“那小的就跟你讨个彩头,九两六钱银子。” “要讨彩头那就多讨一点嘛!八两银子!怎么样!祝你八方来财!” 做生意,谁不图个吉利呢! 一番拉扯过后,掌柜的一咬牙,亏点就亏点吧,“行!那就八两银子。” 夏景昀笑了笑,“好,那给我包四支。” 掌柜的脚下一踉跄,“什么?” 片刻之后,夏景昀得意地拿着四支簪子出了门,和护卫一起放到了冯秀云暂住的地方。 冯秀云也刚刚忙完一天的工作,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舒展着身体。 当夏景昀走进来的时候,就刚好瞧见一副两岸青山相对,一条深沟延绵的壮阔场面。 夏景昀装没看见,一本正经地递上簪子,郑重道谢。 冯秀云犹豫着接过来,便听得夏景昀道:“知道大人在宫中用度自非这等寻常物件可比,但在下能力有限,只能借此聊表谢意。礼轻情意重,还望大人笑纳。” 我跟你有什么情意......冯秀云自己心里有鬼,听着什么都感觉像是点她。 看着她那红彤彤的耳根,夏景昀心头诧异,不会真喜欢上我了吧? 果然是自古英雄难进美人关,只有帅哥最容易啊! “你要留下用膳吗?” “啊?”对方声音太低,正在浮想联翩的夏景昀一时没听清楚。 冯秀云恢复平静,“我说时候不早你先回去吧。” 夏景昀:??? “我答应过张大人,要去拜访他。咱们改日吧。” “好。” 冯秀云点了点头,缓缓道:“张大志寻你有事?” “嗯,想问问我还有没有如滑车运土法一样的法子,他想记录一下。昨夜还给我送了一百两银子说是文魁的贺礼,我只好答应他过去一趟。” “张大志出身将作监,乃是将作大监和少监之下四名大匠之一,虽然品级不高,又是匠人出身,不受看重,但眼界可不低。将作监负责器械打造、土方运输筑造诸事,以及为宫中打造各类机巧物件,能工巧匠无数。你切莫大意,等闲之物,绝对入不了他的眼的。” 听着冯秀云好心又耐心的提醒,夏景昀展颜一笑,“大人放心,我定不会辜负大人的期望。” 冯秀云傲娇地瘪了瘪嘴,“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我说个跟你有关系的?” 冯秀云一愣,对上了夏景昀如星辰般的眸子,那一片漆黑深邃让她忍不住有沦陷的冲动。 一向功利心极强的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份变化到底是来自于夏景昀自身的优秀,还是来自于权力的刺激,但她这几天总是在对上这张脸的时候,忍不住乱想。 “你......你要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忍不住有些发颤。 夏景昀凑近了身子,“德妃娘娘性子如何?平素有那些喜好?” 片刻过后,夏景昀摸着鼻子尴尬地走了出来,这女人正是说翻脸就翻脸。 刚才耳根子都红了,后面又黑起个脸。 跟我搞颜色是吧,这事儿我也擅长得很。 他虽然不是王子,但也玩过许多公主,久经战场,自然是知道冯秀云变脸的原因。 但他就是故意的。 在这个当口,德妃身边的人,还是别托大乱碰的好。 一边想着,他一边朝着张大志暂住的府邸走去。 第三十一章 我,将作监大匠,服了 “师父,你这么是不是过了点吧!” 县城的一处宅院中,张大志的三徒弟放下抹布,捶着腰,一脸的疲惫和埋怨。 张大志开口道:“你懂什么,我跟你说,像他这样的人,今后只要不出意外,一定会有大成就的。” 他端着小茶壶嘬了一口,悠悠道:“在最底层经受了磨难,见惯了生死,但是偏偏又有一身极其出色的本事,要心智有心智,要本事有本事,这样的人好好结交,亏只是小亏,赚就是大赚!” 徒弟翻了个白眼,“我是说,你就不能跟我一起收拾?我在这儿忙里忙外弄了一个时辰了,你就半点没反应吗?” 张大志呛了口茶水,旋即道:“咳咳,为师这就是在将你朝着那个方向锻炼,多磨炼你的心思,你啊,太浮躁了。” 徒弟愕然,竖了竖大拇指。 匠人之间的师徒关系,从来都是跟人身依附关系差不多,张大志愿意容忍徒弟说这些,还愿意找个借口,都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徒弟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一边继续收拾着,一边道:“不过师父啊,我觉得你还是想得太美好了。咱们将作监多少能工巧匠,那都是干了半辈子的。夏公子昨夜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哪儿还能弄出什么好想法来啊!” 张大志摩挲了一下下巴,“也不能这么说,那滑车运土法,就是看似简便,实则非常有用之法。再有一个这样的法子,那我回去怕是能使点劲够一够少监的位置了。” 徒弟嘀咕道:“人家夏公子是文魁啊,你还不如让人做首诗,你带回中京城送个礼,那还有希望些。” “你懂什么,忙你的事儿,一会儿去萃华楼催催席面。” 张大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心头却也难免嘀咕起来。 就像徒弟说的,这将作监多的是能工巧匠,但都已经多久没做出过什么好东西来了。 不管是在军械用具的打造、还是堆土垒城的法子,以及供应皇室权贵的珍宝巧物,基本都只是延习着过往的技术罢了。 即使去岁上任的将作大监不住催促,但这些东西又不像什么什么挤挤就有的,出不来就是出不来。 指望夏景昀在滑车运土法这样的法子之外,还要给出什么好法子,似乎确实有点不切实际,强人所难了。 罢了,要是实在没有,那就当是请他吃顿饭吧。 就像刚才说的,跟这样的人结交,不亏。 而像他这种地位的,夏景昀这些文人愿意跟他结交,那就更不亏了。 正想着,徒儿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张大志默默喝茶,眼神都懒得动一下。 旋即,一个身影来到院门口,“张大人!” 张大志腾地站起,脸上堆起笑容,“夏公子!有失远迎,见谅啊!” 夏景昀连连摆手,惶恐道:“张大人这般可是折煞小人了。” “你何须自谦,作为苏大儒的弟子,早已今时不同往日了,哈哈!” 夏景昀闻言心头知道,苏师父已经按照先前所言,将消息放了出去了。 他笑了笑,忽地站定,抖了抖衣袖,恭敬地行了一礼,“还未谢过大人当初的大恩。” 张大志都是一愣,“我有什么恩值得你谢的?” 夏景昀笑着道:“当日在劳工营,大人两次出手相助,这份恩德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好好谢过,今日终于有机会当面致谢!” 当日在劳工营,胡管事想要窃取夏景昀的劳动成果失败之后,张大志开口说了一句此法颇有巧思,打消了赵县令的顾虑,让夏景昀有了施展的机会。 接着在夏景昀成功之后,他忽然又开口赏了夏景昀十两银子。 本来这事儿赵县令免了他们全家劳役就可以了结的,但是张大志这么一说,就变成了三个当官的都要有所表示,让冯秀云不得不站出来给了赏赐。 虽然从后续结果看,即使张大志不出手冯秀云应该也会有所表示,但是人家这么做了,向来恩怨分明的夏景昀还是一直念着这份好。 听了夏景昀的话,张大志哈哈一笑,心头对他也更是看重了,有文采的人不少,但有脑子的人更是可贵,显然这位从劳工营变成文魁的年轻人就是很有脑子那种。 “旁的话无需多说,今晚你我多饮几杯!” “恭敬不如从命!” 说着二人互相谦让着来到饭桌前,萃华楼的小厮已经将饭菜摆了满桌。 张大志与夏景昀二人坐下,张大志的徒儿在一旁斟酒。 虽然师徒规矩深重,让这位小年轻不敢有任何的不悦,但是瞧着师父跟夏景昀两人有说有笑,自己却要站在一旁斟酒,年轻人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爽。 最关键的是,对于夏景昀能够在将作监的本行帮上忙这种事,他持深深的怀疑态度。 在这上面,他都比夏景昀厉害得多,师父何必舍近求远,说不定站在一旁给自己斟两杯酒,好好巴结一下自己,自己就灵光闪现了呢! “愣着干啥?倒酒啊!” 师父一声带着不满的提醒打断了少年郎的美梦,他连忙提起酒壶分别斟满酒。 喝了一阵,张大志跟夏景昀便熟门熟路地走到了称兄道弟的流程。 张大志微红着脸,“高阳贤弟,昨夜你说,有所见教,不知是哪一方面?” 夏景昀笑着道:“老哥可知风箱?” 一旁的年轻人低着头默默瘪了瘪嘴,张大志尬笑两声,“风箱肯定是知道的。冶炼锻造,那都需要风箱助力才能将炉温提高。” 夏景昀又道:“那风箱是用人力拉动的吗?” “那还用说!牲畜它也弄不来这玩意儿啊!” 夏景昀笑了笑,“为何不试试水车?” 张大志一愣,夏景昀简单跟他讲述了一下水力风箱的构造。 这种东西对张大志这种经验丰富的人几乎是一点就通的事情,闻言立刻懂了,伸手虚空比划着,喃喃自语,眼睛越来越亮,“依照贤弟此法,这风箱不仅可以改大,还可以完全节省人力啊!建在河畔,水力源源不断,永不枯竭,妙极妙极!” 说着他举起杯子,跟夏景昀碰了一杯。 他觉得拿到这个办法,今夜这顿酒便已经是不亏了。 但夏景昀却微微一笑,“有了这样的风箱相助,有一件东西就可以派的上用场了。” 说着夏景昀便跟他讲述了土法炼钢高炉的基本原理,以及一些关键的地方。 听得张大志眼睛越瞪越大,先前还稍有不忿的徒弟则是微张着嘴巴,傻在原地。 这东西用来冶铁,比起现有的技术来不知道方便了多少倍,产量也要增加得多得多! 打造兵器,才是将作监的本行啊! 夏景昀说完还谦虚一笑,“有句话我可先说好,这只是我闲来无聊看着铁匠铺子时的一个设想,能否成功还需要老哥自己去衡量。这可不是劳工营献策,万一有不妥之处,老哥切莫怪罪到我头上,你们事关重大,等闲我可担待不起。” 张大志抹了把脸,也抹不去脸上浓浓的震撼之色,“兄弟,你说说,这人跟人他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我们对着那个熔炉那么多年,怎么就比不上你随便一琢磨呢!” 说完他遗憾地拍着大腿,看着夏景昀的脸上满是垂涎,“兄弟,其实在我们那儿当个将作大监,也挺不错的......” 夏景昀笑容玩味,“若是老哥能一言而决,我倒是愿意。” 张大志叹了口气,“来来来,饮一杯!多谢兄弟今夜教授。”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兄弟,为兄此番并未带多少钱财,已经花了不少,这点你先收着,但有奖赏,必不忘兄弟之情。” 夏景昀推辞几下,最终还是收了下来。 他喜欢这种交换,纯粹而坦荡。 将银票放进怀中,他微笑道:“今后不论有多少奖赏,那都是老哥自己争取的,无需再顾及我。” 张大志自然连忙说着不行,夏景昀说的这几个法子,他回去之后必然会有极大的帮助,又怎么可能是一二百两银子就能打发的。 他毕竟是存在做长期来往的打算,所以不会贪这点小便宜。 夏景昀笑着道:“如果老哥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帮我个忙。” “你说。” “我听说将作监不仅有器械打造、宫室建造之类的工作,还有位宫中贵人打造精巧用度的职司?” “不错。贤弟问这个是有何用意?” 夏景昀笑着道:“能否请老哥帮我搞一点东西,比如一块比较透明的玻璃?价格贵重,我可以出钱买。” 张大志琢磨了一下,“行,旬日便可给你,但确实,须得贤弟花点钱财。” 夏景昀开心地举起杯子,“多谢老哥!” ----------------- 夜色深重,张大志师徒亲自将夏景昀送回了南田巷。 家中,依旧还亮着灯火。 一家人也没别的事情干,此刻女人们在做着针线活儿,夏恒志在屋里写字,而夏云飞父子二人今日则去添置了些石锁、木棍之类的习武用具,正在不大的院子里哼哧哼哧地练着。 瞧见夏景昀回来,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 夏宁真一身红裙,欢快地蹦跶出来,脆生生地道:“二哥,你今天去哪儿了啊?这么晚才回来。” 众人闻言都看着他,这话也只有夏宁真方便问一点。 夏景昀笑着道:“之前那个将作监的大人物一起说了些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 一边说着,他一边心头暗叹,还是换了个地方,依旧改不了这跟家人报喜不报忧的毛病。 或许这就是人之常情吧。 他将手里的三个礼盒拿出来,“娘、伯母、宁真,给你们一人买了一支簪子,看看喜欢吗?” 三个女人都眼前一亮,即使是性子最温婉内敛的夏李氏,面上也露出几分欣喜。 被抄家发配之后,她们已经荆钗布裙了许久,但哪个女人不爱美呢! “娘,婶婶,你看,我漂亮吗?” 夏宁真很快将簪子戴上,造型雅致的簪头衬在头发上,簪头上轻盈的镀金片,随着脚步迎风微晃,如蝴蝶轻轻扇动着翅膀。 夏李氏笑着道:“漂亮,簪子漂亮,人更漂亮!” “二哥,你觉得呢?” 夏景昀点了点头,“没想到宁真妹妹这么好看,不知道哪家贵公子有幸能娶到你呢!” 而跟夏宁真相爱相杀的亲娘夏张氏瞧见女儿那笑靥如花的样子,心头自然是高兴的,但是还忍不住嘴贱挑事道:“高阳,你说你也真是的,才刚有几个钱,就去乱花......” “伯母,请你闭嘴!” 夏景昀将刚刚从张大志那儿拿到的一百两拍在她掌心。 “噗嗤!” 夏宁真率先笑了出来,夏云飞也傻乐着,当夏张氏也忍不住嘴角荡开笑意,其余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 那是对美好生活轻松的向往。 从被抄家开始,众人已经有许久没有再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本以为这一夜就将这么欢快轻松地过去,但当夜色正浓,人睡正香的时候,一阵匆匆的拍门声拍碎了宁静的夜色,也拍醒了众人的美梦。 “夏公子!夏公子!” 夏景昀披着衣服走出来,睡眼惺忪地拉开门栓。 对面的县衙捕快一句话就将他的瞌睡完全吓没了。 “夏公子,劫狱的人果然来了!” 第三十二章 江安城中的特色之地 县衙的牢房外,夏景昀看到了手臂负伤的吴捕头。 瞧见夏景昀,他激动地起身,满脸佩服,“夏公子,你真是神机妙算啊!我听了你的话,让大家装出没有防备的样子,那贼子晚上果然来了!” 夏景昀焦急道:“人呢?在哪儿?” 吴捕头面色忽然闪过一丝尴尬,“可惜那贼子武功着实不低,还是被他逃了。” 他旋即又找补道:“不过别担心,我虽受了伤,却也伤了那贼子一刀,他持刀的右臂亦被我砍伤了!” 夏景昀:...... 你还很自豪是吧? 你以为你是李淳罡啊,搁这儿玩互换一臂的把戏? 这下人跑了,我看你,哦不,你看我怎么办! 万一走在路上就把我噶了呢! 强按下心头的郁闷,他扭头看了一眼夜色,“那可曾安排追捕?” “安排了,你放心,两个得力快手已经追了上去,一定将贼人捉拿归案。” 夏景昀叹了口气,“那两人打得过你吗?” “那是什么话,我这个捕头可不是浪得虚名,别说两人,就是三四人......” 吴捕头正自吹自擂,忽然停住。 是啊,那两人打不过我,我都留不下那个贼人,他们俩怎么可能留得下。 果然,不多时,两个捕快无功而返。 ----------------- 当又一个清晨到来,天色还未完全亮起,院子中零散的落叶和灰蒙蒙的天光一起勾勒出萧条。 秋色已浓。 厨房之中,两位主妇已经开始忙活起早饭。 灶膛的火光,油灯的灯光,饭菜在锅里翻腾的滋滋响声,就是简单又纯粹的烟火气息。 不多时,众人陆续起来,围坐在饭桌前。 “诶,儿子,昨天晚上,那个衙门捕快叫你干啥?” 夏恒志开口问道,众人也跟着投来好奇的目光。 夏景昀想了想,开口道:“没什么,就是咱们之前那个大胡子监工,他也是倒霉催的,居然出城遇见了山贼,死了!县衙地的吴捕头知道我跟他的关系,所以跟我说了一声。你们最近也千万注意,不要出城啊!” 最后那句话成功将众人注意力引开,夏恒志惊讶道:“山贼?居然都闹到城边上来了?” 夏明雄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咱们泗水州地处偏远,这些年日子越来越难,山贼、盗匪那是越来越多,我之前听有些大人物说,怕是乱世又要来了。” 三百年定律么......夏景昀心里嘀咕一声,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别操心那么多,只要好好在这个江安城里待着,有云老太爷在,朝廷只要不倒,这就是泗水州仅次于州城的安全之地。” 众人闻言也觉得在理,松了口气。 夏景昀忽然心头一动,“伯父,你走过江湖,见多识广,你觉得要打探情报,什么地方最合适?” 夏明雄对侄子的吹捧颇为受用,身子向后一靠,摸着吃饱了的肚皮,大剌剌地道:“那还用说,当然是青楼了啊!南来北往,鱼龙混杂,什么消息都能打探到。” 一个声音忽然冷冰冰又阴测测地道:“你很懂啊?” “我当然......夫人!没有的事,这都是我有个朋友,他告诉我的。” “哦?哪个朋友啊?” 夏张氏不肯善罢甘休,得理不饶人。 夏景昀跟夏云飞对视一眼,同时将筷子一扔,“我吃饱了!” 然后脚底抹油。 “诶!高阳,定远,你俩......” “诶什么诶!老实交代!” ----------------- 江安县,县学,徐大鹏坐在院中的一处凉亭里,默默看着书,不时朝门口望上一眼。 “徐伯翼,还等着你那位文魁朋友来看你呢?” 一旁有几个学子结伴走过,调侃地笑着道。 “人家现在得了个文魁,还当了苏先生的弟子,你还真指望着人家记得你这么个一面之缘的人啊?” 徐大鹏哼了一声,坚持道:“高阳兄不是那样的人!” “对同样厉害的人,他当然不是那样的,但人家凭什么记得你啊,凭你长得不好看,还是凭你读书不出众啊?” “这都过去一日有余了,你等着人上门了吗?” “你......”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请问,徐大鹏徐伯翼可在此间?” “高阳兄!” 徐伯翼腾地站起,兴奋地挥了挥手里的书,高声回应道。 瞧着夏景昀长身而立,俊朗飘逸的样子,几个先前嘲讽着徐大鹏的学子面面相觑。 没想到还真来了。 不知谁带了个头,众人连忙跟上,齐齐行礼,“见过高阳兄。” 夏景昀立刻回礼,笑容温和亲切,也赢得不少人的好感。 ...... 走在江安城内,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夏景昀轻声道:“昨日事情繁忙,未曾登门拜访,伯翼兄见谅。” 徐大鹏登时心头一暖,感动不已,“高阳兄这是说的哪里话,你能来,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都是朋友,谈什么感激。”夏景昀笑着道:“再说了,一场文会的魁首,既不是科举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无非就是个虚名罢了,不值得那么在意。” “高阳兄高风亮节,吾不及也!” 夏景昀翻了个白眼,“你再这样说话,咱们没法玩了。” 徐大鹏愣了一下,旋即哈哈笑道:“咱们今天上哪儿玩?” “去逛逛江安城中的特色之地。” “哦?”徐大鹏挑了挑眉,“我还未曾听说此间有什么特色之地呢!” 夏景昀想了想,忽然问道:“伯翼兄初夜何时没的?” 徐大鹏脖子一缩,连忙扭头四处看了看,这是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吗? 瞧见四周好像没人注意到他,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道:“二十一。” 这下轮到夏景昀愣住,“我记得伯翼兄才二十岁啊?” 徐大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这是对未来美好的希望嘛。” 夏景昀默默竖起了大拇指,“那要不要今日便满足你的愿望?” 徐大鹏眼前一亮,“所以,高阳兄,我们是要去青楼狎妓?” “别说的那么猥琐。”夏景昀轻笑道:“我们是去教育失足妇女。” “怎么教育?”徐大鹏露出男人都懂的笑容。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庸俗。” 江安城不大,但青楼这种日常必需品还是存在的。 虽然没有如中京城中那种楼院馆阁档次分明,但也有三座青楼和一些见不得光的暗娼馆满足着男人们每日所需。 尤其是在此番德妃娘娘省亲,中京城的大青楼们纷纷派出主干力量来进行技术扶贫之后,整个泗水州的嫖客.......咳咳,文人骚客,都云集于此。 让三座青楼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尤其是怡翠楼,在争取来了中京城颇有名气的花魁凝冰姑娘入驻之后,生意那叫一个蒸蒸日上。 站在怡翠楼的楼前,夏景昀笑望着徐大鹏,“伯翼兄,你看此地如何?” 徐大鹏目光痴迷,“这楼真大,哦不,真白啊!” 夏景昀笑容玩味,“那我们就去这家。” 带着徐大鹏走进,自有热情的老鸨迎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些让徐大鹏生机勃勃的话。 夏景昀这样的老手则不会那样,他们漠然地审视着眼前的姑娘,然后在不喜欢的时候,挥手淡淡说一句。 换一批。 不过今日夏景昀虽然是来查探情报的,却也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先寻了出雅座,叫了些酒食,慢慢观察着。 夏景昀默默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目光一边扫视着有无手臂受伤之人混在其中,一边也忍不住被那些个走过的姑娘看上去蔚为壮阔的胸脯吸引了目光。 旋即便从那并不自然的跃动中瞧出了些端倪,啧啧,好一个垫大欺客! 看了一会儿,一无所获,正琢磨着接下来该如何的时候,一个老鸨走过来,笑容满面,带着脂粉特有的香腻,“两位公子,再有一刻钟,就是凝冰姑娘今夜打茶围的时候了,二位公子若是有意,老身可领二位前去。” 第三十三章 找到了! “老身瞧二位公子面生,许是第一次来我怡翠楼吧?在咱们怡翠楼,如今最不能错过的,就是凝冰姑娘的打茶围了!” “凝冰姑娘色香味.......啊呸,色艺双绝,精通诗文,在中京城那都是一等一的花魁。” “这等姿色,这等才艺,在咱们这江安城,那可是百年难遇!若非德妃娘娘省亲这等大事,怎么可能来到咱们这个江安城!二位公子,机不可失啊!” 走在路上,老鸨就开始卖力地推销着凝冰姑娘的出类拔萃,听得徐大鹏热血上头,激动不已。 夏景昀甚至都觉得,他若不在一旁拦着,那凝冰姑娘一发话,或许徐大鹏愿意噶了腰子去博她一笑,然后晚上夹着被子做一场酣畅淋漓的美梦。 老鸨自然也发现了徐大鹏的模样,露出不出所料的得意。 但当她将目光投向夏景昀,却发现这位俊公子,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显然是吃过见过的老手,登时重视了不少。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一座院子外。 独立的二层小楼,外面围着一个不大的院子,四周掩映着翠竹,即使秋风萧瑟,亦不减风雅。 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绿竹院】三个大字。 围墙边还站着目不斜视的护卫,突出一个让大家睡得安心的同时,也彰显出这位大花魁在这怡翠楼中的超然地位。 按说在中京城还会有骑楼赛诗之类的流程,但江安县显然撑不起这等场面,只是用金钱做了初选。 院门口,老鸨弓腰伸手一让,笑容满面,“二位公子里边请。” 夏景昀微微点头,大步走进。 院中一楼,是一个宽阔的大厅,摆着十余张桌子,此刻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 瞧见夏景昀进来,不少人纷纷侧目,显然认出了这位在前两日文会上横空出世,大放异彩的年轻人。 本来神色淡然的夏景昀随便一扫,瞬间瞳孔微缩。 在第一排正中的桌子旁,他看到了一袭白衣,怡然自若的郑天煜。 这位泗水州第一公子也瞧见了夏景昀,风度翩翩地微微一笑,颔首示意。 本就是众人焦点的他的这番举动,也让其余原本没有注意到夏景昀的人侧目看来,又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夏景昀同样微微颔首,接着便挑了一张仅剩的桌子坐下。 每一张桌子都有入座茶钱,夏景昀二人所坐的这一张,位置已经算得上偏远,但也需要十两银子打底。 夏景昀一边掏出银子,一边感慨着,果然青楼就是销金窟啊! 一个小厮收了钱千恩万谢地弓腰离开,不一会儿却又折返回来,一脸为难地小声说道:“这位公子,凝冰姑娘说了,今日还请您暂避。” 夏景昀眯起眼,按住了张嘴就要开喷的徐大鹏,冷笑道:“开门迎客,还挑客人?” 小厮掏出五十两银子,“凝冰姑娘说,我们这儿庙小,容不下二位公子的恩怨。劳烦公子明日再来,她再好生款待公子。这点银钱算是赔罪。”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你跟郑公子那点恩怨大家都知道,万一一会儿你俩又斗起来,我们这儿可压不住,所以,您还是回避一下吧。 夏景昀似笑非笑,也把话摆在明处,“那为何不是郑公子走,而是我走呢?” 小厮面色一僵,徐大鹏冷哼一声,“告诉你家姑娘,高阳兄要是走了,我也不待了。” 小厮看了他一眼,“公子请便。” 徐大鹏:...... “走吧!” 夏景昀直接起身,朝外走去。 嗯,没忘拿钱,五十两呢,不要白不要。 身后众人投来诧异的目光,然后若有所思地看了郑天煜一眼,望着两人的背影,神色转而变得讥讽。 小楼二层,小侍女匆匆走进,小声道:“姑娘,已经将那位夏公子赶走了。” 让江安城众多男人都幻想着有朝一日的凝冰姑娘此刻穿着一身绿衣,衣衫轻柔地在身上铺洒出玲珑曲线。 莲步轻移间,前峰儿高,后峰儿翘,中缝儿隐约看不到。 她随意地嗯了一声,双手从臀儿上拢过,收住裙摆,坐在梳妆台前,顿时在身后显露出夸张而诱人的形状,拿起眉笔,对着铜镜,描起了眉毛。 小侍女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姑娘,我觉得你没必要这样做啊。郑公子自己都没说什么,而且还主动跟那人打了个招呼,我们何必要当这个恶人呢,这样也会让人觉得我们坏了规矩。” 凝冰姑娘没搭理她,缓缓将眉毛描完,才淡淡道:“大人物的手上从来不沾染这些杂事,自然会有贴心的人去主动帮他做。你做了他就会开心,若还需要他开口,那就是你这个人不懂事了。”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坏了声誉那也是坏了这个怡翠楼的声誉,再有二十余日我就回中京了,与我何干。” 她看着这位对她忠心耿耿的小侍女,吐露了一点心声,“这儿的人觉得我在中京城如何如何,你还不知道我的情况吗?我如今年纪也已经不小了,身上才名不显,故事不多。此番来了这儿,若是能将这位泗水州第一公子牢牢抓住,未来回去中京城未尝不是一番谈资,从而能将位置抬高一截。” 侍女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但姑娘怎么就知道那位夏公子不能帮你完成这个愿望呢?” 凝冰姑娘站起身,从窗户上望向楼下,看向郑天煜那张英俊脸庞和怡然气度,“既然是赌,那就要下最稳妥的注啊!” ...... “狗眼看人低!欺人太甚!高阳兄,咱们不能就这么怂了啊!” 走出小院,仿佛那些嘲讽目光还如芒在背,徐大鹏愤愤不平地喋喋不休。 夏景昀却无所谓地笑了笑,“那你觉得对付这样狗眼看人低的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徐大鹏一愣,夏景昀冷笑一声,“自然是让他们知道,他们长了一双狗眼,后悔莫及啊!闹,只会显得自己无能。” 他是来打探消息的,花魁那儿热热闹闹自然是很好的所在,但也并非那儿不可。 他脑海中琢磨着接下来上哪儿去打探消息,迈步前行,忽然一个身影从路边的一个偏僻小院中走了出来。 “夏公子,我家小姐邀您叙话,不知公子可愿赏脸?” 声音清脆悦耳,如清泉流响。 夏景昀看着眼前的姑娘,虽然发饰庸俗,妆容不堪,但以他多年练就的一双慧眼,却在朦胧的灯笼光影下,看到了一副堪称极品的身材。 他平静道:“你认识我?” 姑娘点头,“当日文会,我家小姐也在旁观,见识了夏公子的动人风采,此番见公子从凝冰姐姐处出来,故而冒昧前来,还望公子赏脸。” 夏景昀朝旁边看了看,“那我这位朋友呢?” 姑娘开口道:“今夜楼中共有三十一名姐妹,今夜接客的一共二十四名,这位公子喜欢哪一款,奴家可以帮忙推荐。” 夏景昀心头一动,“你对你们这儿很熟?” 姑娘点头,“我家小姐姿色不堪,故而颇多闲暇,便有了些了解。” 夏景昀果断掏出那五十两银子,塞到徐大鹏手中,“伯翼兄,你我明日再见!” 交了钱,跟着这名婢女走进院子,院子叫【林花院】,在夏景昀看来名字倒是比那边的绿竹院更有韵味,但内里的陈设却远远不如。 四周景致单调,墙壁斑驳,灯光幽幽,在秋风中微微晃动着人影,虽洒扫得十分干净,但却透出一股枯寂萧索的味道,完全不像是一个常有客人在此进进出出的样子。 “请公子稍歇,我去请我家小姐。” “我既然来了,便是不嫌弃什么,姑娘直接坐下来说话便是,何必再做伪装。” 那“婢女”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没曾想夏公子不仅文采惊人,洞察亦是惊人,倒是小女子自以为是了。” 她盈盈一拜,“云仙见过公子。” 接着将夏景昀请进屋子,在圆凳上坐下,温柔道:“公子愿饮酒还是饮茶?” 夏景昀看着眼前动人的身材和那张普普通通的面容,笑容玩味,“在下心中有诸多疑惑,云仙姑娘若是不能为我解惑,不论是酒是茶我都是不敢喝的。” “公子如此坦荡,倒显得小女子不够坦诚了。” 她亭亭而立,看着夏景昀,“小女子幼时被拐,卖入风尘,虽以死相逼,暂时得保清白,但如今已年满二八,无力再抗拒东家。冒昧前来,是仰慕公子才名,亦是想求公子替小女子赎身。” 她转身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匣子,里面装满了铜钱和碎银,“这些年,我辛苦积攒了四十七两三钱银子,若是小女子前去,东家定不会放人,还会多加银钱。但若是公子前去,以公子眼下之声势,东家或许愿意结缘。如若成功,所差之银钱,小女子会尽快为公子还上。” 你这是要我公车私用啊......夏景昀心头暗道。 也不对,若是如她所说,尚且清白,倒也不算。 但我好端端地来打探个消息,拐回去一个姑娘算怎么回事? “可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夏景昀神色平静,不见喜怒,也不见任何倾向。 云仙姑娘微微停顿了一下,银牙一咬,在一旁的水盆之中,卸掉那拙劣的妆容,露出一张如清水芙蓉般的面容,明丽的面容瞬间照亮了房间。 她双膝屈起,盈盈下拜,“云仙今后愿意侍奉公子左右,不求任何名分。望公子援手。” 夏景昀微微眯了眯眼睛,依旧如铁石心肠般端坐着,“我并不缺女人,现在也没有要一个女人在身边的想法,更没有那么大的面子去跟这座青楼的东家讨要什么。” 在那条窥视着他的毒蛇没有被揪出来之前,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特别是这种主动凑上来的人。 依旧跪在地上的云仙姑娘抬起头,目光中闪烁着祈求,“我能帮你。” 夏景昀挑了挑眉。 “公子来此,定是为了打探些什么,云仙自幼在楼中长大,平日里就在楼中帮忙,对此间情况十分了解。” 夏景昀看着眼前这位女人,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做些男人都喜欢的事情的呢?” “因为公子的眼中,并无半分那些男人眼中的欲望。” 这句话,让夏景昀正视起了眼前这个姑娘。 他沉吟片刻,把心一横,开口问道:“那昨夜至今,你可曾在楼中见过右臂受伤之人?” 云仙姑娘稍一思索,摇了摇头。 就在夏景昀心头涌出一阵失望之际,便听见云仙姑娘接着道:“但是,我知道昨夜有人房中用过伤药,剂量还不少。” 夏景昀瞬间眼神一凝。 第三十四章 相见欢 “小女子虽别无长处,但一向鼻子灵,今日清晨,在红符姐姐身上闻见了伤药的味道。” 她抬头看着夏景昀,“红符姐姐这几日是被客人包了的,无需接客,故极少出门,包她的人,是郑公子的一名护卫。” 夏景昀眉头一挑,“郑天煜?” 云仙姑娘点了点头,“郑公子如今每日都在翠竹院,他随行的护卫则每人包了一位姐姐。” 果然是他! 夏景昀大费周章,终于印证了心头猜想,的确是那个让他觉得有问题的人,不仅没有惊惶,反倒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郑天煜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他,但是锁定了敌人,就有了防备的方向,总归是比随时随地提心吊胆的好。 他也没有立刻就去通知吴捕头他们。 现在就算抓住了那个护卫,也动摇不了郑天煜什么,对方完全可以说是护卫报私仇,反倒是会打草惊蛇。 就像现在这般装作不知道,反倒是更容易防范。 他看着一旁的云仙姑娘,轻笑道:“你为何不用这个消息换我为你赎身,我对这个消息这么感兴趣,想来应该是会答应你的。” 云仙摇了摇头,“若是如此得逞,难免会让公子觉得被胁迫,不开心,若是恶了公子,余生更是痛苦。还望公子垂怜!” 说着她便神情恳切,又是一拜。 但这一拜,却没能拜得下去。 夏景昀伸手将她托住,看着这个有胆气有魄力,同时又有着分寸感的漂亮女人,“我答应你。钱不钱都无所谓,你那点钱就留着自己生活吧。你这个消息,就值很多的钱了。” 听见愿望成真,云仙登时红了眼眶,晶莹的泪花蓄满眼眶,香肩微耸,无声痛哭。 也不知在这之前,在这个孤寂独处的院子中,有多少委屈、惶恐、忧虑侵染着身心,此刻化作大颗的泪珠滚落出来。 美人垂泪,我见犹怜。 夏景昀不好打扰,只好默默地拿起茶杯,打算给自己倒一杯茶喝。 谁知刚拿起杯子,听见响动的云仙就立刻擦了擦泪水起身,身子都还在抽着,就要帮他倒茶。 “没事,你先哭一会儿。” “奴家.....服侍公子,本......是应该,公子......切莫客......气。” 夏景昀见她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但被这么一打岔,先前那哀伤的气氛也没了,一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暧昧悄然生长,弥漫开来。 云仙脸也跟着红了,“我去弄些酒食,公子在此稍候。” 夏景昀想了想,“要不我还是先走了吧。” “公子如果此时走了,恐怕会让有心人怀疑上您此行的目的,不如在此歇息,让奴家好生伺候。” 说到后面,她的脸越来越红,头越来越低,声音也细若蚊蝇。 夏景昀望着眼前这位放在以前怎么着都能算得上一个二线的漂亮女人,“这......合适吗?” 云仙姑娘道:“公子,你也不想被别人瞧出端倪吧?” 这都什么外国发言......夏景昀只好点头,好在出来之前就预料到了可能的情况,已经跟家里打了招呼或许不会回家歇息。 酒菜端上,温香暖玉,细言软语,推杯换盏后,烛光跳跃间,两颗年轻的心也跟着悸动。 云仙此刻真的仿佛抓来一片云霞涂在双颊的云中仙子,透着自然而动人的潮红。 她痴痴地凝望着夏景昀,“公子,奴家服侍您休息吧?” 夏景昀挑了挑眉,“真要过夜啊?” 云仙姑娘站起身,高挑的身段儿虽未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玲珑的姿态,就如一朵刚刚绽放的花。 你瞧得见她现在很美,你也知道她未来会更美。 你便很难不去欣赏和享受这种美。 尤其是当她身上的衣裙缓缓滑落,将所有阻碍你目光的障碍全部去除,将那份美毫无保留地展露在面前时,夏景昀心跳如擂鼓。 她双臂横在胸前,遮住山巅红莲,头微侧着,不胜娇羞地轻声道:“请公子怜惜。” 早已昂首致意的夏景昀站起身来,朝她走去。 一步一步,每一步仿佛都踏在她的心间。 他伸出手,将衣衫重新替她披上,柔声道:“来日方长,这件事,我希望留给你美好的回忆,而不是在这样一个令你伤心的地方。” 看着重新穿好了衣服的云仙,夏景昀在心里惆怅地轻叹一声,有什么办法,我还虚着啊! 就现在这身体状态,贸然上马,留下被嘲讽一辈子的战绩都是轻的,万一马上风了,那才是要贻笑大方的。 夜色渐浓,云仙服侍完夏景昀沐浴,铺好了锦被,待夏景昀躺进去,她便贴了上来。 娇软婀娜的身躯温柔地靠在他身上,传出阵阵沁人心鼻的幽香,“公子,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呢?” 什么都做不了......夏景昀遗憾地默默用左手调了调枪姿,开口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极度不解风情的话,瞬间将榻上的绮丽气氛击得粉碎。 云仙轻轻在他的耳畔叹了口气,吐气如兰,细说着过往。 “若是公子不弃,奴家自愿随侍左右。若是公子不需要奴家,奴家便在还了公子的银钱之后,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做些养活自己的正当买卖,了此残生吧。” 夏景昀挑了挑眉,“没想过嫁个好人家?” 云仙愣了一瞬,以为夏景昀是在调侃,自嘲地笑了笑,“一入贱籍,终生为贱,此生何敢望红衣。” 夏景昀这才反应过来,古代可不像他曾经的时代,提上裤子就是冰清玉洁,换个地方便可待价而沽。 这时候的青楼女子在严格的户籍管理和极小的人员流动下,基本上在进入青楼的那一刹那,就定下了整个人生的悲惨基调。 几乎一辈子不可能穿上正妻才能穿的大红衣裙。 “哎,别想那么多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夏景昀低头看了看,连忙收回目光,“不如这样,我们来比试一下。” 云仙仰起小脸,兴趣盎然,“比什么?” “比谁先睡着。一二三,开始!” 夏景昀脑袋一歪,闭上了眼睛。 云仙托着腮在一旁微笑看着,但旋即笑容渐渐凝固,因为她真的听到了细微的鼾声。 她哑然失笑,目光中露出温柔和感激,痴痴地看着那张俊美的脸颊,然后小心翼翼地挨着他躺下,脑袋还往里蹭了蹭,也香甜而满足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当夏景昀睁开眼,云仙已经从打好了热水,准备好了早点。 夏景昀笑着道:“按照剧本,你现在不应该是初承恩泽,娇儿懒起的时候吗,何必如此忙碌。” 云仙温柔地笑着,“像我们哪儿有懒起的资格,公子来用膳吧。” 外头天光大亮,夏景昀这时候才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女人的样貌,青山眉,剪水瞳,鼻梁精巧,双唇水润,五官明丽而温柔,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下,艰难保持着清白的。 这般样貌,估摸着也不比那位花魁差了。 想到那位花魁,夏景昀不由心头一动,笑着道:“都说来青楼,要作诗,你这儿可有纸笔,我送你一首诗吧。” “有的。” 云仙连忙就要去准备,被夏景昀叫住,“先吃饭,吃完再说。” 吃过饭,她将笔墨纸砚摆在桌上,恭敬道:“不敢打扰公子思绪,奴家在院外等候。” 片刻之后,夏景昀将吹干了墨迹的纸叠好,走出房门递给她,笑着道:“这首诗你先千万别告诉别人,一定要等赎身完了之后再说,否则恐怕到时候你们东家就不放你走了。我现在就去为你赎身。” 说完便起身离开,走在路上,他忍不住按了按枪,别人青楼一夜过后,都是收拾细软回家,自己都还能舞枪弄棒的,真是太惨了。 好人难做啊! 林花院中,望着夏景昀的背影远去,云仙出神良久,将房门栓好,从怀中掏出那张纸。 她自然是相信夏景昀才情的,但还是对他的话有些怀疑,随随便便作一首诗,哪儿有那么大的作用,还会让东家不放她走。 一边想着,她一边将纸展开。 当先映入眼帘的是标题:【林花院赠云仙】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短短几句,宛如重锤敲在了她的心间。 林花院中,小名胭脂的姑娘,哭得泪如雨下。 ...... 赎身的过程并没有什么经历太多的波折。 青楼的老鸨虽然不认识这位在文会上大放异彩的文魁,但青楼对客人赎身这种事情自有一套章程和价格。 若是昨日之前,云仙的价格或许更高,但既已接客,这价格自然就降了一大截。 但云仙平日虽然伪装巧妙,但青楼东家肯定是知晓她的身段样貌的,于是老鸨要价三百两,夏景昀装作没钱,反复拉扯,都未能成功,只好当场掏钱,拿到了云仙的身契。 “恭喜妹妹!贺喜妹妹!” 消息很快传开,不少楼里的姑娘,都纷纷来到林花院恭喜。 像云仙这样的姑娘,既跟她们没有业绩竞争关系,又比她们都小,视若妹子,如今在接第一个客人时便能够得脱苦海,的确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云仙和众人一一道谢,然后简单收拾了自己必要的东西,打好包裹,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扭头看着道路尽头,那个幽静又超然的二层小楼,想起夏景昀昨夜竟是被对方直接赶了出来,心中莫名替他不忿。 于是她心思一转,寻来了一些浆糊,将那首本想留作纪念的长短句贴在了院门之上。 第三十五章 传世名篇 怡翠楼三楼的一间宽大房间中,此间东家正捏着一个小茶盏小口慢嘬着,舒缓着昨夜的酒意。 穿着长衫的管事快步走来,小声道:“东家,方才云仙那丫头被人赎走了。” “哦?”东家挑了挑眉,这种事自有规矩在,愿意给钱就行,他也不拦着,面露感慨,“这丫头也算是运气好了,没接过客,第一天接客就被人赎走了。” 管事附和道:“确实,足见这丫头有些本事,长得也标致,我觉得咱们还是该拦一下的,说不定今后就是咱们的一颗摇钱树啊。” 东家扭头看了他一眼,“做买卖要讲规矩,既然把线画在那儿,就要照着来,大家也才有个奔头,愿意卖命干活。都像你这么搞,这买卖迟早要黄了!” “东家教训得是,是小的鼠目寸光了。” 东家微晃着脑袋,“我记得给她定的赎身价是三百两。能随手拿得出这个钱的也不是什么穷书生了,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吗?” “就是前几日那位文会文魁。” “什么?”东家腾地站起,“糟了,不该就这么放人的啊!” 管事:...... “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怎么着也要让他留几首诗啊!” 青楼虽然是面向三教九流做生意,但青楼想要扬名,却是靠的文人骚客的那一首首佳作。 夏景昀的才名在这儿,怎么都该压榨两首诗的啊! 埋怨两句,东家慢慢冷静下来,“不对啊,这位怎么没去凝冰姑娘那边,却跑去了云仙那儿?” 管事的面露尴尬,“这不是郑公子昨晚在那儿嘛,凝冰姑娘就把他赶出来了,然后被云仙主动拦住了。” “这小妮子也有点魄力。”东家笑了笑。 管事的低声道:“东家,我觉得这个凝冰姑娘也太过肆意妄为了,居然敢私自赶客......” 东家伸手按住,“没办法,谁让人家是中京城的大花魁呢,咱们还指着她把我们怡翠楼的名头打响,争取明年去郡城开个堂口,分一杯羹呢!” 他扭头看着管事,“昨夜那场打茶围,有无佳作?” 管事的摇了摇头。 东家挑眉,“郑公子没出手?” “他倒是作了一首,但是也就普普通通罢了。连当日文会上那首都不如。” 东家愤愤道:“他娘的,睡了凝冰两天了,连个屁都睡不出来。” 管事的心思自然是顺着东家走的,闻言叹了口气,“若是昨夜没将夏公子赶出去,两人一番龙争虎斗,说不定就有佳作为我院中扬名了。” “过都过了,说那个有什么用。”东家瘪了瘪嘴,“更何况佳作天成,就连郑公子这样文采卓然之人,都不能时刻写出佳作,那位姓夏的到底成名日短,也不一定真的就能成事。文魁奖励五百两,就拿出三百两为人赎身,心思都在这上面了,如何作诗啊!” 他走到软塌旁,慵懒地斜靠在凭几上,“罢了罢了,再等等吧。去叫幽兰和水仙来给我捶捶背。” “是!” 管事拱手退下,但很快又去而复返。 “东家!”他的面色有几分藏不住的欣喜。 “嗯?不是让你叫幽兰和水仙过来吗?” “东家!方才云仙那丫头走的时候,在门上贴了一首长短句!” 东家腾地坐起,“夏景昀写的?” 管事点头道:“应是如此,院中守卫发现,连忙过来通报的。” 东家两下蹬上靴子,从楼梯上腾腾腾地跑了下去。 此刻的林花院外,已经围了十余个人,有夜宿于此间,准备离开的客人,也有陪着客人一道在院中闲逛的楼中姑娘。 “让一让!麻烦让一下!” 管事为东家挤开通道,东家上前一看。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瞪大了眼睛,猛地吞了口口水,整个人仿佛被铺天的惊喜击中,呆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 这...... 这...... 这是传世名篇啊!!! “长短句平日里倒是少有人作,有些日子没见到了,没想到瞧见一首就是这样的大作啊!” “是啊,不粉饰,少雕琢,完全就是质朴平实的言辞,合在一起却是如此惊人之作。” “是啊,人生长恨水长东!江水东流,不为人止,就如这人生,每多遗憾每多恨。写入我心,写入我心啊!” “不对啊,此时已近中秋,为何还用这春红之语?” “这就是你不懂了,这看似写景,实为写人啊。谢了春红的,何止林花,还有那楼中之花啊!不然,为何胭脂垂泪,相留酒醉?” “不错,你们看这小院,地处偏僻,景色萧索,就如那迟暮之美人,红颜不再,无人理睬,只得枯坐小院,受那朝来寒雨晚来风。” 听着这些话,不少随行而来或者闻讯而来的楼中女子都是黯然神伤,幽幽的眼神里,仿佛有过往青春年少的丽影掠过,又仿佛瞧见了岁月如春水东流般逝去后,自己那如春红凋谢的容颜。 想着想着,竟然啪嗒啪嗒地掉下泪来。 东家缓缓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听着众人的议论,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渐渐翘起。 有此一诗,我怡翠楼名扬建宁郡,哦不名扬泗水州,乃至于青史留名,那都是指日可待啊! 我怡翠楼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云仙是谁啊?有此诗加成,怕不是得扶摇直上,成为江安城乃至建宁郡最炙手可热的花魁了呢!” 不知是谁,忽然一句话,让东家忽然一个趔趄! 卧槽!大意了啊! “东家,你再看看这字?” 管事的小声提醒,东家连忙看去。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这字也是惊人的好字啊! “来人呐!给我把门板卸下来!仔细着点,要是伤了门上那张纸分毫,我饶不了你们!” 片刻之后,三楼房间,东家站在自己那张宽大的珍贵书桌前,桌上那些平日里他视若珍宝的摆件把玩,被一股脑用布一包,扔到了榻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粗糙的木板,铺在光洁整齐的桌面上。 就像一个不修边幅的粗陋莽汉,压住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娘。 木板上,贴着一张纸,那张纸上,写着墨字,更写着怡翠楼未来的汹汹美名。 “青史留名,青史留名啊!” 东家身子前倾,仔细地端详着那张纸上的墨字,啧啧感慨。 旋即却又皱了皱眉头,“怎么能叫林花院赠云仙呢。” 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吩咐道:“去请一个字写得好些的,将这首长短句誊抄下来。标题就叫,怡翠楼林花院中赠云仙。” 管事憋着笑,点了点头,“那落款呢?可要附上夏公子大名?” 身为掌控这座青楼之人,他们自然是知道这首长短句出自何人之手。 东家想了想,“既然夏公子并未署名,我们就遵从他的意见,不能违了他的意。上面不写了,但是可以让人在楼中私下宣传,当一个隐秘来谈,这样更能引起大家的兴趣。” “东家高明!” 第三十六章 云府问计(为张卫雨最帅加更) “公子,该起了。” 凝冰姑娘缓步走到榻前,看着斜卧在榻上的白衣公子。 郑天煜撑着脑袋,看着眼前的丽人,轻薄的纱衣下,凝脂玉肤若隐若现,胸前的柚子和腰后的月亮是男人最柔软的慰藉。 清冷高傲的面容,似有似无的笑容,二十二三的年纪,开发日久的身躯,高冷、魅惑、青春、成熟矛盾地汇集一身,形成了一种妖冶而令人着迷的气质。 真是让人头大...... 郑天煜也忍不住感叹,这就是中京城青楼的实力吗? 他伸出手,一把将凝冰揽入怀中。 凝冰默默承受着在身上游走的手,微蹙着眉头。 “怎么?不开心?”郑天煜慵懒问道。 凝冰看都没看他,只是高冷地看着窗外,“有点烦这楼中东家。” “他怎么了?也想一亲芳泽?” “就他?”凝冰嗤笑一声,“他就想借着这机会,让他这怡翠楼扬名,天天催我多加手段,让大家写出点名篇佳作来。我却不愿搭理这些俗事,只愿凭本心行事,做我喜爱之事。” 郑天煜笑了笑,手从纱衣的边缘钻了进去,“这名篇佳作,得靠天成,谁也不是说想做就能做的。” 凝冰平静道:“看得出来,他对我昨夜将夏景昀赶出去之事颇有微词。看来是存在希望用他激一激公子的念头。” 郑天煜哈哈一笑,“他是觉得那夏景昀才华出众,以为留下他就能写出什么好诗来吧?却不想想,佳作哪有那么易得,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出一首名篇?” 二人正说着话,门口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凝冰立刻坐起,理了理衣衫,装作人前的正经模样。 偏偏这幅样子就更能引得男人在人后的迷恋。 她屡试不爽,早已熟稔。 “姑娘!” 果然小侍女在门口喊起。 “进来。” 瞧着侍女的匆忙模样,凝冰端坐如贵妇,“何事?” “姑娘,郑公子,楼里正在传一首长短句。” “这种地方,卖弄文采的人多的是,在郑公子面前,有什么好炫耀的。” 凝冰识趣地抬了她选中的郑公子一手。 郑天煜也呵呵笑着,“也不能这么说,说不定偶有佳作,值得一看呢。” 他看着那名侍女,“能得众人传颂,自然也有可取之处,可有说是何人所写?” 侍女看了郑天煜一眼,又看了自家姑娘一眼,迟疑了起来。 凝冰神色一愣,“公子问你话呢!哑巴了?” 侍女幽怨地看了自家姑娘一眼,把心一横,“我听说是在林花院拆下来的,昨晚那位夏景昀夏公子就宿在林花院。” 郑天煜眼睛一眯,凝冰姑娘面色微变,“可有誊抄。” 侍女递过去一张纸。 凝冰伸手拿过,自动忽略了标题,看了郑天煜一眼,开口念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郑天煜蓦地坐起。 凝冰也神情凝重。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她的呼吸蓦地粗重了几分,声音也开始发颤抖,“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房间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 夏景昀这一早上很忙。 一大早先回了一趟家,找母亲取了银两,又折返回来办了云仙的事,再帮她租了一个房子,整得跟金屋藏娇一样。 然后,在云仙千恩万谢又依依不舍的道别中,朝着云府走去。 昨夜折腾一场,总算有了个结果,接下来就是要商量一下怎么应对了。 云府门口,提前得了吩咐的护卫并未阻拦这位他们以为的苏大儒弟子,直接放行。 夏景昀很快在花园中,找到了正在赏菊的云老爷子,却没见苏师道的身影。 “师父。”夏景昀走上去,恭敬行礼。 云老爷子瞧见他,脸上也开出一朵菊花,“前日你在县衙的事我可都听说了,没想到你还有查案的本事呢!” 夏景昀连忙道:“侥幸而已。因为关系自身安危,不得不多费了些功夫,好在总算是有了线索。” 云老爷子自然知晓一个藏在暗处窥探的未知之人有多让人提心吊胆,微微颔首,“但是据说那位同伙已经跑了,衙门也没能抓到人,你接下来怎么办?” 夏景昀看了看左右,云老爷子瞥了一眼不远处安静站着的一个老仆,笑了笑,“此间说话无碍。” 夏景昀低声道:“我昨夜深入虎穴,一番打探,已经探知了那个杀手的位置。” 云老爷子面色微变,“可需要我调一高手与你,将其擒拿归案?” 夏景昀摇了摇头,“师父,此事症结并不在那杀手,而在他身后之人,您觉得对否?” “那是自然,你既并未与人结仇,那对方要对付你,就显得蹊跷,需要探明真相。” 夏景昀低声道:“那人正是郑天煜的护卫。” 云老爷子这次彻底色变,背着手走了几步,自言自语道:“因为文会?不对,我的人去找你那位监工之时,对方就已经找了,那时候文会还未开始。但是不为文会争斗,又是为何呢?” “这也是徒儿觉得想不通之处。我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他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劳工,哪怕从劳工营出来,也和他全无交集。更何况,他在我得中文魁之后,去将监工牛二灭口的举动就更是让人生疑,似乎他很担心我顺藤摸瓜,找到他身上去。” 云老爷子缓缓在一个凉亭中坐下,“郑天煜之父郑远望,乃崇宁五年的进士,为官十八载,只任到一郡太守,许多人都说他屈才了。但如今,许多人又开始羡慕他,羡慕他有了个好儿子,自身又因为在泗水州经营多年,建宁郡内,这个太守做得惬意,这辈子倒也不算差。” “他的官声还不错,为官这些年,没有出过什么大的错漏,但要说起来......” 云老爷子忽然扭头看着爱徒,“我听说此番娘娘省亲,民夫征调上,他是用了不少重典的,说起来以你家中之事,能判发配,还得因为他的首肯,各县才敢如此张狂。” 夏景昀听完更迷惑了,“总不能怕我报复吧?我才多大点能耐啊。”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东西是他没参透的,还需要更多的情报佐证。 不过好在如今虽然明面上还是对方在暗地里算计,但自己已经锁定了人,防备起来也要轻松得多了。 云老爷子关切地看着徒弟,“我派一个护卫给你吧,这些日子,你要小心。不管对方打的什么主意,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既然师父要避嫌,将你府上护卫派到我身边,这不是暴露了嘛!我堂兄左右无事,他可以保护我。” “你堂兄?”云老爷子想了想,“这样吧,明日将他带过来,我让人试试他的斤两。你正好就在府上跟着学一学,我跟苏子成两个师父也要当得合格一点。” 他捋了捋胡须,“毕竟我们又不是只图你师父这么一个虚名。” 夏景昀自然点头答应,明白了是郑天煜这样的大人物要对付自己,他确实得多加小心。 刚说完,一个身影就匆匆奔了过来,嘴里还喊着,“康乐兄!” 夏景昀连忙朝苏师道行礼问候。 苏师道喘匀了气,“啊,高阳也在啊,正好,你来看看。” 二人都好奇地看着苏师道,苏师道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我方才去街上闲逛,听见有人说,昨夜的怡翠楼出现了一首佳作。我赶紧默诵下来,快步跑回来写在纸上,你们看看。” 云老爷子伸手接过,缓缓念诵起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苏师道一脸陶醉地接了下来,“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如何?” 云老爷子不住摇头感慨,“人生长恨水长东,绝妙,妙绝啊!” 苏师道也深以为然,他身为名满天下的大儒,眼界自然更高,“莫看此篇文字朴实,实则大巧不工,一个太字,一个无奈二字,写得百转千回,将那春红被雨打风吹去,将那美人迟暮,已然写尽。” “一个泪字,更如神来之笔,令人拍案叫绝。最后那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就更是令人心生无限怅惘。” 说完他看着夏景昀,“高阳,你自是诗才过人,但也需知晓,天外有天,切莫小觑了天下英雄。” 云老爷子宽慰道:“但也无需妄自菲薄,假以时日,你未尝不能作出此等佳作,更胜你那首自古逢秋悲寂寥。” 夏景昀神色古怪地看着两位师父,“师父,苏师父,这首长短句也是徒弟所作。” 第三十七章 夏虫不可与冰 ??? 两道目光瞬间望过来。 “你写的?” 苏师道懵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 “那为何不署名?” “师父,我去逛青楼了诶,不得避着点吗?” ??? 两个师父异口同声,“为何要避着点?” 忘了你们以逛青楼为荣了......夏景昀道:“反正就是我昨夜去了,有感而发,所以写了这篇长短句,送给了对方。” “高阳,这等佳作,居然赠予一个青楼女子,你......你岂能如此挥霍才气啊!” 苏师道一脸痛心疾首的样子。 云老爷子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二位师父放心,我今后一定多拿好诗请二位师父先斧正。” 到时候取个【泗水州送苏师道之任中京】、【临别赠恩师云道宁】,你们就不觉得挥霍了。 两位老头儿点头捋着胡须,心满意足。 那点虚名其实就是个乐子,真正让他们觉得满意的,还是这个弟子的出色。 常言道:弟子出色,师父有光;弟子好色,师父有...... “老爷,刚才外面来了个信。” 三人正说着,一直远远站着的老奴走过来,恭敬地将一张字条递给了云老爷子。 云老爷子接过来,面色微微一变。 苏师道连忙问道:“怎么了?” “县尉史有方出城清缴山贼,被流矢所伤,伤重不治,死了。” 苏师道毕竟是个文人,闻言大惊失色,“山贼之患,竟至于斯?” 夏景昀也十分震惊,然后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山贼战斗力要都这么强了吗? 同时,也忍不住生出几分对安危的担忧。 现在县尉死了,若是县中无人出来主持大局的话,山贼会不会围了县城啊? 他这好不容易找到了靠山为自己平反冤屈,好走科举之道,结果万事俱备,被山贼给噶了? 云老爷子仿佛知道他们的担忧,“只是县尉和几个兵丁受伤,其余都安全撤了回来。县城安全是不用担心的。” 两人都松了口气,夏景昀原生的记忆对这些家国大事的确不算清楚,故而开口问道:“如今天下,匪患这么严重吗?” 云老爷子摇了摇头,“在整个天下来看,自然还是四海咸宁的,但是被边军拖累的边关,百姓日子过得不算好,再就是如我们泗水州这样的偏远之地,天高皇帝远,官员盘剥日盛,流离失所的百姓渐渐多了些。这几年,泗水州的匪患的确已经成了一个难题了。” 夏景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又想起那日伯父说的话,如今大夏立国已近三百年,莫不是真的乱世将至,战火将起了? 别啊,我就想考个科举当个官,过点和和美美的小日子。 真到了乱世,人命如草芥,自己又不是啥军头,会抄两句诗有啥用啊! 带着满脑子纷乱的想法,夏景昀告辞离开了云府。 看着夏景昀的背影,苏师道忽然开口道:“康乐兄,你再看看这首长短句。” 云老爷子看了一阵,“你要我看什么?” “你品,你细品。” 云老爷子登时怒目相向。 苏师道连忙道:“高阳这孩子,喜欢比他年纪大的。” 云老爷子一愣,看着那诗,“啧啧,还真是啊!” 苏师道捻着胡须,“算一算,高阳这孩子也二十了,以他之才,正妻可再待缘分,但一房美妾却是可以纳的了。” 云老爷子一瞪眼,“你说的是什么胡话,他能纳个青楼女子进门吗?” 苏师道白了他一眼,“正是要给他选一个好的,才能免得他流连青楼啊!你想想,你身边有没有合适的?” “我?”云老爷子皱了皱眉,“年纪比他大的,还要长得好,再怎么说也要知些道理,懂些事务,才能为他分忧解难......” 忽然,他眼前一亮,看着苏师道,两个老狐狸确认过眼神,想到了对的人。 ----------------- 夏景昀不知道两个师父已经给自己的腰子找了条出路,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好。 来打听郑天煜的事情没打听出个名堂,又得知了这么一个让人头疼的消息,再加上自己今天早上以急用的名义,将放在母亲那儿的五百两银子拿走了,一会儿回去还得想想怎么解释。 跟他们说自己给一个青楼女子赎了身? 自己现在可没钱去封住伯母那张破嘴啊。 更何况,要是老爹和伯父,甚至大哥私底下问起,自己怎么说? 睡都没睡,就给人赎了?怎么听怎么像是怨种啊! 而且,云仙当时说得好,不会翻脸不认人吧? 带着满脑门子的官司,夏景昀走回了南田巷。 路过巷口,一个中年男子却快步迎了上来,“可是夏景昀夏公子当面?” 夏景昀警惕地看着他,“你找他何事?” 中年男子似乎不解夏景昀这种警惕从何而来,伸手摸向怀中,没想到夏景昀拔腿就跑。 “夏公子,夏公子,在下没有恶意!” 男人一边追出去,一边喊着,惹得巷子里,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夏景昀远远站定,高声道:“你是谁?” 男人面露纠结,四周看了看,只好拔高声音,“夏公子,借一步说话可好?” 夏景昀果断摇头,“就在这儿说。” “在下怡翠楼管事乔富,受东家之托来寻夏公子。” 四周人的眼神登时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 怡翠楼那谁不知道啊,销精窟,没想到这夏家二郎还好这口,怪不得那么瘦呢! 那中年男人一脸无奈的歉意,夏景昀也面露尴尬,自己着实有些杯弓蛇影草木皆兵了,看来找个护卫这种事情真得好好规划一下了。 他走过去,将管事拉到一旁,“何事?” 管事将怀中的银票掏出来,“公子今日那首人生长恨水长东,令我怡翠楼名声大噪,东家十分感激,云仙就算赠予公子,这赎身之资就请公子收下。” 说着将银票递过来,夏景昀伸手接过,挑了挑眉,“不是三百两吗?” 管事笑了笑,“剩下二百两,是我们东家的一点小小心意,今后公子随时再来,茶钱酒钱皆免。” 凿井的钱不能免,不过诚意已经足够了...... 以夏景昀的行事作风,自然不可能装逼推辞,将银票放进兜里,“既如此,在下就却之不恭了,感谢贵东家好意,生意兴隆!” 管事连连点头,“那夏公子,小的告退了。” 看着管事的背影,夏景昀摸了摸胸脯,啧啧感慨着,我现在相信书上说的那些逛青楼不花钱的高人了。 有了这五百两意外之财,他的心情也瞬间好了起来,哼着小曲走回自家院子。 院子里,众人还是如昨日一般忙碌着,练武的练武,看书的看书,绣花的绣花。 瞧见夏景昀,众人面色纷纷一变,夏李氏从厨房出来,给夏景昀使着眼色,夏恒志却叹了口气,“高阳,跟我来。” 说着当先走向堂屋,坐在吃饭的饭桌前,也是他们这个院子最正式的地方。 夏云飞小声道:“小心。” 夏宁真担忧地看着二哥,夏张氏双手叉腰站在门口,有几分美艳,但又有几分狗腿子的反派味道。 两个当家男人坐在桌前,夏恒志开口道:“你今日寻你娘拿了五百两银子?” 夏景昀嗯了一声。 夏恒志叹了口气,“按说这些银钱都是你挣的,我们无权过问。但是高阳啊,你还年轻,为父就怕你觉得来钱太容易,误入歧途,你说咱们这家底就这么一千两,今日一个五百,明日一个五百,禁得起几次花?” 夏明雄点头附和,“是啊,我们以前也见过那些家财万贯的,挥金如土,沾染了赌和嫖,家底很快就给败干净了。” 看着父亲和伯父两人这么谆谆教诲,语重心长的样子,夏景昀都有些不忍心打脸,目光一扫,瞧见伯母在门口,“伯母,你怎么看啊?” 夏张氏本来只是在门口看戏,没资格进去插嘴来着,没想到还有自己的戏份,连忙迈步进去,“你啊,还是太年轻,侥幸挣了点小钱就不知道姓什么了,老老实实在家好好温书吧!看在这钱都是你挣的的份儿,伯母也不跟你计较了,下次涨点教训。” 这味儿就对了...... 夏景昀钓鱼执法成功,从怀中掏出银票拍在桌上,“伯母下次也涨点教训!” 说完嘚瑟地起身,笑着道:“伯母记得把这些银子都给我娘啊!” 夏张氏上前一看。 ???!!! 她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开心。 夏景昀走出堂屋,伸了个懒腰,夏云飞快步从门边过来,神色古怪,“二郎,有人找。” 夏景昀面露疑惑,走出院门,就瞧见一个姿容尚可的俏婢在一名护卫的陪同下站在门外。 对方瞧见他,连忙恭敬行礼,“夏公子。” 夏景昀回了一礼,“姑娘与我并不相识吧?” 俏婢连忙道:“夏公子,奴婢是凝冰姑娘的侍女,受姑娘之托,前来邀请公子前往绿竹院。” 夏景昀挑了挑眉,没说话。 俏婢连忙补充道:“姑娘说了,今夜她谢绝外客,只接待公子一人,并且......希望公子留宿。” 说完,她自信地看着夏景昀,对自己主子的名声很有信心,也相信夏景昀不可能会拒绝这样的条件。 夏景昀心头冷笑,这前倨后恭玩得好啊! 我若是没写出那首词,你会来吗? 但我写出来了,你却不知道亲自来吗? 还派个侍女传话,觉得是对我的恩赐是吧? 把我当什么? 诗词生产器? 不仅榨我的汁,还要榨我的诗? 这高傲的蠢女人啊! 他嘴角勾起笑容,“凝冰姑娘乃中京城花魁,自有无数人愿意一亲芳泽。但在下并不在此列,劳烦转告,多谢好意!” 俏婢面色登时一变,脱口而出,“我家姑娘样貌超群,身段绝伦,一身技艺令多少人都心驰神往,宁掷千金只求一亲芳泽,夏公子切莫冲动。” 夏景昀停下脚步。 俏婢松了口气,果然是乡野之人,不知道自家姑娘的好,害得自己差点没完成任务。 夏景昀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傲气十足的小侍女,语气骤然转冷,“她美,就得天底下所有人男人都要舔她?都要被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不去,就这么简单。” “你是因为昨夜的事情记恨吗?你一个大丈夫怎么能这么小气!” 夏景昀叹了口气,“请回吧,如果实在要问为什么。” 夏景昀顿了顿,吐出六个字,“夏虫不可与冰。” 第三十八章 只有郑天煜受伤的世界 “他不愿来?” 怡翠楼中,心高气傲的花魁凝冰瞪大了一双美目,肢体动作和面容将难以置信四个字展现得十分充分。 从天下中心的中京城来此,她是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姿态而来的。 即使对郑天煜,她也只是把对方当做进身的阶梯,却没想到施恩给夏景昀这样一个原本看不上的乡野粗人,对方竟然敢不领情? 侍女点了点头,微微缩了缩脖子,生怕姑娘觉得是她没把事情办好,把气撒在她身上。 凝冰没有发作,只是呆呆地坐着,半晌没有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幽幽道:“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侍女想了想,安慰道:“谁能知道夏公子有这样万中无一的诗才呢。” “是啊,谁能想到呢!”凝冰幽幽叹息,自言自语。 “若是我能想到,我还会因为郑天煜那点权力和名声而选择将他赶走吗?” “对!”凝冰忽的声调一高,“错的不是我,是夏景昀!我选择更稳妥的郑天煜有什么错!他夏景昀明明有那样的诗才,为什么不拿出来,他若是亮出来了,我还会选郑天煜吗?他为什么不早早拿出来?” “我没错!错的是夏景昀!错的是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乡野少年,凭什么能有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才华就该是郑天煜那样的贵公子的!” “我没错!哈哈哈!我没错!” 侍女看着一向清冷孤傲的主子这幅癫狂模样,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这下好了,夏公子那头没捞着好,郑公子这头也没了。 说起来,还得怪那郑公子草包了些。 哎,这一趟啊! 真就成肉身布施了。 ...... 江安县学,喧嚣正盛。 “好一句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写尽凄凉,写尽萧索!” “太匆匆之太字,简直传神至极,将那无奈又可惜之情表露无遗!” “我恨啊,恨我为什么写不出此等佳作啊!” “无妨,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自上午起,这一首长短句,便唤起了县学中仅次于文会那日的热闹。 众人纷纷聊着说着,一个学子疑惑道:“这般佳作,到底是何人所作?” “是啊,居然还不署名,换了是我,早把自己的大名昭告天下了。” 徐大鹏也在人群中,面色犹疑,林花院,那好像就是高阳兄昨夜去的那儿啊! 但是为何高阳兄没有署名呢? 是害羞吗?还是怕自己去青楼的事情被人知道了?这也不是什么羞于启齿的事,而是风雅啊! 不过,在友情面前,一向颇爱显摆的徐大鹏竟也没有开口,说出夏景昀的名字。 也正因为他不说,众人的猜测越来越热闹。 “你们说不会是郑公子吧?” “咦,是啊,仲明公子这几日都在怡翠楼呢!” 正说话间,外面一阵叫嚷。 “仲明公子来了!” “郑公子来了!” 郑天煜一袭白衣,翩然走入,如过往一般爽朗大气地跟众人聊着。 在外人看来,文会之后,在温柔乡中舔舐了几日伤口,他又恢复了到了往日的状态。 这时候,一个书生激动上前,“郑公子,那首林花谢了春红是不是你写的?” 郑天煜面色一僵,旋即挤出一丝微笑,“什么,我不知道。” 但这份迟疑,在众人看来显然就是掩饰。 这首诗今日这么火,就算不是郑公子写的,他也不可能不知道啊,这么说唯一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您也太谦虚了吧!” “我就说,仲明兄在那儿待了好几天,怎么可能没有大作呢!” “看来郑公子也被那夏景昀刺激到了,终于拿出真本事了啊!还得是郑公子啊!” “郑公子大才,受我一拜!” 听着众人的吹捧,郑天煜越来越笑不出来,拱了拱手,“来此就是与大家见个礼,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顾众人的挽留,大步离去。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郑公子啊!高风亮节,令人佩服。” ----------------- 江安城中那处宽大的宅院中,州学学正大人正跟几位大儒在院中的水榭中欢饮畅谈,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前几日文会,云老爷子的出现将他们吓了个半死,等到学正来了,赶紧过去求救。 好在学正到底是学正,冷静下来的一通分析就让他们放下了心。 那苏师道跟云老爷子的同窗之情众人皆知,云老爷子多半只是因为苏师道的关系才站出来的。 云老爷子何等显赫身份,怎么可能看得上那种乡野少年,而且那少年穿得破旧,不像是跟云老爷子有旧之人。 等第二天,果然传出苏师道收其为徒的消息,他们便彻底放下了心。 “学正,各位,快看!瞧瞧我拿到了什么!” 一个大儒快步从外面走进凉亭,正在凉亭中饮酒的几人纷纷看向他手中。 他快步冲入凉亭,“出门一趟,得闻大作!学正,各位,请看!” 说着他将抄录的一首诗展露在众人面前。 一个大儒给面子,配合地念诵了起来,其余人饮酒笑着慢听。 “怡翠楼林花院中赠云仙?这什么破名字,写给青楼女子的?”这人立刻嫌弃道。 “看正诗!自古青楼出名篇不知道吗?”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桌旁众人动作微微一顿。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嘶......” 先前不以为然的众人都侧目看来。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来自于一个捏着酒杯,陷入震惊的大儒。 “这首,有望传世啊!” “好一个太匆匆,好一个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些大儒少说都是四十多岁,早已青春不再,这首原本看似感慨美人迟暮的诗也击中了他们的内心。 “有此一诗,谁敢说我泗水文坛这些年几无存进!” “便是在那中京城,也是可以竞逐魁首之作啊!” 一个大儒见机得快立刻起身,朝着学正拱手,“恭喜大人,领袖泗水文坛,孕育此等佳作!” 其余几人暗骂一声狗贼,然后纷纷跟着起身,“恭喜大人!” 州学学正宋彦直捻须颔首,“自是大家都有功劳。有此诗句,也可让我们在娘娘面前,有一番说道了。” 众人纷纷点头,“如此,也无需再宣扬那首自古逢秋悲寂寥了。” “然也!” 众人纷纷点头,哈哈笑了起来。 “老师!各位先生,聊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先前在县学中受了暴击,落荒而逃的郑天煜爽朗地笑着,大步走了进来。 宋彦直瞧见心爱的弟子,哈哈一笑,“仲明,快过来,老师新得了一首佳作,来与诸位先生一起鉴赏一番。” 郑天煜心头猛地一咯噔。 第三十九章 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仲明,你来瞧瞧这首长短句,可能入眼?” 州学学正热情地招呼着郑天煜,郑天煜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走过去,瞧见开头那几个字,便就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忍不住有些眼前发黑。 瞧着郑天煜有些发懵的样子,一个大儒笑着道:“是不是很惊艳?这一首长短句,写尽了春红去,写尽了容颜老,写尽了人生的无奈和凄苦。平实之中,有着让人叹服的功底啊!” “不错,说来也奇怪,这样的诗句,到底是何人所作?有这等才气当日文会为何没见踪影?” “我看看,这题目叫怡翠楼林花院中赠云仙,仲明,我记得你这几日不就在怡翠楼中吗?可有消息?” 郑天煜看着兴致勃勃的几人,木着脸道:“怡翠楼中的消息,此诗是夏景昀所作。” ??? 众人瞬间如被点中了定身穴,不止脸上表情僵硬,整个人都麻了。 瞧着众人的样子,郑天煜心头忍不住生出些报复般的快感。 让你们也来刺激我! “咳咳,其实仔细一看,这首也不是全无瑕疵。” “不错,你看如今已是深秋,还用春红之语,多少还是有些牵强附会。” “终究是淫词艳曲,难登大雅之堂。” “也无怪乎不敢署名,想来也是有羞愧之意的。” “这等既出自青楼,又有感慨美人迟暮的作品,还是不要传到德妃娘娘耳朵里面来了。” 郑天煜抽了抽嘴角,“诸位先生说得有理,学生回房温书去了。” 说完行了一礼,大步离去。 这院子本就是他家的产业,自然有他的房间。 站在窗前,他铺开纸,想借着今日这几度打击,一腔憋闷,作出些什么大作,但无奈连写几首,都不太满意。 直到现在,他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夏景昀的文采,的确已经超出了他可以追赶的范畴。 不是单纯说认真一点,刺激一下,就可以比拟的。 他这一辈子,也不可能写出【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般的句子来了。 “哎!” “大丈夫身居天地之间,当昂扬奋发,何故做此喟叹!” 一个浑厚声音在身后响起,郑天煜转过身,连忙恭敬行礼,“老师!” 州学学正宋彦直走到他面前,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纸上的墨字,拍了拍郑天煜的肩膀,“诗文,小道尔。朝中大员,有几位是那惊才绝艳之辈?”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示意郑天煜坐在一旁,沉声道:“读圣贤书,悟微言大义,得经世济民之法,明为人处世之道,方为治学之根基。如今我们看中诗文,无非是尔等还无治国理政之机,只能以此相互激励而已。但科举之后,真正令尔等分出差距的,并不在此。” “那夏景昀自是有一番诗文才气,但这点才气在今后的政坛之上,并无用处。你自幼生长于官宦之家,待人接物风度卓然,文武双全早已声名响彻一州,为今之计,乃是好好通过科举,步入朝堂,成就一番为君为国的大事,而非执着于诗文之道,坏了心境,反倒是误了大事。” 郑天煜听完,眼神渐渐明亮,起身一礼,“多谢师父开导!” 宋学正捻须而笑,“后日一早,州学学子便要动身回州中,我已经安排了,明日晚间,办一场晚宴,邀请县中名流,齐聚一堂。” 郑天煜点了点头,“可需弟子操持?” “自有下人去办。”宋学正看着他,“届时,我也会邀那夏景昀前来。宴会之上,我会启一场辩论,论当今国朝形势,论德妃娘娘此行之影响,你好好斟酌,届时大放光彩。” 郑天煜微微一怔,“老师,不必如此。” 宋学正摇了摇头,“你我自是知道,些许虚名并不重要,但是无知之人众多,须得教化,你自好生准备便是。图的就是一个念头通达。” 郑天煜知道事不可违,便躬身行礼,“有劳老师费心。” ----------------- 夏景昀在家吃过了午饭,便又出了家门。 随意地来到了一处院子中,夏景昀叩响了房门。 不多时,里面传出一声清脆悦耳又怯生生的声音,“谁啊?” 当听见夏景昀的回答,院门便登时打开,那门栓拔出的响动,就像主人的心情一样畅快。 夏景昀走进院子,看着眼前的姑娘,笑着道:“我现在该叫你胭脂还是叫你云仙呢?” 云仙温柔地为他倒上茶水,“奴家本家姓谢,大名不曾记得,只记得小名,公子若是嫌胭脂太俗,就请公子为奴家取名。” 夏景昀脑海中登时恶趣味般地划过一些,冰冰、圆圆、诗诗之类的名字,“胭脂挺好的,就叫谢胭脂吧,没什么俗不俗的。云仙这个名字,就让它随风散去吧!” 谢胭脂眼眶微红,如小鸟投林,偎进了夏景昀的怀中。 “诶?” 温香暖玉在怀,夏景昀连忙道:“别这样,别这样,我会把持不住的。” 谢胭脂仰起头,“公子为何需要把持呢?” 我不把持一下,你今后就没把可持了。 看着谢胭脂一副“公子请赐做”的样子,夏景昀揉了把圆圆的月亮,过了过手瘾,然后将谢胭脂推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在屋里转了转,“在此间可还习惯?可有还需添置的东西?” “不敢劳公子破费。”谢胭脂开口道:“我准备去看看有何工可做,今早把赎身银两还予公子。” 夏景昀摆了摆手,“那点钱不需要还了,你把我写给你的词贴在门上,怡翠楼的东家高兴疯了,把你赎身的钱都还给我了。还额外给了二百两。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百两,递给谢胭脂,“这钱你拿着。” 谢胭脂自然是不敢收,连连摆手。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给你是有用的。”夏景昀开口道:“你去找一个丫鬟,养在身边,我看你耳聪目明,观察入微,心性也大胆,颇有魄力,就帮我多多搜集一些情报吧,未来或许我用得上。” 谢胭脂迟疑着接过,“但是也用不了这么多。” 夏景昀笑了笑,“你既说了要做我的女人,我又岂能亏待你。怎么,莫非自由了,便反悔了?” 谢胭脂连忙将银票收下,“胭脂此生,对公子绝无二心。” “好了,不搞那一套,你未来若是觉得本公子不是良人,好好与我说,我会任你离开。但在这之前,我不许你有任何背叛!” 谢胭脂重重点头。 “走吧,出去逛逛,采买一些东西,你这屋子陈设也着实简陋了些。” 谢胭脂眼前一亮,欢快地收拾衣裙,跟着走出去。 走了两步,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挽住了夏景昀的胳膊,然后屏着呼吸等着,发现夏景昀竟然没有拒绝,眉眼登时便弯了起来,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夏景昀对这一番小动作自然看在眼里,但他对于男女之事本身就不迂腐,更何况这么漂亮的女人投怀送抱,傻子才拒绝呢。 要不是现在身子确实还虚着,怕出事,也怕伤了本源,他高低得做点什么。 说起来他也纳闷,这都养了十几天了,前些日子感觉好了不少了,为什么这两天又感觉这么虚了呢。 两人就这么走着,俊男美女的组合还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诶,你们听说了吗?怡翠楼出了一首佳作啊!” “是不是那首林花谢了春红?怎么能不知道呢,城里都传遍了啊!” 身边响起的议论让两人都相视一笑,这是独属于两人的秘密。 “这么好的诗,怎么没署名呢?你们可知是谁做的?” “尚不清楚,但是有先生从诗里分析了,应该是一名书生,在青楼之中,遇见一位名叫云仙的年老色衰的姑娘,被对方留下宿了一夜,而后有感而发,留诗相赠。” 夏景昀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但他显然没有意识到传言的威力,一路上,画风越来越偏。 “我听说,有个穷书生去逛青楼没钱,好在有个年老色衰寂寞难耐的姑娘留下了他,睡了一晚,睡出了一首名篇啊!” “听说了吗?有个穷书生去逛青楼,急匆匆地走错了路,去了一个院子,跟没人要的老姑娘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悔得直哭,愤恨不已地写了首诗!” “诶诶诶,新鲜消息,有个书生去青楼,不知道睡姑娘,直接把人老鸨睡了,老鸨不从,他还把人灌醉了,霸王硬上弓,最后老鸨都气哭了,要他赔钱,写了首诗才脱身。” 夏景昀的脸越来越黑,谢胭脂挂在夏景昀的身上,笑得直不起腰。 等他帮谢胭脂买好东西送回家,再徒逞一番口舌之欲后,便带着回了南田巷。 唇齿留香,多少抚平了他心头的一点郁闷。 在路上买了点刚上市的青橘,冲淡了身上的味道,他推门进屋。 晚饭的餐桌上,夏张氏忽然神秘兮兮地道:“你们听说了吗?” 众人一愣,听说啥了? “哎呀,满城都传遍了啊!”夏张氏一脸八卦的样子,“说是有个穷书生去青楼,匆匆忙忙走错了地方,半道上被一个年老色衰无人问津的老女人拽进了院子,灌醉了就办了坏事,第二天写了首诗才得以脱身呢!” 夏景昀夹菜的手一僵:....... 第四十章 鸿门宴 第二天一早,夏景昀便出门去往云府,与他同行的,还有堂兄夏云飞。 “大哥怎么不问问我们去哪儿?” 走在路上,夏景昀看着身边的堂兄,略带调侃地开口。 夏云飞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但令人放心的样子,“二郎不会害我。” “你不担心,家里那几位可担心了啊!”夏景昀笑着道:“恨不得开堂审问,让我老实交代了。” 夏云飞想了想,“都是担心你。” “我自是知晓。”夏景昀嗯了一声,岔开话题,“大哥身体恢复得如何?” 夏云飞嗯了一声,“这些日子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好,一会儿可要认真啊!” 夏云飞挑了挑眉,但还是没开口问。 就像他先前说的,他相信二郎不会害他。 两个堂兄弟一路前行,来到了云府门口。 这几日夏云飞虽然出门极少,但也知道江安城真正惹不起的是云老爷子,看着夏景昀带着他朝云府走去,他的心里有了些猜测,原来二郎是在替云府做事,怪不得动不动就能拿钱回来,还跟那些大人物多有瓜葛。 夏云飞在想着,夏景昀却瞧见了一个熟人。 他快步上前,笑着拱手,“冯大人,早上好啊!” 这位宫装典雅,神色冷傲的美艳女人看了他一眼,出乎意料地没有如先前一般回礼,而是轻哼了一声,径直走了进去。 看上去,好像还有点傲娇? 生气了? 对女人心思并不陌生的夏景昀一眼就看出了冯秀云这番姿态背后的心思,尴尬地笑了笑,看来是知道自己在青楼留下大作的事情了。 耸了耸肩,他转身带着夏云飞朝着大门走去。 虽然已经是熟人了,但是毕竟带了个陌生人,持刀的守卫还是伸手将其拦下,然后命人进去通传。 夏景昀扭头偷偷观察着自己的堂兄,刚看两眼,夏云飞就有所察觉,跟他对上了目光。 “堂兄不害怕?” 夏云飞开口道:“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之有。” 夏景昀竖起大拇指,很快,府中管事出来,恭敬地将两兄弟迎了进去。 “二郎跟此间主人很熟?” “怎么这么问?” “这位管事大人,对你的态度可不像是对普通客人。” 夏景昀笑了笑,“大哥,一会儿你按我说的做,回头我慢慢跟你解释。” “好!”夏云飞毫不犹豫的回答,又让夏景昀心头一暖,曾经独生子女家庭的他,终于体会到了这种兄弟无间的美好。 云老爷子很快出来跟二人见了面,瞧见云老爷子那亲密的态度,夏云飞心头隐隐的忧虑完全消掉了。 后院的一大片空地中,夏景昀走过去,指着不远处的那个老仆,对夏云飞道:“大哥,一会儿就陪这位老先生过过手。” 夏云飞看了对方一眼,眉头一皱,“我不打老人。” 你还真看得起自己......夏景昀抽了抽嘴角,云老爷子的贴身护卫是个什么水准,是用哪个头想能想明白的,“大哥,你最好出全力,不然我怕一会儿我扶不动你。” 夏云飞想了想,点头道:“嗯。” 老仆慢慢走过来,“夏公子,可说好了?” 夏景昀连忙道:“有劳阁下。” 老仆侧身一让,不敢受着一礼,笑着道:“请夏公子放心。” 夏景昀退到一旁,和云老爷子站在一起。 那边老仆跟夏云飞不知道沟通了些什么,夏云飞架了个势,握拳冲了过去,然后被老仆一脚踹飞。 夏景昀放下了心,扭头看着云老爷子,“师父,老师呢?” 慢慢地他面对两人的称呼也变了,叫云老爷子师父,叫苏师道老师,这样不至于叫混。 “他们州学有点事,过去议事去了。” 云老爷子目光看着场中,嘴里却说起了别的,“昨夜郡城那边加急派来的新县尉已经到了,入夜方至,直接便点兵集合,端的是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看来太守也是急了,派了一头猛虎过来。” 夏景昀松了口气,“有这样的县尉,想来安全上不用再担心了。” 云老爷子点了点头,夏景昀又问道:“我方才看冯大人过来了?” 云老爷子嗯了一声,“德妃娘娘抵达之日愈发近了,她来看些东西。另外娘娘新来信了,也对她有嘱咐。” 说话间,苏师道匆匆而返,脸色却并不怎么好看。 云老爷子朝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苏师道冷哼一声,看着夏景昀,“高阳,是为师对不起你!” 夏景昀心头一跳,苏师道愤愤道:“宋学正明日离开,在今夜要开一场宴会,点名让我带着你出场,我担心他会在会场上让你出丑!” 呼......夏景昀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去我家告发了我金屋藏娇的事情呢,“不就是一场宴会嘛,我随老师前去便是。” “你别想得那么简单。”苏师道叹了口气,“你在文会之上,横空出世,力压郑天煜,前日又写出了那等传世佳作,更让人面上无光。他身为郑天煜的授业之师,必然是会想方设法让你出丑的。” 云老爷子也开口道:“宋彦直确非大度坦荡之人,的确有可能行此龌龊之事。” 夏景昀淡定地摆了摆手,“二位师父请放心,他们总不可能使用武力让我给郑天煜磕头认错吧?” “他敢!”云老爷子冷哼一声,霸气又自信。 “那就没事了,只要是正常手段,我都能应付。” 见他如此,云老爷子和苏师道也没多说。 这时候,老仆背着手走了过来,云淡风轻,都不带喘气的。 夏景昀的目光越过他望去,瞧见夏云飞仰倒在地,生死不知。 他神色大变,就要冲过去,老仆却笑着伸手拦住他,“夏公子,令兄无事,不过是脱力了而已,休息一会儿便好。” 夏景昀松了口气,“我大哥的武力咋样?” 老仆微笑道:“令兄的底子打得非常好,虽然在劳工营中有所亏损,但依旧能力不俗,但是蛮力有余,技巧不足,不如让老奴调教些时日,定有进展。” 夏景昀大喜过望,“有劳老先生。” 老仆这一次受了这一礼,“当不起先生之称,夏公子客气了。” 接下来,夏景昀跟着云老爷子和苏师道正经地学了些东西。 上午学书法,包括当下书法的主要宗师名家,各自的风格技巧等等; 下午学经学典籍,主要是当下文坛主要的流派,各自的领军之人之类。 等到申时,教学结束,夏景昀走出房间,来到后院,却只见到了老仆一人。 瞧见夏景昀,对方笑了笑,“夏公子,令兄正在泡药浴,晚上我自会送他回家,不必挂念。” 夏景昀点了点头,郑重致谢,便在院中等着两位师父出来。 云老爷子和苏师道各自稍作梳洗,缓步朝外走去。 “康乐兄,我总感觉来者不善啊。” 苏师道依旧忧心忡忡,但他只是个纯粹的读书人,对于那些蝇营狗苟的伎俩并不熟悉,否则也不会让才学远逊于他的宋彦直坐上州学学正之位,自己反倒成了州学中的边缘人。 云老爷子也眼神凝重,“宋彦直这些年醉心权术,又钻营官场,多半是要为他的弟子找回场子,你觉得郑天煜有什么远胜于高阳的?” 苏师道幽幽道:“除了诗才和书法,郑天煜有什么不是远胜于他?” 云老爷子一愣,笑骂道:“你个老小子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 说着他也在心头暗叹,一个乡野少年,再天才,再厉害,跟人家钟鸣鼎食之家的贵公子,还是差得远啊! 苏师道叹了口气,“好听也没用啊,今晚我们多帮他转圜一下吧,希望别太丢脸。” 云老爷子点了点头,“是啊,走吧,实在不行,我就豁出这张老脸。” “走吧!” 二人跟夏景昀汇合,一行人慢慢朝着今夜宴会之地而去。 名流皆至,权贵云集,一场鸿门宴安静地等待着夏景昀的到来。 ----------------- 感谢【张卫雨最帅】、【左手一只喵】、【暖阳以南】、【文帝诛薄昭】、【青七杠】、【书友20201206093131192】、【metro梦】、【书友20211129223042352】、【混沌世界的武士】、【书友160625095632242】大佬的打赏。 感谢【暖阳以南】、【醉墨心殇】、【书友131003231439808】、【言灵莱茵】、【书友20201206093131192】、【书友20220508144731934】、【书友20221016122446665】、【更新王族】、【午夜甫少】、【軿か鑮】(这ID名,简直绝了)等大佬的月票支持。 (名单太长就不一一列举了,如有遗漏还请谅解。) 另外,弄了个群,放在简介末尾了,设置了1粉丝值的限制,主要是为了防止一些机器人号进来,把本来属于书友的红包全给薅了。 大家只需要随便挑个段落给两个点币就解决了,实在不想花钱的,进群可找管理退红包。 就酱,么么哒! or2!!! 第四十一章 图穷匕见 晚宴就开在州学学正暂住的郑家宅院之中。 萃华楼专门来了大师傅,在厨房掌勺,确保众人都能吃得开心。 但真正能来这儿的,却没几个人关心吃什么,吃得如何。 不过这是必要的格调和体面,人在这个世上的种种行为,都是如此,都需要将自己的欲望和算计藏在冠冕堂皇的言行之下。 哪怕是交易最直白的青楼,姑娘们也需要穿上好看的衣服,来说服对方跟自己一起衤果体。 夏景昀跟着两位师父过来,不过却在门口各自分开了来。 两位师父自有他们的圈子,入厅内看座用茶,寒暄交流; 夏景昀则只能在外面,跟着他这一辈的人厮混。 不过两人都不担心,跟夏景昀接触下来,知道他应付这些都是小场面,他们真正的担心是在一会儿的晚宴之上,虽只是猜测但必然会有的发难。 想到这儿,两人的眉宇之间都多了几分忧色。 夏景昀却仿佛浑然不把二人先前的提点放在心上,乐呵呵地这儿走走,那儿看看。 今夜来此的年轻一辈里,有些人认识他,有些人不认识,有些人心怀敌意,有些人则颇为敬佩,但都没关系,这种粗浅的少年意气,他应付起来简直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一番操作下来,反倒让许多原本心怀敌意之人改观了不少,开始了反思,反思自己的浅薄和误解。 然后,他们便聊起了八卦。 “诶,你们听说昨日传遍城中那首林花谢了春红吗?” “知道啊,诗确实是好诗。听说是那个怡翠楼东家苦于一直没有佳作,无法打响名声,故而找了几个穷书生免费玩,结果有一个书生倒霉催的被分给一个年老色衰无人问津的老女人,书生不从,被灌醉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悲愤交加,还真让他写出了这等名篇!” 夏景昀:....... 你们不愧是读书人啊,编得是要比那些市井传闻有逻辑点。 他脸一黑,赶紧走开。 “咦,那不是前些日子的文魁嘛!” “是他,人家拿了文魁,如今又是苏先生的弟子,今夜这等场合,不管学正大人多看他不惯,也得捏着鼻子请他来啊!” “学正大人为什么会看他不惯?” “你是不是傻?学正大人唯一的弟子是谁?是谁在文会上正面输给了他?” “嘶!这么说,他今夜要被针对?” “不然呢?我甚至都在想,学正大人走就走,为何还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搞一场晚宴,说不定就是专门为了这事儿。” “不能吧,依你此言,学正大人与那村中妒妇有何区别?” “呵呵。” “那你们觉得这一回郑公子会赢吗?” “你这不是废话。除开写诗,郑公子哪一样不是远超过他。” “也是。泗水州第一公子可不是吹的。” 夏景昀没听到这些讨论,他此刻正在跟郑天煜聊着天。 郑天煜十分热情地把着夏景昀的手臂,朝着一帮县中、郡中、乃至州中来此的权贵之子们介绍着,“高阳文采惊人,才貌高洁,雄器伟岸,相识恨晚,诸位,可切莫小觑了啊!” 一帮公子哥不管心头怎么想,都连忙问候。 夏景昀看着郑天煜那张笑容真诚的脸,心头也是有些佩服,果然到哪儿都有能人啊! 不过雄器伟岸这种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托大,朝着众人回礼,笑着道:“我还以为仲明兄就是做东道,礼貌地介绍一下,是真没想到他会如此热情。这般姿态,才真正让我佩服,换做是我,面对赢了我的人,哪儿有这般气度,不禁不生气,还主动为对方说好话。” 说着他朝着郑天煜拱手,“仲明公子实乃我辈楷模也!” 这一拜,让其余众人也只好跟着拱手,“仲明公子实乃我辈楷模也!” 郑天煜深深地看了夏景昀一眼,旋即展颜一笑,“时候也差不多了。诸位请入座吧。” 要说这世上谁最尊崇礼仪,除开需要仪式感来维持自身权威的皇室贵族,那一定是以圣贤为师,以贤良自居的读书人了。 宴会在正厅摆下,没有采用当下流行的围桌而坐,而是摆着一张张案几,分案而食。 大家都很满意,除了上菜的伙计。 学正宋彦直和县令赵鸿飞同坐主位,以云老爷子为首的十余位显贵、大儒在两侧前面分坐,紧跟着他们的就是如郑天煜、夏景昀、曾济民、林飞白等家世或者名声足够大的人,剩余受邀而来的州学优秀学子就坐在了后面第二排。 瞧着人员到位,宋彦直笑着扭头,“赵大人,咱们开始?” 宋彦直乃是赵鸿飞顶头上司家公子的授业恩师,江安县令赵鸿飞压根不敢托大,“宋大人,你安排。” 宋彦直便又看着坐在左手第一位的云老爷子,“老太爷,咱们开始?” 云老爷子淡淡道:“老夫客随主便。” 宋彦直便笑着起身,环视一圈,朗声道:“各位贤达各位俊才,赖陛下之圣明,德妃娘娘之厚德,今日我等在此相会,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实乃一大幸事,来,我们共举酒觞,为国朝贺,为陛下贺,为娘娘贺!” 众人齐齐起身,“为国朝贺,为陛下贺,为娘娘贺!” 夏景昀默默观察着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场酒宴,除开形式有所不同,和过往他经历过的那些酒局没什么本质上区别。 凡是人群聚集的地方,谈论的话题无外乎三个:拐弯抹角地炫耀自己,添油加醋地贬低别人,相互窥探地搬弄是非。 在今夜这样的场合,大家一样说着漂亮话,互相吹捧、恭维、试探,然后默默将杯中酒液倒下,去冲淡那些藏在肚子里的鄙夷、嫉妒或者诅咒。 他这儿,自然也迎来了一些敬酒之人,笑容可掬地说着前途无量、未来可期之类的话。 夏景昀同样笑着将祝福回给了他们,然后同样用酒漱了漱说了假话的嘴。 酒过三巡,寻了个空当,这场宴会的组织者宋彦直笑着开口:“各位,可否听我一言?” 在众人互相提醒下,整个大厅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坐在位置上,看向上首。 坐在云老爷子斜对面的苏师道跟云老爷子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警醒。 宋彦直笑着道:“赵大人,老太爷,各位贤达,这些州学的教授和优秀学子,明日就将返回州城了,遗憾不能亲见德妃娘娘,聆听教诲。但想来身为泗水州人的他们对娘娘此行,亦有着许多想说之言,不如让他们在此畅论一番,以全念想,如何?” 来了! 包括云老爷子和苏师道在内,对今夜之事有所猜测的许多人瞬间心头一凛。 然后不等他们有所反应,捧哏的便立刻站了出来,一个大儒呵呵笑着:“大人所言甚是,但这感念纷杂,总得有个主题,好让大家得以阐发吧?” 宋彦直笑着道:“我们州学学子,读圣贤书,皆以考取科举,为国效力为己任。科举之中,既有诗文,亦有策论。先前文会已考较了大家的文采,不如此番就看看大家经世济民的本事吧,当着赵大人这等父母官和诸位乡贤当面,展示一下自己对于国政之理解。” 他目光扫向众人,掠过夏景昀的脸,笑着道:“不如,就以德妃娘娘此行对国朝之影响为题,大家辩论一番,日后传扬出去,亦是一番美事,大家意下如何啊?” “甚好!甚好!” “不愧是学正大人,此议高屋建瓴,别开生面,定将是我泗水州文坛的又一盛事!” 那几位大儒纷纷附和,一逗一捧,大有三言两语就要将这个事情敲定的态势。 宋彦直颔首微笑,“既然都没有意见,那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愤愤打断,“我有意见!” 第四十二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众人循声望去,接着不少人便露出了果然的表情。 苏师道按着桌子,苍老的面容上尽是抗拒与不满,“德妃娘娘省亲,那是陛下钦定,中枢部署,岂容我等说三道四!” 云老太爷暗自松了口气,他还真怕苏师道不管不顾地说出些不好收场还容易掉份儿的话,好在这位年轻时一言不合就喊着拔剑决斗吧的老友年纪大了,这心性终究是成长了些。 众人听了他的话,也觉得有些道理。 妄议国政,那可是最坏要杀头的大罪。 一个大儒哈哈笑道:“哈哈,子成兄多虑了,学子议政本就是国朝优待,昔年仁宗昭皇帝曾下诏,国子监及各州州学每季度可组织学子议政,纵论朝堂得失,还令朝中六部尚书旁听,了解施政之得失,更是亲自去旁听了第一场,被时人赞为明君风度。而后此举一直流传至今不曾取缔,何忧之有。” 宋彦直却摆了摆手,做出一副公道样子,“子成之言实乃老成持重之语,仁宗皇帝当年的确有过这般举措,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亦非天下中心的国子监,哪有那么多优待。” 正当众人以为自己猜错了的时候,宋彦直摆了摆手,“既然这样,那就不谈别的,就谈谈娘娘省亲能带来哪些好处吧,这总不会出错。让咱们这些未来的国朝官员们也都尝试一下,少做空谈,多想实务,站在中枢的角度思考问题,未来在策论之中,也好为我泗水州文坛扬名立万,大放异彩!” 说完,他望着苏师道,“子成兄还有何顾虑?” 苏师道张了张嘴,重重一叹,然后恨恨喝了口酒,看了云老爷子一眼,意思很明确,该你了!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弟子! 云老爷子微微扯了扯嘴角,你不递这眼神还好,这么明显地一递,你说我是接不接啊。 搞得好像我们俩串通好了一样。 但云老爷子还是开口了。 因为他是夏景昀的师父,他白嫖了夏景昀的名声,白得了这么好的一个弟子,怎么可能看着他这么被人欺负! 至于说什么失了体面,落人口舌...... 那又算个屁! 他沉声开口,“老夫也认为不妥!” 大厅之中,瞬间一片寂静。 原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大儒们不说话了,自信惬意地捻着胡须的手也老老实实放下来了。 以赵县令为首的事不关己的权贵们高高挂起,眼观鼻鼻观心,专心看着桌上的菜里到底藏着萃华楼什么秘方。 然后在心里默默骂着宋彦直,你个狗东西,算计别人就罢了,居然算计到我们头上来了! 这时候,再傻的人也明白过来,这哪儿是一场单纯兴之所至的辩论。 宋学正也收起了一直的笑容,正色道:“老太爷,您有何指教?” 云老爷子端坐在位子上,目光沉沉,“宋大人,你是州学学正,安排州学学子之事,是你分内之责,我等无权过问。但今夜场中,不止你州学学子,还有各方俊才,他们就无需参与这事了吧?” 宋学正干笑两声,“今夜在座的,都是俊才,未来何止一州学学子,岂有不共襄盛事之理。” 确认了对方的想法,云老爷子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看着宋学正,“子成兄新收的高徒夏景昀,起于乡野,不过略有薄名,也能与州学学子等量齐观?” 对比起真的就是“皓首穷经”的苏师道,云老爷子毕竟是教出过一品皇妃之人,这些年的眼界阅历自不相同,并未像苏师道那般无能狂怒,而是给宋学正出了个选择题。 你要是想让夏景昀参加这场辩论,给你弟子找回场子,那就得答应夏景昀今后进州学。 你若不答应,那我自然也就有理由让他不跟你们掺和,不受这屈辱。 你若是答应了,科举大事在前,夏景昀本身在策论之上还未有积累,输了也就输了,算起总账来也算是赚了。 毕竟夏景昀现在还背着罪人的身份,今后即使平反了,宋学正真要抓着这点做文章,可能也会有波澜。 宋学正心思急转,也明白了云老爷子的想法。 他心头大定,不就是一个州学学子之位嘛,本身到时候他也不大能拦得住,现在为自己的得意门生通达念头,重塑信心才是正事。 “老太爷这是说的哪里话,子成兄才学世人共知,他的高徒,能到州学求学,是我州学之幸,我等自当扫榻相迎,何来拒绝之理。” “那我没话说了。” 云老爷子淡淡回了一句,然后远远看了夏景昀一眼。 他不知道夏景昀能不能体会到他的想法,希望这位好徒儿不要因此与他心生嫌隙吧。 入州学之事定了,今夜的事情忍忍吧,输了就输了,谁也不会因为你没在治国理政之事上输给了一个官宦世家出身之人而看不起你。 来日方长,慢慢学吧。 见事情谈好,赵县令等人就像是从水里躲着的鱼儿,终于敢浮上水面呼吸了。 场中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宋学正笑着道:“既然大家都没别的意见了,那咱们就开始?” 像他们这种辩论,都是有固定流程的,所以也无需提前组织。 就在这时,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却开了口。 “宋大人,各位,我有一言。” 众人循声望去,竟然是夏景昀。 “高阳!此间没有你说话的份儿,速速退下。” 苏师道生怕夏景昀为了害怕失败,说出些什么掉份的话,那可是比在比试中落了下成后果更严重的事,于是赶紧故作严厉地斥责。 “诶!子成兄,我们就是要让人畅所欲言嘛!” 宋学正却没让苏师道得逞,笑着打断,维系着风度不凡的上位者气度,“你就是夏景昀?端的是一表人才。你有何事,直说便是。” “大人谬赞。”夏景昀拱了拱手,“学生想着,既是要共襄盛举,又要成我泗水州文坛雅事,向众人展露我泗水州学子不仅风雅不凡,更是有经世济民,治国理政之实力,何不令在场众人都将想法写成文章,而后从中评选出十份最优之文,编订成册,才能留下可传后世之记录啊!” ??? 众人的脑门上飘起大大的问号,这夏景昀脑子被门夹了? 还要装订成册,这岂不是让他被钉在耻辱柱上吗? “这夏景昀果然有几分急智啊,这样不在众人面前念诵,他就可以不当众出丑了。而且,等时过境迁,他今后还可以巧舌如簧,说自己就是被学正打压,故意不挑选他的。那时候,谁知道他写了什么啊!” 场中脑子转得快的,立刻就识破了夏景昀的“险恶用心”,一番分析让旁人恍然大悟,看向夏景昀的目光也悄然变了。 好家伙,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心眼子这么多。 宋学正也在刹那的疑惑之后,反应了过来,心头冷笑,“此言甚是有理,将诸位俊才之金玉之言记录成册,才方便传播与保存。然我众人齐聚,岂能就交个纸稿便算了,这样吧,大家先自行来写,而后择人一一念诵,让诸位之大作皆能传诸众耳。” “不可!”夏景昀下意识地露出惊惶,旋即反应过来,喉头滚动,收缓语气,“学生是觉得,此间学子数十,若一一念诵恐怕太过耽误时间。” 一个大儒哼了一声,“这又不是什么长篇大论。一人一篇,不过杯酒之事。你不必管了。” 宋学正捻须微笑,“另外,为了公正避嫌,赵大人,可否麻烦你来为诸位俊才评选?” 看戏看得乐呵的赵县令一愣,我就来吃个瓜,怎么还吃到自己身上来了。 但他瞥了一眼端坐不动的郑天煜,心头暗叹一声,脸上笑着道:“荣幸之至!” “赵大人进士出身,又是一县父母官,为政之道乃此间最高,更不认识大家字迹,诸位请将姓名写在卷左,而后折叠,如此便能保证绝对之公平公正。” 如此一来夏景昀精心谋划的退路便尽数被堵死。 宋学正笑容满满,看着夏景昀,就如同吃定了老鼠的猫,“夏景昀,你可还有意见?” 夏景昀一副如意算盘落空的样子,如遭雷击,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失魂落魄地拱了拱手,踉踉跄跄地回了座位。 很快,便有小厮撤下众人桌上酒食,摆好笔墨纸砚。 瞧着这利索劲儿,苏师道心头冷哼,要说没有提前准备,谁信啊! 但是,现在已经没办法了,只能听天由命,自求多福吧。 “各位,以一炷香为限,落笔吧!” ----------------- 感谢【无尽火域参上】、【腻歪君】、【loonqd】、【北凉五五开】、【廢物販賣機_】的打赏支持。 or2 ! 第四十三章 一篇雄文的诞生 大厅之内,一帮年轻人正奋笔疾书。 其余众人都趁机撤出了大厅,在外面的院子里闲逛着,只留了几个人在里面,防止喧哗和闲聊。 整得跟考试一样。 事实上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酒宴为何非要整这一出,甚至他们已经知道了结局。 他们就像是提前看过剧本的客人,坐在观众席上,戏谑着,冷眼旁观着戏台上的进展。 “你看那夏景昀,还跟那儿奋笔疾书呢,莫不是觉得自己还能有戏?” “垂死挣扎罢了,你还指望他在这上面有什么独到见解不成?” “别瞎说啊!我可不指望。我跟他不一头!” “别搞得那么紧张嘛,他又不是犯人。再说了跟他一头,说不定能让云家老太爷高看你一眼呢?嘿嘿!” “做梦吧,刚没看到么,老太爷对他可没什么特殊感情,只不过为了好友,帮忙试着拦了拦,没拦住也就算了。” ...... 那边聊着,整个场中最为焦虑的两个老人也远远站在一旁说着话。 苏师道叹了口气,“你是对的,你要是贸然拦下这个事情,既是难免暴露,二则人家说得那般冠冕堂皇,你要强行阻拦,多少有些师出无名。” 云老爷子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气得骂我一通呢!” “你当我还是年方弱冠的愣头青吗?”苏师道翻了个白眼,旋即又微微摇头,目光看向灯火通明的大厅,“但是,他却真的是年方弱冠,年轻气盛啊!” “对我有点怨愤都是小事,但就怕他遭受打击,或者对强权心生愤懑,一蹶不振啊!” 苏师道马后炮般地遗憾道:“早知道这些日子,你就多教他些国朝大事嘛!我对那些又不是很懂,结果你非要去弄你那点破字。” 云老爷子嘴角抽了抽,理直气壮,“你以为我就知道多少?” ...... “宋大人,你是真的有魄力啊!就不怕得罪云老太爷?” 江安县令赵鸿飞和学正宋彦直一起,负手而立,目视厅中,轻声开口。 宋彦直当然听得懂他的话,呵呵一笑,“这不没有得罪嘛。” 赵鸿飞扭头看着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明府大人的意思?” 宋彦直依然笑容不变,“都是为了仲明好就行。” 赵鸿飞颇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那一会儿我可需.......” 宋彦直摇了摇头,“赵大人,莫要以为文会上那点意外就能够代表什么,仲明依旧是整个泗水州最出色的年轻人,这等小事,何须再用什么下作手段。” 听着宋彦直正义凛然,信心十足的话,赵鸿飞连连称是,心头却鄙夷道:你他娘的今晚这个手段还不下作嘛? 外面的众人聊着,并不觉得时间难熬。 而里面的众人更是在不知不觉中,一炷香的时间就过去了。 当一声锣响,众人停笔。 好些正写到兴头上的少年郎那一脸惊愕又遗憾的表情,时间到了? 这有一炷香的时间?这就是你说的半个时辰?你们没骗我? 可惜他们没有镜子,否则就能看到他们的表情,像极了那些曾经在床上偶遇,又离散的姑娘在他们飞速完事之后的表情。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当时的他们积极主动,兴致勃勃,通过了面试,却没通过比试,于是一段情缘,譬如朝露,见光散尽; 此时的他们,则是被赶鸭子上架,去聊什么家国大事,一旦开始,又想借着手中的笔去满足一颗少年人争强好胜的心,但注定了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只会是陪衬。 只能说,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 众人将卷左写着的名字折好隐藏,一个大儒负责挨个收卷,然后捧着一摞二十多张纸来到了台前。 宋学正笑着道:“先劳烦向大家念诵,而后再交给赵大人选出十份吧。” 这就要行刑了吗? 许多人心头一动,目光在郑天煜和夏景昀身上转来转去。 郑天煜依旧气度从容镇定地坐着,不论是先前的争论还是刚才的写作,以及接下来即将到来的褒奖,仿佛都不能惊起他面上平湖的波澜。 他就像天上高飞的鹰,偶尔落在燕雀群中,却不改其志,永远心向万里。 至于夏景昀。 嘁! 坐在那儿,坐没个坐像,身子松松垮垮,还毫无姿态地揉着发酸的手腕。 就写了这么点字,至于嘛! 果然是乡野之人,粗鄙! 夏景昀的对面,两个坐在后排的书生在那儿窃窃私语,“你看那夏景昀,竟然还笑得出来。” 另一人不屑道:“不笑还能哭吗?多半是破罐子破摔了。” 说话间,上方的大儒已经开始高声朗诵起了学子们的文章。 “德妃娘娘省亲,乃陛下爱护妃子,维系后宫安稳之举。俗语有言,家和万事兴,家不和万事废。陛下坐拥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若后宫争执邀宠,精力耗尽,岂有余力治理朝堂,不如令妃子各自轮流省亲,既可减缓后宫之争执,又能营造小别胜新婚之蜜意.......算了,大人,我念不下去了。” 厅中登时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先前那两个书生中的一个也推了推身边人,“你听听,哪个蠢货写的,还家不和万事废。还营造小别胜新婚!哈哈哈哈!仲远兄,你怎么不笑啊?” 身边人绷着脸,“我觉得这么肆意地嘲讽他人是不礼貌的!” 宋学正也有些脸黑,摆了摆手,“此等陋作,不必念了,何人所作?” 大儒翻开名字,“州学学子,建宁郡江航,字仲远。” 下方那个书生一愣,“仲远兄,你写的啊?” 那人黑着脸,“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库库库!” 台上大儒换了一张,又继续念起。 但这年头,信息极不通畅,多少读书人压根就没怎么接触过政务,甚至书都没读过几本。 此刻写出来的东西,都有种皇帝用金锄头挖地的淳朴。 而这,也恰恰是宋学正他们的底气所在,更是苏师道等人的担忧所在。 夏景昀虽然才学出众,但见识太少,甚至从未接触过为政为官之事,如何写得出自己的见解! 甚至还不如这些州学的优秀学子,毕竟人家在州学之中,平日里多少也有些议论,师长也会教授一些知识,偶尔还能参加一些有贵人参加的聚会,虽然都很粗浅,但总归有些启发。 一连五六张啥也不是的稿子之后,终于有一篇稿子,写到了安抚泗水州,宣扬皇威上面。 而渐渐的,水准也慢慢上来了。 尤其是曾继明和林飞白等人的文稿,多少也能有那么几分可取之处。 毕竟收稿子是从前排往后排收的,后排的整体素质的确是赶不上坐在前排这些位。 宋学正也松了口气,若是今夜都是前面那种稿子,他这个州学学正不说当到头了,名声也是臭了。 现在勉强够格,终于可以放下心,只等郑天煜和夏景昀之间的高下立判,今夜这场戏,就算圆满了。 场上念文稿的大儒已经换了一个,他伸手拿起接下来的一张稿子,扫了一眼,笑着道:“哟,这张写得多,让我们一起听听写得怎么样。” 【凡治一国,纷繁杂乱,然究其根本,不外四者:曰政事、曰财货、曰兵戈、曰文礼。】 【攻取一地,兵戈行之,驱其束手;政事继之,匡其有序;财货利之,使其安乐;而后文礼教化,令其同文同言,同礼同仪,于是心慕王道,身向中枢,经年日久,上下皆安。】 【泗水一州,处西南之地,非化外之邦,承沐皇朝教化数百年,然今乱匪蹿行于野、山贼不绝于道,士绅心忧、百姓困苦,所赖天目如炬,中枢清明,临机不坐视其乱,仁怀不放任其困,防微而杜渐者也。】 【德妃云氏,出于泗水,上承皇恩,下抚皇子,奉皇命而归乡,临泗水以施恩。合皇朝崇孝之宗旨,解中枢虑边之烦忧。乃不二之选。】 【随行之中,必有披坚持锐之军,奋起长戟,缉盗镇匪,扫一州之贼寇,平其危殆,此兵戈也; 必有通晓政务之士,殚精竭虑,肃贪清腐,除一州之弊政,还其清明,此政事也; 必有富商巨贾之属,贯通南北,勾连东西,繁一州之商贸,兴其百姓,此财货也; 必有如吾等知书达理之人,大兴文事,广宣德政,兴一州之教化,抚其民心,此文礼也。】 【娘娘聪颖贤达,统揽诸事,携皇恩浩荡,施雷霆雨露,此行之后,必有政通人和,全境清平,商贸大兴,安居乐业,百姓之困顿消,中枢之忧立解,而天下遂定矣!】 缓缓念完,场中已无半点声音。 第四十四章 惊人的反转 场中的安静,来自于震撼。 对于绝大多数的学子而言,震撼来自于那些超越他们认知,让他们瞠目结舌的言论。 而对于部分知晓一鳞半爪内情的,如赵县令等人而言,则是既觉得信服,又觉得醍醐灌顶。 结合着那些内情,在心头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至于这一篇雄文是谁写的,那还有疑问吗? 州学学正捋着胡须,脸上渐渐泛起笑容,有弟子如此,面上有光,面上有光啊! 赵县令心头也是忍不住感慨,原本只是因为郑天煜的父亲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故而对其毕恭毕敬,但现在来看,还真跟那些只靠着父辈余荫的二世祖不一样,这是真正有真才实学的啊! 苏师道和云老爷子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没办法,这确实是没办法!夏景昀必输无疑了。 甚至文中提到的好些观点,是身为德妃父亲,还跟德妃亲自通过信的云老爷子都没想到的。 这郑天煜确实出众啊。 但二人的心胸磊落,虽然郑天煜赢了,自己弟子输了,对方找回场子的想法得逞了,但是却对郑天煜没什么怨愤,甚至还有那么几分得见良才,国朝幸事的欣慰。 只是苦了夏景昀了,不知道一会儿他的文章要输得多惨。 “不用看了,此文当为今夜魁首!” “首辅之姿,对政务有此等见解,绝对的首辅之姿!” “今夜之辩有此一文,足以声名鹊起,名传各州!” 几位大儒也卖力地夸了起来,其中当然有这篇文章的确很好的原因,但那是客观的。 决定他们主观夸与不夸的,还是因为这篇文的作者是他们这头的。 宋学正装作不知,笑着道:“诸位说得不错,像这等文章,愈发让老夫好奇是何人所作,子定兄,快打开看看,让我等瞧瞧是哪位英才。” 那位大儒笑着道:“这还用说.......卧槽!” 一声脱口而出的惊呼过后,他的笑容陡然凝固在脸上,因为,眼前的白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 夏景昀! “怎么了?”宋学正还没意识到不妙,只当这曹子定的戏也太过了些,开口问道。 那位大儒艰难扭头,看向夏景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玩世不恭的笑脸。 众人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然后心头陡然一惊,耳畔便听得他的声音,“此.....此文......作者,夏......夏景昀。” 轰! 场中登时如炸开了锅! 议论声嘈杂得比起街头菜市场的还要大。 给人心理冲击最大的,往往不是单纯的强悍,而是反差。 圣洁的仙子是陋巷里最低贱的暗娼; 平日不苟言笑的威严将军,是女王游戏中那个卑贱的男奴; 辛辛苦苦难得休息的劳工干着最多的活儿,只拿得到最少最可怜的工钱; 还有就是夏景昀这样所有人都认定的失败者,以这样一种强悍的姿态完成了反杀! 在这之前,谁都以为夏景昀会是最惨的那个,甚至有充足的理由可以论证他会成为很惨的那个。 但是他不仅没有最惨,还写出了这样一篇高屋建瓴,鞭辟入里的分析,还让人称赞有首辅之姿! 赵县令的脸上是藏不住的浓浓震惊,他甚至觉得神奇,这个小子,从劳工营到现在,几乎每一次都总能让自己惊讶。 有巧思、有文采、现在连治国理政的才干都有,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啊! 同样的念头出现在苏师道和云老爷子的脑海。 赢了? 居然能赢? 宋学正如遭雷击,傻在原地,然后脖子僵硬地扭头看着自己的爱徒。 郑天煜还是那么不动如山地从容坐着,但在外人看不到的衣袖中,双手死死握拳,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憋屈,但他也很无奈。 他有什么办法?让那位大儒不要念了?还是让后面的人不要夸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即使在念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但他还是只能乖乖坐着,听着众人的夸奖,仿佛一声声的嘲讽。 宋学正在瞬间的不满后,也渐渐明白了过来,不止如此,他明白得更深。 夏景昀先前那一番发言和被自己驳倒的操作,实际上都挖好了坑,等着自己往里跳,然后还装作计划失败的模样。 小小年纪,好狠毒的心机! 这等阴险小人,枉为读书人! 宋学正咬牙切齿地看着夏景昀,没想到夏景昀也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站起。 然后迈步来到正中,双手振袖,朝着宋学正和诸位大儒行了一礼,“学正大人,诸位大儒,学生在此,向诸位致歉。” 众人:??? “先前文会之事,我本以为诸位心胸狭隘,徇私情而不顾公道,如被权势压弯了脊梁,又像被利益遮掩了心智,蝇营狗苟,颠倒黑白,当不起州学之重,撑不住大儒之名。” “然今夜一观,诸位实是光明磊落,毫无私心,那一句句夸赞,出自你嘴,甜入我心,似春风化雨,如杨柳轻拂,学生彻底改观!” “诸位之高风亮节,当得起一声大儒!对得起读书人的脊梁!” 他朗声高呼,“学生,佩服!” 从宋学正到几位大儒,那脸色瞬间涨红成了猪肝色。 他们此刻也体会到了刚才郑天煜的憋屈。 他们能说什么?能反驳吗? 甚至他们比起郑天煜还要惨,夏景昀方才那一番我本以为,几乎算是借着名头指着鼻子骂了,但他们却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的每一句话,都想一记响亮的耳光,使劲拍打着他们的脸颊,将他们抽得满脸通红。 库库库......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憋不住笑,整个场中就跟提前几千年发明了拖拉机一样,到处都是库库库的声音。 憋了好一阵,宋学正才艰难开口,涩声道:“不必多礼,我等读书人,自当正气凛然,不徇私情,秉公直言,都是分内之事。” 夏景昀啧啧感慨,要不说人家能当学正,这些黑了心的大儒只能当狗腿子呢,瞧瞧人家这脸皮。 就在他准备撤下来之际,苏师道却又站了出来,“高阳说得是,学正、各位同僚,我也需要向你们致歉。” “先前学正大人提议此事时,我还多有阻挠,现在看来,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们不是那种利欲熏心,巧舌如簧只为图一己私利之人,更不是那种攀附权贵、阿谀奉承之鼠辈,尔等之高风亮节,吾今日始知。惭愧!惭愧!” 说完苏师道也是振袖一拜。 如果说方才夏景昀的话是诛心,那现在苏师道的话就是将心直接碾碎,外加鞭尸了。 都几十年同僚了,谁不知道谁啊! 用得着你在这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咳咳,子成这话客气了,客气了。” 宋学正被这师徒联手邦邦两拳砸得七荤八素,脑子也有点发懵,话都有些抖落不清楚了。 夏景昀笑看着那位念诵的大儒,“学生打扰了,先生请继续。” 大儒:??? 还要继续?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宋学正。 宋学正尬笑两声,“我看今夜天色也不早了,剩余的文稿,不如就交予赵县令评判,改日装订成册,发到诸位手中,如何?” 夏景昀冷笑一声,还没开口,一个浑厚的嗓音响起,“那怎么行,老夫还等着听诸位的大作呢!速速念来!” 云老爷子一副兴趣极大的样子,豪迈开口。 ----------------- 感谢【书道乄燕帝】、【奈何缘浅oッ】、【青七杠】、【剑域主宰】的打赏支持。 第四十五章 县令下注 念稿的大儒站在中间,带着满心的不愿,扭扭捏捏地念起了后面的文稿。 【余尝闻忠孝之义,思之至深。以为忠者国之所倚,孝者国之所仗。然忠不可以令而行,孝可以身而教。】 众人听了这开头,便齐齐神色一凛。 郑天煜的来了。 【盖娘娘之行,以省亲之名,全孝道之义,繁繁百日,迢迢千里,万众可见,天下瞩目,岂有效而仿之之理。于是,子孝父、女孝母,孝义充乎泗水一州,天下自可无兵而安之。】 ...... 【另有娘娘所行弥远,所耗弥巨,何也?愿以此而布天威也!泗水州地处偏远,何曾见禁军神威武、何曾见中京人物、何曾见帝都风流。今观其雄,察其高、感其妙,方知倾覆不过一念,兴盛只在一言。于是,畏乎其雄而束其乱行,慕乎其高而激其壮志,知乎其妙而引其向往,而后异心顿消而一州遂定。】 ...... 不得不说,郑天煜的确并非浪得虚名,若无夏景昀的文章,此文确能当之无愧地拿到第一。 而且那种忠孝礼仪,虎躯一震,八方畏服的言论,也更符合当下读书人的论调。 但有了夏景昀深入浅出又鞭辟入里的文章珠玉在前,郑天煜的这篇文章,就显得既不够高远,又不够犀利。 在懂行之人看来,那就是真正的治国干才,和翰林院中舞文弄墨的锦绣文人的区别。 那些大而化之的套话,就好比一个用脂粉华服堆砌起来的婀娜女子,只可糊弄一下没见过女子的人,难入真正的行家之眼。 就算是不懂行的人,也总觉得不如先前夏景昀的论点那么清晰,那么令人信服。 这种不如,让宋学正等人完全不敢厚着脸皮,再来鼓吹郑天煜的文章。 念完了郑天煜的稿子,这顿晚宴的“最后一口菜”就算吃了下去。 只不过这本该是镇场子的大硬菜,却成了饭后的小甜点。 于是,整个宴会在东道主颜面丢尽,二师一徒大获全胜之后,草草收尾,留下了无数的谈资。 “舒坦!太舒坦了!” 回去云府的路上,苏师道大笑出声。 云老太爷瘪了瘪嘴,“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不要这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你不懂!”苏师道脸上笑出了层层褶子,“这些年我在州学里早就看这帮小人不惯,偏偏无可奈何,今日看着他们吃瘪,实在是舒坦!” 云老太爷哼了一声,“那又不是你的本事!” 夏景昀连忙道:“都是老师教导得好。” 苏师道也得意道:“那又如何,我有这么好的弟子,他们有么!” 云老太爷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赶紧走吧,跟谁没有这么好的弟子一样!” ...... 赵县令回到府上,家中正妻连忙迎了上来,一边为他揉着肩膀,一边询问起晚宴的情况。 赵县令微闭着双目,脱了靴子,双腿惬意地架在另一张椅子上,“你收拾一点礼物,明日亲自送去南田巷,具体地方,我会交待管家。” 妇人面露疑惑和不解,南田巷?亲自去? 身为一县之尊的夫人,值得她亲自去的人,怎么会住在南田巷? 赵县令淡淡道:“怎么停了?” “哦!”妇人连忙重新按起来,然后道:“夫君,为何要去南田巷?届时我怎么说才好?” 赵县令开口道:“南田巷有一户新来的人家,他们家出了一个很出色的后辈,你家老爷我也要去巴结一二。” “夫君就是太谨慎了,区区一个后辈,哪儿值得你如此纡尊降贵啊!” 妇人笑道:“若是这是郑公子那等俊才还差不多,一个陋巷小子,何德何能。” “何德何能?”赵县令冷哼一声,“你口中不可一世的郑公子已经被对方连续两次踩着脸上位了。他引以为豪的学识文采、官宦底蕴,在人家面前,仿佛天壤之别,被人家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今夜宴会之上,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此人有入中枢辅政之姿!” 他坐起身,转身看着目瞪口呆的夫人,严肃道:“明日你去,万不可跋扈大意,真要得罪了对方,兴许未来就是我们赵家的大祸之源!” 夫人吞了口口水,涩声道:“夫君放心,夫君放心。” 同样的对话,在诸多县中士绅的家中上演。 比起先前单纯的文会文魁,此番夏景昀在政论上的见解,补足了他成为一个官僚最大的短板。 前途,立刻开始远大了起来。 再加上通过苏师道搭上了云老爷子这条线,未来很可能获得德妃的支持。 一通分析下来,就只有一个结论,速速巴结! 至于说会不会恶了郑家。 我们县城出了个这么厉害的人,我们去恭贺一下,完全说得过去嘛! 消息也顺着飘进了一处客栈的小院中。 冯秀云听着侍女绘声绘色地转述着消息,心头掀起惊涛巨浪。 他还懂这个? 他还有什么不懂的? 也是,他还懂去青楼写诗呢! 想到这儿,冯秀云莫名又多了些烦躁。 你就不能当个好人吗? 想到这儿,她哼了一声,“别说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然后,在侍女似笑非笑,满是玩味的表情中,她红着脸起身,“天不早了,我去洗漱歇息了!” 郑家在江安县的宅院之中,府中下人走路都是屏息凝神的。 谁都知道,今夜的主人,不可能有好的脾气。 书房之中,郑天煜和宋彦直对坐着,各自无言。 沉默了许久,宋彦直沙哑开口,“仲明,此番是老师大意了,未曾想那夏景昀竟有那般本事,害得你也丢了脸面。” 郑天煜连忙站起身来,“老师此话,学生愧不敢当,切莫再说。” 他摇头一叹,“此事症结,终究还是在我,若我能做出比他更好之论,又怎会连累着老师和诸位先生遭其当面折辱,终究还是技不如人了。” 他叹了口气,“想我出身官宦之家,多从父亲学习政务,未曾想在见识之广博,立意之高远,统筹之周密上,竟输他那么多。” 他转过身,神色也难免有些苦涩,“老师,你说,他真的是个偏居乡野二十余年不曾出的书呆子?这世上真有这样足不出户而知天下事的神人?” 宋彦直想了许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是啊!我们就不知道,甚至若非不是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都不敢想!”郑天煜笑着道:“我们输得不冤啊!” 宋彦直长叹一声,“是啊,输得不冤啊!” 郑天煜扭头望着窗外,夜色深沉,将无数本就藏在暗处的阴谋藏得完全看不见。 他眯起眼,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若是让夏景昀听到两人的聊天,可能会告诉他们,你们不是输给了我,是输给了时代。 在我那个故乡,升斗小民说起国家大政方针来,那都是头头是道,个个都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喝酒之前,我是世界的;喝酒之后,世界是我的。 二两白酒下肚,纵贯古今,统揽中外,吹得自己都信了。 说起权谋机变肯定是比不上那些老狐狸,但要说起见识之广博,对不起,你当朝首辅都不一定赶得上我们一个车夫。 但这些话,他也只能藏在肚子里。 此刻的他正跟着云府的护卫,朝着南田巷的家中走去。 回了家,众人已经各自回房,夏景昀轻手轻脚地洗漱了一下,然后也钻进了被窝。 在床上,跟浑身是伤的夏云飞聊了聊今天操练的情况,夏云飞表示受益匪浅,明天还要继续,夏景昀对他报以崇高的敬意和衷心的祝福之后,倒头就睡着了。 虚的人总是急需睡眠的。 第二天一早,补了一夜瞌睡的他打着哈欠起来,看着院子里忙活的家人们,乐呵呵地打起招呼,“早啊!” 父亲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 ??? 夏景昀下意识地觉得有什么不对,然后,很快,早餐的饭桌上,夏恒志便开口了,“高阳,你平日里神神秘秘,早出晚归,我们也不说你什么了,毕竟你能挣到银钱,还向我们保证了不会去为非作歹。但是你为什么要把堂哥也拖下水?” 夏恒志的语气瞬间一重,“你知不知道昨日你堂哥被抬回来的时候,那凄惨的模样,你伯母差点当场就昏了过去!你知不知道!当初在劳工营,他都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吃饭都拿不起筷子了!你伯母一边喂饭一边抹泪,你一个做弟弟的于心何忍!” 夏恒志的语气十分不善,但这也是一种姿态,和对夏景昀的保护。 自己好好教育了,兄长一家也说不出什么,也不好再多教育。 两家人在一起过了大半辈子,许多东西早已经摸索出了成熟的模式。 夏云飞面露无奈,觉得对不起二郎,连忙道:“二叔!我与你说了,真不怪二郎,是我自愿的,而且那位老先生是高人,愿意指点我一二,我求之不得呢!” “定远!你还护着他!” 夏恒志沉声道:“我虽不懂习武,但你拜师学艺,可曾交过束脩?那人可有名号?你既未交钱,又不知对方身份,对方又将你打得如此凄惨,你觉得这是拜师学艺吗?” 夏李氏在一旁柔声道:“高阳,你这一日日的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大家也只是担心你。” 夏景昀哭笑不得,心头觉得既温暖又好笑。 莫名想起了那句话,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但没想到换来的确是担忧和怀疑,既然这样,我摊牌了。 “其实没那么复杂,大哥确实是去学艺了,江安云府府上的护院头头,看在我的面子上,愿意指点大哥。这不昨天我就将他带去了嘛!” 云府? 人的名树的影,江安云府几乎是每一个在江安城生活过的人都听过的地方。 一屋子人四个大人面面相觑,夏宁真则美目亮起,带着几分少女的好奇。 夏云飞诧异地看着弟弟,目光询问:这是能说的? 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云府?云府的护院头头还看在你的面子上教定远武艺?” 伯母夏张氏一脸质疑之色,“你咋不说县尊大人也是你好友,改天让你父亲也去做个书记呢?” 夏云飞叹了口气,以他昨日所见,二郎怕不是吹的,母亲多半又要吃瘪了。 夏景昀心头一动,笑着道:“这个倒是个路子,但是我跟县尊还没那么熟,改天问问。” “嘁!”夏张氏哼了一声,“高阳啊,你自是聪慧,但这说假话空话的习惯可不好,当初我们在万福县几代家业,都跟县尊大人搭不上几句话,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正说着,院门被人叩响。 “谁啊!”夏张氏风风火火地喊了一声。 院门口,响起一个平静的女声,“江安县令赵鸿飞之妻,赵袁氏,前来拜会。” 第四十六章 德妃将临 院门打开,门口站着三人,一个管事、一个护卫,簇拥着一个珠光宝气,面容姣好的妇人。 不远处还停着一抬轿子。 妇人笑着行了一礼,“可是夏景昀夏公子府上?冒昧前来,还望见谅。” 众人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还得夏景昀咳嗽了两声,才回过神来,连忙回礼。 夏景昀也有些诧异,但旋即便反应了过来,看来是昨夜的事情劲儿有点大,这位县尊大人想在自己这头下一注了。 但这种时候,轮不到他一个小辈出面,夏明雄跟夏张氏连忙将对方请了进去,忐忑道:“贵人来此,有何指教?” 妇人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夏景昀,笑着道:“谈不上指教,只不过县中出了这等英才,我家夫君身为一县之尊,喜不自胜,特让我略备薄礼,以资鼓励。” 说着一旁的管事便将手中的两个礼盒递了上去。 一匹上好的丝绸,一卷上好的宣纸,外加一百两上好的银票,一家老小的需求都满足到了。 夏景昀看得也是啧啧感慨,这赵县令还挺有魄力的,看准了就敢下这么大的本钱。 他能保持镇定,但家里的人可没他这样的心理预期。 就如夏张氏所说,他们在万福县,几十年经营,都难得跟县尊搭上几句话。 结果来到这江安县,才不过十余天,县尊夫人亲自带着礼物登门拜访,还是这般态度...... 夏恒志悄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反应过来不是在做梦。 瞧见自家长辈这“没出息”的样子,夏景昀只好主动上前,恭敬回礼,“多谢县尊,多谢夫人,这般情谊,在下自当铭记于心!” 县尊夫人见目的达到,又拉着夏李氏和夏张氏的手说了几句闲话,再夸了一下夏宁真长得真好看,便笑着道:“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临走前,她再度瞥了一眼这个破旧逼仄的小院,忍不住暗叹一声,这样的地方都能出这种才干的人,那些天天锦衣玉食,名师教导的公子,却一个个不学无术,上哪儿说理去! 众人将这一行人送走。 等到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夏景昀开口道:“接下来可能还会有人来送礼,送给你们你们就收下。我跟大哥出去了!” 这么一闹,当然没人再不相信夏景昀的话,但是夏恒志却迟疑道:“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咱们怎么好随便收下别人的礼物?” “无妨,我现在无官无职,无权无势,他们就是来攀个交情,不要白不要,不收还可能坏了事。只需记住一点就行,求办什么事儿千万不行!走了!” 说着夏景昀便跟夏云飞出了院子,朝着云府走去。 坐在房间中,众人看着摆在桌上的那两个礼盒,依旧是震撼不已。 夏张氏虽心知可能要遭,但嘴依然快过了脑子,“真的像高阳说的,还有人来送礼?” 话音未落,院门就又一次被人敲响。 ----------------- 到了云府,将一脸视死如归之色的夏云飞送到了后院的空地,夏景昀晃晃悠悠地走到了一旁的凉亭。 正值秋高气爽,这样的时候,自然要多亲近自然。 凉亭中,他见到了正在亭中闲坐的云老爷子跟苏师道。 隔了一夜依旧兴奋的两人又将他狠狠夸了一顿,然后好奇地问起他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 夏景昀自然早有腹稿,笑着道:“圣贤早已将道理说尽,无非就看自己悟不悟得出来罢了。所谓家国天下,一个国由千千万万个家组成,一个家其实便是缩小的一国。要想一家一族兴旺,是不是得有规矩,得有钱财,得有遇到事情自保不被人欺负的能力,还要读书知礼,我寻思着,这一个大国,或许也差不多。” “以小见大!见微知著!妙极妙极!”苏师道抚掌而笑。 云老爷子也感慨道:“高阳,你真是我平生仅见之英才,能得你为徒,实乃老夫三生有幸!” 夏景昀连忙避席而起,口称不敢。 “好了好了!”云老爷子笑着按了按,“为师问你个问题,你如实说。” “师父请讲。” “你可是喜欢比你年纪大些的姑娘?” 夏景昀:??? 这边也流行不想奋斗吗? 我找谁不想奋斗呢? 他正要否认,云老爷子就笑着道:“别不好意思,你若是真喜欢这样的,老夫回头跟德妃娘娘说说,让她把冯主事赏给你。” 你要这么说的话....... 夏景昀连声高呼,“师父,您看人真准!” “哈哈哈哈!冯主事做事利索,容貌甚美,又曾在宫中做事,对你今后定有帮助。” 云老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事儿还得等我跟娘娘说了之后再看。赏一个宫女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也是常有之例。原本我是想到时候说好了给你一个惊喜的,但是转念一想,要是你不喜欢,那不是白折腾了嘛!” 夏景昀一脸佩服,“师父英明!” 一日学习过后,夏景昀和两个云府护卫,抬着路都走不动的夏云飞回了家。 夏云飞虽然凄惨得很,但双目愈发明亮,一张脸上都是兴奋的快乐。 夏景昀虽然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回到家,家人们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 夏景昀正想询问,就瞧见了饭桌上摆着的那满满一桌的各色礼物。 本地的士绅实在是太有礼貌了。 接下来的几天,好像所有的事情在铺天盖地的忙碌之后,不约而同地都停下来缓一口气。 州学的大儒们带着学子们走了,徐大鹏来找夏景昀辞行,双方约好州学再见。 宋学正跟郑天煜也没闹什么幺蛾子。 三大青楼的生意都愈发好了,在东家和管事的压榨下,夜以继日,力争完成客人们头头是道、姑娘们井井有条的大目标。 三家青楼中,生意最好的还得是怡翠楼。 凭借着人生长恨水长东的偌大名气,那叫一个人满为患。 凝冰姑娘也因此受益,即使打茶围的最低茶钱都涨到了十五两银子,但还是拦不住津津乐道的客人们。 张大志帮夏景昀找的透明玻璃也到了,夏景昀又问他要了好些东西,一个人在房间里神神秘秘地鼓捣了一天。 然后就是天天带着堂兄去云府,堂兄习武,他习文。 城外悄悄多了一支庞大的队伍,军容整齐,杀气腾腾,说是叫无当军。 夏景昀和堂兄去远观了一下,确实惊人,堂兄看得两眼放光,夏景昀差点没劝走。 日子就这么过去,江安城汇集的权贵们也越来越多,青楼姑娘们越来越忙,就像是一场大戏开场前,最后的安静,因为德妃就要到了! ----------------- 在距离江安县七十余里的地方,一支庞大的队伍正缓慢地行走在官道上。 车轮碾起细细的尘土,扑上四周甲士那板正刚毅的脸。 但甲士们拱卫的正中央,却是一团莺莺燕燕。 尤其是那一辆明显硕大许多的马车上,偶尔走下来一人,都是惊鸿一瞥般的丽影。 队伍前后,不时响起阵阵急促的马蹄声,那是来往的信使或者斥候归队或者离开。 当队伍行走到了一处宽阔平地,日头西斜,领军的将军吩咐扎营。 庞大的队伍便各司其职,熟练地忙活起来。 两个宫女站在马车旁,一左一右揭开车帘。 一个穿着宫装的女人从那辆硕大的马车上下来,眉眼精致,容颜清冷,五官之中,带着一丝潜藏的魅意,让人忍不住便想多看几眼。 但这个女人走下马车,却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 然后,一个女人才走出了马车。 在瞧见她的时候,便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还会将目光放在先前那个容貌身材都堪称上上之选的女子身上,所有的目光只会聚焦在她的身上。 眉目如画,姿态典雅,气度雍容,举手抬足之间,便轻松地在人心目中描绘出五个字:人间富贵花。 一路前行,四周之人皆俯首问候,眼神中不仅有对上位者的畏服,还有对这位当今陛下第一宠妃的尊敬和拥戴。 这一路之上,她从无倨傲,尊重保护她安全的将军所有的行军意见; 她礼贤下士,不仅不曾责骂过谁,甚至还曾亲自去探望过生病的军士; 她虚心贤达,对同行那个庞大智囊团的意见都认真听取,全力配合; 她杀伐果断,当遇到真正触及底线之事,亦能展露出女子难有的果决; 更不用提她那风华绝代的姿容,不知道刻进了多少男人午夜的幻梦。 一路走入大帐,随行宫女们已经将大帐铺设好了。 虽然是大帐,但内里却并不简陋,一应陈设俱全,德妃在软榻上坐下,朱唇轻启,声音清越之中带着几分温柔,如黄莺娇啼,煞是动人,“今日父亲可有信来?” 一旁那位容颜清冷的女官笑着道:“再有两日就快到了,娘娘还这般思念呢!” 德妃微微一笑,美眸之中闪过追忆,“离家愈近,乡情更浓,也就这一封封信,可以慰藉这漫漫长路了。何况父亲年纪也不小了,做儿女的岂能不关心。” 女官轻笑道:“这点娘娘尽可放心。听说冯主事在江安城中,为老太爷物色了一名能说会道还擅书法的年轻人,这些日子将老太爷哄得十分开心,常笑使人寿,老爷子无需娘娘挂怀呢!” 德妃脸上笑意一敛,冷冷地看着一旁的女官。 女官大骇,连忙趴跪在地。 “再有下次,掌嘴二十!下去吧!” 女官连连磕头,膝行倒退而出。 安静的大帐中,德妃的面容恢复平静。 但想起最近父亲信中屡次提起的那个少年,一缕不快渐渐升起,然后在怀疑和防备的浇灌下,迅速膨胀。 第四十七章 形势陡转 “恭迎娘娘!” 江安城外十里,以云老爷子为首的泗水州权贵,齐齐跪下,山呼口号。 阵仗声势,宏大惊人,场面隆重至极。 德妃云清竹从马车上缓缓走下,丽色盖过漫江秋水碧透,艳光压下满山层林尽染,让久居这偏远一州的官吏士绅们终于感受到了几分中京城的煌煌贵气。 德妃走上前,先将父亲扶起,接着又将州牧扶起,然后再朗声道:“诸位平身,有劳诸位远道相迎,本宫感激不尽!” 众人陆续站起,昨日赶来的泗水州州牧卫远志笑着道:“娘娘省亲,那是我泗水州之大事,我等迎接,实乃我等之幸,不敢当有劳之言。” 德妃熟稔地跟几位州郡最主要的官员客套了一下,温言勉励几句,然后便牵着父亲的手,返回了马车。 众人也各自回了队伍,一行浩浩荡荡,慢慢去往江安城。 宽大的车厢中,久未见面的父女百感交集。 云老爷子看着眼前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下意识地伸出手,但旋即又反应过来,想要缩回去。 但没想到德妃却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还主动将脸凑了上去。 “娘娘.......” “父亲,人前自有君臣礼仪,但我云清竹再怎么样,也是你的女儿啊!” 德妃笑中含泪,同样伸手抚了抚父亲湿润的眼角,“十余年不见,父亲也老了。” 云老爷子喃喃道:“是啊!老了,老了啊!” 父女二人就这么泪眼相对,脑海中不知道闪过了多少事。 有那时候尚且年轻英俊的他和尚且年幼的她,在府中嬉戏的场景; 有亭亭玉立的她和中年威严之色渐起的他,时不时吵吵嘴的样子; 也有已经吾家有女初长成的她,和初老之年的他,在征召入宫的钦差队伍前,痛哭惜别的画面; 在这些历历在目的场景和画面中,还有这个家中的主母、这个家中的长子、长嫂。 但他们都缺席了今日的重聚。 并将永远地继续缺席。 泪水经久不停,就像是在时光长河中回溯时激起的浪花。 “别哭了,一会儿还要跟大家见面,这哭红了眼睛,有失皇家风范。” “失了就失了!”德妃哽咽道。 “傻孩子,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么任性。” 云老爷子笑着打算揉一把女儿的脑袋,却陡然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提起儿子,德妃终于从离愁中挣脱出来,兴致勃勃地跟云老爷子说起他外孙的事情。 但没说几句,就又陷入了另一种牵挂当中。 好在云老爷子及时道:“别想了,来看看外面,看看这些景致,和你当年可有区别?” 说着他帮忙掀起帘子,德妃侧目望去,渐渐辨认出了这些曾经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山水。 谁怜游子意,人老山水新。 他们就像永不会老去的亲人,依旧停在原地,敞开怀抱等候着久别重逢的人。 “这是小盘山?” “啊!这里,大兄以前还带着我和小蝶姐姐一起放过纸鸢!” “这间茶铺居然还在?以前我们出去玩,最喜欢在这儿歇脚喝茶了!来人,去给这茶铺主人赏十两银子。” 一路上捡拾着记忆,浩荡的队伍缓缓开进了江安城中。 到了城里,一草一木变得愈发熟悉。 沿途挤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被手持长矛的兵丁挡住,朝这位江安城中历史上出过的最大人物,致以最响亮的问候。 德妃没有露面致意,这是沿途护送的无当军统领专门的要求。 她一向不会任性地给别人的工作增添麻烦,所以很老实地坐着。 队伍来到了县衙之外,德妃才再度走下马车,与一众官绅会面。 简单的寒暄之后,她将随行的文官介绍给了泗水州州牧,让他负责协调饮食住宿。 这支由朝廷礼部侍郎领衔的队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将驻扎在江安县城之中,直至德妃返程,才会随之回京。 州牧卫远志自然知道这支队伍不只是单纯跟着来壮声势的,不敢怠慢,连声应下。 其余诸事也自有相关人员安排,欢迎晚宴设在明日,于是德妃便再回了马车,朝着她日思夜想的家中走去。 马车在云府大门前停下,看着宽大的府门和高悬的御赐牌匾,德妃微微出神。 云老爷子笑着道:“我跟你说了,爹爹过得很好,你在中京不必担忧。” 德妃也笑着点了点头,挽着父亲的手臂一起走了进去。 冯秀云和其余几位负责来打前站的宫人跪在门口,德妃走上前,伸手将她扶起,“起来吧,此行辛苦了。” 冯秀云恭敬道:“为娘娘效力,是奴婢的荣幸。” 德妃淡淡一笑,迈步走了进去。 冯秀云松了口气,缓缓站起,一抬头,却瞧见了一道居高临下的嘲讽目光。 这位与她同为尚宫台主事之一的女人,正是在之前取代了她位置,成为德妃娘娘随身侍女的仇人。 冯秀云脸色迅速归于漠然,仿佛没有瞧见这道目光,平静迈步跟上了队伍。 云老爷子陪着德妃在府中转了一大圈,看过了满是过往生活记忆的种种地方,也看过了那些新建起来的亭台。 瞧见父亲并没有什么穷奢极欲,德妃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凉亭中坐下,将随从远远赶走,父女二人聊了许多,仿佛都有聊不完的话。 云老爷子一拍大腿,“你还记得我给你写的信里提到的那个小子嘛!叫夏景昀的!” 德妃笑容依旧,“我从信中看得出来,父亲似乎对其很是推崇。” “当然!”早有准备的云老爷子吩咐一声,然后道:“这小子很出色,爹爹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他更出色的年轻人。” 说着随从将一个盒子交给老仆,老仆走过来那个云老爷子,云老爷子打开,“你看,这是我跟他初见之时,他送给我的字。这字好吧?而且你再看看这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是瞬间就击中了老夫的心啊!老夫最放不下的,就是千里之外的你啊!” 德妃颔首微笑,“的确是好字,这番心思也是难得。” 对她这个位置的人而言,很少相信什么巧合,也会下意识地去怀疑许多事情。 但父亲这么开心,她也不至于傻到当场去与他争辩什么。 云老爷子却没看到这些,将卷轴一收,继续说起了夏景昀那些剩下的事情,想要给女儿留个好印象。 德妃笑着道:“如此人才,那我回头可得好好见见。” 云老爷子声音一低,“你在宫中,如今又有了皇子,或许要多考虑内外相辅,互为臂助之事了。” 德妃怔了怔,旋即笑着道:“父亲,如今说这些为时尚早。陪我再走走吧?” “别急,还有个事,我求你一下。” 德妃连忙道:“你我父女,你吩咐就好,谈何求字。” “你手底下那个女官冯主事,能不能赏给夏景昀?” 德妃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这的确是小事。但如今我也算秀云的娘家人,等我看看这位父亲推崇备至的年轻人之后再答应,如何?” “好!那就这么说!我跟你说,这你放心,他绝对让你满意!” 父女二人慢慢走着聊着,又一起用了一顿温馨的午饭。 而后云老太爷自去忙活,德妃也终于腾出手来,处理自己的事情。 她坐在自己的房间中,一个老嬷嬷站在左边,随侍女官范月娇站在右侧。 德妃端庄地坐着,开口道:“让冯秀云进来。” 房门打开,冯秀云迈步而进。 “这一趟,你的事情做得很不错。” 德妃平静的话,传进冯秀云的耳中,她心头一喜。 宫里谁不知道,娘娘是有功必赏。 但旋即却莫名感觉有些奇怪,此刻的喜悦,似乎并没有曾经想的那般浓烈。 “差事办得好我自有奖赏,但我现在想问你另一件事。” 冯秀云心头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请娘娘吩咐。” “那夏景昀可是你引见给我父亲的?” 冯秀云松了口气,若是夏景昀的话,那应该问题不大。 那人除了爱逛青楼,别的哪样都没问题。 “奴婢知晓老太爷喜欢字,便想着搜罗一些好字,其中就有他的一幅字,他也因此与老太爷结缘。” “你这份心并不为过。” 德妃缓缓点头,“但是,让他去接近讨好我父亲,取得其信任和欢心,然后再让他向我父亲向我讨要你,借机出宫嫁得良人,这就是你的如意算盘?” 冯秀云越听越心惊,连忙抬起头。 就瞧见德妃声音陡然一冷,“你知不知道,我平生最痛恨的,就是利用我的亲人行事!” 第四十八章 德妃的怒火 “娘娘,我没有.......” “还敢狡辩!”一旁的女官范月娇怒斥一句,快步上前,左右开弓就是啪啪两记耳光。 “够了。” 德妃淡淡一句,让准备借机好好出口气的范月娇不得不收手,退回原位。 德妃看着脸上瞬间浮现出指印的冯秀云,神色平静,“你也跟了本宫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本宫不是一个刻薄的主子。但是!你这一次的做法,让本宫很生气!” 冯秀云欲言又止,最后只能双手交叠放在地上,将额头贴上,跪伏在地不敢吭声。 “父亲方才已经跟本宫说了,想让本宫将你赐给那个什么夏景昀。” “按说本宫十余年不曾归家,这是父亲求本宫的第一件事,而且还只是一件随手可为的小事,本宫不该拒绝。” “但是,你们的做法触及了本宫的底线,本宫直接了当地告诉你。” 德妃看着冯秀云,沉声道:“此事,休想!” 看着德妃难得动怒的样子,老嬷嬷和范月娇都齐齐开口,“娘娘息怒。” 冯秀云身子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娘娘息怒。” 德妃摆了摆手,“下去吧,还是那句话,本宫赏罚分明,此事罚了你,你该得的奖励也不会少了你的。” 冯秀云却没动。 “嗯?” 冯秀云抬起头,神色有些凄然,“娘娘,奴婢不要奖励,可否容奴婢说一句话?” 德妃看着这个向来功利心极强的女官,点了点头。 冯秀云真诚道:“请娘娘千万不要因此误会了夏公子,此事与他无关,他的确是一个极其优秀的人,他也并非刻意接近老太爷。” 范月娇面露嘲讽,拱火道:“娘娘!你听,这贱婢现在还在为她的情郎开脱呢!” 德妃淡淡道:“掌嘴!” 范月娇冷笑一声,朝着冯秀云走去。 她连这一次要怎么扇得更用力都想好了,不曾想一旁的老嬷嬷快步上来,照着她的脸就是啪啪两巴掌。 直接将她扇了个趔趄。 她骇然反应过来,死死趴在地上,惶恐道:“娘娘恕罪!” “抬起头来!” 德妃平静地吩咐一句,然后看着范月娇,“记住了,本宫的事,也轮不到你来利用。再有下次,去浣衣局吧!” 范月娇身子一颤,磕头如捣蒜。 将两个女官一并赶了出去,屋子里再无旁人,德妃身子一垮,疲惫地斜靠在软塌上,终于显露出几分女人的娇气。 老嬷嬷笑着上前,帮她捏着腿。 “袁嬷嬷,一会儿你帮本宫办一件事。” “娘娘言重了。” “去把刚才的事情散出去。本宫想要看看,那位被父亲夸上天的夏景昀,会如何来应付本宫的怒火。” “是。” ----------------- “灭火当然是用水了啊!” 夏景昀躺在谢胭脂的大腿上,为她吹嘘着宫中的秘闻,“所以在宫里就会隔不了多远就摆一个大缸,而且会定期检查里面的水多不多,一旦遇到火灾就能用得上。” “公子懂得真多,就像是真去过皇宫一样呢!” 谢胭脂真心实意地奉承着。 我何止是真去过,还去过好多次呢,但不是这边的...... 夏景昀心头嘀咕一句,然后问道:“让你帮我留意的事情怎么样了?” 谢胭脂摇了摇头,“最近城内是多了不少人,但并没有瞧见什么江湖人士,偶尔能看到的一些身强体壮的,都是达官显贵身旁的护卫,也没有偷偷藏着大型兵刃的。” “而且新来的县尉能力出众,听说将整个县中守卫操练得十分到位,一改往日散漫之风,如今日夜巡逻,多日以来竟然一点乱子没出,就算有人想要闹事恐怕也难成功。” 大夏律法,除官府、军队外,不得持械聚众,所以夏景昀才会在瞧着云老爷子府上护卫堂而皇之地持刀而立时,感慨云府的权势。 关于郑天煜对付他的目的,他想了很多,依旧没有什么头绪,只能换个角度,从当下最大的事情上来思考,对方所想莫不是跟德妃有关? 他最开始也被自己这个脑洞吓坏了,郑天煜疯了才抛下大好前途干这样的事情。 但细细一想,也不一定呢,所以他就让谢胭脂帮忙去留意一下,城里有没有混进来什么不明身份的江湖人士。 听了谢胭脂的话,夏景昀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这郑天煜到底是要干什么呢!莫非单纯是那个劳工营里有什么他们的秘密? 胡思乱想地说了会儿正事,夏景昀闻着鼻端传来的阵阵幽香,忍不住想起了那个晚上,出现在眼前的画面。 百草丰茂,洪波涌起。 便忍不住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感觉着将养数日,身体已经有所恢复的他,便打算今夜枪出如龙,全她一个恶棍满盈的念想。 翻身起来,正要摆开架势,破门而入,忽然听见了外面的一阵敲门声。 两人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当夏景昀来到门口,就听见夏云飞的声音,“二郎,家里来人了。” 夏云飞自然已经知道了夏景昀“金屋藏娇”的事情,毕竟时不时还要护送他过来。 夏景昀也知道自己大哥看起来闷闷的,其实心里敞亮得很,于是遗憾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空谷幽兰,“改日。” 跟着夏云飞回去的路上,夏云飞继续解释道:“是云老爷子亲自来的。” 夏景昀一愣,旋即撒腿跑了起来。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院门口,就看到了一顶轿子。 想来云老爷子也是知道他如果进去,肯定闹得整个夏家鸡飞狗跳的,干脆便在轿子上等着了。 “呼......呼......师父,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娘娘驾到吗?” 云老爷子掀开帘子,挥了挥手,四周的护卫和轿夫全部散开,夏云飞也退了几步,只留下老仆站在一旁。 他低声一叹,“方才,娘娘将冯主事叫了过去,一顿痛骂,然后还掌了嘴,说是她勾结外人,试图蛊惑老夫,以成其私欲。” 夏景昀先是悚然一惊,旋即冷静下来,疑惑地皱了皱眉,“不应该啊,此事与冯大人有何关系?莫不是有人在其中进了谗言?” “非也!” 云老爷子摇了摇头,“还是老夫大意了,本以为父女之间,尽可直说,但忘了时过境迁,娘娘已非当年之少女。我今日初见,便贸然与她提出将冯秀云赏赐给你,或许便让她心中疑虑,以为我受了你们的蛊惑。”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云老爷子有些歉然地看着夏景昀,“我们已经说好,明日带你去见她,在这等观感之下,老夫担心会对你不利啊!” ----------------- 感谢【軿か鑮】、【更新王族】、【书道乄燕帝】、【书友20220524204939631】、【书友20200131145231800】、【汐羽晨】、【metro梦】等大佬的月票支持; 感谢【北冥没有大鱼】、【青七杠】、【文帝诛薄昭】等大佬的打赏支持。 名单不一一列举了,如有遗漏,下次再说,么么哒。 第四十九章 众叛亲不离(大杯) 卧槽! 夏景昀也是瞬间心头一慌。 这可是当朝陛下宠妃,如今带着皇命而来,按照他自己的分析,本身就有杀人的指标,自己这不是撞枪口上去了? 本以为抱着这根粗壮的大腿,可以疯狂上分,结果直接上坟? 但他毕竟经历得多,知道越是紧要关头,就越要冷静,否则就会错过那本就不多的胜机。 德妃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只是赐一个宫中女官,并不是什么大事,她也不至于因此驳了自家父亲的面子。 还是在这样十余年未见,千里迢迢而来的重逢场面。 更关键的是,这是属于她自己的私事,以她的本事,如果不想为外人知晓,谁能知道? 为何又会传得如此沸沸扬扬? 传出来有何目的呢? 一时间他静立不动,脑海之中念头纷呈。 这番姿态瞧在云老爷子眼中,便是这位弟子已经被吓傻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他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也是惊讶得团团乱转,差点就直接闯去找女儿问个说法了。 他开口安慰道:“高阳,你不要太过惊惶,有老夫在,定然是可以保你无事的。娘娘再怎么,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夏景昀忽然一笑,“师父,这时候,你再去,那事情就更麻烦了。” 云老爷子不解。 夏景昀便开口道:“我先前于家中苦读,听得家人说起过这样的事。一个老员外,家中仅有独子,恰恰独子又在外为官,无力照拂,只得按时托人送回银两,以供家中双亲用度,还为其请了不少奴仆,其中一个奴仆便起了坏心,每日投其所好,嘘寒问暖,关心备至,平素孤独的老两口也十分开心,对这奴仆尤其的好,每多赏赐,有求必应。若是这般也就罢了,后来那奴仆欲壑难填,更是设计将老两口直接杀了,卷走了所有的财物。” 夏景昀苦笑道:“如今,在娘娘眼中,师父你便是那容易被人趁虚而入的糊涂员外,我便是那心怀不轨故作恭顺的奴仆。她对我的防备,实则是出自对你的关心。而成见之下,你越是为我开脱,她便越觉得你是被我蛊惑了心智。” 云老爷子一听才恍然大悟,“这这这......这竟是我害了你?” 他连忙道:“不行!我得去与她分说清楚。你之种种,那都是有众人见证,苏子成也可言说,岂是那种巧舌如簧之人可以比拟的。” 夏景昀摇头道:“师父,我方才不是说了嘛,如今你说什么都无用,反倒会愈发招来娘娘反感。” “那如今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其实娘娘未尝不知我并非那种人。”夏景昀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句,然后笑了笑,“师父你别管了,明日我去见娘娘便是。” “你可有把握?” “九成八!师父可安心。你早些回去,若是让娘娘知道了你为了与我说话在外这么久,那就更是难以分说了。” “那好!我这就回去!你好好想想,明日未时三刻,府上有人来接你。” “恭送师父!” 望着队伍簇拥着轿子远去,夏景昀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别看他在云老爷子面前说得煞有介事,信心满满的,实际上心头还是有些忐忑的。 因为那都是自己的猜测,基于德妃娘娘是个漂亮温柔大气聪明的好女人的基础上,但万一人家就是个肆无忌惮,杀人不眨眼的疯批呢? 自己去了那儿人家就直接来一句,想要跟冯秀云一起,那行啊,也别让她出宫了,你进宫来吧! 自己这条恶棍还没来得及为非作歹,从此就再无翘首以盼的故事了。 想了想,感觉裆下凉飕飕的。 他转身看着夏云飞,“大哥,我要是明天被噶了,我的父母就交给你了。” 夏云飞看着他,一张红脸上瞧不见什么表情,点了点头,“好!” 夏景昀:....... 你不应该说我不被噶吗? 你们武夫也太粗鄙了吧! 他唉声叹气地走进了院子,夏云飞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轻声自言自语,“虽然我知道什么叫噶了,但我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 消息既然散出来,就不会只落进夏景昀的耳朵。 不出两个时辰,整个江安城都知道了。 最近几天暂时搬出云府的苏师道正跟一帮老友喝得醉醺醺的,一听到这个消息,酒醒了一大半,急匆匆地跑去了云府。 差点被云府里里外外守卫着的无当军精锐当刺客砍了,好在云府管事认识,将其接了进去。 “康乐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听说德妃娘娘要杀了夏景昀啊?” 云老爷子刚准备睡下,闻言忍不住嘴角抽了抽,“谁跟你说的?” “满城都传遍了!说是夏景昀与德妃娘娘的侍女私通,事情被告发,明日娘娘就要将其处死。” 云老爷子忍不住心生赞叹人类的想象力,然后无语道:“子成兄,你好歹也是个大儒,你想想也知道要是真的要处死夏景昀,我还能安稳睡在这儿吗?” “那谁知道呢,你没心没肺呗,反正名头已经有了。” “你.......”云老爷子忽然心头一动,开口道:“那若是事情是真的,我也救不下来,你待如何?” “还能如何,你赶紧送我进去见德妃娘娘啊,好歹小时候我也抱过她的,受点活罪,我带他隐居治学便是。” 云老爷子笑了笑,“隔壁厢房还空着,你要歇息就在此歇息吧!放心,无碍。” ----------------- “哈哈哈哈哈!苍天有眼!果然是苍天有眼!” 郑家别院之中,宋学正听了下人的汇报,哈哈大笑,“我还以为此子再不可制,谁知道竟有这一出!妙!妙啊!” 他在房中踱着步,“德妃身为陛下宠妃,此番代天巡边,肯定有生杀大权,像夏景昀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说不定一刀就砍了。他那点才学见识,放在见惯了中京才俊的德妃面前,有什么可以自傲的!好事好事啊!” 下人陪笑道:“那夏景昀竟敢当众辱骂大人,害得大人下不来台,活该有此报应!” 宋学正笑容一敛,脸一垮,“滚出去!” ----------------- 县衙后院,赵县令挥退了报信的小厮。 一旁他的夫人脸上的惊讶还没消退,接着便转为了担忧,“夫君,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当日率先向那夏家示好,德妃娘娘不会迁怒到我们身上吧?” 赵县令抿着嘴,神色严肃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我身为一县之尊,辖境之内出了年轻才俊,我有所鼓励是理所应当之事,德妃娘娘再是如何也不至于迁怒于我。” “那我们要不要去将礼物要回来,以示跟对方划清界限?” “荒唐!”赵县令眼睛一瞪,“送出去的东西岂有要回来的道理,今后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旋即叹了口气,“可惜了,这样的年轻人,多少年才出一个,就这么没了。” 夫人附和地点了点头,“是啊,这就是小人物的宿命啊!” 赵县令扭头看了她一眼,站起身,冷冷道:“早点歇息吧!” 说着朝着小妾的房中走去。 ----------------- 第二天一早,张大志在小院中洗了把脸,又自己慢慢地泡了一壶茶,小口嘬着,从唇舌到胸腹,慢慢滋润着酒后缺水的身体。 如今将作监的任务已经完成得七七八八,又结交了夏景昀这样的文人才俊,这一趟圆满得很呐! “师父!” 出去买早点的徒儿急匆匆地跑进来。 张大志沉稳道:“慌什么慌,现在咱们的事情都做得七七八八了,还能有什么事情。” “师父,夏公子出事了!” 说着他便连珠炮似的将刚刚打听到的惊人消息跟自家师父说了。 张大志惊得差点茶壶都掉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城里都传遍了。说是今日下午德妃就要召他问罪了。师父,一会儿咱别去了吧?” 一会儿夏景昀约了张大志谈事情,按照现在这架势,那不就是自寻死路,得罪德妃娘娘嘛! 张大志握着小茶壶,蹲在椅子上,愁眉苦脸,像个看着田间庄稼长势不好的老农。 思索了半天,他把小茶壶朝桌上重重一拍,“不管!我相信他不会这么轻易没了的!一切照旧!” ----------------- 夏家的院子中,夏景昀早早起来。 慢条斯理地洗漱着,在家人面前,摆出一副云淡风轻,一如往日的样子。 但事情往往总是有些出乎意料的地方,正当夏景昀准备吃早饭的时候,带着夏宁真出门采买的夏张氏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高阳!怎么回事,都在传你得罪了德妃娘娘,今天要被砍头了!” 哐当! 从厨房往饭桌上端饭的夏李氏手里的碗跌落在地,僵在原地,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起来。 夏景昀暗道一声要遭,连忙道:“娘,别听他们瞎传!伯母,你也真是的,外面随便随便传个什么话,你就拿回家里说,我这不好好的嘛!真要出事了,我还能这么安心地站在这儿?” 见夏景昀这么理直气壮,原本慌里慌张的夏张氏和神情大变的夏李氏都松了口气,也是,人家本人都还在这儿呢! “就是,流言蜚语岂能轻信。”夏恒志也被夏景昀说服,开口安抚众人。 笃笃笃。 几声敲门声响起,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 夏明雄快步迎了上去,这些日子他这个一家之主迎来送往都已经整熟练了。 “夏家夏明雄,阁下有何贵干?” “我是刘员外府上管家,我们夫人遣我来知会你们一声,今日之约取消了。” “不是昨日方才说好的吗?”夏张氏一愣,旋即笑道:“既然姐姐有事,那就改日吧。” “别,这声姐姐我们可担待不起。”那管事立刻摆手,“另外,我家老爷吩咐了,前几日送予你们的那两匹绸子,还请还回来。” 这话一出,众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夏明雄连忙道:“阁下,这是为何?可是有什么误会?” “为何?”那管事扫了一眼夏景昀,然后哼了一声,“诸位请吧,别让我一个下人难做。” 一看到他的眼神,众人瞬间想起了方才夏张氏带回来的流言,神色瞬间变得惶恐了起来。 “高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取出礼物,将那管事送走,夏恒志颤声问道。 夏景昀只好道:“真的没事,你们别听他瞎说。我跟云老爷子的交情在那儿呢,能有什么事嘛!” 夏李氏上前握着他的手,“儿啊,有事别硬撑着,我们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真到了要紧时候,我们豁出命也要救下你的。” 夏宁真噘着嘴,一脸忧色,“二哥,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夏景昀暗叹一声,“你们放心吧,实在不信的话,今天晚上就能见分晓了。” 砰砰砰......哐当! 这边的人正说着,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青皮走了进来,领头那人叼着根狗尾巴草,目光转了一圈,在夏宁真身上贪婪地流连一番,嘚瑟道:“听好了,要想活命,把这女人交给爷玩几天,我保你们剩下人平安无事。” “找打!”夏明雄怒喝一声,一个大步跨出,就像睡虎猛醒啸山林,一帮走兽虫鼠吓得瞬间朝后一缩。 领头那个青皮的狗尾巴草都掉了,强撑着胆子,色厉内荏,“老东西,别狂,你们家的倚仗今天死定了!等他一死,你们还以为你们能在这儿待下去?到时候晚了,可没人救得了你们!” “放你娘的屁!”这一次,风风火火冲出来的,是夏张氏。 她高举着一根扫帚,砸向那帮青皮,嘴里骂骂咧咧,“你们才死定了!你们都死光了我家高阳都不会死!狗东西,给老娘死远些!再让老娘看见你们,老娘一扫帚打死你们!” 青皮们在这般彪悍攻击下,落荒而逃。 只撂下几句狠话,“你们等着,今夜过后,爷让你们生不如死!” 夏张氏转身拄着扫帚,就像横刀立马的将军,看着夏景昀,“高阳!你不许有事,更不许死!听见没有!你还没把伯母气够呢!谁允许你死的!听见了没!” 一边吼着,两行热泪从脸颊滚落。 夏景昀心头感动,握着母亲的手,看着众人,“我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们保证!” 吃过早饭,夏景昀直接出了门,也没让夏云飞陪着,就算有杀手,现在也不会对他这个快死了的人动手。 而且夏云飞还要肩负着稳住家人的重任。 虽然他刚才将自己的猜测简单说了,让众人心头稍安,但这毕竟不够,还得有个靠得住的稳住他们的同时护住他们,以防宵小生事。 堂兄就是他的后盾啊! 片刻之后,他再度来到了谢胭脂的小院里,躺在那两条浑圆修长的腿上,脑袋微微朝外侧着。 之所以不是朝上,是因为两岸青山巍巍,遮望眼; 之所以不是朝里,是因为,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之所以不是朝下,是因为,他不是傻子。 “听见传言了吗?” “嗯。” “你不怕?” “怕啊,怕公子真出事了。” “我真出事了,你就可以自由了,手上还有银钱,户籍也已经弄好,随便找个地方,就可以好好生活了。” “我不稀罕那些东西,我只稀罕公子。” 夏景昀一骨碌翻起,“既然如此,反正我下午可能就要死了,不如在临死之前让我二弟也开个荤!” 谢胭脂软软地朝床上一躺,笑意盈盈,“那公子可不许反悔哦!” “真是个妖精!” 没吓到她,夏景昀叹了口气,重新躺下。 现在实在也没有心情,见缝插针也不是这么玩的。 在谢胭脂那儿稍稍休整了一下心情,夏景昀又跟张大志见了一面。 看到这些日子动不动就往他这边跑的一些士绅个个避他如蛇蝎,装死不冒头,反倒是这个工匠出身的人,一如既往地行事,夏景昀也有些感动,笑着道:“张老哥,这番恩情我记着了,回头送你一个大礼。” 张大志叹了口气,“老弟啊,这会儿就别说那些话了,好好想想怎么过这一关吧。” 夏景昀笑了笑,“放心吧。” 张大志竖起大拇指,“哎,别的不说,老弟你这个气度是真让人佩服。” ----------------- 夏家小院里,夏明雄忍不住看着夫人,“我说你别走了,走得我头都大了!” 夏张氏停下脚步,愤愤道:“你有没有点良心,高阳那么好的孩子,都快这样了,你还坐得住?” “平日里不是你最看不上他嘛,倒成了我的问题了!” 夏明雄小声嘀咕道。 夏张氏懒得搭理这个愚蠢的粗汉,看着夏李氏,“弟妹,要不咱跟高阳说,让他别去见德妃娘娘了,他跟云老爷子认识,去好好求求他,我们离开这儿,找个山里躲起来过日子吧。” 夏云飞无语道:“娘,二郎都说了,他这一趟没事,让你们不用担心。按照这些日子我瞧见的他跟老太爷的关系,怎么都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夏张氏迟疑道:“真的?” “真的。” 夏张氏松了口气,哼哼一声,“我就说嘛,祸害遗千年!天天把我气得半死的,怎么可能就这么就没了!” 不多时,夏景昀从外面回来,吃过饭直接进了房间高卧。 这般姿态,看在众人眼里,也更放心了些。 未时三刻,云府老仆亲自来了院外,来接夏景昀。 看着家人们担忧的目光,夏景昀忽然笑了笑,“伯母,我发现你说的话都是错的,赶紧说两句,给我祈个福!” 夏张氏呸了一口,“想都别想,老老实实给我滚回来!” “哎,你这样我心里没底啊!” “你以为你谁啊,还想有底,德妃娘娘什么地位,看得起你才怪!多半正眼都不会瞧你一下,你就是个谁都不会在意的小喽啰,只能灰溜溜地滚回来!” 夏张氏红着眼眶,恨恨说道。 夏景昀微微一笑,今晚妥了! 他挥别了心忧不已的家人,在许多双关注的目光中,坦然走入了云府。 第五十章 面见德妃 在云府的正厅中,夏景昀见到了早已听过无数次名头的德妃。 怎么说呢,很符合他一贯坚持的从基本原理上分析问题的结论。 一个人口几千万乃至几亿的封建王朝,皇帝千挑万选拢到身边的女人就不可能差了。 除非皇帝本身的品味比较独特。 像他以前看一些不入流的小报上说的,某个王朝末年,那些嫔妃照片有多么多么丑,说得好像皇帝每晚上翻牌子都是受刑一样,他是一概不信的,因为这不符合最基本的原理。 此刻他眼前的这个女人,美得几乎可以极尽他的想象。 国色天香,这个被用烂了的词,他第一次找到了配得上的人。 他躬身行礼,长揖及地,口中高呼,“草民夏景昀拜见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德妃云清竹的脸上不见喜怒,没有冷漠,没有傲慢,只有彻底的平静,“夏景昀,你可知罪?” 夏景昀只好继续弓着腰,“草民一向遵纪守法,助人为乐,不知何罪之有?” “平身吧。” 德妃淡淡吩咐一句,然后看着他那张很是俊美的脸颊,“你是在装傻?” 这么一问,夏景昀就真没法装傻了,只好开口道:“回娘娘的话,老太爷爱才心切,故而看重草民,实非有刻意蛊惑欺瞒之意,草民与冯主事之间更是清清白白,并无勾连。更何况,草民亦并非那等巧言令色之辈,字稿可证,诗文可佐,众人皆可为凭。” “哦?” 德妃轻挑秀眉,“你对你自己的本事很有自信?” 夏景昀点头,“嗯!” “哪方面的本事?” 你这是开车吗.......没少看过一些不良情节的夏景昀此刻居然还有闲心东想西想,倒也的确是胆子够大。 “作诗。” 胆子大不等于莽,他还是选了个最稳妥的。 德妃轻轻一笑,百媚丛生,瞬间让夏景昀心神一荡,连忙收摄心神。 “那我们打个赌,本宫出个题,你若能做得出令本宫满意的,本宫就相信你是有真才实学,就不追究你蛊惑本宫父亲,满足私欲的罪责了。” 夏景昀想了想,果断点头。 一旁的女官范月娇心头冷笑,因为冯秀云的关系,她连带着也希望这个夏景昀赶紧跟着倒霉。 中京城那么多才子,娘娘都没几个看得上眼的,就这样一个在边远之地有点才名的就想打动德妃娘娘,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再说了,最后满不满意,还不就是娘娘一句话的事,真是个愚蠢的乡巴佬。 夏景昀没空去揣测像范月娇这种人的心思,他此刻大脑急速转动着,猜想着德妃会给出什么样子的题目。 “就以夸本宫美丽为题吧!” “蛤?” “怎么?不敢了?”德妃扫了他一眼,表情似有几分得意又仿佛是在嘲讽,“你以为本宫会给你出什么普普通通的题,好让你将你早就做好的诗呈上?” 夏景昀忽然笑了笑,“娘娘,草民请借纸笔一用。” 德妃点了点头,范月娇便下去吩咐,很快便有人抬上案几,摆好笔墨纸砚。 “娘娘,献丑了。” 说着他站到桌前,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缓缓一敛,身形虽瘦,但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拿起笔,蘸满墨汁,轻轻在砚台上舔了几下,而后落笔。 “月娇,他写一句,你给本宫念一句。” “是。” 范月娇站在夏景昀身旁,看着他写完第一行,忽然愣住了。 “嗯?”德妃轻哼一声。 她这才如梦方醒,连忙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德妃神情不动,但美目之中,流光溢彩。 范月娇继续道:“春风拂槛露华浓。” 她吞了口口水,就这两句,也足以让娘娘满意了。 该死,这狗东西居然真有这般才华? 冯秀云那贱女人凭什么。 早知道我提前来,会不会遇上他的就是我? 一边想着,她一边继续念道:“若非群玉山头见。” “会向瑶台月下逢。” “没了?”德妃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范月娇摇头道:“没了。” 和夏景昀前两次的诗不一样,这一回,德妃似乎全无反应,面上微微的涟漪瞬间消失,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月娇,你觉得此诗如何?” 范月娇想了想,“回娘娘的话,余者尚可,但有一点,如今乃是秋日,却写春风,于情景不合,难免有牵强附会之嫌。” 夏景昀直接反驳道:“娘娘春华正盛,既是赞美娘娘之语,自当以春为题,何来秋之萧索,冬之枯寂,你这人是何居心!可是诅咒娘娘!” 范月娇连忙跪在地上,“娘娘恕罪!奴婢绝无此意!” 德妃摆了摆手,“无妨,本宫让你说的,自不会因言怪罪。都下去吧,夏景昀留下。” 范月娇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夏景昀,不甘心地退下。 现在的屋里就剩下德妃和夏景昀,以及那个一直站在德妃旁边,不吭声没动作仿佛石像的老嬷嬷。 “夏景昀,本宫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本宫可有烦忧?” 夏景昀连忙道:“娘娘国色天香,圣眷正隆,又抚育皇子,位置安稳,何忧之有。” 德妃看着他,“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想好了是不是要这般回答。” 夏景昀瞬间愣住,这是真的考较? 他观察着德妃的表情,但没有瞧出任何的端倪。 妈的,赌了!横竖不会死就是了。 他迟疑道:“草民斗胆,问娘娘一个问题。” “说。” “东宫品行能力如何?” 这话一出,一直沉默如石像一样的老嬷嬷第一次侧目,看了一眼夏景昀,眼底似乎有着一丝惊讶。 “后宫不得干政,我如何评价东宫。罢了,不刁难你了。” 德妃不置可否,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看着夏景昀,“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可有什么想对本宫说的?” 娘娘真漂亮...... 当然这是不可能讲出来的,夏景昀深深一礼,“多谢娘娘厚爱。” 德妃忽然笑了起来,第一次笑得没有那么端庄,没有那么克制,但却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本宫惩治了冯秀云,还放出话去要惩治你,害得你惶惶如丧家之......你还谢本宫?” 夏景昀恭敬道:“感谢娘娘,让我知晓,在我身边,有多少人虚情假意,因利而聚,又有多少人是真心之友。” 德妃眨了眨好看的眼睛,浓密交错的睫毛翕合,仿佛是严密的心扉敞开一点一闪而逝的缝隙,“你的意思是,本宫并未迁怒于你,如此行事反倒是在帮你?” “在刚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我是非常惊惶的,任谁都无法在娘娘的天威面前,保持镇定。” 夏景昀先送上一记马屁,接着道:“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想,就算娘娘真的这么认为我,会冒着破坏与老太爷久别重逢的温馨,一到江安就将我拿下吗?我能从老太爷哪儿拿走的无非就是些钱财和小利,在娘娘眼中不值一提,又怎么可能比得上让老太爷开心这一点呢!” “退一万步讲,娘娘眼里揉不得沙子,那对付我这种无名小辈,也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我无法兴风作浪,根本没必要采用这种最让老太爷伤心的方式,所以我就在想娘娘是不是另有目的。毕竟娘娘能在云诡波谲的后宫之中脱颖而出,手段绝非那般浅显。昨夜之消息不该被散布出来,又不应该散布得那么快,草民便更肯定了心中猜想。” “而当我来到这儿,得见娘娘真容,被您的典雅端庄深深折服,发自内心地生出亲近和仰慕之情时,我终于真正确定了内心的猜测。” 最后夏景昀再送上以及马屁,打完收工。 德妃脸上的笑意再不遮掩,满堂生色,“还说不是巧言令色?” “草民所言皆是发自肺腑,真心诚意。” 德妃缓缓起身,长身而立,典雅大方,迈着颠倒众生的步子,“当你站在一个不错的位置上,往下看,全是拥趸,全是一张张谦卑的笑脸,但这些笑脸背后,藏着多少鬼蜮心思,谁也不能完全知道。但你只需要知道,他们不是那么真心诚意地对你好就行了。” “就如同本宫此行,从后宫到朝堂,从中京城到泗水州,有多少人恨不得我死在路上。沿途的队伍,遭遇大大小小的袭击和刺杀已不下十次。但当本宫站在他们面前,这儿摆着的依旧是一张张恭顺仰慕的笑脸。” “你若想往上走,有无数比我迁怒于你更令你绝望,更让你慌张之事,本宫希望你依旧能保持此番思考,此等冷静,方能觅得那一线生机。” 她看着夏景昀,“本宫也希望你能一步步踏实往上,最终站到更高更远之处。若有俯瞰众生之时,更要时刻警醒,脚下不是坚实的拥趸,而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更是一双双恨不得立刻将你撕扯下来取而代之的恶魔之手。” “草民定不负娘娘嘱咐!”夏景昀连声答应,然后带着深深感慨道:“草民何德何能,得娘娘如此厚望。” “不必如此试探。” 德妃白了他一眼,那不经意显露出的风情万种,差点给夏景昀当场送走,“你能同时得到本宫父亲和苏世叔的青睐,自然不凡。他们像本宫极力举荐你,本宫岂能没有表示。你所做的一幅字、两首诗、一篇文,本宫都细细看了,的确有大才,更难得的是,在治国理政之事上,能有这等不凡见解,殊为不易。本宫高看你一眼,也在情理之中。” 她缓缓走回榻上坐下,“不过眼见为实,本宫也的确是存了一番考较你的心思,这首诗作得不错,有什么想做的,本宫可以满足你。” 夏景昀心头一阵激动,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了。 他撩起长衫,叩首一拜,“草民一家被奸人所害,抄家发配,望娘娘为草民一家主持公道,还我清白之身,可以参加科举,为国效力!” 第五十一章 还你两耳光 听了夏景昀的讲述,德妃微微颔首,并未拿捏什么心态,直接道:“你这等人才,不能走科举正道的确是损失,此事,本宫允了!” 夏景昀长长地松了口气,如同搬开了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 虽然在拜云老爷子为师之后,他就知道此事已经十拿九稳,但事情没有最终定下,一切就都还有变数。 此刻得了德妃的亲口允诺,这事才算是彻底成了。 能够走科举之路,才能在这个帝国之中,踏上一条堂皇正道,才能有未来的万般变化。 “多谢娘娘恩典,草民还为娘娘准备了一件礼物,因为不便携带,故而未能带来此间,待晚上再献与娘娘,希望娘娘能够喜欢。” 德妃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无需多礼,平冤本就是本宫此行分内之事。而且本宫对你已经很满意了,礼物什么的,本宫心领了。” 对她这种一品皇妃而言,什么奇珍异宝的,见得多了,礼物又能送出个什么新鲜的。 夏景昀开口道:“这件礼物草民已经准备多日,届时请娘娘一观。” 见他如此坚持,德妃也不好多说什么,“既如此,本宫也再送你一件礼物吧。让冯秀云进来。” 很快,一身宫装长裙的冯秀云就走了进来,容颜依旧美艳,但多了几分憔悴。 瞧见夏景昀的时候,也没敢多看,恭敬地朝德妃行礼。 “秀云,昨日,本宫责罚于你,你拼着回宫前程尽丧,也还敢对本宫说,这位夏公子是无辜的,让本宫不要怪罪于他。今日一见,本宫确实对其有所改观。所以,现在本宫收回先前的话,给你一个选择,是赐你出宫,还是留下来。留下来,现在月娇的位置就是你的。” 德妃的话,让夏景昀跟冯秀云同时一惊。 夏景昀没想到冯秀云居然愿意为了她这么做,在他的观察中,冯秀云应该是一位那种御姐女强人风范的人,事业心挺强的,自己这么有魅力吗? 而冯秀云的震惊则在于,这夏景昀竟然连德妃娘娘都能收服? 自己本以为一切都完了,如今竟然峰回路转,让她有了幸福的烦恼。 见她沉吟,德妃也有意成全,“无妨,此乃大事,下去好好想想,明日回复本宫便是。” 冯秀云红着脸应下。 “好了,说了这么多,本宫也乏了,晚宴再见吧。” 夏景昀跟冯秀云识趣地退下。 等二人都走了,德妃走到案几前,看着洁白宣纸上的墨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哈哈,袁嬷嬷,你说回了宫,淑妃会不会气得又在锦绣宫里摔东西?” 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德妃终于有了几分女人的灵动和生气,哈哈笑着。 老嬷嬷轻声道:“这位公子的确难得。” 德妃挑了挑眉,“能得嬷嬷你这般评价的人可不多。” 老嬷嬷平静道:“才智、心性皆是上上之选。但若要倚为臂助,事情太大,他还缺了些霸道狠辣。” 没头没尾的话,德妃却听懂了,若有所思地缓缓点了点头,轻声道:“不急,陛下春秋正盛。” ----------------- 夏景昀跟冯秀云并肩走了出去。 有了刚才的事,两人心头都有些怪怪的,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夏景昀毕竟是老油子一个,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能装傻当鸵鸟,于是心思一转,便要开口。 不曾想一旁忽然响起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哟,这不是冯大人嘛,还真是郎才女貌呢!” 夏景昀扭头看去,先前站在德妃娘娘身边那个女官正缓步走来,“夏公子可真是一表人才,怪不得冯大人处心积虑,就想嫁过去呢!” 她看着夏景昀,“夏公子,你还不知道吧?咱们这位冯大人,在宫里那是一门心思想要往上爬呢,就是不知怎的,如今却想尽了办法,想要留在夏公子身边,想来一定是因为夏公子的才华吧?” “范月娇,你莫要在此血口喷人!” 冯秀云羞愤交加,她虽然从未主动提起过此事,但心头真的也曾起过这等念头,以至于情急之下,只想着不要让夏景昀心生误会,竟忘了反驳如此明显的问题。 范月娇在夏景昀心头埋下一颗刺,坏了冯秀云的好事,就心满意足了,压根懒得争辩,迈开步子就要离开。 这是她这些年惯用且十分管用的伎俩了。 “等一下。” 夏景昀忽然开口叫住了她,“我听闻昨日她被人打了两耳光,可是你动的手?” 范月娇不屑一笑,“是我,怎么的,你还.......” 啪! 夏景昀一个大步上前,直接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了她的脸上。 “我不打女人,但没办法,谁让你打了我的女人。” 范月娇捂着自己的脸,一脸难以置信,眼神怨毒,“你敢打我?” 夏景昀扭头看着冯秀云,“要不要试试?啪一下,很爽的!” 冯秀云也一脸震惊到呆滞的神情,不敢相信夏景昀真的就这么一巴掌扇在了德妃娘娘的随侍女官脸上。 但旋即心里涌起浓浓的感动,他都是为了她啊! 明明范月娇没有招惹他,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 他只是为了帮她出头啊! 一念起,满心动,她仿佛豁出去了一般,走上前,铆足了力气,一巴掌甩在了目瞪口呆的范月娇另一半脸庞上。 用力的脆响,打出了这几年的憋屈和苦闷,也将这些年的谨小慎微做小伏低的憋闷尽数打了出去。 “爽吗?” “爽!” 听着这对狗男女的对话,范月娇整个人都傻了,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咬牙切齿满是怨毒地道:“你们死定了!你们等着!” 说着便转身跑向了正厅之中。 快感来得凶猛,冯秀云整个人的脸上都现出潮红,看上去愈发地明艳动人。 那一巴掌,仿佛也打碎了她的顾虑。 于是,她看着夏景昀,主动挑起了话题,“你怎么想的?” 夏景昀笑着道:“你长得很漂亮,也是我喜欢的类型,我自然是不会拒绝,但要说对你有多深的感情,确实也谈不上。不过按照我老家的习惯,只要我们在一起了,我也会尽我所能对你好。” 冯秀云目光迷离,夏景昀扭头道:“其实我也没想到我们有一天能够谈起这些。想来对你也有些突然,无妨,好好想想吧,明天再说。” 冯秀云忽然道:“不用了,我想好了。” 夏景昀扭头看着她。 冯秀云脸颊微红,平日冷傲的眸子里,是如秋水般温柔的光,“宫中虽也有它的好,但我有更好的去处了。” 夏景昀笑了笑,“不再等等?比如等等德妃娘娘的态度,比如等等晚宴之后的结果。要知道,我现在还是罪人之身呢。” 冯秀云也笑着道:“就要现在选了,才有意义。” 夏景昀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真细、真软。 如柳枝般柔软的腰在刹那的僵硬之后,放松下来,螓首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 人生独行十余年,终得一依靠。 ----------------- “娘娘!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范月娇大哭着跪下,“那夏景昀自恃文采,出门便因为昨日之事为难奴婢,在奴婢陈说那是娘娘的意见时,他竟直接给了奴婢一耳光。还让冯秀云也回了奴婢一耳光。” “娘娘,奴婢受辱事小,但这二人公然羞辱奴婢,实则是不将娘娘放在眼里啊!他们明显是对娘娘昨日之事深怀怨怼,如若纵容,假日时日,必成后患啊!” 德妃和袁嬷嬷对视一眼,眼神中竟生出几分惊喜。 “他二人打了你,你受此屈辱,定然是恨之入骨,与之不共戴天了吧?” 范月娇哭嚎道:“求娘娘为奴婢做主!” 德妃开口道:“眼下晚宴将近,不便有所动作,你且等等,本宫自会给你一个答复。” “谢娘娘。” 范月娇的眼中,闪过浓浓的怨毒。 ----------------- 片刻之后,老嬷嬷缓缓走出,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人,面无表情道:“此事,下不为例。” “多谢娘娘恩德。” 老嬷嬷又看着冯秀云,“范月娇脸上受伤,晚上你暂代其职,戴罪立功。” 冯秀云只好答应。 夏景昀看着冯秀云,“我去寻师父,晚上见。” 冯秀云微红着脸嗯了一声。 随着这边的事告一段落,时间也缓缓临近了晚宴之时。 德妃省亲之事,终于迎来了最热闹的第一个高潮。 第五十二章 晚宴前夕 后院,凉亭。 两个老人见到了夏景昀。 不忍父亲焦虑难眠的德妃昨夜便已经将实情告诉了父亲,所以两个老人并不担忧夏景昀有什么危险,而是好奇并且猜测夏景昀能不能让德妃也刮目相看。 是只是平安出来,还是能带给他们再一次的惊喜。 当夏景昀说完了他面见德妃的整个经过,当然隐藏了那信息量巨大的几句问答,两个老人的注意力都被那首诗吸引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苏师道边走便吟,“大才,大才啊!随手一作便又是名篇!高阳,你这等诗才实在令为师叹为观止。” 云老爷子也呵呵笑道:“我都没想到,我女儿还可以被这么夸,哈哈!” “恭喜康乐兄,此诗一出,娘娘必然青史留名啊!” “哈哈!都是高阳的功劳!” 夏景昀恭敬道:“实在是娘娘之美丽如云端之仙子,气质高如九天之王女,让弟子有感而发,将心头真情抒发出来罢了。” 云老爷子哈哈直笑,“你倒是会说话!” “不过高阳,这瑶台作何解啊?” “哦,瑶台是我偶尔看过的一本古籍之中所载的天上仙人居所。” 苏师道缓缓点头,“如此便通达了。” “这会儿居然还去抠字眼,你真是没救了!” 云老爷子毫不留情地吐槽一句,然后拍了拍桌上的一个盒子,“高阳,这个你拿着。” 夏景昀接过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柄一看就很不便宜的玉如意。 “师父,这是?” 云老爷子解释道:“晚宴之时,大家都会为娘娘献上贺礼。你且拿着,到时候也拿得出手。这盒子我可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不是因为你写了首好诗才送给你的啊!哈哈!” 我还以为送给我的呢...... 夏景昀心里暗笑一声,旋即也为老人的周全感到暖心。 但他却将东西递了回去,“多谢师父好意,但是我已经提前为娘娘准备了礼物了。” 苏师道在一旁劝道:“你这孩子,切莫因为一些虚无的自尊固执,你当前家境本就不富裕。这东西又是送给德妃娘娘的,哪有让你砸锅卖铁去准备的道理,你记着这个情,未来还给你师父不就好了。” 他还补充道:“昨夜之事虽然不是真的,但前车之鉴犹在,你小心谨慎一点总不会错,万一真得罪了娘娘呢!” 夏景昀笑着道:“老师,师父,我真不是故作清高,我的确是精心准备了礼物,你们放心便是。” 苏师道还要说什么,被云老爷子打断,“既然如此,那也行。离晚宴还有一会儿,你可是要回去取礼物?” 夏景昀嗯了一声,跟二人告退,转身朝着府外走去。 “康乐兄,你为何拦着我?若是他拿出来东西上不得台面,岂不是遭人嗤笑?若是砸锅卖铁,岂不是我们害了他?” 云老爷子摇了摇头,“年轻人,吃点苦头也无妨。毕竟是自家人,哪怕有点什么也不会太糟。” “也是。”苏师道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倔!他能送出什么好东西啊!” ----------------- 云府门外,许多双眼睛都窥探着那阔气的大门。 关注德妃娘娘动向的,关注军队调动情况的,关注什么的都有,其中不少人都在看着,那个最近半月声名鹊起的年轻人,走入云府之后,是如传言一般,就此终结,就像一颗小小的流行划过江安县的天空,还是继续着他那神话般的崛起进程,再一次跌破众人的眼球。 夏云飞坐在不远处的一个茶铺,得益于二郎挣钱能力的出众,他们如今暂时不用为基本的生活银钱困扰,但也正因为二郎的优秀,让这位万福夏家的长子长孙,打心底里明白,对于这个家,二郎比自己重要得多。 虽然二郎将那未曾与他人讲过的猜测跟他说了,虽然他也亲眼见证了二郎跟云老太爷和苏先生的亲密关系,但德妃毕竟是一品皇妃,意外往往都发生在不被人在意的关头,一向性子沉稳的他,在没见到夏景昀身影出现之前,都没办法真正地放松下来。 就在他等得焦急之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安静又宽阔的府门前。 二郎! 他腾地站起,扔下两枚铜钱,快步跑了过去。 夏景昀笑着道:“大哥!” 夏云飞强忍着跟他来一个大大拥抱的冲动,矜持地点了点头,“走吧,回家。” 随着夏景昀的现身,许多等着看好戏的人都失望了。 惊讶、欣喜、遗憾、怨毒,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反应。 但他们来不及去拾掇自己那点情绪,因为晚宴很快就要开始了。 德妃省亲,一共有两场盛大的宴会。 第一场是今夜这场欢迎之宴,第二场则是在停留十余日后,中秋当日,在城外观景台上,召集各方举办的一场更盛大的登高酒宴,然后德妃就将启程回京,那是送别之宴。 虽然德妃早已在公文中言明,这一场宴会只是与大家见个面,但没有人敢不当回事。 一州六郡大小主官悉数抵达,州中各路权贵全员赶来,在等待的当口,三五成群地聊着。 这样的场合,不仅是在上位者面前露脸表忠心,同时也是在自己的圈子里彰显存在。 别人来了,你没来,未来可能交情就比别人淡了,有些事也可能就错过了。 这是许多钻营圈子之人的想法,也正因此,他们活得很累,但又自以为成功,在一声声的相互恭维中,迷失了自己。 事实上,这世间所有的交情不过都是一场交换,男女交换技术与体液,余者交换利益。 自己不行,多交几次并不能攒下情分,只会让自己的无能展露得更加彻底。 真正厉害的人就不会那样。 他们从不混圈子,因为圈子就是因为他们才存在,他们走到哪里,圈子就在哪里。 就如同此刻的郑家父子,父亲虽只是一郡太守,但在泗水州已经干了十余年,好友故吏遍布一州;儿子更是了不得,公认的州中第一公子。 众人正吹捧着,一个去了茅房的郡城员外回来,听着众人有说有笑地聊着,自己也插不进去,心头焦急,便主动令起话头,“明府,公子,我方才回来路上,听见不少江安本地之人都在说着一个姓夏的公子,此人谁啊,未曾听过名姓?” 郑天煜默默装聋,那人却十分不解风情地追问道:“公子,你在江安已待了数日,可曾听闻?” 郑天煜扯了扯嘴角,“我知晓。” 一看这个话题有戏,那员外便来了兴趣,“此人有何奇异,为何方才听大家都在谈他啊?” 郑天煜言语一滞,一旁便立刻有见机得快地捧起臭脚。 “不管有何奇异,那都没有公子厉害啊!” “是啊,公子何等人才,岂会注意到那等小人物,你还缠着问!” 郑天煜脸更黑了,扭过头,好死不死正好看见夏景昀抱着个盒子走过来。 他想了想,走了过去。 “高阳兄。” “郑公子,手持重物,不便行礼,还望见谅。” 看见郑天煜主动过来打招呼,夏景昀似乎并没有什么惊讶。 郑天煜摆了摆手,“这是送给德妃娘娘的?” 夏景昀点头,压低了声音,“问你个问题,娘娘这般大肆收礼,不怕朝廷言官有意见吗?” 郑天煜笑着道:“苏先生与老太爷关系那么好,没跟你说?” 夏景昀摇了摇头。 “这都是陛下授意的,这些收来的东西都会被充入陛下的内库,供其花销。” 郑天煜笑了笑,“一国之君,揽天下财为己用不是应该的嘛!” 郑天煜在笑,夏景昀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了讥讽和不屑。 看来这位崇宁帝有些不得人心啊! 怪不得整个泗水州搞得民不聊生盗贼四起的,这波是敌在指挥部啊! 郑天煜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盒子,“这礼物都是提前交到偏殿登记的,只有几位州中大人物,和那些真想着赌一把的投机之人才会当场献礼,你还不赶紧过去,否则一会儿你也只能当场献礼了。” 刚说完,就听见大殿里面响起一声尖锐的高喊,“吉时已到,请入座!” 郑天煜无奈地朝夏景昀耸了耸肩,心里忍不住有些暗爽。 这一次总算轮到你吃瘪了! 以夏景昀的家底,能拿出什么都看得见,那个盒子老旧,压根就不像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儿,他脚步都欢快了不少。 第五十三章 当堂献礼 公公,和青天大老爷一样。 都是天底下人大多都知道,但绝大多数都没见过的东西。 对于此刻在殿门外的这些泗水州“土包子”而言,能听见一声宫里公公的叫喊,也是好些人一辈子都体验不到的待遇了。 带着几分新奇和忐忑,众人走了进去。 今晚这种场合,自然不是想来就来,都是有请柬在身的,所以众人都有各自的位置。 夏景昀因为文会文魁的关系,也拿到了请柬,而且还在第一排,虽然都快到门边了。 各自落座之后,众人尽皆肃穆,这个宽阔的大殿,被权力的余韵压得鸦雀无声。 “德妃娘娘到!” 伴随着又一声高喊,德妃缓缓从正门走入。 众人齐齐起身,恭候着德妃穿着华丽的宫装,走向正中的高位。 泗水州州牧卫远志当先高呼,“参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众人齐声跟随,“参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德妃温声开口,“诸位免礼,请坐。” 声音不大,但因为安静,夏景昀即使快到门边了,依旧也听得清楚。 德妃说了几句客套的场面话之后,州牧便笑着道:“娘娘凤驾回乡,老夫略备薄礼,为娘娘贺!” 说着挥了挥手,一个下人抬上了一树珊瑚。 整个殿内,响起了一阵惊呼。 兴许这当中有对州牧大人的配合,但的确这一树珊瑚对在座众人而言,也称得上是稀世奇珍了。 但在场也有无动于衷的,夏景昀自然是其中一个,这玩意儿他见得太多了。 德妃也是另一个,宫里别的东西不好说,但宝贝这块儿绝对不缺。 所以,她只是礼节性地微笑道:“多谢卫大人,卫大人有心了。” 州牧坐下,又有一人站起,“恭迎娘娘回乡,老夫亦有礼物献上,为娘娘贺!” 这是一位致仕的朝中尚书,也能获得一个当面献礼的机会。 夏景昀一边看着,一边才陡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一出有多么引人注目。 怪不得最后郑天煜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充满了幸灾乐祸。 这个老尚书送的是一幅名家墨宝,价值也是不菲,但同样没能引起德妃的兴趣,只是礼节十足地收下。 当几位大人物都献礼之后,一个富商打扮的人站了起来。 “娘娘此番回乡,我等欢欣鼓舞,草民亦寻得一宝,为娘娘贺!” 说着,他走到中间跪下,双手举起一个小盒子,盒子中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德妃浅浅一笑,“夜明珠常见,如此大的夜明珠难得。你有心了,叫什么名字?” 那富商大喜过望,“回娘娘,草民泗水州红提郡人,姓季名光,字伯晓。” 德妃点了点头,那人识趣退下。 接下来又有三四位献上了自己觉得的奇珍。 但遗憾的是,却并未再引起德妃娘娘的兴趣。 事实上,德妃心头也颇为无奈。 她又不是那等贪财之人,这些金银财宝本身她也见得多了。 更何况这次收上来的东西,她也只能挑选几样喜欢的留下,大头都要回给陛下,送进内库之中,骂名却要她来背。 本身就一肚子气呢! 夏景昀坐在那儿,默默看着,心头感慨,这跟公开敛财有啥区别,这陛下这么搞,看起来还真不像是什么明君之相。 但朝堂的发展那是远在天边的事情,当下他只要抱紧德妃的美腿,好好考中科举往上爬,未来就算天下有变,也比现在全无自保之力好。 “娘娘,草民亦有宝物献上,为娘娘贺!” 就在众人都以为没人的时候,夏景昀站了起来,捧着那个旧盒子快步走到中间。 江安县中那些认识他的人,都面露惊讶,不知道这个屡屡搞出大事的年轻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但那些来自其余郡县,并不知晓夏景昀身份的,瞧着这个穿着普通衣衫,除了帅感觉一无是处的年轻人,都面带讥讽。 就这样的,也敢来德妃娘娘面前献丑? 他能拿得出来个什么东西,不怕东西太差反倒得罪了娘娘,真就为了投机幸进连命都不要了吗? 倒不是他们狗眼看人低,而是夏景昀这身打扮,的确不像是能拿得出什么好东西的。 德妃也看着这个年轻人,有些无奈。 没想到他还真搞了一出当堂献礼。 方才问了父亲,父亲说本来为他准备了一份交差的礼物,结果他还不要,非得送他自己准备的礼物。 这般清高,这般莽撞,她想要的人可不该犯这些错啊! 郑天煜忍不住笑着,他觉得就只有他知道真相,这货分明就是自己迟到了,还不懂规矩,没来得及将他那破破烂烂的礼物送出去。 这下行了,丢人现眼了。 他嘴角翘起,认真地看着。 夏景昀在众人的瞩目中,打开了那个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圆圆的东西。 直径约莫六七寸,看上去就是个盘子? 即使有德妃娘娘坐镇,场中也不免起了阵阵议论,甚至还有零星的笑声。 “肃静!” 垂手而立的老黄门尖着嗓子一喝,殿中登时安静下来。 但按得下人声,却按不下人心。 众人瞅着那个“盘子”,在心头窃笑,这他娘的来送个盘子,哈哈! 这是哪儿来的傻子! 郑天煜绷着脸,姿态还是那么镇定从容,但终于在心头生出了“大仇得报”的快感。 临时顶替范月娇,充作德妃随侍女官冯秀云看着他,目光里也满是担忧。 德妃开口道:“本宫竟不识得,此为何物?” 夏景昀拿起那个“盘子”,将其背面的支架展开,然后指着蒙着红布的另一面道:“娘娘不妨亲自揭开此布,一看便知。” “荒唐!娘娘何等金贵,岂会看你这等不明不白之物!” 一个黄门斥骂道。 “无妨。”德妃却出人意料地笑了笑,“这倒是把本宫的兴致勾起来了。秀云,你去帮本宫取来。” 站在她旁边的冯秀云走上去,夏景昀特意叮嘱道:“拿稳别摔了。” 冯秀云有些无语,你还真当这是个宝贝了! 她小心翼翼地拿着,走到德妃的案几前,小心翼翼地放下。 德妃伸出手,轻轻捏住了红布。 然后缓缓拉开。 “呀!” 一直泰然自若,哪怕在那些世人公认的稀世奇珍之前都没有什么表情波动的德妃,在这个小小的“盘子”面前,竟然控制不住地惊呼出声。 “保护娘娘!” “贼子尔敢!” 登时有人以为德妃是受了惊吓,闹腾起来。 “肃静!娘娘没事!” 好在这时候,一直站在德妃身旁的老嬷嬷开口喊了一声。 声若洪钟,竟似有不俗武艺在身。 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德妃却仿佛没有听见周遭地动静。 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 在她面前,是一片从未见过的光滑的玻璃镜子。 那镜子比打磨得最好的铜镜还要清晰。 镜面之上,照出了她那张典雅雍容、倾国倾城的无双美颜。 一点都不模糊,纤毫毕现,这是她这辈子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甚至是第一次这般清晰地知道,自己这张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痴痴地看了许久,她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忍不住感慨道:“此物,本宫甚爱!谢谢你,能够将此物献与本宫!” 殿中众人齐齐愣住,面面相觑,眼神之中写满了震惊。 第五十四章 德妃的回馈 ??? 什么情况? 先前不管是那一树堪称奇珍的珊瑚也好,还是那属于异宝的夜明珠也罢,德妃娘娘都只像是寻常之物一般对待。 这位看上去普普通通,连锦袍都穿不起的少年,献上去一个平平无奇的盘子,就让德妃娘娘不仅惊呼出声,还这么鲜明地表露喜爱? 有江安县中人联想到了苏师道,继而联想到云老太爷,便在心中串联起了一条脉络,想着莫不是苏师道求云老太爷将东西借给了这个少年,让他来送这一出,然后德妃给父亲面子,故意演了这场戏,以涨其声势? 但他们不知道,云老爷子此刻也是懵了。 这是咋了? 这小子说他自己精心准备了东西,还真让他成了? 他可是知道女儿性格,绝对不会这么演戏的。 就算是因为他的原因高看夏景昀一眼,也是在故意设计,当面考较了一番之后,才真正愿意搭手帮忙。 这到底送的是个什么? 郑天煜也同样无语,这他娘的也真邪了门了,这样都没出丑?这样都能翻盘? 比诗文,他输了,他认了,有人确实天生文采高,天赋好,没辙; 比策论,他输了,他也认了,就是有人能从那普普通通的圣贤著作中看出治国大道理; 但是,比送礼物这种事,靠的不是家境、财力和眼界吗? 他夏景昀凭什么啊? 他整个家族的钱财加一起,都不够他一年青楼播撒所耗啊! 郑天煜彻底自闭了。 因为他并不相信德妃娘娘会像那些无知少女一样,是单纯靠一个心意就能拿下的。 他也在好奇着,夏景昀到底送了个什么! 同样的疑问也萦绕在殿中几乎所有人的心间。 德妃似乎也瞧出了他们的好奇,直接开口道:“这是一面镜子。” 镜子? 众人愈发疑惑,一面镜子有什么呢? “此镜胜过铜镜百倍,照人之形,纤毫毕现。卫大人,张老尚书,不妨来此一观。” 州牧和老尚书对视一眼,也带着几分好奇上前。 德妃亲自小心翼翼地将镜子转了个方向,让众人都瞧见了那镜子的样子,果然并非是寻常的铜镜镜面,而是一面光彩熠熠的玻璃镜面。 但站在镜子前的州牧和老尚书,却都蓦地瞪大了眼睛。 老尚书惊呼出口,“这这这,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 州牧也面露震撼,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在镜中的样子,感慨道:“竟能如此神奇!” 当下流行的铜镜并不清晰,而且还昂贵,更需要经常打磨以保持其光滑。 用不起铜镜的穷人甚至只能在水里的倒影中,瞧见自己的模样。 以至于有许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到底长得啥样。 而这些大人物虽然不至于那般不堪,但也从未如此清晰地见过自己的模样。 即使这面镜子的清晰度夏景昀并不怎么满意,却已经完全突破了他们的想象。 德妃默默将镜子转回来,还小心地朝自己这边挪了挪,然后才看着夏景昀道:“此物你是如何得到的?” 夏景昀恭敬开口,“此物乃是草民自己所创,在将作监张大志张大人的帮助之下,方能成功。” 坐在下方正高兴看戏的张大志闻言,一颗心瞬间狂跳起来,明白了夏景昀所说的送他一份大礼是什么意思。 在心头高呼:高阳老弟,我一辈子的好老弟! “哦?”德妃笑着道:“张大志可在?”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张大志出列,“将作监大匠张大志见过娘娘!” 德妃颔首,“此事办得不错,本宫记下了。” 张大志激动得颤声道:“为娘娘分忧乃下官之本分。” 德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张大志识趣退下。 德妃接着看着夏景昀,“此物本宫甚是喜欢,你且下去,本宫自有赏赐。” “谢娘娘恩典。” 在一双双艳羡到发红的眼睛中,夏景昀回了座位。 至此,宴前献礼的阶段,就在这样的惊人结局后,告一段落。 只此一项,众人都已经觉得不虚此行了。 接着属于大部分人的无聊时光便来了。 因为他们没资格参与那些话题。 州中官员在州牧的带领下,先向德妃敬酒。 口中念着那些歌功颂德的言语,双方都共演着熟悉的戏码。 接着,以老尚书领着本地士绅、州学学正领着州中读书人、商会会长领着一帮商人,也陆续向德妃敬酒。 紧跟着,众人又向跟着德妃前来的京官们、向无当军的将军敬起了酒。 就如夏景昀在那篇文中所言,在德妃抵达之后一切都开始迅速推动了起来。 无当军的先头部队来了已经有几日了,如今在领军将军金剑龙随着大部队抵达之后,五千百战精兵已经正式兵分五路,开始了在全州境内的扫荡,力图将所有的贼寇山匪尽数歼灭,将变乱的隐患掐灭在萌芽之中。 而后商贸、文事教化等等皆在众人的努力推动下,声势整得着实不小。 上上下下,都在努力让德妃满意,继而让远在中京的中枢重臣和陛下满意。 “有此成就,皆赖娘娘之恩,我等同敬娘娘一盏!” 卫远志领着众人再度朝德妃敬酒,一旁百无聊赖的众人也赶紧互相提醒着起身,齐刷刷地朝德妃举起了酒杯。 那架势,就像是在向天祈雨一样。 德妃举杯相和,一饮而尽。 然后缓缓放下酒杯,笑望着卫远志,“卫大人,若是皆赖本宫之恩,你这位州牧之功劳又在何处呢?” 德妃的笑容依旧动人,但满殿的人却都无心欣赏,几乎是齐齐变了脸色。 未至中秋的夜晚,刹那间,如隆冬肃杀。 卫远志愣在原地,过了许久,目光在无当军将军那板正的身形和平静的面色上掠过,终于长叹一声,“泗水州今日之局面,下官有负圣恩。” 他取下头上官帽,双膝跪地,似乎在瞬间苍老了许多,“愿凭娘娘处置!” 德妃起身,亲自走到他跟前,将他扶起,“卫大人,陛下离京之前,可是与我细细叮嘱了的,泗水州之困局不在你一人,你仍是他心中于国有功之臣,陛下还望你留此有用之身,在中枢继续为国效力呢!” 卫远志惊愕不已,瞬间老泪纵横,向北磕头,“陛下!老臣惭愧啊!” 哭了一阵,他擦着眼泪,看着德妃,“请娘娘放心,但有驱驰,老臣定不负所托!” 德妃笑着道:“卫大人公忠体国,世人皆知,本宫自是放心的,就请卫大人在此多留几日,也让本宫好好向您请教。” 卫远志愣了片刻,缓缓点头,“老臣遵命。” 而后德妃缓缓走回位置,环顾一圈,朗声开口道:“礼部侍郎李天风,即刻前往泗水州城,暂代泗水州州牧之责。” 跟着德妃前来的那位随行文官之首闪身而出,“臣李天风领命!” 德妃脸上的威严瞬间消失,笑看着众人,“诸位还站着干什么,请坐!” 众人归位,但心依旧狂跳不止,只觉口干舌燥。 翻手之间,泗水州最大的官员就这么被撸了下来,兴不起半点风浪。 这就是德妃娘娘的手段么? 满座噤声间,德妃又道:“如今秋意正浓,叶落枯黄,萧瑟渐起,但国朝正是奋发之时,诸位也正当竭力报效之际,本宫昨日听了一首诗,甚合心境。” 不少人心头疑惑,但郑天煜等人却瞬间心头一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夏景昀。 果然,德妃缓缓念到:“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此诗之旷达豪迈,深得本宫之心,诸位可知此乃何人所作?” 江安县令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露脸的机会,“回娘娘,此乃我县读书人夏景昀所作!” 德妃好奇道:“哦?他可在场?” 娘娘,你这戏有点过了啊,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刚才跟州牧是在演戏...... 夏景昀腹诽一句,迈步出列,“草民夏景昀拜见娘娘。” “哎呀!竟然也是你!甚好甚好!” 德妃点了点头,“诗文佳话,但治国理政之才,方是本宫之重,昨日有人呈给本宫一本册子,上面写了泗水州学子对本宫此番省亲之事的点评,其中这第一篇尤为出彩,咦?” 德妃面露惊讶,然后看着夏景昀,“这也是你写的?” 夏景昀艰难地憋着笑,板着脸,“草民陋作,让娘娘见笑了。” 德妃放下小册子,抚掌微笑,“诗才出众,见识不凡,更是一表人才,先前敬献之礼物本宫也甚是欢喜,难得,难得。” “夏景昀,本宫长居中京,心忧父亲独居于此,欲收你为义弟,代本宫侍奉左右,你可愿意?” 夏景昀陡然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 而大殿中的诸人也被德妃娘娘这一句话,震得个个瞠目结舌。 德妃娘娘的义弟? 作为后位的有力竞争者,如果德妃坐上皇后宝座,这他娘的就成了国舅爷了? 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娘娘!三思啊!” 一个声音颤抖着开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绿袍小官趴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娘娘,此人乃是罪人之后,如今已被抄家发配,岂能污了娘娘清名!” 议论声骤然响了起来,还有这劲爆消息呢! 没有几个人会希望身边人比自己过得好,尤其是原本还不如自己的人,于是,幸灾乐祸的心思便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起来。 德妃闻言,眉头一皱,看着那个绿袍小官,缓缓道: “本宫的义弟,怎么会是罪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绿袍小官愕然抬头:??? 第五十五章 一步登天! 德妃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发言,让这位豁出去了的万福县县令钱德宝脑瓜子嗡嗡的。 别人不认识夏景昀,他是认识的。 在席间瞧见夏景昀时,他曾有过刹那的慌乱。 但旋即迅速镇定下来,虽然不知道对方怎么从劳工营出来的,但一个书呆子,无非就是个有几分诗才罢了,适逢其会,压根不值得他惊慌。 权力的力量,是一个穷酸书生永远无法企及的。 但当夏景昀献宝成功那一刻,他就开始慌了。 只想着自己毕竟是朝廷命官,届时找机会转圜一下,把夏家的祖产退还回去也能度这一劫。 但在德妃娘娘说出认夏景昀为义弟的时候,他知道,末日来了。 可还不想束手待毙,决定困兽犹斗做那最后一搏的他,在德妃娘娘轻飘飘的一句话下,彻底被打垮。 他终于体会到了,和当日夏家众人同样的无力。 建宁郡太守郑远望不得不站出来,“娘娘此言有理,下官立刻着人弥补错漏。” 德妃笑了笑,“诸位,本宫今日新得一义弟,甚是开心,这一杯,与诸君同贺!” 众人不管是心里作何想法,都不敢有任何的迟疑,在卫远志的带领下,齐声道:“恭喜娘娘,恭喜夏公子!” 夏景昀也带着几分晕头转向,饮下了这杯幸福的酒。 将一杯酒饮尽,德妃放下酒杯,“本宫在此,你们想来也拘束,你们自便吧。” “恭送娘娘。” 在带着几分期待的齐声送别中,德妃起身,亲自捧着那面镜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走出了大殿。 路过夏景昀身前,还笑着点头,亲切道:“替阿姊照顾一下诸位。” 夏景昀拱手答应,将那份狂喜压抑得很好。 德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出去。 大殿之中的气氛便陡然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无数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门口,那个长身而立的俊美年轻人。 今夜,他一步登天! ...... 云老爷子和苏师道看着他,心头既惊喜又欣慰。 惊喜的是,没想到德妃竟然来了这么一出,本以为能够得到认可,有所扶持就已经很好了,居然当众认了义弟,未来的路还用得着说嘛! 欣慰则是,他们是真的发自心底觉得,夏景昀配得上这样的待遇,德妃有了这样的义弟,未来也真的能帮得上她。 姐弟二人齐心协力,一番大事可期。 “子成兄,接下来的事,那就靠你了!” 云老爷子捻着胡须,笑容满面。 苏师道哈哈一笑,“以高阳之才情,必登一甲啊!哈哈哈哈!” ...... 卫远志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今夜他是场中最失意的人,而那个年轻人,则是最得意的人。 曾经的他,也曾在年少时如此意气风发,如此春风得意。 数十载光阴在宦海浮沉中无声消逝,猛回头,身在泗水这一州州牧之任,垂垂老矣,心却永远留在了当年进士及第的踌躇满志中,豪情万丈。 他没有去凑那个敬酒的热闹,慢慢地踱步回到座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端起。 向自己漫长又短暂的人生敬了一杯。 ...... 宋学正吞了口口水,呆呆地看着夏景昀。 第一次听说这个人的名字,是在他怀着轻快的心情,揉着发酸的腰,抵达江安城,得知那场专门为了捧一捧爱徒才办而办的文会,竟然被这个人拿走了文魁。 那时候,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俯视,一个劳工出身的穷酸罢了,他抬手可灭。 第二次,则是在院中饮酒,看到了那首惊人的林花谢了春红,众人一片激赏,却被郑天煜告知,那是这夏景昀写的。 这一次,他对这个人多了几分重视。 能有如此诗才,并且反复证明过的人,未来恐怕不会太差。 于是,他主动筹划了那场如今被视作笑柄的辩论。 第三次,就是在辩论的会场中,他的爱徒在最引以为豪的方面,被人正面强杀,而他这个州学学正,一州读书人的最高管理者,被这个年轻人,当着满堂读书人,当面痛骂,偏偏,他还只能唾面自干,陪笑圆场。 对方所展现出的成熟、沉稳、老辣,无一不让他感到心惊。 自那之后,他对这个年轻人升起了无比的重视,终于将对方,抬到了需要自己郑重对待的地步。 但是,今天的第四次,他还没来得及再有所动作,就已经彻底输了。 他处心积虑搜集的一副前朝珍品,没能换来德妃的青眼,而对方自己制作的一个小物件,却赢得了德妃毫不掩饰的喜爱。 而最后,对方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成为了德妃的义弟。 至此,这个年轻人已经是他完全需要仰望的存在了。 他所有的仇恨、算计、不忿、憋屈,都只能在滔天的权势面前,化作飞灰,除非德妃日后失势,否则再无重生的可能。 而这一切,不过短短十余日。 他长叹一声,端起酒杯,走到夏景昀面前,陪着笑脸,亲切道:“夏公子,恭喜啊,州学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着。” ...... 看着自己的老师陪着笑脸,全无风骨地去巴结夏景昀,郑天煜的心底并没有太多的恨意。 连续两次的打击,已经让他在个人才能上彻底失去了信心。 今夜亲眼看着对方凭借自己做出来的稀世奇珍成功赢得德妃的欢心,不过是在本就受伤的心上再添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罢了。 不过,想到自己的计划,郑天煜缓缓平心静气。 各有天命,此时赢,未必就能赢到最后。 他缓缓端起酒,眼神重新坚定了起来。 ...... 江安县令赵鸿飞心头充满着庆幸,幸好昨夜没有听家里那个傻婆娘的话。 真要是去将送出去的礼物要回来,自己这后半辈子就算是搭进去了。 旋即他又生出浓浓的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想着在昨夜那样的时候,壮起胆子上门去再结个善缘呢! 明明夏景昀已经在他面前进行过许多次的怪物般的表演了,自己却偏偏还是不敢相信他能逆风翻盘。 这下好了,对方想巴结也巴结不了了。 赵鸿飞啊赵鸿飞,你总这么畏手畏脚,什么时候成得了大事啊! ...... 江安县令赵鸿飞在那儿懊丧着自己的畏手畏脚,万福县令钱德宝则在那儿哀嚎着自己的胆大妄为。 他恨不得扇自己几耳光,你说你缺那点钱吗?非要答应小舅子吞了夏家的祖产,最后分到手也就两三千两银子。 这下好了吧,仕途搭上去了,人估计也要被搭上去了。 将德妃娘娘义弟一家抄家发配,哎哟我的亲娘诶! 钱德宝捂着胸口,越想越害怕。 想着想着,一口气没上来,倒了下去。 ----------------- 云府,德妃坐在房中,老嬷嬷亲自伺候着洗漱。 “娘娘今日之决定,也有些出乎老身预料呢。” 德妃微笑道:“从父亲的言辞中,从先前的接触中,此人心性坚韧沉着,才智超凡脱俗,更难得的是,该狠辣的时候也狠得下来,此等人才,我既然遇到了,又既然有这层关系,岂有错过之理。既然决定了要拉拢,又何妨再给得多些。” 老嬷嬷点了点头,“娘娘英明。” “明日提醒我去探望一下卫远志,他今夜配合我演这场戏辛苦了,该给的礼遇还是要有的。” “是。” 老嬷嬷并不多发表意见,点头应下,默默伺候德妃沐浴。 花瓣将水下的风光无限遮掩,温热的水流滑过如凝脂般的肌肤,光是氤氲的香气就能让人陶醉。 笃笃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停在门口,轻轻敲了三下房门。 “娘娘。” “何事?” “范主事自缢身亡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房间里传来德妃平静的话语,“差人给她父母送一千两银子,然后问问她家中弟兄,赐个差事。然后。” 德妃顿了顿,语气中有一丝道不明的复杂,“厚葬之。” 第五十六章 未雨绸缪 晚宴在热闹中结束,留下了无数的谈资。 有执掌一州军、政大权的州牧卫远志,被德妃借着机会在酒宴上拿下,毫无抵抗之力; 有朝中礼部侍郎暂代州牧之责,极大可能便是未来州牧; 有州中商贾,豁出去奋力一搏,赢得德妃颔首,挣得一张护身符; 有将作监终于干出了点正事,和旁人合作做出了让人惊叹的极品宝镜,让德妃娘娘喜不自胜..... 但所有的谈资加在一起,都不如那个一步登天的年轻人来得震撼。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一跃成为了德妃的义弟,就此名震一州。 也正因此,他成了整个宴会后半段最耀眼的中心。 而这时候,众人才从他挥洒自如的应对和谈吐风度中看到,原来他本就这般的耀眼出众。 宴会结束,无当军直接派出了一个小队,亲自护送着夏景昀回家。 县尉也调派了人手,加强了夏家附近的巡逻防卫。 当甲士走动,那兵甲撞击的声音透过低矮的院墙传进夏家院子,夏家众人瞬间变得惶恐起来。 “夫君,他们不是来抓我们的吧?” 夏张氏面露惊恐,看着夏明雄。 夏李氏也忍不住抓着夏恒志的手,“夫君,高阳不会有事的,对吧?” 夏云飞这时候没再沉默,站在门口,护住身后家人,沉声道:“不会,德妃千里迢迢来省亲,断不至于如此行事!二郎一定不会有性命之虞的!” 但他的话音刚落,那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便正好停在了他们的院子门口。 然后,叩门声便轻轻响起。 “啊!” 夏宁真惶恐地缩进了父亲的怀中。 夏云飞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出,接着,他便听见了二郎的喊声,“大哥,大哥,睡了没?给我开门啊!” 低低的声音,却如同高举的重锤,瞬间砸破了院子里的恐惧和担忧。 “二郎!” “高阳!” “二哥!” 伴随着几声雀跃的欢呼,房门被拉开,几个身影便先后撞入了夏景昀的怀中。 无当军的一个小头目手腕握着刀,下意识微微一动,旋即又连忙按了回去。 “高阳,你没事吧!这是?” 快嘴夏张氏看了一眼身后的甲士,惊疑地问道。 夏景昀笑着道:“一会儿再说。”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那名十夫长拱手道:“多谢什长护送,明日登门致谢。” 那小头目虽是军伍之人,但又不傻,哪敢托大,赶紧回礼,“夏公子折煞小人了,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夏景昀笑着道:“什长不妨入内饮茶稍歇?” 小头目立刻反应过来,“夏公子客气,我等军务在身,告辞。” 听着甲胄声远去,众人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然后一起走进院子。 片刻之后,院中忽地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真的?” “你没骗人?” “怎么可能!” 夏景昀笑着道:“这有什么好骗你们的,德妃娘娘早就知道我,昨夜之事,只是为了考验我的心性,看我能不能扛得住重压。她很满意我的表现,再加上云老爷子一个人在江安,也没个人照料,她就是给我一个名分,让我帮忙为老爷子养老送终罢了。” 他没有去讲述背后那些复杂的想法,在亲人面前尽量将这个事情说得简单。 众人听完缓缓点头,都为他感到庆幸,夏恒志开口道:“所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你既接了此事,便要尽力做好,不要辜负了娘娘。” “那是自然。”夏景昀点了点头,“而且还有一个,娘娘已经为我们平反,择日我们就可以启程,回去万福县,收回祖产,恢复清白之身了!” 这一下,众人的反应更大。 大伯夏明雄更是腾地站起,目光灼灼,“二郎,此话当真?” 夏景昀点了点头,“待我稍作安排,咱们择日就可启程。” 夏明雄的眼眶登时红了,跪在门口,“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感谢祖宗保佑!” 夏恒志也跟着跪过去,念叨着和父亲一样的话。 夏景昀:??? 你们不该谢我吗? 等到众人带着复杂的心情各自进屋,夏景昀跟夏云飞坐在了他俩房门的门槛上,肩靠着肩,默默看着天上渐渐圆起来的月亮。 “大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对于夏家而言,当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平反。 平反之后,拿回祖产,家人便也可以随之安定下来。 那么对夏云飞和夏景昀两兄弟而言,就要思考自己的事情了。 夏景昀自不用说,要走科举正道。 但夏云飞就有些纠结了。 “先把家中安顿下来吧,其余的我没怎么想好。” 夏云飞轻声说了一句,然后看着堂弟,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你做得这么好,我能力差点,尽量多看顾着家中,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夏景昀轻声道:“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 “嗯。” “去从军。”夏景昀轻轻吐出三个字,然后看着夏云飞郑重道:“如今无当军正在此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哥,我看得出来,你是很想去的,家中我来照看。” 夏云飞抿着嘴,沉默了片刻,“但是......” 夏景昀沉声道:“大哥,那本就是你的理想,更何况,我也需要你在军中有所建树,其中道理得空我们再细细分说,你只需知道,你在军中站稳脚跟,就是在帮我。” 夏云飞想了想,重重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一个坚定的字,“好!” 躺在黑暗中,夏景昀默默抬头看天。 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一步登天,的确也没错。 但几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一层隐患,那就是他被彻底地绑上了德妃的战车。 德妃如此考验,最后要做什么那还用说? 但这个事情,历朝历代,哪一次不是尸山血海。 身为德妃义弟的他,未来德妃和皇子真要是作为斗争的失败者出局,他也绝对逃不了。 但他也没得选,抱紧德妃的腿,就是他眼下最好的选择。 拒绝德妃,他就彻底没有了前途。 而且按照德妃目前展露出来的心性手腕而言,这个选择并不坏。 也正因此,他需要夏云飞进入军中,为未来做好长远的打算。 更何况,那本就是大哥的梦想,当日在无当军军营外,那个久久不愿挪步的身影,早就被他看在眼里了。 不管怎么说,前途还是一片光明,无需太过忧虑! 他乐观地这般想着。 ...... 第二天,夏景昀还在迷迷糊糊,便被一阵喧闹吵醒,夏宁真砰砰地拍着门,“二哥,你快起来啊!” 等夏景昀穿上衣服,走出门,顺着夏宁真的目光看去,也是吃了一惊。 门口跪着七八个青皮,神色萎靡,显然已经跪了不短的时间了。 一见夏景昀,就连忙磕头。 “夏公子,夏公子,我们知错了,求求您饶了我们!”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当个屁把我们放了吧!” “夏公子,我们瞎了狗眼,招惹到您,我们已经在这儿跪了一夜了,求求您了!” ----------------- 感谢【书桌上的白猫】大佬万赏; 感谢【书桌上的白猫】大佬八千赏; 感谢【dengxc2046】、【茶忧往忆】、【知军意514】、【loonqd】、【青七杠】、【北冥没有大鱼】、【文帝诛薄昭】等大佬打赏支持。 第五十七章 前倨后恭 青皮们哭丧着脸,一阵哀嚎,引得周围的街坊四邻纷纷围观。 瞧着这帮平日里在巷子里没少惹事的狗东西这般下场,众人都生出些爽快。 “终于有人能收拾这帮狗东西了!舒坦!” “他们这是咋了?为何要跪在这儿?” “昨儿不是传夏家那位文曲星要被德妃娘娘砍头嘛,这帮狗东西就瞧上了那个夏家小娘子和家里的银钱,上门想去敲上一笔,谁知道昨晚上就传出德妃娘娘认了夏家公子当义弟,你说说,不跪在这儿能行吗?” “啧啧,一直听说过有些人会嫌命长不想活,这还是第一次见呢!” 四周的议论声模模糊糊地传进耳中,夏景昀看着众人的神情心头便大致有了数。 他冷声道:“你们在这儿干了多少的恶事,给你们两日时间,自己去了结干净,两日之后,但凡还有此巷居民有一人向本公子告状,本公子就将你们一网打尽!你们尽可试试我能不能做到!滚!” 一帮青皮们如蒙大赦,抱头鼠窜。 四周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夏景昀朝四周拱了拱手,“诸位邻居,远亲不如近邻,我和我们一家,往日如何,今后还是如何!这帮混混但凡有欺压盘剥之事未能了结,诸位尽可来寻我。” 四周的欢呼鼓掌声更大了些。 夏景昀笑着转身进屋,反正说好话又不费什么事,随手收买人心这种小事他简直太熟练了。 回去好好洗漱了一下,刚准备吃饭,就瞧见院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衣着绫罗,头戴珠翠,好不气派。 但这对气派的夫妻,此刻却弓腰缩脖,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容。 夏景昀微微皱眉,正要询问,就听见伯母那特有的嘚瑟嗓音。 “哟,这不是刘员外和刘家姐姐嘛,怎么到我们这破落地方来了,有什么事您二位遣个管家知会一声,我们还不都得照办啊!怎么能劳您大驾呢!” 夏景昀一听,得了,这事儿伯母对付得了,转身便进堂屋,慢悠悠地吃起了早饭。 耳中传来那妇人惶恐的回答,“不敢当,不敢当,夏家姐姐切莫折煞小人,我们夫妇二人瞎了狗眼,我们是来赔罪来的。” 一旁的刘员外也赶紧道:“这陋巷小院,怎能配得上夏公子和诸位的身份,我在城东新购了一套大院子,都还没来得及住,已经洒扫干净,一切用具皆有,双手奉上,聊当赔罪。” 夏景昀侧耳听去,听见夏张氏毫不犹豫地哼了一声,“受不起,也不敢受,还是自己挣的钱踏实。二位请回吧!” 他笑着叼了一个馒头在嘴里,安心吃了起来。 等夏张氏将两个前倨后恭,目光短浅的人打发走了,夏景昀便开口道:“伯父、父亲,我今日去云府谢恩,然后和娘娘商议一下回去收回祖产的事情。” 夏明雄跟夏恒志都点了点头,面露欣喜,然后又交待了几句注意礼节,注意感恩之类的话。 “还有一个事。”夏景昀看了一眼默默吃饭的夏云飞,“大哥,你说还是我说?” 夏云飞抬头看着双亲,直接道:“我打算去投军。” 夏家众人皆是一愣。 夏景昀连忙道:“如今无当军正护送娘娘来此,那可是天下有数的强军,大哥一身本事,正是投身军伍,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夏明雄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高阳,此事无需你劝,我们都很乐意啊!” 夏景昀:??? 夏张氏一巴掌拍在夏云飞肩上,“定远,当初你爹给你取这个字,就是希望你在军伍之中有所成就。好好努力,争取把二郎比下去,让他知道知道你的厉害!” 夏景昀笑着道:“伯母,你就非得带上我啊?” 夏宁真小声道:“我娘这是嫉妒。” 夏张氏眼睛一瞪,“胡说,我这是光明正大的竞争!昨晚我做梦还梦到高阳飞黄腾达了,我发自内心为他高兴呢!” 夏李氏神色古怪,“嫂嫂,你知不知道你有说梦话的习惯?” 夏张氏神色一滞,“我说什么了?” 夏宁真绘声绘色地模仿起来,“二郎,你放心,只要伯母有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粥喝,一个碗刷。来,给伯母捶捶腿!” 众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夏明雄无语地瞪着自家媳妇。 夏景昀也没有在意,吃过早饭,便和夏云飞一道去往了云府。 “大哥,你自去忙吧,一会儿离开之时,有人护送。” 夏云飞点了点头,目送着夏景昀的背影没入云府,想了想,迈步朝着城外走去。 如今夏景昀的身份今非昔比,没费什么周章便见到了德妃。 “草民拜见娘娘。” 德妃笑着挑了挑眉,“嗯?” “高阳见过阿姊。” 德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感想如何?” 夏景昀微笑道:“一如过往。” 德妃欣慰点头,“跟你商量个事?” “阿姊请吩咐。” “把你家那位借给我一段时间。待你明年来中京参加春闱之时,再与你在中京相聚。” 夏景昀微微一怔,“阿姊言重了,她本就还是宫中之人。” 德妃轻声道:“别多想,我没有要她做人质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范月娇昨夜意外身亡了,身边总得有个信得过的趁手的人帮忙。” 夏景昀瞳孔猛缩,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其中最显然的是德妃向他鲜明地表达了态度。 而更深一层的,他也认识到了这场斗争的残酷,这还只是一个己方阵营的小小变化,便已是不死不休。 德妃主动转移话题,“你打算何时去收回你家祖产?” “再过两日,将事情处置一下吧。阿姊,我昨夜与我堂兄商量,他打算去投无当军。” 德妃怔了怔,但很快反应过来,“朝中后位之争,我最大的对手是淑妃,她便是将门出身,身后有勋贵的支持,军方也是我的势力一直达不到的地方。但是,一个普通人进去,要到能对朝局产生一定影响的地步,没个几十年是不大可能的。愿意去就去吧,不要有什么别的压力。” 显然从她那件大事的角度,并不看好夏云飞从军的前途。 夏景昀也没多说,“可否请阿姊帮忙请来无当军金将军,我当面举荐一下。” 德妃缓缓道:“无当军乃是曾经老军神姜青玄的嫡系,如今也是被姜青玄的嫡孙姜玉虎亲自统领,此番随我前来的金剑成乃是无当军副将,对姜家死心塌地,最讨厌我们这些外人将手伸进无当军中,你确定要找他过来?” 夏景昀第一次听闻这种内幕,想了想,“还是当面说一下吧,成与不成另说。” 德妃权衡一番,缓缓点头。 ----------------- 城南,一片连绵的军营。 整齐的营貌,威武的军士,无不彰显着无当军身为大夏上五军的赫赫军威。 虽然六千无当军已经有五千分坐五路开始全州剿匪,但剩下的一千精锐也依旧让远远驻足旁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赞叹不已。 早上,军士出操,刚刚歇息,一个英武雄壮的少年便来到了营门之外。 “军营重地,来者止步!” “在下是来投军的。” 第五十八章 夏云飞初露峥嵘 “投军?没到征兵时候呢!赶紧滚蛋!” 门口看守的军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夏云飞平静道:“既然会有征兵,为何却将有志之士拒之门外?天下有志之士,只在征兵之时吗?” 守卫一愣,“他娘的,满嘴顺口溜,你想考翰林啊!哪儿来的滚哪儿去,不然老子不客气!” 夏云飞不为所动,“我一没强闯,二没动手,你若是敢动手,你信不信德妃娘娘立刻就要把你抓起来,以儆效尤。” 守卫被说得又是一愣,就在这时,一个在远处闲逛的汉子走过来,“干什么呢,说这么久?” “什长,这小子说要投军,我跟他说了现在没到征兵时候,他非不走,还跟我扯一大堆道理。” 汉子上下打量了一下夏云飞,冷哼一声,“我无当军的军营你也敢闯,赶紧走吧,我们没有征兵的打算。” 夏云飞开口道:“所以,你们并不是广纳天下有志之士,而是只是按照上头的吩咐,完成任务罢了?” “嘿,你他娘的!”汉子来了火气,“真以为自己长了几斤肥肉就了不得了?来,爷们儿陪你过过手,你要能在我手底下坚持十息,爷们儿就带你进去见百夫长!” 夏云飞点了点头,“好,这才是我想投的无当军!” “你以为你是谁啊!”听着这口气,汉子无语地呸了一口,一个蛮牛冲撞,莽了上去。 夏云飞左脚踩地,旋踵一转,侧身让过,而后长臂如鞭,砸在汉子的后背,一股巨力顺着手臂涌出,直接将其砸趴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这动作并不困难,但难就难在快。 快到这个身手不弱的汉子直接反应不过来,便如稚童一般被打倒在地。 “他娘的,有点本事!” 那汉子也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呸了一口混着灰尘的唾沫,“走,我带你去见百夫长,收不收你,还得他说了算!” 片刻过后,百夫长从地上爬起来,吐了口混着灰尘的唾沫,“走,我带你去见都尉,收不收你,还得他说了算!” 又过了片刻,无当军的一个千人都尉,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微微有些气喘的夏云飞,“好小子,是个人才!你这人我收定了!走,我带你去见将军,给你讨个好位置。” 无当军身为帝国上五军之一,地位崇高,此番随着德妃前来的将军金剑成,虽然只是副将,但也是帝国军方有数的人物。 在帝国军方年轻一辈中,以性格好,胆子大,忠诚著称。 此刻他坐在大帐中,微微皱眉,“外面在吵闹什么?” 亲兵答复道:“有个投军的,李都尉正考较他的实力呢!” “投军?”金剑成再度皱了皱眉,“现在又不是募兵之日,哪有随随便便让人来投军的!” “据说那人连胜了一位什长,一位百夫长,然后才被领到了李都尉跟前,让他定夺。” 金剑成眉头一挑,站起身来,弓腰走出帐篷,正好瞧见李都尉被夏云飞一记贴山靠撞飞出去的场景。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夏云飞,看着他跟着李都尉一起来到他的大帐前。 “将军......” 李都尉单膝下跪,刚开了个口,就被金剑成伸手止住,看着夏云飞,“你为何要来投军?” 夏云飞开口道:“草民从小心向军伍,早听过无当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与郡中所见的军士截然不同,军容整齐肃杀,无愧天下强军之名,心神摇曳,便情不自禁想来一试。” 金剑成开口道:“军中自有规矩,若是征兵之时,以你之能自无问题,但如今时候不对,你要想从军,便要胜过我手中枪,你可敢?” 都尉和围观众军士面色一变,但碍于无当军军法森严,只好憋着不敢说话。 金剑成在无当军中可是出了名的枪法出众,人家就来当个大头兵,你却要亲自考较,这是不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若是换了个官场浮沉的人,肯定立刻就能明白,金剑成这是生了爱才之心了。 可惜这些大头兵们不懂。 夏云飞皱了皱眉,“我未曾学过兵刃。” 金剑成正要开口,夏云飞接着道:“那我就赤手空拳,接你的枪吧。” 金剑成还真是脾气好,也不生气,笑眯眯地道:“年轻人,莫要太狂。” 旋即命亲兵取来一根长棍,“我也不伤你性命,让你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片刻过后,金剑成倒退几步,堪堪稳住身形,大口喘着粗气,看着面前同样气喘吁吁但恍若无事的年轻人,笑着将手里长棍一扔,“爽快!这般武艺,我无当军岂有拒之门外之礼!来人啊,为这位小兄弟......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夏云飞抱拳,“贱名不敢污了将军之耳,草民今日前来,是先看看能不能从军,既然可以,草民这就回家与父母商量,明日此时,再来办理文书不迟!望将军恩准!” 金剑成点了点头,“也是这个道理,那我们就明日再见!” “谢将军体谅!”夏云飞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 走到无人处,夏云飞左右张望一下,绷着的脸突然失控,龇牙咧嘴地在身上乱揉着。 金剑成的棍子抽在身上,那是真疼啊!一点不比他那便宜师父前些日子的操练来得轻松。 军营中,金剑成走回大帐,瞬间也是面色一变,蹦跳着在身上乱揉,那小年轻的拳脚跟铁做的一样,好久没挨过这样的打了! 李都尉掀开帘子走进来,“将军,你这是?” “咳咳。”金剑成瞬间恢复了正常,“何事?” 李都尉开口道:“将军,我们要不要派个人......” 金剑成摇头道:“安心等着便是,若是被他发现,岂不是恶了英才。” 他在位置上坐下,“自打军神大人赋闲之后,朝中诸位都动了心思,太子、淑妃、丞相等等,一个劲儿地在军中布局,他们斗得厉害,公子又不买他们的账,便不约而同地打压我们无当军。” 他叹了口气,“这些年若非军神大人威望仍存,若非公子苦苦支撑,无当军早被人渗透成了筛子,名存实亡了。如今能有这般英才主动投效,千军易得,良将难求,我们要珍惜啊!” “报!” 帐外亲兵高喊一声,“将军,德妃娘娘遣人传信,请将军过府一叙。” 金剑成皱了皱眉,没有多说,安排好营中事务,起身带着亲兵,骑马出营。 军营离着云府很近,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可以及时支援。 所以,很快,金剑成就走进了云府之中,在正厅里,见到了德妃,和那个昨夜一步登天的年轻人。 但他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身为一个军人,还是无当军副将,军神大人带过的老兵,他有他的骄傲,也有他的纯粹。 “末将拜见娘娘。” 德妃笑容亲切,“金将军不必多礼。本宫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本宫新认的义弟,夏景昀。” 夏景昀恭敬行礼,“夏景昀见过金将军。” 金剑成心头无奈,只好朝他抱拳问候,“夏公子。” 夏景昀跟个自来熟一样,奉承道:“久闻无当军乃天下有数精锐,今日一见金将军之风采,始知传言不虚也!” 金剑成板着脸,“夏公子谬赞了。” 见对方不接招,夏景昀只好直接道:“金将军,在下有一堂兄,能文能武,身手不凡,自幼心向军伍,欲借此机会,到无当军中效力,不知可否?” 金剑成瞬间眼睛一眯,旋即看着德妃,“娘娘,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夏公子的意思?” 德妃装作没听懂,“有什么区别吗?不就是一个小辈想要从军为国效力,这是好事啊!” 好事个锤子,我就不相信你个后宫里厮杀出来的会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金剑成在心头暗骂,德妃弟弟的堂兄,那也就相当于德妃的弟弟,这样的人要从军,你好意思让他从大头兵当起? 起步一个千人都尉那都是最基本的。 而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德妃一系将手伸进了无当军? 你要说这人本身是个极其有本事的,那也就捏着鼻子认了,无当军里也不是没有淑妃一系的人、不是没有丞相一系的人,但你看看这家伙...... 他的目光在夏景昀身上转了转,瘦得跟个击在一样,长得倒是油头粉面的,这样的人他堂兄能有什么本事? 要不是德妃这一路上行事颇得军中好感,也让他有所改观,他都想直接嘲讽了。 “娘娘,此时并非征兵时节,军中并无招兵计划,末将也非无当军主帅,若是夏公子的堂兄真想参军,可自去投军便是。” 德妃神色微有不快,“你现在就带着兵在这儿,投你不一样吗?” 金剑成也懒得扯理由了,脑袋一低,“请娘娘恕罪。” 德妃半真半假地一怒,“你......” “娘娘息怒!金将军也是难办。”夏景昀连忙站出来劝和,“金将军,既然如此,那就打扰了。” 金剑成看了德妃一眼,德妃摆了摆手,“辛苦金将军了。” “末将告退!” 等金剑成走了,德妃脸上的不快也瞬间消散,略带歉意地看着夏景昀,“没想到这金剑成如此油盐不进。” 夏景昀笑着道:“阿姊无需动怒,先看看态度,接下来再想办法吧。” 德妃叹了口气,“大夏军中,老军神姜青玄是当之无愧的执牛耳者,但老军神已经归隐山林不问世事十余年了,他孙子姜玉虎执掌的无当军也被诸多中立派视作军方最后一片净土。太子、大皇子、淑妃、丞相这些人处心积虑地在军方发展自己的势力,也没办法动摇无当军太多,偶有塞进去的一两个人,也都止步于都尉,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看着夏景昀,“要不就换一个?回去我试着运作一番,看看控鹤军、羽林军等有无可下手之处,再怎么说,都比无当军要容易得多。” 夏景昀点了点头,“我再试试看吧,如果不行,就只能劳烦阿姊了。” 德妃嗯了一声,“不用太勉强。此事可从长计议。” “阿姊放心。”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小事,夏景昀便告退离开。 回了家,他见到了堂哥,有些不好意思,“大哥,我方才请娘娘将无当军的金将军请了过来,但是他居然一口回绝了,你等两天,我再想想办法。” 夏云飞开口道:“我今日去了无当军军营,把他们从下到上都打了一遍,他们已经答应了。” !!! 夏景昀腾地站起。 既惊讶于堂兄的厉害,又惊讶于堂兄居然会这般主动。 夏云飞接着道:“我没告诉他们名姓,只说回家跟家人商量一下,明日再去。” 夏景昀看着堂兄那张浓眉大眼,英气十足的脸,啧啧称奇,你这心眼子不比扶桑首相少啊!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既然如此,堂兄且听我安排!” 第五十九章 演员的自我修养(二合一) 时间从天地间默默走过,将秋意沉淀进山水间,不知不觉地酝酿出秋色漫天。 黄叶碧水之间,一个人缓缓走来,如秋叶静美,如夏花绚烂,如春光明媚,如冬雪纯澈,这仿如夺天地造化的人儿,正是当朝陛下最宠爱的妃子,德妃云清竹。 她慢慢走到了云府后院,走向了一处水榭。 水榭中,两个老头儿正对坐手谈,瞧见德妃过来,两人都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自顾自地下着棋。 一个是德妃的父亲,自然不用时时拘礼; 另一个则是如今被“软禁”于此的泗水州牧卫远志。 别看当日在晚宴之上,一番被德妃拿捏的姿态,那不过是双方心知肚明演给众人看的一场戏罢了。 德妃带着皇命而来,卫远志如果不能装得体面,那德妃或者她身后的陛下,就只有帮他体面了。 可既然过了那一关,他的生死前程,就不是德妃能够左右的了。 而且,老辣如他,岂能不明白,从他被滞留云府,到他回京的这一段时间,就是德妃收服他为己用的机会。 这是陛下的默许,这是中枢对德妃的奖励,但偏偏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身为封疆大吏,他自有他的骄傲和心思。 他可不是那种可以轻易投入谁门下的小喽啰。 如果非要站队,如今已正位东宫的太子,拥有勋贵集团支持的淑妃,乃至于坐镇一方,无意太子之位,自保无虞的大皇子,哪个不比这位新兴的德妃要好。 所以,他装着傻,迟迟不接德妃的招,德妃也无奈,只好时不时地跟他聊聊,展露一下自己的实力,试图让这位声望不俗的老臣归心。 瞧着两人下棋,德妃便挥退了侍女,自己亲自为两人续了好几次的热茶。 礼节如此,卫远志自然也不可能真的过于端着,只好开口主动找了个话题,“娘娘,听说昨日你召见了无当军的金将军?” 德妃笑着道:“嗯,高阳那孩子有个堂兄,想从军,便将金将军请过来,看看能不能进无当军历练一番。” 卫远志轻笑一声,“作为老军神当年的亲军,无当军可不是那么好进的。” 德妃点了点头,“是啊,金将军直接了当地就将本宫拒绝了,真是半点情面不留呢!” 卫远志淡淡道:“这些年老夫虽然偏安一隅,但对于朝堂诸事还是有所了解的,娘娘想将手伸进军方,这一点固然没问题。无当军也是最好也最能有所象征的路子。但无当军太难,朝中各方想了多少办法,如今也不过进去了两人,还都止步于千人都尉。娘娘若真想有所作为,还是换一个吧。” 德妃微微颔首,“卫大人老成持重,所言自然无虚,本宫也是这般想的,无奈高阳那孩子倔,还想去试试。” 卫远志无语摇头,“年轻气盛,正常。” “卫大人,娘娘,这一点,老夫就跟你们的想法不一样了。” 云老爷子嘿嘿一笑,“我觉得高阳那孩子,总是可以创造神奇,没什么是他办不到的。” 卫远志轻笑一声,并不争论。 身在他那个位置,惊才绝艳的后辈见得多了,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又有哪一个没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 见卫远志的态度,云老爷子干脆笑着道:“卫大人,不如这样,我们打个赌,如果高阳那孩子,成功让他堂兄进了无当军,你便答应,与小女开诚布公地谈谈。如果没有成功,那小女也就不再纠缠,此事便就此作罢。” “父亲!”没等卫远志说话,德妃就先急了。 卫远志捻着胡须,看着云老爷子,又看了一眼德妃,心里转了一圈,立刻点头道:“好,若是他真能有那般本事,老夫也愿意为娘娘的大业,发挥余热。但如果没有成功,还请娘娘见谅。” 他才不相信在德妃出面都没有结果的情况下,夏景昀还能将堂兄送进无当军,这不扯么! 他正好通过这个机会脱身! 德妃看着父亲,有些无奈,这种事岂能如此儿戏。 但转念一想,这已经好几天了,卫远志还是滑不溜秋地不接茬,强留着也没什么意义,一把定胜负,也算是奇招。 可关键得胜了才算奇招啊!输了那可就是昏招了! 她扭头看着远方,夏景昀,你还能给本宫惊喜吗? ----------------- 江安城外,无当军军营。 金剑成背着手踱着步,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听着这第三遍相同的问题,亲兵笑着道:“将军,这才辰时三刻呢!昨日那人是巳时才到的。” 金剑成嗯了一声,“本将这不是求贤......求得饥渴嘛!” “将军,那叫求贤若渴。” “不他娘的一个意思!”金剑成哼了一声,左右等着无聊,便去营地里走一走,骂骂大头兵玩。 昨日那个年轻人,虽然比起战阵厮杀,多半比不过这些百战老兵,在两军对垒之际,自己不出三枪便能取了他的性命,但对方还未入军伍啊,那身底子,谁看了不说一句好! 稍加培养,稍作历练,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战场杀神。 若是再通点文墨,啧啧,自己绝对是为公子捡来了一块宝啊! 走了一圈回来,他看着亲兵,“现在总到巳时了吧?” 亲兵点了点头,然后安慰道:“这昨日也就说了个大概,说不定是有事耽搁了,将军再等等吧。” “废话!”金剑成傲娇地哼了一声,背着手进了大帐。 “你说,他来了之后,我给他安排在什么位置?安排个什长是不是低了点?安排个都尉?那不行,太高了。无功而居之,大家都会不满的。再说了,公子也没有给我任命都尉的权力!” “那就百夫长吧,不高不低,他的武艺也服众,届时立了功就再擢升。” “哎,这一趟舒坦,办好了差事,还捡回去一员虎将,公子肯定会奖励我的!” 亲兵垂手站在一旁,默默听着将军的嘟囔,心中偷笑。 想象的美好在于,它可以将心头那些曼妙的幻想尽情演化出一个让人忍不住开怀大笑的未来; 但它的残酷在于,现实从来都很难如想象般美好,往往带给那些爱想象的人以巨大的落差,让他们愈发难以接受现实,沉迷想象。 从巳时初等到了巳时末,肚子都等饿了,依旧没看到期盼中的身影,到这时候,金剑成也几乎确定,自己的想象照不进现实了。 “哎!你说,你说,这煮熟的鸭子给飞了!他不从军了还好,未来要是去了控鹤军或者羽林军,公子知道了不骂死我啊!” “哎!我这真是,早知道昨天直接把他留下来嘛!” 金剑成懊恼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后悔之情溢于言表。 “报!” 正烦着,亲兵跑来,“将军,德妃娘娘义弟夏公子求见。” 金剑成皱着眉头,“他来做什么?” “夏公子说,他想送他堂兄来投军。” “还死皮赖脸上了是吧!这年轻人听不懂话还是跋扈不讲理啊!” 金剑成无语地骂了两句,“他那堂兄长什么样?” “守卫没说,既是堂兄,想来跟他应该差不多。” “又是一个小白脸!”饶是金剑成脾气再好也受不了了,直接开骂,然后挥手,“不见!” 一旁的亲兵迟疑道:“将军,咱们此行毕竟是护送德妃娘娘而来,对方新认的义弟咱们就这般不给脸面,是不是多少有些?” 金剑成从善如流,“那你说怎么办?” 亲兵眼珠子一转,“不如就说将军外出巡视去了,不在营中,兴许那夏公子便知难而退了。” 金剑成满意点头,“你小子是个奸贼!就这么办!” ...... “夏公子,抱歉了。” 亲兵亲自出来,一脸真诚,歉意十足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站在原地,叹了口气,“竟有如此不巧?” 亲兵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夏景昀转头,大喊了一声,“堂兄!” 远处一个汉子转身跑了过来,亲兵瞧着那人渐渐接近,越看越熟悉,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夏景昀仿佛没看见亲兵的脸色,只看着堂兄,语带埋怨,“我跟你说了,这无当军不好进,阿姊昨日已经说了,回京便将你举荐到羽林军中,怎么都能拿个都尉。你偏不信,非要来,你看看,丢我的脸事小,丢了娘娘的脸怎么说?” 夏云飞张了张嘴,叹了口气,“二郎,是我错了,我听你的。” 夏景昀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二位且慢!” 亲兵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连忙叫住了二人,“我回去看看,说不定将军已经打马回营了。” 夏景昀左右张望,“我刚没看见人从这里进去啊?” 亲兵陪着笑,“营地有后门,说不定将军走的后门。” “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金将军最厌恶走后门的呢!” 被当面嘲讽,亲兵也不敢发作,笑着道:“夏公子不妨进营稍候,我去看看。” “不了,就在这儿吧,我一个读书人可不敢私攀军权,劳烦阁下速去问问。” 亲兵嘴角抽了抽,你都把你大哥塞进来了,还说不敢私交军权...... 你这跟青楼里都跟姑娘进屋了,说你不近女色一样,要脸不要! “二位请稍等。” 一路小跑着冲进大帐,“将军!” 金剑成眉头一皱,“怎的,他夏景昀还敢闹事不成!” 亲兵上气不接下气,“不是......是.......是他那.......堂堂兄。” “他都不敢闹事,他那堂兄还敢如何!” “他堂兄......正是昨日那位!” “是就是......什么?”金剑成腾地站了起来。 大营外,夏云飞和夏景昀并肩站着,一个文弱一个英气,一个潇洒倜傥,一个英武雄壮,看上去颇有几分夏家双璧的味道。 “二郎,咱们如此行事,不会恶了这位将军吧?” “不会,我找阿姊打听过,这位金将军是军中出了名的好脾气,而且对军神一家格外忠诚,一贯是以壮大无当军为己任,断不会坐视你投向其他军伍的。” 夏景昀笑了笑,“说起来,大哥你竟有这等实力,我是真没看出来。” 夏云飞微红着脸,“多亏师父调教,这些日子进步巨大,那些药浴也花费不少,未来我还是要想办法还他。而且只是拳脚武艺,比起战阵厮杀,我定是远远不如这些百战老卒的。” “嗯。”夏景昀轻轻点了点头,“来了。” 金剑成在亲兵的陪同下冲了出来,看着果然是夏云飞当面,松了口气,然后才大笑看着夏景昀,“外出巡视,刚好回来,便碰见夏公子来访,实在是妙啊!” 夏景昀笑容玩味,“竟能如此凑巧?” 金剑成脸都不带红的,“说出去我也不信,但就是这么巧啊!” 夏景昀冷哼一声,看着夏云飞,“堂兄,我与你直说,你也看见了,这无当军刚正不阿,阿姊与我的面子在这儿完全无用。若非你昨日展露了本事,今日我们连营都进不去。你来了之后,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大头兵,但若是你愿意听阿姊的安排,随她入京,她随便就能给你安排一个都尉,好过你在这儿苦熬半生。” 夏景昀的话虽然说得直白,但话里话外也在夸着无当军,金剑成不仅没生气还连忙道:“夏公子此言差矣,令兄之才能我们昨日已经检验过,入我无当军,必受重视!” 夏景昀斜眼一瞥,“你们也能给个都尉?” 金剑成神色一滞,“都尉任命权不在我手,需回京禀明公子。但我能保证令兄可以出任百夫长。” “一边是都尉,一边是百夫长,就好比一边是太守,一边是县令,一步之差那就仿如天堑。而且现在对方说得好听,军营规矩森严,金将军记恨于我,日后给你随便穿个小鞋惩治,你逃都无处可逃!” 夏景昀严肃道:“大哥,我言尽于此,如何抉择,你自己决定。” 金剑成看着夏云飞,严肃道:“你放心,此事绝不会发生,我无当军上下纪律严明,我金剑成也在此向你保证......” 金剑成的话还没说完,夏云飞就打断了他,“将军,无需作此言论,我信你!” 金剑成莫名感觉到一股暖意在心中升起,便听得夏云飞朝夏景昀道:“二郎,我知你是为我好,但我从军,只为一展胸中忠君报国之志,以全建功立业之心,并无杂念。无当军天下强军,军神大人盛名远扬,乃我最佳之选择。” 他顿了一下,说出了那句二郎让他一定要说出来的台词,“能入此军,虽九死其犹未悔也!” 金剑成只感觉鼻头一酸,一股浓浓的自豪和感动充斥心间。 他脱口而出,“好兄弟!你放心,入我军中,便是袍泽,我金剑成定当护你,否则愧对你这颗拳拳之心!” 夏景昀看着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转,无奈一甩袖子,恨恨道:“随你!” 旋即大步走开,走出几步,他顿住身形,扭头道:“金将军,我堂兄若有闪失,我夏景昀虽人微言轻,亦不饶你!” 金剑成不以为意,看着以“失败者”形象离开的夏景昀,得意一笑,“夏公子,慢走!” 夏景昀恨恨拂袖,迈步离开。 金剑成旋即看着夏云飞,心情大好,“好兄弟,走!我们进营!” 第六十章 衣锦还乡(为白银盟加更一) 云府,夏景昀走了进去,“娘娘呢?” 亲眼看着夏景昀从一个穷酸小子成为德妃娘娘义弟的府中管事陪着笑,“娘娘在处理政事。老爷还有卫大人在后院水榭下棋呢,公子是去找娘娘还是去找老爷?” “先跟师父说说话吧。” 很快,夏景昀便来到了后院。 瞧见夏景昀过来,云老爷子微微点头,用眼神示意他在一旁坐会儿。 卫远志也瞥了他一眼,但同样没说话。 一局虽已过半,所需时间也是不短,但夏景昀平静坐着不骄不躁,就如老僧入定。 入定之余,还不忘时不时起身给两人添点茶。 等一局下完,云老爷子才开口道:“你不是要想办法把你堂兄送进无当军吗?怎么有闲心在我这儿闲坐这么久。” 夏景昀笑了笑,“已经送进去了。” “咳咳!”卫远志呛了口差,手一抖,茶汤还洒了一身。 夏景昀连忙道:“卫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快拿东西来擦擦。” “咳咳,没事,没事。”卫远志从侍女手中接过干净的布巾,擦了把胡须和衣服上的水,定了定神,“为何这么快?夏公子用了什么手段?” 夏景昀笑着道:“没有啊,就是无当军领军将军金剑成看中了堂兄的本事,求着让我堂兄加入的。” 卫远志扯了扯嘴角,你他娘的骗谁呢! “夏公子,老夫认真问你的,请为老夫解惑。” 夏景昀认真道:“我说的是真的啊,我堂兄自幼习武,底子打得极其结实,先前又得高人指点,精练了招式,颇得金将军赞许,我执意不让他去,他在金将军那花言巧语的蛊惑下,一脑门子就想去,哎,真是没办法!”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卫远志扯了扯嘴角,看着云老爷子,眼神带着几分被欺骗的幽怨,仿佛在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云老爷子呵呵笑道:“老夫知晓,小女并不知。不管如何,卫大人输了。” 卫远志叹了口气。 ...... 德妃坐在房中,有些神思不属。 她这几年,在朝中也暗中有些结交,但云家毕竟不是什么底蕴深厚的门阀世家,没有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多门生故吏,在朝堂之中的呼声,比起其余之人要弱了许多,而且没有个堪称排面的大人物站队。 但她也没有退路,如今她恩宠最盛,但若是未来皇位落于旁人之手,她和她的儿子在没有强力外援庇护的情况下,能够善终都是对方开恩,所以不得不未雨绸缪。 卫远志这等封疆大吏,算是一个风向标,如果能得到他公开的支持,未来就会有更多的人愿意押注在她这一侧。 但是,昨天金剑成的态度如此坚决,夏景昀真的能行吗? “唉!” 她幽幽叹了口气,撅起嘴,难得娇憨。 笃笃笃。 房门被人敲响,“娘娘,卫大人求见。” 德妃诧异站起,立刻道:“请他进来。” 卫远志迈步进来,朝着德妃一拱手,“娘娘,老夫输了。” 德妃的眸子骤然亮起。 ----------------- 听云老爷子说了赌注的详情,夏景昀竖起大拇指,一大一小两个狐狸相视一笑,夏景昀心满意足地回了南田巷。 忙完了堂兄从军之事,额外还帮娘娘赚了一个卫远志,眼下摆在他面前的就是去往万福县收回祖产了。 自打当日知晓夏景昀被德妃娘娘收为义弟,平反之事有了着落,祖产也有望收回之后,夏家众人几乎就是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回去的那一天。 要不是知晓轻重,知道夏景昀今非昔比,事务繁忙,怕是第二天就要催着夏景昀带他们回去。 虽然曾经如“流浪”般过着,信奉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夏景昀并不十分理解这份安土重迁的感情,但他还是报以了十足的尊重。 回到家中,他就开始张罗起了搬家的事。 因为当初是被抄家,身无分文地被发配来了这儿,目前居住的日子也短,所以他们并没有太多的行李。 最大头的行李竟然是那几乎装满半车的礼物。 夏景昀瞧见吓了一跳,你们这是真不怕招黑啊! 于是,赶紧找到赵县令,让他寻了个靠得住的小吏过来,将这些东西尽数处理了,换成银钱。 当天晚上,众人在家中,直接叫了萃华楼的席面来,摆了一桌。 萃华楼的小厮没少出去送过餐,但送到南田巷来倒是确实稀奇。 可一看是夏公子,那也不稀奇了,掌柜的亲自拎着食盒来帮着布置,还死活不收钱。 但夏景昀还是给了,掌柜的也最终收了。 一个是不为这点钱损了名声,一个是小人物就要有小人物的姿态,最终双方共同演好了自己的角色。 端着精致的酒杯,看着满当当的精致菜肴,夏恒志笑着道:“没想到我们还能吃上一回江安县大名鼎鼎的萃华楼。” 夏明雄点了点头,感慨不已,“一个月前在劳工营里窝头都没得吃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日啊!” 夏张氏抽了抽鼻子,“可惜我家定远不在......” 夏明雄无语一瞪眼,“你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不!” “伯母不必担忧,如今堂兄已入无当军,而且一进去就大展身手,如今已经被无当军领军将军直接授予了百夫长的职位。” 夏景昀笑着开口,“无当军的百夫长啊,说句简单的,县尊老爷也得给点脸面,高看几眼。”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夏张氏,“伯母,你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实现有你一口饭吃,就有我一口粥喝的伟大梦想了。” 夏张氏红着脸啐了一口,“说什么呢!伯母是那种人嘛!你们兄弟都好才好呢!” 夏李氏不愿儿子继续“调侃”嫂子,笑着举起杯子,“对,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夏恒志也举起杯子,“说得好,未来,我们夏家要重新振作,光耀门楣!” 众人齐齐举杯。 第二天一早,一队十人队伍的无当军小队就来到了南田巷。 而后,车马行的车夫吆喝起来,拉着两辆马车,两车家当,然后在世人小队的护送下,朝着邻县晃晃悠悠地离开。 临走之时,夏家众人自然也受到了南田巷众人的热情欢送。 这一家人,不惹事,不闹事,更关键的是还帮他们镇压了一帮青皮,还了南田巷一段短暂的幸福时光。 可惜,这幸福时光才刚开始,就快要结束了,南田巷众人看着远去的夏家人,想到青皮混混们卷土重来的日子,流下了不舍的眼泪。 车队径直出城,向南而去。 万福县虽然离江安县不远,但也有四十余里地,一行人天亮出发,走走停停,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好在这般情况,早在众人的计划之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直奔万福县城,在城中唯一的一家客栈住下。 得益于德妃娘娘省亲,无当军亲自剿匪,打通商路,而后随行商贾与州中商贾们在共同利益的驱使下,迅速活动了起来,经济往来呈现出近年少有的密集,虽不过半月多,已渐露出兴盛繁荣之像。 城中客栈,此刻也住了些来往行商,夏家这帮人除了人多点,倒也不算特别显眼。 勉强安置下来,夏景昀亲自且诚挚地跟需要四个人一间房挤一挤的无当军军士们表达了歉意,赢得了众人的好感。 领头的什长笑着道:“能有一间干净屋子,干爽的被褥,有吃有喝,比起行军打仗简直舒坦太多,我们已经很开心了。” 夏景昀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我等习以为常之生活,竟已是你们的奢望。何来太平盛世,皆是有人在负重前行而已。在下,向诸位致敬!” 说着长揖及地,深深一拜。 众人只感觉鼻头瞬间一酸,他们从来都被人当做臭当兵的,何曾被人如此赞誉过。 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登时从心中生出,对夏景昀的认同感简直如直线飙升。 “夏公子折煞我等!我等既入军伍,自当马革裹尸,当不起如此赞誉!” 什长领着头,众人齐齐回礼,夏景昀摇头道:“当得起,当得起!” 他旋即吐出一口浊气,“不说这个了,诸位先行休整,我下去安排酒食,稍后一起用饭。” 说着他转身离去,众人瞧着他的背影,一个军士小声道:“夏公子,好像跟别的大人物不大一样。” “确实,不过也正常,他毕竟是从贫寒起家的,至少知道民间疾苦。”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给人的感觉不同,没把我们当下人,有点像......” 那军士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有点像公子。” 什长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岂是什么人都能跟公子相提并论的,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有些底气不足,轻声道:“这话今后别乱说。” 夏景昀先跟家人们说了一声,便下楼去安排晚饭去了,夏明雄跟夏恒志左右无事,也跟着一道。 点好了菜,三人便干脆在楼下坐着。 一个商贾打扮的汉子主动凑了过来,“在下红提郡朱富,字仲豪,诸位亦是过路行商?所贩何物啊?” 夏景昀笑了笑,“我等是打算迁居来此的,那马车之上,并非货物,而是我等家当。” “哎!你看,我就担心这个!”那汉子左右看了看,声音一低,“原本我也是看着此地离那江安县很近,更是处在江安县到建宁郡的郡治之中,打算在这儿设个商行。但没想到这镇上有一霸,欺行霸市,贪得无厌,端的是可恶。你们明日天亮就走吧,可别在此定居了。” 夏景昀挑了挑眉,“竟有此事?” “可不是么!我今日细细打听了,那人正是县令的妹夫,人称吕二虎,为人狡诈贪婪。城郊有家倒霉蛋,说是姓夏,以前还出过举人,家里还有点余财,但就因为没了靠山,就被这人瞧上了,那直接被寻了个罪名,落得被抄家发配,几代家业都成了别人挥霍的用度!这他娘的也太惨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他真诚地看着夏景昀,“我看兄台面善,好意提醒一句,可别学那倒霉蛋,最后落得那般可怜下场,明日一早,赶紧走吧!”那汉子真诚道。 夏景昀抱拳,“多谢兄台提醒,我等自会考量。”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冲进屋子,目光扫了扫,瞧见了夏明雄跟夏恒志,面色一变,冲了过来。 “哎呀!居然真是你们!” 那人激动地冲过来,按着正要起身问候的夏明雄跟夏恒志,一脸焦急,“你们怎么还敢回来啊!就不怕吕二虎再找你们麻烦吗?你们莫非还想着要回祖产不成?赶紧走吧!趁现在吕二虎还不知道消息,否则他一发狠,给你们来个斩草除根,谁也护不住你们!” 一旁的汉子越听越迷糊,看着夏景昀,“你们这是?” “我们就是你刚说那一家倒霉蛋。” 他看着愕然无语然后老脸一红的商贾,轻笑道:“如果阁下真的看好这个地方的位置,又只是担心那吕二虎的话,不妨多等一日,说不定会有些转机。” 第六十一章 长街俱静 夏景昀这话,那商人汉子自然是不信的。 但这份不信并非那么坚定,惯会察言观色的他瞧着夏景昀那份自信,多少还带着点将信将疑。 可那位匆匆而来,面露焦急的夏家世交就是彻底的不信了。 甚至他还忍不住开口斥责,“高阳,你也不小了,也经历过这等惨事,怎生还是如此幼稚!” “当初你夏家还有田有屋,还有奴仆下人,在县里也算得上一个书香门第,有名有姓,结果呢?吕二虎略施小计,就让你们全家落得抄家发配的下场!你们可有半点还手之力?” “在这县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是他们的人,你没有任何胜算的,当日的绝望和无助这么快就忘了吗?就算你在其余地方另有结交,但人家够不着咱们这边啊!咱们的钱县尊那是太守大人的心腹,你们怎么......怎么还敢回来!” “这两个月我不知你们如何过的,但我知道,你们能捡回一条性命,就该偷着乐了。就别想着什么复仇,更别想着什么回来了。虽说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于此,但史书之上也不是没有过举族避难的事情。” 这位夏家的世交好友偷偷从衣袖里滑出一张银票,不着痕迹地塞到夏明雄手里,“我也就这点家当了,你们拿好,连夜走吧!别等吕二虎和他的狗腿子们反应过来,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我自有一族族人,不敢久留,二位兄长,见谅了!” 说完转身就跑,飞快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夏明雄拿出这张银票,扫了一眼面值,看着夏景昀,“一百两。” 夏景昀点了点头,“收下吧,明日再好好报答,这位世叔是个好人。” “可不是么!”一旁忽然伸出个脑袋,满脸感慨,“能在落难之时出手相助,还敢冒着这般危险前来提醒,你说我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好朋友呢!” 夏景昀看着这位自来熟的大哥,笑了笑,“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喝点?” 那人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这个人不胜酒力,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休息了。” 不知道夏家众人身份还好,既然知道了,他可不敢沾染这种是非。 夏景昀也没挽留,跟父亲和伯父聊起了方才那个世叔的事,很快酒菜上来,楼上的亲眷也下来了。 夏家众人围了一桌,随行军士围了两桌。 但还有两桌摆满酒菜的桌子没人坐,众人正待疑惑,就瞧见了穿着便装的夏云飞领着几个同样穿着便装的人走了进来。 夏张氏惊喜地战起,“定远!你怎么来了?” 夏云飞走过来笑着道:“你们归乡,将军特地命我带了一支小队随行护送。” 夏张氏顺嘴就问道:“既然是护送,那怎么没跟我们一起呢?” 心里更敞亮些的夏李氏默默扯了扯嫂子的衣服,夏张氏连忙反应过来,大声道:“啊,不方便说是吧?那就不说不说。” 夏景昀无奈,补了一句,“有点小事,跟上来了就行,来来来,大家都饿了,开吃吧。” 一阵热闹之中,夏景昀跟夏云飞两兄弟却悄悄地溜到了楼上。 “怎么样大哥,可有什么异常?” 这个事情是昨日夏云飞参军之时就提前说好了的,今日一早,夏云飞得到了金剑成的允许,带了一队人,装作行商的模样,远远跟在夏景昀的队伍后面,以防万一的同时,也想看看对方的情况。 夏云飞闻言摇了摇头,“完全没有问题,也没有任何可疑之人跟随。” 夏景昀皱着眉头,“不应该啊,如果郑天煜的目标真的是我,我离开江安县城之后,就是最好的出手时机,他怎么可能错过呢!” 为了给郑天煜充足的准备时间,夏景昀甚至还可以多等了一天,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夏云飞道:“有没有可能,郑天煜并不是要对付你?” 夏景昀已经将内情跟夏云飞说了个大概,闻言摇头,“不对付我,他为何去找牛二私底下打探我的情况,为何又要在文会上刻意地针对我,为何又要在我拿到了文魁之后,立刻派人去将牛二杀了灭口。这解释不通啊!” 夏云飞听二郎说得也有道理,想了想,“那就只有多留意了,也不能为了引蛇出洞,让你陷入险境。” 夏景昀点头,“嗯,只有如此了,不管了,先把大事了结吧,我看父亲他们都迫不及待了。” 夏云飞闻言也笑了笑,如今他们两兄弟,一个是德妃义弟,一个是无当军百夫长,早已今非昔比,自然该帮父母好好全了念想。 当晚,一夜无事。 第二天,夏家众人收拾东西,走出了客栈,来到大街之上。 夏云飞照例带着他的队伍,散在人群之中。 昨夜那位商人站在门边,远远看着队伍远去,摩挲着下巴,面色纠结。 客栈掌柜走过来,笑着道:“客官,您昨日说要退房,可需要老头子帮忙?” 行商汉子嘬着牙花子,“掌柜的,昨夜他们说让我多等一日,你觉得能信不能?” 掌柜的笑了笑,“你要问这家人厚道不厚道,人品好不好,老头子自然是要点头的,但是你要问他们能不能扳倒吕二爷,呵呵,老头子就只能摇头了。” “为何这么说?他们以前是被吕二.....爷打倒了不假,但他们既然敢回来,岂能没有倚仗?” 掌柜的摇着头,“自打咱们这位钱县尊来了之后,不是没有人跟这位跋扈的吕二爷闹过,那些人也不是没有靠山没有背景,然后呢,要么割肉赔罪,要么就像这夏家人一样,被打得死死的。这是这些年无数事实证明过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只要这位钱县尊还在,吕二爷就倒不了!这夏家人能够逃出生天,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但是还敢回来,那就是自寻死路,可惜了啊。” 行商汉子拧着眉毛,搓着一双胖手,想起昨夜夏景昀那镇定自若的神情,想起那十来个杀气腾腾的“护卫”,眼里一横,“他娘的,老子赌一把!今天先不退了!” 掌柜的见状也不多说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他多收一天房费,何乐而不为! “嘶!这不是夏家娘子嘛!” “咦,是啊,这不是城外的夏老爷一家么,怎么回来了?” “他们咋了?” “这不是跟吕二爷闹翻了,吕二爷一怒之下给他弄进去了嘛!抄家发配,说是弄去江安县劳工营去了!” “啧啧,那他们咋还能出来啊!” 夏家毕竟在江安县经营多年,别的不说,至少是大家都脸熟的,走了一阵便有许多人认出了他们一行,然后不免窃窃私语了起来。 都对他们能够从劳工营中出来,显得十分惊讶。 “你说他们这是干啥?还带了护卫,这么多人,莫不是要去寻吕二爷的麻烦?” “你也真敢想啊!吕二爷就此收手,不再收拾他们就算烧了高香了,还敢去找吕二爷的麻烦!” “是啊,吕二爷能把他们弄进去一次,就能弄进去第二次。” “他们这么招摇过市,那摆明了就是挑衅吕二爷啊,今天有好戏看了!” 就如那老掌柜所言,吕二爷的威名是这么多年一桩桩铁一般的事实一件件铸就的,几乎所有人都发自内心地觉得,他们只需要看看吕二爷会不会放过夏家,而不用去想这夏家能不能斗得过吕二爷。 “给本官站住!” 夏家一行人正朝前走着,一队官差快速地冲了出来,挡住了去路。 领头的是个壮汉,长得五大三粗,面色更是不善。 只离开了万福县一个多月,夏明雄自然是认识眼前之人,在马上拱了拱手,“章县尉,有何贵干?” “他娘的,在老子面前,还敢不下马!” 壮汉直接从身旁军士手中抽出刀来,一刀就朝马头上砍去。 “放肆!”无当军的一个军士自然不惧,立刻拔刀将刀荡开。 壮汉狞笑一声,“好啊,都看见了啊!聚众持械!这伙贼人意图谋反,给我拿下!” “我看谁敢动!” 什长大喝一声,十个人围成一圈,将夏家众人护在当中。 壮汉笑容愈发得意,“对抗官差,罪加一等,弓弩手,准备!” 什长面色严肃,沉声道:“你是这万福县县尉?” “正是你爷爷!” “无当军执行军务,你最好让开,有些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壮汉面色微变,旋即看向当日亲手被他送进牢狱的夏家众人,“你他娘的唬谁呢!当我不知道谁是谁啊!还无当军,呸!给我拿下!” “找死!” “住手!” 两声暴喝同时响起。 一声来自于严阵以待的什长。 一声来自于一个从不远处狂奔而来的汉子。 那汉子双手负后,以至于奔跑的姿势颇为怪异。 声音一出,壮汉县尉登时停手扭头,脸上瞬间堆起笑脸,“二爷,这帮狗东西还敢回来,你放心,我帮你.....” 吕二虎脚步不停,直接一个飞踹将壮汉县尉踹翻,然后整个人直接双膝屈起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夏公子,罪人本来自缚于府中,听闻此间有人作恶,匆忙过来,还望夏公子饶过罪人一条狗命。” 偌大的街道上,瞬间鸦雀无声。 第六十二章 沉冤得雪 ??? 震惊的氛围笼罩住整个长街。 众人视线的中央,那个平日里在县里,横行霸道,嚣张跋扈,除了县尊老爷谁都不怕,凶名甚至能止小儿夜啼的吕二虎吕二爷恭敬地跪在地上。 以为是为了摆架子背在背后的双手,实则是被结结实实地反绑在了身后。 一个多月前,被他亲手抄没家产,送进牢狱的夏家众人,则骑着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看着。 这一幕,如梦似幻,冲击着万福县众人脆弱的神经。 这一个多月到底发生了何事! 如今这夏家人,又到底是何身份,只是露面,便能够让吕二爷如此恐惧。 在长街中央,那壮汉县尉也终于反应过来,心头大骇,连忙将手中一扔,一样撅着屁股跪下。 而随着他的动作,为他为首的县中兵丁悉数扔下刀枪,跪了满地。 兵刃跌落在石板上,那叮叮当当的声音,一下下都敲在了众人的心头,敲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震颤。 夏景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吕二爷无需如此,是非曲直,自有律法衡量,自有官府公论,你这算怎么回事?我夏家仗势欺人吗?” 吕二爷更慌了,膝行两步,磕头连连,“夏公子,罪人一时鬼迷心窍,不敢奢求公子原谅,从今往后我吕二虎愿为公子为奴为仆,当牛做马,只求公子放过我家老小。” 你倒是想得美.......夏景昀心头冷哼一声,扯动缰绳,从旁绕过,直接无视了他。 车队众人自然以他马首是瞻,也不说话,直接跟上,缓缓绕过着跪着的众人,朝着县衙方向走去。 那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听在吕二虎的耳中,就如同丧钟越敲越近; 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就仿佛绞索在渐渐拉紧。 吕二虎肝胆俱丧,胯下一热。 ...... 车队缓缓停在了万福县的县衙之外,身后随之移动的庞大的围观人群也一样停步,远远望着。 然后他们便望见了带着师爷站在门口的万福县令钱德宝。 夏景昀这次没有高坐马上,而是翻身下马,走到跟前。 不等他开口,闻讯出来等候的钱县令就高呼,“下官钱德宝,拜见夏公子。” 四周响起一阵难以控制的惊呼。 说着钱德宝更是要下跪,夏景昀伸手扶住,皮笑肉不笑地道:“钱大人,我就一介草民,何德何能敢当县尊大人如此?” 钱德宝连忙道:“夏公子文采惊世,深得娘娘赏识,我万福县上下与有荣焉,如今夏公子携家眷归乡,下官已是有失远迎,还望夏公子恕罪。” 与有荣焉?真与有荣焉你就不至于当日豁出性命也要拦下阿姊认我之事了...... 夏景昀淡淡道:“钱大人想必知我来意,草民今日前来,就是有冤屈申诉,请大人重审当日之案,还我夏家清白的。” 人群中,一个老头捻须轻声道:“果然,夏家人如此兴师动众,就是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的。” 身旁一个小辈立刻问道:“二伯,那以你之见,这夏家人能如愿吗?” “难!别看这夏家气势汹汹,县尊大人礼遇有加,但毕竟当初之事是县尊大人亲自审的,要让他推翻自己的案子,那不是让他打自己的脸吗?钱县尊久经官场历练,估计会设法推脱。” 场中,钱县令听了夏景昀的话,立刻从身后师爷手中取出一份卷宗和一份判令,双手捧起递上,“夏公子明鉴,夏家之冤屈业已查明,当日之事不过寻常斗殴,且吕二虎启衅在先,同时,吕二虎勾结县中主簿,蓄谋夏家财产,欺上瞒下!” “今经县中复核,着令撤销原判,将夏家祖产悉数归还,补偿白银一千两。另吕二虎勾结主簿、蓄谋暗害夏家一事,主簿已畏罪自杀,判令查抄吕二虎所有家产,发配劳工营!” 他的声音不小,清晰地传进了众人的耳中。 夏家众人听了钱德宝的话,高兴的对视一眼。虽然知晓此行不会有问题,但当听见这个消息,心头还是难以自持地涌起一阵沉冤得雪,重见天日的欣喜。 而周遭的诸位本已麻木的心又被刺激得剧烈跳动了几下,吕二虎就这么完了? 还是由他的靠山亲手送进去的? 那小辈看向自家二伯,老头儿手一僵,缓缓道:“但话又说回来,正是这钱县尊久经官场,能识时务,此番作为,正合宦海浮沉能屈能伸之意。” 小辈瘪了瘪嘴,不想听自家长辈放屁了。 嘈杂声中,钱县令小声道:“吕家所有财产,悉数赠与夏公子,请夏公子笑纳。” 明面上看来,钱县令此番操作,已经是足够意思了。 从夏家而言,损失悉数得到了弥补,算上官方补偿和吕家家产,额外至少有折合数万两银子的进账。 而且夏家当初是抄家发配,如今吕家也是抄家发配。 看起来十分公平。 但账不是这么算的。 对方一切的根基都在钱县令,这一番操作看似慷慨诚恳,却将钱县令完美地摘了出来。 只要钱县令还在,吕二虎随时都可以卷土重来,用不了多久就会死灰复燃。 可若是钱县令没了,哪怕吕二虎没被抄家,依旧家财万贯,也可能被这些年积攒的仇家一口一口地撕咬干净。 往更深一层想,钱县令将吕家的财产送给夏家,这当中有没有藏着心思呢? 你夏景昀是德妃义弟,权力不小,但这个事情算不算就是你的一个把柄呢? 如果能顺着你夏景昀攀咬到德妃身上,未来会不会有能跟德妃匹敌的人愿意站出来为他们提供庇护呢? 可就算是想明白了这些,夏景昀也不好办。 因为钱县令毕竟是朝廷命官,他只是一个普通百姓,若是强硬要求将他治罪,将国法律令置于何地? 而且此地就是钱县令主事,你让他怎么下令? 县尊有令,请县尊立刻自尽? 而这,或许也是钱县令仍试图困兽犹斗的一点点最后倚仗。 众人的目光渐渐都汇聚到夏景昀的身上,等着他最终的决定。 夏景昀将这些念头在脑海中悉数转过,淡淡道:“当初我家被抄没,最后是由太守府签押,钱大人此番判令,也只需太守府签押,我就再无异议,不再追究。” 说完,他接都不接对方手中的判令,转身看着自己的父母、伯父伯母和堂妹,展颜一笑,“回家!” 一行人直接打马离开,留下钱德宝一个人木然地立在风中。 嘈杂声和流言登时,就像是朝着万福县这潭平湖之中砸下了一块巨石之后,以县衙为中心,如涟漪般向四周荡开,填满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万福县城东的一片大宅之中,住着万福县第一大家族郭家。 这位祖上曾经出过一朝侍郎的家族,如今虽然再无撑得起门面之人,但积攒的家业着实夸张,在这万福县也是傲视同辈。 郭家家主此刻正躺在软榻上,一个婢女捏肩,一个婢女捶腿,一个婢女喂葡萄。 嗯,是正经的葡萄。 府上管事快步走进来,“老爷,今天县里出了个事。城南夏家回来了,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城里。” 郭家家主动不都不带动的,淡淡道:“看来是江安县那边的事情了结了。这家蠢货,活下来了不知道赶紧滚去其他地方讨口饭吃,还非得回来。” 管事笑着道:“他们是想回来讨个公道。” “这世道,哪儿他娘的有那么多公道。” 郭家家主鄙夷一笑,将手伸进一旁婢女衣领,揉了一把不正经的葡萄,“钱和权才是公道,其余都是狗屁!这帮人连吕二虎的面都见不到,就要被章洪那条疯狗咬死。” 他摇了摇头,收回手,满意地闻着手里余香,“说起来这夏家人以前还跟我郭家有些世交,没想到这么蠢。” 管事点了点头,“章县尉确实出手了,在瞧见他们之后就带着人围了。但是有人拦住了他。” 郭家家主来了兴趣,微微侧了侧身子,“这万福县还有人胆子这么大呢?敢坏吕二虎的事?” “拦住章县尉的正是吕二爷。不仅如此,吕二爷还自缚双手,直接给夏家人当街跪了下来。” ??? 郭家家主腾地坐起,“什么?吕二虎,自缚双手,跪下,还他娘的当街?” “嗯,不仅如此,夏家人去了县衙,钱县尊带着师爷在门口候着,直接将之前的案子改判了。夏家无罪,祖产全部归还,吕二虎抄家发配。” 郭家家主这下坐都坐不住了,“这夏家人是有了什么泼天奇遇吗?” “我听钱县尊的言语中提了一个,深得娘娘赏识,莫不是江安城那位?” 郭家家主立刻沉吟起来,“去,准备一份厚礼,备轿!老爷我要去夏家!” “老爷,咱们跟夏家已有许久不来往了,这......” “那有什么!我们是世交,祖上的交情,他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岂有不去恭贺的道理!快点!一会儿就晚了!” “是!” ----------------- 县衙后堂,钱德宝面沉如水,坐在椅子上。 不知何时悄悄进来的吕二虎看着大舅哥,走上前,以手做刀,在脖子上一划,低声道:“大哥,要不我们?” “你他娘的真想死啊!”钱德宝一脚踹了过去,将吕二虎踹翻在地,“德妃娘娘新认的义弟就这么死在这儿,不管是不是我们做的,我们都要被诛九族你信不信?” 他呸了一口,“再说了,那是无当军啊,你当是什么阿猫阿狗能让你刺杀成功?” 平日嚣张跋扈的吕二虎翻身爬起,不敢动怒,只当没挨过这一脚,“那我们如何应对?他方才那意思,分明就是要让明府收拾你啊!” 钱县令眯了眯眼,“不急,等几天。” “啊?还等?” “我什么时候害过你。”钱县令扭头看了他一眼,喃喃自语,仿佛是在劝说吕二虎,又仿佛是在自我安慰, “等几天,再等几天......” 第六十三章 今日无事 站在夏家的老宅门口,明明只是不到两月的时间,众人已觉得恍如隔世。 劳工营的险死还生,南田巷的小院温情,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点点滴滴涌起,从心间到眼眶,化作泪水,再点点滴滴落下。 夏明雄跟夏恒志擦了一把泪水,同时上前,一人一手,推开了大宅门。 吕二虎确实没敢怠慢,屋子里洒扫得干净,尽可能地恢复了原貌,甚至还补充了好些当日因为抄家而破损的家具。 夏景昀和夏家众人倒也没有那等精神洁癖,又不是衣衫被褥,弄好了那就用呗。 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众人便在夏明雄的带领下,来到了家中祠堂,对着祖宗牌位上香祷告,诉说着游子归家的事情。 得亏如今的人对鬼神之说还很信奉,也得亏这院子吕二虎还没来得及处置,这些祖宗牌位还保存完好,否则众人想拜都没得拜。 忙完了这些,还没来得及收拾屋子,护送他们来此的什长就来禀报,说外面来了好些人,都说是故友。 虽然都知道这些“故友”是什么成色,但他们也不好苛责太多。 于是夏明雄跟夏恒志就这么接了一天的客,把这一天过得无比充实。 其中,给昨夜冒险来探望他们的那位世交,足足送上了一千两的银子,聊做感谢。 女眷们在前来探望的女眷齐心帮忙下,很快将大宅子里外都收拾好了。 晚上,又从县里叫来席面,一起好好吃了一顿。 忙到至夜方歇。 今晚上,这些无当军的军士们有了宽裕的休息场所,可以沐浴休整,美美地休息一晚。 夏景昀坐在原主的房中,看着这方小小天地,过往十几年的苦读记忆不禁涌上心头,心里生出些异样,索性便起身,到院中走走。 谁知刚一出门,就瞧见对门房间中,夏云飞走了出来。 两兄弟默契地相视一笑,然后寻了处石凳子坐下。 夏云飞开口道:“我看你一整日眉宇之间依旧有着忧色。如今万事皆安,有什么焦虑的?” 夏景昀抿着嘴,“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总感觉自己方向想错了,导致很多疑惑串不起来。” “还是那位郑公子的事?” “嗯。太蹊跷了,没办法当它没发生啊!” “慢慢想吧,保护好自己,他们迟早会露出马脚的。” 夏景昀嗯了一声,也只能如此了,接着二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夏云飞便拍着他的肩膀, “嗯,早点休息吧,明日咱们还要赶回江安。” “好,大哥你也早点休息。” 两兄弟互相道别,然后又各自躺在床上望天。 也就现在没什么别的活动,不然保不齐就是互道晚安之后尴尬地在峡谷相遇了。 夏景昀默默盘算着,今天已经是德妃娘娘抵达的第六天,八月十二,明日就是八月十三了。 德妃娘娘此行一共只会在江安停留十日。 八月十五的宴会之后,德妃娘娘再在家中与老父亲团聚一日,顺道为此行诸事收收尾,再去泗水州城展露一下皇家威仪,就要启程回京了。 郑天煜莫不是瞧着现在德妃娘娘成了自己的大靠山,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有所动作也要等德妃娘娘离开,无当军的护卫离开之后? 但我特么哪儿惹到他了啊! 大哥现在参军了,我是不是应该请个护卫? 师父身边那个老仆,调教了大哥半个月,就练出一个让无当军将军都看重的军人,找他问问应该是个好路子吧? 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夏景昀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一夜安眠,第二天起来,夏景昀简直是神采奕奕,生机勃发。 说得玄乎点,那就是家仿佛有着奇特的魔力,能让人身心放松; 说得简单点,就是如今诸事完备,不必劳神牵挂,自然心神恢复得快。 一看夏家其余人,也都是笑容满面的样子,将外面的秋色都衬出了几分春意。 一起陪着家人吃了早饭,又聊了些请丫鬟、护院之类的事情后,夏景昀跟夏云飞便和家人们依依惜别,带着队伍动身离开。 在万福县,这些事情用不着他们两个小辈操心。 至于说未来之事,等娘娘走后再说。 回程没了马车和货物的拖累,众人一路扬鞭策马,中途还休息了一次,只花了半日就赶回了江安城。 到了城外,夏云飞带着他的那支小队回无当军军营复命,夏景昀带着另外一支小队直接去了云府。 府中守卫如今都认识他,没有阻拦,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德妃的院子。 值守的宫女前去禀报,不多时冯秀云走出来,瞧着他,笑容便下意识地出现在美艳的脸庞上,“娘娘说了,让你在正厅稍候,她一会儿过来。” “好!” 夏景昀自然知道瓜田李下不能落人口舌的道理,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却发现冯秀云也跟着他朝外走去。 “你不用回去?” “我出去办个事。” 夏景昀如今是大事都已经解决了,一身轻松,原本整日操心,如今也不必多心。 闻着身侧飘来的幽幽香气,心猿意马间,顺势笑着调侃道:“话说你都要走了,咱们不花前月下两日,你就不怕到了明年,我变心了吗?” 冯秀云站定,美艳的脸上挂着一如往常的果决,“愿赌服输,变心了就当我瞎了眼。” 夏景昀忽然伸手,在她臀儿上轻怕了一下。 “诶?”冯秀云赶紧四处看了看,一脸慌乱的紧张。 “别那么绷着,累。”夏景昀微笑道:“放心,我不会负你。” 冯秀云瞬间破功,羞红了脸,“不和你说了!” 夏景昀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很快就等到了德妃。 看着风尘仆仆的夏景昀,德妃笑着道:“你也是,都不去梳洗一下,我们之间又无需那般客套。” “这不是思念阿姊的心按捺不住嘛!”夏景昀笑了笑,然后起身致谢,“多亏阿姊威名,此番回去,一切顺利。” 德妃摆了摆手,“我又没做什么,是你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无需谢我。” “哎,之前千头万绪,这一下子把什么事情都了结了,还有点不适应呢!” 德妃笑容玩味,“你不是在青楼赎了个姑娘吗?还怕寂寞啊?要不要我给秀云放一天假?” 咳咳,差点忘了高高在上的皇妃本质上也是少妇,跟亲近之人说起话来也是有点生冷不忌的猛劲。 夏景昀尬笑两声,“不用不用,阿姊正事要紧。” 德妃笑着白了他一眼,然后收敛神色,“秋闱可马上就要来了,你做好准备了吗?” 夏景昀嗯了一声,“定不负阿姊期望。” 接着两人又聊了些州郡的大事,夏景昀这才知道,无当军一路横推的剿匪行动已经进入了关键阶段,再有个把月,就能竟全功。 同时,钱粮自外源源不断地调运而来,各郡同时展开的赈灾安民举措也在有条不紊地推广。 另外不少州中官吏因为贪腐被拿下,按照皇命和中枢意见,被德妃宣布暂代州牧之职的礼部侍郎李天风,在认真听取了德妃娘娘指示之后,委任了一个个暂代之人,只待德妃回京之后,补全他的州牧任命,这些任命便再无程序问题,将被帝国正式承认。 这些人都将在某种程度上,算作德妃一系的人。 而因为看到德妃做好了这样大事,认可德妃能力而会考虑下注的各方大人物,更是可以预见的。 夏景昀忍不住感慨道:“只此一事,便能为阿姊积累多么巨大的政治资本啊!” 德妃微微点头,绝色姿容上依旧不见憔悴,但语气却有些疲惫,“但确实也累,四面八方的事情都要汇总到此处来,再加上人心鬼蜮,日日算计,处处提防,本宫有时也难免在想,何必活得如此辛苦!” 夏景昀轻声道:“我们算计许多事,终究是为了不算计那么三两件事。” 德妃一愣,颔首微笑。 夏景昀抬头看着德妃,“希望我未来能成为阿姊可以完全信任和依靠的人。” 德妃心头微暖,笑看着这个越看越喜欢的男人,“好,那阿姊等着那天。” 跟德妃这边聊完,夏景昀又去找到了云老爷子。 苏师道这几日知道自己在这儿碍眼,便出去跟好友喝大酒去了,正好夏景昀跟云老爷子可以单独说点事。 他将去路上的情况说了,然后严肃道:“师父,你说这郑天煜到底打的是什么算盘?如果要动手,昨日和今日都是难得的机会,为何不动手,难不成想要在城里刺杀我?那不是更容易暴露吗?” 云老爷子也神色严肃,沉吟道:“关键的问题是,我们都不知道郑家小子为何要对付你,无从防范。” 夏景昀无语道:“可不是么,我想破头了都想不到什么时候招惹到这样的人了,还只能等着对方出招,难受啊!” 看着夏景昀跟那儿抓耳脑袋,愁眉苦脸的,云老爷子也安慰道:“也别想那么多,这世事无常,福祸相依。” “就像是当初你们被陷害,抄家发配,固然可怜,但也因此有了这番际遇,成了我这个老头子的徒儿,更成了娘娘的义弟。” “就像咱们这个县城,之前若不是县令大人逼着史县尉出去剿匪,这史县尉也不至于那么倒霉地死了,也就不会换上新的县尉,现在也就没有县里这个安稳无事的好局面。” “且等着吧,注意防范,终究会露出马脚来的。” 夏景昀也只好点了点头。 ----------------- 江安城中,离着南田巷不远的一处小院,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正和新买回来的婢女伺弄着一盆盆的雏菊和盆栽。 当敲门声响起,两人都望向门口,目光充满着警觉。 婢女十分忠心,因为这种一买回来就把卖身契还给了她,并且还对她很好的主子简直世上难寻。 于是她主动勇敢上前,隔着门喊了一声,“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我是夏景昀的人。” 院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宫装的美人,容颜美艳,高冷之中透着几分娇媚,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们。 第六十四章 夏日胭脂红 冯秀云看着对面的青衣女子,打量了一下她那婀娜的身段儿,清丽脱俗的面容,不倨傲冷漠,但也不微笑亲近地开口道:“你就是他赎回来的那位姑娘?” 谢胭脂的心里咯噔一下,她并不知道冯秀云的身份。 夏景昀曾说过他是并未婚娶的,但也有可能骗她。 毕竟眼下这太像私藏的外室被正妻找上门的样子了。 婢女也看明白了这出戏,勇敢地挡在谢胭脂身前,“你有何事?” 冯秀云看着忠心护主的婢女,轻笑看着谢胭脂,“我想跟你聊聊。” 谢胭脂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请。” 在屋中的桌旁坐下,谢胭脂亲自给冯秀云倒了一杯水,“请喝水。” 冯秀云微笑道:“你好像不怕?” 谢胭脂平静道:“你的眼里没有恶意。”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倒是敏锐。”冯秀云轻笑一声,“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冯秀云,是宫中尚宫台的一名主事,如今是德妃娘娘的随侍女官,同时,德妃娘娘前几日已经将我赏赐给了夏景昀。” 她看着谢胭脂,“今日我找你,是以一个妾室的身份,来见你这另一个妾室。” 谢胭脂的脸上登时浮现出难以自持的震惊。 冯秀云自嘲一笑,“怎么,你觉得我应该是他的正妻不成?” 谢胭脂想了想,点了点头。 冯秀云笑了笑,“想什么呢,他注定是有大前途的,他的正妻或许是朝中大员的嫡女,要么是勋贵世家的千金,那个位置,我们都不要有非分之想。” 这一句,似自辩,又似敲打。 谢胭脂立刻表态,“胭脂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能够陪伴在公子左右,哪怕一个侍女也是心甘情愿。” 冯秀云满意地看了她一眼,“再过两日,我便要回京了,未来半年到一年,希望你照顾好他。饮食起居、穿衣出行、素手烹羹,红袖添香,甚至于......” 她微微有些脸红,对于一个处子而言,有些话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要她说出口还是多少有些难为情。 谢胭脂自然也听懂了,但她故作懵懂,疑惑道:“甚至什么?” 冯秀云幽怨地瞪了她一眼,你一个青楼出来的,跟我装什么装? 谢胭脂心头自嘲一笑,“原来姐姐说的是那个啊!” “嗯。”冯秀云点了点头,红着脸,声音一低,“但是也需节制,他在劳工营中伤了本源,还需温养。” 怪不得,我就说怎么我都那样了他还能忍得住的。 “请姐姐放心,其实不用你吩咐,我也会照顾好公子的。” 谢胭脂也没再故意装傻,她自己就是一个女人,知道冯秀云的这番行为,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爱意。 虽然心里难免有一股浓浓的酸溜溜的感觉,但她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一个被赎身的青楼女子,在这个有点钱就想着三妻四妾的时代,是没有资格去幻想独占夏景昀这等惊才绝艳之辈一生的。 “那便好。时候不早,我就不多打扰了。” “姐姐稍等。”谢胭脂站起身,看着冯秀云,意味深长道:“姐姐说你还有两三日才离去,这两三日,其实可以做很多事情的。” “我随侍娘娘身旁,须不得空!告辞。” 看着红着脸落荒而逃的冯秀云,谢胭脂掩嘴窃笑,活像个得逞的小妖精。 冯秀云走了半个时辰之后,院门又一次被敲响。 这一次,来的是夏景昀。 “公子!” 谢胭脂开心地雀跃起来。 夏景昀扯了扯嘴角,“你这怎么跟见了荤腥的饿狼一样,要吃了我啊!” “嗯!”谢胭脂重重点头。 夏景昀:....... “这几天我在你这儿暂住一下。” (☆▽☆) “好啊!” 谢胭脂的眼里亮起星星! 夏景昀笑容玩味,“看你这架势,要不我还是换个地方?” 谢胭脂温婉轻笑道:“公子,我看你一身风尘,胭脂这就去准备热水,伺候公子沐浴。” 夏景昀看着眼前的女人,明明清纯温婉,却偏偏透出一股内媚,无需搔首弄姿,便有十足风情。 当热水烧好,夏景昀走进浴室,看着身后捧着干净的换洗衣物走进来的谢胭脂,笑着道:“怎么,还真要伺候我沐浴啊?” 谢胭脂粉面生霞,但旋即一想,自己全身都被对方看过了,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再加上冯秀云先前来说的那一席话,让她展颜一笑,“为什么不呢?这不是胭脂的本分吗?” 夏景昀笑了笑,“那来吧。” 谢胭脂上前,为夏景昀脱下了身上的衣服。 虽然没有武夫那惊人的视觉冲击,但这些日子吃好喝好的夏景昀,身材已经恢复了匀称。 但当谢胭脂帮忙把上半身衣服脱光,夏景昀身为一个五好青年,终于还是不好意思了起来。 三下五除二自己脱了裤子,跳进了浴桶。 然后,他看着还愣在原地的谢胭脂,“嗯?你愣着那儿想啥呢?” “没......没什么。”谢胭脂晃了晃脑袋,想要将脑海中那骇人的影像晃出去,却始终未能成功。 磨磨蹭蹭地洗完了澡,二人回到房间。 能干的婢女已经出门买来了酒菜,在桌上摆下,然后识趣地自己端了一盘去了厢房。 当酒意微醺,夏景昀笑着按住酒杯,“怎么,你是要把我灌醉吗?” 谢胭脂一怔,晃了晃酒壶,下意识地吐了吐舌头。 本来她对和夏景昀之间的事情很看得开,也早就想开了。 但夏景昀这么一点点地吊着胃口,营造着仪式感,却反而把她给整紧张了。 一紧张,就光顾着给夏景昀一顿灌酒了。 好在夏景昀还清醒,不然今晚上就又得痛失良机。 她羞红了脸,手却被人陡然握住,耳畔听得一声温柔的声音。 “我们休息吧?” 她没有迟疑,低低地嗯了一声。 “公子。” “嗯?” “请怜惜。” “嗯。” 好一阵游山玩水之后,他的感叹号挤开了她的括号,留下一串省略号。 骤雨急打烂芭蕉。 胭脂泛红,染透床单。 两人慢慢平复,相互依偎着,沉沉睡去。 各自的第一次,都充满了尽兴的美好。 于是,一夜无话。 ----------------- 第二天,夏景昀看着谢胭脂仔细地将床单剪下收好,心生怜惜,走上前,轻轻将这位自己在这个世上的第一个女人揽入怀中。 谢胭脂抬起头,仰着一张清丽可人的小脸,“公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夏景昀一愣,“这样的情况下,你都能察觉得出来我有烦心事?” 谢胭脂轻声道:“这种时候,不是最能感知的吗?” 我都如此强硬了,你竟然还能想别的..... 夏景昀有些惊讶于谢胭脂的敏锐,干脆让她坐在床边,和先前一样,躺在她的大腿上,让她一边帮忙揉着太阳穴,一边说起了郑天煜的事。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谢胭脂的身份,但后来私底下差人去怡翠楼打探过一番,并无问题,而且这些日子的接触下来,也算识人有术的他基本相信了谢胭脂。 一边叙述,一边也算是自己给自己复盘。 默默听完了夏景昀的话,也听明白了夏景昀的疑惑,谢胭脂的手依旧不急不缓地按着,轻声道:“那有没有可能,郑公......郑天煜针对的并不是公子你呢?” “不针对我还能针对什么!” 夏景昀下意识地嘟囔一句,脑子却顺着那个思路想了起来。 郑天煜第一次私底下调查他,是在他献计成功,改进了劳工营的修筑进度,被赏赐出营之后。 自己一直以为是针对他,可如果郑天煜在意的是那些劳工呢?在意的是劳工营的情况呢? 夏景昀腾地坐起来,如果是针对的劳工营,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啊! 第六十五章 猜测 夏景昀此刻就如同昨夜被打通了阻塞的谢胭脂,思如泉涌。 如果说郑天煜警惕的对象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劳工营,因为自己让劳工营的效率得到了提升,让劳工营得以尽快地修好观景台,产生了重大影响,所以,派人暗中来打探。 这个逻辑是说得通的。 在得知了情况之后,他或许放下了心。 一转眼,又在文会之上瞧见了自己,出于某种阴差阳错或者进一步试探的心思,点了自己当对手,没想到却撞上了铁板。 但因为自己和他的计划并没有严重冲突,所以,他让手下去杀了牛二,将线索打断,以免横生枝节。 不过没想到自己很快抓住了牛二的遗孀,并且顺藤摸瓜扯出了奸夫,他便命令手下再度下手灭口。 然后在发现县衙竟然早有准备之后,一击不成便再无了动作。 这都说明,后面这两次行为,不过是为了不惹来不必要麻烦的谨慎行事罢了。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那之后,郑天煜便再无动作,甚至连自己昨日出城,路经荒野,也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夏景昀在心里梳理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逻辑,完全说得通! 这么说,郑天煜的目标真的很可能是劳工营? 那新的问题就又来了,他是图什么呢? 夏景昀看着谢胭脂,“我得出去一趟。” 谢胭脂瞧着夏景昀的脸色,也知晓事情轻重,点头道:“公子自去忙吧。” 夏景昀低头在她的唇上亲了一口,“等我忙完了再回来陪你。” “公子大事为重,无需为胭脂牵挂。” 不仅贴身还贴心啊......夏景昀感慨一句,立刻爬了起来,蹬上靴子,冲出了院子。 小婢女溜了出来,一脸不开心,“小姐,公子怎么能这么早就走了......” 谢胭脂笑了笑,“公子是成大事的人,岂能陷于儿女情长之中,咱们做人啊,要知足。” 夏景昀一想到自己即将解开谜题,腰也不酸了,腿也不飘了,一口气上.......咳咳,直奔向了张大志的院子。 他的到来让张大志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招呼徒弟泡茶,“哎呀,老......夏公子,怎么有空上我这个地方来了。” 夏景昀一屁股坐下,也顾不上客套,“老哥,问你个事儿,现在劳工营情况如何了?” 张大志一愣,没想到夏景昀为这事儿来的,“劳工营昨日活儿都全部停了,本来说是遣散押解回各县。但是现在你也知道,人手不足,在请示了上面之后,决定就先留在原地,供养吃喝,待娘娘一行离开,县里腾出手来,再行遣散。” 夏景昀下意识地察觉到了不对,这么多人,每日劳作压得累死累活还好说,好吃好喝供着,又这么给关起来,不更容易出事吗? 他连忙问道;“请示的谁?谁下的令?” 张大志道:“这种事情自然不用惊动娘娘,我们几个先合计了一下,然后这个赵县令去请示了他的顶头上司,建宁太守郑远望,郑太守亲自定下的安排。” !!!那更不对了! 但是,他们能让这些劳工干啥呢? 夏景昀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看着夏景昀的样子,张大志的心头也登时紧张了起来,“老弟,这是怎么了?” 夏景昀如今身份今非昔比,若是有什么惹恼到他的地方,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承担得起的。 “没事。”夏景昀长出一口浊气,“老哥,现在若是没事的话,可否陪我去一趟劳工营。” “自然是可以啊!” 夏景昀着急,两人便直接起身,带上张大志的小徒弟,一行三人出了院门。 走出几步,夏景昀道:“我们先去一趟云府,请几个护卫。” 这种露脸的机会张大志当然愿意,于是三人又朝着云府走去。 因为明日的午宴,整个泗水州的权贵都云集江安城。 越是临近云府,权贵的档次就越是高了起来。 但所有人,都对夏景昀,报以了极大的善意,亲切地打着招呼。 夏景昀不敢怠慢,一路微笑着回礼。 张大志一路跟在夏景昀身后,也借机和这些权贵们聊了好些,瞅着个没人的时候,感慨道:“我滴个亲娘诶,这怕是整个泗水州有点名头的人都来了啊!也多亏无当军在,不然哪个山贼闯进来,一锅端了,这不得捅破了天去!” 夏景昀陡然停住,“你说什么?” 张大志一愣,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没说什么!” 夏景昀面露焦急,“我不是追究你,你刚说的什么?” “我说这怕是整个泗水州有点名头的人都来了。” “下一句。” “也多亏无当军在,不然哪个山贼闯进来,一锅端了,这不得捅破了天去!” 夏景昀脑海中的混沌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 权贵! 郑天煜他们真正的目标不是自己,也不是德妃娘娘,而是这因为德妃娘娘而聚集在这小小的江安城中的一州权贵! 最开始,身为太守的郑远望便借着要为娘娘赶工期的名义,滥刑重罚,将许多无辜之人举家投入了劳工营中。 借着德妃娘娘省亲的名头,这样的举措并不会引起什么怀疑,大家只会当做是郑远望为了讨好德妃,为了抱住自己的乌纱帽,无所不用其极,暗地里鄙夷几句罢了。 但是,对这些劳工而言,人家在家过得好好的,无非犯了点小错,就被抄家发配,然后一家老小死无葬身之地,自己艰难苟活,如果有人振臂一呼,他们不会起而从之吗? 一个人如此,那几百人,几千人呢? 这偌大的劳工营不就是一个堆满了干柴还浇上了燃油的库房,只等着一点火星就能迸发出滔天怒火吗? 这一切,郑家只是在暗中操控,根本无人察觉。 这也回答了一个让夏景昀先前十分不解的问题:劳工营中,为什么完全不把人当人?明明让大家稍微吃好点,休息好点,就不用死那么多人,而且工期赶得更快,为何非要做得那般无情。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激起劳工们对朝廷的无边怒火。 也正因如此,当自己献上了改良的滑车运土法之后,对他们的计划产生了影响,郑天煜才会私下派人来打探自己的底细。 防的就是一手阴谋暴露。 而同时,江安城作为一个大县,的确是有城墙的,虽然很低矮,但也不是这些手无寸铁的劳工就能打得下来的。 但如果守卫也成了他们的人呢? 当日县中士绅强烈要求出城剿匪是为何? 是官差被山贼在城边上杀了,于是城里的士绅们怕了,跑来“逼宫”。 但实际上,官差是被谁杀的? 被郑天煜的护卫杀的。 然后呢,赵县令强行要求史县尉出城剿匪,于是史县尉死了。 怎么死的,中流矢而亡。 山贼之中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高手了? 有这样高手为什么又能让这些官兵成建制地跑回来,单单就杀了史县尉一个? 一大队兵马出城,史县尉就那么倒霉,只有他中了流矢死了。 最关键的是,第二天,太守郑远望就派了个新的县尉走马上任。 对方来了之后,一顿操作,操练兵丁,收服士卒,如今赢得了满县赞誉和信任。 若是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呢? 甚至带着已经被他收服的士卒反戈一击呢? 这满城权贵,可能自保? 六千无当军,已有五千在外剿匪,本地可只有一千人! 对方如果趁着夜色涌进城里,挟人自重,无当军投鼠忌器,能战又如何? 夏景昀定了定神,自己的猜测如果成立,对方真要动手,就只会是今夜,因为明日午宴之后,权贵们就将各自回家,再无机会。 而此刻已经是下午,不到三个时辰。 想到这儿,夏景昀的后背,被冷汗彻底打湿。 第六十六章 验证(求追读) 站在人来人往的云府外,夏景昀感觉四周的熙攘悄然消失,只剩下他独自一人承受着这铺天盖地的重压。 八面来风,寒意刺骨。 “老弟,老弟!” 张大志迟疑的呼唤将他从沉思中叫醒。 夏景昀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琢磨起应对之策。 现在就去找德妃娘娘,将郑家父子抓起来? 倒确实是个办法,但师出无名,一切都没有发生,凭什么这么抓人呢? 更何况,真正的问题在于,这只是自己的猜测,万一不是那样呢! 所以,当下首先要做的是确认。 夏景昀想了想,看着张大志,“老哥,能不能麻烦你个事?” “老弟,你还愿意叫我这声老哥,这份情谊,就是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啊!” 夏景昀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劳烦老哥帮我去买一些熟的肉食和糕点,多买一些,无需太好的,能直接吃,能填得饱肚子就行,我打算去一趟劳工营。买好之后,我们在劳工营门口汇合,尽快。” 张大志面露疑惑,想不明白,但既然夏景昀这般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点头应下, 夏景昀按住心神,进入府中,不多时,再次领着那个十人小队,出了云府。 这帮人连着送了夏景昀三趟,再加上夏景昀当日那番触动心神的话,对这位新晋贵公子好感颇多,很开心地就跟着走了。 “夏公子,咱们这是上哪儿啊?” 夏景昀强笑两声,“去一趟城外劳工营,还劳烦诸位兄弟护我周全。” “不敢当,不敢当,分内之事,请夏公子放心。” 一行人来到劳工营门口等了一小会儿,张大志和徒弟便领着两辆装满货物的车,满头大汗地赶来汇合。 然后众人直接进了劳工营。 劳工营管事瞧见张大志,连忙屁颠屁颠地跑来,但当他瞧见夏景昀的时候,面色却是骤然一变,直接惶恐地跪下问安。 夏景昀伸手将他搀起,笑着道:“无需多礼。今日我前来,是听闻这些劳工们已经结束了劳作,但碍于当下局势无法归乡,故而买了些肉食糕点,前来慰问,马上中秋月圆,聊作抚慰。” 管事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夏公子仁义,劳工们必然感恩戴德。” 接着这位管事便先将男劳工营的众人叫了出来,席地而坐,再让监工们持鞭警惕地围着,以防生变。 他侧身谄笑着,“夏公子,您请?” 夏景昀走上前,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有印象的面孔不多,不知道是自己本就没记着几个,还是认识的都死差不多了。 “诸位,你们当中,或许有人还认识我,在二十多天前,我与你们一样,都是这劳工营的劳工。” 劳工们麻木脏污的脸上,如死水般的面色有了些许的神情波动,旋即又恢复了死寂。 夏景昀不以为意,自顾自地道:“如今德妃娘娘来了,她奉朝中陛下的皇命,带着训练有素的军队和中枢的重臣,军队要去剿匪,重臣们要来惩治贪官污吏,他们要为我们泗水州扫开一片晴朗的天!” “我也是这一次德妃娘娘到来的受益者。有认识我的应该还记得,我全家都被发配到了此间,但如今,我们的冤案已经平反,祖产已经收回,日子重新好了起来。”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希望大家不要放弃希望,如今,最困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那些害得我们变成这样的贪官污吏、土豪劣绅,都将得到制裁,正义也将得到伸张,我们的冤屈也将得到平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席话终于在这些劳工脸上又激起几分波澜,几分生气,不少人眼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 就在这时,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大人你是有本事,遇了贵人,才有了这样的好事,像我们这样的,哪儿有那种好事!能活命就不错了!” 这句话就像一盆水,将劳工们眼中的光悄然熄灭。 一直注意着场中的夏景昀立刻锁定了说话之人,招了招手,“这位兄弟,可否上来谈谈?” 那汉子登时一慌,“大人饶命,小的只是无心之言。” 夏景昀笑了笑,“不必担忧,我是来慰问的,不是来伤害你们的。” 当那个汉子被一个监工推上来,夏景昀找来一把椅子,让他坐在自己身旁。 然后,伸手握住了对方那脏兮兮的手。 他语带感慨,“看着这双手,我就忍不住想起之前在营里的日子,缺吃少喝,劳累不堪,每天想的,要是能多吃一个窝头,那就好了,谁要能给我一口肉吃,那简直是我的再生父母。” 看着夏景昀毫不嫌弃地握着手,听着夏景昀说出那些引动他们深深共鸣的话,劳工们的心都渐渐向着夏景昀靠拢。 夏景昀适时一招手,张大志和徒弟配合着监工们一起,为众人分发下肉食和糕点。 闻着久违的肉香,好些人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有时候时常在想,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犯了什么错,造了什么孽,要平白受这样的罪,想着想着,我就愤懑,就怨恨,恨土豪劣绅,恨贪官污吏,恨朝廷,恨不得揭竿而起,杀光有钱人,杀光当官的,夺其家产,占其妻妾,食其肉而寝其皮。” 这话一出,不止下面的劳工吓了一大跳,一旁的无当军军士、张大志、劳工营管事等人,都齐齐变了脸。 好在夏景昀接上了一个但是。 “但是,当我看到那些土匪、山贼,无恶不作,烧杀抢掠,从一个人化作了只知道放纵欲望的凶兽之后,我知道,我的想法是极端的,也是不对的。” “朝廷是什么?朝廷是一种秩序,秩序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是让弱者如羔羊,而是让强者知底线。它是将本可以为所欲为的强者,强行约束进了秩序的范畴,进而能对弱者产生庇护,让我们整个天下可以有序地运转。试想一下,如果朝廷已经没了,遍地都是山大王,我们会是个什么下场。拳头大的可以轻松把我们的钱财、妻女、乃至性命随意剥夺,拳头小的就只能如豢养的牲畜一般,被奴役、压榨、宰杀。那日子能比现在好吗?” “所以,我们不能失去秩序。” 夏景昀竭力地为这些劳工们纾解着心头的憋闷和怒火,既是洗脑,也是他心头真实的想法。 打碎一切秩序,快意恩仇听起来爽快安逸,但那种惨状却绝对是大多数普通人的噩梦。 不然为什么会有宁为太平犬,不当乱世人的说法,那都是过来人的血泪。 “好在如今陛下注意到了咱们泗水州,德妃娘娘来了,她来了,青天就有了!她带着的人,要将这些贪官污吏一扫而空,要还我们一片朗朗晴天!” 而他说这些话的同时,也一直握着那个汉子的手,脑海中观想着,终于等到了眼前闪过的画面。 夜色之中,这个汉子靠在一处大殿门口,右手握着刀,左手捂着腹部,鲜血汨汨从指缝中流出。 四处皆是喊杀之声,满地尸首中,大多是如他一样面黄肌瘦的劳工,然后有着零星的穿着兵甲拿着武器的无当军军士。 眼看着他们要被悉数屠戮殆尽,一阵更大的喧嚣声响起,一支穿着甲胄手拿兵器的队伍从对面黑暗中的小巷中冲出。 借着一轮箭雨的掩护,冲杀了过来。 这个汉子躲无可躲,瞬间身上插上了两支利箭。 生命急速流逝的关头,他听见了自己方才进攻的大殿中响起了一声暴喝。 “郑远望!你竟敢勾结山贼!” 他抬眼看去,生命中最后的景象,是这支突然冒出的队伍踩着他们这些劳工的尸首为梯,朝着大殿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画面终结,夏景昀忽地感觉一阵虚弱和眩晕,差点一头从椅子上栽了下去。 “夏公子!” 身边的什长连忙将其扶住,一脸关切。 卧槽,我总算知道之前我为什么那么虚了...... 夏景昀慢慢稳住,摆了摆手,然后看了一眼身旁的汉子和下方的劳工们,认真道:“诸位,我希望你们珍惜生命,珍惜未来,活着就总有希望,打碎秩序,获利的一定不是我们。” “最后,祝大家早日归家,早日与家人团圆。” 说完,他松开了手,拍了拍汉子的肩膀,带着人转身离去。 劳工们默默看着这个今非昔比的贵公子,对他说的那番话,虽然并没有太多感触,但他给我们吃了肉啊! 好人呐,好人的话,应该还是可以听的。 不管听不听得懂,终究还是在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从劳工营出来,夏景昀一直若无其事,但当走到门口,身边再无旁人,夏景昀立刻面色猛变,看着什长,急切道:“带我去找你们将军,要快!” 第六十七章 密谋 江安城外,郑天煜白衣白马,来到了一处小庄子。 他还是如以往一样,不急不缓,气度卓然。 习文白衣飘飘,习武英气十足,文武双全佳公子,自是州中第一流。 但这个江安城,却仿佛与他八字相克,或者准确来说,是那个夏景昀跟他八字相克。 自打遇上了这个夏景昀,他郑天煜就没顺过。 文会被单杀,辩论被单杀,就连去个青楼睡女人,都要被对方无意中羞辱一番。 如今更是让对方踩着他的头,成为了泗水州最风头无二的年轻人。 但在很多老牌权贵眼里,郑天煜这几日的表现,却赢得了他们的愈发看好。 在接连的失败之后,他依旧能够保持平和的心态,保持一如既往的从容气度,这就让这些经历过世事浮沉,看惯了惊才绝艳的老头子们,觉得比他之前风光时还要满意。 人生长着呢,有这等心性,再加上仍旧能称得上不俗的才干家世,未来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甚至有些脑子转得快的,这几日已经大张旗鼓地去“烧冷灶”了。 难得郑公子“落难”啊,过了这村,未来怕是没这店了!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郑公子的平静不是来自于心性,而是来自于郑家父子的一个宏大计划。 郑天煜神色平静地走进宅院深处的书房中。 书房所在的小院,全是穿着青衣劲装的护卫,瞧见郑天煜过来,躬身问好,郑天煜也平和亲近地回礼,当得起一个礼贤下士之姿。 推门进屋,他的父亲郑远望正在伏案看着一副地图,头也不抬,吩咐一声,“坐。” 郑天煜在桌子旁坐下,轻声道:“父亲,田四那边已经带着人往这边来了,手底下能战之士约有千余,目前潜伏在江安城北的牛角山中。” 前些日子,郑天煜以游学、剿匪的名义,在州中各处瞎逛,实际上,则是在暗中串联这些事情。 剿匪嘛,越剿越多也是常事。 郑远望嗯了一声,指着桌上的地图,“江安城总共只有南北两条通路,北面一条大道在风吹峡分岔,只要扼守住风吹峡,北面便注定无援。” “眼下,北面的无当军有三路,既然宋任侠放了田四过来,就说明他没有违背约定。接下来他那一路只要如约及时撤回来,站住风吹峡口,拖住另外两路可保无碍。” “至于南面,道路在万福县城郊的药王山分岔,一条通往郡城,一条继续南下去往永昌等郡。按照先前的消息,去往南面剿匪的两路已经深入到了永昌郡,就算在我们得知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往回走了,算算时间怎么也需要四日左右,那时候大局已定。” “我已经让郡中心腹,带了二百死士死守住药王山。今夜还有贾松之尽起郡中心腹,约千人前来接应。南面也已经稳妥。” 他看着眼前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你想想,可还有什么遗漏?” 郑天煜目光在地图上转过,脑海中将这些日子日思夜想的东西都过了一遍,喃喃道:“届时,江安县尉趁夜开城,我等鼓动劳工营劳工先行消耗守卫力量,再以田四的军力,一击而下,控制城中权贵。这当中应无纰漏,但是父亲。” 他看着自己这位韬光养晦了十余年的老爹,“如果朝廷豁出去了,不理会这满城权贵,不满足我们的要求怎么办?” “哈哈哈哈!”郑远望放声一笑,“他敢吗?他若是这样做,天下各州立刻就要揭竿而起!不把人当人的朝代常有,但敢不把权贵当人的朝代,是不会被允许的!昏君若敢如此决断,那就正合我意!” “更何况,这所谓的讹诈并不是我唯一的倚仗,只要将泗水州打成一滩烂泥,朝廷此番海量的钱粮、数千无当军军士,都将是我们成就大事的本钱,届时你我父子据泗水州而坐观天下,大事可期!” 说到最后,郑远望一改往日的老好人模样,峥嵘毕露,豪情万丈! 郑天煜看着父亲的样子,迟疑了片刻,终于问出了这些日子在心头渐渐生出的那句话。 “父亲,咱们为何一定要如此行事?” 郑远望看着儿子,心里知道儿子这是又胡思乱想了。 这时候的年轻人,还未在仕途和人生中看惯险恶,磨去棱角,总是自命不凡,同时又对未来怀有不切实际的美好期望,往往会做出一些错误的判断。 身为未来他的重要支柱,他有必要跟儿子将这些话说开。 他坐在椅子上,缓缓道:“大夏立国已经三百余年了,前朝、前朝的前朝,都亡于两百多年。大夏为何能延续至今?是出了一个怪物,军神姜青玄,在先帝即位之初,四方皆叛时,生生打服了各方,执其首领问罪于前,为大夏续命将近四十年,有他在,各方谁都不敢当出头鸟。” “但一来,姜青玄毕竟是人,人就有寿数,如今他已年近八十,无力领军出征,这便是各方之机会和胆气所在。其次,他只是一个军人,武力通神也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大夏之困,在于昏君无德、在于勋贵无道、在于士绅无耻、在于百姓无路。” “当前之天下,本就是危如累卵,不然你以为泗水州只是这般局面,中枢那帮裱糊匠就急吼吼地直接请了德妃跑这一趟?还不是怕真的动荡起来,一个收不住,就是天下大乱。” 他看着儿子,“你自觉实力不俗,家世不凡,觉得本本分分就能博得一个大前程,却不知这潭水到底有多深。我为何半生辛苦,最终只能在这个太守之位上默默无闻?那些皇亲国戚、那些勋贵世家,他们的后人哪怕是头猪,也可以骑在你头上,你愿意吗?” 他冷哼一声,“自古王朝末年,后宫干政、宦官弄权、外戚跋扈,大夏如今三毒俱全,岂有不亡之理。” 郑远望伸手握拳,目光灼灼,“只要我举起义旗,待星火燎原之际,便是首倡之人,为天下义军所尊。届时你我父子据泗水而望,待局势清楚,投一开国之君,便能一跃而成开国公。甚至天下局势一变,未尝不能一望至尊之位!儿啊,你想想,如此你还甘于一个郡守之位吗?” 郑天煜听得口干舌燥,“真......真能成么?” 郑远望哼了一声,“你以为朝堂诸公傻么?此番我们的谋划为何能如此顺利,少不了这些人的暗中助力啊!他们啊!有几个不是早就开始谋划退路和未来了!” “可怜我们那位陛下,现在都还在想着敛财扩充内库,修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天宝楼,你说,如此大夏,焉有不亡之理?” 郑天煜彻底信服,眼神中露出一抹炙热。 仿佛已经看到几年之后,十几年之后,父亲描绘的那幅美好画卷变成现实,人们对他的称呼已经变成了【小公爷】、【小王爷】乃至于【太子殿下】。 “不过眼下还有个小问题。”郑远望眉头微皱,“你先前所说那位夏景昀,可有查到什么?” 郑天煜摇头,“父亲放心,他没有查到踪迹,显然是已经放弃了。” “那就好,此事甚大,关乎全族,须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儿子省得。” “也无需担心,再有一两个时辰而已,神仙也改不了他们的结局了。收拾收拾,准备动身去牛角山!” “是!” ----------------- 无当军的军营中,夏景昀并没有找到领军将军金剑成。 一问才知道他带着亲兵去了城中的云府,准备和德妃一起参加晚上预热的高层晚宴。 你一个打仗的,对吃咋这么积极呢.......夏景昀腹诽一句,要了一匹马,直接奔向了云府。 “夏公......” 云府门口的护卫瞧见夏景昀,还没来得及将问候喊出口,夏景昀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府中。 什么礼贤下士佳公子,这才几天就原形毕露了...... 守卫的嘀咕夏景昀无瑕理会,他一路冲进去一路问,最终在后院厨房外,找到了金剑成。 这货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一个大师傅摆弄着烧鸡,不时还在一旁指点几句技巧。 “金将军!在下有事相商。” 金剑成头也不回,“说吧。” 他对夏云飞很是欣赏,但对这个文人气质浓郁的夏景昀可提不起什么兴趣。 “金将军,借一步说话。” “没空。” 夏景昀直接上前,扯着他手臂就朝外走。 “诶?你小子别太过分啊!” 夏景昀开口道:“我阿姊找你,你就说去不去吧!” 金剑成无奈,扭头朝那个大师傅喊着,“给我留一只上好的烧鸡啊!” 一路扯着他,夏景昀将他带到了德妃的居所。 冯秀云听见动静连忙出来,惊讶道:“你疯了,这是娘娘的居所。” 夏景昀严肃道:“跟阿姊请示一下,就说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要与她商量,请她寻一处方便之地。” 片刻之后,德妃在一处厢房之中坐下,看着夏景昀,“此间无碍,我让秀云在门口守着,有什么话说吧。” 夏景昀看了二人一眼,“建宁太守郑远望勾结山贼,意图谋反,将在今夜攻占江安城,将州中权贵一网打尽!请娘娘先下令将这父子二人擒拿,而后全城戒备!” 第六十八章 夏公子救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夏景昀的话音刚落,金剑成就直接斩钉截铁地开了口。 德妃也是皱了皱眉头,“阿弟,这种事情,不能乱说。” 夏景昀正要开口,金剑成就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我们六千大军,已经兵分五路,出去了五千人,只有一千人守卫这儿,反倒是守卫空虚,容易被一锅端了。但是你觉得我会想不到吗?我告诉你,前天接到前线求援,我还又派了六百精锐去支援他们呢!” 金剑成冷哼道:“为什么我敢这么做?因为我提前就安排好了,所有的队伍都是一路清扫过去的,宁愿慢,都要将沿途的贼匪全部清剿干净。所以,看似我们是中间虚弱,但实际上,我们是将防御圈不断外扩。就算有人想叛乱,在没有大股贼人的情况下,我这四百无当军精锐也可弹压。更别提还有本地的守卫,他拿什么叛乱?” 夏景昀也被这话说得一愣,如果真像金剑成说的这样,那郑远望他们凭什么造反呢? 但是如果是这样,画面中那一股装备精良的队伍从哪儿来的呢? 金剑成看着傻眼的夏景昀,压抑着怒火不好发作,“你上哪儿听的什么捕风捉影的消息,胡闹什么!我回去看我的烧鸡了。” 德妃看了夏景昀一眼,眼神温柔,并没有什么埋怨,反倒为他开脱,“金将军,高阳也是为了我们的安危,你不要见怪。” 德妃都这么说了,金剑成虽然军人作风但也不可能还说什么,拱了拱手,“娘娘教训得是。末将告辞。” “等一下!” 夏景昀忽然开口,金剑成不耐烦地转身看着他。 “金将军,如果那五路大军,有一路或者两路大军就是他们谋反的同谋呢?他们会不会把山贼故意留下,或者说放进来?” 金剑成哼了一声,“怎么可能!你把我无当军的都尉当什么人了!再说了,我无当军的都尉是他一个建宁太守搭得上线,并且指使得动的?” “建宁太守当然指使不动,但是中京城的人呢?”夏景昀看着德妃,“阿姊此行,定然有许多人不希望你成功吧?据说,你们沿路还遭遇了好些刺杀。” 德妃闻言微微点头,“金将军,此事确实甚大,关乎一州安全,你且好好盘算一番,有无此等可能。” 金剑成无奈,“娘娘,你怎么也跟着起哄啊。此番一共六个都尉,除了李如火留守江安,剩下五个都尉,应海峰、张子扬、左继明都是无当军中老卒,跟着老军神征战过的,对无当军的忠诚完全不用怀疑;蔡有福原本是公子的亲随,公子成为主帅之后,进入军中,这种人能背叛军令吗?宋任侠,那是......” 金剑成的话陡然一顿,面色登时变了。 德妃和夏景昀都看着他。 金剑成吞了口口水,迟疑道:“宋任侠是淑妃娘娘送进无当军的。” 德妃腾地站了起来。 夏景昀也是面色猛变。 如果是别人,他们二人都不会如此激动,但偏偏是淑妃。 谁都知道如今后位空悬,德妃跟淑妃作为唯二两个有皇子的一品妃,正为了后位斗得不可开交。 因为这不仅关系着一个皇后之位,更有可能关系着下一任帝位的归属。 如果在这个世上挑一个最不希望德妃此行成功的人,淑妃简直就当仁不让。 也正因此,这位有着淑妃背景的无当军都尉,就完全有理由,跟泗水州的野心家勾结。 反正有人出头,他们只要做得隐蔽些,不公开举起叛旗,最终板子就打不到自己乃至淑妃身上。 夏景昀忍不住道:“金将军,你明知他是淑妃的人,为何......” 金剑成有些愁苦地皱着眉头,“公子说了,不管来自何方,入我军中,便是我无当军将士,可托付生死,让我尽可相信。” 他看着夏景昀,“你也不希望你堂兄在军中被区别对待吧?” 你那公子是个什么奇葩货色啊...... 夏景昀忍不住在心头骂了起来,然后开口道:“如今城外有一千多的劳工营劳工,在被抄家发配和惨无人道的劳作之后,给吃给喝地养足了气力,这样的人身怀着对朝廷的仇恨,只要有人煽风点火,就可能是一场巨大的民变。” 德妃还好,金剑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夏景昀继续道:“二十多天前,江安县原县尉史有方被强令出城剿匪,但是意外中了流矢,当场身亡,建宁太守火速派来了新的县尉,经过这么多天的管理,这位县尉应该已经将手底下的人收拾得差不多了。而今夜,他们是巡防江安城的主力。” 德妃的脸色悄然凝重了起来。 金剑成喉头滚动,显然也有些心慌,“这些会不会只是巧合?” 夏景昀看着他,“原本无当军是有一千人坐镇的,有这一千百战精兵在,江安城坚持个十天半个月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如今只剩下四百人了。金将军,敢问一句,要这六百人的,是谁?” 是宋任侠....... 金剑成面色猛变,再无怀疑,抹了把脸,彻底放下了矜持,朝着夏景昀一拱手,“夏公子,娘娘,救我!” 他再是骄傲,也绷不住了。 这要是让对方成功了,作为负责此行安全保障的他就算能活下来,也逃不了一个军法处置的命。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真正让他这个百战将军恐惧的是,如果这一战被一帮反贼戏耍,打灭了无当军的赫赫威名,自己可就真是百死莫赎了。 夏景昀一把扶住金剑成,“金将军莫慌,我们如今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一荣俱荣,断无袖手旁观之理。你先喝口茶,定定神,我们一起冷静一下,将整个事情重新捋一遍,看看有无胜机。” 金剑成有些无奈,这会儿还喝什么茶啊。 但当他坐下来喝了一口,却发现还真的冷静了几分。 夏景昀道:“阿姊,现在可以先做第一件事,立刻差人随便找个由头去将郑家父子请来,如若他们还没来得及出城,擒贼先擒王,或许能迟滞叛军动作,如果他们已经跑了,也正印证了我们的想法,就更要立刻准备了。” 德妃点头,立刻吩咐人手前去安排。 说好了这头,夏景昀坐下来,伸手在桌上画了一条线,“按照我们方才的推测,事情或许是这个样子的。” “郑家父子兴许早有反意,这些年来暗中筹谋。阿姊此番省亲之事定下来之后,朝中那些不愿意看见阿姊完成此行目标,积攒下声望和资本的人,就开始蠢蠢欲动,暗中联络,而后双方一拍即合,开始规划其中的具体步骤。” 德妃轻轻点头,“按照当日定下此事的时间,对方或许在半年多以前便开始暗中筹划了。本宫也想到过沿途的凶险,于是拒绝了其余军队,点名要求无当军随行。” 金剑成有些惭愧,“末将有负娘娘看重。” 德妃摆了摆手,“金将军无需如此,你一路辛苦,无当军上下沿途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这些本宫都看在眼里,即使此番无力回天,本宫也绝不至于怪罪将军。” 金剑成瞬间鼻头一酸,面露感动,起身抱拳,“娘娘放心,末将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护得娘娘周全,必不让乱臣贼子的奸计得逞!” 夏景昀默默看着,暗自称赞自家干姐姐这娴熟的邀买人心的手段。 这些话听起来容易,但真要能说出来,可不简单,没点魄力和见识,这会儿早都慌得不知道姓啥了,哪儿还能想到这些。 “阿姊,金将军,咱们说回来正题。”夏景昀微皱着眉,“我有一个问题不是太想得明白,当今天下还算安稳,他们敢这么搞,就不怕今后朝廷大军压境,最终不还是个身死族灭的下场吗?” 德妃叹了口气,将老军神姜青玄曾经的战绩说了,然后道:“如今老军神归隐十余年,垂垂老矣,陛下......虽圣明在上,但大夏颓势已现,各方早已是蠢蠢欲动,否则中枢也不会让我兴师动众地走这一遭。但这郑家父子这一遭若是闹起来,恐怕就是天下各方响应,局势瞬间土崩瓦解的局面。” 夏景昀恍然大悟,“此番阿姊前来,钱粮无数,一旦被乱军所得,便能迅速壮大。而无当军虽有七千精锐,但若是被拿住满州权贵,无当军恐怕也只能束手就擒,届时叛军再得数千精兵,乃至于继续讹诈朝廷,他们便真就有底气割据一方,称王称霸,乃至于北望中原了。” “正是此理。”德妃神色凝重,“所以,我们必须要阻止他们的阴谋。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天下苍生。一旦战乱四起,黎民百姓就又要遭殃了。” 夏景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第一件事就是要阻止对方今夜的行动。如果那一路无当军不可靠,郑家父子的手上,很可能有一路或者两路山贼,外加千余劳工,城中还有里应外合的县尉与城中兵卒。我们只有四百人,金将军,计将安出?” 金剑成拧着眉毛,“千余劳工不可怕,甚至山贼也不那么可怕,因为他们兵甲不多,我们第一个必须要看住城中武库,不让乱军有机会拿到兵甲利器。” 夏景昀跟德妃俱都缓缓点头,果然是专业人士,一开口就是他们想不到的点。 “接着,就是死守城池。娘娘,您届时将城中权贵收拢,安抚情绪,同时防止还有人趁机生乱,我会派一支五十人的队伍守卫。” 德妃应下,“此事交予本宫。” “接着就没别的办法,派人求援,而后两百五十人守城,一百人机动,拼命扛住,等待援兵抵达。援兵来之前,城未破,则此战胜,城破,则此战败。” 金剑成的神色中也有些无奈,“无当军虽向来是以野战出名,守城非我等所长,但请娘娘放心,无当军不死绝,乱臣贼子就一定不会来到您的面前。” 事已至此,离天黑也就一两个时辰了,德妃也没法多说些什么,叹了口气,“有劳金将军了。” “等等!” 就在两人几乎都觉得只能如此时,夏景昀却忽然开口,“金将军,我有个想法。” 快上架了,聊聊天吧 不知不觉,就又到了快要上架的时候了。 咦,作为一个十八岁的新人作者,我为什么要说又。 目前定在本周五上架。 本周五,四月二十八日,中午十二点上架。 劳烦诸位看官,诸位读者老爷,不吝给上一手首订。 or2 之前从来没有发单章或者发帖子求过,在这儿正式地求一下。 先求一下追读,简单来说就是希望没有追更的读者老爷能够点到最新章,并且停留十秒以上,就算做一个有效追读。 对新书而言,追读是一个十分重要的衡量指标,几乎决定了推荐好坏、给量高低等等一系列可以左右一本书生死的内容。 现在这本书的追读数据距离三江的标准就差那么一点,如果上得去,对成绩是一个极大的助力,上不去的话,就会差许多,所以希望读者老爷能够点一点,支持一手,咱们也冲一波三江,or2! 同样,对于上架的书而言,首订的高低,以及后续订阅的增长,也将直接决定一本书未来的走向和生死。 作者能做的,就是尽量写好故事,然后虔诚地摆上一个破碗,口中念叨着:行行好咯...... 所以,再候着脸皮说一次,4月28日,中午十二点上架,请读者老爷们来个首订,十分重要,再次感谢! or2 好了重要的事情说在前面,后面就可以唠叨几句废话了。 这本书的构思其实很简单,就是有一天又读三国,看到丞相治蜀,功在千秋,泽被后世,至今仍被蜀地人民深深缅怀; 又看到司马家,父子三代,殚精竭虑想要夺了曹家房本,不惜指着洛水放出千古一屁,又不惜当街袭杀朝中天子,让司马家被诅咒数百年之余,也让中原沦丧,无数黎民经历了惨绝人寰的乱世。 所以,就想着写一个不一样的权臣故事。 要有风,要有雪,要有美女,要有驴......咳咳,走错片场了。 要有本事、要有智谋、要有一颗为国为民的心、还要有一辈子圆满的结局。 不要有【悠悠苍天,何薄于我】的千古遗憾; 也不要有霍光那种身前煊赫跋扈,身死政熄族灭的悲惨下场; 更不要有如杨坚、司马家那般欺负孤儿寡母而取天下,而遭后世嗤笑的阴谋算计。 总之就是,既要......又要...... 这很难,要写得合理更难。 更关键的是,要找到一个符合眼下我们价值观,同时放在古代背景下也不突兀的立意,更难。 但我会尽量把情节构思清楚,让剧情合理而精彩。 这第一卷,就是一个乱世的开端,从泗水州这个小小的边远州郡中,从一场看似浩大威风的省亲中,掀开这个王朝末年,和平之下的暗流汹涌。 从目前来看,写得能有60分吧,及格在于没让大家猜到(狗头)。 差的分数差在了成绩上。 所以,咱们能不能一起拱它一拱,把成绩和分数再往上面拱点? ----------------- 接下来,老规矩,说说加更吧。 既然是新人作者,就要拿出新人作者的态度。 首订方面:以500首订为基础,每多500首订加更一章,上不封顶,24小时内结算清楚,有效期一天。 均订方面:以500均订为基础,每多500均订加更一章,上不封顶,尽快结算,有效期:整本连载期间。 另外,每一个盟主加更一章,24小时内结算,有效期:整本连载期间。 每一个白银盟加更十章,咳咳,慢慢还,有效期:整本连载期间。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一句话,读者老爷们赏脸捧,小作者就豁出去加更。 ----------------- 严正声明: 关于近日有读者老爷宣称本人取名大芒果,是【表皮黄、里面黄、果核黄,整个黄透了】这件事,纯属巧合,纯属造谣,纯属hui谤。 在下冰清玉洁,单纯可爱,同时洁身自好。 少时为酒色所伤,戒酒至今,已有数年。 望周知。 ----------------- 最后,感谢编辑子良的悉心指点,强推白蔷薇工作室,要写书的大佬们注意了,子良活儿好,很润,写书一定选他。 感谢历史系之狼、上山打老虎额、雁九、皇家雇佣猫、火红的鸡枞诸位大佬的推荐; 感谢张卫雨最帅大佬的白银盟; 感谢运营官莫易小坑的辛苦支持; 感谢所有支持本书的读者老爷。 爱你们。 么么哒! 4月28日中午12点上架,别忘啦! or2! 第六十九章 趁夜开城 “不可!此计太险,万一对方不上当怎么办?绝对不可!” 听了夏景昀的话,金剑成直接就摇了头。 夏景昀的提议并不复杂,就是既然无当军擅长野战,那就趁着现在叛军还未围城,先派一百士卒,伪装分散出城,届时在敌人背后装作援兵,以火把等虚张声势,城中趁机再出一支百余人的骑兵,两头夹击,将对方那并非正规军伍的叛军击溃,力求最大杀伤。 金剑成尽量压着语气,“夏公子,我现在对你已无成见,但你这个提议的确不妥。我们行军打仗,就合该结硬寨,打呆仗,一步一步吃掉对手,不断积累胜势,最终一击而定。那种一出奇计,运筹帷幄,谈笑间就消灭敌人的事情,只是你们这些不知兵的读书人的美好想象。” 夏景昀点头道:“金将军教训得是。但我并非是胡言乱语,而是有根据的。” 他伸手蘸了一点茶水,在地图上画了个方框,“如果江安城的城防,是如郡城或者州城那般高耸、牢固,那自不用说,安稳守城,固守待援便是最佳办法。” “但是江安城的城墙并不高啊,甚至说就是在原本外围的土墙上,做了些加固,然后掏了两个门洞,有了点城墙的样子,蚁附攻城几乎很轻松就能冲上城头,蚁多咬死象,届时咱们四百人如何应付?” “而且,劳工营还有一千劳工大概率是会被他们驱使攻城的,这又多出一千人。光杀都要杀一阵,如何确保城墙之上无漏洞?” “更何况,此计就算不成,两百军士在外,对方如果来追杀,也能带着他们兜圈子,减轻城中防守压力,我们的目标是拖延时间啊!” 夏景昀刚说完,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一个护卫敲门禀告,“娘娘,郑太守父子二人俱不在府中,不知去向。” 金剑成拧着眉毛沉默了一阵,缓缓道:“我不能拿娘娘的性命冒险。” “金将军。”德妃站起身,神色郑重而决然,“本宫不懂军事,但如若你觉得可行,便放手去做,本宫绝不怪罪!” ----------------- 城外,建宁郡太守郑远望和泗水州第一公子郑天煜策马狂奔,来到了一处山坳。 随行的一个护卫拿出哨子吹了几声,四周寂静的山林中,登时冒出了大片人影。 这些人竟然大多穿着朝廷制式的甲胄,看上去活像是一支埋伏在此的朝廷官兵。 “大人!” 一个头目打扮的汉子匆匆跑来,单膝下跪。 郑远望亲切地将其扶起,温声道:“田四,辛苦了!” “为大人效劳!” 那汉子慨然抱拳,然后指着一旁的手下,“大人请看,我手底下一千精锐兄弟,皆已换装完毕。只待天黑,便可启程,直奔江安城下,为大人拿下那满城之人!沿途凡见我等踪迹之人,不论妇孺老幼,我已命人悉数屠戮干净,一个活口没留,确保不会有人走漏风声!” 郑天煜闻言微微皱眉,郑远望却丝毫不以为意,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更是连说三声,“好!好!好!有此万全准备,何愁大事不成!” 接着他便让田四带路,一路巡视这些平日里伪装成山贼的心腹死士和趁机发展壮大来的新手下们,嘘寒问暖,一副礼贤下士的亲切态度,惹得众人好一阵感恩戴德。 巡视一遍,众人席地而坐,吃起了干粮,同时听着他训话。 “诸位,当今天下,昏君无道,荒淫懒政,残暴虐民,其下世家勋贵官员,贪婪无度,黎民百姓深受其害。老夫不忍苍生疾苦,舍弃荣华富贵,豁出举族性命,高举义旗,大兴义兵,只愿推翻暴政,救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还我泗水州朗朗晴天!” “现在,江安城中,就云集了满州的权贵,这些脑满肠肥的权贵就在那里,欢饮游乐,声色犬马!而此刻的城中,只有四百的军队值守,县中县尉乃是老夫心腹,里应外合之下,我等可不费吹灰之力赚开城门!” “拿下江安城,我们就再不用吃这冷硬的干粮,有的是大鱼大肉,琼浆玉露;拿下江安城,我们就再不用受苦受难,有的是良田美舍、娇妻美妾!” 他顿了顿,目光扫视场中,慨然举臂高呼, “今日,我与诸位共举大事,甲胄刀兵已在手中,荣华富贵近在眼前,诸君且举刀,随我共取之!” “喏!” 整整齐齐的千余精兵,齐声低吼! 这在有识之士看来极其矛盾的起事宣言,却精准地命中了这些士卒的兴奋点,瞬间嗷嗷乱叫。 郑远望看着这装备精良的队伍,心中豪气丛生,有此劲旅,不枉殚精竭虑,何愁大事不兴! “诸位,出发!” ----------------- 夜色渐渐深了,城中新修的大殿之中,德妃娘娘将原本的高端权贵局扩大成了全体宴会,此刻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不时传出。 江安县尉邹继荣带着巡逻队伍,平静地经过了大殿前。 作为负责城中治安的官员,他当然是没资格坐在那辉煌高雅的大殿中饮酒高歌的。 身为建宁太守郑远望的心腹,他对自己此行来江安县接任县尉是要干什么一清二楚,甚至于当初那位原本的江安县尉史有方,就是他蒙着面亲手射杀。 按照既定的计划,他需要在今夜接到信号之后,偷偷打开城门,将大军放入城中。 但他在看到了无当军的强悍军威之后,心里开始有了迟疑。 毕竟这可是谋反,是抄家灭族的大事! 如果将这个事情,抖露给德妃娘娘,自己就能确定地获得泼天的回报。 但是,当他的目光扫过那暮色中的低矮城墙后,心头又重新坚定了起来。 太守大人阴养死士千余,伪装山贼暗中发展,经过这半年多暗中输送粮草、兵器的剿匪活动,少说也有两千多人,以有心算无心,就算德妃权势滔天,就算这城中权贵跺跺脚泗水州都要抖上三抖,但在眼前的兵戈之下又有几分挣扎余地。 而且他守卫城门,暗中观察,今日城中,依旧是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 做生意的,一车车的货物往外拉,沉浸在挣大钱的美梦中。 飞鹰走狗的世家子,骑着高头大马,在护卫的簇拥下,吆喝着冲出城去,十几二十人的队伍跑了四五拨,惹得路人纷纷避让,鸡飞狗跳。 笑吧,闹吧,等明天让你们哭都哭不出来...... 他带着一种先知般的心态,戏谑地想着。 一念既定,他也不磨叽,带着一队心腹,来到了北城门的守城小房中。 “大人!”正坐在小石头屋里吹牛瞎侃的守城兵丁连忙起身。 “收拾收拾滚回去好好睡一觉,今夜本官换防。” 他黑着脸,骂了一句,“他娘的,大人物喝酒,还非得要老子来给他们看好大门!别人看还不放心,什么东西!” 听着他直截了当的抱怨,意外得到休息的几个守城兵开心不已,脚底抹油。 等那些人都走了,邹继荣看着身后的七八个铁杆心腹,“都进来坐着吧,安心等着,养精蓄锐。”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做大事,他也不敢让人在屋外,以防有人偷偷溜走报信。 时间在焦急的等候中悄悄过去。 忽然,他的耳畔听得了一声尖厉的哨音。 假寐养神的他猛地睁开眼睛,“来了!起来!” 他直接命人吹灭了屋里的灯火,以防被人发现,然后便带着人摸向了漆黑的城门洞。 当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们一步步靠近了城门。 这时候,邹继荣也掏出一个哨子,猛地吹响。 哨音,三长两短。 城外立刻响起了同样三长两短的哨音回复。 没错! 邹继荣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沉声道:“照明,开门!” 左右两个心腹立刻掏出火折子吹亮。 火光幽幽,照亮了城门的门栓,却也照亮了门栓处,一个倚着长枪,神色冷漠的人。 那人似笑非笑,“邹县尉,你这是要干什么?总不会是要为叛军开门吧?” 而随着他的话,众人后方,瞬间亮起一片火把,一个个甲胄俱全,不知道何时潜行来此的无当军军士显露出身形。 邹继荣心沉入谷底,但既然退无可退,那便搏上一搏! 杀了眼前之人,打开城门,就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心头一横,他沉声道:“杀了他,开城,我等才有活命之机!” 金剑成正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见状冷哼一声,“冥顽不灵,找死!” 长枪登时握在手中一扫,逼开一个半圆空当,然后枪出如龙,寒芒点向邹继荣的咽喉。 第七十章 郑家有擅口技者 尖厉的哨音还在响着,就像一个深情舔狗那一声声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在吗?】。 郑远望身披甲胄,坐在马背之上,双手握住缰绳眉头皱起,“邹继荣这是怎么回事?” 田四开口道:“大人,方才他已经用哨声回应,许是为了避人耳目,需要稍作等待,咱们安心稍候便是。” 话音刚落,城头上忽然整齐地亮起一片火把,照亮了郑家父子的脸,也照亮了他们身后,那藏进黑暗中严阵以待的一千甲士。 “来者何人!” 金剑成一声暴喝,强行将试图潜藏在夜色中的阴谋拽了出来。 郑远望显然被这猝不及防的局面吓了一大跳,一时有些沉默。 金剑成冷笑一声,“敢带兵来攻,却不敢吭声,尔等怂包如此,还造个屁的反,滚回家里去抱着女人造孩子去吧!” 城墙上,无当军士放声大笑,引得下方的郑家部众们一阵骚动。 田四连忙小声提醒道:“大人。” 郑远望回过神来,定了定神,朗声道:“金将军,下官得知江安城守卫空虚,心忧德妃娘娘安全,特率郡兵一千,前来支援。” 金剑成呸了一口,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打击对方士气的机会,“都这时候了,还在那儿敢做不敢认,你这种人还他娘的想造反,真是丢反贼的脸!” 说完他挥了挥手,一旁的一个军士拎起一个布包,朝着郑家父子的方向抛去,但距离太远,只落在了半途。 “这位江安县尉,试图暗开城门,被我们截获擒杀,郑太守,瞧瞧你认不认识?” 说完城墙之上,又是一阵得意张狂的笑声。 都是百战老卒,说什么个个运筹帷幄神机妙算那不现实,但要说临战的各种小心机,小手段,那都是信手拈来。 原本还踌躇满志觉得以有心算无心的郑家军队,士气瞬间被这连番操作打到谷底,军阵之中窃窃私语,一阵骚动。 但郑远望毕竟老谋深算,又筹谋日久,眼下更是绝无退路,所以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将心头的震惊和惊愕强行压下,强作镇定,“哪位壮士,为我将那头颅捡来。” 田四扭头吩咐了两名汉子,一个顶着盾牌,一个猫着腰,过去将那布包捡起,飞快退了回来。 郑远望强忍着恶心,打开布包,果然是邹继荣那死不瞑目的首级。 他高声怒喝,“诸位,此乃老夫心腹,如今的江安县尉邹继荣,他只要告发我等,便可有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但在无当军的严防死守下,他却毅然为了推翻大夏暴政,选择了心中理想,选择了我们的约定,最后献出了自己的性命!此乃何等勇毅,何等坚决!” “大业若成,吾当养起妻子,奉其父母,荫其子孙,后续凡死难者,皆循此例!” 他扭头看着一旁的军士,“诸位,我等大业的第一个牺牲者已经出现,诸位与我后继之!” 田四振臂高呼,“愿随大人!” 身后士卒纷纷被感染,怒吼道:“愿随大人!” 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一番巧舌如簧,士气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但他深知,光有一番口舌鼓动,毕竟那是虚的,真正要将士气重新拉起来,还得有实打实的好处。 于是他扭头看着田四,“去请公子带人上来。” 城头上,严阵以待的无当军军士们都以为在方才那一阵大吼之后,叛军就要趁机攻城了,但却没想到他们又停住了。 旋即,城墙上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叛军队伍朝着两侧散开,一支人数不少于千人的队伍在驱赶中,走上前,填补了从叛军军阵到城墙之间的空隙。 虽然这帮人比起真正的叛军,明显不如,衣衫褴褛,只有约莫一百人手中有刀枪之类的利器,其余的顶多就是拿着些木棍铁锹,看上去简直就是一帮乌合之众,但人数上的翻倍,带给守城者的心理压力和攻城者的信心则是十分明显的。 人一过万,无边无际。 虽只两千,但也将江安城北这一片不大的空地填了一小半。 金剑成神色凝重,果然如夏公子所说,郑家父子将 曾经的泗水州第一公子郑天煜打马上前,指着城墙,朗声道:“诸位弟兄们,眼前就是江安城了!你们这一两个月,累死累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些权贵此刻却在里面搂着娇妻美妾,大鱼大肉,欢歌纵酒。凭什么!” 原本麻木惶恐的劳工们眼中渐渐亮起火焰,那是愤怒的光。 “一个皇帝的妃子要来,就修高台、绣彩带,我们饭都还吃不起呐!他们管吗?他们不管,他们只想着享受。高台要高,彩带要花,要用我们好不容易积攒的家业,要用我们的血肉,去粉饰他们的太平和美好!凭什么!” “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劳工们都抬起了头,深陷的眼窝中,愤怒被酝酿成了仇恨,闪着噬人的光。 “我们虽为蝼蚁,但也不愿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去,我们虽为草芥,但也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踩在我们脑袋上!” “左右是死,今夜,我们也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匹夫一怒!” “弟兄们,刀枪在手,冲入城中,将那帮权贵拉下马来!让他们明白,我们的命也是命!” 郑天煜不愧为文武双全,倾倒一州名士的泗水州第一公子,高呼的口号极富煽动性,很快就激得这些劳工们满眼血红,嗷嗷乱叫,也吓得城墙上的守卫面色微白。 身为无当军的军士,他们倒不是惧怕,而是瞧着眼前之人就这么几句话便将这些原本毫无战斗力的散兵游勇迅速刺激起来,显而易见地他们的压力就要大得多了。 而靠着这个低矮得仅有不到两层楼高的城墙想要拦下他们,怕是得多死上好些弟兄了。 一个无当军军士默默紧了紧手里的长枪,吐了口唾沫,“他娘的,这些人对朝廷就那么恨吗?别人随便说点什么就信!” 身旁的同袍也面色凝重,“是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让他们来送死开路的,偏偏他们还信!” “可惜公子不在,否则定能将这些人说服,不让对方得逞!” “可惜公子不在啊!” “多想无益,唯有死战。” “死战吧!” ...... 对比起城墙上的凝重,在劳工的后方,叛军军阵之中,则是一片轻松的激动,士气大涨。 有了这成百上千的劳工用命开道,他们攻城就要顺利得多了! 田四瞧着这一幕,佩服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啊!” 郑远望捻着胡须自得一笑,“本官布局许久,这些劳工个个都是身怀滔天冤屈,家破人亡,又在劳工营中饱受压榨,酝酿出了无边的悲愤,只要稍加引导,怎能不为我马前驱!” 他心头暗道:若非那个夏家小辈横生枝节,让这些卑贱劳工少死了些,少受了些罪,或许今夜之事还要更容易几分,哪儿用浪费他儿子那么多的口舌。 不过也无所谓了,大局已定。 四百个无当军,怎么靠着这低矮的城墙,跟他两千人来耗! 他抬眼看去,劳工们正扛着梯子,乌泱泱地冲向城墙,面露得意的微笑。 江安城的北门,空地之上,劳工们带着红眼的愤怒与仇恨,扛着梯子,乌泱泱地冲向城墙。 在他们身前,是严阵以待的无当军,在他们身后,是得意观战的叛军。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之时,一个声音陡然响起,炸响了夜空。 “郑天煜!你他娘的还是人吗!” 声如惊雷,让蜂拥而上的劳工们动作一顿,抬头看去,只见城墙上,火光摇曳间,映出一个黑衣男子,手中拿着一个跟村里唢呐一样的东西,大声喊着。 一身银色盔甲的郑天煜猛地抬头,瞧见了对方。 虽然距离遥远,虽然灯火阑珊,但他依旧一眼便认出了对方。 夏景昀! ----------------- 感谢【莫少殇】、【文帝诛薄昭】大佬的万赏。 感谢【暖阳以南】、【行空流月】、【三面荷花四面柳】、【书友20191113195107383】、【如天之云行你之梦】、【书桌上的白猫】、【dengxc2046】、【北冥没有大鱼】等大佬的打赏支持。 感谢诸位大佬的月票、推荐票和评论支持。 感谢,or2 第七十一章 搏命出击 “郑天煜!怎么了,不敢应声了吗?你方才不是舌灿莲花,口技高超吗?现在怎么不给我口几下啊!只会怂恿这些无辜之人为你父子二人的野心平白送命吗?” “来啊!跟本公子比一比谁的嗓门大啊!” 城墙上,夏景昀拿着自制的喇叭,大声喊着。 郑天煜:....... 他虽然看不懂那是个什么东西,但一听就知道那是自己比不过的声音。 可是,他还没法不吭声,因为显然这帮刚刚还热血上头的劳工们,居然慢慢停住了脚步。 “夏景昀,你一个权贵走狗!德妃义弟,有何面目在此阻拦我等义军!你为虎作伥,甘做权贵走狗,我等正欲破城之后,将你明正典刑,剥皮食肉!你竟然自己出来了,弟兄们,给我将其拿下!” 郑天煜喊得激动,但四周的劳工们却有些迟疑。 这夏公子的确成了大人物不假,但人家之前也确实在劳工营里干过,而且人家白天还来给他们发了肉食,发了糕点,你这小子啥都没给,这会儿还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把我们当傻子了。 “哈哈哈哈哈!” 夏景昀张狂的笑声在夜色中响起,“就你也配说这话?我呸!” “两座劳工营,总共将近三千人,为何落得这般境地,始作俑者不是别人,就是你们父子!” “你们为了一己私欲,蓄意制造冤假错案,将这些原本无辜之人悉数押解来此。再施以重压,苛以食宿,让这些本该在家中本分过日子的人累而伤,伤而死,你们为了什么?就为了积蓄起残存下来之人胸中对朝廷彻骨的仇恨,好为你们驱使,成为你们造反之路上的垫脚石!” “造就他们悲惨人生的人,不是德妃娘娘,不是这满城的权贵,就是你们父子二人!身为建宁郡太守的郑远望,和身为什么狗屁第一公子的你,郑天煜,才是最该被剥皮食肉的人!” “你们以为你们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你们以为你们能够蒙骗所有人,将罪责都推到旁人身上,你们两个就是白莲花了,你们做梦!真当这个天下没有一个长了眼睛之人吗?那劳工营里每个白昼的皮鞭声,每个夜晚的惨嚎声还在响着啊!那乱葬坑里的累累白骨还在那儿看着你们呐!” 夏景昀火力全开,愤怒发声。 “各位兄弟,别听那个姓郑的放狗屁,我当初和你们一样在劳工营中,我们的际遇是一样的,这建宁太守一家,就是祸害我们的罪魁祸首!只要你们愿意,就去往城东的无当军军营,营盘空置,你们暂且稍歇,待我们收拾了这些叛军,再来将你们妥善安置!也好过死在这城墙之下!” 郑天煜破口大骂,“你莫要在此血口喷人,诸位兄弟,不要信这人鬼话,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惯会花言巧语,等此事一过,便又会调转头来收拾大家!大家便又要再遭一次罪。如此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今夜随我一道,攻取那难得的荣华富贵!” “随你一道,命都没了,还有个屁的荣华富贵!”夏景昀冷笑一声,“你瞧瞧你那色厉内荏的样子,有他娘的一点反贼的样子吗?” 夏景昀完全占据了上风,压得郑天煜开不了口。 短短几句,他便让这帮劳工们改了念头,不仅停住了脚步,身子也开始转向后方,隐隐有着要帮着朝廷对抗叛军的念头。 城墙上原本严阵以待的守军纷纷瞪大了眼睛,似乎震惊于夏景昀这番话带来的效果。 旋即个个面露激动,哪怕不认识夏景昀的,也不妨碍他们崇拜这位成功帮他们逆转局势的人。 金剑成更是彻底改观,没想到这细皮嫩肉的小子除了脑子好使,口舌功夫也这么厉害。 当然,若是夏景昀知道他的夸赞,一定是不会接受的。 夏景昀全神贯注地看着下方的情况,神色一动,正要开口再行鼓动,就瞧见郑天煜开始往后退回了后方军阵中,而同时一队弓兵从军阵中走出。 “小心!”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徒劳地大吼一声。 下方的劳工们听见声音还有些茫然,一蓬箭雨便从天而落,射翻当先的一排。 两队骑兵从两侧绕出,拦住两翼,砍翻想要逃窜的劳工。 郑远望沉声喝道:“不攻城者,直接死!如若登城,每人赏银二十两!” 看着迟疑不动的劳工,他一挥手,又是一蓬箭雨射出。 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的迟疑,这帮劳工,掉转头,终于再无迟疑地朝着城墙涌去。 郑远望抬头看着夏景昀,眼神冰冷,虽然没有开口,但仿佛在说:这样够反贼的手段了吗? 夏景昀目眦欲裂,但已经无能为力,眼下的局面不再是他能够用几句话能够挽回的了。 金剑成叹了口气,收拾心神,沉声大喝,“弓箭准备!” 伴随着一声梆子敲响,城墙之上的弓手也齐齐握箭上弓。 第二声,引弓瞄准。 第三声,金剑成带着几分痛苦地怒吼道:“放!” 一阵箭雨落下,瞬间扎翻一片。 但无当军在城墙上驻扎之人实在太少,几十人的减员迅速被后续部队弥补,梯子已经开始架起。 梆子声密集地敲击着,引导着一轮轮的齐射,本该因为恐惧而溃散的劳工们在身后叛军的疯狂督阵中,被吓得生生止住了溃散的趋势,在两头的死亡之中,选择了去赌一赌幸运。 第一个劳工终于站上了城墙,他兴奋地大喊一声,但旋即被一杆长枪刺中心口,跌下城墙。 但突破口已经打开了! 郑远望敏锐地看见了这一点,而一旁的田四也同样发现了,立刻提醒他那转瞬即逝的战机,“大人!” 郑远望深吸一口气,带着积攒十余年的委屈和愤懑,怒吼道:“全军出动,破城!” 养精蓄锐已久的叛军此刻眼见胜势,先前里应外合破城失败的沮丧一扫而空,嗷嗷乱叫着冲了上去。 而这时候,城墙之上,夏景昀却和金剑成同时扭头,对望了一眼。 阵型已动,机会来了! 夏景昀举起自制的简易扩音喇叭,放在了金剑成嘴边,金剑成掏出一个哨子,吹出了一阵尖厉而特殊的声音。 远处林中,同时响起了一阵同样的哨音。 金剑成冲着夏景昀点了点头,冲下了城墙。 城墙上,夏景昀拿起大喇叭,铆足了力气朝下方喊道:“反贼们!你们往后看!” 人对有些明确的指令往往是会下意识反应的,比如站住、抬头、小心、帅哥(美女)...... 正嗷嗷前冲的叛军听见这个声音,忍不住扭头望了一眼。 然后,便猛地愣住。 只见后方林中,无数只火把在刹那间点燃,汇聚成了一条横亘在他们后方的火龙,截断了他们退路之余,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有埋伏? 还是援兵? 同样扭头回望的郑远望心头下意识地闪过两个念头,但不管是哪一个,都不是什么好事。 “杀!!” 整齐而响亮的呼声在后方响起,本就因为前冲乱了的阵型,瞬间变得更乱了些。 而就在此时,一直紧闭的城门无声打开。 一阵令人心悸的蹄声从门洞中传来,外围几个胆大的正要冲进去,一杆长枪率先伸出直接洞穿了一人,将其挑在枪尖,旋即身后寒光阵阵,刀光在马蹄声中划过,马背上的骑手呼啸冲出。 “不想死的,顺着城墙去城东的无当军军营,老实待着!朝廷既往不咎!” 伴随着马背上的众人整齐的一阵呼喝,这一支百人骑兵队速度越来越快,在领头之人的带领下,朝着叛军的军阵直直撞了过去。 与此同时,军阵后方的火龙舞动,一支骑兵队伍狠狠扎进了叛军的后门。 夏景昀看着身旁的金剑成亲兵,沉声道:“关城门!” 亲兵面露犹豫,“将军还在外面。” “他妈的我大哥也在外面!”夏景昀黑着脸,“你们将军走之前跟你说好了的,你要违抗军令吗?” 亲兵一跺脚,快步冲下了城墙。 夏景昀看着对方下去,走到战鼓旁,先气喘吁吁地缓了几口气,拿起鼓槌猛地砸了下去。 金剑成领着一百骑兵,领头长枪如毒蛇吐信,精准点中叛军身上的要害,一击即走,绝不恋战,沿着他开出来的路,身后骑兵纷纷跟上,将叛军本就已经凌乱的军阵搅得愈发不堪。 而在叛军的后方,无当军此行最后一位都尉李如火同样领着一支百人骑兵队伍,一柄大刀熟练地斜劈上撩,奔势不停,在叛军身上留下一道道伤疤。 在他的身后,是第一次经历战阵厮杀的夏云飞,他还不懂如何最大程度地节省体力去追求有效杀伤,手中兵刃也无法做到像金剑成和李如火那般如臂使指,但一身武艺和体魄着实惊人,长刀过处,就如一柄重锤,人仰马翻,看上去,竟比李如火更像一个军中杀神。 咚! 咚! 咚! 战鼓在城头擂响,让冲杀中的无当军气势自再度一振。 金剑成长枪狂舞如飞龙,李如火大刀劈砍如疯魔,夏云飞长刀乱斩似杀神,三人异口同声地喊出一声, “杀!” 第七十二章 德妃的舞台 江安城中大殿,今夜这场宴会似乎开得格外的久。 往日最多一个时辰就会结束的晚宴,竟然一气开到了戌时末,而德妃娘娘似乎还没有半点想要结束的意思。 众人心头诧异之余,也是不敢吭声,生怕触怒了这位这些日子在泗水州威望正隆的陛下宠妃。 但在座的终究有些老资格,不说敢不敢的问题,身体也着实是扛不住了。 于是在等到了亥时过半时,终于有人忍不住起身道:“娘娘,明日还有午宴,娘娘不如早些歇息?” 德妃闻言不置可否,平静道:“诸位可是疑惑,本宫今夜为何将诸位留下这般之久?” 众人齐齐望来,有资格开口之人便恭敬道:“请娘娘解惑。” 德妃淡淡道:“诸位仔细听听,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悄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之下,一阵并不算小的喧嚣远远传来。 “娘娘,这是?” 众人登时惊疑起来。 德妃扫了一眼场中,镇定自若地端起酒杯,“建宁太守郑远望携子作乱,勾结山贼反叛,眼下正带着叛军在进攻江安城。” “啊?” “什么!” “不会吧!” 这话一出,满殿权贵大惊失色,纷纷起身,撞翻一地桌椅,洒落四处汤汁酒水。 更有甚者,直接眼前一黑,一头栽了过去。 众人一看,赫然正是郑天煜的授业恩师,州学学正宋彦直。 冯秀云一步跨出,挺胸抬头沉声道:“娘娘不也在此与诸公一道,如此慌乱,成何体统!” 威严的语气带着女子声音特有的穿透力,传进了众人的心头,就如当头棒喝。 众人也反应过来,是啊,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若是真的危险,娘娘还会在这儿坐着吗? 那既然娘娘都不走,自己有什么好怕的呢? 场中渐渐安静下来,德妃这才缓缓道:“毕竟是叛乱,本宫担心有贼子趁机作乱,此刻城中,没有比此间更安全之地,故而将诸公相留于此,诸公勿怪。” “多谢娘娘恩情。” 德妃接着从袖中滑出一张纸条,递给冯秀云,“秀云,带着护卫,将这上面的人请到偏殿,好生吃喝待着,等此间事了,再行分说。” 这张先前他们三人商议的纸条上,写着有包括州学学正宋彦直、江安县令赵鸿飞等人在内的一大帮与郑家过从甚密之人。 忙完了这些,看着空了不少的座位,德妃倒了一杯酒,“诸公,且饮一杯,压压惊。” “谢娘娘恩情!” 一群大老爷们,居然需要一个女子来稳住军心,实在是有些丢人。 但这殿中诸公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弱小,于是,在这一瞬间,德妃在他们心中的形象登时高大了起来。 接着,他们便纷纷开始痛斥起郑家父子,来表明立场。 “郑远望真是狼子野心!朝廷待他不薄,他竟然兴兵作乱,老夫真恨不得生食其肉!” “平日里这对父子惯会伪装,如今皇恩浩荡,天下承平,这对恶贼竟干出这等人神共愤之事!” “什么狗屁泗水州第一公子,这等人只配世代为牛马!有何面目与我等并列!” “无君无父,不忠不孝,合该千刀万剐!” 德妃只是端坐着,仿佛对这些充耳不闻。 过了一阵,喊杀声更大了些。 一个护卫匆匆从殿外进来,与冯秀云禀报了几句。 在满场人期盼的目光中,冯秀云走到德妃跟前,正要小声开口,德妃直接道:“大声说吧,城中情况,在座诸公都有权知晓。” 冯秀云本就是果决的性子,闻言也不迟疑,直接道:“叛军势大,虽城中县尉邹继荣欲里应外合献城被金将军当场擒杀,但叛军人众,且驱使城外劳工营劳工攻城,城头守军虽杀伤甚巨,然城墙低矮,难以拒敌。且无当军本擅野战,不擅守城拒敌。故金将军已经决定分兵,下午已经伪装出城的一百骑兵和城中一百骑兵,前后突击叛军,争取将叛军主力冲垮,削减叛军战力,以安城防。” “什么?” “娘娘!不可啊!” “娘娘,此事万万不可啊!” 一个个大惊失色的人站了起来,纷纷开口,发出一声声惊慌的劝阻。 德妃神色平静,“为何不可?” 众人闹闹嚷嚷,最终一个郡守站了出来,“娘娘,凡城池攻守,守城一方占据地利便可最大限度杀伤消耗敌军。江安城虽城墙低矮,但也是有城墙的,我方正好凭借地利,以一当十,杀伤叛军,何故要出城而战,岂非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乎!” 立刻又有人附和,“刘大人所言甚是,如今我方千人,据城而守,叛军非有五六千难破城而入,何须出城而损兵折将也!” 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德妃却轻轻摇头,“诸公错了,昨日又有六百无当军前去支援剿匪,眼下城中军伍只有四百。” 大殿之内的嗡嗡声瞬间大了起来。 原本安稳的气氛也像场中人的心一样瞬间慌乱起来。 “那就更该据城而守,以待后援了啊!” “是啊,就这么点人了,守城都不够了,怎么还能出城野战呢!” “野战听起来固然爽快,但一旦出事,那就是悔之晚矣啊!” 众人这时候也不像先前,还顾得上尊卑资历,七嘴八舌地开口,似乎这样就能够纾解心头的惶恐。 “够了!” 这时候,一声冷喝传来,却并不是来自于德妃,而是来自于卫远志。 这位前几日与德妃多番长谈之后,表示还要考虑考虑的一朝重臣缓缓起身,先看了一眼众人,“七嘴八舌,让娘娘如何决断?” 接着,他走到场中,朝德妃拱了拱手,“娘娘,诸公之言,不无道理,如今我方兵少为劣势,据城为优势,正当扬长避短以拒叛军,出城野战,实是过于冒险。一旦有失,城池有失,叛军入城,影响何其深远,定会满盘皆输。还请娘娘明鉴,速速拦住金将军!” 他的话说得很隐晦,但经过之前的交流,他知道这位秀外慧中的一品皇妃能够听得懂。 德妃确实也听懂了,微微点头,“卫大人之意,本宫明白。但本宫问你一句,若论知兵善战,你我孰与金剑成强?” 卫远志叹了口气,“自是金将军远胜于娘娘与下官。” “那既然如此,人既知兵,又亲临前线,我们为何要越俎代庖,干预战场决断?” 德妃看着众人,“本宫才疏学浅,亦知人力有穷,故而此行,政事托于朝官,钱粮付于商贾,军事仰仗行伍,聊以居中之位,统揽汇总而已,非如此不能发挥群臣之智。此番亦是同理,金将军之临机决断,本宫信之,而后,不论结果如何,本宫亦认之!” 说到最后,德妃斩钉截铁,态度决然。 卫远志看着这个端坐在案几之后的典雅端庄的后妃,恍惚之间,竟仿佛在那儿坐着一位有明君之相的皇帝。 他连忙收摄心神,恭敬道:“是老臣思虑不周,娘娘勿怪!” 他正要退下,一个老者起身出列,一把鼻涕一把泪,“娘娘圣明!然此满堂重臣、士绅之命,悉决于一武夫之手,万一其心怀二心,我等性命事小,娘娘千金之躯,岂能犯险啊!” 德妃杏眼一瞪,“他若有二心,何不径直提兵而来,此间可有一人能挡?” “可若是事败,城中仅余两百守军,和数十军汉,如何能够防备?” 德妃柳眉倒竖,怒喝道:“本宫就在此间,尔等之性命还能金贵得过本宫!” 殿中瞬间安静,再无一人胆敢言语。 德妃将颤抖的手藏在袖中,脸上挤出微笑,“秀云,带几名宫女,去替本宫帮诸公斟上一杯酒压压惊。” “是!” 冯秀云也按下心头浓浓的担忧,带着人在殿中走了一圈。 “诸公,且饮!” “谢娘娘。” 这一声,第一次不那么整齐,不那么响亮,就像此刻杯中晃动的酒液,带着忐忑和颤抖。 “报!” 砰! 随着一声响亮的高呼,殿门被人一下子撞开,不少人手中酒杯登时掉落在地。 一个身上犹有血迹的无当军军士激动道:“娘娘,金将军和李都尉大破贼军,斩首数百,已将贼军彻底击散!” 说两句(阅后即焚) 关于这段造反剧情,等整体写完了,才在这儿多哔哔两句,算是回应一下大家的疑惑吧。 在史书上,我们能看见许多让后人觉得扼腕叹息的决定,也能看见许多让人瞠目结舌的戏剧性结果。 就拿大家都耳熟能详的三国来说。 我们不知道灵帝死后,大权在握的何进为什么执意要跟本该跟他和平共处的宦官决一死战,最后还引董卓入京,葬送大好局面; 我们无法理解袁绍这等几乎统一北方的雄主,会在官渡最关键的时候,不知道派重兵保护自己的粮仓; 我们无比愤怒,孙十万会在二爷威震华夏,牵制曹魏绝大部分兵力的情况下,面对突破北面的最好机会,却选择了向二爷背后捅刀子; 我们深深扼腕,一向算无遗策的丞相,在那么重要的街亭之战中,竟选出了马谡镇守,丢掉了殚精竭虑谋划数载的大计,自此北伐变成了无望的孤勇; 我们也很难知道,当了好些年权臣的曹爽出城打猎为什么要带上全部的大人物,让城中空虚,几无防备,给了司马老贼高平陵之变的机会; 这些写在小说里绝对都要被骂降智的桥段,以我个人拙见,背后都有着当事人仔细的斟酌和思量,他们做出了在当时的他们看来,自以为最正确的决定。 这些自以为的正确和我们事后开天眼的真正正确之间,隔着当事人的见识、眼界、魄力、胆气、智慧,以及一些运气,等等。 没有人会去做他自己都认为的错事,除了虚度光阴,混吃等死(狗头)。 所以,虽然我们从上帝视角看,他们的一些决定似乎不那么明智,但如果易地而处,在古代信息闭塞的背景下,处在某个位置的人,做出了符合他当下所在位置和所处情况的决定,那么这个剧情就是符合逻辑的。 相反,每一个人都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每一位都能做出完全超越他本身能力的谋划来与主角斗智斗勇,那么精彩归精彩,或许便少了几分真实。 而且,今天这章写完,应该很多疑惑都能够解开了吧,比如郑家父子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比如淑妃和吕丰源为什么会配合,这背后的黄雀终极谋划是什么....... 当然,这当中定然也有我没有处理好的桥段,以及自身在写作能力上某些领域存在的短板,读者老爷们的建议我都照单全收。 就酱,瑞思拜! 感谢读者老爷们的支持,新的一月,希望能继续支持,更多支持。 or2! ----------------- 今天还有一章 第八十六章 秋闱(白银盟加更之五) “魏侍郎,敬你一杯!” “李大人客气。” 留香居,州城之中最顶级的酒楼,雅间之中,李天风笑着向此番主持泗水州乡试的主考官工部侍郎魏知德举起酒杯。 一饮而尽,李天风笑着道:“不曾想,朝廷竟对泗水州乡试如此重视,派了魏侍郎前来,我还以为一个普通进士出身的御史就给打发了呢!” 魏知 《第一权臣》第八十六章 秋闱(白银盟加更之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 放榜! 连考三场,在贡院的大门三次开合,进进出出,整整八日之后,这场秋闱终于在一片肃穆中告一段落。 对于主、副考官,以及州中一些需要协助的官员而言,还有繁琐的收尾工作需要进行。 但对于考生而言,则已经是彻底的解脱。 夏景昀一脸困顿颓丧地走了出来,并没有太过兴奋。 这考试的强度对他而言 《第一权臣》第八十七章 放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八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对!肯定不对!州学之中有人分析过,他绝对拿不到解元的!” “不错,莫不是那主考搪塞我等,却偷偷卖了州牧的面子?” “定是如此,不然凭何他能中解元!我要得了题,我也能中解元!” “他娘的,我等老老实实认命,他居然偷题舞弊?” “岂有此理!不行,我等当去要个说法!” “ 《第一权臣》第八十八章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九章 出门遇贵人 一条大江,自西向东,浩浩汤汤。 江面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 一只沙鸥乘着江风,展开翅膀,轻巧地掠过江面。 江面宽阔到了一定程度,那奔涌翻腾之势便消散了不少,远远望去仿如平湖。 一切的暗流涌动都被藏在了平静的江面之下,一旦稍有波折,顷刻便能大浪滚滚。 江 《第一权臣》第八十九章 出门遇贵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章 给你一个机会做我小弟 夏景昀觉得今天真挺魔幻的。 到了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莫名其妙被拉来吃了一顿饭,还是当地县令亲自陪同。 虽说他若是亮明身份,可能也能有这待遇,但关键是对方请的并不是自己。 而且在自己的再三推辞并讲明真相的情况下,对方还是要请。 请就请吧,正主还找上门来了! 穿着品如的衣服, 《第一权臣》第九十章 给你一个机会做我小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一章 骆家奇案 子规县城并不大,县丞刚将案情简单叙述清楚,热闹喧嚣的县衙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县令孙有福告了个罪,快步先进去换上官服,县丞则领着众人穿过了围观群众,进入衙门设椅旁观。 夏景昀三人坐在白云边身后,他挑了个身边的士绅问道:“敢问阁下,这岳阳苏家什么来头?怎么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连贵县县尊大 《第一权臣》第九十一章 骆家奇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 死局(白银盟加更之七) 刺激啊! 看客们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惊讶,这趟没白来,是一出好戏。 “你看,我就说吧,这娘们儿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呐!” “就是,人家骆夫人在城里多少年了,一向洁身自好,从没听过这些事,怎么会是骆夫人!” “就这还好意思倒打一耙,果然该死!” “可惜了,死之前,能不能让我.. 《第一权臣》第九十二章 死局(白银盟加更之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三章 夏郎妙计正公道(求订阅) 事已至此,在众人心中,此事已是再无任何反转的可能。 人证、物证俱在,所有的相关人员的证词都一致地指骆戚氏,不管那与牛掌柜私通之人到底是不是她,她都已经是了。 一众士绅也在心头暗叹,即使他们看到这儿基本已经确定,这私通之人是那得意洋洋,白净丰腴的骆苏氏,而不是此刻失魂落魄的骆戚氏,但也无能 《第一权臣》第九十三章 夏郎妙计正公道(求订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四章 苏家有女倾山水(二合一) “大人,别听他胡言乱语!” 骆苏氏的脸上,第一次露出彻底的慌乱,大叫起来。 “放你娘的屁!” 牛掌柜看着这个一心置自己于死地的毒妇,彻底寒了心,跪在地上大声道:“大人,这毒妇不仅与我勾搭成奸,骆员外也是她设计暗害的,从我这儿购买了一些慢性毒药,每日下在其饭菜和汤药之中,使得骆员外缠 《第一权臣》第九十四章 苏家有女倾山水(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五章 白衣卿相(二合一) 子规县的码头,就像一个开门迎客的花魁,刚送走了一波公子,又来了一船贵人。 当苏家的大楼船停靠在码头,并没有如昨日白云边那般群聚来迎的豪奢阵仗。 不是说苏家大小姐的名头不及白云边,相反,洞庭明珠的声誉是要远远胜过一个隔一两年就换人的云梦州第一公子的名头,更遑论这个第一公子还是那么中二。 《第一权臣》第九十五章 白衣卿相(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幕后黑手的猜测(白银盟加更之九)) 等白云边循声追过去,那边的人已走远,哪儿还有半个影子。 “公子,怎么了?” 侍女和护卫还有庄丁一起快步追上,侍女关切问道。 “你们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声音很像云景夏?” 护卫一怔,身为练武之人,他其实比白云边更先觉得熟悉,但没对上名号,被白云边一提立刻觉得真是,登时点头。 《第一权臣》第九十六章 幕后黑手的猜测(白银盟加更之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大棋落子,苏家祸起(二合一) “晚辈见过赵爷爷。” 在白衣山庄的大门口,苏炎炎取下帷帽,朝着眼前的老人郑重行礼。 主动出迎的老庄主一脸欣慰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天下交通不便,即使同在一州,又为世交,他也是有好几年未曾见过苏炎炎了。 “不曾想当初那个粉雕玉琢,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已经出落成个大姑娘了。” “好在赵 《第一权臣》第九十七章 大棋落子,苏家祸起(二合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 青山郡城拜能臣 快马冲入城中,直接在府衙前停下,风尘仆仆的骑手翻身下马,高声道:“苏家本家来信,找你们太守大人!” 守卫闻言自然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传,然后很快就又跑了回来。 “不巧,我们郡守大人已经出去了,尊使要不在城中稍候,留个地方,待郡守大人回来,我一定立刻禀告。” 信使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 《第一权臣》第九十八章 青山郡城拜能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 风雨来兮能臣落 清朗的声音响起,苏元尚扭头看向这个在这儿干坐了好一阵的年轻人,也不好让人家一句话不说便走了,于是微微颔首,“云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夏景昀开口道:“凡治一地,无论一府一县,多有吏胥幕随四者,如何合理使用这四类人,又当如何平衡这四者之间关系。” 苏元尚心头一惊,郑重地上下打量了一眼夏景昀, 《第一权臣》第九十九章 风雨来兮能臣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苏家应对 昨夜青山郡的一场雨,淋不湿岳阳城的阳光明媚。 岳阳城外,有八百里洞庭,浩浩汤汤横无际涯; 有一岛点缀湖中,仿如白银盘中一青螺; 有连绵屋舍,覆压数十里,囊青山绿水于其中,煞是壮观;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岳阳三景:洞庭湖、君岳岛、苏家坞。 这占地宽广壮观的苏家坞,大小屋舍无数 《第一权臣》第一百章 苏家应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一章 相会岳阳城 等那管事下去,苏炎炎看着荀先生,“荀叔叔,你觉得呢?” 荀先生笑着道:“我想起来,当初这位夏公子在泗水州可是写过一篇雄文来论德妃省亲的,其言鞭辟入里,高屋建瓴、纵览全局之气魄,已经显露无遗。” 苏炎炎点了点头,“那篇我也看过,的确也给了我很多启发,没想到他没有张口就是什么王道教化,善修德 《第一权臣》第一百零一章 相会岳阳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二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当第一缕阳光刺透厚重的黑夜,将山巅最高的绿树枝头染成金色; 当洞庭湖的水汽乘着长长的山风而来; 当炊烟伴随着鸡鸣犬吠共同升腾; 苏家坞也在一夜的安眠与不眠中,和这一片天地一起醒来。 时隔一年有余,苏炎炎再度在自己熟悉的房间和床上睁眼,那种满足和温馨,此刻依旧将她牢牢包裹,充满 《第一权臣》第一百零二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三章 苏家惊变大幕起 俊美书生的脸几乎在感应到这道目光所指之处时,瞬间一红。 “咳咳,兄台怎生不说话?” 夏景昀连忙反应过来,拱手一礼,“在下的确是远道而来,慕名来此,兄台自是觉得面生。” 俊美书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挂起极浅的弧度,整个人变得愈发娇媚而不自知,“慕名而来,慕什么名?” “自然是 《第一权臣》第一百零三章 苏家惊变大幕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四章 夺权! 苏家家主独属的豪奢大院的后院,苏炎炎焦急奔来,豪门闺秀自小蕴养的沉稳庄重已经少了大半,更别提刚才那个一面之缘的夏家公子了。 因为出事的是她的亲生父亲。 因为她的亲生父亲出的是大事。 今晚这个情况,荀先生也顾不得许多,来到了后院,守在房间之外。 “荀叔叔,父亲怎么样了?” 《第一权臣》第一百零四章 夺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五章 反杀! 安静的水潭里,被砸下了一块石头,咕咚一声,水花四溅。 众人循声望去,只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 因为,开口之人,赫然正是如今的苏家二爷! 若是一名族老,你还可以想象他是不是想要什么利益,是不是有什么不满,因为他没有什么别的追求,也不会有什么别的野望了; 但苏家二爷,在这个时候开口 《第一权臣》第一百零五章 反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六章 岳阳城中有瘦虎 荀先生站在苏炎炎身侧,朗声道:“各位贵客,这是我们苏家长房大小姐,也是如今我苏家代家主,特来看望诸位。” 他的话音一落,苏炎炎朝着众人微微颔首,清脆悦耳的声音便从贝齿朱唇中出来,“各位,今夜我苏家招待不周,怠慢诸位,小女子在此向诸位致歉。” “今夜我苏家发生了一些较为棘手之变故,为防贼人 《第一权臣》第一百零六章 岳阳城中有瘦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七章 长街有人、长枪有血 两人的疑惑不是装的,他们是真不知道。 苏元尚的事情虽然在苏家几兄弟那儿已经是十余天前的定论了,但在普通民众层面还远未传开; 青山郡或许这时候也已经换了新的太守,但他们早就离开了青山郡; 昨日在苏家坞按说是最有可能知晓此事的,偏偏二人待的时间又太短,又遇上了家主出事,没参加什么聚会, 《第一权臣》第一百零七章 长街有人、长枪有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 瘦虎啸长街 长枪劈开了眼前的人群,瞬间开出一道血路。 就像是木棍抽打在一块豆腐之上,那四处飞溅的不是白嫩的豆腐花,而是血肉! 一记竖劈之后,吕一立地生根,双手持枪,旋踵拧腰,枪身向左一扫,长枪便如镰刀割麦,扫翻左侧七八位最先冲来的黑衣人。 但随着这一击,右侧的防御登时洞开,领头的几个黑衣人眼中 《第一权臣》第一百零八章 瘦虎啸长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 世事真无常 喊杀声渐渐被甩到听不见,后背上的吕一终于看着眼前这家毫不起眼的铺子,开口说了一声。 “到了!” 喘气如牛,感觉像是一口气凿了十口井的夏景昀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毫不起眼的门。 “穿过铺子,到后院,卧房挂着一件蓑衣,挂着蓑衣的那个圆形木桩,向右拧一圈。” 好家伙,准备这么充分呢! 《第一权臣》第一百零九章 世事真无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 虎落平阳被猴欺! 西城的一处堂口中,八指猿左手裹着纱布,沉着脸,大马金刀地坐着。 他右手搂着一个灵蛇般的美貌女子,四根手指在对方身上用力揉捏,似要将心头的火气揉成对方身上的水汽。 女子不敢埋怨,只能装作一脸受用的样子,仰慕着对方的强壮和强大。 “找到了吗?” 八指猿看着赶来回话的手下,开口问道 《第一权臣》第一百一十章 虎落平阳被猴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二章 岳阳收尾,苏家风雨至(白银盟加更之十) 马车悠悠前行,亲自跟着车去牛马巷将二人接出来的夏景昀笑着道:“回头你可得好好请白公子喝一顿。” 吕一斜靠着车厢,虚弱地笑了笑,“我还以为真的要等到明日呢!昨夜看见白公子带着侍女进来,可是给我吓了一大跳。” “然后呢?感动吧?” “白公子高义。” “那我呢?” “你也高义 《第一权臣》第一百一十二章 岳阳收尾,苏家风雨至(白银盟加更之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三章 胜负初分 苏家家主仍未有什么醒转的迹象,甚至原本大夫觉得性命无虞的诊断也变了,开始有了命不久矣的说法。 这也愈发助长了二房和三房的野心,相当于朝着他们之间打出来的真火之上,又浇了一盆油。 一场岳阳城地下话语权的争夺并没有让他们的争斗就此停止,只是开了个头,接着便开始了更大规模的争斗。 在岳阳 《第一权臣》第一百一十三章 胜负初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四章 越俎代庖 白云边已经回去自己房间整理行囊,收拾仪表去了,夏景昀却坐在自己房间,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他始终有种感觉苏家这场内乱是有人蓄意引动的,包括苏家家主离奇生病在内许多事件也可以佐证,但按照当日白衣山庄老庄主教给他的办法,他一直没想明白的一点是,对方获利在何处? 苏家能够提供的是云梦州的人脉、威 《第一权臣》第一百一十四章 越俎代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五章 冬至宴,主位之争 一场只是简单预热的酒宴,本身其实并没有太多可说之处。 但在酒宴结束之后,许多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异样的潮红。 像苏家这等顶级豪族的核心隐秘,居然就这么坦荡荡地呈现在他们面前,这是一种得窥隐秘的满足,不啻爬了墙头瞧见小娘子沐浴,蹲了墙根听了寡妇偷人。 这些人,大多是两头不占,纯看乐子 《第一权臣》第一百一十五章 冬至宴,主位之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爷至,风浪骤起 “二叔,其实你不用这么急的。” 安静紧张的对峙中,苏炎炎缓缓上前,步子平静而从容,这感觉怎么说呢,不仅美丽典雅,而且丝毫不像一个失败者。 “你我之间还没有达成一致,你就这么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堂而皇之地坐在了那个不属于你的位置。” “你是想要借着一众宾客的威势,造成一个既定事实,然后 《第一权臣》第一百一十六章 三爷至,风浪骤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波平,一波又起 身为如今苏家威望最高的人,也是许多人认为下一步的家主人选,苏家二爷如今能够调动的资源是非常多的。 他知道老三曾经有一段游侠岁月,长大之后,在苏家也笼络了一大帮江湖人士,对云梦州的地下江湖也是苏家三位当权兄弟中最有兴趣的,所以,在老三跑了之后,他早就预料到了今日可能出现的情况。 他调集了八 《第一权臣》第一百一十七章 一波平,一波又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八章 四爷怒,大局抵定 站在岳阳楼顶,苏家二爷忽然体会到了这几日传入云梦州的一首长短句里的话: 【高处不胜寒】。 他只觉得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在刹那间凛冽了许多倍,让他觉得遍体生寒。 当他看着下方那个昂然而立的身影时,他才恍然明白,让他寒意丛生的,不是这一直都有的凛冬寒风,而是这个忽然变脸的曾经走狗。 《第一权臣》第一百一十八章 四爷怒,大局抵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夏景昀,力挽狂澜 周遭的围观群众一个个表面沉稳,实则内心澎湃得不行。 这一趟算是来着了。 今天苏家发生的种种,那都已经不能叫窥探隐秘,而是实打实地接触到了最核心最刺激的东西了。 如果说昨夜是爬个墙头,听个墙根,今日这几乎就是站在一旁,身临其境地全方位环绕式观摩人家进退有据、收放自如的战斗,就差自己加 《第一权臣》第一百一十九章 夏景昀,力挽狂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章 欢宴尽,晴天霹雳 “死了?” 苏家二爷站在老四的尸首前,眼中满是震惊。 而当他的目光稍稍右移,瞧见老三的尸首就在几步之外,骨子里的血脉亲情终于擦亮了一直被权力蒙蔽的心神。 大哥病,老三死,老四亡,相亲相爱的四兄弟,忽然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一种莫大的悲凉瞬间将他笼罩,过往种种,每一声欢笑,每一 《第一权臣》第一百二十章 欢宴尽,晴天霹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共登山,利见大人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要分时机的。 就如同曾经在泗水州,面对着郑天煜的行为举止时一样,夏景昀从来不相信什么巧合。 苏家家主出事了,就像一根导火索,引出了后面这么多事。 但就在这么多事,以一种惨烈的代价得以解决之后,一直昏迷不醒的苏家家主恰好就醒了。 你若说这里面没点东西,夏景 《第一权臣》第一百二十一章 共登山,利见大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二章 墓中对,再获强援 “去玩吧!” 这位本该在几年前就被继任的秦相逼死的苏老相公将怀中黑猫抛向一旁,猫儿欢快地跑得不见了踪影。 然后他才看着夏景昀,似乎对他能一口叫破自己的身份并不奇怪,“夏小友,来喝杯茶?” “多谢苏老相公。” “你们两个自己坐就好了,还要我招呼啊?” 赵老庄主笑着坐下,四 《第一权臣》第一百二十二章 墓中对,再获强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三章 收获满满 过了良久,苏老相公收回目光,不再掩饰心头赞赏,颔首而笑,“若是你是我苏家后辈,我也能彻底放手安享天年了。” 这还不简单,我直接可以喊你爷爷...... 他心头嘟囔一句,开口道:“那要不这样,我对苏大小姐仰慕已久......” 苏家家主眼睛一瞪,不顾自己一贯尊重并敬畏的父亲在旁,忍不 《第一权臣》第一百二十三章 收获满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蹶不振 在苏家坞里,夏景昀当然不可能跟苏炎炎发生什么。 人家姑娘愿不愿意都先不谈,光是苏家家主遍布四周的眼线就让他觉得,他要是敢牵一下苏炎炎的手,可能就会被撵出苏家坞。 但他还是低估了某个人保护白菜的心,刚走出来不到几百米,刚吐槽完白云边,还没来得及说点引动心绪,加深感情的段子,苏炎炎就被匆匆赶 《第一权臣》第一百二十四章 一蹶不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五章 岳阳楼顶论天下 有着先前冬至宴上的煊赫事迹做基础,又有着在他们当中威望甚高的大小姐坐镇,这场饯别宴上,苏家年轻一辈中的优秀人物,没人做什么挑衅的蠢事。 相反,当着泗水州和云梦州两个解元的面,他们反倒是生出了一种,想要展露一下自身实力,赢得对方认可和赞誉的冲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中气氛渐起,苏炎炎微 《第一权臣》第一百二十五章 岳阳楼顶论天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阳了,请假一天 昨天以为能扛过去,但结果越来越难受,昨天一天都没能起来,码字就更别提了。 先缓一天,要是下午好些就抓紧起来码字。明天肯定有更。 or2 真不是520操劳晚了。 《第一权臣》阳了,请假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六章 伤离别,一文相赠 天光重新亮起。 豪门公子、劳苦大众,都在这日复一日中醒来,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虽然对他们而言,日复一日代表的意思并不相同。 于夏景昀来说,这一次的天亮便意味着离别。 夏景昀和白云边各坐了一辆马车,一前一后,沉默地驶向苏家坞外的长亭。 在那里,苏炎炎早早带着侍女等着,摆上 《第一权臣》第一百二十六章 伤离别,一文相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七章 微斯人,吾谁与归 苏家坞,山顶。 墓中庭院。 两个老人坐在院子外的花圃中,透过那一线山腹,看着外面的天光流转。 老妇人慢慢悠悠地在一张罗帕上绣着花,轻声开口,“我还是觉得你此番决定太草率了些。” 话说得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但对这对在这墓中庭院中拉长了时光的老夫妇而言,这样的语速,才是他们如今最习 《第一权臣》第一百二十七章 微斯人,吾谁与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八章 微斯人,吾谁与归(二) 一篇文? 大小姐专程前来,就是为了给自家儿子/夫君看一篇文? 苏元尚的双亲和夫人都懵了。 谁都知道苏元尚从来不是以文采出名的啊? “没兴趣。” 苏元尚也不出预料地摇了摇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丝毫不给面子。 他现在什么都看开了,也不在乎什么得不得罪族中大人物的事,若非还有家人需要顾及,他甚至连表面的客套和礼节都想省去。 这毫不客气的话一出,一旁他的家人都快把心提到嗓子眼了,想要开口劝,又自知无用,更怕好心帮倒忙,火上浇油,只好紧张地看着苏炎炎。 苏炎炎却依旧平静,从袖口取出一个信封,“夏景昀写的,我誊抄的。他走了,去中京城了。” 说着她就直接让侍女递了过去,仿佛很有信心苏元尚会接。 苏元尚听见夏景昀的名字,眼神恢复了几分的清明。 在听到夏景昀走了的消息,憔悴的神色中,更是莫名露出一丝怅然,犹豫了一下,真的伸手接了过来。 他缓缓打开了信封。 这些原本他每日都要处理许多的信件,自打回来之后,就已经许久没有触碰过了。 抽出信纸,纸上的文字跃入眼帘。 【岳阳楼记】 【崇宁二十三年冬,余过岳阳郡,与苏家俊彦会于岳阳楼,赏其美景,纵论天下,感触良多,作文以记之。】 他面无表情,继续往下看着。 当看到那句【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时,浑身仿如过电般一激灵。 这不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吗,丢官去职,落寞还乡,满目萧然,如何能不感极而悲呢! 他抿着嘴,脸上第一次在漠然的表情之外,多了些旁的情绪。 苏炎炎双目紧盯着他,心头也无声地期待着。 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她自己,也不是为了苏家,而是为了夏景昀。 她看得出来夏景昀对苏元尚的推崇,也默契地感知到了夏景昀想将苏元尚收入麾下的渴望,和始终都未能成功的遗憾。 所以,在拿到这篇岳阳楼记之后,为夏景昀的壮阔胸怀所感动之余,她也想着,帮他走这一趟,试试能不能让苏元尚重新振作起来。 对这一点,她并没有把握。 苏元尚的目光在那一段停留良久,继续往下看去。 看到了把酒临风、宠辱偕忘的快意,不由想起了自己意气风发,成为大夏官场上一颗耀眼明星的时候。 俱往矣。 天空仍旧是阴霾密布。 苏元尚叹了口气,忽然又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但有始有终,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下意识地还是继续看了下去。 然后,他的心便像是遭了重锤猛地一砸。 还不止一锤。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情绪陡然升起的三句,就仿如接连的三记重锤,蛮横粗暴地将他自我封闭起来的心门砸得粉碎。 你不是罢了个官,就在那儿自怨自艾、自暴自弃了吗? 去你大爷的封心锁爱,借酒消愁! 我告诉你,一个真正牛哔的人就应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要像容得下这洞庭湖的淫雨霏霏和春和景明一样,容得下人生路上的起起伏伏。 伱心态调整好了,然后呢? 就要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干点什么不能心怀天下? 什么?你问我为啥要这样? 因为一个我觉得你苏元尚就是个这样的人,是如同古时候的仁人志士一样的人。 这样的人,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苏元尚彻底醒悟了。 他想起了自己寒窗苦读时,在心头立下的那些誓言; 想起了在听族人赞颂苏老相公,自己也满怀景仰地暗自生出的志气; 想起了自己曾经看着那些官场失意者时心头难免的自鸣得意; 想起了曾经对那些稍有挫折便改变初心,明哲保身甚至于同流合污的同僚时,发自内心的鄙夷; 想起了百姓们的困苦,想起了家人们的期望,更想起了夏景昀接连数次登门拜访的执着和不甘离去的遗憾 但即使这样,对方还是写了这么一篇文,试图让自己幡然醒悟。 自己曾将其当作衣钵传人,但现在来看,对方才是自己人生路上真正的引路人啊! 他自己浑然不知,在一旁众人的眼中,他原本淡漠的表情在这一篇文下,骤然变得生动了起来。 震撼、迷茫、悔恨、羞愧、感慨,跟赶大集一样轮番出现在他的脸上。 他的双亲和夫人都忍不住好奇,大小姐到底拿了什么东西给他。 区区一篇文章,真的就能产生这么大的效果吗? 看着苏元尚不停变幻的表情,苏炎炎也长长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赌对了。 来这一趟,也能帮上他一个大忙。 虽然他没说过,她也没问过,但这就是一对暂时还停留在口花花阶段的金童玉女之间应有的默契。 苏炎炎稍稍有些开心,嘴角的弧度在出卖她。 但旋即,那一丝弧度便悄然消失。 因为苏元尚脸上那些复杂但生动的神色慢慢消失,整个人又重新陷入了沉默。 众人:??? 殊不知,眼下苏元尚的心里也是懵的。 他诚然是认识到了自己过去这些天里的做法有多么错误,有多么没有意义,对不起旁人也对不起自己,但同时,他又陷入了另一层茫然之中,他又还能干什么呢? 他的本事,或者他的人生追求都在经世济民,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些事情上,但他现在已经做不了那些事情了,即使醒悟了又能如何呢? 还不是只能在家中枯坐度日,了此残生,这还不如醉生梦死呢! 绕了一圈,苏元尚又绕回去了。 听起来似乎觉得这人挺轴的,但细细想想,这也真不怪他。 一个原本三十多岁就已经是一郡太守,并且板上钉钉可以高升,最后有望一部尚书乃至宰辅之位的政坛新星,忽然之间就只能在家相妻教子,这份短时间内的急剧落差,那种路径依赖被强横剥夺之后的无所适从,寻常也没几个人受得了。 就在这形势陡转直下的当口,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来到了苏元尚的宅子外。 当那个带着硕大斗篷遮住长相的人走进门房,露出面容时,门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 片刻之后,骆夫人站在了苏元尚的面前。 如今子规县那边骆家已经撤诉,并且休妻,骆夫人身上官面上的罪名也已经没了,也能够回到苏家坞来了。 老两口自然是一阵痛哭流涕,苏夫人心中十分不满,直接甩了脸,而苏炎炎却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挑眉。 果然,见到胞姐的面,苏元尚站了起来,神色感慨地跟她轻轻点了点头,骆夫人却一把将他抱住,哭诉着自己的悔恨和感激。 一番感人肺腑的话,听得苏元尚心头也有些难过,听得苏夫人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阿弟,我此番回来,还有件事。” 骆夫人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看着苏元尚,“此番我是被夏公子差人送回来的,他让我请你一起入京,他说虽然没有官身,但这个世上的许多事,不是只能是当官之人才能做的,有许多途径,都能为这个天下做出贡献,他想与你一道。” 她伸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他还让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苏元尚伸手接过,打开一看,登时愣在原地。 纸上真的就只有一句话: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青山夜雨时。 (本章完)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 何当共剪西窗烛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青山夜雨时? 苏元尚看着眼前的字,仿佛听到了雨落芭蕉的淅沥响声,就有一阵青山郡的夜雨的水汽扑面而来。 在那个青山郡守府中的书房,那个青衫俊逸的年轻人朝着他恭敬拱手,“大人,晚辈有一问题,望您不吝赐教。” 而后,志趣相投,理念相近,相谈甚欢,直至秉烛夜谈。 夜雨也为他们鼓掌,像是在欢喜有着这样一对忘年之交,能够找到志同道合又能力相当的彼此。 “大人对于政务之熟稔,对世事之洞明,实乃我辈楷模,今日时间太过仓促,希望还能与大人再请教。” “好,有机会一定。” 他曾发自肺腑地认同,赞扬,自己也曾真心诚意地答应。 但自己爽约了。 这一次,他又将邀请递到了面前。 自己还要爽约吗? 苏元尚忽然笑了。 再爽约就不厚道了吧。 他忽然扭头,看着一旁的妻子,目光中满是歉疚。 苏夫人神色登时紧张起来。 “夫人,我本想着罢官还乡,便多陪伴在你身旁,但接下来,恐怕又要让你独自操持家务了。” 苏夫人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双眼便被惊喜填满,眼眶中也瞬间蓄满了泪花,泣不成声。 苏元尚走上前,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嫁给我,苦了你了。” 苏夫人堵了满胸的话说不出来,只能掉着眼泪,不住摇头。 过了一阵,渐渐收了声,安抚好夫人的苏元尚来到双亲面前,一撩袍子,双膝跪下,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 “孩儿不孝,让父亲母亲担忧了。” 老两口自然连忙搀扶,连声劝说。 苏元尚摇头拒绝,“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儿子不能侍奉在跟前,您二老千万保重身体。” 老两口其实刚才便已经基本猜到了情况,此刻一听,更是大喜。 做父母的哪个不希望儿女有出息,比起天天在屋里喝大酒当酒蒙子,他们还是更愿意苏元尚去做一点正事,至于陪不陪在身边的,有什么关系呢! 老两口将苏元尚搀起,苦口婆心地说了一通。 接着苏元尚便扭头看着骆夫人,“阿姊,既然回来了,就住下吧,爹娘年纪大了,也要有个人在身边照看。” 骆夫人迟疑地看了一眼老两口,苏元尚平静道:“过去的都过去了。” 骆夫人才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阿弟,伱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家里,你放心做事就好。” 忙活好了家人,苏元尚这才“大逆不道”地看着苏炎炎,恭敬一礼,“多谢大小姐。” 苏炎炎笑着点头,“元尚叔言重了。” 苏元尚仿佛没听懂苏炎炎的客套,点了点头,“也是,想必我只要尽心帮助夏公子做出一番事业,也是在帮大小姐了。” 苏炎炎竖起大拇指,微微一笑,“看来他三番五次想要劝说元尚叔是有缘由的。” 苏元尚心念既定,便也干脆不墨迹了,直接看着妻子,“夫人,劳烦你帮我收拾行李,我稍作收拾,跟儿子打个招呼便出发。” “这么急?” “既已荒废诸多时日,自当只争朝夕。” 苏元尚先是慷慨地来了一句,旋即话锋一转,“主要是人家夏公子肯定在前路上等着我呢!” 看着他的笑容,众人这才真正放下了心,这是真恢复了。 —— 岳阳城北面,有一个镇子,名叫程集。 镇子不大,但往来的客商不少,镇子上也有家客栈。 客栈中,有一行人已经在此住了两日有余了。 “我们必须要启程了。” 白云边目光灼灼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眨了眨眼,“白公子,你先前不是说过,出门游历,就不要想那么多,走到哪儿算哪儿嘛?” 白云边一敲掌心,“问题是咱们也没走啊?” “我觉得这程集镇颇为不凡,打算好好考察一下此地风土人情。” “夏高阳!你别以为你揭开身份本公子就怕了你了!” “好吧,乐仙兄,我是想等一个人。” “这还差不多!”白云边哼了一声,似乎早就知道,瘪了瘪嘴,“吕一那么大本事,用得着我们在此等着吗?留个消息,而后一路入州城,让他在州城寻我们便是。何苦要让大家都在此地等候?” 两日前,他们在此地和吕一汇合,稍作安排之后,吕一便护送骆夫人返回了苏家坞,他们也就没再前行。 “也是我的失误,临走之时告诉了他在此等候,我害怕他跟我们走散了。”夏景昀笑着解释。 “那我们也不能在这儿干等着啊,这不是徒耗光阴嘛?” 夏景昀挑了挑眉,“怎么是干等着呢?可以做很多事啊,温书、习字、作诗、画画,还可以出门走走,看看不同风土人情,我这些天可忙呢!” 他忽地一挑眉,“白公子不会什么都没干吧?” “怎么会!” 白云边下意识地开口否认,但回想起这两天干了什么,却只想得起自己的侍女。 这么说来倒也不算徒耗光阴。 啊呸!这都什么啊! “但总得有个期限吧?” 夏景昀闻言也抿着嘴想了想,“明日一早,如果明日辰时还没来,我们就出发吧!” 白云边拿到确信,点了点头。 夏景昀一愣,“白公子不回房?” 白云边只觉得后腰发酸,两腿发软,“难得闲暇,不如你我手谈一局?” 夏景昀稍稍一怔便明白了过来,果然是饱汉不知饿汉饥,饿汉不知饱汉虚啊。 “如此甚好!” 夏景昀不是什么围棋高手,顶多就是独断少年宫,横压同龄小朋友的业余水平,但是脑子里的那些定式和棋谱吊打一下白云边还是没问题的。 依靠不俗的演技,跟白云边难解难分地厮杀了两局之后,夜幕也渐渐升起。 夏景昀将棋子收回棋罐,扭头看着窗外。 按照时间来算,如果顺利,今夜怎么都能赶到。 除非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或者苏元尚依旧不肯前来。 就不知道吕一能给他带回来一个什么消息了。 他到底会来吗? 夏景昀心头带着几分患得患失的紧张。 白云边站起身,似乎又有了几分积蓄,“说好了啊,明日辰时!” 夏景昀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正说着,一阵马蹄声从窗外伴着寒风传来。 夏景昀猛地站起,来到窗户边,瞧着两匹快马,一前一后,飞快到来,然后停在了客栈楼下。 很快,陈富贵的声音也在门口响起,“公子,吕一回来了,还将苏大人.” “我知道了。” 夏景昀已经大步从他身边冲过,跑下楼去。 小二已经将马儿牵去马厩喂养,吕一看着苏元尚,“苏大哥,我们上楼吧,公子在楼上。” 说完他正要领着苏元尚上楼,夏景昀的身影已经带着飞奔到了近前。 苏元尚和夏景昀都这么互相看着对方,忽然都笑了。 “道阻且长,苏先生可愿同行?” 苏元尚笑了笑,“微斯人,吾谁与归?” 然后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苏元尚执缰绳狂奔一路,夏景昀跟白云边下了半日围棋,双手俱都冻得一僵,但二人的心头,却是从未有过的火热和激动。 —— PS:这两天在构思新卷了,更新量不会那么大,or2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章 真龙与玉虎 中京城,永远都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压抑。 对普通老百姓而言,那是天威浩荡,那是皇气弥漫; 对在这座城池之中有所地位的人而言,那是权力的阴影,那是天光破不开,狂风吹不散,萦绕在心头的欲望的阴霾。 宫城,则是这一片阴霾最厚重的地方。 宫城中的那个男人,是这一切权力根源的具象,不在乎他到底是谁,高矮胖瘦,只要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他就是亿兆子民仰望的中心。 这位被世人称作崇宁帝的男人正坐在一间奢华的宫殿中,随意地翻看着手里的书。 长乐宫中,地龙的热气,带着淡然却又隽永的幽香,让人仿佛真的置身于春回日暖,花舞人间的日子。 德妃穿着一袭素雅的宫袍,似一朵盛放的牡丹,微笑着陪在一旁,也不喧闹,安静地帮忙揉着肩膀。 翻了一阵,崇宁帝愈发觉得有些百无聊赖,想了想,将书放在一旁,拿起一本明显被他刻意摆在一旁的折子,打开看着神色才重新变得有兴趣起来。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每一次看都忍不住感慨一句,写得真好。比起那些所谓大儒的书好不知道多少。” 崇宁帝一脸感慨,“德妃啊,你这个弟弟,朕很是喜欢。” 德妃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过分的欣喜,依旧笑容浅浅,“别的事情臣妾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说,这孩子,倒是确实有一颗忠君爱国的心。之前泗水州叛乱的时候,骂那郑家父子的话,臣妾现在都还记得呢!” 崇宁帝很满意地笑着,“有这等文采,又有那等诗才,关键还如此心怀天下,忠君爱国。” 他反手按着德妃揉在他肩膀上的手,“他是泗水州解元,已经可以做官了,之前你拦着朕不要给他封赏,朕给记下了,不管此番春闱如何,朕都要赏他一个好差事!” 德妃连忙道:“陛下厚爱,臣妾感激不尽。可这春闱取士,那是国之根基,陛下切莫为了臣妾开这个口子,否则臣妾姐弟可就百死莫赎了。” “你啊!总是这么小心谨慎!” 崇宁帝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他既有这个本事,就当得起朕的爱重。这与抡才大典并无关联。” “陛下教训得是。臣妾只是担忧这立志之言,和实干之能,终有不同。他若有本事,自然春闱得中,一切水到渠成。他若连春闱都过不了,自是他自己本事不够,如何能够枉费陛下的爱重和栽培。” 崇宁帝看了看德妃,十分满意,“罢了,既然伱这么坚持,朕也不勉强。” 他笑了笑,拍了拍另一边肩膀,“这边也按按。怀儿已经年满六岁了,该是正式寻名师教学的时候了,他的老师,你来帮他选,选好了朕来安排。” 皇宫里虽然有公用的老师,且都是顶级大儒,但一般地位高的皇子都可以有自己真正的先生。 这种先生可不是随便选的,因为这样的人,通常都会是皇子坚定的支持者,并且可以光明正大不受任何人诟病。 崇宁帝这话,相当于给德妃一系加了两个强援,而且是德妃自己来选,不可谓不厚道了。 德妃也没装模作样地推辞,恭敬谢恩,“谢陛下恩典。” 又等了一会儿,崇宁帝起身离开。 等到圣驾远去,宫中众人才如释重负般轻松起来,阳光重新照进了这温暖的殿堂。 一个宫女笑着道:“娘娘真是圣眷正隆呢,陛下没能赏公子,总要变着法赏娘娘呢!” 她们虽未跟着去泗水州,但身为德妃下属,对夏景昀的消息自然是知道不少。 德妃淡淡一笑,并没有什么得意张狂的表情。 转身回去,该绣花绣花,该给儿子做点好吃的,就亲手做点,云淡风轻,仿如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过多久,一个宫女又开心地跑了回来,“娘娘!好消息!” 德妃正和冯秀云一起忙活着给儿子做喜欢的糕点,闻言侧目。 “方才外廷有旨,任命卫大人为新的户部尚书!” 冯秀云闻言登时面露惊喜,没想到这个问题就这么就解决了。 原来的户部柳尚书年事已高,崇宁帝经过了例行的三次挽留,已经准了他乞骸骨的奏折,各方都为了新的尚书人选争得头破血流,没想到竟然任命竟然忽然出来,而且还落到了卫远志头上。 卫远志跟着大部队回了中京城也有些日子了,但是一直赋闲在家,官位是有,但是没有职务。 德妃一系在朝堂的能力不那么强,卫远志能做的位置也不多,所以一直还没运作成功。 冯秀云已经被德妃许给了夏景昀,为了避免陛下一时性起,如今德妃都没让她在陛下面前露面,所以她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此刻眼中就是纯粹的惊喜,“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宫里的其余宫女也纷纷开口恭喜起来。 德妃却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就在众人不解的时候,一个小黄门匆匆前来。 “娘娘,方才陛下有旨,昭阳宫提前解封了。” !!! 冯秀云忽然感觉后背猛地一凉,仿佛有无数条蛇爬过。 德妃却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淡淡道:“本宫知道了。” —— 无当军是天下最奇葩的一支军队。 这个奇葩的意思,既有这个意思,也有那个意思。 奇葩之处在于,它名义上属于陛下,但实际上却等同于姜家的私军,其中所有征募兵员、军官任免之事皆由姜家自决。 当然这是两代皇帝都认可的事,毕竟当年姜老军神打遍四方无敌手,声望名气也足够,随时可以改朝换代,但他还是选择了效忠大夏皇室,皇帝自然在有些事情上,选择了默许。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皇帝还会暗中推波助澜,毕竟万一再来一场叛乱,他们还是希望已经证明了自己忠诚的姜家手上能够有一支能打的强军,作为大夏这艘快要倾覆的大船最大的压舱石。 这一点,在姜老军神死之前都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也正因此,也就引出了第二个奇葩之处。 无当军主力驻扎边疆,但京城附近,始终有一支三千人的无当军精锐。 担负着拱卫陛下和守护竹林安危的重任。 姜玉虎,此刻就在中京城的无当军军营之中。 他头发紧紧竖起,一张英武阳刚同时又不失俊美的脸庞平静地流淌着汗水,眼神坚毅地看着面前的十几个无当军都尉和百夫长。 手中一杆卸了枪头的长枪点地,缓缓在地面上划过。 对面的都尉和百夫长们猛地一喝,齐齐冲来。 姜玉虎左脚一蹬,整个人如同被弹了出去,带着势不可挡的威势,如虎入羊群,冲进了人群中。 双方悍然对撞,姜玉虎如利刃切豆腐,长枪飞舞如灵蛇,点倒面前几人,冲出了包围圈。 而后被点倒了的人默默撤出战场,剩下的人和姜玉虎各自转身,再度对撞。 三次之后,对面就再没有能够站得起来的人了。 但那些被打翻在地的人却没有任何埋怨,反倒是挣扎着坐起,向姜玉虎抱拳道谢。 这就是无当军百夫长以上的独特训练方式:从姜玉虎的手下存活。 虽然迄今为止,没有人成功,但却大大增加了他们在真正战场上的存活率。 因为,他们的公子,可不只会用枪。 打翻了一地的人,姜玉虎一言不发,扛着枪杆,转身离开。 默默看着他的背影,一个都尉揉着胸口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在公子心头还是个废物啊!” “你这话说得,除了老军神,谁在公子心头不是废物?” 这时候,在一旁疼得直抽抽的都尉李如火开口道:“倒也不是,我就遇见过一个不被公子称作废物的人。” “谁啊?” 众人顾不得疼痛,都登时好奇起来,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李如火开口道:“就是夏云飞的堂弟。” “什么?” “夏云飞的堂弟?” “凭啥?” 这帮军中汉子当然不知道夏景昀那些事情,实际上中京城的绝大多数人也不会关心一个边远州郡的小事,只有那些利益相关者会因为利益而投去关注的目光而已。 李如火哼了一声,“夏云飞入军不过三月,你们这儿有一个人打得过人家吗?他都那么厉害,他堂弟为何就不能得到公子青眼?” “那不一样啊,公子什么人?什么京城四公子都被公子喊做废物的,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看得起夏云飞的堂弟?” “夏云飞确实厉害,但在公子眼中也还是个废物啊,又怎么可能因为他而这么看得起夏云飞的堂弟?” 李如火神色一滞,他也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是公子真的就是这么说过啊! 金副将亲口说的啊! 还当着公子的面,公子也没有反驳啊! 李如火当然不知道缘由,而知道这个缘由的金剑成此刻正匆匆拿着一个信封,回到了军营中,直入中军大帐。 “公子!” 寒风阵阵,姜玉虎正赤着膀子,擦拭着身体,那完美的肌肉线条满是荷尔蒙的冲动,能够让绝大多数女人难以自闭。 可惜,军营中没有女人。 “何事。” “这两日,有一篇文传入京中,因为是夏公子所写,末将便将其誊抄了来。” “我对诗文不感兴趣。” 姜玉虎冷漠地说着,手却仿佛不自觉地接过,然后翻开了来。 他虽出身武将世家,但为了更好地领兵打仗,做一个帅才,他的文采并不算差,绝对称得上文武双全,自然也能看懂这篇传世雄文之中所蕴藏的恢弘志气。 面无表情地看完,他瘪了瘪嘴,“冠冕堂皇,什么时候也学会做这种文章捧朝廷臭脚了。” 是,只该捧您的臭脚.金剑成心头嘀咕。 姜玉虎又看了一眼金剑成,“你的字也太差了。” 合着是我配不上夏公子了呗? 公子,你不能这么偏心啊,明明是我先来的。 金剑成心头忧伤,唯唯诺诺。 “备马,我回一趟竹林。” “啊?公子不说昨日才回过,说要在营中住几日吗?” 姜玉虎冷冷看了他一眼,“我想我爷爷了不行吗?” 金剑成登时怂了,稍不注意就是一句话得罪两尊大神的事,赶紧下去备马去了。 姜玉虎穿好衣服,又看了一眼信纸,小心折好,放进了怀里。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一章 铁骨铮铮白云边 建宁郡有许多姓云的,但提起建宁云家,大家只会想到江安县中的那一座宅子; 云梦州有许多个苏家,但提起云梦苏家,大家只会想到洞庭湖畔的那一片坞堡; 这天下,也有许多片竹林,但若是用来竹林指代一个地方,一个家族,那所有人都会将目光投向中京城东,那一片硕大的竹林之中。 因为竹林里,住着一个老人。 这个老人,就代表着竹林。 等未来,若是一个年轻人能接过这杆重得不能再重的大旗,那竹林的辉煌便可以再延续数十年。 若是接不过,竹林,或许就将重新只是竹林。 能够代表竹林的老人坐在竹林,将要代表竹林的年轻人走进竹林。 瞧见孙子进来,老人并没有惊讶,也没有疑惑询问,笑着点了点对面的竹椅,“坐着喝点茶。” 姜玉虎在千万人面前摆谱,也不敢在自己最景仰并且视作毕生偶像的爷爷面前摆谱,从怀中掏出信纸,“今天看了一篇文章,写得很不错,就想送给爷爷看看。” 老人呵呵笑着,理了理搭在膝盖上的薄毯,脸上的皱纹深浅纵横,像是征战一生跨越过的山川刻印,“你帮爷爷念吧。” 姜玉虎拿起信纸,还破天荒地清了清嗓子,开口念诵。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等他念完,却发现爷爷已经陷入了沉默的思索中。 他安静地等着,知道老人伸手,将那几张信纸拿了过去。 “金剑成这字也写得太丑了些。” “孙儿也这般觉得。” “夏景昀,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泗水州少年?” “嗯,少有的不是废物之人。” 老军神笑着看了孙儿一眼,一双老迈的眼睛,似乎将什么都看明白了。 他微笑着,“岳阳楼,洞庭湖,苏家,呵呵,挺好,配得上这几句。” 姜玉虎轻声道:“若是孙儿所料不差,他此行必能于苏家有所得益,若是能得苏家扶助,再有德妃庇护,这朝堂或许能再多一根栋梁。” 老军神放下信纸,若有深意地道:“长成了的才叫参天大树,半路夭折了的就只能当柴火。” 姜玉虎心头一动,旋即冷哼不语。 —— 京城南郊,那座神秘的宅院。 水潭边不再有那身黑色的披风,高贵而神秘的男人穿着薄衫,坐在温暖的房中,对着面前的一张棋盘,静心打谱。 一个汉子走到门口,望了一眼,连忙束手站在一旁等着,一直等着对方收手,才轻声开口。 “主公。” “何事?” “云梦州传来了一篇文。” 男人挑了挑眉,值得这位亲信来对他言说的,自然不是普通的文,便伸出了手。 接过来一看,陷入了沉默。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开口道:“云梦州那边,此番折损了多少?” “核心人员折损了两名,给苏家老大下毒的,和留在苏家老四身旁的那个都被找到了。主公放心,两人都已经服毒自尽。刺杀苏家老三嫁祸给苏家老二的反倒是逃了出来。但是我们在云梦州和苏家经营的其余势力,都折损得厉害。苏家内部进行了一场大清洗,云梦州很多我们的暗棋也被顺藤摸瓜找了出来。” 汉子看着自家主公的脸色,此番算是主公自亲自掌事以来少有的连续两次失手了,还都因为一个人。 他鼓起勇气,“主公,此番又是那个夏景昀坏了我们的好事。而且听说苏家大小姐对其颇为倾心,保不齐他可以顺着这条道掌控苏家。再加上他写下这等文章,我们要不要采取些手段?” “你有何打算?” 汉子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要不要试着做掉?” 男人沉默了片刻,“杀当然是可以杀的。他的身份也没什么值得顾忌的。” “那属下这就去安排?” “伱试试看吧。”男人拈起一颗棋子放进手中把玩,“但是记住,不要搞得动静太大。陛下现在已经注意到我们了,前些日子黑冰台的狗已经蹿到了赤骥的一个心腹那儿,虽然那个心腹死得很及时,但难保黑冰台手上没弄到点线索。” 汉子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接着他又迟疑道:“可若是不动用太多东西,怕是杀不死他?” “无妨。” 男人将棋子扔回棋罐,“放他入京,我一样玩死他。” “主公威武!” —— 夏景昀并不知道一篇《岳阳楼记》的余波荡到了中京城,也不知道自己就将面临杀身之祸,他此刻正站在云梦州城的城墙下,怔怔出神。 来到这个世界,他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个世界的高度,觉得泗水州城就已经算是雄城了。 但此刻站在云梦州这座州城下,他才知道,何为百战雄城。 黝黑的墙体像是千锤万凿打出来的寒铁,又像是巨兽在泥潭里反复滚动晾晒凝结在身上的铠甲,搭配上那巍峨的高度和齐整的军事设施,足以让任何来犯者心生退意。 “苏先生、高阳兄,你看这固若金汤的城池,天底下还有不少,都是朝廷重兵把守的,可竟还有那么多废物说着什么大夏朝马上就要没了,真是贻笑大方!” 白云边自豪地指着云梦州城的城墙,朗声开口。 那可不一定,回头给你说说大秦和大隋的故事 被白云边这么一说,夏景昀原本有些恍惚的心却重新变得忧虑起来。 强军雄城,从来不是一个王朝真正的倚仗。 民心才是。 而很显然,大夏已失了许多民心。 他和苏元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 任重道远啊! 叹了口气,众人跟着白云边一起,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了云梦州城。 进城之后,众人也没有四处流连,而是直接进了长史府。 跟着白云边一起,拜谒了白长史。 苏元尚和白长史关系不错,虽然如今苏元尚罢官归乡,但白长史却并没有势利地表现出什么倨傲,依旧留下他私聊,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而离家多日的白云边自然也要去向他的母亲请安。 夏景昀左右无事,便和陈富贵一起,在州城中简单逛了逛。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两人回去。 陈富贵皱着眉头,“公子,我怎么感觉这府里的气氛有些不同?” 夏景昀也觉得有些异样,于是拉来了个小厮,并没有直接询问,而是问道:“白公子呢?” 小厮低头不语,拱了拱手,匆匆走开。 夏景昀更觉得不对,连忙跑回自己暂住的院子,瞧见苏元尚还在院子中悠闲坐着,松了口气,“苏先生,府里是有什么事吗?” 苏元尚放下茶盏,“怎么这般问?” “我方才寻了个小厮想问问白公子行踪,他却都不敢答话。” 苏元尚哭笑不得,“这小子,现在在祠堂跪着呢!” “啊?” 夏景昀瞳孔地震,“他干什么了?”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跟他父亲吵了一架。” “为何而吵?” “他想与你一同入京,但是白长史或许是不希望在此时与德妃牵扯太深,所以让他迟些日子,再随着州学学子一起出发。然后两人就吵了起来,白长史就觉得他不识大体,我行我素,冲动鲁莽,训斥了一顿。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居然还嘴,就被弄去祠堂跪下了。” “就为这个就要去祠堂罚跪?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苏元尚看了他一眼,“你知道他怎么还嘴的吗?” 夏景昀面露好奇。 “老匹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夏景昀满头黑线,默默扶额。 抱歉,今天更新稍晚了些。 or2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二章 红枫谷伏杀 吱呀。 祠堂的门被人拉开,一道长长的阴影盖在白云边的身上。 白长史沉着脸,看着依旧跪坐着的儿子,冷冷开口。 “起来吧。” 白云边头也不回,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但跪得太久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撑不住身子的重量,一个踉跄再度跌倒在蒲团上。 看着儿子的惨状,白长史的眼神中终究闪过一丝不忍,面色也变得柔和了几分。 “没事吧?” 白云边再度撑着站起,摇摇晃晃地稳住身形,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那些打不死我的,都将使我更强大!” 白长史脸一黑,“继续跪着!” 砰! 房门直接关上,门外传来白长史冰冷的声音,“谁也不许放他走!也不许给他带吃的!” 白长史最终还是没有忍得下心主动绝后,在罚跪了白云边一整夜之后,还是让他出来了。 并且,最后还是同意了白云边和夏景昀一起出发入京的事情。 两日之后,白长史的府门外,两辆马车,整装待发。 十个劲装骑士,手握缰绳,沉默肃立。 夏景昀和苏元尚先后跟白长史道别,坐上了车。 白云边的母亲还在那儿拉着他哭哭啼啼,絮絮叨叨。 白公子顿觉大失颜面,绷着身子,不安地微扭着屁股,不时回头张望一下。 过了好一阵,白云边才钻进了马车。 “诶诶诶,你的车子在前面。” “咱们一块说说话,不然一个人多孤单。” 车子缓缓前行,夏景昀笑着道:“白公子,你的侍女呢?” 白云边瘪了瘪嘴,“进京赶考,谁带侍女啊,顶多带个书童。” 大人物就是不一样,水陆两栖啊! 苏元尚笑着道:“那你的书童也没见着啊?” 白云边看了一眼夏景昀,“他不也没有书童嘛!” 夏景昀笑着道:“我没有书童,但我也没有伱这么多护卫护送前行啊!不愧是长史公子,在下佩服!” 若是以前,白云边自然会自鸣得意,淡淡摆手,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但现在,在知晓了夏景昀的身份之后,这么一听,自然觉得有了几分嘲讽意味,瞪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啊!” 夏景昀却忽然收起戏谑的神色,轻声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白公子虽然是为了科举,但还是应该体谅一下父母的关心,不要觉得是累赘。” 白云边闻言一怔,站起身子,掀开马车侧帘,伸出一个脑袋。 只见长街尽头,那个一向对他不苟言笑甚至颇为嫌弃的父亲,依旧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朝着马车看来。 在瞧见儿子的目光之后,默默板起脸,扭过头去,只剩下他的母亲激动又哀伤地朝他挥舞着手中的手帕。 白云边鼻头一酸,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想要朝着父母挥一挥,但马车恰好在此刻转向。 视线的尽头,再无父母的身影。 就如同人生路上,那些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意外。 白云边缩回身子,有些伤感地坐着。 不过对于没心没肺的他而言,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他就眉飞色舞地看着苏元尚,“苏世叔,这沿途有什么好玩的?我们都走走看看吧!” 夏景昀挑了挑眉,“咋了,少了你那精益求精的侍女,愿意下床了?” 白云边瞬间脸一红,大窘又愤怒地瞪了夏景昀一眼。 “沿途自然都有风景。但是,此行或许不是那么太平,咱们还是先以安全入京为要吧。” 苏元尚看着两人玩闹,微笑着开口道。 夏景昀也点了点头,朝着外面努了努嘴,“这十个护卫,白长史下了血本了吧?方才陈大哥说了,个个都是身手不俗的好汉。” 白云边嗯了一声,“父亲倒也确实说了,此番与你进京,很可能半路就遇上风波,有些人压阵,至少安全无虞。” 苏元尚哑然失笑,你要是平日里叫父叫得这般干脆顺溜,也不至于被关进祠堂里罚跪这么久了。 夏景昀看着白云边,若有所思。 白云边被他看得发毛,双臂抱胸,“你又在打什么见不得人的主意?” 夏景昀忽然一笑,“白公子,你对进京之后的日子有何计划?” 白云边眉头一皱,“无非寻名师,访好友,而后温书苦学,以待春闱,还能有什么计划?” “不管是寻名师也好,访好友也罢,须知一个合格的优秀读书人,自当文武双全” “你又在想什么幺蛾子?” 跟着夏景昀相处大半月,白云边也摸清楚了这个货的性格,知道肯定有什么东西藏着掖着等着自己。 夏景昀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所谓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体魄康健亦是我等应有之事。白公子,不如你我来掰掰手腕?” 白云边眯起眼,看着夏景昀:“你是想与我春闱比高低?” “啊?”夏景昀懵了。 白云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然你我还有什么可以掰手腕的?” “咳咳!”夏景昀看着他,“我们就不能真的只是掰手腕吗?” “真的掰手腕?”白云边瞪大了眼睛,瘪了瘪嘴,“无聊。” 片刻之后。 “呃啊.” “嘿哈.” 苏元尚的膝头盖着一张木板,夏景昀和白云边两人手肘架在木板上,正面红耳赤地掰着手腕。 夏景昀虽然完全比不了夏云飞那般天生神力,但是在劳工营操练许久,近期也事事亲力亲为,哪儿是白云边这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族公子哥可以比拟的。 但偏偏这货装作一副难解难分的样子,“吃力”地与白云边僵持着,就像是一个吊着舔狗的渣女,时而亲近地靠拢,时而又毫无理由地疏远。 白云边就如同那痴情的舔狗,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要将事情推动到自己想要的方向和结果。 “嘿哈.啊!” 白云边猛地一发力,夏景昀的手腕在经历了几番垂死挣扎之后,猛地被按在木板上。 “哈哈哈哈哈!我赢了!” 白云边正要抽出手来欢庆,夏景昀却依旧牢牢地抓着他的手掌,一脸不甘,“再来!” 又是一番僵持,白云边败给了夏景昀。 “再来!”这一次是白云边主动没松开手,“三局两胜!” 夏景昀默默等着,直到眼前一花,一副画面闪过。 他默默看完,松了口气,瞬间发力,将白云边按倒,微笑道:“白公子,承让!” 白云边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按在木板上的手,怎么可能!我第一局赢了的啊! “夏高阳!再来!” “不来了,白公子,我辈读书人不要太过执着于这种蛮力。” 白云边瞪大了眼睛,“不是你说的君子六艺、体魄康健吗?” 夏景昀一脸理所当然,“你看我说的君子六艺里面,哪个有掰手腕?” “库库库” 苏元尚虽然不知道夏景昀折腾这一番是为什么,但实在是憋不住,很不厚道地笑了。 白云边已经无语地回了自己的马车。 夏景昀脸上挂着笑容,心头却默默开始了认真的盘算。 接下来的五日,一路向北的他们,在夏景昀时不时的肚子疼、打瞌睡、心情不好要休息之下,磨磨蹭蹭地朝前走着。 “公子,前面的红枫谷,就是咱们云梦州和四象州的边界了,穿过这个山谷,咱们就可以进入四象州云苍郡境内了。” 白云边的护卫尽职尽责地向白云边介绍着旅途的情况。 白云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一行人朝前走去,走进了前方的山谷。 夏景昀掀开马车车帘,抬头望着这个峡谷,眯起了双眼。 高高的山峦在两侧,如同威严的守卫,一行人穿行其中,仿佛卑微的蝼蚁。 风从山谷一头吹来,让山谷中愈发显得冷冽。 陈富贵将放在腰后的刀默默握在了手心; 白云边的护卫将自己刀柄上的布条默默缠上了手掌; 白长史派来的护卫头子神色凝重,“提速,快步通过此地!” 砰! 几根巨木从山坡上滚下,七零八落地砸在众人方才经过的峡谷入口处。 入口? 众人霍然扭头,惊愕又带着几分不解。 这是为何? 前方的路上,数十位蒙面的汉子,手持利刃,出现在他们的前方。 后路已断,前路有敌,这支队伍,果然遭遇了一场精心准备的伏杀! “迎敌!” 护卫头子大喊一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准确地扎向护卫头子的脑门! 对方竟然还有藏在暗处的弓手! 在护卫头子猝不及防的惊骇眼神中,一个刀鞘横飞过来,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精准地磕在了飞箭的箭杆之上,将其磕飞。 护卫头子看向陈富贵,还没来得及道谢,前方的数十名汉子已经无声地冲了过来! 昨天被别的事情耽搁了,第二章稍晚一点发。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三章 局势危,援兵到来! 吕一拿出火折子,点燃了一支信号烟花。 随着烟花尖啸着升空,喊杀声也在队伍前方响了起来。 无需多想,他们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至于对方为何而来,不说夏景昀和苏元尚,就连白云边都是心知肚明,多半就是苏家那番事情的幕后黑手。 夏景昀坏了他们的事,又偏偏自曝了身份,人家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夏景昀的心头想得却要更深一层,他将帘子轻轻掀开一条缝隙,看着眼前凶神恶煞冲来的杀手,想到方才身后那一阵让人胆寒的巨响,神色却并无慌张。 这一幅画面,都是他在几日前,付出了又虚了一大截的代价,在白云边那儿看过的。 比起白云边和苏元尚,他知道的事情还要更多一些。 苏家幕后的黑手,很可能便是策划泗水州动乱的那个人。 如出一辙的布局风格,显然是为了积蓄实力迎接乱世的企图,都让他对自己这个猜测有了八九分的确定。 而自己接连破坏了他两次的好事,对方恼羞成怒,派出杀手想要将他直接物理毁灭,站在对方的角度而言,也是完全在情理之中的。 夏景昀在这头想着,而队伍前方,杀手们已经和护卫短兵相接了。 兵刃碰撞的声音,发力的怒吼,濒死的惨嚎,得手的狂笑,在小小的山谷中回荡。 白长史在云梦州位高权重,挑选出来护送儿子进京的护卫自然也不是庸手。 这也是护卫头子在瞧见了几十个劲装杀手冲来时,并没有太过慌乱的底气。 但刚一交手,护卫头子就发现了不对。 这帮杀手,虽然几乎全无配合,更没有阵型一说,几乎一眼就看得出来是出自江湖的散兵游勇,但竟然个个都有着不俗的身手! 在个人武勇都不输给他们! 在这个人数量级的战斗中,他们训练有素的优势被抵消,这帮杀手却正好能发挥以多欺少的乱战优势。 “啊!” 一声惨叫,一旁的一个兄弟不幸被一个杀手一刀劈掉了半个脑袋,白的红的一起掉出来,凄惨地倒在了地上! “狗贼!” 那人身旁的另一个护卫怒吼一声,趁着那个杀手还未便招,一记斜撩,在其身上割开一条深深的口子,然后一个箭步上前,长刀直入胸口,便为自家的兄弟报了仇。 但恰恰就因为这一步,让他隐隐脱出了阵型的保护,再加上注意力全在那个杀手身上,一旁的两个杀手立刻窥见了机会,一刀一剑,一左一右,刺进了这个护卫的身子。 鲜血登时涌出,那汉子也是悍勇,眼中血色一泛,伸手直接抓住右侧的杀手,将其死死抱住,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后背一刀扎进杀手的胸口。 以一换二,同归于尽。 护卫头子看得目眦欲裂,扭头看着白公子的马车,朝着在马车上坐着的那个“车夫”喊道,“我们需要援手!” 那位白云边的贴身护卫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如老僧入定,竟不为所动! 护卫头子心头瞬间涌出一阵莫大的悲愤,看着眼前杀手们,“跟他们拼了!” 他长刀一翻,刀柄震退了一个杀手,而后借力反冲,将长刀握在右手倒持,与小臂平行,左臂荡开一个杀手的剑,脚跟顺势一旋,腰身一拧,刀锋精准地割开了那个汉子的喉咙。 “头儿小心!” 护卫头子心头一凛,回身立刻横刀,架住了一柄力劈华山而来的大刀。 刀身与刀锋悍然碰撞,护卫头子只觉一阵巨力从刀身上传来,虎口登时一震,长刀险些脱手,死死握住之下虎口崩裂渗出一缕鲜血。 但最致命的问题还不在此,因为这一劈的力道太大,他腾腾腾地倒退两步,却恰恰退出了阵型的保护范围。 一旁的杀手中也有知道抓机会的,立刻大喜,围了上去,要先解决了这个领头的。 而他的护卫兄弟们自然也是心头一慌,齐齐救援,阵型登时一乱。 若是完全陷入单打独斗的兑子,他们还剩下这七个人怎么兑得掉这么多的杀手! 护卫头子心头生出一阵悔恨,方才不该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以至于局面登时崩散! 但就在这时,一杆长枪,以奔雷之势来袭,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刺中了一个杀手的咽喉,然后枪身一荡,逼开了另一个杀手,护卫头子瞬间压力一消,机敏地沿着长枪为他开出的通路返回了阵型之中。 他一扭头,发现了此人正是那个夏公子身旁一脸憨厚的护卫。 陈富贵咧嘴一笑,“别愣着,结阵迎敌!” “结阵!” 有了陈富贵的加入,再加上他那杆长枪,局面又悄然被挽回了不少。 而山谷入口处,站着二十多个策马而来的苏家骑兵。 领头之人听着里面的喊杀声,看着眼前散落一地,将入口堵住的木头,以及两具被砸得不成人形的尸首,面色阴沉至极。 苏家既然已经押注德妃,怎么可能不保护夏景昀的安全,早就派了他们来暗中保护夏景昀。 只不过为了不暴露他们之间更进一步的关系,并没有随时跟在身旁罢了。 这些日子夏景昀磨磨蹭蹭,天天就是在联络他们,确认他们的距离。 出事之时,他们就在夏景昀身后不到一里,瞧见信号烟,以骑兵的速度,转瞬即至。 只要不是一击毙命,他们都能将夏景昀救下来。 但没想到,这帮杀手竟然这么卑鄙,居然断了路! 断路就弃马步行吧,可没想到刚冲出去,上面又还有石头和滚木落下,幸好他见机得快,让人撤回,否则不知道要额外损失多少。 更关键的是,这帮杀手为了不给他们机会,将山谷处的一些不规则的地势都处理了,大石滚木避无可避! 山腰上,三个黑衣人将手放在木头和滚石上,居高临下地笑看着他们。 苏家的领头之人看着眼前的局面,一时竟难以决断。 就三个黑衣人,便拖住了这么大一帮苏家援兵。 山谷里面,厮杀已经进入到了白热化,白家的护卫已经只剩下五个了。 陈富贵身上也带着了伤,他虽然是云老爷子身边那个高深莫测的老仆的得意弟子,但毕竟也是凡人,这些人又不是如岳阳城里那些混混那么弱,他一个人打个十几个江湖高手,也是极限了。 “吕大哥,你也去吧。” 吕一立刻摇头,“你和苏大哥两个人都在,我必须得护着你们。” 夏景昀平静道:“把车赶到跟白公子的车并排,让他的护卫一个人守着。如果护卫们都死了,伱们两个也护不住我们,所以,趁着他们还没死绝,把局面稳住。” 吕一沉默一下,还真就听从了他的办法。 他的长枪已经借给了陈富贵,便从腰间拔出双刀,看了一眼白云边的护卫,“兄弟,我家公子就交给你了。” 那个护卫眼神复杂,点了点头,“放心。除非我死。” 吕一一点头,冲进了战团。 白云边显然也在车里偷偷看着,显然被夏景昀将两个护卫都派出去的胆魄震慑到了,一咬牙,“你也去吧!” 护卫一怔,还没来得及答话,夏景昀的骂声就从一旁的车子里传了出来,“白公子,你疯了啊,我们仨就靠着你这一个护卫呢!他也走了,随便溜进来一个杀手,我们三个拿什么挡啊?靠你念诗吗?” 白云边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决策的失误,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回怼,不吭气儿了。 车厢里,苏元尚有些歉然地看着夏景昀,轻声道:“抱歉。” 夏景昀摇了摇头,“该说这个的不是你,而是苏家。” 他扭头看着入口的方向,“他们真的让我很失望。” 入口处,苏家众人看着领头之人,等待着他的决断。 领头之人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一咬牙,“强突,各自注意,立刻冲进去!” “头儿!慎重啊!” “是啊,就这么冲进去,要死很多人啊!” “咱们都是族人,那些可不是啊?” “咱们就是奉命保护一下他们,没必要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吧?” 众人纷纷开口劝阻,领头之人冷喝,“你们懂个屁!” 他想起出发之前,家主将他叫到一旁私下的叮嘱。 “这一趟不是简单的护卫,一旦有情况,要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住夏公子的安危,即使牺牲你们的性命!” 犹豫了许久的他,面上终于露出决断,“无需多言,准备突入谷中!” 众人无奈,只好依令行事。 就在这时,一个苏家族兵忽然道:“头儿,你看?” 领头之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地上的泥尘和小石子都在微微跳动着。 而后,一阵震颤声便传了过来。 这是骑兵?!!! 山谷中的人比他们更早感受到这股震颤,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些。 众人几乎都是不约而同地停了手,看向山谷出口。 来的是什么人,决定了今日此间能活下来的是哪一方。 震颤声由远及近,一支百人骑兵队伍悍然闯入了众人的眼帘。 队伍中,猛地挑起一面大旗。 旗子上,写着一个血红的大字: 姜!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四章 苏家,很了不起么? 江湖上从来没有军队的传说。 不管是少侠还是大侠或者女侠,对这些自认都是横刀仗剑纵马天涯的潇洒高手们而言,看不起这些“朝廷鹰犬”,是他们的政治正确。 对这些为狗皇帝卖命的军人,他们只有鄙夷而没有赞美,更遑论吹嘘。 但当实际面对的时候,他们却都知道,自己是万万打不过的。 吹牛的话可万万当不得真,骗骗兄弟可以,千万不能把自己都骗了。 骑兵冲锋的威势,如同奔雷滚动,光是那个狂暴肆虐仿佛要碾碎一切的势头就让这些被重金招募而来的高手胆寒。 而那个血红色的,仿佛用无尽敌人鲜血凝成的姜字,则让其中稍有见识的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退。 “点子扎手!” “撤!” 一个人选择了动,本来就是因利而聚的杀手们也立刻选择了四散奔逃。 兄弟的尸首、得手之后一辈子吃喝不愁的重金,都敌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但他们快不过奔马,而且这么一逃,原本因为双方混战只能先包饺子的无当军,立刻在近乎本能的战斗技巧下,分出一部分骑兵选择了衔尾追杀。 双腿掌控着胯下的马匹,稳住身形,弓弦砰砰砰地响着,不断收割逃窜敌人的性命,这是无当军最喜欢也很习惯的战斗方式。 不管刀锋所向,箭尖所指,是大梁最精锐的边军,还是这些好勇斗狠的江湖人,都只有一个称呼:敌人。 这就是无当军的一视同仁。 只可惜,峡谷的入口被一片凌乱的石头和滚木堵塞,这江湖人可以灵活地翻越过去,骑兵的马匹却不具备那个程度的灵活性,只能遗憾地勒马止步。 大局在瞬间逆转,夏景昀掀开帘子走下,看着那个高坐马上的熟悉身影,一脸欣喜地冲过去,纳头便拜,“草民见过将军,将军之风,一如往昔!更胜往昔!实在让人忍不住感叹,识尽千千万万人,终不似,将军好!” 看着夏景昀此番做派,正在走下马车的白云边愣了,苏元尚愣了; 收枪归来的陈富贵愣了,擦拭双刀的吕一也愣了。 姜玉虎居高临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废话真多。” 夏景昀嘿嘿一笑,扭头看着苏元尚等人,“是不是觉得我表现得有些过于激动了?” 他一脸正气,“这可不是我谄媚啊!这都是我一个大夏子民,对保家卫国,战功赫赫的帝国将军发自肺腑的尊敬;是我一个普通百姓,对光风霁月、才华出众之士发自心底的佩服。” 姜玉虎白了他一眼,一夹马腹,傲娇地去了入口处指挥士卒清点战场。 苏元尚望着那道背影,目光又在那杆姜字大旗上飘过,眼中忽然面露惊讶,“高阳,这莫非就是那头姜家玉虎?” 夏景昀嘿嘿一笑,点了点头,“苏先生果然是见多识广。” 苏元尚猛然瞪大了眼睛,喉头滚动一下,难以置信道:“他是专程从中京城来接你的?” 夏景昀想了想,“从这个状态来看,应该差不多。” “娘诶!”苏元尚扶着额头,忍不住感慨,旋即又笑了起来,“我忽然对你更有信心些了。哦不,应该是更有许多信心了!” 夏景昀也笑了笑,看了一眼一旁默默给同伴收敛尸首的白家护卫,神色渐渐严肃起来,轻叹一声,却并没有过去安慰什么收买人心,只是让吕一代表他过去安抚一下,然后便起身去往山谷的入口。 入口处,姜玉虎瞧着他过来,淡淡道:“人跑了不少。” 夏景昀微微眯了眯眼,笑着道:“毕竟不是随便谁都能比得上将军神威的。” 姜玉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前方,苏家护卫头子领着几个兄弟沿着刚刚开辟出来的通路走了过来,朝着夏景昀一拱手,“夏公子,幸不辱命,有四名杀手皆已被击杀!” 幸不辱命? 夏景昀冷冷一笑,转身离开。 护卫头子自知理亏,也不敢多说,但他身后的手下不干了,看着夏景昀的背影。 “你什么意思?” “我们在这儿拼死拼活,伱连句话都没有?” 本已不打算多说的夏景昀霍然转身,眼中瞬间迸射出摄人的光,“你再说一遍?” 经过了多少事,见过了多少大人物,甚至还曾亲历过血火叛乱和厮杀,夏景昀此刻的气场已不是一个普通读书人能比的。 气场全开之下,那人登时心头一惧,缩了缩脖子。 但旋即想起自己是苏家人,眼前之人不过是苏家一个外客,顶多算是颇得大小姐赏识,他又有何惧,于是又壮起胆子道:“本来便是,我等浴血厮杀,还有人命损伤,你不道谢也就罢了,竟还面露冷笑?” 夏景昀都快气笑了,“你们还真觉得自己很荣耀吗?” 他指着眼前还散落的巨石和原木,“就这些东西,拦了你们二十个人,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来路上,我天天寻你们,日日找你们,就是要确认路线,确认距离,确保万无一失。” “我相信了你们拍着胸口的承诺,相信了苏家家主对我的承诺,相信了苏家族兵的能力,而你们呢?” “二十个人,就这么听着里面的厮杀,听着里面的惨嚎,甚至可以直接看着几十个江湖好手就这么围攻我们,看着白公子的护卫接连倒下,看着我连我的两个护卫都派了出去支援,你们还是就站在这儿!” “这就是你们的保护方式?这就是你们对我的承诺?” “你们他娘的还觉得很骄傲!你们哪儿来的骄傲?谁给你们的脸!” 苏家护卫头子拱了拱手,“夏公子,非是我等贪生怕死,实是对方还有杀手藏于山坡之上,时刻准备以巨木滚石伏击,我等也是无奈啊!” “这他娘的还不是贪生怕死?” “战场上难道还有谁伸着脖子等着你砍吗?” 夏景昀还没说话,一旁的无当军都听不下去了,纷纷开口鄙夷。 夏景昀冷然道:“不管是护卫还是军人,都是组织严明,任务清晰的团队,都应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我的确不是你们的族人,也不是你们追随景仰的人,但是他娘的将士打仗就只打自己想打的仗吗?你接了这个任务,你是不是就应该好好把它做好?白公子的护卫人家十个人对几十个人有过片刻的犹豫吗?就你们脑子转得快?就你们知道审时度势?这他娘的就是你们的大族出身带给你们的聪明?” “你们让我觉得恶心的,是在姜将军都领着大军来了的时候,是对方都已经肝胆俱丧,狼狈逃窜的时候,是他们被无当军一轮虐杀只剩下十几个人的时候,你们居然都没将他们全部拦下来!” “你们让我觉得最恶心的,是在这样狗屎一样的表现前,你们居然还能当着气势如虹的无当军将士的面,当着白公子那些浴血奋战的护卫的面,上来请功,还他娘的幸不辱命!我幸不辱命你大爷!” “我给你们家主面子,给你们大小姐面子,不愿与你们计较,你们还厚颜无耻地问我什么意思?现在意思清楚了吗?老子就是瞧不起你们苏家这群窝囊废!” 苏家护卫头子被骂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听到最后,却又忍不住怒从胆边生,“夏公子,你说我等,我等不与你争辩,但苏家不是你能侮辱的!” 你他娘的还敢还嘴? 夏景昀更是生气,但苏家与他的协议,并不为外人所知,一时间,他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就在这时,一旁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苏家?很了不起么?”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五章 入京! “苏家?很了不起么?” 苏家当然很了不起! 没有人敢在云梦州这么问! 那平淡的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口吻,让在云梦州豪横惯了的苏家众人都在一瞬间的惊愕之后,愤怒地看向开口之人。 夏景昀连忙道:“玉虎公子,您别生气,他们这些人不值得您跟他一般见识。” 玉虎公子? 再看着那杆姜字大旗,苏家众人登时想起了一个无比响亮的名头。 于是,他们立刻紧闭着嘴,将已经涌到嘴边的呵斥死死堵住。 姜玉虎看了他一眼,扭头不吭气了。 夏景昀看着这帮人,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你们回吧。另外将这封信带给你们大小姐。” 护卫头子没想到夏景昀就这么直接赶人,登时愣住。 夏景昀道:“有姜将军在,也用不着你们了。” 护卫头子迟疑道:“可是家主有令,让我们护送公子安全入京再返回。” 夏景昀翻了个白眼,“伱们家主还让你不惜性命也要护我周全呢!” 护卫头子最终只好红着脸将信接过,放进怀中,带着人走了。 “你跟苏家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姜玉虎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夏景昀一愣,迟疑了一下,并没有开口否认。 想来是方才他出声提醒苏家众人,以姜玉虎的聪明自然看出了端倪。 这番坦诚让姜玉虎颇为满意,“也好,此番我出京来此,京中必会多出一大帮想要置你于死地的人,苏家还是有点实力,能帮得上你一点。” 夏景昀心头一慌,卧槽,什么情况? 稍一琢磨,他便明白了过来。 以姜玉虎的身份,值得他跨州而来,奔袭接应的人,必然引起许多人的重视。 但夏景昀又跟德妃绑死了,只要跟德妃一系有着不可调和的利益之争的人,那都会想尽一切办法要弄死夏景昀,断掉无当军这个臂膀。 他脸色悄然缓和起来,豪迈道:“无妨,能得将军青眼,虽千万人吾往矣!” 姜玉虎点了点头,“不错,至少这胆气就比很多废物强。” “将军,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来得这么及时?” “你有苏家护卫,在云梦州无事,本公子本来就打算来这个红枫谷接应。只是你命大,时间赶巧了。” “草民何德何能,能得将军如此看重!” 夏景昀一脸感慨,“哎,又欠了将军一个救命之恩,今生今世是还不完了!” 合着你是打算赖上一辈子了? 重温了一下昏君的快乐的姜玉虎扯了扯嘴角,却没有多说。 走回马车旁,苏元尚当先迎了上来,“草民苏元尚,见过玉虎公子,多谢玉虎公子救命之恩。” 姜玉虎点了点头,“无妨,本意也不是救你们,你们无需多礼。” 苏元尚愣了愣,旋即心头苦笑,这玉虎公子还真是如传闻中那般傲气啊! “世人皆诵山木高,不知白云遮山木。” 白云边折扇一抖,潇洒又傲然道:“云梦州,白云边,见过将军。” 姜玉虎怔了怔,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景昀,“他是不是在说我不如他?” 夏景昀苦笑道:“他就这个脾气,对谁都要嘴贱两下,但心肠不坏。” 姜玉虎从马背上抽出长枪,一枪抽在了白云边的马车上,马车轿厢登时炸开,只剩下了个孤零零又凄凉的车板板。 四周众人都惊了。 陈富贵和吕一还有白家的护卫们,都震惊于姜玉虎那超卓的武力和精准的力道控制。 苏元尚震惊于姜玉虎果然如传闻中那般霸道。 白云边则震惊于居然有人就这么一言不合就敢打碎了他的马车? “莽夫.” 他的话刚说出一个字,就猛地被一道黑影扑在了地上。 他的贴身护卫一脸惊恐地死死捂着他的嘴,生怕他再吐出一个字来! 姜玉虎冷冷道:“你就在这个车板上坐到云苍郡城,给你涨涨教训!不服的话,随时恭候。” 白云边瞪大了眼睛,呜呜呜呜地喊着。 他的护卫陪笑道:“将军,我家公子说多谢。” 白云边挣扎得更猛了。 姜玉虎环顾四周,冲夏景昀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回京!” 红枫谷中,这个时节早就没了枫叶。 但有一地的鲜血,将这个山谷,点缀出了一片血腥的红。 苏家坞,苏炎炎坐在长房正厅之中,看着眼前的男人。 “你是说,无当军的那位少帅亲自来接了夏公子,然后夏公子自觉安全无虞,便让你们回转了?” 护卫头子点了点头,“是的,夏公子还让我们给您带了封信。” 他看着苏炎炎拿着信沉吟不语的样子,开口道:“大小姐,他来做客,我们苏家还差人护送,可谓是仁至义尽,礼数周全,他可确保安全之后,自然投桃报李,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苏炎炎看了他一眼,扭头对侍女道:“去将家主请来。” 护卫头子一愣,张口欲言,但最后生生憋住。 苏炎炎平静道:“你若现在说出实情,我可以从轻发落,若是家主前来,此事便再无回转余地。你好生想想。” 护卫头子面露挣扎,犹豫了片刻,最终道:“回大小姐的话,我等所言句句属实。” “那行吧。” 苏炎炎也不勉强,默默拆开信看了起来。 很快,苏家家主匆匆而至,“炎炎,怎么了?” 苏炎炎起身朝父亲行了一礼,“他们随行护送夏公子入京,出工不出力,被夏公子赶回来了。” 苏家家主面色一沉,“竟有此事?” “大小姐!家主!冤枉啊!”护卫头子连声叫屈,“我们有两个弟兄都死了,出工不出力的话,哪儿有这样的事啊!” 苏家家主神色稍缓,迟疑地看着女儿。 苏炎炎淡淡道:“他走之前与我说过,要在京中帮我买几样东西,托他们送回来,我不相信他会忘。如果他们仍旧坚持这个说法,我便修书一封与他,问清楚内情。” 苏家家主扭头,厉声喝道:“还不从实招来!” “家主恕罪!大小姐恕罪!”护卫头子终于扛不住了,膝盖一弯,跪地求饶。 苏炎炎起身,“父亲,这儿就交给你了。” 说着便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她扭头道:“父亲,就连族兵都已堕落如此,族里真的要好好清理整顿一番了。” 苏家家主想起父亲的那些交待,看着跪在地上的护卫头子,火气渐渐在脸上升腾。 闺房之中,停雪和怀月看着信纸上的故事,默默抹着眼泪。 “小姐,夏公子讲的这个牛郎织女的故事说得真好。” “是啊,看得我们停雪都思春了,想要个牛郎呢!” “死妮子!你当谁都像你那么浪!” 苏炎炎并未搭理两人,在面前铺开一张雪白的纸,手持细毫笔,在纸上缓缓勾画出娟秀的字迹。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二卷完)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春风驿 天下之大,习俗各异。 北梁那些落后的游牧民族都是逐水草而居,经济更发达的南朝则早已将草融入进了日常生活,只是逐水而居。 在一条奔涌的大河之畔,沉默地耸立着一座雄城。 它是这天底下最雄壮的城池之一; 它是这天底下最宽广的城池之一; 它是这天底下最繁华的城池,没有之一。 这些雄壮、宽广、繁华,都在无声地揭示着这个世界运转的最根本逻辑,所有的一切都围绕着一个东西在构建,那个东西叫做:权力。 这是天下权力的巅峰,这是无数有志之士、无数野心家和梦想家趋之若鹜的终点。 这里在朝阳中绽放过无数梦想,也在夕阳下埋葬了无数的野心。 这里目睹过末代皇后将性命付诸一道白绫,这里也见证了开国君主在宫城中引吭高歌。 这里染过赤诚和一腔碧血,这里也被五彩斑斓的人心涂抹。 这里汇聚了大夏所有的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这里就是大夏王朝的都城,这里就是中京! 它可以很复杂,也可以很简单。 它就像一个天底下最厉害的千面花魁,你想要什么模样,它就能给你什么体验。 日头西斜,整个城市的光芒,都渐渐变成了金色,也愈发符合世人心中,这座城池的基调。 熙熙攘攘的人群还在慢慢地朝着城里挪去。 不少人虽然面色疲倦,但心中的梦还是在眼底发着光,等待着在中京城中的土壤里挖呀挖呀挖,种一颗大小不一的种子,开出大小不一的花。 但不管他们未来的梦想如何,此刻当先要过的最大一关,是那个小小的城门兵。 他们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中,谦卑而拘谨。 “闪开!” “快躲开!” 队伍的前方骤然传来一阵骚动,而后人群秩序大乱,慌忙朝着两边分开。 几匹骏马载着几个锦衣华服的人从门洞中冲出,无视着眼前的人群,纵马出城。 一个城门兵躲闪得慢了,肩上还挨了一鞭子。 那清脆的鞭声、马背上骑手的笑声,和远去的马蹄声,是中京城为他们上的第一课。 欢迎来到中京! “杨三,这事儿做得不错,若不是你想起来,我差点忘了今日是贤哥儿到中京城的日子,到时错过了迎接,父亲肯定又要数落我了。” 几个骑手中,为首那位头戴冠玉的华服公子笑着开口,夸奖着身旁一个年轻护卫。 护卫陪着笑,“公子日理万机,事情繁多,我们手下人自然要学着多为公子分忧。” “哈哈,伱很好!”公子随手摘下手上一个价值不菲的手串,扔了过去,“赏你了!” 在其余人艳羡的眼神中,护卫敏捷地伸手抓过,喜笑颜开,“多谢公子!” “走吧!” 华服公子熟练地一抽马臀,马儿吃痛狂奔,朝着城南的一个驿站跑去。 驿站距离城池并不远,纵马也就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到。 驿站门口,驿丞听见动静连忙迎了出来,瞧清那华服公子的面容,面色一变,立刻变成小步快跑,“石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华服公子随意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直接朝里走去,“广陵州的人来了吗?” 驿丞恭敬道:“回公子的话,刚到,正在里面歇息呢!” “带我过去,另外,看看他们这一批有多少人,把上房都给我腾出来,留给他们。” 驿丞面露难色。 华服公子扭头,“嗯?” “是。” 看着护卫们簇拥着驿丞和华服公子走远,驿站中有别的学子好奇道:“这是谁啊?这般霸道?” 驿站中一个驿卒小声道:“这位公子小声些,切莫说错了话,这乃是当朝礼部尚书石尚书家的嫡子,这个时节,可没人愿意惹他一分啊!” 一旁的学子们也都登时闭了嘴,诚如那驿卒所言,满朝公卿,此时此刻,他们最不想惹的或许就是这位负责春闱的礼部尚书了。 在驿站另一边,距离驿站数里之外的官道上,一支骑兵队伍,正缓缓勒马,在一个道旁凉亭停下,各自下马稍作歇息。 无当军大部队不适合跟着护送,在进入中州地界之后,就已经返回了军营,只有姜玉虎带着十余个精锐每天跟着。 这般体贴,让夏景昀那叫一个感激不尽。 不过管不住那张破嘴的白云边就遭了罪,一会儿蹲光板板马车,一会儿被姜玉虎逼着骑马,一会儿又被传授武学招式,一会儿还要被逼得去当斥候探路。 他生无可恋地靠着凉亭的柱子瘫坐着,终于明白了父亲的苦心。 夏景昀在一旁无语笑着道:“你说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知道玉虎公子是你骂不赢、打不过,还惹不起的人,你偏偏要嘴贱。” 白云边狠狠道:“灭我何用,不减狂傲!” “吭” 凉亭外,传来姜玉虎一声淡淡的咳嗽,白云边身子一颤,狂傲顿减。 夏景昀摇头苦笑,这两人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了,一个比一个能装。 苏元尚极目远眺,指着前方,笑着道:“高阳,前面不远就是春风驿了。” 夏景昀听着苏元尚的语气,顺着看去,“此处有什么说法吗?” “这个驿站,是进京前的最后一个驿站,过了这个驿站,再有十余里就是中京城的城门了。所以,只要不赶时间的人,通常都会选择在此歇息一夜,洗去风尘,稍作休整,翌日好整以暇地进京办事。” 苏元尚如数家珍,“依照朝廷制度,进京赶考的学子可在此免费住宿,所以绝大多数的学子也都会选择在此休息一晚,甚至有人还会在此常住,以期博出一个名声,再行入京。” 夏景昀了然点头,笑着道:“春风驿,这名字还真是贴切。” “之所以我专门提到这个驿站,是因为这个驿站是两间,同时分别叫做两个名字。” 夏景昀神色一动,就连白云边也好奇地看着苏元尚。 “这个驿站的传奇就传奇在这儿。” 苏元尚面露几分回忆,“这个驿站分左右两侧,进城的路上那个,叫做春风驿,每一个去往中京城的人,都是怀揣着心头的抱负和梦想,如同阳春花开,万物生长,欣欣向荣。而出城一侧,那个驿站,大多住的都是离京的失意者,一事无成、贬官远谪、告老还乡。高阳还记得你那篇岳阳楼记里的话吧?” 夏景昀轻声道:“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苏元尚点了点头,“所以,那个驿站就叫秋风驿。” “两个驿站隔着一条官道相望,里面的气氛天差地别。在中京城的官场上,常有人自嘲的话就是说的要去住秋风驿了。意思就是失败被贬。” 夏景昀由衷叹道:“入京和离京,就能给人完全不同的心境,你说这个中京城,到底见证过多少人的梦想、野心和欲望。” 苏元尚点头,长叹一声,“权之一字,让多少壮士扼腕,又让多少英雄折腰!” 这番过来人的感慨,像白云边这种前半生都顺风顺水的人自然无法真正理解,夏景昀却多少听得有几分心有戚戚。 他望着不远处隐隐露出的屋顶,心中也对未来多了几分谨慎的忧虑。 他轻声道:“所以,这就是苏先生建议我先不必联系阿姊,去驿站中住上一夜的原因?” 苏元尚点了点头,“你二人俱是一州解元,中个进士自然没问题。但若是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想要在今后的官场上走得更远一些,名声也很重要,尤其是同年之谊,本就天生亲近。春风驿学子云集,正适合扬名,德妃娘娘虽然荣耀,但朝局微妙,少与人交恶,多与人结交,多些名声傍身,也可多些倚仗。” 靠在凉亭外旁听的姜玉虎打了个哈欠,“有我在,有那个必要么?” 白云边听着这话,和这理所当然漫不经心的口气,暗道又学了一手,但偏偏这话又不是他说的,偏偏又是姜玉虎说的,忍不住嘴贱道:“你一个武夫的名头,在文人间济得甚事!” 姜玉虎扭头,白云边心头一慌,说话都颤,“你要作甚,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告诉你,莫欺少年穷!” 姜玉虎白了他一眼,这一次却放过了他,只是看着夏景昀,“从春风驿入京,不会再有事了,没人敢冒那个风险,就算真有丧心病狂的,你那两个护卫也顶得住。至于这个姓白的,死了正好清静。” “所以,本公子走了,有事去竹林寻我!” 夏景昀没想到姜玉虎走得这么干脆,连忙起身去送。 “洒脱点,不用送了。” 姜玉虎吆喝一声,十几个无当军立刻起身上马,几乎是瞬间形成一个整齐的编队,沿着官道离开。 苏元尚看着姜玉虎的背影,感慨道:“曾经多听闻玉虎公子大名,如今一见,果真盛名无虚!” 白云边默默瘪嘴,夏景昀笑着道:“苏先生,白公子,那咱们也走吧,去那春风驿中看看!” 此刻的春风驿中,却是一阵鸡飞狗跳。 因为石公子的一句话,原本因为先到住进上房的一部分学子连带着带队的州学教授,都被“请”了出来,要将房间腾给广陵州的人。 石公子或许想得很简单,堂哥来了,就要给堂哥把场面撑起,名声扬起,自己又有这本事,随口一句话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但对于这些莫名其妙被赶出来的穷学子而言,就是悲愤和屈辱交加了。 “我等住的好好的,你凭什么说赶就赶!” “就是,让什么让,我等就是不让!” “陛下才在我泗水州广布德政,宣扬皇恩,我等泗水州学子心向朝廷,不远千里来此,你就是这么做的?你是想要跟陛下,跟朝廷对着干吗?” 这大帽子一扣,驿丞瞬间慌了。 “诸位息怒啊!你们也体谅一下我这个芝麻绿豆官啊!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啊!” 他看着几人低声道:“广陵州的队伍中,有一位是当朝礼部尚书石大人的侄儿,方才石大人的公子也亲自来了,这是他吩咐的啊!非常时期,想必你们也不想得罪礼部尚书吧?不就是一晚上,还有别的房间,凑合一下就过了,何必拿自己的前途去赌呢!” 一听这话,原本群情汹涌的泗水州学子们都不说话了。 哪怕是再理想、再莽撞、再单纯的年轻人,也知道主持春闱诸事的礼部尚书在此时此刻,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就像驿丞说的,不就是一个晚上嘛,凑合凑合就过了,没必要争了。 但终究心有不平,不平则鸣,一个学子愤恨道:“礼部尚书就可以仗势欺人,欺压良善吗?” 话音方落,屋子的一头,走来几个年轻男子,领头的正是头戴冠玉的石公子,闻言面露讥讽,“可惜,还真的可以,你不服?” 另一边,驿站之外,一阵马蹄停下。 一个身着青衫,容颜极其俊美,风姿卓然的年轻男子迈步走进,笑着道:“驿丞,还有房间吗?” 第二章情节不喜欢,删了重写。所以会晚些。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无妄之灾 走入堂中的年轻人,是那么的俊朗亲和,就像是一缕灿烂的光,照进了风雨骤紧的驿站大堂。 众人的目光都随着声音望了过去,下意识地将他身后的其余人都忽略,眼里只有他那微笑的脸。 驿丞也不想这边起冲突,于是高声一喊,更是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哟,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可也是进京赶考之举子?本驿凭举子身份文书,可免费住宿,公子如有请出示身份文书!” 夏景昀笑着从怀中取出得中解元之后,州学发下的身份文书,“要三间上房。” 驿丞核验之后,确认无误,脸色却有些歉意,“原来是夏解元,不过上房都没有了,您看.” 夏景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出门在外,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就行了,您看着给安排一下。” 驿丞忍不住点头,这才叫读书人嘛,连忙道:“公子稍候,我这就给您安排。” “高阳?” 这时候,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几分迟疑的声音,夏景昀扭头一看,登时开心一笑,“伯翼兄,怎么是你?” 旋即他又瞧见了徐大鹏身旁的那个中年人,连忙恭敬拱手,“许教谕。” 中年人笑着道:“高阳,我等还以为你早已入京了呢,没想到竟在此处碰到了。” 徐大鹏也笑着上前,毫不客气地搂着夏景昀的肩膀,“我们果然是有缘啊,哈哈哈!” 说完,他朝着众人朗声道:“诸位,这位便是我们泗水州今科解元,夏景昀,夏高阳。” 一州解元,那几乎是板上钉钉的进士啊! 不管认不认识,不少其余州的学子也都上前,纷纷行礼打起了招呼,结个善缘。 夏景昀倒也厚道,将站在一旁的白云边让出来,笑着道:“诸位,这位正是云梦州今科解元,白云边,白乐仙。” 哇! 又是一位解元! 众人连忙又朝着白云边行礼问候。 夏景昀本身对这样的场面就是应对自如,举手投足之间,让人如沐春风。 而有着苏元尚的提点,白云边也破天荒地没装逼,还算亲切友好地应对着众人。 一时间,驿站大堂中,热闹非凡,让原本领着堂兄出来,准备为其涨涨声势的石公子登时没了关注。 就连他那句嚣张的言论,都没人顾得上去愤怒。 但石公子身为一部尚书的公子,也不是那种单纯无脑,只知四处惹是生非的蠢货,他先前在此地那般嚣张,是知道来这驿站居住的,大多都是些穷举子,没谁惹得起他。 但夏景昀不一样,石公子虽然对朝政不是那么关心,不知道这人具体干了啥,但德妃义弟的名头他还是知道的。 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父亲那个礼部尚书,和后宫超品皇贵妃的分量,立刻变得老实了起来。 在中京混迹久了的权贵公子,都知道什么时候嚣张,什么时候认怂,不懂这一点的,要么是如姜玉虎那般天底下谁都不怕,太子都敢骂的通天狠人,要么坟头草都已经老高了。 徐大鹏等人见夏景昀和白云边都不计较那点小事,不由也觉得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便也没了追究的心思,一大帮人说说笑笑,簇拥着走向了里面的房间。 驿站大堂,也为之一空。 见到这般情景,原本还因为石公子到来而颇为激动的广陵州众人,也忽然觉得少了许多兴致。 但石公子都不吭声,他们自然也不敢生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潜在的风波就将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弭下去时,变故却突然出现了。 后院,马厩。 陈富贵和白公子的贴身护卫各自陪着夏景昀和白云边走了进去,吕一则带着其余的护卫和驿卒一起安顿马匹,存放行李。 忙活一通,众人也都颇为疲惫,想着晚上能稍稍休息一下,喝上两杯,都带着几分轻松,说笑着走向驿站。 迎面走来几个劲装汉子,为首一人把玩着一串手串,也正跟身旁人有说有笑地朝茅房走去。 众人见状,颇为礼貌地排成一列,让开道路,但这驿站廊道就那么点宽,对面又走得霸道,一个护卫不小心跟对面那个为首之人轻轻碰了一下,那人似乎也没想到这一出,手中珠串被碰掉在地上。 “你他娘的没长眼睛吗?” 那人一声怒喝,护卫连忙道:“抱歉,并非” 话音未落,那人捡起珠串,竟然直接伸出一脚,猛地踹向了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猝不及防,半句道歉的话还卡在嘴里,直接被当胸一脚踹飞了出去,飞过廊道的栏杆,跌落在一旁的花坛中,张口吐出一口猩红的血。 惊怒交加的护卫头子一个飞身上前,将手下扶起,双目喷火地看着那人,“不过一桩小事,何至于下此毒手!” 这人正是石公子身旁的护卫杨三,闻言嫌弃地掸了掸肩膀,“碰掉了老子的珠串,没卸他一条胳膊,算是便宜他了,不要不识好歹。” 随行之人虽然觉得杨三有些过于跋扈了,但他家公子一贯也是如此,也不觉得有啥大不了的,随意吆喝了一声,“走吧,别闹了。” 杨三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唰! 一道雪亮的刀光从杨三眼前劈下,一个身材精瘦,右脸一道刀疤的汉子持刀而立,拦住去路。 杨三和同行都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冷冷道:“伱他娘的知道我们是谁吗?赶紧给我滚开!小心老子连你一块揍!” 吕一伸臂持刀如石雕,神色冷漠,“道歉、赔钱。” 杨三的同行之人也坐不住了,开口道:“我们是当朝礼部尚书家的,奉劝你不要给你家主子惹上麻烦!” 被这一连串变故弄得有些慌乱的驿卒回过神来,小声道:“他们确实是石尚书家的,别惹事。” 一旁的白家护卫们一听,也纠结了,护卫头子都开口道:“吕兄弟,要不算了吧。” 杨三等人也得意地看着吕一,等着这个一看就是某个赶考书生护卫的汉子默默退下。 但没想到吕一依旧伸直手臂,神色不带半点变化,看着杨三,“你没长耳朵吗?道歉、赔钱。” 他知道礼部尚书很厉害,他也知道刚刚入京不该惹上这些人,但他更知道,他追随的人,他的主公和朋友,不会就这么坐视不管。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三忽地身形暴起,一拳朝着吕一砸去。 “小心!”护卫头子连忙出声提醒。 偷袭? 吕一心头冷哼,神色不变,左臂探出,以掌对拳,跟杨三碰了一招。 杨三腾腾腾退了几步,吕一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打不过? 众人惊了,杨三面色一变,面色阴沉,“朋友这是不打算善了了?” 吕一平静道:“我说了,道歉、赔钱、走人,怎么就不打算善了了?” “不给尚书大人面子是吧?你等着!我倒要看看,你家公子有多厉害!” 说完,杨三转身就朝着大堂跑去。 他的同伴对视一眼,尽皆皱眉,杨三自己嚣张跋扈,碰上硬茬,不想着自己擦干净屁股,却把公子牵扯进来,这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但事已至此,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吕一也看向一个白家护卫,“去将你家公子和我家公子请来。” 白家护卫一怔,吕一翻了个白眼,“人家都拼靠山了,总不能我还在这儿拼拳头啊!” 石公子觉得自己今天很晦气。 弄个房间,居然还有举子敢多嘴。 自己接待堂兄,想为堂兄扬名,却又好死不死撞上夏景昀,被抢走了所有的风头。 现在,他的护卫还在这儿被打了! 老虎不发威,真当老子是病猫了吗? 他气势汹汹地领着杨三冲进了后院,一眼扫过,目光便盯住了那个单手持刀的男人,“何方贼子,竟敢在这春风驿中,持械行凶!驿丞何在,还不立刻将此人擒下!” 不得不说,不愧是在中京城混的,扯虎皮做大旗扣帽子的本事,那叫一个炉火纯青,一开口就让一直神色不变的吕一动作一僵,手中的刀收也不是,举也不是。 好在这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清朗声音。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八章 道歉、赔钱 石公子扭头一看,瞧见夏景昀那张微笑的脸,心头暗自一咯噔。 不会吧? 但越担心什么,往往就越会发生什么。 夏景昀直接走到吕一面前,笑着道:“把刀收起来,这儿是舞文弄墨的地方。” 而这时,白家的护卫头子也向二人说明了情况。 白云边听得怒气丛生,勃然欲发,一旁的徐大鹏也愤怒道:“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就了不起吗?就可以这么横行霸道,出手伤人吗?” ???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 还不知道对面身份的白云边,忍不住神色一滞。 护卫头子也叹了口气,劝说道:“公子,小马没什么大碍,回去喝几副药,将养一下就好了。” 言下之意也很明白,没必要为了他们得罪大人物。 夏景昀默默看着白云边,他也想知道自己这位好友会怎么选。 石公子那头的人在看着,四周围观的人也在看着,都很好奇这位云梦州的解元会如何决断。 白云边沉默着,目光在那个年轻护卫胸口的殷红上掠过,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今日若屈狂傲骨,他年怎伸凌云志!” 他的声音带着毅然和果决,“你们豁出性命救过我的命!我难道会让你们平白受委屈不成?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又有何惧!” 夏景昀微微一笑,这才是他认识的白云边。 世人都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也好,说他无知自大也罢,但终究是有一颗赤子之心的。 位高权重又如何? 初来乍到又如何? 掌管春闱又如何? 这才叫灭我何用,不减狂傲! 话说回来,在姜玉虎面前都敢装逼的人,又怎么可能怕了一个礼部尚书公子。 这话一出,登时让那几个护卫眼眶一红,那个年轻护卫更是登时哽咽起来。 石公子面色一沉,今日怎么这么多硬骨头! 徐大鹏当初在江安文会上就敢直接怼郑天煜,自然不是什么怕权贵的性子,听完更是十分激动,觉得这个白公子不愧是高阳兄的朋友,这脾气,对味儿! 一旁闻讯出来围观的众人登时来了精神,如此看来,今日怕真是有好戏看了! 解元碰上尚书公子,这可是一场好斗啊! “这白解元怕是悬了,再怎么样,也是一介白身,敌得过尚书公子么?” “嘿嘿,这就是你们不懂了吧?这位白解元可不是什么白身,人家父亲也是我们云梦州的长史,也是高官子弟呢!” “嘶,这白解元居然有如此背景?怪不得敢跟石公子硬扛呢!” “长史在伱们州里那自然是厉害,但还是比不了礼部尚书啊!” “你们可别忘了,夏解元跟白解元可是一头的,一个长史公子比不过,但是再加上一个德妃义弟呢?” “什么德妃义弟?” “你们还不知道?夏公子乃是德妃娘娘的义弟,如今德妃娘娘乃是宫中唯一的超品皇贵妃,这身份不比礼部尚书尊贵多了?” “嘶!还有这事?” “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哪怕人家现在比不过,但春闱终究是礼部的事情,人家想揪你一个小辫子是件多么简单的事情,我觉得他们此举实在是不明智。” “是啊,你现在落在别人手上,怎么还敢去跟人家的亲儿子斗呢!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更何况是为了个护卫,智者所不为也!这所谓的高官子弟看来也没学到老爹的真本事!” 围观的举子们闹得热闹,但是驿丞都快急哭了。 原本觉得这是不长眼的触怒了尚书公子,结果一听,居然也是大有来头。 这神仙打架,谁输谁赢他都是遭罪啊! 但是,他又没那个胆子站出来平事儿,人家也根本不会听他的。 索性带着驿卒缩在一旁,默默看着。 就在白云边上前一步,准备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开口时,本来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夏景昀却率先说了话。 他看着对面那位头戴冠玉的公子哥,拱了拱手,“石公子,今日之事,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置?” 石公子心头憋闷,抿着嘴权衡着利弊。 但他旁边,他的堂哥直接开口道:“不就是打了一个护卫吗?怎么着,你还真敢跟我们闹?” 夏景昀微微眯眼,神色一冷。 石公子也顾不得权衡利弊了,连忙道:“夏公子,此事是我御下不严,伤了这位小兄弟,回去之后,我定当严加管教。” 无数双眼睛陡然瞪大。 这就道歉了? 那夏解元就问了一句,堂堂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就这么轻松地道歉了? 石公子的堂哥也满是不解,“俊哥儿,你怎么” 石公子只感觉四周的目光如芒在背,但久在京中混迹,他深知来日方长的道理,赢到最后才能算赢。 等过了今日,好好筹谋,定将丢掉的面子,加倍找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憋屈,没有解释,“走!” 说完,他带着人转身离开。 “等等!” 不曾想,夏景昀却又开口叫住了他。 石公子扭头,目光阴冷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微笑道:“我的兄弟刚才说道歉、赔钱,我觉得说得很对。石公子似乎还差一样。” 四周登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 这夏公子是真不怕事啊! 这是要将石公子往死里得罪吗? 石公子显然也有些没料到夏景昀竟然会这么选择,神色也不由变冷,“夏公子,见好就收,不要太过分了。” 夏景昀面带微笑,“既然要做,何妨做得彻底些?石公子也能有个大度的名声,岂不美哉?” 石公子目光死死地盯着夏景昀,夏景昀坦然微笑,半点不为所动,寸步不让的态度很明确。 石公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给钱!” 一旁帮着管钱的护卫连忙取出一个钱袋,递给石公子。 石公子看都不看,直接扔了过去。 夏景昀一把抓住,感受着沉甸甸的手感,笑着道:“石公子大气,石公子敞亮!” 石公子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了廊道中。 四周的举子还在呆呆地看着夏景昀,似乎不敢相信堂堂礼部尚书的公子就这么干脆地吃瘪走了。 不认识夏景昀的纷纷开口,四处打听着这到底是何方神圣。 另一边,石公子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早有护卫牵出了马,在门口等候。 他堂哥开口道:“俊哥儿,你这就回了?” 石公子稍稍缓和语气,“你要跟我一道吗?” “算了,我的师长和同年都在,我这会儿走了不大合适。” “好,那明日我到城中广陵会馆寻你。” “公子!”这时候,杨三走了上来,单膝下跪,一脸愧疚地开口,“今日是属下的错,让公子失了颜面。” 石公子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并未开口。 杨三接着道:“原本属下不会那般生气,只是那人碰掉了公子赏给小人的珠串,小人心疼,一时有些情急,才酿成大错。” 石公子一听,也有些心软,“罢了,也没什么。” “公子大度,小人感激涕零。”杨三红着眼眶,看着公子,一咬牙,“但属下无能,令公子受辱,悔恨交加,今后定当为公子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如有违背,有若此指!” 说着他伸出右手,握住左手小指,竟生生将其掰断! 石公子见状连忙冲来将他扶住,一时间都忘了主仆之分,“你这是何苦!” 杨三疼得额头见汗,直哆嗦,“属下对不起公子。” “对得起,对得起!”石公子也不禁红了眼眶,咬牙切齿道:“今日之过不在你,而在那夏景昀!你放心,我一定会加倍让他还回来!” 杨三抽着嘴角,脖子一歪,疼晕了过去。 一旁,一个护卫小声提醒,“公子,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指不定还能把杨三的手指救回来。” “哦,对对对!上马!” 一帮人快马远去,留下了春风驿中,又一段经久不衰的谈资。 深夜,杨三躺在家中床上。 左手小指处,包着厚厚的纱布。 房间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 一阵风吹过,一个身影飘入房中。 假寐的杨三连忙起身,打开房门四处看了看,才重新将房门关好,看着黑衣人,“幸不辱命,石公子已经对夏景昀恨之入骨了。” 黑衣人也没多说,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这是承诺你的东西。足够你后半生穿金戴银,衣食无忧。” “多谢尊驾!” 杨三眼现贪婪,连忙将银票接过,揣进兜里。 “好好等着,后面若有别的事情,我再找你。” “好,愿为阁下效力!” 房门拉开又关上,一颗贪婪的心,被银票抚慰,满足地睡了过去。 还有 (本章完)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点小小的京城震撼 城中的某间宅院,一个汉子安静地穿过夜色,来到一处书房门前,敲门走进。 “主公,夏景昀没有直接入京,京城中的手段没有奏效,但是安排在春风驿的人撞上了。” “嗯。” 汉子笑了笑,“说起来那个杨三也有点胆气,觉得石家公子对夏景昀还不够恨,怕完不成主公的任务,居然生生掰断了一根手指,果然那石公子登时就红了眼,要跟夏景昀拼命了。” “不错,此事了结,再给厚赏。还有事吗?” “属下告退!” 等汉子走了,坐在书桌前的男人拿起书看了一阵,忽然将书放下,开口道:“等石子俊跟夏景昀再起冲突之后,将那个杨三杀了,不要留下马脚。” 空无一人的房间中,响起一声平静的回答,“喏!” —— 春风驿中,苏元尚看着夏景昀,叹了口气。 “你啊!我都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早知道你这么能惹事,咱们就直接进城多好!” 夏景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也不是我惹事啊,是事惹我。” 他看着一脸严肃的苏元尚,“不过换个角度来说,苏先生让我闯出名声的目的是达到了啊!伱看看刚才那石公子走后,大家不都围着我聊天说话嘛!” “你倒是会安慰自己。” 苏元尚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敲了敲桌子,“礼部尚书啊!虽说春闱是凭借的真才实学,但是你把礼部尚书的公子得罪死了,人家真要折腾你,还不是总能找到些东西,你这次真的莽撞了。” 夏景昀嘿了一声,“无妨,我敌人那么多,不在乎多这一个,大不了我上玉虎公子!” 苏元尚抽了抽嘴角,人家好好一头帝国凶虎,在你这儿说得跟你家打手一样。 但这一路他也看得出来,姜玉虎还确实是对夏景昀欣赏有加,夏景昀真要有事,姜玉虎还真不会不管。 再加上德妃的助力,苏家的帮助,一个礼部尚书,得罪也就得罪了。 更何况,从他的内心深处而言,夏景昀这番举动,虽然从功利角度而言,十分不明智,但却莫名让他愈发认同起眼前这个人来。 “另外一个,眼下进京了,许多事情也要正式开始提上日程了。” 苏元尚在桌上摆开几颗豌豆,捻起第一颗,“吕一你打算怎么安排?” 夏景昀揉了揉眉心,“看他自己的意愿吧,从地下江湖出来,总得让人过上安稳日子吧。” “你这个论断不就是没能尊重人家意愿嘛!”苏元尚笑了笑,“我与吕一聊过了,他的性格和本事,其实很适合那个环境。市井之中多奇人奇事,同时还是极好的信息情报来源,要成大事,在这方面还是不要放弃。” 夏景昀自然是知道这一点的,但是他并不确定吕一的想法,做大哥的日子听起来快意,但刀口舔血,四面皆敌,脸觉都睡不安稳,并不是他希望吕一跟着自己之后还要过的生活。 他想了想,将吕一叫了进来。 何必费那么多神胡思乱想,直接叫来问不就好了吗? 夏景昀先将苏元尚的想法说了,然后笑着道:“你不要有什么顾虑,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我也一样有好的去处安排。” 吕一点了点头,“若是今日之前,我其实是有些犹豫的。苏大哥之前说得对,我这个性子和一身本事,其实就适合在江湖上为你开疆拓土。只不过这样的事,难免有些上不了台面,你若是今后成长起来,出于名声和其余方面的考量,很可能我就是第一颗弃子。” 他看着夏景昀,“不过今夜过后,我没有这个担忧了,或者说我敢去赌这个未来了。” 他轻松一笑,笑容里带着豪迈和洒脱,“素闻京城藏龙卧虎,苏大哥陪着公子纵横官场,我就去市井江湖好好会会他们。” 夏景昀和吕一之间的相处一向很简单直接,“那好,我会在背后全力支持你。” 吕一眨了眨眼,“我不习惯一个男人站在我背后。你去支持你那些女人吧。” 苏元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夏景昀无语道:“苏先生没说错,你真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吕一嘿嘿笑了两声,起身离去。 苏元尚又捻起第二颗豌豆,“陈富贵就让他在你身边吧,他的亲眷,你得想着为他接过来了。” 夏景昀想了想,“明日安顿下来之后我问问他,看看他是愿意将家眷接来还是留在泗水州,如果留在泗水州,就可以让我师父和父母等人代为照料。” 苏元尚抬头,直勾勾地看着他,夏景昀摇了摇头,“用不着,我相信他的忠诚,不至于非要用那样的手段。” 苏元尚点了点头,继续拿起另一颗豌豆,正要说话,忽然心头又想起了另一个事。 “我们先前的计划,都建立在德妃与你之间的亲密合作上,若是德妃回京之后,变了态度呢?” 夏景昀想了想,“从功利的方向上看,这是不大现实的,毕竟我一直在证明自己的价值也在给她带来好处。从情感上分析,我相信阿姊的人品。” 他笑了笑,“而且不管如何,明日便见分晓了不是。” 苏元尚嗯了一声,“也是,那我们继续吧。” 夜色渐渐黑了下去,驿站房中的灯渐渐熄灭,只有他们的屋子里,孤灯如豆,陪伴着低低的人语声。 翌日,夏景昀打着哈欠走出房门,刚好碰见白云边同样出门。 没有了侍女随行,白云边每天起床的精神明显好了许多,他目光在夏景昀脸上转来转去。 夏景昀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吗?” “你是不是在屋里藏了女人?” 夏景昀哭笑不得,“那你昨晚听见动静了吗?” “没听见。” “草,你还真听了啊!” 两人笑闹两句,朝下走去,白云边忽然飞快地嘟囔着说了句,“昨夜多谢。” 夏景昀掏了掏耳朵,“什么?我没听清?” 白云边停步,瞪了他一眼,“我自己也能解决的!” “是是是。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那倒也没有。”白云边连忙解释,但旋即在夏景昀促狭的眼神中反应过来,伸脚欲踢,被夏景昀闪过,差点扭了腰,气鼓鼓地走开了。 夏景昀嘿嘿笑着走向大堂,忽然有些明白姜玉虎为什么那么喜欢“调戏”白公子了。 沿路上,遇见的举子们都恭敬地朝他行礼致意,不仅因为他的解元身份,更因为他不畏强权同时还能干倒强权的本事,实在是太符合这些年轻人的脾气和认知了。 在某种程度上,苏元尚所说的扬名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驿站大堂中,白家的护卫们正站着,瞧见夏景昀,齐齐抱拳,深深一礼。 护卫头子认真道:“夏公子,大恩不言谢,但有所遣,我等绝无二话!” 夏景昀笑着将他扶起,“我等一路同行,本就是相互扶持,自无袖手旁观之礼,这话言重了。” 而如陈富贵等人,看向夏景昀的目光中,也愈发多了些发自肺腑的尊重。 “好了,诸位,咱们也别耽搁了,入京!” “是!” 众人收拾行囊的收拾行囊,牵马的牵马,然后一起走出了春风驿。 驿丞看着他们离开,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终于走了。” 一个驿卒在旁边小声道:“他们是不是忘了给钱了?” 驿丞面色一滞,立刻一脚踢过去,“那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追!” “大人,你看我像是敢去的样子吗?” “那你他娘的看我像是敢去的样子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驿丞叹了口气,“算了,就这样吧。昨晚石公子也没给钱,今天这两个又没给钱,这帮狗日的权贵子弟” 他猛地被驿卒踢了一脚,登时怒目而视,“你他娘的胆儿肥” 驿卒悄悄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夏公子身边那个刀疤脸的护卫走了进来,笑着将一块碎银子放在台上,“抱歉,忘了付钱了。多谢款待,后会有期。” 说完,不等他们两个开口,转身大步离开。 驿卒看着桌上这块碎银子,又看了一眼远去的众人,想到昨夜那夏公子居然愿意为了小小的护卫得罪尚书公子,感慨道:“这夏解元好像跟别的权贵不一样呢。” 驿丞摸着下巴,“这样的人,去了那个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啊!” 走上官道,行出不到百步,夏景昀一行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大跳。 只见春风驿外的官道两侧,摆着大大小小数十张桌子。 每个桌子上都支起一个横幅,上面写着XX客栈的名字。 一瞧见夏景昀他们这么多人过来,登时知道这是大客户,几乎每张桌子前都有人冲了过来,约莫有几十个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同声嚷嚷。 “公子!要住店吗?我们悦来客栈百年老字号,价廉物美,童叟无欺啊!” “公子住我们这儿,我们鸿福客栈,” “公子,我们同福客栈藏龙卧虎,连账房先生都是秀才,住我们这儿保证您文思如泉涌,春闱有如神助啊!” 夏景昀一行众人,除了苏元尚,其余人都看傻了。 这就是中京城吗?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章 下马威?(为盟主文帝诛薄昭加更) “高阳兄,你看,那些条幅上都还写着话呢!” 白云边眼睛尖,指着那些横幅开口提醒。 夏景昀仔细一看,忍不住乐了。 果然,这些横幅上都还用小字写着些广告词。 【百年老店,信誉保障,价廉物美,童叟无欺。】 这种只算是平平无奇。 【近二十科,本店共中过一百四十二名进士,运道十足!】 这种便多少有了些吸引力。 【本店状元公,崇宁十四年甲午科状元,现吏部考功司主事吕轻侯倾情推荐,住同福,状元福。】 这种便是真正能让举子们怦然心动的。 小小横幅,已是勾心斗角,极尽所能。 夏景昀扫过这些标语,基本就明白了这些客栈的用意。 春风驿因为举子免费住宿的关系,很多举子都会在其中留宿,这样在此处围堵,相当于是精选了客户群, 同时,又因为春风驿对举子免费,会为此住在春风驿的举子,自然也不大可能会在中京城有房子,对客户又是进一步筛选。 这些人一是知书达理,二来有功名在身,不至于作奸犯科,三则身上大多也带了足够的盘缠,四则一旦得中,未来又是宣传材料,实在是再完美不过的客户人选。 所以这么多人将摊子摆到这儿来抢人也就不足为怪了。 不过他却用不着这些,他拱手笑了笑,“诸位,抱歉,我们已有住处,不需要住店了,谢谢诸位好意,祝大家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一听这话,许多人都只好散去。 还有些厚道些的,同样拱手一礼,“祝阁下金榜题名,成功高中。” 夏景昀拱手回礼,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但没想到,身边竟然还跟着一个年轻人,相貌普通,但一双大眼睛却清晰地显出机灵和敏锐。 “公子,要不考虑一下我们扶摇客栈?我们环境清雅,价格不贵,更兼有名家大厨掌勺,吃得放心。” 夏景昀听完哑然失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其余人都走了,你为何还跟着我们?” 那人骑着马,稍稍落后夏景昀半个身位,嘿嘿一笑,“在下一看公子就命途不凡,便想着尽量再试试,争取能让公子一行住进我们扶摇客栈。” 夏景昀笑着道:“多谢看重,但是我们的确不需要住宿,我们在中京城有亲友,将前去投亲。” 谁知那人竟锲而不舍,“公子容我多嘴几句,我看您器宇不凡,又兼有这般多的随从,自是不差钱的主。若是前去投亲,这人吃马喂,难免吃人嘴短,徒欠一大人情。可若是入住我们扶摇客栈,包您宾至如归,您出钱我们出力,不仅可以随意指使,还能轻松自在,两不相欠。” 他看着夏景昀,使出撒手锏,“若是公子未来得中一甲,我们不仅将食宿费用全退,更有百两银子的贺仪呈上,岂不美哉!” 这番话说得有些门道,不仅没有让人生出对他死缠烂打的厌恶,反倒还觉得颇有一番设身处地为其思考的真诚,若非夏景昀的情况特殊,或许还真要考虑去扶摇客栈住下了。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笑着道:“阁下的好意我等心领了,但我们并无这等忧虑。” 那年轻人显然是不信的,但是既然自己的招式都使完了,人家也明确拒绝了,自己自然也不好再死缠烂打了。 但就在众人以为他就将这样离开的时候,年轻人却从怀中掏出一个木牌,递给夏景昀,“公子不妨收下此牌,若是未来还愿意来入驻,可凭此木牌免一间房一夜房费。另外,若有些不熟悉之事,也可来此寻小的,小的土生土长的中京人士,必有能帮得上公子一行的。” 夏景昀伸手接过,看了看,木牌正面阴刻着一个名字,【董灵杰】,显然是此人的名字,背后刻着扶摇客栈的地址。 他把玩着这个木牌,笑着道:“这是你们客栈弄的,还是伱弄的?” 那年轻人笑了笑,“自然是我自己弄的,做生意嘛,一次不行,未来也不是没有机会。” 这般手段在夏景昀看来只是优秀,但落在此刻的其余众人眼中,却有种如获至宝的惊讶。 吕一直接开口道:“小兄弟,你在客栈一个月多少月俸?” 年轻人董灵杰笑了笑,“不瞒客官,一个月二两银子,堪够生活而已。” 吕一笑了笑,“跟我走吧,保你一个月二百两!吃香喝辣睡女人!” “咳咳!”苏元尚瞪了吕一一眼,然后笑着道:“小兄弟,想必你也刚到扶摇客栈不久?” 董灵杰有些惊讶,点了点头,“阁下慧眼如炬,小的确实刚到客栈做工不到一月。” 苏元尚笑着道:“以你之才,若是有个一年半载,自当出头,不至于如此。只不过客栈做工,实在是埋没了你的本事,有没有兴趣跟着我等一道,自有你一番前程。” 董灵杰还在发楞,吕一就不干了,“苏大哥,明明是我先,你这就不厚道了啊!” 苏元尚哼了一声,“你让他跟着你,不觉得更埋没人才吗?” 夏景昀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相争,他对这个年轻人颇有好感,但还真谈不上求贤若渴,不过他也知道,要成大事,人才是第一要务,所以也开口道:“我等虽不是什么天潢贵胄,但也有些身份前程,阁下若是愿意,自当虚位以待。” 董灵杰想了想,“多谢诸位好意,但是东家待我不薄,我自当有所回馈之后,再谈离开之事。” 苏元尚点点头,“知恩图报,乃是正理,那待我等安顿好了之后,再来寻你。” 董灵杰拱手一礼,“多谢诸位,愿诸位诸事顺利,告辞!” 说完拨转马头,快马离开。 吕一看着他的背影,啧啧称奇,“这就是中京城吗?一个客栈小厮都有这般能耐。” 不只是他,其余众人也同样生出这种感觉,惊叹于中京城的底蕴,心头顿生出一些压力。 好在他们还有苏元尚,他闻言笑着安慰,“不必多想,中京虽然的确藏龙卧虎,但也并非那般夸张,如这位小兄弟这般的,也不多见。” 说完他看着夏景昀,“高阳,这人最好是不要放过了,这般璞玉,稍加雕琢,未来必能有所成就!” 夏景昀点头答应,然后道:“走吧,别等了,抓紧进京了!” 众人也连连点头,朝着中京城策马奔去。 这一趟,没再出什么事情耽搁。 城门口也很友好地专门有一条通道是给这些进京赶考的举子的,众人很顺利地进了城。 一路上,都算是在各自领域有所建树,同时也曾走南闯北,见识不少的众人,也不免和其余第一次来中京城的人一样,化身为一个土包子,一路上都是止不住的震惊。 震惊于城墙的高大雄壮,震惊于人烟的稠密和商货的繁华,震惊于城池布局的严整,也震惊于各类基建措施的规范。 千般言语汇成一句话,不愧是大夏帝都,不愧是中京城! 就在这一路的震惊中,众人牵着马,从熙熙攘攘的喧闹,走到了清清静静的肃穆,站在了一个极其气派的府门之外。 这便是皇帝赐给云老爷子的宅子,云老爷子极少入京,此处便成为了德妃一系的一个据点。 当初德妃来泗水州,临走时也将此处地址告知了夏景昀。 夏景昀翻身下马,走上前,将名帖递了上去。 而后,便是良久的沉默和等待。 慢慢流逝的时光中,白云边若有所思,苏元尚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吕一目光冰冷,陈富贵依旧憨厚。 夏景昀微微眯眼,嗤笑一声,竟不多说,直接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焦急的叫喊。 “夏公子,夏公子留步!”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来者不善 夏景昀脚步不停,对身后的呼喊置若罔闻。 苏元尚等人自然唯他马首是瞻,也全当没有听见。 身后之人急了,全力冲到夏景昀身前,拦着去路,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夏公子,请留步。” 夏景昀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男人,相貌中正,蓄着短髭,一身锦袍,气度儒雅,看起来就是很吸引异性的那一款。 他没有开口,而是定定地看着对方。 男人喘匀了气,恭敬行礼,“江安侯府管事,公孙敬,字肃之,见过夏公子!方才多有失礼,请夏公子及诸位海涵。” 夏景昀依旧平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不动作。 沉默往往最杀人。 公孙敬神色稍有几分难看,再度拱手,“早先娘娘返京,曾对公子多有夸赞之语,冯主事也极力推崇公子之才。先前在下的确存了几分私心,想稍作试探,看一看公子的气度,此刻想来,却是私心作祟,险些误了大事,坏了娘娘与公子之间情分。还望公子千万勿怪!” 夏景昀忽地展颜一笑,“公孙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些许小事,我又怎会放在心上。” 说着便亲切地伸手将公孙敬扶起,一脸亲近和善的笑容。 公孙敬扯了扯嘴角,“公子雅量高致,实在是令在下叹为观止。” “过誉了过誉了。”夏景昀笑着把着他的手,“那公孙先生,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公孙敬连忙道:“夏公子言重了,您是娘娘义弟,便是此间半个主人,您请,诸位请!” 众人进了这座宽大豪奢的府邸,这一次,公孙敬还真没作妖,尽职尽责地为众人安排好了住处。 并且一点没有委屈众人的意思,夏景昀直接住进了主人的院子,白云边也在贵客的住处住下。 环境清雅,陈设贵气,而且还分派了足量的仆役,帮着众人安顿。 同时,在得知了白云边身份之后,更是以江安侯府和夏景昀的名义,各自备上了一份礼物,呈给夏景昀,以他的名义赠送给白云边。 等到了中午,他接着又张罗起了盛大的酒宴,隆重欢迎夏景昀和白云边的到来。 苏元尚并未表露身份,只以夏景昀的幕僚身份与人见礼,公孙敬也没认出来。 一顿酒宴,宾主尽欢。 院子中,陈富贵和吕一在外面警戒,夏景昀和苏元尚坐在房中,小声说着话。 先前在府门前,遭受刻意冷对都还神色平静的夏景昀,此刻坐在舒适的房间中,以半个主人的身份坐在这儿,却是眉头紧锁,眉宇间锁着忧愁。 “阿姊手底下问题很大啊!” 苏元尚点了点头,“最关键的是,德妃娘娘派系眼下所有的东西,都系于娘娘的恩宠之上。在朝堂和市井之间的势力都还远远不够,无法为其提供助力。” 夏景昀的脑海中闪过无数本不入流的网文,回想着里面的桥段,缓缓道:“按理说,像这等参与最终争夺的朝堂大势力,情报和能量都需要很强大才行。在玉虎公子这等人物忽然离京时,就应该有所警觉,然后红枫谷的情况就应该出现在当家主事之人的案头。” “再差点,我们昨日出现在春风驿时,阿姊这边就应该知道我们的行踪消息。” “至不济,昨夜我们与堂堂礼部尚书的公子闹了一场,这等事情总该传到他们耳朵里。” “但是今天呢,我们都走到府门之前了,还是没人知晓。” 夏景昀忧色尽显,对自己这头的实力很是担忧。 苏元尚开口道:“也有可能是公孙敬暗中隐瞒了消息,才导致了这个局面。” “那就更有问题了啊!” 夏景昀当即道:“一个人有了私心,胡作非为,就能将整个派系的眼睛蒙上,这个结构关系合理吗?” 苏元尚轻声道:“看来公孙敬那一番说辞和道歉,并没有说服你?” “当然。”夏景昀看着苏元尚,“难不成苏先生会信了他的鬼话?” 说完他忍不住冷笑一声,“你说要是我今日真的直接走了,去苏家安排的宅子,或者干脆找个客栈住下会怎么样?” 苏元尚淡淡道:“那就是把问题摆在明面上了,公孙敬当然讨不到好果子吃,你也会很难受。不仅德妃娘娘被逼得必须二选一,我们的对手也会看到问题。” 他看着夏景昀,神色认真,“如果在这时候,公孙敬被别人收买了,那这损失可就大了。” 夏景昀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点头,“苏先生放心,我有分寸的。” 他笑了笑,看着窗外,“现在就看这位替阿姊执掌外界好几年的管家,要出什么招了。” 另一边,前院的一处房间中,公孙敬也正跟几个心腹手下坐在一起。 他端着茶盏,无意识地刮着浮沫,眯着眼,神色不豫。 一个手下开口劝说,“老大,咱也让他在门口晾了那么久,算是给了个下马威了,不必生气了。” 公孙敬冷冷道:“我真没想到,他竟然来这么一出釜底抽薪,搞得我不得不出去追他。看来这位夏公子的确不是什么庸人。” 他叹了口气,“来者不善啊!” 另一个手下小心道:“老大,伱才是来者。” 公孙敬一愣,“是啊,我才是来者。但我明明先来这么久,鞍前马后,怎么就成了来者了呢!” 众人无言,人家是娘娘义弟啊,姐弟关系自然是比主仆关系要亲近不知道多少啊! 一个手下小声道:“老大,要不我们.” 他以手为刀,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还没比完就被公孙敬一茶盏砸在脑门上。 茶盏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响起公孙敬厉声的呵斥。 “你他娘的放的什么屁!” “老子对娘娘忠心不二!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在其余众人的劝说下,他才收敛脾气,放缓语气,“我跟夏公子争,是因为我丢不下这个位置。我承认,这里面有我贪心,恋栈权位的因素,凭什么我为娘娘殚精竭虑这么多年,他一来我就要拱手将一切让给他,对吧?” “但同时,我也发自心底地觉得,我会比他这个毛头小子做得好!娘娘久居深宫,外面没一个得力之人为其统揽诸事,如何能行?又如何去竞争大位!” “他若是好好科举,好好做官,我自会尽全力支持于他,一应要求尽力满足,但他若要跟我争,我怎能甘心就此拱手相让!” 一个手下轻声道:“但是,夏公子毕竟是娘娘义弟,娘娘肯定更愿意将这个位置交给他来。” 公孙敬冷哼一声,“义弟是尊贵不假,谁都阻拦不住,但谁说义弟就一定要掌管这些事情?娘娘会这般决定,那就让娘娘认识到,他没那个能力挑起这个担子不就行了?” 傍晚,夏景昀正待用晚饭,就瞧见公孙敬匆匆走来,神色凝重。 “公子,不好了,出事了!” 还有。 昨日加更了,今天的章节全部现码的,尽量早点发出来。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二章 石尚书落子 公孙敬焦急地说出了情况,让夏景昀听完也是眉头一皱。 情况并不复杂,礼部仪制司郎中王若水,原本就是如今继任泗水州州牧的前礼部侍郎李天风的嫡系,自然也就跟着顶头上司一起跟了德妃,如今也是礼部侍郎的有力竞争者,也算是德妃娘娘本就不那么强大的朝中势力之中,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 这人能力不俗,当初在朝廷一场仪典之上,颇有表现,还曾被陛下御赐了一个扳指。 像他这等小官,能够获得御赐之物,算是颇为不凡了。 但就在今晨,这个东西被人偷了。 御赐之物丢失,这罪名真要严格追究起来,那可是要杀头的。 王若水自然吓得不轻,但自己忙活了大半天,都一无所获,只好求助到江安侯府,寻求德妃的援助。 夏景昀默默听完,抬头看着公孙敬,“公孙先生,此事与你有关吗?” 夏景昀的直接让公孙敬差点有些招架不住,但这事儿还真跟他没关系,他的手段都还没使呢。 他摇了摇头,“公子,借我十个胆子,也不可能拿这等事做文章啊!我对娘娘的忠心,是无需任何怀疑的。” 夏景昀看着他,“若是让我知晓此事与你有关,我必让你悔不当初!” 骤然全开的气场,让公孙敬心神一震,旋即又生出几分怒气,伱冲我吼什么!有本事你把事情解决了啊! 夏景昀也不磨叽,当即起身,“带路吧!” 公孙敬一愣,夏景昀道:“要解决问题,自然要先找到那个王郎中问清楚情况。” “是!” 府上正厅之中,王郎中正坐立不安,眉眼之中再无一个礼部郎中的清贵怡然,尽是惶惶之色。 他看着站在一旁的仆人,“你说公孙先生能想到办法吗?” 仆人连忙安慰道:“公孙先生掌管娘娘手下诸事多年,在京中关系通达,定能有办法解决此事,至不济也能将此事按下。” 王郎中松了口气,旋即又叹了口气,“但愿吧,你说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一条白眼狼” 正说着,外面传来人声,王郎中连忙收声站起,目光恭敬地看向门口。 没想到率先出现的却是一张俊美如画的脸,令心急如焚的他都觉得有几分赏心悦目之感。 接着他才看到了熟悉的公孙先生,以及一张生面孔。 “王郎中,这位是娘娘义弟,泗水州解元,夏景昀,夏公子。” “公子,这位便是礼部仪制司郎中王若水了。” 公孙敬主动开口介绍,王若水也心头恍然,更兼一凛,连忙恭敬道:“王若水,字清远,见过公子。” 夏景昀伸手扶住,微笑道:“不必多礼。” 各自入座,夏景昀主动道:“王郎中,想必此刻你也无心客套,咱们也不必多废话,将情况说来,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吧。” 王若水迟疑着看了一眼公孙敬,公孙敬开口道:“王郎中,公子乃是娘娘义弟,自是能代表娘娘之人,如今侯府之中,当是公子主事,你放心,公子才高八斗,能力超卓,你的问题,必能轻松给你解决。” 虽然这事儿不是他弄出来的,但这也正是个完成他目的的好机会,所以言语上的捧杀也很自然地出来了。 王若水看着夏景昀那张稚嫩的面庞,心头自然涌起些不信任的感觉。 泗水州的事他虽然有所耳闻,但谁能保证不是德妃娘娘为了给他扬名,故意将一些功劳推过去呢? 混迹官场这么多年,这种事,他还见得少了吗? 但已经话赶话架到这儿了,他又没什么别的更好的办法,只好死马当作活马医,开口将情况说了,“这事儿都怪我,平日里这东西我都放在书房之中,用盒子放好,精心擦拭,只想着书房又没什么外人去,但是没想到出了内鬼,让他轻易得手了!” 夏景昀眉头一挑,“听你这意思,是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嫌疑人? 王若水虽然没听过这词,但很轻松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点了点头,“是的,我的书房就那么几个人能进,经过半日排查,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公孙敬皱眉道:“既然已经锁定了人犯,直接将其控制起来,好生拷问不就好了吗?” 王若水叹了口气,“若是这般容易那我何必来求公孙先生。” “这御赐之物失窃,本身就不敢声张,否则惹来御史或者黑冰台,怕是要出大事。我若是直接将其捉拿拷问,他抵死不说,我也拿他无奈。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敢做下这等事情,根本不会如此轻易答应。所以,我这是软硬难行,左右为难!只能封锁消息,前来求救啊!” 他揉着眉心,“也不知道这狗东西犯了什么失心疯,我平日也待他不薄,竟要如此行事,害我丢官去职乃至于身死族灭啊!” 夏景昀心头一跳,自己昨晚刚跟礼部尚书的公子闹了一场,莫非是这就是对方给出的反击? 想到这儿,他不禁有些赧然,有可能是自己把这位王郎中坑了啊! 跟着夏景昀前来的苏元尚也不禁微微低下了头,世事洞明如他,也猜到了这位王郎中或许真的是遭了无妄之灾。 然后,或许是天意使然,又或许是那位暗中落子的礼部尚书本就是这般想的,让王郎中兜兜转转,又求到了夏景昀这个正主面前。 可是,夏景昀能解开这一局吗? 苏元尚想了想,以他之能,一时也都觉得有些棘手,对方只要咬死不承认,王郎中还真没辙。 若是寻常事,自家奴仆弄死就弄死了,大夏律也不会追究,但只要他还想找回御赐之物,就不敢如此行事。 对方也正因此而有恃无恐。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此事尚不为外人所知,还有时间来慢慢筹划。 否则要是时间紧迫,那就真就只能抓瞎了。 正这般想着,门外忽然跑来两人,一个侯府仆役领着另外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在门口停住。 “公子、公孙先生,王郎中府上有人来了。” 王郎中一看来人,正是自己的心腹小厮之一,心头一跳,连忙站起来,脸上带着几分希冀之色,“怎么了?可是东西找到了?” 那小厮脸一垮,“老爷,不知怎的,石尚书知晓了此事,派人来问,要行查验之事!” “啊?” 王郎中脸上血色尽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跌坐在椅子上,“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公孙敬也是眉头紧皱,“这事与石尚书有何关系,为何是他派人来查验,这显然是要将你置于死地啊!王郎中,莫非你得罪了石尚书?” “我哪儿敢得罪尚书大人啊!”王郎中哭丧着脸,就要朝公孙敬跪下,“公孙先生,救我啊!” 公孙敬连忙伸手将其扶起,“王郎中,当不起如此大礼啊!快快请起!” “公孙先生,下官这是没办法了啊!若是石尚书真要借此做文章,我丢官去职事小,怕是合家老小性命不保啊!” 公孙敬看了一眼沉默无语的夏景昀,“王郎中,你放心,我这就动身,去拜访石尚书,让他高抬贵手,哪怕豁出些大代价,也尽量将你保下来。” 王郎中感激涕零,连声道:“多谢公孙先生,多谢公孙先生。” 公孙敬摆了摆手,“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走吧!” “等一下!” 沉默了好久的夏景昀忽然开口叫住了二人。 王若水急得都顾不上尊卑,直接道:“夏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您可别耽误事儿了啊!” 夏景昀不以为意,平静道:“石尚书既然主动出手,你们求上门去,能有什么结果?像这等大人物做出决定之后,等闲财货又怎可能打动得了他!” 公孙敬皱着眉头,自觉看透了夏景昀本事的他,语气也有了几分不客气,“那总得试一试啊!总不能就这么看着王郎中大祸临头吧!” 夏景昀淡淡一笑,“谁说我在这儿看着,此事我已经有了解决之道,我们不用卑躬屈膝去求人,也能将此事圆满化解。”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夏景昀巧计寻宝 王府。 不是某位亲王、郡王的府邸,而是礼部仪制司郎中王若水的府邸。 往日里,府中众人占着这个姓氏的便宜,还常常有种怀揣美梦的怡然自得、欣欣向荣,好似真的有一天这儿能够变成真正的王府。 但此刻的府中,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压抑和惶然。 大家虽然不知道为何,但就如林中敏感易受惊的小兽,自然能感知到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氛围。 阖府上下,只有一个人悠闲自得,翘着二郎腿,惬意品茶。 这人,却是一个外人。 他目前只是礼部的一名小主事,比王郎中低上一级,但他高坐王府正堂,却半点不怕,因为他的背后,是尚书大人。 今夜,他也是奉了尚书大人的命令,前来拿捏王郎中一家人的性命,他怎能不轻松惬意。 他甚至想着,传言那位王郎中的妻子甚是柔美,若是自己以此事为要挟,多半能有一亲芳泽的机会。 到时候,就让王郎中在门口候着,嘿嘿嘿! 想得激动不已,他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尚书大人有吩咐在,可不能由着他舞枪弄棒。 这王郎中也真是,居然能让尚书大人抓住这等把柄,这不死怕是也得脱层皮咯! 他要是下去了,这个仪制司郎中的位置该是自己的了吧? 浮想联翩间,一个身影匆匆回来,“曾主事!有些小事,让你久等了!” 曾主事抬起头,看着王郎中,翘起来的脚也不放下来,端着茶盏笑容玩味,丝毫不见对上司的尊重,“王郎中这是出去哪儿烧香拜佛去了吗?” 王郎中讪笑两声,没有接话,而是问道:“不知道曾主事前来,所谓何事啊?” 曾主事扭头看着他,心头冷笑,到这时候了,还装傻呢?该不会想着就这么装傻就能躲过一劫吧? “王郎中,今日有传言说,贵府将陛下御赐的玉扳指遗失了,尚书大人甚为关切,特遣我来求证一番,若是真的,也好为你转圜一二。” 听了这话,王郎中忍不住心头暗骂。 遗失? 这就开始篡改内情定性了是吧?就算这玉扳指真的不见了,那也是失窃,和遗失分明就是两码事! 还说得冠冕堂皇,为我转圜一二,你不给我转圜到棺材里,我他娘的王字倒着写! 他愈发肯定这石尚书是要置他于死地了,若不是夏公子有了妙计,他此番怕是难了! 想到夏公子的嘱咐,他笑了笑,“多谢尚书大人好意啊,不过这玉扳指并非遗失,而是被我暂放在了城外的庄子中,准备过些日子去城外小住之时,好生供奉,日日赏玩。” 曾主事冷笑一声,“王郎中,这样有意思吗?” 王若水装作一脸无辜,“曾主事,伱这话是何意啊?” 看着装傻充愣的王若水,曾主事心头猛地蹿起一股火气,冷冷道:“那不妨请王郎中将那玉扳指再取回来!” 王若水眯了眯眼,猛地一拍案几,拍得茶盏跳出清脆的响声,语调一高,“曾主事,你是尚书大人的人,我敬你几分,但你莫忘了,我是你的上官,你是我的下属!你到我府上颐指气使,谁给你的胆子!” 曾主事被这一句话吼得一愣,缩了缩脖子,气势一弱。 但旋即脑海中尚书大人威严的面容又给他注入了底气,重新挺直腰杆,“我是不能命令你,但这是尚书大人的命令,王郎中难道也不打算遵守吗?尚书大人的关切,难道王郎中不打算回应吗?” 王若水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说了东西在城外的庄子里。” 见到王若水认怂,曾主事得意地哼了一声,“那就拿回来看看,也让尚书大人安个心!” “我若拿出来了呢?” “你拿出”曾主事笑了笑,“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啊!” “那就请曾主事明早再来吧,届时自然让你看见。” 曾主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就告辞了!” “恕不远送!” “哼!” 曾主事拂袖而出,朝外走去。 他心知肚明,王若水不可能有玉扳指,因此,他倒还希望王若水明日拿出一个假的玉扳指来。 遗失御赐之物这罪名可大可小,若是德妃娘娘愿意出面,陛下可能就一笑而过了。 但若是造假,欺君,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死罪了。 到时候,他的郎中之位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得意地哼着小曲,决定先去风和馆庆祝一下,看看能不能打中凝冰姑娘的茶围,先让她吟唱一曲升职的凯歌。 想到这儿,他的脚步都快了几分,毕竟凝冰姑娘现在抢手啊! 而在王府之中,王若水深吸了一口气,在脑子中又过了一遍方才夏景昀教他的办法,确认没什么遗漏之后,开口道:“来人啊!” 两个心腹手下过来,王若水先是对一个人耳语一番,然后对另一个人道:“去将府中所有仆役叫来,在书房门口集合,一个都不要遗漏!尤其是周小贵!” 两人各自下去,王若水也起身去往了书房。 很快,王府之中的下人都聚集在了一起,站在了书房前的空地上,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家主要做什么。 周小贵站在人群中,心如明镜的同时,也有恃无恐。 那东西就是他偷的,今天一早,他遇到了一个陌生人,对方将他带到了一处宅子中,声称是礼部尚书家的人,让他来办这件事。 被王若水视作亲信的他本来是拒绝的,但是对方拿出了两千两银票。 感慨对方看人真准的他,回来就偷走了玉扳指,将其藏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事情的发展果然也如那个神秘人所说,王若水即使猜到了是他,但也根本拿他没办法,甚至连声张都不敢。 他抱着双臂,冷眼看着,颇有一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傲然。 脑海中,已经开始计划起那两千两应该怎么花了。 要是在西城买个宅子的话该买在哪儿,剩下的钱.上哪儿去凑。 反正就一句话,这事儿,他办稳了,这钱,他吃定了! 正想着,书房的门被人打开,府里的老爷,也就是礼部仪制司郎中王若水背着手走了出来,朗声道:“今夜将大家叫来,是有个好消息要跟大家宣布。” 好消息? 周小贵一愣,哪儿来的好消息? 不等他疑惑升起,一个小厮就匆匆跑来,“老爷!老爷!不好了,后院起火了!” “啊?”王若水大惊,扭头看去,果然后院升起一阵黑烟! 他面色一变,立刻安排道:“赶紧救火啊!那个谁,你带人去找水,那个谁,你带人去搜集瓢盆水桶,还有那个谁,赶紧去找巡城武侯,以防不测,哦!等一下!” 说完他跑进屋子,抱出来一个盒子,“周小贵,老爷我最信任你,你什么都不用做,给本官保管好这个盒子!里面是陛下御赐的玉扳指,不得有失!” 说着他将盒子放在周小贵的手上,大声道:“所有人,速速行动!” 说完转身便跑,一溜烟地就不见了人影。 偌大的庭院,瞬间就只剩下了周小贵一人。 他缓缓回过神来,心头疑惑,不对啊,玉扳指不是已经被我拿走了吗?难不成我拿错了? 他干脆伸手打开了盒子,想要一探究竟。 只见盒子中,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他皱着眉头,然后忽然面色一僵,愣在原地。 糟了,中计了! 刚才一发楞,让所有人都看见了老爷亲手将装着玉扳指的盒子交到了他手上,但是他手上却只有一个空盒子,一会儿回来,若是老爷打开盒子一看,东西不见了,他说不是他拿的,谁信啊! 那这个丢失御赐之物的罪责就清晰地栽在他脑袋上了。 老爷自然不会一点事情都没有,但绝对可以免去一个大罪,但他周小贵可就是板上钉钉的死了啊! 最关键的问题是,这东西他还他娘的真知道在哪儿! 周小贵看着眼前的空盒子,如丧考妣。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府中的火势被扑灭,王若水须发凌乱地领着众人回到了书房外。 周小贵连忙上前,如同捧着烫手山芋一般将盒子递上去,“老爷,您的东西。” 王若水心跳如雷,伸手接过,当着众人的面揭开盒盖,只见盒子中,安静地躺着一枚玉扳指。 他拿起来仔细查验一番,确认了正是自己失窃的那一枚,笑着拍着周小贵的肩膀,“不错,你此番也立有大功!辛苦了!回头老爷重重有赏!” 周小贵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多谢老爷!”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四章 石尚书的震惊 风和馆,曾主事缓缓从春睡中醒来。 昨夜他还是没能打中凝冰姑娘的茶围,只好叫来了相熟的春丽姑娘。 一夜风和日丽,两腿微微发软。 他将身上的大白腿挪开,缓缓起身,春丽姑娘也醒了过来,披着薄纱开始服侍他穿衣。 在风和馆中简单用过了早点,他从风和馆的暗门走了出去,来到了大街上,先路过一处典当行,带上了一个老者,一路走到了王府门前。 站在府门前,他抖了抖衣衫,大步走了进去。 正厅之中,王若水正襟危坐。 “王郎中不愧是上官,这份镇定气度,就让下官望尘莫及啊!” 曾主事自顾自地坐下,笑着阴阳怪气起来。 王若水看了他一眼,“我向部里告假两日,曾主事也跟着不去点卯,今日又至我府上,不是来耍嘴皮子的吧?” 装!还装! 曾主事心头冷笑,“那就请王郎中将东西取出来吧!” 王若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取出来了,你认识吗?” “我自然是不认识的,但是我带了认识的人啊!” 曾主事露出一种你的一切小心眼都被我看穿了的得意,指了指身边的老头,“这位,东升行的大朝奉,什么水准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微笑道:“赝品做得再真,人家也能一眼看出来。” 王若水看了那个老头一眼,指了指放在自己手边的一个木盒,“那就请这位大朝奉上前一观吧。” 老头站起身,朝着王若水行了一礼,恭敬道:“奉命行事,王大人,多有得罪。” 王若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老头走上前,拿开盒子,取出了盒子中的一个玉扳指。 还真有啊! 瞧见老头真的取出了一个玉扳指,曾主事却半点不慌,嘴角甚至挂起冷笑。 没想到王若水居然真的铤而走险,选择了做假试图蒙混过关! 哈哈哈哈!欺君大罪! 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坐上郎中之位,在教坊司中光顾王若水夫人的场景了。 老头看着那个玉扳指,神色越发凝重,最后难以置信地将东西放回盒子,“曾大人,此物确为宫中之物。” ??? 曾主事的笑容陡然僵住,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故意装傻到现在的王若水心头涌出一阵快意,冷冷道:“曾主事这是什么意思?陛下御赐我的东西,我好生保管着,自当就是宫中之物,这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这话的意思是,陛下赏的是假的?还是说伱在这东西上面做过什么手脚,让它变成了假的?” “没有!你莫要血口喷人!” 曾主事慌了,“我什么时候质疑过陛下!东西都在你手上,我做什么手脚!” 王若水一拍椅子扶手,面色一冷,厉声道:“曾主事你要看,本官就去取来给你看了,如今看过了,没问题,你是不是也要给本官一个说法!” “我我就是奉命.没有” 形势陡转,曾主事万万没想到王若水的手中居然有正品的东西,明明昨日那个周小贵已经传信说了他偷了东西了,怎么又会出现在王若水的手里! 尚书大人误我! 他到底也是一个官场老油条,懂得认怂求饶,调整心绪,立刻起身,垂手肃立,低眉顺目道:“下官不过是奉命而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王大人海涵?” 想到自己昨天差点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王若水的心里登时蹿出一股火气,他娘的,就想这么轻飘飘地揭过是吗? 他冷冷道:“我要是不海涵呢?” 曾主事一愣,赶紧陪着笑,“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自然不至于跟我这个小喽啰一般见识,当知道下官的无奈,毕竟尚书大人的命令我也不能不听不是。不如这样,晚上我在鸣玉楼做东,给大人摆酒赔罪。” “免了!受不起!”王若水冷哼一声,“曾大人不妨替我给尚书大人带句话,多谢他的关心!” 曾主事连连点头,擦着汗,“那下官告退!” 说完带着老头匆匆离去,离去的脚步那叫一个快,老头差点没跟上,摔一跤交代在这儿。 看着曾主事离去,一场风波有惊无险地渡过,王若水也是长出一口气,开口道:“备马!去江安侯府。” “下官多谢公子!公子才思过人,妙计救下官及全家于水火,如此恩情,下官没齿相忘!” 江安侯府之中,王若水一见面,就朝着夏景昀行起了大礼。 夏景昀连忙将他扶住,“郎中大人快快免礼,此事我相助于你,实乃分内之事,无需多言感激。” 王若水一脸钦佩,“昨日我还曾轻视公子,现在看来实在是有眼无珠,不识英才,公子不计前嫌,妙施援手,令人钦佩!” 公孙敬在一旁看得不是滋味,心头又有些好奇,于是开口打断了王若水的吹捧,“王郎中,昨夜你只是差人来说,东西已经找回来了,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给我们说说啊!” 王若水点了点头,一脸感慨,“公子之计我也是后面才反应过来其精妙之处。当时我回去,按照公子的吩咐,先将众人聚集到一起,故意晾了他们一会儿,这时候,众人都在猜测情况,那周小贵肯定也在琢磨。然后我一出来,就说有个好消息要讲。” “这一下,就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接着,提前安排好的人在后院放了一把火,火势一起,大家自然也都会觉得心头紧张,这又是一个措手不及。接着我压根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跑回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空盒子放到了周小贵的手里。” “这狗东西被接二连三的变故都搞懵了,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我拔腿就跑。然后你猜怎么着。” “等我救完火回来,那玉扳指真就回到了盒子里!” 众人听着他的复述,仿佛也回到了昨夜紧张的气氛之中,在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之后,心头也同样生出对夏景昀的钦佩。 苏元尚感慨道:“此事说透了不难,但要在当时那个时候,立刻想到这样的法子,这等心性和才思,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 王若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我等还想着去求人,去费尽心思,没想到公子随手一计,就转危为安,真乃神人也!娘娘有您相助,今后定是大业可期!” 看着王若水就这么毫不犹豫地“倒戈”,公孙敬吞了口口水,看着夏景昀那张年轻而俊美的脸庞,对自己的信心第一次没那么足了。 夏景昀笑着道:“诸位过誉了,我不过是旁观者清,心头冷静些罢了。” 而且,这不过就是些他那时候很多人都知晓的桥段,换了他家乡任何一位彦祖可能都能完成的事,所以他心底也并无什么骄傲,就如抄诗一般,不过是站在五千年璀璨文明的肩膀上。 “咦,这您就太谦虚了,您看公孙先生也是旁观者,他就咳咳。” 王若水猛地反应过来,立刻转移话题,“为了感谢夏公子,今夜我在鸣玉楼做东,请公子务必赏脸!” 夏景昀笑着道:“王郎中不必这般客气,我说了都是分内之事。” 王若水坚持道:“此事对于公子而言的确是随手而为,但对我而言,却是在鬼门关过了一遭,个中辛酸,请公子务必赏脸。” 夏景昀叹了口气,“行吧,那我们说好了,就喝点酒就行,不搞那么复杂。” 王若水愣了愣,旋即道:“咳咳,公子,鸣玉楼并无那等服务。” 那还去个der啊. 夏景昀干笑两声,“哦,是我不知京中风俗了,不曾想民风淳朴如斯。” 苏元尚瞪了他一眼,笑着道:“二位别听他瞎扯,他只是闹着玩的。” 王若水和公孙敬都莫名松了口气,这娘娘义弟刚来,他们就带着逛青楼,好像的确有些胆子大了些。 夏景昀道:“去吃个饭也无不可,正好请王郎中和公孙先生帮忙介绍一下京中风物,不过我有一同行之人,不知是否方便带着一道?” 虽然鸣玉楼很贵,但王若水一顿饭都请了,自然也不在乎多添双筷子,当即答应。 于是夏景昀差人去将白云边请来,然后向王若水介绍了一番。 一听这是云梦州长史公子,同时还是云梦州今科解元,王若水更加热情地招呼起来,约好了晚上的饭局。 —— 在距离江安侯府不远的地方,同样在这一片达官显贵聚居的城西,有一栋大宅,便是礼部尚书石定忠的府邸。 礼部尚书虽然不如吏部天官、户部地官那般油水丰足,位高权重,但极为清贵,升迁极顺,故而石定忠也算是朝中绝对的一方大佬。 此刻的他正从一个新纳的美妾房中起来,张开双臂站着,任由美妾帮他穿戴好衣物。 旺盛的精力似乎是成为大佬的必要条件,石定忠就一向精力旺盛,干什么都充满了干劲,他也一贯以此自鸣得意,时常验证着自己的活力和强硬。 这个春官当得也算是名副其实。 穿戴整齐,他踱着方步来到正厅,他的儿子石子俊已经恭敬地等在了一旁。 他缓缓坐下,朝着一旁的空位点了点,“坐。” 石子俊连忙温顺坐下。 石定忠看着他,“昨日与贤哥儿见过面了?” “回父亲,孩儿去了广陵会馆,与贤哥儿好生聚了聚,还广邀了人,与他唱和,气氛甚佳。” “未让他来府上居住的缘由,可曾与他分说清楚?” “说了,贤哥儿还托我向您致谢,说让您费心了,过两日再登门拜访。” “嗯。”石定忠不再说话。 石子俊看着父亲碗里的稀粥越来越少,终于鼓起勇气,“父亲,若是那夏景昀不曾搭理那王若水怎么办?” 石定忠淡淡道:“那就将王若水杀了,也算给德妃一个警告,为父不站在她的对面,她也别来惹为父。届时,你说她会不会埋怨夏景昀?” 石子俊一琢磨,忍不住赞叹,“父亲出手果然非同凡响,若那夏景昀出手,则首战不利,在德妃一系中颜面扫地,若他不出手则德妃受损,同样连累到他。孩儿受教了。” 石定忠忽然放下筷子,皱着眉头,“为父仍旧觉得,你那日与其起冲突之事有些蹊跷,你确定那个护卫没问题?” 石子俊坚定地点了点头,“父亲大可放心,杨三对我的忠心绝对毫无疑问,日月可鉴。” “行吧,那可能是我多虑了。你今后要多加约束手下人,否则还会有类似之事。” “孩儿谨记。” 正说着,府中管事匆匆走来,“老爷,公子,曾主事来了。” “让他进来。” 很快,曾主事走了进来。 石定忠端起下人递来的名贵茶叶,漱着口,“王清远怎么说,是求饶还是去求德妃去了?” 曾主事感觉小腿肚子都在发颤,小心翼翼地道:“回大人,都没有,他把玉扳指找回去了。” 石定忠的动作陡然僵住。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五章 酒宴前,狼狈为奸(为盟主北冥没有大鱼加更)) 短暂的惊讶过后,石尚书笑了。 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下去吧。” 本来准备面对石尚书怒火的曾主事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石子俊看着父亲,想说点什么又不敢,欲言又止地低下头。 “随手一计,倒是让为父生出几分乐趣了。” 石尚书笑了笑,“你说,这是不是就是那位夏景昀的手笔啊?” 石子俊想了想,“按说那位王郎中是没这本事的,不知道是不是德妃娘娘帮了忙。” 石尚书摇了摇头,“很快就有分晓了。” 话音刚落,府中另一个负责去“策反”周小贵的管事便匆匆走了进来,将从周小贵那边反馈的情况,以及自己得知消息之后,主动去打探到的消息说了。 “按照王若水的行程,定然是江安侯府那边给了帮助。根据最新的消息,王若水从江安侯府离开之后还去了鸣玉楼,应是要在鸣玉楼摆酒致谢。” 石尚书满意地看着这个自己带出来的贴心手下,分析道:“公孙敬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帮着德妃打理诸事这么几年,也没什么成就,他是断然想不出这等另辟蹊径的手段的。这么看来,这多半就是那位夏景昀做的了。” 得知是夏景昀又将他们的计划挫败,石子俊心头更是不爽。 但他知道,当父亲出手遇挫之后,必然是要找回场子的,无需他再去拱火。 果然,石尚书稍作沉吟,“你之前是不是跟英国公的三公子在流云天香阁起过争执?” 石子俊面色一僵,流云天香阁乃是中京最有名的青楼,此刻被父亲提起,让他登时有种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被父母抓包的尴尬,一时有些不知道说啥。 石尚书瞥了儿子一眼,眉头微皱,“在说正事!” 石子俊连忙道:“有这回事。” “你稍后去一趟英国公府,今晚请他吃个酒。” 石子俊面露迟疑,不提少年人的心气,单从实际情况上看,自己地位不如人家,当初自己还是占了便宜的,这么登门去求,怕不是会被人觉得是去炫耀的哦! 石尚书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放心去,将帖子递给英国公,他会替吕三少爷答应的。至于地点嘛,就在鸣玉楼吧!” 石子俊心头猛地闪过一道亮光,福至心灵,“父亲是想让跟夏景昀有着血海深仇的吕家帮忙来出手对付夏景昀?” 石尚书没开口,算是默认。 “但是父亲,他们事后知晓了情况,不会生气吗?” 石尚书摇了摇头,“去吧。不会有事。” 说完之后,石尚书便起身,在亲随的簇拥下,上了轿子,朝着礼部衙门行去。 —— 英国公府,在当初的风波过后,以淑妃解禁为标志,再次门庭若市了起来。 可不管怎么说,一部尚书的公子,还是能够在这些拜访的客人之中,插队占据一个优先位置的。 递了帖子,他都没有如一般客人在门厅用茶,而是被直接请进了府中。 在他带着几分忐忑坐在府中喝茶的时候,英国公吕如松也拿到了他的那张拜帖,看着门房,“这位石公子怎么说的?” “石公子说,他晚上想在鸣玉楼宴请三公子。”门房皱着眉头,“这种事情他直接找三公子就好了,也不知道为何把帖子递到了您这儿。” 他笑着道:“看来这世人口中最重规矩的礼部尚书家里做事,也不过如此呢!” 英国公抬头,平静地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仿若有千钧之力,瞬间压平了他所有的表情。 “不到那个位置,就不要说这些贻笑大方的话。去将老三叫来。” 很快,英国公长房三公子来了,恭敬行礼,“父亲。” “礼部石尚书家的公子请伱今夜在鸣玉楼行宴。” 三公子怔了怔,旋即冷笑一声,“这狗东西发什么疯,做什么春秋大梦呢!我肯定不去啊!” 英国公淡淡道:“你得去。” 三公子表情一僵,“啊?” “今夜他们多半有所算计,要拿你当枪使,或者借我们英国公府的名头得什么好处,只要不过分,你就让他们如愿。” “啊?” “今年我们吕家,有四个子弟要考春闱。” 三公子心头瞬间明悟,恭敬道:“孩儿遵命!” —— 皇城,长乐宫。 德妃缓步在宫外花园,容貌如画,气质似仙,做工精良的锦衣用它惊人的坠力将完美的身形勾勒得无比动人,肌肤都藏进了衣裙之中,但任何人望一眼都能想象到其中的雪白和柔滑,腰胯略宽过肩,一前一后的圆月弧线将成熟美妇的魅力展露无遗。 而那典雅的妆容,高贵的发髻,端庄的气度,又出大夏超品皇贵妃的雍容贵气。 若说唯一的遗憾,就是她此刻微微蹙起的眉头。 但在另一种程度上,却更能引动男人的保护欲。 可惜此间没有男人。 走得累了,德妃便在院中凉亭坐下,一个心腹宫女伸手帮她揉捏着肩膀,“娘娘,淑妃娘娘被关得久了,刚放出来,心头有些不忿也是自然,再过些日子,自不会如这些日子这般惹人生厌了。” “是啊,娘娘毕竟代掌凤印,是六宫之首,淑妃再蹦跶也不能没了长幼尊卑吧!” 另一个宫女笑着摆起一些小食果盘,开口附和。 德妃不言不语,伸手拿起一本书来,用阅读掩盖心头的忧虑。 以前淑妃没有正视她,或者说双方的争斗只局限于后宫争宠,她自然是不惧。 但当泗水州一行,将那个念头有意无意地展露出来之后,她立刻认识到了自己跟淑妃派系实力上的巨大差距,压力瞬间大了无数倍。 更何况,她的敌人还不只有一个淑妃,要走到那一步,太子、丞相、乃至于那个不受宠的大皇子,也都将是威胁。 这些年,她在朝堂中取得的最大进展,竟然只是泗水州那一趟的旅程带来的。 她扭头看着窗外,心头莫名飘起一个念头:阿弟快要入京了吧? “娘娘!” 一个有些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过神,看着一袭宫装,冷艳动人的冯秀云,笑着道:“来啦?” 冯秀云来到跟前,恭敬行礼,德妃笑了笑,“我跟你说过,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 冯秀云的脸上浮现出一缕红晕,羞涩低眉。 德妃微微一怔,旋即便猜到了一个可能,眼中登时露出惊喜,“阿弟来了?” 冯秀云大感佩服,“娘娘之聪慧,实在是令奴婢叹服。方才接到侯府中消息,高阳前日抵达春风驿,昨日便到了侯府。” “好!”德妃欣喜地笑了笑,“等了这么久,他终于来了。” 笑了两声,她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又开始微微皱起。 “娘娘可是觉得.” “陛下驾到!” 正当冯秀云准备询问之时,宫门外,远远响起一声大黄门尖厉的高呼。 冯秀云连忙轻车熟路地躲到偏殿之中,德妃也赶紧领着一帮宫女起身迎接圣驾。 崇宁帝笑着走进,拉着德妃的手,走到殿中靠在软塌上,喝了点茶,闭眼享受着爱妃的按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了会儿闲话,崇宁帝便笑着道:“你那位义弟可有些本事啊!还没入京,就先跟礼部尚书石定忠的儿子在驿站里闹了一场。” 德妃连忙起身,“陛下,高阳他初来乍到,不懂京中规矩,他本性绝非如此,还请陛下见谅。” “诶!你这是做甚!” 崇宁帝笑着将她拉起,抚着她的手,柔声道:“朕若是介怀,就不会在你面前提起了。” 他笑了笑,“事情原委朕已知晓,错不在他,而且朕也不觉得有什么,” “这孩子,真是不让人省心,陛下日理万机,还给陛下添乱,回头臣妾好生数落一下他!” “不必了,这京中跟一潭死水一样,沉寂了太久,也该是有些活水来了,朕倒是很希望他能够带来点不一样的风气。” 崇宁帝笑着道:“你既然想见他,那就今晚宣他进宫来,朕也看看他,看看能写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到底是何风采。” 他拍着德妃的手,“你觉得如何?” 德妃轻笑着,“臣妾全凭陛下吩咐。” 崇宁帝又待了一会儿,便离开去忙去了。 看着皇帝远去德妃的神色立刻变得难看了,倒不是因为崇宁帝这一番话之中夹带着什么深意,而是她才刚刚得到夏景昀入京的消息,陛下却已经早就知道了,而且还比她了解得详细多了。 公孙敬干什么吃的! 本就心忧自己宫外势力的她,心头的忧虑愈发重了。 —— 酉时初,夏景昀在苏元尚和白云边的陪同下,跟着公孙敬一起,走出了江安侯府。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六章 鸣玉楼,吕家枪 华灯复含落日,薄雾更带炊烟。 夕阳只剩一点余晖,已有华灯初上。 众人走在街头,四周喧嚣叫卖进入耳中,饭菜的香气在鼻端萦绕,偏偏又有薄雾和炊烟给眼前的繁华景象罩上一层如梦似幻的薄纱,更添几分朦胧和疏离,仿佛游走在画卷之中。 不甚真切,却反而更具美感。 一路走过,众人再一次感慨于京城的繁华,而这种感慨,在抵达鸣玉楼时,到达了顶峰。 一座雅致精巧却又不失气派的两层小楼立在路边,雕梁画栋,檐牙高啄,一派雍容气度。 微风拂过,屋中檐下,传来阵阵清脆的风铃响声,像是一个温柔掌柜的细声招揽。 白云边一抖折扇,看着眼前的小楼,缓缓吟道:“高楼骤起百尺高,鸣玉尽揽八方客。这鸣玉楼果然不凡!” 公孙敬面色忽然古怪起来,王若水笑着道:“咳咳,白公子大才!果然不俗!走走走,我们去楼里说话。” 说着,王若水便领着众人,穿过了那座二层小楼,来到了一座更加气派,更加华贵的四层高楼前。 白云边瞬间脸色一红,扭头看着那座二层小楼,嘴角抽了抽。 夏景昀也替装逼失败的他觉得有些冤枉,谁特么能想到在别的州城都能当最顶级酒楼格调的那座二层小楼,居然只是鸣玉楼的门楼,修起来摆着玩的! 白公子这也算是青龙偃月刀拉屁股——开了大眼了。 王若水毕竟也算是官场老手,只当做方才的事情都未曾发生过,侧身一让,“公子,白公子,公孙先生,诸位,请!” 说着便陪着众人朝着三楼走去,苏元尚跟在后面,暗自高看了王若水一眼。 他也在中京待过几年,知晓这鸣玉楼的情况。 通常而言,鸣玉楼四层高楼,一楼是普通富商巨贾,二楼则是如王若水这些三品以下官员所能使用的,三楼便是那些朝中真正的重臣们可以登楼而观的地方。 当然,这个都是指的他们来做东,宴请他人时可以预订的档次,若有别人宴请他们,则不会对参加者的身份进行任何筛选。 不同楼层,修建有不同的楼梯,各自独立,不会相见,充分保障了客人隐私。 至于顶楼,则是主人留作自用,偶尔宴请一些极其重要的客人,以苏元尚的身份,也只是二楼常客,仅有几次登上三楼,至于四楼则从未涉足。 这王若水能临时订到三楼的房间,的确有些本事。 但他不知道,王若水此刻也在感慨,以他的地位原本也就能坐个二楼,但鸣玉楼的掌柜在得知了他是宴请公孙敬和德妃义弟之后,看在德妃的面子上,居然给他免费升格到了三楼。 王若水自然感激不尽,心底对鸣玉楼能将生意做这么大多了几分明悟。 走入雅间,一阵悦耳但不喧嚣的清脆响声就传入耳中。 只见雅间中间,也有一串风铃,近看才知竟是以上好的温玉制成,迎风轻舞,响声沁人心脾。 而站在窗边,京城之景,映入眼底,夏景昀忍不住感慨道:“中京城之繁华盛景,果然是冠绝天下。” 王若水笑着附和,“可惜这几日光景不好,光秃秃的没什么看头,若是来上一场大雪,这京城银装素裹,放眼一片白茫茫之景象,十分壮观。又或是开了春,万物复苏,柳绿桃红,也是喜人。” “无妨。”夏景昀笑了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我等能相聚于此,开怀畅饮,便是足够了。” 众人闻言一愣,王若水一脸震撼地感叹,“都言公子诗才冠绝当世,这随口念诵的诗便足以传诵一时啊!只是此诗,便当浮一大白!” 公孙敬也有些惊讶,没想到夏景昀果然有这般才情,这诗虽然浅白,但意境悠远,豁达从容,绝对的好诗啊! 苏元尚和白云边,甚至于跟在众人身后的陈富贵和白云边的护卫,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但最惊喜的,却是那个领着他们一路来此的男子。 他连忙拱手,“这位公子,请问可愿允许我鸣玉楼将此诗抄录?” 夏景昀有些诧异,王若水便主动解释道:“公子,是这么回事,鸣玉楼对于那些诞生在鸣玉楼的名诗、名画,都有所搜集,就陈列在前面的二层小楼之中,若是被其挑中,皆有不菲的润笔费,也会署名,对作者和鸣玉楼而言,都有好处。” 夏景昀一听就明白了,笑着道:“你们东家还真挺会做生意啊!” 那个男子笑了笑,“有赖京中多才俊而已。” 夏景昀点了点头,“那行吧,你们抄录便是。” “敢问公子此诗何名?” 夏景昀想了想,在王若水望穿秋水的眼神中开口道:“就叫鸣玉楼谢王郎中吧。” 王若水心头一喜,自此彻底成了夏景昀的脑残粉,高呼道:“公子,请入席!” “要我说,咱们俩喝酒,来这儿干什么,直接去流云天香阁不就好了?” 三楼的另一个包厢中,吕家三公子吕丰泽慵懒地靠在一个凭几上,疲惫地放下筷子,那表情仿佛在说,在这儿吃饭,还得自己夹筷子,还得自己端酒杯,多他娘的累啊! 石子俊有些无语,但也只是笑了笑,“那地方费腰,也不能天天去,偶尔换个活法嘛!” “这倒也是。”吕丰泽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跟石子俊碰了一杯,“今日你总不能只是来跟我喝酒的吧?” 父亲虽然有交代,但他一向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性子懒散又急躁,直截了当地就开口问了。 石子俊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目光真诚地看着吕丰泽,“说实话,我真就是来跟伱喝一杯冰释前嫌的酒的。” 吕丰泽笑了一声,虽然不至于直接冷笑,但也带着几分显然的不信。 石子俊叹了口气,“你可知道我前两日在城外的春风驿遇到了个什么事?” 吕丰泽挑了挑眉。 “我去春风驿接我堂兄,同时也欲替其在同年之中扬名,我一个礼部尚书的公子,做这点小事自当是手到擒来吧?但你猜怎么着,有一个人,居然直接当面羞辱于我,我为了父亲官声,同时又迫于对方身份,只好忍气吞声,接下了这个奇耻大辱。” 吕丰泽只当对方笑话讲得好听,“你堂堂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对方一个会住驿站的人,凭什么能用身份压你。” 石子俊摇了摇头,“这人你知道。” 吕丰泽面露问询。 石子俊开口道:“他就是德妃义弟,泗水州解元夏景昀。” 吕丰泽眉头登时一皱,一股戾气难以抑制地从心头生出,洋溢在面上。 他的二哥,惨死泗水州街头。 始作俑者是德妃,罪魁祸首是姜玉虎,但是这两人他都惹不起。 可惹不起德妃,惹不起姜玉虎,他还惹不起一个夏景昀吗? 恨屋及乌,他们吕家早就将这夏景昀视作必须要收拾的人,以血还血! 石子俊趁热打铁,“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想到此事,我便觉得,我们那个事,还是个事吗?争个女人而已,今天你睡明日我睡,她能少块肉不成?” 吕丰泽这下子也认同了石子俊的话,“你这话说得不错,比起跟那夏景昀来,你我之间那点小事又算什么!” 石子俊举起酒杯,“为了我们共同的敌人,饮一杯!” “喝!” 二人心结既解,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直到一直在门口等着的护卫推开门,朝着石子俊使了个眼色。 石子俊便站起来,“走!咱们先去尿一个,回来接着喝!” 吕丰泽也被灌了不少,点头起身,一起朝外走去。 另一边的包厢中,大快朵颐,又喝了不少酒下肚的夏景昀站起身来,“我去一趟茅房。” 陈富贵赶紧放下筷子跟上,二人走出房间。 迎面碰上另一个包厢中走出的两个年轻人。 夏景昀微微眯眼,若无其事地朝前走去。 石子俊却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吕丰泽扭头好奇道:“怎么了?” 石子俊看着那道背影,缓缓道:“那就是夏景昀。” 吕丰泽面色一变,目露凶光,死死盯着夏景昀的身影。 第二更稍晚,这两天连着两天加更,稿子有些紧张。 不过还是尽量及时送上加更。 那么,月末最后一天了,这个月票,嘿嘿,搓搓手。 提前多谢读者老爷们啦,or2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夏景昀疯了? 鸣玉楼里本没有风,有人狂奔便带起了风。 吕家武将出身,勋贵世家,吕家子弟自幼皆需习武,就连淑妃也能玩弄几下枪棒,身为吕家嫡子的吕丰泽自然也有一手武艺。 而正是这手武艺,让他在瞧见夏景昀之后,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动手。 脚底在木质的地板上一蹬,踏出一声闷响,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冲向了夏景昀。 右臂张开,高高扬起,右手悄然握拳,整个人如一张弯弓,朝着夏景昀的脑袋悍然砸下。 一言不合便直接动手,动手之时毫不掩饰,直接就奔着要人命的结果而去,不管对面是德妃义弟,一州解元,还是一个升斗小民,他只管他想不想杀! 何等跋扈!何等强悍! 而这便是勋贵之首的厚重底气,这便是开国世袭罔替英国公的滔天权势! 但他忘了,他的二哥曾经也是这般霸道,甚至还要比他更霸道。 可结果呢? 夏景昀停住脚步,转过身子,看着吕丰泽的身影在瞳孔中迅速放大,双手负后,没有半点惊惶,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砰! 一声闷响。 吕丰泽倒退几步,拳头之上,缓缓渗出血迹。 他仿佛丝毫未觉,如同嗜血的凶兽,盯着那个闪身而出的憨厚汉子。 这时候,他的护卫才跟了上来,扶着吕丰泽关切地问了一句,然后目光如同看死人一般盯着陈富贵,“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死得那么轻松。” 陈富贵神色平静,“公子,怎么说?” 夏景昀竟然还笑得出来,“人家都要我们的命了,还能怎么说?” 陈富贵点了点头,看着对面那位一看也是练家子的护卫,伸出手轻轻勾了勾手指。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着夏景昀久了,老实的庄稼汉子也开始变得有些贱兮兮的了。 吕丰泽冷冷道:“放开打。” 那护卫便直接冲了出去,陈富贵迈步迎上。 说到现在,其实也就过了极短的时间,石子俊瞧见吕家成功跟夏景昀对上,默默退到一旁,悠闲地坐山观虎斗。 而听见动静的苏元尚和公孙敬等人则立刻冲了出来,瞧见眼前的一幕,面色猛变。 “高阳,怎么回事!” 苏元尚快步走到夏景昀面前,夏景昀朝着场中扬了扬下巴,“有人找茬,我们只好接招了。” 随着动静越来越大,不少其余包厢中的人也开门围观了起来。 因为鸣玉楼为每处雅间都保留了窗景,所以刚好是一个【口】字造型,中间流出一片空地,不时有些丝竹管弦的演奏,以增趣味,所以,场中的冲突刚好被所有人尽收眼底。 “这谁啊,竟然敢在鸣玉楼撒野?” 一个老头子有些老眼昏花,看着场中打得你来我往的两人,面露惊讶。 “陈大人,您仔细看看,那是英国公的三公子啊!” “哦,是他啊!难怪难怪。” “呵呵,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倒霉,居然惹恼了这位小霸王。” “应该说是谁这么狂妄,竟然还敢跟他打擂台。” “能上这三楼的,应该都是有些身份的,为何瞧着此人如此面生呢?” “能跟吕三公子掰手腕的就那几位,只要不是他们,不管这人是谁,怕是都要遭难了。” “看来今天,又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要倒霉咯!” 众人自然而然地讨论着,言语之间,自然都对夏景昀这个敢跟吕三公子打擂台的家伙十分不看好。 而随着两声闷哼,陈富贵和吕三公子的护卫各自后退,陈富贵退了三步,吕三公子的护卫退了六步。 陈富贵嘴角勾着笑,战意盎然,“再来啊!” 那护卫面色阴沉,他也算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好手,却没想到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汉子手上栽了跟头。 就在他准备再度冲上去找回了吕家护卫首领之一的面子时,一个人影快步走到了场中,然后来到了吕丰泽跟前。 在权力争斗和对娘娘的忠心之间,公孙敬最终还是选择了公心。 “三公子,此乃德妃娘娘义弟,泗水州解元,一切都是误会,大家以和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这位德妃娘娘手下总管的脸上,吕丰泽的面上满是凶戾,“伱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说话!再不滚连你一块弄死!” “公孙先生,下来吧。” 就在公孙敬愕然捂着脸,被羞辱得满面通红,又被挤兑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时候,夏景昀开口了。 然后他看着退回面前的公孙敬,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无需多费口舌,有些人就是这样,跟头疯狗一样,不通人性的。” !!! 场中瞬间哗然,围观众人面面相觑,他居然敢这么骂吕家三公子? 就算是德妃的义弟又如何,德妃怕是也不敢这么骂吧! 这下算是结了死仇了! 公孙敬原本心里一松,退了下来,但旋即又是一阵无奈和焦急,你这人怎么不看眼色啊! 就这场面,忍气吞声一点,低个头,就将此事揭过,再从长计议啊! 你这时候搞什么火上浇油啊! 夏景昀仿佛听得到他的心声,轻声道:“公孙先生,以和为贵没错,但不是你那样的。和平,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又拍了拍公孙敬的肩膀,“等着,我让他亲口给你道歉。” 公孙敬一愣,而对面的吕丰泽仿佛也才从这声咒骂中回过神来,神色却反而平静了许多,但眼中的凶戾却愈发浓厚了。 听了夏景昀的话,他狞笑着,“本来我只是想打你一顿出出气就好了,但现在,我很想玩死你!” 他扭头看着不远处眼观鼻鼻观心的鸣玉楼跑堂小厮,“这儿有人斗殴,你还不速速报官?” 啊? 小厮听傻了。 在场众人也愣了一下,苏元尚却猛地皱眉,走过来看着夏景昀,“吕家在朝中势大,若是进了衙门,难保他不会勾结起来,光明正大地陷害你。” 夏景昀笑了笑,“无妨。” 他看着吕丰泽,“素闻京城吕家为勋贵之首,势力遍布天下,盘根错节,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上三抖,但是。” 他鄙夷地笑了笑,“我不信。” 说完,他也看着那几个小厮,“快去报官吧!让我看看吕家有什么本事!” 小厮们愣住,在鸣玉楼,他们还很少遇见过这等情况。 就在这时,四楼之上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女声,听起来像是侍女,“既然两位都愿报官,此事鸣玉楼不插手了。” 小厮立刻转身出去了。 夏景昀耸了耸肩,“还打不打?不打我先去个茅房。” 众人:. 看着夏景昀迤迤然走向茅房的身影,他们面面相觑,已经不知道该说这夏景昀是胆子天生大还是无知者无畏了。 过了一小会儿,夏景昀甩着手出来,朝着四周围观众人笑了笑,弹了弹手指,“这是洗手的水,没擦干,诸位别误会。” 众人默默扶额,彻底无语,这时候都还有心思开玩笑,真是绝了。 “二位,我能说句话吗?”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嗓音响起,一个穿着白衣,腰悬玉佩的男子缓缓走到了场中。 “谁啊?胆子这么大?还敢出面?” 陈大人依旧老眼昏花,虚着眼睛看着场中。 “是秦公子!” “哇!今日有福了,竟然能碰见秦公子!” “XXXX见过秦公子!” 这年轻人一露面,居然瞬间将剑拔弩张的场中,变成了他的“粉丝见面会”,而嚣张跋扈的吕丰泽竟然也没吱声,夏景昀扭头看向公孙敬。 公孙敬主动解释道:“公子,这位便是京中四公子之首,秦相之子,秦思朝,人称玉公子。” 夏景昀挑了挑眉,“玉公子不该是姜玉虎吗?” “玉虎公子大家都叫他虎公子。” 肿着半边脸的公孙敬扯了扯嘴角,“更何况玉虎公子卓尔不群,觉得他们都是废物,不认这个名头,京中四公子实际上就只有三人。” 夏景昀了然点头,只见秦思朝彬彬有礼地朝众人拱了拱手,然后主动来到夏景昀跟前,行了一礼,“夏公子,在下秦思朝,在京中略有几分薄名,今日愿为二位调和,你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石子俊恨恨低头,吕丰泽无语甩手,公孙敬也长松了一口气。 但谁也没想到,先还了一礼的夏景昀直起腰身,平静地看着秦思朝,“敢问秦公子,你能保证今后我们每次冲突你都在场?” 秦思朝摇头。 “那你能保证这位吕公子不再试图报复于我?” 秦思朝又摇了摇头。 “那你能调和这位吕公子和他背后的人,以及我和我背后的人之间的根本冲突吗?” 秦思朝再度摇了摇头。 夏景昀不说话了,只是盯着秦思朝。 仿佛在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还调停个什么? 秦思朝温和一笑,“夏公子之言精辟独到,直击问题根本,倒是让我忽然明悟了自己的私心,也明了自己心头那一点欲借二位之事邀买人心,壮大名头的贪念,实在是惭愧。” 他深深一礼,“受教了。” 夏景昀连忙回礼,“言重了。” “既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二位。” 说完秦思朝便退回了房间。 众人目瞪口呆,这什么情况,秦公子出来调停,这夏公子竟然拒绝了? 这莫不是真的得了失心疯了不成? 吕丰泽和石子俊都是面色一喜,只觉得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穿着武官服侍的汉子冲了上来,腰悬大刀,目视场中,“何人滋事?” 吕丰泽迈步走出,抢先道:“回大人的话,在下于此间饮酒,路遇此人,他便指使护卫将小人打伤,伤口在此,请大人验视,并将这等狂徒缉拿归案!” 说完他伸出右手,手背上凝结着褐色的血迹。 这位负责着整个京畿地区普通治安力量的京兆府都尉瞧见眼前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恭敬行礼,但立刻被吕丰泽用眼神提醒,再一听这话,登时心如明镜,站直身子,装作一副刚正不阿的样子, “天子脚下,竟有此事!实在是胆大妄为!来人啊,立刻将此人缉拿,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收留即将过期月票啦! or2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八章 德妃不争 白云边又一次领教了京中纨绔们的鸡贼。 这等根据实际情况,熟练运用权力工具的本事;这等因地制宜,随时可以拉下脸皮的心性,让他这个云梦州官二代再次觉得开了眼了。 身为德妃外廷事务总管的公孙敬则是闻言立马上前,“周都尉,此乃德妃娘娘义弟,与吕三公子之间只是有些小误会。”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摇了摇头。 苏元尚更是直接叹了口气,这个时候了,还在想着息事宁人,委曲求全,不识时务,不能决断如此,让这样的人来当总管,也无怪乎德妃明明受宠多年,却在朝堂之上,未能积攒出太多的声势了。 那位周都尉显然对夏景昀德妃娘娘义弟这个名头感到有些惊讶,但也就只愣了一瞬间,立刻有了决断,冷冷道:“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混淆黑白,本官行事,不看身份,只论是非!来人啊!带走!” “慢着!” 夏景昀忽然开口,看着周都尉,“这位大人,听起来,你是这京兆府的都尉?” 周都尉早早选好了边,脸色不善地看着他,“本官正是京兆府都尉周振威,负责京畿地区揖盗治安之责!惩治的就是你这种暴徒!” 吕丰泽冷冷道:“不要与这等人多言,带走!让他看看恶意伤人之后果!” 周都尉扭头看着下属,“没听到吗?带走,押回衙门!细细审问!” “周都尉!”夏景昀语调一高,大声道:“你就这么听吕公子的话吗?我看伱压根就不是什么京兆府的都尉!你是吕家的都尉!什么陛下,什么朝廷!吕家才是你的天!你就是吕家的官!” 衙役们登时脚步一顿,周都尉急得直跺脚,“把他拿下!” 这时候,陈富贵默契地上前,刚好挡住那帮衙役进击的路线,为夏景昀赢得时间,夏景昀愤然高呼,“率众而来,仅凭一面之辞就要拿人,全然不听另一边当事人的辩言,吕家公子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你这等人,眼里到底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朝廷律法?你给吕家当狗,当得如此顺手,当得如此虔诚,想必他们把你喂得很饱吧?” “陈大哥,你让开,我倒要看看,这中京城,到底是不是姓吕!” 陈富贵当然是不让,用自己魁梧的身躯,装作无意地阻拦这衙役们的进击路线,一时间场面颇为混乱。 但四周围观之人看着他那慷慨激昂的样子,却微微摇了摇头,还是太单纯了。 还真以为这世上什么都得按照律法来吗? 你自己就是权贵,难道还不知道这天下是哪些人的天下,所谓的律法公平挂在嘴边除了给敌人扣帽子,又真的能有何意义呢? 若是陛下当面,那还好说,谁也担不起这等诛心之言,但问题是陛下不在啊! 看他先前有恃无恐,还以为有什么底气呢,原来竟是靠着一腔热血和单纯吗? 看来这人此番要遭大难咯! 外人觉得没事,但身为当事人的周都尉却听得魂飞魄散,不敢让夏景昀再说,看着这帮废物一样被挡住的手下,直接自己冲了过去,一把将夏景昀双手反剪,按在墙上,手上还暗自发力,冷冷道:“大胆狂徒,再敢胡言乱语,本官直接砍了你!” 吕丰泽也不傻,知道夏景昀刚才那番话还是有些厉害,于是冷冷道:“都尉大人,我看还是尽快回衙门审问吧!” 周都尉也知道这儿人多嘴杂,立刻会意点头,“来人,给他绑上!带回衙门!” 夏景昀忍着手臂的疼痛,居然还笑得出来,“啧啧,真是开了眼了,负责京畿治安的都尉,吕家一个公子都可以随意指使,真是不敢想象吕家家主要是想做什么,有谁能拦得住他!” 众人抽着嘴角,只当是夏景昀疯了。 但秦思朝站在房中,脸上忽地露出笑容,“原来如此。” 一旁人连忙问道:“秦公子,什么原来如此?” 秦思朝笑着摇了摇头,“今夜这场戏,有得看了。” 另一边苏元尚拉住了想要上前打抱不平的白云边,和鼓起勇气想要帮忙的王若水,看着夏景昀的神情,听着他的言语,脑海中不断转动着念头,然后忽地神色一动,一脸恍然,笑容渐渐攀上了嘴角,但很快便又重新露出忧色,“难呐,太难了。” 白云边和王若水都连忙问道:“什么太难了?” 苏元尚也装起了谜语人,“等尘埃落定之后再看吧,我只能说,这小子胆子太大了。” 看着夏景昀被捆起来,自觉大局已定的吕丰泽狞笑着将拳头捏得噼里啪啦乱响,“我说了,我要慢慢玩死你!” 夏景昀冷笑一声,“吕家的风采我的确是领教了。但是,姓吕的,我劝你现在把我放了,不要拿朝廷王法,当你吕家家法。” 吕丰泽都气笑了,压根就懒得搭理他,看着周都尉,“带走!” 周都尉一推夏景昀,夏景昀扭头怒视,神色瞬间一沉,周都尉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是德妃义弟,悻悻缩手,色厉内荏地道:“走!带回衙门!” 苏元尚立刻看着白云边和陈富贵,“走,我们跟着去!” 皇城,西华门,公孙敬快马跑到附近,然后翻身下马,来到了守门卫士跟前。 那禁军守卫也认得他,笑着道:“这不是公孙先生嘛,这么晚了,有事?” 公孙敬熟练地从袖中滑出一小块银子,“劳烦帮我通传一声,有些急事。” 守卫收起银子,笑着道:“好嘞!你稍等。” 若是夏景昀瞧见这一幕,估计又得大摇脑袋。 你堂堂一个德妃朝堂势力代言人,这点小事,还需要给禁军守卫送银子才行,关键对方还大咧咧地敢收,这混得也太差了! 很快,三个宫女就来到了城门边上,为首的正是冯秀云。 女人的眼力自不一样,冯秀云一眼就看到了公孙敬脸上的情况,“公孙先生,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公孙敬直接摇了摇头,“但是公子有事,冯主事,快去请娘娘救救公子吧!他被吕家抓进京兆府大牢了!” 冯秀云面色猛地一变,“怎么回事?快说清楚!” 皇宫,御书房。 因为崇宁帝非常喜欢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所以前些日子刚换了一块牌匾,【忧乐堂】,以彰显他身为帝国皇帝,心忧天下的心。 至于有没有真的心忧天下,谁在乎呢,谁又敢在乎呢? 崇宁帝正悠闲地在纸上写着字,奏折什么的自有丞相和中枢帮忙处置,国朝安稳,他只需安心享乐便是。 一会儿见一见那个年轻人,若是确有本事,便好生赏赐于他,也算给德妃外廷的势力加加码。 “陛下,德妃娘娘求见。” 崇宁帝笑了笑,一会儿都等不及了吗,“让她进来。” 很快,怡人的幽香飘来,崇宁帝笑着放下笔,“爱妃稍等,朕已经派人去宣夏景昀了。” 德妃忽然跪下,“请陛下救救臣妾阿弟!” 崇宁帝眉头一皱,“爱妃,你这是何意?” 德妃伏在地上,“陛下,方才下人传信,高阳他在鸣玉楼被吕家三公子拦住,而后吕家公子指使京兆府都尉将他抓进京兆府大牢去了!” “此话当真?” “臣妾不敢欺瞒陛下!想来是因泗水州之事,吕家有怨,但罪在臣妾,臣弟是无辜的啊!” “你有何罪!”崇宁帝冷哼一声,“吕家之事,朕已是宽容!他们岂敢因此生事!” 他看着德妃,柔声道:“放心,朕已经让靳忠去宣召他了,有他在,不会有人敢为难他的。” 德妃点了点头,旋即又请罪道:“臣妾关心则乱,坏了陛下雅兴,请陛下宽宥。”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崇宁帝笑着牵着他的手,“你这性子也太柔弱了些,什么都不争,这如何能行?” 德妃一脸傻白甜的样子,温柔道:“臣妾心中只有陛下,陛下安好,臣妾还争什么呢!” 崇宁帝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而后面色微寒地看着窗外,“你不争,朕来帮你争!” (本章完) 第一百四十九章 星夜救人! 鸣玉楼前,穿着锦袍,神色富态的掌柜恭敬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或者也不能叫男人。 “靳公公,夏公子不在此间。” 小黄门皱着眉头,细声道:“咱家刚从江安侯府过来,府上人说夏公子就在此饮宴,怎会不在!误了陛下大事,你需担待不起!” 掌柜的连忙解释道:“好叫公公知晓,方才英国公家的公子和夏公子起了冲突,英国公家的公子指使京兆府都尉,将夏公子抓进牢里去了。” 掌柜的看似中立的言语,其中也暗藏着一点倾向。 没办法,谁让人家夏公子留了一首好诗呢! 小黄门面色一变,嘿了一声,“好胆!” 说完转身上马,朝着京兆府行去。 京兆府,京兆尹韩学明正准备睡下。 以他的身份,只要想,他可以有无穷无尽的酒局夜夜笙歌。 但他还有更高的官场追求,所以,他选择了加班。 希望能早日摆脱这个看似风光,实则处处受气,如履薄冰的京兆尹之位,向上一步,成为真正的中枢重臣。 “明府!出事了!” 心腹幕僚将他从卧房中叫起,一开口,就让韩学明的瞌睡去了一大半。 “何事?” “英国公家三公子将德妃娘娘义弟打了,还让周振威将其抓进了咱们的大牢!” “德妃娘娘义弟?” “大人可还记得德妃娘娘泗水州省亲之事?吕家二公子,时任泗水州长史的吕丰源被小军神当街诛杀,而后被逐出族谱。想来吕三公子正是因为此事发难。” 韩学明想起了那些传闻,德妃娘娘是在泗水州认了一个义弟,好像还在叛乱中有着不小的功劳。 他皱着眉头,心里不禁有些烦闷,这就是京兆尹的憋屈,遇到的事情大多都是盘根错节,各自身后都站着他惹不起的势力,稍有不慎,自己就是凭遭无妄之灾的下场。 不过好在这么些年,他也有了些经验,“你速去查看,有无缉拿文书,只要没有缉拿文书,你就当没来找过我,我对此事不知情。如果有,立刻放人。” 幕僚笑着道:“那肯定是没有的,周振威是走英国公的门路上来的,忙不迭去为主子办事,自然来不及找我走文书手续。” “那就行了。德妃娘娘如果要插手,今夜自会有说法,我们安心等着便是。” “大人英明!” 幕僚退了下去,韩学明这才感觉外面着实有些冷,裹了裹身上的袍子,又钻进了屋子。 还没等他在被窝里重新捂暖,幕僚的呼唤又在门口传来。 “又有何事?” 韩学明颇为不耐烦地开门走出。 幕僚这一次比先前更慌,“宫里来人了!” 韩学明几乎是以一种常人难以达到的速度,出现在了府中正堂。 瞧见果然是陛下身边人,连忙恭敬都:“下官有失远迎,请公公见谅!” 靳忠皮笑肉不笑,声音都带着几分外面冬夜的冷意,“韩大人,咱家是来找人的。陛下有召,宣夏公子入宫觐见!但是伱们京兆府却将人给押进了大牢,你让咱家如何向陛下交代?” 韩学明听了前半句就像是脑袋挨了一闷棍,差点没站稳。 而在听完了靳公公的话之后,他稍稍恢复了镇定,立刻装作惊讶地扭头看着幕僚,沉声道:“竟有此事?是何缘故!速速将缉拿文书取来!” 幕僚跟着他唱了这么多年双簧,岂能不懂,也当即拱手道:“明府,公公,在下可以确定,我们并没有缉拿夏公子的文书!” “岂有此理!”不等小黄门开口,韩学明就一拍椅子站起,“这个周振威,仗着自己背后有大人物撑腰,就胡作非为!没有缉拿文书就敢擅自拿人!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京兆尹了!” 说完他朝着靳忠拱手道:“公公请放心,我这就去将夏公子请出来!” 小黄门站起身来,“咱家与你同去!” 木头架子一横一竖,摆出十字的造型。 周都尉指了指十字架,吩咐道:“将他绑上!” 夏景昀没有挣扎,任由这些兵丁将自己两手扯开,绑在木架上。 感觉着手上的绳索越来越紧,一种无力挣扎,任人宰割的惶恐和虚弱在心头升起。 闻着空气中的血腥气息和酸腐味道,看着坐在他对面神色阴冷的英国公三公子,目光再不由自主地扫过诸多他甚至都未曾见过的刑具,上面残留的暗红和乌黑,都是那些残忍血腥的凝聚。 夏景昀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后悔的情绪。 还是有些莽撞了啊! 他曾经和苏元尚细细推演过朝局,基本上确定,陛下是要想办法扶持德妃起来的,倒不是真的就要把那个位置传给德妃的皇子,而是想让德妃能够真正跟淑妃打打擂台,平衡一下朝堂势力。 甚至在两人的想法中,德妃什么时候跟淑妃能力实力相当了,崇宁帝就会什么时候对太子动手。 但入京之后,见到了公孙敬,他明白了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这种事情皇帝又不可能硬塞人给德妃,只能你自己搭好梯子铺好路,皇帝顺势而为。 所以在今天被吕丰泽撞上之后,他在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那就是直接把事情闹大,既造声势,引人归附,又主动给陛下递一把刀子,让他拿着去割吕家的肉。 于是,才有了那在众人眼中看似癫狂、不知天高地厚的举动和句句诛心的言辞。 算算时间,公孙敬赶去宫城,怎么也该通知到了啊,怎么阿姊还没派人来? 莫非陛下还在犹豫,不愿意动手?不可能啊!哪个皇帝能容忍手底下有这样牛逼的勋贵。 阿姊怎么也不会坐视自己不管的吧? “夏景昀,你放心,我不会杀你。” 看着被绑在木架上的对手,吕丰泽笑着起身,“我知道,你在等你那位阿姊来救你。她也确实能救你,陛下再怎么,也不会让你死在这里面的。” “我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我可以陪你好好玩。”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一排刑具之前,先伸手拿起了一根皮鞭,“这个不行,抽在身上就痛那么一下,看着还血淋淋的,以为有多重的伤,不划算。”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烙铁,“这个可以,烫一下,能让你记一辈子。” 说着,他直接拿起,扔到了炭火盆中。 夏景昀喉头滚动,抿着嘴,脸上血色尽消。 他本质上,依旧只是一个拥有着更多知识的普通人,面对这些设计出来就是挑战人性的刑具,自然也会觉得恐惧。 “怕了?” 吕丰源如同戏弄耗子的猫,得意地看着夏景昀苍白的脸,“你方才不是说,要看看这中京城是谁的中京城吗?现在知道了?” 他脸上笑容未消,猛地抓起刑具架子上的一个铁刷,朝着夏景昀的胸口刷去! 这一刷若是落到实处,数十道鲜血淋漓的肉就会被生生刮下来,疼上数月难以愈合! 夏景昀死死咬着牙,看着那刷子越来越近!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威严的声音大喊道:“住手!” 吕丰泽扭头一看,竟一咬牙,就当没听见一般! “周振威,陛下有诏,不想死就把他拦下!” 陛下?! 周都尉吓得肝胆俱丧,连忙一跃而起,将吕三公子扑倒在地。 那铁刷就离着夏景昀不过半尺落下。 砸在地上,哐当作响。 呼. 总算是来了。 下次再也不要玩这么险了。 夏景昀身子一垮,如释重负,后背被冷汗湿透。 小黄门连忙上前,仔细瞧了一眼,看见夏景昀身上没有伤痕之后,也长长松了口气。 连忙尖声道:“都死了吗?还不赶紧给夏公子解开!” 一旁的兵丁连忙上前,将夏景昀从木桩上解了下来。 小黄门笑着道:“夏公子,您是让我好找啊,陛下有诏,宣你入宫觐见,咱们这就请吧?” 吕丰泽一听便知道事不可为,只好含恨站在一旁,目光仿佛要将人吃下。 在众人的目光中,夏景昀却出乎意料地直接坐在地上,疲惫而虚弱地笑着道:“辛苦公公了。不过这位周大人说我有罪,而且将我押进了牢中,这问题没有查明白之前,我怎么能出去呢?这岂不是视朝廷律法如无物?戴罪之身又怎么能出现在宫中清净之地呢!想来便是陛下也可以体谅我的。” 咚! 一听这话,周都尉竟是直接吓晕了过去,直直栽倒在地!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章 诗也能杀人 鸣玉楼上,一场风波刚刚过去。 楼中又重归了平静,如果不是有一首【鸣玉楼赠王朗中】的诗,和此刻众人口中的谈资,刚才的风波似乎只是人们的一场幻觉。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响起,然后踩进了一个雅间。 一个被秦公子吩咐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朝着秦公子开口道:“公子,您果然神机妙算,方才宫里来人,要宣夏公子入宫觐见,现在那位公公正在京兆府提人呢!” 四周众人端着杯子的手一顿,合着这事儿还有变故? “秦公子,莫非这夏景昀是知道陛下要宣召他?这才有恃无恐?” 秦公子微笑着摇了摇头,“陛下天威难测,他怎么可能提前知晓,但这才是这位夏公子真正厉害的地方。他竟然真的只凭猜测,就敢做这么大的事。” “秦公子,这不是赌徒么,不值得如此夸奖吧?” “呵呵,放在普通人身上,自然是赌,但若是结合实际,推演谋算出可能,然后再大胆出手,那就另有不同了。” 他站起身来,“我现在对这位夏公子愈发有些兴趣了。我打算去京兆府看看,告辞了。” 众人一对眼,“同去,同去!” 而这边的动静,也传到了其余房间,于是不少爱热闹的人纷纷结账,跟着秦公子一起去往京兆府。 能瞧着吕家人吃瘪,可不容易啊! 大牢之中,周都尉已经倒下了,而剩下的人,距离倒下也快了。 韩学明吞了口口水,吕丰泽微微张着嘴巴,兵丁衙役们瞪大了眼睛,全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演绎着对夏景昀决定的震惊。 靳忠看着这位爷,急得跳脚,“哎哟我的夏公子诶!现在可不是斗气的时候,陛下和娘娘可还在等着您呢!这要是误了事儿,奴婢要吃挂落不说,您怕是也要有麻烦呐!” 韩学明也赶紧帮忙劝道:“夏公子,圣命不可违,现在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啊!” 夏景昀平静地坐在地上,“公公放心,这位大人也请放心,陛下心如明镜,智如深渊,定会体谅草民,也不会怪罪您二位的。” 靳忠一听急了,这怎么还油盐不进了呢! 一旁的韩学明却听明白了,这夏公子是要趁机把场子全部扳回来啊! 他直接上前,抓起一根皮鞭,批头盖脸地就朝着那些将夏景昀押回来的兵丁们抽去,皮鞭呼啸着,抽得众人鸡飞狗跳,哭嚎连天。 抽完这些,他又一咬牙,装作顺手没收住,一鞭子抽在了倒在地上的都尉周振威身上。 可怜这个周都尉,本打算装晕蒙混过去,但却被一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身上,偏偏又不敢醒,不敢叫,整个人憋得都抽抽了。 打完之后,他朝着靳忠使了个眼色,靳忠连忙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道:“夏公子,您看,这些胆敢为难您的宵小,我们都处置了,您这气也该顺了,咱们入宫吧?” 夏景昀知道自己要是再拿捏姿态,就有些过了,要将眼前这两人都给得罪了,但是他的目的还没达到呢! 受这么大的罪,冒这么大的险,就抽几鞭子,就行了? 他稍一沉吟,站起身来,先朝着韩学明和靳忠两人都鞠了一躬,“感谢二位主持公正,若有机会,我也定将在陛下面前陈说。” “但是。”夏景昀先给二人吃了颗定心丸,接着就要表明自己的立场了。 “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下被这位周都尉以罪人之身,捆绑带走,而且招摇过市,如若贸然进宫,将此事不了了之,世人会如何看我,又将如何看诸位,如何看陛下和娘娘?在下是不是要一直背着这个行凶者的罪名行事?又会不会损及我阿姊的名声,觉得是她进了谗言,让陛下徇了私?言官之汹,韩大人总该是知道的吧?” “更有甚者,还会不会有人妄议是陛下视朝廷法度于无物,有损律法威严?长此以往,又有谁还对朝廷律法心存敬畏?” “不是在下不去,而是没法去啊!” 他扭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审讯桌上,正摆着笔墨纸砚,是平日审讯时用来写下供状让人犯画押的。 他笑了笑,“既然公公和韩大人到来,为我赢得了说话的机会,我也写一首自辩诗,表明心志,劳烦公公替我转呈陛下,如此自能交差。待事情查明之后,在下自当入宫请罪,求得陛下宽宥。” 说完,他提起笔,笔走龙蛇,瞬间写下几行大字,然后吹了吹墨迹,看着靳忠,“有劳公公了,待沉冤得雪,在下必将亲自摆酒,宴请公公和韩大人,感谢二位相救之恩。” 韩学明侧目看去,只见纸上写着一首诗。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他心头一震,扭头看向一旁的吕三公子的目光中充满着怜悯。 这夏公子,真狠呐! 见夏景昀说得有理有据,同时又真的设身处地为他考虑,一想到自己毕竟是宫里人,多个德妃照应,也不是坏事,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而且自己秉公办事,也不算得罪淑妃,靳忠便点着头,拿起那张纸,“如此,那奴婢就先回宫复命了。” 他一扭头看着韩学明,“韩大人,陛下可还等着见夏公子,在你这儿不会出什么闪失吧?” 韩学明连忙道:“请公公放心,下官亲自陪着夏公子,夏公子绝不会少一根毫毛。” 靳忠哼了一声,又朝夏景昀拱了拱手,迈着习惯性的碎步离开了。 韩学明松了口气,先朝幕僚使了个眼色,让幕僚去安抚吕三公子,他自己走到夏景昀身前,“夏公子,天气冷,我那儿有些朋友刚送来的好茶,咱们喝点茶暖暖身子?” 他自知身份,也没敢装大去调和夏景昀跟吕三公子之间的矛盾。 夏景昀闻言笑了笑,“多谢韩大人好意,此情在下铭记于心,但是你看我方才都没进宫去,这会儿跟您去喝茶,我这脑袋还要不要了?” 说着他起身,直接走进了一个空牢房,拉开门,像是回自己家一样坐了进去,“韩大人,夜深了,您去歇着吧!” 韩学明暗道一声真他娘的后生可畏,也不勉强,然后吩咐衙役好酒好菜招待着,大步走出了房门。 他的幕僚则站在吕三公子面前,小声道:“三公子,此地污秽,请回吧!” 吕丰泽这会儿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搞懵了,慢慢冷静下来,回想起方才的情况,心头的怒火在悄然间已经消退,只剩下些不安和惶恐。 他看了一眼还在牢里老神在在坐着的夏景昀,冷哼一声,匆匆离开。 刚走出牢门,韩学明就在外面廊下站着,朝他一拱手,“吕公子,今夜事发突然,还请原.” 话还没说完,吕丰泽都不带搭理他的,径直走了。 待在这个京兆尹的位置上,韩学明已经习惯了左右受气,摸了摸鼻子,叹了口气。 幕僚开口安慰,“不管怎么说,今夜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过去?”韩学明哼了一声,“真正的雷还没打响呢!” 京兆府对面,有一间茶铺,原本早已打烊,但被这一帮达官显贵的随从硬生生从被窝里叫了起来。 掌柜的不敢发作,只好老老实实地烧水,泡茶。 没想到这帮老爷们,尝了一口茶,直接泼在了地上,让他换白水。 这种直接鄙夷一个人最擅长东西的羞辱,掌柜的当时就忍下来了,默默换了白水。 又烧好了炭,给这些贵人取暖。 “来了!” “来了!” 京兆府的大门打开,一个人从里面走出,看打扮,确实是宫中内侍。 “怎么是一个人?” “不是说来宣夏景昀入宫的吗?” “莫非,这夏景昀” 能爬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通,齐齐吸了一口凉气,屋子里都暖和了几分。 “秦公子,老夫现在明白你说的话了,这个夏景昀的确不一般啊!” “顺势而为,主动给吕家设套,胆子真大!” “要我说,他现在不进宫,这个胆子才叫大啊!” “现在想来,他先前那一番话,可是都暗藏着杀机啊!” “不对啊,再怎么说,他这也是违背皇命啊!陛下万一更看重此事呢?” “是啊,这一步太险了,稍有不慎就是得不偿失啊!英国公毕竟树大根深,陛下在他和英国公之间,当然是选择英国公啊!” 众人议论纷纷,目光都望向皇城方向,今夜这场戏,到底会怎么走呢?最终又是个什么结局呢?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一章 崇宁帝接刀 “陛下,靳忠回来了。” 御书房里,崇宁帝的贴身太监细声细气地禀报着。 崇宁帝听出了言语中的区别,眉头一皱,“让他进来。” 很快靳忠便小步急走,来到了崇宁帝跟前,偷摸一瞧德妃娘娘居然也在,心头便是一沉。 “靳忠,朕让你宣的人呢?” “回陛下!夏公子夏公子他陈说了缘由,想请暂不入宫。” 崇宁帝眉头登时皱起,古井无波的面色让人瞧不出息怒。 德妃轻轻抚着崇宁帝的手臂,在无声地平息着崇宁帝心头可能的恼怒。 当着德妃的面,靳忠鼓起勇气解释道:“陛下容禀,夏公子说,他被京兆府都尉在众目睽睽之下,从鸣玉楼五花大绑带走,招摇过市,如果不清不白地入宫,岂不是坏了朝廷法度,也容易为陛下招来言官攻讦,而且更会让世人以为是德妃娘娘吹了枕边风,让陛下徇私,反倒是将一桩好事变成了坏事。” “故而他斗胆请陛下谅解,待事情查明之后,再行入宫请罪。”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双手高高举起,“夏公子另有一诗,以表心志,托奴婢转呈陛下。” 崇宁帝朝着贴身太监点了点头,对方便走上前去,将那张纸拿了过来。 崇宁帝展开一看,眼神骤然一凝。 “来人啊!宣英国公!” 贴身太监小声提醒,“陛下,这会儿这么晚了,是不是.” “晚什么晚!朕的忠臣,国朝的忠臣,还不明不白地被关在大牢里!朕也都还没睡!让他入个宫还嫌晚,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啊?” 崇宁帝,果断握住了夏景昀递上来的那把刀,并且还给它开了刃。 一句话,吓得包括德妃在内的所有人都连忙跪在了地上。 只有德妃敢抬头轻声说了一句,“陛下息怒。” 英国公府,吕丰泽回了家。 管家贴心地端上一碗热茶,“公子,老爷在书房等着你。” 吕丰泽一肚子气,端起茶来灌了一口,旋即恨恨地将名贵的茶盏摔在地上,气呼呼地走向了书房。 英国公这等数百年的勋贵世家,尤重规矩,即使吕丰泽身为长房嫡子,此刻又怒火中烧,但也不敢造次,在门口老老实实地停下,敲了敲门,等到了一声答应之后,才敢推门走进。 英国公吕如松端坐在书桌之后,看着儿子的脸色,“怎么了?” 吕丰泽从鼻孔里喷出两道浊气,如愤怒的公牛,闷声道:“被人算计了。” 吕如松淡淡道:“去之前我便与你说了,给人当一回枪又如何,本就是一场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换而已。” 吕丰泽摇头道:“不是石子俊,孩儿知道他就是想让我对付那个夏景昀,孩儿是被夏景昀算计了。” “夏景昀?”吕如松在脑海中快速搜寻,终于想了起来,“就是那个德妃在泗水州认下的义弟?” “是的父亲。孩儿瞧见他就气不打一出来,想起二兄的死,不用石子俊多说,孩儿自己就想狠狠打他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吕如松想了想,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泗水州之事后,德妃渐渐表露出了想要竞争那个位置的念头,这就是伱死我活,无需讲究太多了。 将夏景昀打一顿,只要不打得缺胳膊少腿,危及性命,吕家势大,陛下也不会过分追究的,顺道还能为他吕家再涨涨声势,让有些试图去舔德妃臭脚的人掂量掂量。 于是,他平静道:“那夏景昀如何算计你的?细细说来。” 吕丰泽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听到秦思朝居然也在场,夏景昀还拒绝了秦思朝的说和时,吕如松眯了眯眼,感觉有些不对劲,但也没插嘴。 等吕丰泽说到将夏景昀押进了京兆府大牢,吕如松甚至还微微点头,“这点你做得不错,占住了理,哪怕在朝堂上也有说法。” 他疑惑道:“这不挺好的,怎么能叫被他算计了呢?” 吕丰泽话到嘴边,忽然觉得有些害怕,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语气也不由低了下来,“然后,宫里就来人了。” 吕如松眉头一皱,“德妃的人?” “不是,是陛下的人,来宣夏景昀入宫觐见。” 吕如松面色猛地一变,心头瞬起惊骇。 他吕家自是树大根深,势力庞大,但那个位置上那位,终究是他惹不起的人。 但他终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这点事情对他而言还是小事,很快便平静了下来,“然后呢?煮熟的鸭子飞了,夏景昀嚣张地入宫了,你竹篮打水一场空,觉得憋屈了?就这点气度?” 吕丰泽看着父亲的样子,忽然有些后悔今日这一趟,小声道:“他没入宫。” ??? 见多识广的英国公都愣了,眨了眨眼,“你说啥?” “孩儿说,他没入宫。” 吕如松瞪大了眼睛,“他哪儿来的胆子?陛下相召,他不入宫?” 吕丰泽连连点头,“孩儿也是这般疑惑,但他不仅没入宫,还写了首诗交给那个公公,然后直接去了牢里坐下。” “这小子,是存心想要把事情闹大啊!” 吕如松这等老狐狸自然一眼就看穿了夏景昀的想法,“他写的什么诗?” 吕丰泽一个粗鄙武夫,纨绔公子,当时光顾着无能狂怒了,还真没注意,摇了摇头,“我没瞧见。” 吕如松也没计较,沉吟一下,“他想得挺美,关键是要陛下不追究才行,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就想让陛下偏袒他?不计较他违背圣命之罪就是万幸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不必担心,老夫连夜拟个折子递上去,向陛下请罪,就说你胡作非为,主动给陛下一个台阶,届时再与你演一出戏,你挨一顿打,此事就算过了。” 吕丰泽连连点头,“父亲英明!若无父亲坐镇,孩儿真要手足无措了!” 吕如松有些自得地捋了捋胡须,“你们啊,还需好生历练,未来才能继续撑起我们吕家的未来,永保富贵。” 笃笃笃! 敲门声急促地响起,“老爷!” 吕如松扬了扬下巴,吕丰泽去打开了房门,管家匆匆进来,素来极重规矩的吕如松皱眉道:“大晚上的,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管事顾不得请罪,连忙道:“老爷,宫里来人,宣老爷即刻入宫觐见!” 吕如松得意捻须的手一僵,有些慌乱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管事也有些害怕,“已是亥时初刻了。” “无需慌乱!无需慌乱!” 吕如松站起身,平静开口,但迈出书房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的糗态,却出卖了他真实的内心。 吕家正堂,一个小黄门坐着等着。 吕如松笑着走来,“劳烦公公亲自走一趟了。” 在吕如松这等最顶级的权贵面前,这些宫中内侍全然不敢拿捏姿态,连忙站起身来,恭敬地连称不敢。 “陛下相召,奴婢也是奉命行事,还请国公爷勿怪。” “公公这是说的哪里话,老夫怎么会怪罪呢!咱们这就请吧?” “国公爷先请。” “客气什么,一起走吧!” 吕如松一脸和善,让这小黄门受宠若惊,感觉英国公也没有传闻中说的那般跋扈嘛! “公公,此番陛下相召,是为何事啊?” “奴婢也不知,只是奉命来请国公爷。” “公公乃陛下身边红人,小女在宫中,还请公公多多照拂啊!” 小黄门直接吓尿了,停住脚步,“国公爷这话奴婢万万不敢受着,这是折煞死奴婢了啊!” “公公,可否稍稍透露一二,不论宫里宫外,我吕家皆有厚报。” 说着一旁的管事已经熟练地将一张银票塞到了小黄门的手里。 “这五千两银子,先聊表谢意。” 小黄门吞了口口水,想了想自己如果再拒绝的话会迎来什么下场,又看了看这夜色深重,又还在吕家之中,便把心一横,咬牙小声道:“陛下说了一句,朕是皇帝,还是他是皇帝。” 吕如松如遭雷击,登时傻在原地。 在这寒冬腊月的酷寒深夜,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陛下,今夜详细经过已经查明。” 御书房中,黑冰台首座将一封折子递给了崇宁帝。 身为直属皇权的特务机构,黑冰台在接到指令之后,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将今夜鸣玉楼的情况都打探清楚了。 那俩根本就没避人,查探起来也很方便,而且黑冰台自有自己的渠道和线人,甚至二人的对话,也都一字不差地写进了折子里。 崇宁帝接过,细细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他不见喜怒地将折子放下,“下去吧。” 黑冰台首座刚刚离去,贴身太监就走来禀告,“陛下,英国公到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二章 英国公割肉 “臣,吕如松,叩见陛下!” 吕如松还记得起上一次来御书房的时候,还是他的好女儿和好大侄做的大好事,让他不得不在御书房跪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最后险死还生,艰难渡劫。 这一次,虽然没有那般凶险,但陛下陛下怎么会说那种话! 等了一阵,听见头顶飘来一句“平身”,他才慢慢直起了老腰。 预想中雷霆之怒的场面似乎并没有到来,崇宁帝还如往常一般,赐了座,然后看着手里的一封折子,随意道:“知道今夜将你请进宫来,所为何事吗?” 吕如松半搭着屁股,摇了摇头,“陛下圣心如渊,微臣不知。” 崇宁帝轻笑了一声,似讥讽又似质疑,“是吗?” “微臣对陛下之敬畏,日月可鉴,着实不知。” 吕如松滑不溜秋,但崇宁帝今夜没兴趣跟他绕圈子,干脆直接摊牌,“你的好儿子今夜做了件大事啊!” 吕如松面露震惊,旋即起身,弯腰行礼,“微臣武将出身,在礼仪文才之上,确实对子女管教得粗糙了些,不知这逆子做了何等丑事,竟然传到了陛下的耳中。请陛下示下,微臣定当严加管教!” 崇宁帝笑了笑,“倒也没多大事,就是将这京兆府的都尉当成了自家的家奴,将一个无辜举子绑进了牢里罢了,英国公应该也不觉得有什么吧?”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可谓不大,吕如松瞬间从其中解读出了陛下的好几层意思。 再联想到入宫之前那个小黄门透露的话,瞬间绷不住了,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微臣平日里只当这逆子纨绔跋扈了些,想着他长大了便好了,不曾想,他竟然犯下这等事!请陛下放心,微臣回去,必会严加管教,给德.不配位的他,好好涨涨教训!也给无辜的举子一个交代!” “诶!行这么大礼干什么!快快平身!” “陛下,微臣教子无方,实在是愧对陛下厚爱啊!” “这话就重了啊!” 崇宁帝叹了口气,亲自将吕如松扶起,拍着他的手,“当初你的先祖,跟着太祖一起推翻前朝,打下江山,打了一辈子仗,流血流汗,子孙后人还不能享受享受了?朕也不会觉得有何过分。” 这掏心窝子的话,简直就像是真的在掏吕如松的心窝子一样,他的眼泪登时就在眼眶里打起了转,一脸感动。 “但是,元正啊!这次的事,众目睽睽,影响不小啊!” 崇宁帝走回坐榻,“鸣玉楼的三楼,在场的都是朝中三四品以上的朝臣勋贵,这口口相传之下,伱该明白!” “这个逆子!”吕如松依旧不愿意认栽,还在坚持,“微臣回去,一定将他吊起来打,打得他半年出不了门!” “这都不是你打不打他的事了,爱卿啊,这风不是朝他身上刮的,是朝你身上刮的啊!” 崇宁帝手握巨大优势,压根用不着绕圈子,拿起桌上的折子,“朕念几句,你听听。” “周都尉,你就这么听吕公子的话吗?我看你压根不是什么京兆府的都尉!你是吕家的都尉,什么陛下,什么朝廷!吕家才是你的天,你就是吕家的官!” 刚刚坐回位置上的吕如松再次一骨碌跪在了地上,死死趴着,嘴里高喊着,“陛下,臣之忠心,日月可鉴呐!微臣侍奉陛下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违逆,这纯粹是小人中伤啊!” “朕自然是相信你的,否则就不会宣你进宫说这番体己话了。” 崇宁帝叹了口气,“最关键的事,这些话被那么多人听去了,他们会作何想?会不会对你吕家群起而攻之?朕要为你着想啊!你再听听这句。” “吕公子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你眼中还有没有陛下,有没有朝廷律法?你给吕家当狗,当得如此顺手,当得如此虔诚,想必他们把你喂得很饱吧?” “你让开,我倒要看看,这中京城,到底是不是姓吕!” 吕如松听得如坠冰窟,都顾不得骂夏景昀了,颤声道:“陛下,陛下!臣绝无此意,也无力为此,臣之一族,世受国恩,万万不敢行此悖逆之事啊!” 听到这儿,崇宁帝反倒眯了眯眼。 不敢么?我怎么记得你们已经做过了呢? “朕自是相信爱卿的。但群臣百姓不知内情,恐多非议啊!而且,在对方说了这样的话之后,你们依旧还将他关进了牢中,你这让人如何为你们辩驳?” “爱卿再看看这首诗,这是那个被抓进牢中举子所写,天明之后,这首诗便会传遍京中大街小巷,你料想一番结果。” 说着崇宁帝递来一张纸,吕如松伸手接过,抬眼一扫,登时面上血色尽消,如同当头挨了一闷棍,脑瓜子嗡嗡作响。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这. 这是要把吕家钉死在耻辱柱上啊! 不仅是当世的耻辱柱,更是后世百世的耻辱柱上啊! 他的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词:遗臭万年。 崇宁帝缓缓道:“朕自然愿意维护爱卿,但是爱卿也要考虑到朝堂群情汹涌,更要考虑到天下悠悠众口,不要让朕难做啊!” 这句话,算是最后的通牒了。 朕把话说到这儿了,你若是知情识趣,就自己体面,你若是不体面,那朕就只有帮你体面。 被夏景昀那一首诗完成绝杀,成功被压垮的吕如松如丧考妣,只好认命般道:“微臣家中出了此等丑事,微臣愿命族侄吕丰涛辞去虎贲中郎将之职以安悠悠众口。” 崇宁帝一言不发。 吕如松心头滴血,只好继续加码,“兵部侍郎王金海年事已高,为臣之好友,多次与臣言说想要致仕,老臣愿去与之言说,上书乞骸骨,以便陛下简拔任用年轻贤能之士。” 崇宁帝依旧没有言语。 吕如松也沉默了一小会儿,终于在皇权的威压之下,不得不真正低头,颤声道:“此番逆子生事,可见对子女教育之重要急迫,微臣回家,便与胞弟商议,令其辞去中护军之职,在家中多加约束族中子弟品行德行,让吕家多为陛下分忧解难。” 中护军虽只是四品,但掌握着选拔、监督中下层武官的重要权力,可以说是给个二品将军都不会换的职位,这些年一直被吕家牢牢把持,吕如松两番试探,明白此番不能善了,只能忍痛将这个位置让了出来。 崇宁帝终于开口了,“会不会太难为爱卿了,不会使得你家中不睦吧?” 吕如松连忙道:“微臣一族皆世受皇恩,皆愿为陛下排忧解难,万死不辞,区区一官半职,族人必能理解!” 崇宁帝大为感动,起身扶起吕如松,一脸感慨,“朕之有爱卿,实乃朕之幸事也!国朝之有吕家,实乃国朝之幸事也!” 吕如松热泪滚滚,哽咽道:“臣能遇陛下,亦是臣之幸事!” 崇宁帝拍了拍他的手,“好了,这么晚了,早些回去忙吧,忙完早点歇息。” “谢陛下体谅,微臣告退!” 两人都没提那位京兆府都尉,因为那已经是个板上钉钉的死人了。 走出宫门,不知是寒风冻僵了脸颊,还是夜色晕染了面容,吕如松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只有深深的阴沉,和外面漆黑的夜空两相呼应。 “先去兵部王侍郎府上。” 轿子抬起,摇晃着没入了夜色之中。 待英国公走远,那个去宣吕如松入宫的小黄门走入了御书房,将五千两银票和那一段对话呈上。 崇宁帝面无表情,不见喜怒,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下去吧。” 走出殿门,那小黄门看着陛下的贴身大太监,略带着几分不满,“义父,陛下怎么就没赏我点啥呢?” 大太监低吼道:“赏你?今日赏了你,明日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咱们老老实实给陛下当狗,别有什么歪心思!” 小黄门后背冷汗狂冒,瞬间明白了过来,“义父教训得是,孩儿知错,孩儿再也不敢了!” 他回望了一眼灯火通明,温暖如春的御书房,第一次发现,这间富丽堂皇的屋子有着几分恐怖和可怕。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夏景昀脱困 京兆府。 府门外的权贵们都已经回家了。 大家都是家大业大位高权重的,看看热闹就得了,又不是天大的事情,哪儿用得着这么在这儿等着啊! 但他们走了,小茶铺的掌柜的依然得不到休息,因为屋子里还坐着一帮这些大人物的亲随。 这些人在大人物面前是点头哈腰的奴仆,在掌柜的这等市井小民眼中,却是实打实的大人物。 “哈啊~” 一个汉子打了个哈欠,“咱们就这么傻等着吗?” 一旁的人笑着道:“不然呢?你进宫去问问?” “那不行,我在风和馆还有相好的呢!” “诶,听说风和馆那个凝冰姑娘最近很火啊?你有没有跟她互通有无?” “这凝冰姑娘确实不错,但怎么就突然成了风和馆的头牌了,还盖过了其余家那么多花魁的名头了?”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还不是因为泗水州闹出了那么大的事,大家都想去亲自了解一下,这一来二去的,不就给炒红火了嘛!” 一群男人聊着聊着话题就跑偏了,而且跑偏的方向总是很一致。 从来都是话分两头,头头是道。 好在场中还有正经人,专心地关注着京兆府外的动静,视野之中,便出现了一个从宫城方向策马跑来的身影。 “来了!来了!” 众人这才从眉飞色舞中挣脱,尽皆侧目看去。 只见那明显穿着宫中内侍服侍的人在京兆府门口勒马,接着便匆匆进了门。 京兆府大堂之中,今夜注定无眠的韩学明正和幕僚一人偎着一个火盆,聊着今夜的走向,顺便烘一烘过往那些心酸血泪, “大人,伱觉得今夜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 “不好说啊!夏公子占理,英国公占力,但这天下,尤其是这朝堂,可从来不是一个有理便能行的地方啊!” “夏公子背后,不也站着德妃娘娘嘛!” “德妃娘娘。”韩学明叹了口气,“德妃娘娘的名声自然不错,但是在外廷,有多少人认她的名头啊!淑妃娘娘公认的跋扈,但还不是那么多人腆着脸往上凑。此番若是能让英国公吃个瘪,或许还能有真正有能力的人,敢来投” 说到这儿,韩学明陡然愣住,旋即感慨道:“我还是小瞧了这位夏公子啊,若是他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那可真是前途不可限量了。” 幕僚愣了,明明他是出谋划策的,怎么感觉自己的脑子还跟不上自家主子呢,“大人,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韩学明正待解释,门外的护卫就匆匆跑来,“大人,宫里又来人了!” 韩学明也顾不得多说,立刻起身,刚走到门口,靳忠也走了进来。 韩学明笑着恭维道:“靳公公,陛下可真是器重你啊!” 靳忠朝他笑着点了点头,旋即面色一板,“陛下口谕。” 韩学明连忙弓腰拱手,以示尊敬。 “京兆府都尉周振威贪赃枉法,残害忠良,命即刻褫夺官职,押入牢中,交付有司议罪论处。无辜之人,即刻释放。” 英国公居然真的吃了亏? 心头惊讶,无碍韩学明高呼,“臣领圣谕!” 念完口谕,靳忠也恢复了笑容,“韩大人,咱们这就走吧,可不能让那位再等久了。” “靳公公这边请。” 大牢之中,遍布着腐臭和脏乱。 唯有夏景昀的牢房,被狱卒打扫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摆着好酒好菜。 夏景昀安之若素,云淡风轻地坐着。 实则心里慌得一批。 他这一步,若是成了,自不用说,成功破局,但若是不成,可就真是给本就不富裕的局面雪上加霜了。 问题的关键还是在于,那个站在天下权力最中央的皇帝他未曾见过。 只是当初在泗水州曾经跟阿姊聊过些,后来又跟曾经面见过皇帝的苏元尚进行了些推演。 但始终缺少实际而清晰的感知,少了这个东西,就很有可能会判断错误。 哪怕从权力结构,从朝局走向,从陛下年纪,从各方个面来说,有九成八的可能,陛下会接过他那把刀,但也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陛下得了失心疯呢? 算算时间,这会儿应该已经见分晓了吧? 不管如何,宫里都该来人将自己放了,只不过是请出去还是领出去,就是两说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旋即是锁链打开的声音,夏景昀连忙闭上眼睛,将身上那股云淡风轻的气质装得更像了些。 “夏公子?” 靳忠站在牢门前,赔着笑,“今夜之事业已查明,是京兆府都尉周振威贪赃枉法,残害忠良,陛下已下令褫夺其官职,交付有司问罪了。” 韩学明点头道:“针对此事,稍后我们京兆府也将有正式公文和布告,一定还夏公子清白。” 夏景昀微微叹了口气,问罪果然只到这个都尉,并没有牵涉吕家。 但他也不傻,若是涉及到吕家,那就不是一个小小京兆府能够解决的事情了。 中枢要发明旨,想想也不可能。 顶多在水面下进行了一些交换和博弈。 慢慢来吧! 这一局终归是有了个好开头,接下来,就看自己能不能够从陛下手里,分一块他从吕家身上割下来的肉了。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朝着二人恭敬一礼,面色诚挚,“今夜在下蒙受冤屈,心头悲愤,难免任性了些,给二位大人添了麻烦,还请二位大人海涵。” 靳忠笑着道:“夏公子言重了,你的冤屈,陛下可都知道的。” 这个信号一放,韩学明自然也更不敢托大,笑着道:“确如公公所言,说起来我京兆府出了这等败类,该我这位京兆尹向夏公子致歉才是。” 夏景昀笑着道:“咱们要聊也没必要站在这牢中,改日在下在鸣玉楼摆酒,再向二位赔罪。” “对对对,咱们先出去。” 说着,三人便齐齐朝外走去。 而不多时,被戴上镣铐的周都尉,被他曾经的手下,无情地推搡进了夏景昀刚刚坐过的牢房。 京兆府外,苏元尚和白云边等人坐在马车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京兆府衙门。 出了这样的事,而且还是在他组织的酒局上,王若水也只好跟着等着。 刚开始,他的心头多少是有些郁闷的。 这就是德妃一系在外廷的现状啊,随便一个京兆府都尉都敢不买面子,将德妃的义弟都直接抓进去,更别提他们这些人了。 别人抱个大腿,升官发财,耀武扬威,自己抱德妃这根大腿,是抱了个寂寞啊! 要不是他多少还有些羞耻心,再加上夏景昀才帮他化解了一场大难,经过今夜这么一出,说不得他就要琢磨一下改换门庭的事了。 愁闷苦脸地坐了一会儿,便瞧着宫里来了人,直接进了京兆府,他就琢磨着是不是德妃娘娘说动了陛下,还是出手解救了。 不管怎么说,娘娘还是仁厚,无愧这个德字。 但没过多久,那内侍居然走了,一个人走了! 他正错愕,又瞧见吕家三公子也走了。 但是夏公子却没出来! 他懵逼地询问那个看起来很厉害也很镇定的苏先生,对方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让他们等等看。 又过了约莫个把时辰,他正打着瞌睡,又被马车里的动静吵醒。 他顺着车帘看出去,只见一个内侍正骑着马朝着京兆府跑来。 “原来是梦啊!” 他一扭头又睡了过去,却听见苏元尚如释重负般哈哈一笑,“成了!真的成了!” 王若水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懵逼,“苏先生,什么成了?” 苏元尚看着马车外正跟白云边的护卫一起裹着衣服蹲在墙根的陈富贵,“陈老哥,起来了,准备迎接公子。” 王若水眨了眨眼,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 嘶! 好疼,不是梦啊! 一停手,发现身边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白云边疑惑道:“听见这个消息,你好像很难过?” 京兆府门前,靳忠笑着道:“夏公子,明日巳时三刻,奴婢在江安侯府来接您,您可别忘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公公放心,这次我可不会再让公公白跑了。” 众人都微微一笑,韩学明笑道:“夏公子,夜深了,本官派几个护卫护送你回府吧。” 夏景昀摇了摇头,“不用,我有人接。” 说着他指了指不远处,马车灯笼微弱的灯光下,正站着几个苦等的身影。 夏景昀辞别二人,走了过去。 白云边拉着他一顿检查,夏景昀笑着,目光却看向了苏元尚,点了点头,“放心吧,没事,一切都在计划中。” 白云边登时听出了不对,连忙问道:“什么计划?” 夏景昀搂着他的肩膀,小声道:“分肉的计划。” “走吧诸位,天冷苦寒,劳烦久等,回府温几壶酒,咱们来聊一聊接下来的路。” 今天周末,争取再写一章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四章 温酒定前程 江安侯府,方才得了提前回信的公孙敬早早守在门口。 他手底下管着不少的事,这种关头,江安侯府也需要有人坐镇,同时跟宫里保持联系,夏景昀对此也是心知肚明,自不会小气怪罪。 众人一起进了房间,还真的在桌上摆了些佐酒佳肴,温了壶酒。 公孙敬亲自为众人倒上酒,提议道:“这一杯,为公子压惊,庆贺公子得脱险境。” 众人齐齐饮下,放下酒杯,公孙敬语重心长地道:“公子,今后行事万不可如此莽撞了,此番有赖娘娘出手相救,惊险脱身,但这情分总是要耗尽的,次数多了也会损及娘娘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他叹了口气,看着夏景昀,就如同一个看惯了世事的长辈,“公子,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这中京城的水,深得很,这中京城的人,也奸得很,不比在泗水州,你这般作风,还是改改的好啊!” 在今夜之后,他感觉自己面对夏景昀时,气势又回来了几分。 夏景昀笑了笑,没有开口。 但苏元尚毕竟做过一郡主官,而且能力出众,世事洞明,知道如果不尽快确立起夏景昀的绝对权威,继续令出两门的话,在这种关键时刻很容易坏事。 于是开口道:“高阳,此处都是自己人,我觉得你还是跟大家说说清楚,别让大家太担心的好。” 白云边:??? 别啊,我怎么就成了伱们自己人了? 但不等他有所动作,被苏元尚一提醒也醒悟过来的夏景昀已经开口了。 “诸位,其实今夜的这场冲突是我故意挑起的,事情也是我有意闹大的。” 一直以为是夏景昀年轻气盛,不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以至于被吕家公子教做人的公孙敬愣了,“为何?” 夏景昀笑着道:“敢问诸位,我们与淑妃与吕家之间的矛盾,是可以调和的吗?”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矛盾是我看一本古籍上的说法,大致就是双方之间的冲突,争端,问题之类的意思。” 王若水摇了摇头,“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不论是后宫还是外廷,都只有一个胜者,输家一无所有。” “既然如此,在双方矛盾不可调和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是什么?不是忍气吞声求和,也不是虚张声势试图压倒对方,而是将矛盾激化,这样,其中的是非曲直,就会更显眼地大白于天下。” 公孙敬觉得这番说辞有些过于冲击他固有的观念,拧着眉头思索着夏景昀言语中的问题。 王若水又问道:“可既然这样,秦公子出面调和的时候,公子为何” 话说到一半,他忽地想起当时夏景昀问的那三个问题,又恍然醒悟了过来,夏景昀也点头道:“秦公子在年轻一辈中威望不错,但要扮演这个角色,还是差了点。能做这件事的只有陛下。” “但是你怎么保证陛下就是站在咱们这边,而不是站在英国公那边呢?英国公家大业大,势力盘根错节,哪儿是我们能硬撼的啊!” 想了半天,公孙敬终于想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问出了那个也符合他一贯思路的观点。 夏景昀微笑看了一眼这个合格的捧哏,“这就是真正的关键了,任何权力都天然倾向绝对的尊崇,他们不会允许有任何能够威胁到他们权力的人存在。英国公树大根深,这是他们的优势,但也是他们引起陛下忌惮的劣势,我们只要在占理的情况下,将事情闹大,给陛下一个合理给英国公割肉放血的机会,陛下就不会错过,而这就是我们处于弱势之人的机会。” 公孙敬和王若水对视一眼,然后公孙敬迟疑道:“这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苏元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若是公孙大人这些年能够将势力经营得好些,自然不必如此冒险。” 公孙敬瞬间面色涨红,夏景昀默契地跟苏元尚一红一白,一唱一和,笑着打起圆场,“咱们劣势太大,只能剑走偏锋,不过好在我们赢了。赢了之后,就该考虑分肉的事情了。” 他微笑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英国公今夜应该进了宫,这个麻烦公孙先生去查一下,只要确认他进了宫,我们再关注朝局,看看有哪些朝中人事变动,就能知道哪些是英国公身上割下来的肉了,我们就试着去争取一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我相信陛下会有所考量的。” “在这之外,有一个位置,我们现在就可以筹谋布局了。” 王若水好奇道:“什么位置?” 公孙敬也还是有几分本事,心头一动,“莫非就是那个京兆府都尉的位置?” 夏景昀笑着点头,“这是直接把我抓进去的人,这个位置不给我们,不合适吧?” “京兆府都尉掌管京畿地区治安,虽然左右受气,容易出事,但若是有一个得力之人,对于结交各方,提高声望,也能有着巨大的好处!” 公孙敬眉飞色舞地分析着,神色也有了几分激动,然后带着几分患得患失道:“夏公子,真的能成吗?” 苏元尚似笑非笑,“公孙先生现在不觉得公子应该改改行事之风了吗?” 公孙敬老脸一红,“夏公子智慧非凡,自不用改,不用改。” 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公孙先生言重了,咱们也不提那些,好好想个人选吧。” 他端起杯子,跟众人碰了一杯,“我去沐浴一番,早些睡了,明早进宫之前,劳烦苏先生给我一个名字即可。” 苏元尚点了点头,而后和众人一起目送着夏景昀离开。 权杖,在悄然之间,已经完成了交接,没有悬念。 经过了一夜的安睡,石子俊从床上起来,感受到了属于年轻人的勃勃生机。 瞧着来服侍他洗漱更衣的侍女,忽然觉得她的身形愈发婀娜,一颦一笑都那么动人。 但是,家中素重礼仪,自己这会儿还是不能乱来,时间已经有点赶了,一会儿误了饭点可是要挨训的。 可是,当鼻尖传来一阵幽香,他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抱住了早已熟门熟路的侍女。 一番折腾之后,他穿上衣服,去往饭厅。 到地儿一看,嘿!还没迟到! 正当石子俊得意洋洋的时候,礼部尚书石定忠踱着方步走了过来。 “父亲!” “看你脸上春风犹在,看来昨夜的结果的确让你很满意。” 石子俊笑容略带几分尴尬,顺势吹捧起父亲转移话题,“幸得父亲神机妙算,瞧见那夏景昀被五花大绑带走的时候,孩儿心头的憋闷瞬间消去了一大半。” 石定忠心头也略带着几分自豪,谁不想在儿女心中,做一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呢,当即他捻须微笑,“无妨,剩下那点,过两日礼部诗会,为父请几位大儒出山,从他最擅长的地方,加以批驳,你便可念头通达。但是儿啊,此事了结,便当收心,好生研习学问,洞察世事,回归正途,不可再囿于这些无用之情了。” 石子俊心头忍不住升起一股幸运,有这样开明的父亲,自己可比其余人幸福了太多,“孩儿知晓,多谢父亲开解。” “好了。坐下,吃饭。” “诶!” 两父子在桌旁坐下,刚拿起筷子,耳中就传来一阵喧哗。 “英国公,您稍等,容小的去通报一声啊!” “滚一边去!” 石定忠先是不悦抬头,瞧清来人面孔,瞬间面色一变,脸上堆着笑,迎了上去。 “英国公大驾光临,寒舍真是.” 话还没说完,英国公吕如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怒气勃发,“石定忠!你坑害老夫!老夫与你不共戴天!” 偷袭! (本章完) 单章聊聊天 六月初了,发个单章扯几句闲淡吧。 在这辞旧迎新,盛夏将至的日子,我们...... 不好意思,背错稿子了。 首先,聊聊更新。 很多读者老爷们都在吐槽更新慢,说实话,芒果冤啊! 五月份,三十一天,更新了整整二十万字。 中间还请了一天假,平均每天六千五百字以上,虽然不算很多,但也绝对称不上少的吧。 不过话既然说到这儿了,六月份自然要更进一步的,争取整个六月三十天,更新二十四万字,日均能上八千。 希望大家多多用订阅和月票督促我(手动狗头)。 其次,说说成绩。 在整本书的架构上,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或者叫失误吧。 在刚刚上架不到两三天的时候,就开启了游历剧情,而且一写就是将近一个月。 那可是无数火书,无数大神用血泪验证过的噩梦,自己居然没注意,一脑袋扎进去了,还是在刚刚上架的关头。 还是过于自信了些,而现实也很理所当然地扇了一巴掌。 原本应该如十八岁少年撒尿般迎风狂飙的成绩,直接成了六七十岁的老大爷,勉强保证不湿鞋而已。 好在熬过了第二卷,成绩居然没崩。 虽然没涨多少,但也确实是没崩,多谢读者老爷们的坚定支持了。 现在开启京城卷,芒果一定给大家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 接着,讲讲剧情。 整本书讲的就是主角如何从一个劳工营的劳工,最后成为一代权臣的故事。 这当中关键点无非就是两个: 一个是他怎么当上的权臣; 一个是他为什么只当了权臣。 很多读者老爷都在说,当权臣不造反,死路一条。 这话没错,是基于几千年的累累血泪,青史所书,得出来的一个基本正确的结论。 但话说回来,这不就是的乐趣所在吗? 能人之所不能,成人之所难成。 那才叫有意思啊! 毕竟现实生活里,也不会真的有人去泰山就能看见九龙拉棺,而后成就独断万古的大帝红尘仙吧? 也不会有人真的穿越到古代,天天勾栏听曲,就能成就武神,插花弄玉刺帝吧? 关于剧情欢迎讨论,但是才写到这儿,就断言什么不可能善终,不可能成功之类的话,是不是着实早了些? 至少攒着等写完了,发现真的不行再骂呗。 最后,谈谈希望。 没别的,希望这本书成绩越来越好,也希望读者老爷们身体健康,气运傍身,平安、平和地应对好咱们这个社会接下来的惊涛骇浪,熬过这短暂的艰难岁月,越来越好。 就酱! or2 第一百五十五章 什么是大人物交锋啊? 礼部尚书府中,在英国公的咆哮下,一片寂静。 石定忠一脸懵逼,他不相信英国公这样的人物,会看不明白他的用意。 更不相信对方会在没有明白自己用意的情况下,就轻易地上了当,然后来找自己要说法。 如果对方是那样,就不是能够稳坐勋贵之首,势力遍布天下的顶级权贵了。 他挥了挥手,让周遭所有的仆役和护卫全都下去,只留了儿子在一旁听着。 “英国公,可是昨夜出了什么变故?” 英国公吕如松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碗碟直响,“你知道我吕家与德妃的深仇大恨,蓄意挑起吾儿与那德妃义弟的争斗,若是寻常打一架也就算了,你知不知道!” 他身子前倾,武人雄壮的体魄瞬间带来摄人的压迫力,“老夫昨夜被陛下连夜叫进宫去了!” 石定忠面色一变,“这” 吕如松恨恨道:“一个中护军、一个兵部侍郎、外加一个虎贲中郎将,这就是老夫为化解这一难,付出的代价。” 石定忠吞了口口水,“这英国公,事情何以至此啊?” 吕如松呸了一口,“何以至此你自己去查,去问,老夫还要负责跟伱解释不成?石大人,以老夫这损失,今日把你这府邸砸了不过分吧?” 石定忠看着怒气汹汹的英国公,忽然笑了。 “英国公,不妨先稍坐用茶,下官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吕如松目如鹰隼,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但老夫有言在先,你若是不能让老夫满意,老夫可是要发飙的!” 石定忠一边亲自为吕如松泡茶,一边在脑中思考着应对。 吕如松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来要补偿的。 就像是两个人达成了交易,石定忠付了钱,吕如松帮忙杀个人,石定忠说是小喽啰,于是给了十两银子,吕如松一听也行。 但结果吕如松这头一去才知道,他娘的,对面是四大宗师级别的高手,他派出去的杀手直接被对方弄死一堆,吕如松自然是不干了,十两银子办不了这么大的事,于是跑来要补偿了。 道理很简单,但是回到现实情况,要想满足吕如松的要求,对石定忠而言却并不容易。 因为,他仅仅只是礼部尚书,没有吏部尚书手里那么多的官位,也没有户部尚书手里那么多的钱粮资源,他能给的,无非就是礼部之内那些东西,甚至他最拿得出手的,就是他自己. !!! 石定忠心头悚然一惊,忍不住狐疑地看了吕如松一眼。 对方的胃口真的有这么大吗? “石大人,想好了没有,再不想好,别怪我发飙!” 石定忠还在犹豫,吕如松就已经开口催促了起来。 石定忠清了清嗓子,“英国公,此事下官事前的确并不知晓,毕竟下官也不可能提前得知陛下的圣意。” “但是。”他看着作势欲言的吕如松连忙道:“既然此事与下官有些关联,下官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下官听闻贵府有数位才俊将参加今科春闱,届时下官代为聘请名师大儒,讲解经义之精华,想来必能高中,不知英国公意下如何?” “石大人,我看你是毫无诚意,既然如此,老夫就发” “英国公!”石定忠连忙叫住了他,“礼部尚缺一侍郎,不知英国公可有合适人选举荐,下官愿在陛下面前言说。” “侍郎?我一个兵部侍郎都没了!你在这儿跟我说侍郎,我管你是狼是虎!你知道中护军是什么地位吗?” 石定忠忽然叹了口气,“我需要考虑一下!” 原本怒气冲冲,眼看就在发飙边缘的吕如松忽然也收敛了表情,微微眯了眯眼,“多久?” 石定忠终于确定,这老东西跑这一趟的目的果然是他。 他想了想,“一个月。” “好!”吕如松忽然展颜一笑,“我就知道,石老弟人中龙凤,绝对的前途远大,一定做出正确的决断。” 他声音一低,神秘兮兮地道:“老夫早就看那个姓秦的不爽了,争取有朝一日,石老弟取而代之!” 石定忠又叹了口气,“英国公,待我好生想想吧。” 吕如松见状也不苦苦相逼,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等你!不必送了!” 说完,甩着宽袍大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心满意足地走了出去。 石子俊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不是说大人物之间都是那种风轻云淡暗藏杀机,和风细雨又针锋相对的吗? 这怎么感觉跟小孩子骂街一样啊? 而且最后父亲说的那个还要考虑一下的,是考虑什么啊? 怎么英国公本来就要发飙了,忽然又走了啊? 他一脑门子雾水,好奇地问道:“父亲,这是怎么回事啊?” 石定忠坐在椅子上,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自己左右逢源,艰难腾挪,这么多年始终坚守着中立,就是不想入局冒险,没想到就因为帮这个逆子出口气,居然把自己搭进去了! 他压根都没想过不做选择的事,一个月之期一到,他无论如何都得入局了。 除非找到了更好的大树,能够庇护他不被吕家报复,否则他就只能在吕家的树下老实待着。 至于那个所谓取秦相而代之的话,他这个年纪,已经消化不了那样的大饼了。 逆子啊! 石子俊看着父亲一脸愁容的样子,心头一慌,小心翼翼地道:“父亲,莫不是因为孩儿的事,给您添了麻烦?” 石定忠挤出一丝微笑,“没有的事,小问题,为父还能因此怪你不成。来吧,坐下吃饭。” 石子俊将信将疑地坐下,端起碗刚吸溜了一口稀粥,耳畔就传来父亲的怒吼。 “为父没教过你吗?食无声!你搞这么大动静,给谁听呢!说出去,让人耻笑我石家没有家教吗?为父的教诲,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给我滚去祠堂里跪一两个三个时辰!” 石子俊: 合着还是因为我呗? 你还不如直接骂我呢?至于兜这么大一圈吗? 石子俊默默在家中祠堂跪得腰酸腿疼,叫苦连天的时候,昨夜彻底梳洗一遍的夏景昀今日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神清气爽又玉树临风地站在了江安侯府门前。 苏元尚默默过来,将一张字条交到了他的手里。 夏景昀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将字条放进了怀中。 而目光的远处,靳忠已经骑着马过来了。 “哎哟,奴婢昨夜这眼拙,竟没瞧出来夏公子这般英俊潇洒,真不愧是德妃娘娘的义弟呢!” 靳忠夸张地赞扬着,夏景昀客套地笑着。 倒不是歧视,他也知道这些太监多数也是苦命人,但这种事儿吧,被男人夸奖帅,是自豪,被女人夸奖帅,是开心,被他们夸奖起来,总觉得有点不对味儿。 不过这也就是一点小插曲,夏景昀也没太在意,笑着拿出一个小钱袋放进靳忠手中,“辛苦公公了。” “哎哟,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公公别客气,从昨夜起,连累您跑了三趟,聊表谢意。咱们这就走吧?” 靳忠也不再客气,将钱袋子收下,“好,好好!” “公公上车,一起走吧。” “不敢不敢!我等奴婢自有规矩,不得违背,夏公子请自便。” “那在下就失礼了。” “您客气。” 夏景昀登上马车,靳忠在前引路,朝着宫城缓缓行去。 公孙敬在一旁担忧道:“公子此行会有个好结果吗?” 苏元尚笑了笑,“他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进宫的情节又卡住了,删改了好几次,昨晚弄到凌晨三点过都没有憋出满意的。等我再琢磨琢磨,晚点发。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六章 真正的暗藏机锋 马车在宫墙外百余步便停了下来,夏景昀下了马车,和靳忠一起走向了宫城。 望着眼前高耸的宫墙,他不由心头思绪万千。 来到这个世界半年了,终于从遥远的泗水州劳工营,走到了这宫城之外。 并且,即将走进了这宫墙之中。 从这一刻起,自己的未来又将迎来什么变化呢? 靳忠看着夏景昀微微晃神的样子,心头忍不住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自豪。 没有人能够在第一眼瞧见这巍峨宫城时,不在皇权的威压下失神,即使这位已经初显天才之姿的夏公子也不能例外。 靳忠笑着道:“夏公子,回头您还会常来,慢慢就习惯了。” 夏景昀笑了笑,他当然听出了靳忠的意思,也知道靳忠以为他是被这所谓的煌煌天威震慑住了,殊不知他算是这天底下对这巍巍高耸的宫城最是无感之人,也是对这所谓唯我独尊的皇权最没有敬畏之心的人。 但他不至于傻到去跟靳忠辩解什么,点了点头,“借公公吉言,咱们走吧。” 出示了腰牌,靳忠领着夏景昀走入宫墙。 或许是因为夏景昀的和蔼可亲,或许是因为夏景昀背后站着德妃,又或许是那一袋金银起了效果,靳忠贴心地小声为夏景昀介绍提点着。 “到了地方之后,公子切莫乱跑,也切莫乱动各类物件。” “在陛下面前奏对,切莫失了尊卑。” “您是第一次入宫,想来陛下也不会苛责与您,多少现在的中枢重臣第一次君前奏对,都有些语无伦次,夏公子不必太紧张。” 靳忠小声说着,夏景昀默默听着,不多时,便来到了一处开阔敞亮的房间外。 房门口,站着一个比靳忠大了不少的太监,瞧见夏景昀便笑着拱手,“夏公子,陛下吩咐,您在此间等他,他稍后便至。” 说着他打开房门,伸手一请。 夏景昀跟靳忠点头告别,走了进去。 站在房中,他自然是下意识地打量起来房中的陈设。 这显然是一间书房,宽大的书桌,考究的布局,以及架子上那些随便一件就能引得无数人疯抢的古玩珍藏,再搭上随处可见的亮眼的明黄色,几乎就是将【御书房】这三个字亮在了明面上。 一面墙壁上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忧乐堂】三个字。 夏景昀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乐了。 看来自己这是挠中了这位陛下的痒痒肉了? 不过想来也是,范文正公这一句,的确是人臣之典范,国士之风姿,被君王引以为傲,并推而广之,也是很正常的事。 他心里有数,并未因此而自豪。 目光右移,在墙上的字画中,居然瞧见了那副自己送给阿姊的字。 上面赫然正是当初他抄写的水调歌头。 旁边还多了一个鲜红的大印。 夏景昀同样并不意外这样的千古绝唱能够赢得当朝皇帝的青眼,毕竟是他那个世界的中秋第一词。 同时他也没有什么骄傲的感觉,自己只是一个宣传者,偷摸用一下帮自己抒发一些情感,完成一些任务,就挺好了,若是真当这是自己的水平洋洋自得,那就有些太过无耻了。 不过话说回来,自己这字还是可以的。 在云老爷子的悉心指导下,他对这个世界的书法艺术进行了吸纳消化,整体的技法愈发纯熟,的确可以称得上好字了。 带着这点小小骄傲,他继续四处望去,当好奇的目光投入到书房之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书架上摆着一本摊开的折子,折子上竟赫然是自己当初在泗水州写下的那篇分析德妃省亲目的和效果的文章。 这可是百分百他自己的东西了,夏景昀眨了眨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旋即一个中年人出现在了夏景昀的视野中。 身形中等,不算高大威猛,也没有矮小干瘦,稍带着几分颀长,面容白净,蓄着短须,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从容气度。 这不废话嘛,唯我独尊,能不从容么? 夏景昀连忙行礼,“草民夏景昀,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额外多说一句,大夏礼仪,除了祭祀、接旨等严肃场合,并不怎么行跪拜之礼,甚至开国之初,朝臣上朝都还有座,后面取消之后,也只需作揖行礼即可。 这一点就让夏景昀觉得很是不错。 “哈哈!免礼!” 崇宁帝似乎真的很随和,又或者真的十分欣赏夏景昀,竟然直接伸手将夏景昀扶起,然后顺势就握着他的手,满意地看着他,“果然是一表人才,你一来,这中京城中,不知又有多少权贵千金夜不能寐了。” 夏景昀有些受宠若惊,连声谦虚,“陛下德泽遍布天下,四海之内,不知有多少远胜草民之人杰。” “哈哈!”崇宁帝笑着放开了他的手,“都是自家人,无需拘束,坐下说话吧!” 自家人? 夏景昀心头跳了跳,在太监搬来的凳子上坐下,朝对方点头致谢。 崇宁帝伸手拿起桌上的折子,笑着道:“你来之前,朕正在看你的那些诗文,确实不错,有才,有见地,更关键的是,有一颗忠君爱国的心,这是朕尤为欣赏的。” 夏景昀微抬屁股,“全赖国朝之教化遍布天下,草民才能识文断字,读书知礼,自当忠君爱国,以思回报。” “若是人人都有伱这般想法便好了!” 崇宁帝哼了一声,“有些人,世受皇恩,却偏偏跋扈霸道,不思为国尽忠,贪权敛财无度。昨夜,你受苦了。” 夏景昀这下连忙起身,“草民之事,竟惊扰陛下,已是不胜惶恐,还未谢过陛下主持公道,还草民清白之恩情。” 崇宁帝似笑非笑,“朕亦知你不是那等迂腐书生,否则也做不出昨夜之事,就无需在朕面前如此客气了。” 夏景昀讪笑两声,“陛下天目如炬,草民那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陛下的眼睛。” 崇宁帝起身站在窗边,负手看着窗外,“你昨夜之举,算是切中了朕的心意,朝堂需要平衡,吕家的确有些太过势大了,但是无缘无故也不能强行作为,你这把刀递来得刚好。” 他转身看着夏景昀,“吕家交出了三个职位,一个兵部侍郎,一个虎贲中郎将,一个中护军将军,此事也算你一功,朕可以赏你其中一个位置,你现在未过科举自然是不能亲自当的,但是可以拿给你阿姊,让她来分配,也算你送给她的一个见面礼吧。” 夏景昀再度起身,速度比先前麻溜得多,“草民惶恐,此等国朝大事,草民断断不敢妄言,更是不敢染指的。” 崇宁帝略有不耐,“朕欣赏你,才与你说这些体己话,这些事都是心知肚明之事,有什么不敢妄言的!” 夏景昀直接双膝一跪,俯首道:“陛下,草民昨夜之举,只为自保,不敢擅言军国重器,更不敢视国朝官职如囊中私物,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此事全赖陛下一言而断。草民只愿以有用之身,回报君王厚爱,造福社稷江山,断不敢玩弄权术,视官爵如私产!草民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你这孩子!”崇宁帝有些无奈,“我再问你一遍,错过了这个机会,可别怪朕不体恤德妃,不照看你啊!” 你最好永远都别再体恤 夏景昀连忙道:“草民所言,句句发自内心,请陛下体谅!” “行吧!起来吧。” 崇宁帝态度忽然转冷,“朕有些乏了,让高益带你去长乐宫,看看你阿姊吧。” 夏景昀缓缓站起,“草民告退!” 他面朝崇宁帝,缓缓后退,退出了房门,偷偷地长出一口气。 外袍之下,整个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御书房中,崇宁帝倚着凭几,回想着夏景昀方才的话,目光在那块忧乐堂的牌匾上掠过,轻笑了一声。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七章 长乐宫,姐弟相见欢 走向长乐宫的路上,夏景昀忽然开口道:“高公公,我能不能去趟茅房?” 高公公笑着道:“夏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请随老奴这边请。” 宫里的茅房,日日清扫,味道并不重,夏景昀关上门,一个人站在茅房中,却没有如厕,而是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 凶险,太特么凶险了! 差一点就着了道了! 果然是伴君如伴虎,太狠了! 从一进御书房开始,崇宁帝就在给他设套。 又是忧乐堂,又是水调歌头,又是他的文章,主打的就是一个【朕真稀罕这小子】的气氛。 九五之尊啊!一朝天子啊!成了你的迷弟,搁谁谁不迷糊? 更何况夏景昀还是个年轻小伙子,正是老子天下第一的年纪,觉得所有人对自己的崇拜都是理所当然,老子就该这么厉害,这么牛逼。 然后,等皇帝一来,态度那叫一个亲切和蔼,直接连自家人这种话都抛出来了。 这就叫知行合一,瞧见这模样,有几个人能忍住不膨胀? 接着崇宁帝开始掏心窝子了,把昨晚的事情摆在台面上一说,意思就是你这小子真不错,朕跟你唠唠深度消息。 最后,在一套组合拳打得整个人都迷醉的时候,冷不丁地抛出那个真正杀人的问题。 英国公让了三个位置出来,咱哥俩坐地分赃怎么样?伱看上了哪个? 要是这会儿已经在崇宁帝的迷魂汤下失了清醒,顺着把心里的念头说出来了,完蛋! 不是选哪一个的问题,而是根本就不能选的问题! 你算个什么身份,也敢光明正大地掺和这等大事? 心里没点数吗?就这等心性,未来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他娘的现在连个官都不是,就敢想这些了,未来等你真做官了还得了? 你怕不是把这江山都敢拿来分了! 从哪个方面来讲,这样子,崇宁帝都不可能再放心用他了! 甚至可以这么说,夏景昀一旦应对不当,这辈子在官面上的前途可能就到此为止了! 回头哪怕中了春闱,可能就一辈子在中下层官员圈子里面打转,最后落得个怀才不遇的名声,届时再抄上几首诗,顶了天了也就是以一个失意天才的身份流传后世。 但好在,他的身子里装着一个并非懵懂少年,同时对皇权有着极其深刻认知和警惕的灵魂。 在瞧见了御书房刻意的布置之后,尤其是看见那本摊开的折子之后,他生出的不是自得和骄傲,而是满满的警惕,最终死死守住了心头的那点清明,成功应对了过去。 至于说会不会让皇帝忌惮他所图更大,那就是没办法的事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这种心理上的揣测,总比眼见为实板上钉钉的错误要好得多。 平复了一下心情,夏景昀稍稍释放了一下,洗净了手,走了出来,去往长乐宫。 这等嫔妃寝宫,通常除了至亲骨肉有探视之权,太医偶尔可以入内,其余男子压根不可能进去,夏景昀是靠着义弟这个名头擦了个边,得了崇宁帝特许,这才能进来。 一路上,都有久居深宫的宫女远远驻足,看着这个后宫之中难得的精壮男人,窃窃私语。 那眼神,说是想要生吞活剥不太恰当,但融为一体的念头是藏不住的。 夏景昀目不斜视,一本正经,一路来到了长乐宫前。 比起他处,长乐宫的宫女们则多了几分纯澈的好奇,眼神也没有那么毫不遮掩的放肆。 天天听着娘娘和冯主事说起夏公子,这回终于见着活的了。 “夏公子,这儿就是长乐宫了。” “多谢高公公一路相送。” “这是老奴的福分。老奴这就告退了,不打扰您与德妃娘娘叙旧。” “高公公慢走。” 待高公公走了,一道宫装丽影缓步来到宫门前,微笑看着他。 那个笑容,跨越了泗水州到中京城的千里之遥,跨越了从中秋到深冬的日日夜夜,一如往昔。 “天已经够冷了,要笑得温暖点。” 夏景昀走上前,微笑看着眼前人。 笑容清冷,偏偏又生得明艳动人的冯秀云伸出手,本想抚上他的面颊,最终反应过来,这是在宫里,于是只是轻轻将他的衣衫整理了一下,“娘娘在等着你呢,快进去吧。” 夏景昀点了点头,和冯秀云一起入内。 余光看向她胸口被撑得鼓囊囊的衣襟,夏景昀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好,没瘦,孩子不会饿着。” 冯秀云瞬间想起了当初离开时被这个登徒子的调戏言语,低声道:“这是在宫里,你老实点!” 夏景昀又不是那等猥琐之人,心头其实没怎么胡思乱想,无非是想用一个曾经开过的玩笑,将双方之间的距离,又拉回到熟悉的尺度,为这久别重逢添上几分轻松罢了。 走了几步,一抬头,他的脚步悄然停住。 内殿门口,德妃一系白色宫裙,素雅如仙,高贵典雅的气质之中,又因为那完美的身形曲线,而无法避免地带上了几分魅惑。 天香国色的面容,带着温柔的浅笑,望着他,“阿弟,你来了。” 夏景昀心中一片纯澈,重新迈步上前,恭敬一礼,“阿姊。” “无需多礼,来,我们进去说话。” 说着,柔若无骨的手就抓住了夏景昀,牵着他走进了殿中。 他看得出来,阿姊是真的很开心。 所以,他也很开心。 “师父都挺好的,我走之前,还在江安陪他们待了几日。现在有我家人陪着,师父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 “尤其是我那个堂妹,别提了,被师父宠得简直是无法无天,我都不能说多了,说多了要挨师父的骂。” 冯秀云默默挥退了所有的宫女和侍卫,夏景昀聊着家中之事,德妃以手撑着精巧的下巴,微笑着,眼神温柔地听着,不时插个嘴,追问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 说完了家中,夏景昀又聊起了泗水州。 “州里的情况还不错,随着吕丰源被玉虎公子当街镇杀,泗水州的那些士绅又被拿捏了把柄,认了怂,李州牧在泗水州的工作推进得很不错,该杀、该换、该收、该放的事情都做得挺好。” “在我离开泗水州的时候,沿途的流民和贼匪都已经少了许多,虽然时日尚短,还称不上绝迹,但想来用不了多久,泗水州又能成为一个易守难攻的大粮仓。” 他笑了笑,“恭喜阿姊,手中握住了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虽然夏景昀的言语中有些词句的用法有些新奇,但德妃还是毫不费力地听懂了,闻言笑着道:“还是多亏了你,之前省亲一行,若非有你,哪儿如今这番局面。” 夏景昀谦虚道:“那也是阿姊能兼听则明,能英明决断,换了淑妃,怕是有多少英才相助也没法,她不帮倒忙就算好的。” 德妃掩嘴一笑,笑容中的风情看得夏景昀心神恍惚,“你连淑妃都没见过,怎能如此说。在背后说人坏话可不好,今后可别这样了。” 旋即她又补了一句,“回头当面说。” 原本还有点郁闷的夏景昀猛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阿姊。” “哎!”德妃轻轻一叹,“不过话说回来,远水解不了近渴。泗水州到底是太远,现在外廷之中,阿姊我的实力还是太弱了些,不然也不会让你昨夜遇上那等事,平白受那么多屈辱。” 夏景昀笑了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出来了嘛,还算计了吕家一盘。” 说着他将自己昨夜的考量和接下来的一些想法跟德妃说了。 德妃安静地听着,不时点头,然后道:“阿姊相信你不会害我,更相信你可以办得很好。有了你,宫里宫外,我们终于能够形成合力了,未来有什么难题别想着自己硬扛,跟阿姊说,阿姊虽然深居宫中,但也有办法能够帮得到你,不要给自己肩上加那么重的担子,知道吗?” 夏景昀点了点头,笑容灿烂,“好。” 这时候,冯秀云在一旁提醒道:“娘娘,要不要给公孙先生下个令,让他配合” 夏景昀直接摇头道:“用不着,公孙先生跟着阿姊这么多年,我一来就让阿姊明令他让权,多少有些让人寒心。” 他自信一笑,“你们放心吧,若是连这点事都解决不好,我还有什么底气腆着脸说帮阿姊处理外面的事情。” 德妃看着夏景昀,认真道:“阿弟,就像你说的,公孙敬跟了我有些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果真的事有不谐,留他性命,送他富贵养老吧。” 夏景昀笑着点头,“阿姊放心,这是自然。” “我在城西给你置办了一处宅子,已经办好了,想来你自己住着也自在些,当然,愿意住在江安侯府也是完全没问题。过两日秀云也出宫,帮你打理诸事,你也可以从一些琐事中摆脱出来,顺带着好好照顾自己。” 冯秀云微红了脸,德妃继续道:“外廷所有事情你皆可处置,不必问我,我自是完全信得过你。” “多谢阿姊信重。” 德妃握着他的手,并没有多么明显而做作的哽咽和感动,只有夏景昀能够清晰体会到的真诚,“阿弟,你无需与我说这些话。在当初回京的路上我便在想,看似是你借了我的名头和扶持,才崭露头角,但实际上,以你之才,在何处不能发光?” “朝中诸多势力,无论你到哪一家,都能成为座上宾,但你却毅然选择了与我一道,面对着无尽凶险,去走那最艰难的路。” “你无私助我,我能给你的,也就只有这点完全的信任。只可惜阿姊在外廷的势力太弱了,辛苦你了,让你不得不如昨夜一般去剑走偏锋。未来的路,咱们可以慢点,但阿姊也希望你能够平安为先,好吗?” 夏景昀被德妃的手轻轻握着,冰肌玉肤的绝佳触感从指尖传递到心头,脑海中,却几无绮念,只有深深的感动。 他认真开口道:“阿姊,其实,咱们现在的势力并不算很弱。” 德妃松开手,站起身,缓缓踱步,“你要看跟谁比,若是寻常自保,自然还可以,但若是朝着那个方向去努力,和其余对手比起来,就差得太远了。” “眼下地位最高的,也就如今的户部尚书卫远志和泗水州牧李天风,余者多为四五品官员,而且大多都不是什么要职,一遇大事,在朝堂之中的声势,几近于无,这样的情况,还不叫弱吗?” 夏景昀摇了摇头,“要说弱,这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关键。我觉得阿姊缺少一个完整的情报网,来搜集各方信息,很多时候,机会和破绽都藏在那些浩如烟海的情报信息之中。如果两眼一抹黑,别人总能料敌于先,咱们有再多的人也可能是打不过的。” 他笑了笑,“比如阿姊知不知道,我先前去了一趟云梦州?” 德妃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愈发轻叹,“我只是在你离开泗水州的信上知晓了此事,但对你在云梦州的情况并无任何了解,你说的是对的。” “阿姊,别忙着伤感嘛,我在云梦州有收获的。” “收获?”德妃在脑海中想着云梦州的情况,缓缓道:“云梦州如今州牧段日升和长史白重华是两位大人物,同时云梦州是苏老相公的故乡,云梦苏家大名鼎鼎,乃是天下有数的豪族。苏老相公执掌朝政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即使数年过去,影响犹存。” 她看着夏景昀,目光中有一丝期盼,“你是跟那两位地方大员搭上了线,还是跟苏家哪一房的重要人物有了关联?” 夏景昀笑着道:“云梦州白长史的儿子白云边与我一见如故,我们结伴入京,如今他也住在江安侯府。” 原来是这个,德妃心头稍稍有些失落,微微颔首,“那也不错了,通过这位白公子,我们能够跟那位白长史搭上线,未来如果他入朝的话,当是一大助力。” 夏景昀接着又道:“然后,就是跟苏家也有了联系。” 德妃一挑眉,“苏家?你跟苏家哪位大人物搭上线了?” “没有。” 夏景昀摇了摇头,“我把整个苏家都拿下了。” 德妃脸上温柔的笑意,第一次整个僵住。 还有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八章 消息传出 苏家? 整个苏家? 整个苏家意味着什么? 哪怕是冯秀云这个对朝堂之事不那么精通的人都知道,这效果,不亚于直接将秦相一派直接吞了啊! 当然,苏家如今在明面上,在朝堂势力大减,自然是不可能比得过如日中天,正掌握着权柄的秦相一派的。 但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苏老相公当年为政,人品、德行、能力,样样都为世人所称颂,还主持过两届春闱,对寒门学子也多有关照,当年的丞相府,没钱的学子是能够上门吃白食的,这背后,能积攒下来多少隐性的人脉? 如果真的发力,关键时刻,又会有多少意想不到的人忽然冒出来,站在苏家阵营之中? 德妃坐下来,轻抚着胸口,缓了一阵,才开口道:“没消遣阿姊?” 夏景昀摇了摇头。 冯秀云脑中灵光一闪,“你是不是把那位洞庭明珠拐走了?” 夏景昀惊讶道:“她名头这么响亮啊?你们都知道?” “真的啊?”一说起这个,就连德妃都按捺不住骨子里的天性,身子前倾,美目中闪动着好奇八卦的光芒。 夏景昀摇了摇头,将自己在云梦州的事情简单说了,当然完全隐去了苏老相公的事情,只说自己帮忙解决了苏家纷争,获得了苏家的感谢,苏家反正跟秦相是死敌,便愿意押注自己这头。 然后与苏炎炎之间,暂时只是有些好感,且立了个婚约罢了,还未最终确定。 德妃脸上露出由衷地笑意,看着夏景昀,“我还在想着未来你要娶一个什么样的人,没想到这大妇人选这么快就定下来了。” 以苏炎炎的身份,自然是不可能做小的,苏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苏炎炎做小。 别说是夏景昀了,当朝太子都不行。 “不过想想,这洞庭明珠,不论从家世、身份、才干,如果确如传言所说,的确是伱的良配,这段姻缘,是个好姻缘。” 听着德妃的话,夏景昀扭头看着冯秀云,无声地安慰着她。 “倒是个多情种子呢!”德妃掩嘴一笑,羞得冯秀云满面通红。 “既然如此,阿姊就更放心了,你就放手施为吧。秀云,去吩咐准备午膳吧。” 冯秀云红着脸出去,将外面的宫女也叫了进来。 有了外人在,姐弟两也就没再聊那些大事,只说了些京中趣闻,倒也轻松惬意,欢笑阵阵。 很快,饭菜便如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从摆盘到食材,无一不是当世顶尖的水准。 但当夏景昀吃了两口,心中对御膳房这三个字的向往就破灭了。 没办法,没有辣椒、没有味精、没有花样繁多的添加剂,他一个现代人都快不知道怎么吃饭了。 他忽然心头一动,“阿姊,咱们缺钱不?” 德妃一听,很快就明白了他说的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缺不缺钱,一边贴心地给他夹菜,一边温柔地笑着道:“陛下赐了几个庄子,都在城郊,平日里种些瓜果蔬菜,有些进项。然后城里有一条街的铺子,一年到头也能有些收入。另外陛下多有赏赐,林林总总,勉强能支撑得走。” 那不行啊,这种事情,手里没钱,怎么让跟着咱的人得好处呢! 夏景昀想了想,“那我再去想办法搞点钱。” 德妃连忙道:“你事情已经够多的了,而且马上就要春闱了,那才是要紧事。岂能再将精力耗费金钱这等俗物之上!” 即使德妃聪慧过人,但难免还是有着时代的局限,对经济财货方面的认知还是仅限于那些东西虽然不能缺,但都是些下人操心的俗物的程度。 夏景昀没有在这方面好为人师,试图去说服什么,而是笑着道:“之前送给阿姊的镜子,如果还有其余的,阿姊觉得能卖多少钱一面?” 还有别的? 德妃微微惊讶,旋即想起这东西就是夏景昀做的,他能做第一次,就能做很多次,美目微微泛彩,“一百金一面,朝中绝对有权贵夫人愿意买。” 冯秀云开口位德妃鼓吹道:“娘娘不管是穿衣还是用具,都有好多权贵夫人小姐效仿,这面镜子,就曾有过许多人问起。” 夏景昀心头一动,如果阿姊有这样的影响力,那挣钱的路子可就多了啊! 当初的谢安卖扇的故事就能重演了! 忽然,冯秀云惊呼出口,“那要是做一百面,岂不是有.一万金?” 夏景昀摇了摇头,“物以稀为贵,真要做出来一百面,就不值这么多钱了。更何况我也做不出那么多。” 这个道理很浅显,冯秀云眼中的激动缓缓消退,按照这样的情况的话,那也卖不了多少钱了。 夏景昀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只做十面。” 然后,他看着二人微微有些空欢喜的样子,笑着道:“但是可以卖他们一千金一面。” 冯秀云微微张大了嘴巴,即使进宫这么些年,见识已经得到长足进步,但一千金买一面镜子,还是有些太过于冲击她的心神。 德妃的眼界要稍稍开阔些,点了点头,“那些人买得起的。” “不只这个,还有别的,等我回头稍稍准备一番,再与阿姊商议。” 夏景昀笑了笑,“我说这个,就是告诉阿姊,不用再操心银钱的事情,我自有办法。” 德妃温柔地感慨道:“也不知道我上辈子积了什么德,让我能够遇见你。” 刚说完,她仿佛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颊微红,伸手帮他夹了一块肉,放到他碗里,“快多吃点,你看你瘦得。” 夏景昀憨憨一笑,低头刨饭。 就在这边姐弟二人聊得热络时,一个消息仿佛插了翅膀,忽然传遍了中京城的顶级圈子。 虎贲中郎将吕丰涛,上表请辞! 兵部侍郎王金海,上表乞骸骨! 最关键的,中护军,吕如槐,上书请辞! 陛下急召秦相、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入宫议事。 消息一出,一时间,满朝一片哗然! 不知道情况的,还以为陛下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惹得这么多高官辞职以示愤慨。 细心之人一看,卧槽,这不都是武官吗?还都是吕家的人? 不是陛下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是吕家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吧? 对昨夜之事略知皮毛之人,则是狐疑着,莫非这跟昨夜的事情有关?德妃娘娘的枕边风竟然如此厉害?淑妃娘娘干什么吃的,不知道反着吹吹? 真正知晓内情的人,有许多人则在默默消化着。 那夏景昀竟然真就从这么一场小小的冲突,而且是他落在下风的冲突之中,硬生生地找到了一丝缝隙,然后就这么生生从如日中天的吕家身上咬下了一块肉来,逆转了局面? 让德妃一系在外廷的正面战斗中第一次赢了淑妃一系? 此子不可小觑啊! 而对于如秦相、吏部尚书等绝对的中枢重臣而言,他们的视野和格局就要更高了一层。 这夏景昀,对陛下心思的把握,对其中分寸的把握,这他娘的是二十岁?你说他是五十岁都不为过啊! 原本有不少人其实都看好德妃,但是她毕竟在朝堂的实力太弱,可有了这个战例,有多少人会心生摇摆? 德妃插上这对翅膀,怕是真的要拦不住了! (本章完) 第一百五十九章 各方反应 “混账!” 昭阳宫中,响起了愤怒的咆哮。 对出身富贵,自幼娇生惯养的淑妃而言,很多事她都可以无所谓,只要德妃没得好处。 但这一次,德妃不仅得了好处,还是踩着她们家的脑袋上得的,这怎能不气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靠在榻上,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撑得衣襟上绣着的祥云都像是要爆了。 “娘娘!” 一个侍女走进来,“明日去长乐宫请安的衣服已经选好了,您可需过目?” 请安? 淑妃猛地反应过来,是啊,那贱人执掌凤印,本宫还要去给她请安! 欺人太甚啊! “把她给我拖下去,掌嘴二十!” 淑妃愤怒地发泄着自己的怒气,宫女惶恐地哭喊求饶,昭阳宫中乱成一片。 —— “虎口拔牙,后生可畏啊!” 丞相府,一处水榭之中,一个身形修长精瘦的男人捋着胡须,悠悠感慨。 他约莫六十左右的年纪,但在权力的滋养下,却丝毫不见老态,尤其是一双眸子,如一汪幽潭,平静地面对着春夏秋冬,风霜雨雪的变幻,仿佛能映照出他对面的万种人心。 这位男人,便是大夏朝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秦惟中。 接替苏老相公,稳坐相位数年之久,以百官之首的身份,成功凝聚起朝堂之中,太子、淑妃、德妃三派之外的另一派,丞相派。 一旁的幕僚笑着附和道:“无怪乎这夏景昀当时敢拒绝公子的调停呢。” 提到自己的儿子,秦相脸上也露出了几分自豪的笑容,世人皆言他是奸相,但他的儿子却是誉满天下,人人称道,有子如此,秦家自当又是一个百年世家。 不过眼下之朝局,可不是个好情况啊! 他望着天色,轻叹道:“英雄辈出,豪杰并起,这天下,也不知道还能安稳多久。” 幕僚面色微变,旋即陪笑,“明君在上,又有相爷宰辅,公子才华盖世,您父子相继,自当能镇压当世一切敌,那夏景昀不过是偶露峥嵘,就如长河之中朵朵浪花,比起公子而言,还是差之远矣。这天下,乱不起来的。” 秦相沉默片刻,显然对这番话颇为认同。 偶然的感叹之后,他也立刻收起了那点闲心,语气也重新变得平淡,“去安排人上个折子,举荐虎贲中郎将和兵部侍郎的人选。” 幕僚先点头应下,旋即疑惑道:“中护军不用吗?” 秦相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幕僚连忙神色微变,躬身退下。 —— 鸣玉楼,顶楼。 一个侍女快步走上来,站在一片帷幕之前,恭敬道:“小姐。” 帷幕轻如蝉翼,如梦似幻,映照出一个女子隐约婀娜的剪影。 “何事?” “那位夏公子昨夜平安出狱了,而且外面传言说英国公吃了大亏,被陛下叫进宫去,损失了好多重要的职位。” 帷幕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过了一阵,帷幕后才传来一声言语。 “去江安侯府,给夏公子送上一块白玉牌。” 侍女闻言一怔,鸣玉楼的白玉牌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凭借这个牌子,能在鸣玉楼任意吃喝都不花一文钱,而且不论楼层,不论时限。 鸣玉楼三楼一个雅间一顿饭,少说上百两银子,多则上千两银子,再加上鸣玉楼素为达官显贵迎来送往之场所,这张白玉牌的价值不下三五万两。 而且最关键的是,这还不是钱能够买下来的,你说别人请客还得掏银子,你请客拿牌子一亮直接免单,这档次,这逼格,能是一回事吗? 朝中多少中枢重臣都没这待遇。 “小姐,是不是太过了些?” 帷幕后面传出轻柔的嗓音,“若只是一首鸣玉楼赠王郎中,兴许还有待商榷,但既知他是夏景昀,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论是那首咏秋,还是那首清平调,只要写出一首类似的诗,我鸣玉楼便绝对不亏。更遑论,还有那首水调歌头,和那篇岳阳楼记。” “当日我鸣玉楼未插手,虽然他并未遭受到什么伤害,但终究算是我们做得不好,权当赔罪吧。” “放心去吧,一定要确保他接了,他能接,是我们鸣玉楼占了便宜,而不是他占了便宜。” 侍女对自家小姐的商业眼光从来不会怀疑,闻言立刻应下,“是。” —— 就在外界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夏景昀摸着微微鼓起的肚子,走出了宫城。 进宫一趟,收获良多。 有些东西,不实地去看看,自己建立不了准确的认知。 如今切身体会了,心里的感觉自然就不一样了。 此刻被阿姊的笑容和御膳房的美食抚慰,他心神渐渐安宁下来,忍不住想着,陛下心智这般厉害,权术玩弄得这般炉火纯青,要是能用在国家大事上多好啊! 却只是醉心享乐,结果惹来天下处处都是烂摊子。 偏偏又因为他那帝心如渊的心性,也少有人敢把那些真相摆在他面前,结果就是他自己一个人陶醉在盛世美梦之中,也不知道该可悲他,还是该可悲整个天下。 不过经此一事,他对这位陛下的脾气算是摸了个大概,今后再有什么事,布局就要稳当得多了。 马车缓缓驶回江安侯府,随着下人的通传,苏元尚、公孙敬等人都立刻来到了正厅之中。 “公子,如何了?” 公孙敬按捺不住好奇,直接开口问道。 夏景昀悠闲地喝了口茶,感觉还是在自己的地盘轻松惬意,“还能如何?自然是一切顺畅,不然我也回不来啊!” 他笑着调侃,一旁的公孙敬神色一喜,“这么说,京兆府都尉也已经定下来了?” 苏元尚面无表情,夏景昀笑了笑,“公孙先生觉得我有那个胆量或者资格,能跟陛下把这种事情拿到桌面上来谈吗?” 公孙敬讪讪一笑,迟疑道:“那这事?” 夏景昀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等着吧,一日之内没消息,我去找韩府尹。” 这只是他的揣测,但毕竟崇宁帝都那么试探他了,他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念头摆出来,甚至都没有交给阿姊去迂回劝说,只能等着这位权术手段一流的陛下,自己赏赐下来。 公孙敬皱着眉头,将信将疑,看着走出正厅的夏景昀,“公子,你上哪儿去?” “公孙先生,劳烦您备个马车,稍后我出去一趟。” 走出了府中正厅,夏景昀直接来到了白云边的院子。 院子里,他看着那个柔弱得跟个姑娘一样的书童,好奇道:“伱家公子呢?” 书童指了指里屋,夏景昀推门走进,只见白云边头发高高竖起,被一根从房梁上垂下来的绳子绑住,正捧着一本书,看得连连点头。 夏景昀忍不住偷笑,走过去,提了提白云边脑袋上的绳子。 “啊!” 白云边头皮一疼,连忙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看着手里的书,然后才发现站在他身旁的夏景昀。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夏景昀无语道:“之前天天跟你的侍女在那儿私相授受,精益求精的,这会儿来我这儿就开始玩头悬梁了是吧?” 白云边脸一红,看着夏景昀,正色道:“不要觉得你现在有些许成就,就了不起了,未来的我,一定远胜于你!本公子一生从不弱于人!” 夏景昀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我要出去找人说事,你要不要一起去见识见识?” “不去!本公子出身官宦之家,等闲之人岂能入眼” “对方是当朝户部尚书。” “高阳兄,等我!哎哟!” 白云边一个情急,忘了解开头发,被扯了个趔趄。 折腾了好一阵,才重新梳洗干净,和夏景昀一起走出了江安侯府,登上了马车。 陈富贵跟白云边的护卫自然打马跟在身后。 车夫是侯府的车夫,中京城的路子自然熟得很,一路稳健地驱着车子,来到了户部衙门所在的金利巷。 然后越过了一大帮排着队的车子,直接停在了户部衙门的正门外。 “干什么的!没看见正排着队吗!懂不懂规矩!” 夏景昀正要下车,门口的护卫就举着长矛上前,开口斥责! 夏景昀扭头看了一眼马车上还算显眼的江安侯府的标记,面色悄然一冷。 第二章稍晚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章 户部僵局 户部尚书卫远志,是德妃在外廷撑牌面的人,只要在中京城官场上混的人,不会有人不知道。 江安侯府是德妃娘娘在外廷的核心,也几乎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但偏偏挂着江安侯府标记的马车,来到户部的衙门外,却要被看门的兵丁呼喝。 这当中的东西,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夏景昀面色一冷,正要发作,里面匆匆跑出一个小吏,厉声呵斥道:“没长眼睛嘛!这是尚书大人的客人!滚一边去!” 那门丁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但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退到一旁。 这一幕也被夏景昀看在眼里,若有所思。 小吏的脸上换上笑容,拱手弓腰,“敢问可是夏公子当面?” 夏景昀点了点头,“冒昧来访,给卫大人和阁下添麻烦了。” “夏公子言重了,卫大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请随我来。” 夏景昀点了点头,和白云边一起走进了户部衙门。 衙门内的檐下,卫远志微笑站着,瞧见夏景昀,哈哈一笑,“高阳,泗水州一别,你之风采更甚往昔啊!” 夏景昀一板一眼地行礼之后笑着道:“卫大人才是风度卓然,令晚辈心生景仰!”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套!” 卫远志一把抓着他的手臂,“走,进屋喝茶叙话!” 到了后堂的房中坐定,夏景昀又向卫远志介绍了白云边。 卫远志捻须微笑,“老夫虽未曾与令尊共事,但令尊之名,已是如雷贯耳啊!” 白云边再愣也听得出来这是客套,笑着道:“晚辈对卫大人之名也是仰慕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卫远志没再多说,而是看着夏景昀,笑着道:“高阳一来中京,就做得好大的事啊!” “区区小事,没想到竟传到了大人耳中,惭愧惭愧。” “诶!这可不是小事。” 卫远志摆了摆手,“在中京城,有多少人能够从吕家虎口拔牙啊,你这一手,可以说是满朝皆惊啊!” 他看着夏景昀,若有深意地道:“伱这一手,对我们也是一个帮助,至少让人知道,我们也不是在吕家面前全无还手之力,或许就有那有志之士,愿意来投呢!” 卫远志所说这一点,当然也在夏景昀的计划之中,他笑了笑,“我刚从宫里出来,跟阿姊聊了些事情。大人履新此间已有些日子了吧?可还顺利?” 卫远志下意识地想要报喜不报忧一下,但旋即想起刚才的事,理应给个解释。 而眼前之人又是德妃义弟,如今很显然会接手德妃外廷势力的人,再加上夏景昀昨日做下的事情,也让他没了隐藏的想法,挥了挥手,让一旁的仆役和护卫都退下,然后低声一叹。 “高阳,在你面前,老夫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有些情况你方才也见了,眼下的局面并不算好。” 夏景昀神色严肃,“愿闻其详。” “如今之户部,虽说我这个尚书是绝对的主官,但是整个户部之中,却有着三股势力。” “户部左侍郎金友文,乃是秦相的人,原本极有希望接任尚书之位的,但被我半路拦截,不论从派系还是从私人情感上而言,他自然对我都满是抗拒,极难配合。” “户部右侍郎关河乡,是苏家以前的嫡系,也是户部老人了,此人超然物外,谈不上对我有多抵触,但也不可能帮着我对付金侍郎。” “所以,这户部眼下就是这三方各自为政,我也尚需时日,来厘清其中关窍。” “不过你放心,老夫这点本事还是有的,无非多费些时日罢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当然没有质疑卫远志的本事,但他疑惑道:“苏家的人?不是说因为秦相和苏老相公之间的龃龉,苏家在朝堂之上势力大减吗?” “势力大减是没错。但并没有彻底落下。” 卫远志开口道:“苏老相公当初以死求和,虽然看似凄凉悲惨,但也算是将了秦相一军,苏老相公将姿态都放得那么低了,他若是还因为当初一些旧事追着不放,要将苏家势力尽数清算,朝野之中,谁不会兔死狐悲,他难道就能保证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一辈子吗?就算如此,他死之后,别人就不会清算他吗?所以苏老相公那一死,反倒是保住了苏家当时剩下的力量,秦相几乎不敢再从明面上动手针对,像关侍郎这一类的人,便从此安稳了下来。虽然无法平步青云,至少能够平安度日。” 他忍不住感慨,“不得不说,苏老相公不愧是被世人称作能竞争大夏三百年前三的丞相人选啊。” 你要是知道他还活着,怕不是得夸上天去。 夏景昀心头嘀咕,故作恍然地点头道:“原来如此。” 旋即他笑了笑,“今日来都来了,不如将二位大人请来见上一面?” 卫远志沉默了一下,笑容若有深意,“老夫知道你们年轻人心气高,你本事也大,但这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夏景昀摇了摇头,神秘兮兮地道:“见一面也没啥,说不定我旁观者清,见一面就能琢磨出点什么,然后给大人提供点思路呢!” “行吧!”卫远志也没多说,叫了个属下让他去请两位侍郎。 然后他端起茶盏润了一口,“一会他们难免言语和姿态之中有所轻慢,你莫要气盛。” 夏景昀嘿了一声,扭头看着身旁的白云边,“白公子听见了吗?卫大人点你呢!” 白云边: 夏景昀笑了笑,“您就放心吧,我这脾气好着呢!” 但没想到,夏景昀没生气,提醒夏景昀的卫远志却率先生气了。 因为,那个属下回来说两位侍郎都拒绝了他的召唤。 关侍郎还好,扯了些理由借口,言辞委婉,而秦相手底下那位金侍郎则就直接得多,就两个字:没空。 当着夏景昀和白云边两个后辈的面,卫远志也不禁老脸一红,愤然起身就要去要个说法。 夏景昀连忙拉住,好一阵安抚。 一大一小两个狐狸彼此心知肚明地演了一出戏,只有白云边信以为真在一旁一脸紧张。 “高阳,你也瞧见了,这就是老夫眼下在户部的局面。” 卫远志叹了口气,缓缓道:“娘娘如今外廷之势力不显,若是能彻底掌握户部,不论是钱粮征调还是赋税转运,都有光明正大的利益可以占据,同时也能扭转一下户部这贪腐横行之局面,算是为国朝尽力,为陛下尽忠,以彰娘娘贤德。你放心,娘娘如此厚爱,老夫一定竭尽所能,尽快打开局面,以助娘娘!” 夏景昀点了点头,“卫大人久经宦海,这点小事自然是手到擒来,阿姊和晚辈都十分信任您。” 他微微将身子侧向卫远志,“如果,我是说如果啊,那位关侍郎跟您这边能通力配合,您需要多久才能彻底掌握户部?” 卫远志沉吟片刻,自信地捋着胡须,“若是他倒向我们,那金友文还能蹦跶的话,就是老夫实在无能了!如若能行,不出半月,老夫便能将这户部牢牢握住!” “那行!”夏景昀站起身来,“您明天听信儿吧!” 卫远志一怔,“明天?” 夏景昀迟疑了一下,有些为难,“您实在急的话,今天也不是不行。” 卫远志: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一章 出手转乾坤 户部衙门,夏景昀已经领着白云边走了。 卫远志一个人坐在堂中,端着杯子,默默喝着茶。 一个心腹站在一旁,小声道:“大人,这夏公子,似乎.” 卫远志扭头看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小的的意思是,好似有些太过自大了。大人您花了这么多日子都没能拉拢关侍郎,他竟然直接说一晚上就能将其收服。这好似和今日传言中的样子有些不同啊!” “不是和传言中不同。”卫远志放下茶盏,“恰恰是因为今日这传言,助长了其气势吧。毕竟连吕家都能算计成功,自然觉得拉拢一个小小侍郎不在话下。只是,未免有些小觑天下英雄了啊。” 旋即他又笑了笑,“不过也无妨,这至少是在户部,在老夫的一亩三分地里,出了什么问题,老夫也能为他兜得住,顺便吃个教训,磨磨心智,不至于让这根凌云木中途长残了去。” “大人英明。” 衙门另一处偏房之中,户部左侍郎金友文神色倨傲地坐在一张宽大书桌后,将腿架在了书桌上,扭头看着一旁恭敬站着的下属,“人走了?” 下属连忙点头,“刚走,尚书大人亲自送出去的。” 金友文哼了一声,板正的官袍都罩不住那身富贵气,“有打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吗?” 下属摇了摇头,“当时尚书大人将所有人都挥退了,只有无从打听。” “无妨。”金友文站起身来,“左右还是那些事,无非就是德妃说了什么,咱们这位尚书大人又该要做什么。” 想起今日卫远志派人来请他过去叙话的事情,他不屑地冷笑一声,“这个夏景昀,不过是欺负吕家那个莽夫儿子,算计了吕家一次,就自以为了不起了,还妄图来调停户部的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下属嘿嘿笑着,“不是说他会做镜子嘛,他自己做一面镜子好好照照。” “听说连关河乡也没露面,怕是给他和尚书大人气坏了吧?” “可不是么。”下属笑着道:“估计那一老一小,气得晚上饭都吃不下吧?” “直接气死了才好呢!”金友文冷笑一声,“明日要议的案子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广陵州那边已经将五万两银子送了过来,事成之后,还有五万两送来。” “好,明日便将此事办了。” “是,大人。” “走了,回府了。” 另一边,缓缓离开的马车上,白云边看着夏景昀,“你打算现在就去将那个户部右侍郎拉拢过来?” 夏景昀点了点头。 白云边嗤笑一声,显然一点都不看好。 夏景昀明知故问,“怎么?乐仙兄不相信?” 白云边白了他一眼,“这不废话吗?卫大人好歹也是做过一州州牧的人,久经宦海,人家这么久都没能成功的事,你说你一晚上就弄好,伱是觉得卫大人没本事,还是觉得那个关侍郎是傻子?” “哦!我忘了!”白云边一拍脑门,“你不会觉得你跟苏家大小姐勾勾搭搭,就能以此劝说那位投诚吧?” 夏景昀似笑非笑,“怎么?不行吗?” 白云边既是嘲讽,又带着几分劝告道:“这大家豪族之间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别说你现在还不是苏家姑爷,就算你今后真成了苏家姑爷,人家也不一定会听你的。他们之间是利益结合,而不是血脉结合,所谓的苏家,也是指以真正苏家为核心的那个利益集团。别说一个姑爷,就是家主的亲弟弟,也不一定能指使得动。” 夏景昀恍然点头,“白兄金玉良言,受教了。” 白云边微微后仰,一脸得意。 过了片刻,他疑惑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怎么?” “你赶紧叫马车调头啊!” 夏景昀笑了笑,“我还是觉得应该能行。” 白云边嘴角扯了扯,“凭你这张脸吗?” “你嫉妒我!” “要点脸吧!” 夏景昀笑了笑,“乐仙兄,要不我们打个赌吧,如果成了,你请我到鸣玉楼补一顿饭!” “你直接说你输了怎么办吧!” “我请你吃两顿!” “好!” 车子一路来到关侍郎的府邸前,夏景昀没有下车,而是等了一会儿。 直到苏元尚收到消息赶来,众人才一起过去。 走到门前,夏景昀将名帖递了上去。 门房抬眼一扫,发现正是今日在中京权贵圈子名声大噪的夏公子,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很快,他就一脸歉意地出来,“夏公子,我家老爷身体不适,已经卧床休息了,还望见谅。” 白云边轻笑一声,笑容里多少带着点幸灾乐祸。 夏景昀神色平静,将苏元尚拉到了一旁,小声嘀咕了几句。 而后苏元尚上前,又将自己的名帖递了上去。 那个门房目光在苏元尚和夏景昀之间转了转,有些搞不明白这两人在闹哪样,何必自取其辱呢! 当即为难道:“阁下方才也听见了,我家主人的确身体不适,不便见客,您请回吧。” 苏元尚笑了笑,“劳烦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大名湖畔的唱诗人来访,贵府主人如若不见,我等绝不叨扰。” 门房上下打量了一下苏元尚,见其虽一身白衣,但气度不凡,而且还跟着夏公子一块来,他也不敢拒绝,说了一句稍等,匆匆进了府门。 白云边用胳膊撞了撞夏景昀,“进个门都这么费劲,真的能行?” 夏景昀笑了笑,“要不我们再加点注?” 白云边这些日子看着夏景昀各种逆天,也学乖了,不当那被打脸的人,哼了一声没说话。 然后,他就立刻庆幸起了自己方才的决定。 只见一个男人匆匆跑了出来,瞧见苏元尚,神色激动,“崇久兄!竟真的是你!” 苏元尚笑着拱手,“道远兄,别来无恙!” “我还能如何!倒是你,离京之后就再未回来!当初大名湖畔,你我唱诗相和,一转眼都已经十余年了啊。”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苏元尚笑了笑,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夏景昀,夏公子。” 户部右侍郎关河乡看着站在苏元尚身后的夏景昀,神色之中闪过些惊疑,但并未开口,收敛神色,朝着夏景昀拱了拱手,“夏公子,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入内叙话。” 夏景昀笑了笑,“关大人客气了,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众人便一道走了进去。 关河乡跟苏元尚走在前面,夏景昀和白云边走在后面。 夏景昀小声道:“乐仙兄,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白云边开口道:“君子吐诺藏绝密,密友安心诉真言。” 这会儿你念什么打油诗啊! 夏景昀腹诽一句,“就是一会儿你所见所闻,切勿对外人言说。” 白云边自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挑眉一笑,“怕丢脸?” 夏景昀扯了扯嘴角,“你就当是这么回事吧!” “放心。” 说着,众人走进了府中正堂。 各自落座,苏元尚直接禀明来意,“道远兄,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但今夜前来,叙旧之事稍缓,实乃有事相商。” 关河乡叹了口气,旋即脸上还是露出些笑容,“你啊,还是这般直接。” 苏元尚苦笑一声,“任重道远,待此事谈定,你我再叙旧不迟。” 这句话,就有些说法了,听在关河乡口中,难免会觉得你居然把你的这个事情放在了我们的个人感情之上,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公事公办了。 不过这也是苏元尚坦荡胸怀的另一种体现,不愿意用私人情感去绑架关河乡的决定。 关河乡看向夏景昀,“夏公子,此间以你为主?” 夏景昀点了点头,“算是我拿主意吧。” “夏公子此来是想让我支持卫大人?” “不错。” “崇久兄在你身边,是他个人的意思,还是苏家的意思?” “当然是苏先生自己的意思。” 苏先生. 关河乡心头有了些猜测,沉吟片刻,缓缓道:“本官行事,自有章法,就不劳夏公子费心了。” 夏景昀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递给了关河乡,“关大人别急着发言,不妨先看看这个。” 关河乡不以为然地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登时目光一凝。 将那枚令牌翻来覆去,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闭上眼睛,缓了口气,重新睁开眼,双手恭敬地将令牌递了回去,看了一眼白云边。 夏景昀微笑道:“不妨事。” 关河乡点了点头,“夏公子,接下来需要我如何做,您直接吩咐便是。” 苏元尚若有所思,白云边瞪大了眼睛,吞了吞口水。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二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其实不止苏元尚和白云边惊讶,就连关河乡自己也是惊讶的。 大约十天之前,他接到了苏家在中京城管事的登门拜访。 对方没说什么别的,就是传达家主的一封密信。 信上是苏家家主苏元正亲笔,还盖着苏家的家主印。 告诉他苏家蛰伏多年,将有动作,接下来苏家押注之人会来找他,只要对方能拿出那块象征苏家家主亲临的,正反两面各刻着岳阳楼和苏家坞全貌的金质令牌,那就全力配合。 当然,像关河乡这等也算一朝重臣的人,自然也可以不遵守,毕竟他们又不是苏家家奴,苏家如今的手也不一定伸得到那么长,管不着他。 但苏老相公当年的恩情深厚,德行也令人佩服,关河乡这等如今依旧死守着未曾改换门庭之人,其忠心自不可多说,在忠于国朝之外,也相信苏家的选择。 夏景昀将令牌收起,笑着道:“没什么好吩咐的,就是希望大人能不偏不倚,好好配合上官,做好一个户部侍郎该做的事情就好。” 关河乡笑容玩味,“真的?” 夏景昀郑重点头,“因利而聚,利尽则散,唯有志同方能道合,方能历经风雨而弥久,就如同关大人之于苏家一样。” 这话既是吹捧了一句关河乡,同时又算是表明心志,听得关河乡大生认同,忍不住颔首。 夏景昀站起身,笑了笑,“既然事情说好,我们就不多打扰你们二位老友叙旧了。告辞。” 关河乡连忙站起身来,想要让夏景昀留下来吃饭,却被夏景昀拒绝。 于是只好将其礼送出门。 坐在马车上,夏景昀看着白云边,“记得啊,欠我一顿鸣玉楼的酒席!” 白云边没搭理他,而是拧着眉头问道:“你怎么没有留下来吃饭,这正是加深接触的大好机会。” 夏景昀笑了笑,“老友之间,才放得开,我该说的,能说的,甚至没法说的,苏先生都会替我说完的。” 白云边看着夏景昀怡然自得的笑容,燃起了熊熊斗志。 不行,晚上继续回去头悬梁! 马车回到了江安侯府,门房前来禀报说今天有个女子,自称是鸣玉楼的东家所遣,前来寻夏景昀。 夏景昀觉得多半是来送润笔费的,也没在意,闻言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在餐食和热水中,涤荡着一日紧绷的心神。 —— 翌日,户部衙门,正堂之中,各司郎中齐齐坐着。 左侍郎金友文摇晃着肥胖的身躯,缓缓走来,在左手第一个位置上坐下,姿态轻松又自信。 过了一会儿,右侍郎关河乡走了进来,和往常一样,安静如平湖,沉默如顽石。 金友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关河乡同样点头回礼,坐在了右手第一个位置上。 又过了一会儿,尚书卫远志,踱着方步,走了进来,直接在正中的主位上坐下。 金友文看着他屁股下那把椅子,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底气十足的他率先开口,“尚书大人,广陵州今年流民四起,屡遭兵祸,尤以其中两府三县为最,幸赖地方官兵奋力血战,方才剿灭贼寇,但为了安置流民,地方钱粮不足,他们昨日又递了公文,希望能削减明年税额,下官以为,此事可酌情办理。” 大夏朝的赋税制度,户部在核定来年各地税额之时,有一定的自主权。 这个变动幅度,大概就是当地定额的百分之五以内,反正陛下和中枢只管收够钱粮,至于这钱粮如何分派,户部就可以在祖宗成法之上,稍作变通。 别小看那百分之五,稍稍动一点,换算成银子那都是二三十万两。 这也就给了户部官员又一个油水极其丰厚的路子。 卫远志扭头看了他一眼,自然知道对方打的什么算盘,不动声色,“广陵州富庶,若是广陵州都要削减税赋,那其余各州还活不活了?依金侍郎之见,这减下来的份额,又该分配到何处呢?” 金友文早有腹稿,侃侃而谈,“大人此言差矣,广陵州富庶,那是广陵州上下各级官僚管理有方,每年上缴给国家的钱粮赋税样样不差,但不能说因其富庶,便对其苦难视而不见,如今广陵州有难,正是中枢以示宣慰之时,方不负其过往赤诚之心。” “至于分配,每年总有一两个州完不成份额,差一分是差,差两分也是差。有何区别呢?” 卫远志扭头看了他一眼,“在金侍郎眼中,这其余州的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本身就能力不逮,催缴不足,还要加码,这是要官逼民反?” 若是在其余衙门,一把手这一句话,就能让下面的人吓尿裤子。 但在这户部衙门里,金友文丝毫不慌,淡淡一笑,“卫大人,大家是在议事,议事自是畅所欲言,你这动不动就拿大义来压人,是议事的方式吗?照伱这样,这衙门里谁还敢说话?” 这时候,关河乡开口了,“既是议事,大家直言心头所想,也非什么大事,我看还是不要跑题,继续说事吧。” 关河乡这句话一说出口,金友文心头更是一喜,看着卫远志,目光得意,你看看你,两个侍郎都不支持你,你是尚书又如何? 他却不知道,此刻的卫远志心头也有些拿捏不准,关河乡这句话看似是在为金友文撑腰,但何尝没有那么点为他打圆场的意思? 今日出门时,夏景昀那个随身护卫还专门守在府门前,告诉他事情已经办妥了,莫不是真的? 关河乡就这么轻松被夏景昀收买了? 他还在心头狐疑揣测,金友文则已经开始乘胜追击,“大人,既然你我意见各异,不如我们举手表决吧。我们三个一人一票,多者胜利,若是平手,则由各司郎中们举手。” 他的想法很简单,按照过往的情况,他和卫远志针锋相对,关河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么是关河乡站在他这头,二对一,直接赢了,要么就是关河乡弃权,由郎中们投票,部里五个郎中,四个都听他的,怎么都是赢。 用这样的手段,就能直接将卫远志架空! 卫远志面色瞬间一冷,“金侍郎,你这是何意?衙门如何运作,朝廷自有成例,你这般提议,莫非是要视朝廷法度于无物?国朝大事,当你家稚子嬉闹吗?” 金友文哼了一声,朝着一旁虚空拱了拱手,“秦相曾有明言,各部要集思广益,群策群力,主官更要兼听则明,以为国朝尽心,大人这是觉得秦相说得不对?” 扣帽子谁不会啊,金友文反手就将秦相抬了出来。 还不等卫远志说话,关河乡便开口道:“大人,我认为金侍郎此言有礼,您初来乍到,对部务尚不熟悉,如此也能更稳妥些。” 金友文并不意外关河乡选择,这是他也跟着受益,增加手中话语权的事情,傻子才不干呢! 卫远志沉默地看着关河乡,一双看遍了世事的老眼仿佛要穿透关河乡那平静的外表,直视他的内心。 即使这样的情况,他也有办法扭转局面,无非就是闹得难看点而已,但怎么也比这么被从程序上架空来得好。 但夏景昀的话言之凿凿,言犹在耳,他要相信吗? 关河乡似乎感应到了身上的目光,微微一笑,“卫大人,你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金友文只当这是关河乡的嘲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就是,尚书大人要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嘛!” 卫远志把心一横,夏高阳啊夏高阳,老夫就信你一回,切莫让老夫失望啊! “既然如此,那就依照此法,举手吧。” 他率先举起右手,“老夫不同意给广陵州减税之事。” 金友文笑着道:“那就对不住了,卫大人,二对” 话还没说完,他的笑容便僵在脸上,关河乡默默举起了他的手,“金大人,对不住了,本官也不同意。” 原本寂静的堂中,气氛似乎在悄然间变了。 几个安坐看戏的郎中瞬间觉得屁股下面好像长出了什么东西,扎得他们有些不安地扭着屁股。 金友文怒喝道:“关道远!你!” 卫远志心头一喜,没想到夏景昀竟然真的办成了此事,当即憋着笑,将脸一板,瞪着金友文,语气一寒,“怎么?此法是你提议的,金大人莫非要带头不遵守?” 金友文目光噬人地看着关河乡,憋了口气,“既如此,那就再议吧!” 说着就要拂袖而走,没想到却被卫远志叫住。 “金侍郎去哪里,我等议事,又非只议你的案子,本官亦有案子要议。” 卫远志怡然自得地捋了捋胡须,“白壤州去岁大旱,今年或有大涝,本官欲减其税额,另拨付钱粮,与工部合作,助其兴修水利,防患未然。如果大家没意见,本官就拟个折子递上去,交由陛下定夺。” “二位侍郎,表决吧,本官自然是同意此事。” 说完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道道目光登时齐齐盯着关河乡。 金友文忍不住阴测测地开口道:“关大人,你可要想好了啊!不能一错再错啊!” 关河乡笑了笑,“金大人说得好,不能一错再错。” 说完,再次举起了右手,“我也同意。”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合着你没吹牛啊? 糟了! 中计了! 金友文这时才明白,这是中了关河乡这狗东西的奸计了! 他定是早已暗中倒向了卫远志! 这些日子一直在这儿变着花样麻痹自己,引导自己主动往里进呢! 他差点气得破口大骂,你他娘的又不是流云天香阁的花魁,玩这一套干什么啊! 他方才那个自以为稳赢的提议,竟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想到这儿,他胸脯剧烈起伏几下,怨毒的目光在关河乡身上停留片刻,又不服输地看了卫远志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这一次,卫远志没再留他。 几个郎中默默看着金侍郎气急败坏离开的背影,心思也同样复杂。 曾经大家都以为背靠秦相,在户部资历无敌的金侍郎会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尚书。 但没想到在陛下的插手下,尚书变成了从泗水州回来的卫大人。 就在众人以为这户部改换新天之时,金侍郎却并未放弃,而是依仗着秦相在暗中的支持,跟一直明哲保身的关侍郎默契地将新尚书架空了。 然后就在这穷图匕现,众人以为大局已定的时候,关河乡反手又将金侍郎卖了,投入了尚书大人的怀抱,然后尚书大人顺着金侍郎架起的梯子,伸手便掌握住了户部的大权。 金侍郎力主的广陵州减税,没能通过,尚书大人反手就抛出了一个白壤州减税,顺利通过。 这一正一反,简直是将巴掌接连在金侍郎那张胖脸上扇啊! 感到刺激之余,众人又纷纷觉得有些后怕,自己当初可是没少给尚书大人碰软钉子啊,这要是尚书大人日后清算起来 于是,众人如梦方醒,连忙开口恭维起尚书大人。 正堂中,卫远志畅快大笑,笑声就像是朝着金侍郎后背飞起的一脚,踹得他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了过去。 —— “秦相!那关河乡阴险狡诈,那卫远志欺人太甚啊!” 丞相府,金友文委屈巴巴地哭诉着。 秦相有些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广陵州不说富甲天下,那也是数得上号的富庶之地,你嚷嚷着给他们减税,这里面的门道,谁会不清楚?那关河乡是什么品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户部待久了,被钱糊住了眼睛不成?” 秦相怒其不争,“还没学会走就想跑了,伱跑得起来吗?我若是你,现在就是想尽办法去把关河乡拉回来,而不是来这儿找我哭诉!我能怎么样?陛下亲自定下来的卫远志,刚到任不到一个月,我还能给他调走不成?” 说完,秦相端起了茶盏。 金友文还想说什么,但只好脑袋一垂,拱手告退。 “等一下。” 秦相又开口叫住了他,点了点桌子,“把东西带走。” “秦相,这两万两是下面人的一片心意,您.” 秦相目光微冷,金友文只好悻悻将银票收起,退了出去。 待屋中没人了,秦相才轻声道:“元义,你怎么看?” 一个幕僚闪身而出,恭敬道:“那夏景昀必是在苏家得了什么好处,这才扭转了局势。” “这么说,几年过去,苏家又不记打了?” “但是相爷您怕是不好动手吧。” 秦相沉吟片刻,“你确认那老东西真的已经死了?” “确认,苏家的眼线这些年都未曾在苏家听见其半分消息。” 秦相不置可否,只是缓缓道:“两个月前苏家内乱,又被迅速平定,旋即还在族中掀起了大清洗。苏元正只是一个中庸之才,做不出这等决断。” “据传言,苏家大小姐能力超群,又被苏老相公当做接班人亲自培养了数年,有没有可能,是她主持的此事?” 秦相抿了抿嘴,“听说她与夏景昀互生爱慕?” “有这事。” 秦相没有说话了,只是微闭着双目,像是睡着了。 但幕僚却知道,这是自家主子开始琢磨起真正的大事了。 不过想想也是,短短两三日,吕家吃亏,户部安定,再加上有苏家助力的话,背靠着德妃的夏景昀,虽然眼下不值一提,但论及未来潜力,已然是连相爷都要慎重对待的存在了。 不过好在,相府也还有公子。 拼未来,一样不惧。 —— 与此同时,中京城的某处大宅之中。 那位神秘的男子坐在棋盘前,平静地打着谱。 依旧是那位忠心又辛劳的汉子进来,将今日户部的消息说了。 然后补充道:“据眼线回复,夏景昀昨日下午在户部衙门与卫远志密谈许久,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待至放衙时方才离去。而其离去之后,正是去了户部右侍郎关河乡的府上,在关侍郎府上待了小半个时辰,离去之时笑容满面。” 男人把玩着一粒白子,轻吟道:“关河乡。苏家。看来咱们还帮他在苏家捞到了大好处啊!” 汉子立刻识趣闭嘴,不敢说话。 “给吕家下套,虎口拔牙,从吕家手中帮陛下撕下三个重要军职;接着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瞬间将户部的局面平定。” “此人,胆大心细,同时又能力超群,石定忠对付不了了!” 汉子嗯了一声,“主公可是要另外做局?” 男人摇了摇头,“一个好的局,一定要有延展,方能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从明日起,搜集石定忠的罪证,想办法将其捅给夏景昀。” 在汉子的瞳孔地震中,他将那枚白子放在棋盘上,轻叹一声,“春闱要到了,就让石家先倒下吧!” 汉子疑惑不解,“啊” “石家倒了,我为这位夏公子安排的真正对手就会出来了。” 他笑了笑,又挑了一枚黑子放在刚才那枚白子的旁边。 —— 户部的消息还没传到江安侯府,另外一个消息,却让夏景昀心神一动。 他看着公孙敬,“你是说,昨日清晨,英国公去了礼部尚书府上?” 公孙敬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在中京城也有些眼线,确认无误。” 夏景昀眉头一皱,“那为何现在才说?” 公孙敬: 他强行在脑海中转过念头,“这不是公子昨日上午入宫,中午回来就去了户部,至夜方归,我们没来得及说嘛!” 夏景昀又道:“那他待了多久?进去时表情如何?出来时表情又如何?石尚书有无迎送?” 公孙敬: 夏景昀见状立刻就明白了,暗叹一声,这才挤出一丝笑容,“辛苦公孙先生了。这个消息的确很重要。不过,今后若是还有这等消息,尽量详尽些的好。” 公孙敬冷静下来一想,夏景昀说的倒也的确在理,只好点头应下。 “劳烦公孙先生叫个人去将苏先生请来,我们商议一下。” 很快苏元尚便匆匆而至,那一张脸上,不见半点深夜大酒之后的疲惫,让夏景昀又一次感慨,大人物之所以为大人物,光是这精力就不是普通人能够比得了的。 相比起来,自己每次要动动金手指,都要虚上一大截,真是太可怜了。 一点杂念一闪而过,夏景昀先将方才收到的消息转述给了苏元尚,“苏先生,公孙先生,你们以为,英国公去石尚书府上,所为何事?” 公孙敬皱着眉头,“当夜之事,事后复盘,显然是石尚书算计了英国公,让英国公跟公子对抗,当然这背后或许有交易,让英国公也同意了。若是英国公占了上风也就罢了,但偏偏公子虎口拔牙,让英国公吃了那么大的亏,自然是要去多要些回馈。” 公孙敬替德妃执掌外廷势力多年,自然不算蠢笨,这番话也算是中规中矩。 苏元尚如今存了为夏景昀立威的心思,也不刻意为其留面子,开口道:“英国公应该是想借此机会逼迫礼部尚书加入他们的阵营。” 公孙敬一愣,旋即被点透,一拍大腿,“还真是!石定忠这些年一直骑墙不下,哪头都不站,如今英国公因为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不趁机提出这个要求,那也枉费他勋贵之首的名头了。” 话虽如此,一说透了自然都懂,但在没有说透之前,能想到这一层的可不多。 公孙敬忍不住看了苏元尚一眼,这人名不见经传,怎生这般厉害。 夏景昀点了点头,“既然有了正当的理由,英国公十有八九会如此行事。” 公孙敬点头道:“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石定忠到底有没有接受英国公的逼迫了。” 夏景昀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这并不重要。” “我们跟石家之间的矛盾已经是不可调和了。他加入吕家,不过从仇人变成死敌,并无什么区别。问题真正的关键。” 他看着公孙敬和苏元尚,“是我们如何将石定忠扳倒。” 公孙敬瞳孔地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景昀。 一旁苏元尚点头道:“这倒是个思路。这样的话,既消弭了跟石家的麻烦,也能够再度打击吕家,助长我们的声势。若是能将礼部尚书之位再纳入手中,我们在外廷的势力至少明面上就已经不差了。” 公孙敬扭头看着苏元尚,你这么大个人,怎么也不踏实,还跟着起哄呢! 夏景昀又道:“最好是要能在春闱之前办好,这样的话,既不会让石定忠因为今年春闱成功举办而将功折罪,同时换一个新人来,自然也会尽量确保其中公平。” 公孙敬彻底无语,说得跟真的一样,凭什么啊?那是堂堂六部尚书之一啊!你们当是去流云天香阁拿下一个花魁那么简单吗? 你们醒醒啊!大白天的,别做梦啊! 咱们聊点实际的好不好啊! 虽然夏景昀和苏元尚说得煞有介事,但是他俩也的确不是神仙,不可能眨眼就想出什么能一下子扳倒一部尚书的妙计,只好先定下来方略,然后各自去搜集信息,制定策略,再行商量。 公孙敬听得一阵无语,都懒得再说什么了,不过是稍稍算计了一下英国公,人家也没有伤筋动骨,你看给他膨胀得,连一部尚书都敢不放在眼里了,就算是六部靠后的礼部,那也不是等闲就可以随意安排的啊! 就在这时,门房领着一个人匆匆进来。 “公子,公孙先生,卫尚书遣人来了。” 公孙敬一看,还真是卫远志的亲随,连忙道:“可是户部出了什么事?” 那人笑了笑,朝着夏景昀深深一揖,“尚书大人晚上宴请关侍郎,遣我来向公子致谢,并请公子放心,户部已尽入掌握,余孽稍后自会清除,并且尚书大人还说了,公子相助之恩,改日他再行登门,亲自致谢。” 公孙敬听懵了,连忙拉着那人,“你说的什么意思?” 那人笑着道:“户部之前有些小问题,让我家尚书大人挺头疼的,没想到夏公子一出手,只一夜之间,便解决了。” 公孙敬僵硬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景昀。 合着你刚才不是在吹牛?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四章 大乱斗 公孙敬惊讶也好,佩服也罢,甚至嫉妒也可,那都不是夏景昀在意的东西。 只要公孙敬还对阿姊忠心,只要他不给自己使绊子,他怎么想都可以。 他现在一脑门子的事情,还真没心思想这么多。 苏元尚和公孙敬都下去了,他常常舒了口气,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一睁眼,吓得差点魂都没了。 眼前一张大脸,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一下子抓起手边的茶盏就要砸过去,在猛然间认出了这张大脸的主人,生生止住了动作。 但杯子里的茶叶和茶汤,却在惯性的作用下,义无反顾的飞了过去。 “你干什么!”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朝对方吼着。 白云边脸上挂着茶叶,茶汤顺着发梢朝下滴着,一脸悲愤,“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泼我一脸茶,还好意思问我?” 伱那是看我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亲我呢! 夏景昀腹诽一句,也没有多辩解,连忙叫下人送来干布巾擦拭,“误伤,误伤,我以为有刺客呢!” “我刺你?我拿什么刺你!” 听着白云边义正辞严的话,夏景昀干咳两声,“那个,咱不说这个人体结构的话题了,乐仙兄来找我何事?” 白云边板着脸,“什么时候出去?” 夏景昀面露疑惑,“昨天不才出去过吗?” 白云边眼神不善,“装傻是不?” 夏景昀真有些懵了,“我是真傻,哦不,我是真不知道你在说啥!”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来参加春闱的?” !!! 夏景昀恍然大悟,卧槽,还真是,差点忘了。 到了中京城,又是皇帝、贵妃,又是国公、尚书的,差点忘了自己还只是个举人,连进士都还没成呢! 他只好苦笑道:“乐仙兄,这两日你就自行出去便是,我还有些事情没忙完,等忙完之后我便来寻你。” 夏景昀没有撒谎,他还真有好些事情要做: 京兆府的都尉职位还没落实,这个占尽优势的位置,自己还是要尽量抓在手里; 姜玉虎那边,人家亲自护送进京,自己怎么着都该去顺便感谢一下吧,咳咳,拜会老军神给自己再加个靠山什么的都不重要,主要是他这个人知恩图报; 另外,还要去找一趟将作监的张大志,在中京城中挣大钱的路子,还得靠将作监。 再加上新府邸的事,冯秀云出宫的事,杂七杂八的,还真是万事等着理顺呢! 白云边看着他,冷冷道:“只不过考了一个解元,这场春闱有多少解元,还有多少顶级才子汇聚一堂,如果大意,落榜都是有可能的!” 他哼了一声,“别以为稳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目送着白云边出去,默默叹了口气,走到书桌边,又开始琢磨起了事情。 白云边回去房中重新梳洗了一番,真就带着书童和护卫,出了侯府。 头悬梁这么多天,正是吃了满肚子墨水等待发挥的时候,不出来显摆显摆怎么符合白公子的脾性! 虽然不能当着夏景昀的面一雪前耻有些遗憾,但赚够旁人的眼球也足够了。 侯府的人知道这是公子的贵客,也识趣地安排了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一条大街上。 这条大街上颇有意思,大街的左侧,是泗水会馆,大街右侧,是云梦会馆。 两个毗邻的州,就这么凑巧,将会馆在建在了面对面。 这些会馆都是朝廷主持,由中京城出自各州的富商权贵出资兴建的。 平日里当客栈用,春闱来临之时,便可留宿本州举子。 会馆之中,价廉物美,对举子们的照顾颇为贴心。 毕竟这些举子未来可都是要做官的,其中微妙,自不用多言。 马车在云梦会馆外面停住,这儿的掌柜的虽然对江安侯府不是那么了解,但认得出这马车绝非等闲人家的,于是恭敬又好奇地迎了出去。 等白云边从车中下来,许多云梦州的举子,登时神色略带着几分激动。 虽然往日在州学之中,绝大多数人都曾被白云边嘲讽鄙夷过,但如今,他乡遇故知,这份情感忽然就变得浓烈了起来。 许多人都起身主动招呼着,掌柜的这才听出来,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公子,竟然是云梦州今科解元,还是州中长史家的公子,赶紧上前招呼。 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间,白云边感觉这才是属于他的舞台。 跟着夏景昀天天在那儿瞠目结舌有什么意思,自己又不是姑娘! 一阵简单的客套之后,州学一个带队的教谕匆匆从里面走了出来,瞧见白云边,颇有种见了救星的感觉。 “乐仙啊,之前就听闻你也入京了,结果这几日都未曾见你人,像寻你也不知道上何处去,你可算是回来了!” 白云边微微一笑,“雄鹰振翅白云边,亦当归落云梦处。学生乃云梦州弟子,自会来此处与诸位同窗相见,成教谕不必着急。” “这不是我们着不着急的事情!” 成教谕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们先前在州学与你们说过的十三州大乱斗的事吗?” 白云边连连点头,神色之间还颇为兴奋,“记得记得,你们说每到了春闱之际,各州举子入京,各自以州为聚,互相登门,以拜访为名,行踢馆之事。我正等着这事儿呢!” 成教谕点了点头,“这事儿原本是一帮无聊举子的闹腾,但后来朝廷一看,这也是文斗嘛,既能彰显文风,还能给你们这帮精力旺盛,又无所事事的举子找个事干,一举两得,便私底下默许了此事,慢慢的,这便成了循例。甚至还有赌场专门为了此事开出赔率呢!” 白云边神色一动,“莫非这大乱斗就要开始了?” 成教谕脸一垮,“不是快要开始了,是已经开始了,我们云梦州已经连输两场了。” 白云边疑惑道:“不是说,通常都是在上元节后,春闱之前吗?如今还有数日才到年节,怎么就来得这么早?” 成教谕摇了摇头,“这个事情,无非就是大家的默契,但若是有人打破了这个默契,率先出手,难道其余人会站在原地等到了那时候才还手?” 白云边这才明白,旋即笑了笑,“我当什么事儿呢!教谕只管放心。” 他负手而立,淡淡道:“我来,我征服!” 一旁的掌柜和伙计看得目瞪口呆,成教谕倒是已经习惯了白云边这等风格,“你莫要大意,这大乱斗时,吟诗作对、写词作赋、甚至比书法、行酒令,什么玩法都有,只要符合读书人之雅趣即可,稍有不慎便会失手。” 他沉吟道:“要不这样,我们先选一个最弱的,主动出击一下,也好给你练练手。” 白云边虽然张狂,但不是傻子,一听就知道这是老成持重之建议。 于是,他端起茶盏,润了一口,“那依教谕之见,找哪家合适?” 成教谕毫不犹豫,伸手直接指向对面,“泗水州,他们连输了三场了。” 噗. 白云边猛地呛了口茶水。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五章 广陵州逞凶,白云边接战 “泗水州与我们毗邻,又是门当户对,怎好趁人之危!” 白云边立刻义正辞严地开口,多犹豫一秒钟,都是对夏景昀实力的不尊重。 “诶!乐仙此言差矣!” 成教谕连忙劝道:“就是门当户对才方便啊,什么邻居不邻居的,我们两州毗邻,他们也没少与我们竞争啊!而且今科之后,礼部核定各州举子人数,我们还是主要对手呢!能趁此机会,打击一下他们的气焰,多好啊!” 白云边傲然而立,“真正的强者,不屑于向弱者出手,要向更强者出剑!” 成教谕一脸无奈,“但是我们刚才说了,要先试试手的啊!” 白云边心头比成教谕更无奈,你这人怎么还油盐不进了呢! 你这要我怎么办? 你们觉得泗水州现在好欺负,是因为那个狗东西不在啊! 那狗东西要来了,谁玩得过他啊! 我白云边自是人中龙凤无疑,但那狗东西就不是人啊! 而且还小气! 现在趁着他不在去欺负了泗水州,回头加倍都得还回去。 傻子才去呢! 白云边坚决摇头,“教谕,试手也有别的试法,不一定要打打杀杀,也可以是人情世故,比如我们去找泗水州的人聊一聊,交流沟通一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伱说对吧?” 成教谕狐疑地看着白云边,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丢了魂了,去个泗水州都这么畏首畏尾的,哪儿还有半点在州学的猖狂。 但旋即他又自己给自己找了解释,想来是出发之前白长史耳提面命,给这位公子哥提了醒,才变成这般的。 “乐仙啊,你真不去挑战泗水州?” “不去!”白云边态度异常坚决。 成教谕抠了抠脑袋,“那我们就等着别人上门来找我们?这你也没有准备,有胜算吗?” 白云边也有些纠结,正迟疑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闹,旋即几个举子匆匆跑了进来。 “教谕,乐仙兄,又有人去泗水会馆了!” 成教谕眉头一挑,登时嘿了一声,“这些人,真是柿子都挑软的捏啊!” 他看着白云仙,笑着道:“不过正好,咱们不用跟泗水州挑衅,也能让你看看这大乱斗是何模样了。走走走,看看去!” 说着便拉着白云边,吆喝着云梦州众人,一起去往了大街对面的泗水会馆。 “是广陵州的人!” “这次大乱斗提前就是他们先不守规矩的!” 云梦州众举子议论纷纷,白云边却眉头一皱,想起了当日在春风驿中的情况。 当日似乎那位礼部尚书府的石公子就是来迎接他的堂兄,然后因为扈从跋扈,伤了自己的护卫,夏景昀帮忙出面,从而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故事。 而他那位堂兄,似乎正是广陵州的人。 广陵州这反常的举动当中莫非是有什么歪心思不成? “不对啊,这广陵州当初第一战就是来挑战的泗水州,双方已经打过了啊!” “对啊,不是说这大乱斗只比一次嘛,怎么又来!” “这要是比来比去,何时是个尽头,这广陵州是要把规矩彻底坏干净吗?” 云梦州的举子们有些疑惑,同样疑惑的还有泗水州的举子和教谕。 带队前来的泗水州许教谕正好在堂中,见状上前一礼,“诸位可是广陵州举子?” 对面的领头之人,正是石子俊的堂兄,广陵州某郡太守之子,石子贤,闻言倨傲地嗯了一声,连口都没开,毫无半点尊重。 许教谕忍住心头火气,开口道:“不知诸位前来,所谓何事?” “这位先生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兴师动众来此,定是来大乱斗的啊,难不成来坐着喝茶的吗?” 石子贤开口,广陵州众人都跟着哄笑。 许教谕强压怒火,暗自告诫【我是先生,我是先生,不能生气】,“可若是老夫没记错的话,贵我双方,已于两日前比斗过一次了。依照春闱比试之规矩,双方已无需再比。” 石子贤点了点头,“我知道比过了,但这不是方才去跟龙首州那边比试,好一番苦战,实在是累了,来跟你们比比放松一下嘛!” “欺人太甚!!!” 许教谕终于爆发,指着领头之人的鼻子,“你以为你们广陵州很了不起吗?” “嘿!我们广陵州还真就了不起!至少比你们泗水州要了不起!” 石子贤一脸欠揍的模样,“怎么,不服?没事,我们今日来就是将你们打服的!” 广陵州的哄笑声更大了些,即使有些觉得过分的人,也在从众的心理和接连不断的胜利下,沉默或者转变。 泗水州的举子中,徐大鹏忍不住站出来,“你们无非就是挑我们解元不在之际,趁人之危罢了!何须装得如此嚣张!” 石子贤冷笑一声,“挑他不在?本公子倒想直接会会他,可是他跟个藏头乌龟一样不出来啊!” “放屁!高阳兄是有事要忙,脱不开身而已!” 徐大鹏愤然辩解,曾济民也走出人群,皱着眉头,“阁下还要比,我等接着便是,但妄加揣测,侮辱他人,实非我辈读书人所为。” 曾济民平和的语气,有礼有节的话,让场中原本因为对骂而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不少人也都暗自点头。 但石子贤却呸了一口,“什么妄加揣测?你们那位解元不就在京城吗?来一趟很难吗?他为什么不来呢?那不就是跟个藏头乌龟一样吗?我说的哪里有错了?” 但他也知道见好就收,压根不给泗水州众人还嘴的机会,便开口道:“不过你有句话说得不错,你们接招就是,技不如人,输了也好,被骂了也好,该受就受着,要怪就怪你们那位解元吧!” 他环顾一圈,“谁来迎战!”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竟都踟蹰不前。 这位石公子可不是什么只知嚣张浅薄之辈,这几日,带着广陵州的人,大杀四方。 以往的乱斗规矩都是派出五人,而后五局三胜。 这位石公子直接以一对五,常常直落三局完胜,抛开品行不谈,至少在才学上无可挑剔。 甚至泗水州中,有些人都在怀疑,就算那位号称诗才无双的夏解元来与之对垒,或许也不一定能够赢过。 毕竟作诗只占其中一项。 见众人都不敢出列,曾济民和徐大鹏几乎是同时站出来,“我来!” 在二人的激励下,又有三人先后站了出来。 石子贤一点不慌,双臂一抱,“就你们五个,本公子一人足矣!” 徐大鹏这个大喷子也喷不动了,毕竟这时候,是要手底下见真章的。 按照大乱斗的规矩,如果一方选择比试内容,那么另一方则可以在每一项比试时占据先手,比如作诗可由他选择命题,下棋可由他占先等。 通常而言,坐镇“主场”一方都会根据自己的优势项目选择,所以,泗水州众人这一次,也不例外,商量一阵,定下了五项比试内容:作诗、对对子、围棋、长短句、投壶。 “子泽兄,你文采最好,作诗这局就由你来吧。” “伯翼兄,你思维敏捷,对对子你试着来一下。” “长短句写的人少,不过我曾经学过此道,若是广陵州之人未曾研习此道,说不定再能扳回一局。” “我自小有些闲情,曾刻苦钻研过围棋,水平尚可,想来可以拼下一局。” “这最后一句,便与之投壶,纯拼运气,即使输了也不算丢人。” 泗水州众人一番安排,登时胆气重生,仿佛已经瞧见了胜利的曙光。 但是,片刻过后,他们就明白了什么叫做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就像另一个时空里,某个群体谋划的【输巴西、平土耳其、赢哥斯达黎加,拼净胜球然后小组第二出线】一样,最终直接被羞辱三场。 “好好再读读书吧!” 连赢三局,压根没给他们后续手段发挥余地的石子贤哈哈一笑,站起身来。 瞧见这碾压一般的场面,广陵州众人瞬间响起一阵欢呼,而泗水州的举子们面如死灰,捏着拳头,一脸屈辱,却又无可奈何。 “若是夏解元和郑公子都还在的话,兴许我们就能赢吧?” “慎言!郑天煜一个反贼,岂能与我等并列!” “我觉得这姓石的说得对,夏景昀不会是不敢来吧?” “你胡说什么,夏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那他怎么不来?就看着我们这么被人羞辱吗?” 云梦州众人围在外围,看着泗水州众人的样子,心头悄然生出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但旋即又多了些底气,毕竟这白公子虽然人讨嫌了点,本事还是真不错。 成教谕感慨道:“或许这就是朝廷为什么会容忍这种挑战吧,提前让你们这些心比天高的年轻人,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品尝胜负之间的天壤之别,总归是对心性有益的。” 一个云梦州举子小声道:“只不过,他们没我们这么好的运气,他们那个解元这么一躲,将本来该他承受的责任和屈辱,让这些举子来承担,实在非是君子所为啊!” 石子贤听着周遭的议论纷纷,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走了,这比试还真是放松啊!行了,咱们回去,今夜畅饮!” 广陵州众人齐齐附和,簇拥着石子贤朝泗水会馆的大门走去。 “等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开口。 广陵州众人停步转身,白云边迈步走出,面色冷峻,沉声道:“我代表云梦州,挑战你!” 广陵州众人眨了眨眼,泗水州一帮举子们疑惑抬头。 而在一旁的成教谕和云梦州众人直接傻眼。 这几天太忙了,第二更稍晚一点。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六章 高阳兄!救我! 石子贤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毫不费力地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见状冷冷一笑,“怎么?泗水州挨了揍,云梦州也要把脸伸过来让我扇一巴掌?还真不愧是难兄难弟啊!” “哈哈哈哈哈!” 四周广陵州众人起身大笑,笑容充满了属于强者那高高在上的欢快。 白云边冷冷道:“高阳兄事务繁多,不在这泗水会馆,便让你赢了两次,没想到你竟能因此沾沾自喜,狂妄自大!山中走兽虎为尊,猛虎离山猴称王!你这等跳梁小丑,无需高阳兄回来,我便能收拾了伱!” 掷地有声的话,说得广陵州众人一愣,纷纷交头接耳,打听此人是谁。 在得知了此人是云梦州的解元之后,表情也微微有些凝重,显然知道能当一州解元的都不是什么易与之人。 而成教谕等云梦州的人则是无语凝噎,让你找最弱的泗水州练练手你不练,结果你为何偏偏还主动惹上了最强的云梦州的人! 这是何苦来哉啊! 石子贤闻言半点不慌,微微一笑,“你想帮夏景昀出头?” 白云边没有上套,淡淡道:“我只是看不惯你嚣张气焰,代表云梦州挑战你!”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石子贤冷哼一声,“你说,比什么!” 白云边同样冷冷道:“方才比的什么,我们就比什么!比什么我都能赢你!” 石子贤哈哈一笑,“希望你一会儿还能笑得出来。” 片刻之后,白云边面色惨白地跌坐在椅子上。 如果说夏景昀让他觉得是那种夸张到无力的碾压,石子贤给他的感觉就是一种不服气的无奈。 他怎么可能这么厉害? 他写的诗,自己比不过。 他出的上联,自己对不上。 他作的长短句,自己还是比不过。 但这又不是像夏景昀那种完全无奈到让人绝望的水平,就是一个经年宿儒和一个年轻人之间的差距。 但,这是一个权贵子弟该有的水平吗? 哦,我自己也是权贵子弟,那没事了。 白云边气势汹汹而来,一脸死灰而败,在将云梦州众人士气打落的同时,也瞬间将石子贤的气焰催动到了最高。 石子贤哼了一声,俯身看着桌子对面的白云边,嚣张道:“替人出头?你配吗?”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 一道道目光汇聚的中央,白云边呆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 江安侯府,苏元尚一身布衣,缓缓推开了书房的房门。 夏景昀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微笑着道:“苏先生来了。” 苏元尚在书桌对面坐下,“你想到办法了?” 夏景昀放下手中笔,“也不算想到办法了,只是有些思路,所以请你过来聊聊,看看能不能完善一下。” 苏元尚笑了笑,“你的思路肯定值得好好研究。” 夏景昀笑着摆了摆手,直入主题,“我觉得我们首先要做好准备,那就是如果把石定忠推下台,最好要能让我们的人接上,至少也要找个新的中立派,否则折腾这一通就是无用功,反倒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苏元尚点了点头,“做好了这个准备,也能打消陛下的一些顾虑,让他做决定的时候也轻松得多。” 苏元尚毕竟是当过一地主官的,知道这当中的微妙。 夏景昀嗯了一声,“那基于这个想法,我们就要提前筹备,趁着对方还没发觉我们的意图,先将王郎中推上侍郎的位置。” 苏元尚颔首,“想来想去也只有他最合适了。” 夏景昀接着道:“等这一步走好了,礼部两个侍郎,一个是王郎中,一个是石定忠的铁杆,如果石定忠倒台,尽量让他也跟着倒台。然后礼部就只剩下一个侍郎了。” 苏元尚微微皱眉,“但中枢很可能会从外面派来一个新的尚书。” “这就是我们没法把控的东西了。”夏景昀叹了口气,“不过我们也有一个优势,那就是在春闱当即,陛下和中枢或许会为了春闱不出差错,将王郎中扶正也未可知。” 若是有外人在此,肯定会觉得两个人疯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开始琢磨新尚书的人选了。但偏偏两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夏景昀开口道:“那是后话了,先说说如何将石定忠扳倒吧。” 他将手中写下的纸递上来,“我暂时想到,可以从这几方面入手。第一,原本英国公答应出手,那肯定双方之间有着默契和交易,以石定忠的位置,多半涉及到吕家子侄在礼部的升迁,或者春闱的取士。我们立刻筛选吕家如今在朝的子弟官员、以及今科将要参加春闱的子弟。如果只是官职升迁,算他们幸运,如果是春闱取士,那就是他一大罪证!” “其次,石定忠这些年里,一定也做过一些贪赃枉法的事情,这一点,我去想办法,看能不能通过赵老庄主的渠道,找到其罪证。” “再者,石定忠的侄儿,也就是那个石子俊的堂兄,是今科广陵州应试的举子,在他身上,一定能找到些石家枉法的东西。” “最后,吕一如今已经进了市井之中,让他想办法搜集一些市井传言,我们再行印证,或许也能有所收获。” 苏元尚缓缓点头,笑着道:“如果这几个办法都不能发挥作用的话,那就是这位石尚书真的像石头一样稳重了。” 他忽然神色一动,“如果我们再使点劲儿,让王郎中的优势更大一点呢?或者说让他在春闱诸事之中说话更有份量呢?” 苏元尚的话,让夏景昀陷入了思考。 扩大优势? 更深入地介入春闱? 眼下一切正常,哪有什么机会来破局呢? 人为地去煽动什么事,伤害举子的利益,来攻讦礼部,给石定忠增加罪名的事,他是绝对不会愿意去做的。 正想着,公孙敬亲自过来,“公子,有人找。” 夏景昀旋即收起心思,笑着道:“能劳烦公孙先生亲自前来通传的,想必是什么贵人。” 公孙敬开口道:“她只是个侍女。但是是鸣玉楼东家的侍女。” 夏景昀挑了挑眉,走向正厅。 “夏公子,奴婢奉主人之命,特将此物赠予夏公子。” 一见面,对面那位娇俏之中带着几分高冷的侍女并没有过多寒暄的意思,稍作客套,便直接取出一块牌子递了过去。 夏景昀没有伸手,疑惑道:“这是何意?” 没想到一旁的公孙敬直接一把将牌子接了过去,“在下带我家公子,谢过贵楼东家好意。” 夏景昀立刻知道,这牌子怕是贵重得很,然后一联想到鸣玉楼的情况,笑着道:“我就写了一首诗,怕不值得这般贵重的礼物。” 侍女开口道:“夏公子可凭此牌在鸣玉楼任意开销,不收分文,且不限次数,鸣玉楼没有任何其余要求,只是想与公子结个善缘,请公子放心收下。” 夏景昀点了点头,“然后,润笔费就没了?” 小侍女登时目露幽怨,开始怀疑起小姐把牌子给这个人是不是合适了。 夏景昀笑了笑,“跟姑娘开个玩笑,姑娘莫怪,感谢贵楼东家的好意,在下收下了,改日必当登门致谢。当然润笔费还要给的话,我也不推辞。” 小侍女绷着要垮的小脸,欠了欠身,甩着腿儿就离开了,生怕待久了忍不住开骂。 夏景昀从公孙敬手里接过玉牌把玩着,笑着道:“莫名其妙送这个东西,要是这鸣玉楼东家是个姑娘,我都要怀疑她是不是暗恋我了。” 公孙敬轻咳两声,“公子,鸣玉楼东家就是个姑娘。” 夏景昀:??? 这就不合逻辑了吧。 正想着,门房又来通传,“公子,白公子回来了,小的瞧着他脸色有些不大对,您要不要去看看?” 夏景昀想了想,“没必要,他这一天天的,估计又装逼踢到铁板了,先让他自己冷静会儿,过会儿再去吧。” 他笑着朝门房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本就是前来邀功的门房心头一喜,连声谦虚着为公子服务,高兴退下。 然后,很快就又转了回来。 “公子,外面有一个年轻书生求见,说是您在泗水州的旧友。” 夏景昀心头一动,连忙亲自出去迎接,一看来人,登时一喜,“伯翼兄,你怎么来了?” 尾随着白云边来此的徐大鹏一见夏景昀,登时面露激动,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高阳兄,我可找到你了!你不在,我们泗水州被人蓄意羞辱惨了!求你给我们主持大局啊!” 夏景昀面色一变,双眉悄然皱起。 今天一天都在外奔波,说句实诚话,连蹲厕所的时间都加上了,拼出这一更。时间太晚,读者老爷们见谅。 or2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七章 勘破隐秘,夏景昀接招 江安侯府的正堂中,灯火通明。 听完了徐大鹏对事情始末的讲述,夏景昀并未直接一口答应,而是沉吟了起来。 这一沉吟,立刻就让徐大鹏紧张得搓手,像是一个心怀希望,等待判决的囚犯,眼巴巴地看着他。 夏景昀忽地展颜一笑,“伯翼兄不必如此紧张,我是泗水州今科解元,享受了荣耀自然也要承担责任。此事既关乎整个泗水州举子颜面,我岂有袖手旁观之理。方才考量,不过是在思考一些破局之法罢了。” 徐大鹏差点激动得叫出来,但如今越过了举人这道门槛,对自身的要求也不一样了,生生忍住,不过还是开心道:“我就知道,高阳兄雅量才高,必不是那种畏难而退之人!” 夏景昀挑眉微笑,“看来这么说我的人不少啊!” 徐大鹏倒也没否认,“那些人与高阳兄接触不多,不知内情,胡乱猜测,高阳兄勿怪。” “这点小事我又怎会生气,先前的确是事务繁多,无瑕脱身,还望伯翼兄见谅。” “高阳兄这就言重了,你是德妃娘娘义弟,自与我等不可同日而语,若只是以自身情况妄言你之考量,那就太失偏颇。” “哈哈!看来伯翼兄这张嘴,不仅能仗义直言,还能解人烦忧啊!” 夏景昀笑着竖起大拇指,“不如今夜就在此住下,明日我与你同去会馆?” 徐大鹏却摇了摇头,“许教谕和一众同窗心中忧虑,我还是速速将这个喜讯送回去,让大家也能安心睡个好觉,待此事完结之后,再与高阳兄宴饮庆祝!” 夏景昀含笑点头,“如此也好。那我安排个马车送伱回去。” 徐大鹏倒没矜持拒绝,先不说侯府的马车多么有面子,光是外面天寒地冻的,他又不是傻子,何苦吹着冷风到处乱蹿。 将徐大鹏亲自送上了马车,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夏景昀才转身走了回去。 苏元尚迈步走出,开口道:“此事我感觉有些蹊跷,十三州大乱斗算是老传统了,我们当初也曾经历过,但此番一来是时间不对,二则对方两次前往泗水州,感觉就是冲着你来的。” 夏景昀轻声道:“苏先生,换做是你,你会去吗?” 苏元尚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这是他们的设计,但这何尝不是我们的一个机会。” 夏景昀笑望着苏元尚,“因为我忽然想到,这也是我们给王郎中加注的机会。” 苏元尚蹙眉一想,很快便在心头捕捉到了一丝脉络,眼前渐渐亮起,“好像还真能一试。” 夏景昀嗯了一声,“我虽不会主动利用举子们,蓄意挑起事端,但如今有人主动惹上来,我们顺水推舟,总归是没问题的。” 苏元尚不住点头,心头也有些蠢蠢欲动的兴奋,“朝中运转我比你熟稔些,待我好生梳理一番,拟定一个详细计划。” “有劳苏先生了。” 跟聪明人之间的交流总是这样愉快地一点就透,夏景昀拱了拱手,“我去一趟白公子那边。” 江安侯府,有着一种中京城大多数府邸都没有的植物:翠竹。 是一点乡思,也是一点对德妃娘娘云清竹的致敬。 虽然已是深冬,但这些翠竹还依旧顽强地留下了一些叶子,为这肃穆沉重的中京城添上一抹温柔绿意的同时,也多了几分北方少见的柔软摇曳。 一片竹影在灯光下随风轻摇,一个青衫男子如同竹中仙神一般,从竹影中缓缓走出,在护卫的陪伴下,敲开了一栋客房小院的院门。 白云边的护卫前来将门打开,瞧见来人面孔,登时恭敬一礼,让开道路。 夏景昀迈步走入,敲了敲里屋的房门。 白云边看着夏景昀,眼神中稍有几分意外,似乎又还带着几分被掩饰起来的慌乱,“你怎么来了?” 夏景昀直接坐下,“今天出去玩得怎么样?” “还行!中京城物产丰饶,各方举子汇聚,文风鼎盛,比跟着你好多了。” 听了这话,夏景昀望着他,笑而不语。 “看着我干什么?你不相信?” “我都知道了。” 白云边一愣,气势旋即如泄了气的皮球,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 见白云边有些萎靡,夏景昀便开口劝道:“我与玉虎公子也曾经讨论过,他那样的常胜将军都说过,胜败乃兵家常事,哪有只能他赢别人,不许别人赢他的。” “他那等莽夫” 白云边下意识地怼了一句,旋即又摇了摇头,“不一样的,真的不一样。” 夏景昀追问道:“有什么不一样?” 白云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摇着头,看样子,真的被打击得很惨。 夏景昀看着他,忽然目光怀疑,“你不会是被打击得没有信心了吧?动不动就喊着莫欺少年穷的云梦州第一公子,心性这么脆弱?不会吧?不会吧?” “怎么可能!” 被夏景昀的激将法刺激得硬气起来的白云边断然道:“我只是在思考,要如何扳回场子!” “这不很简单,我先帮你去探探虚实,回头你再找个机会将他踩回来就是了!” “你要出手?” 白云边神色一动,惊讶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笑了笑,“所以,来找你问问具体情况嘛。” “哎” 白云边幽幽叹了口气,旋即想起自己方才的硬气,生生将气势重新顶起来,“事情是这么回事。” 接着他就开始讲起来,从自己来到云梦州会馆之后,再到瞧见广陵州众人来,自己等人过去围观。 他心高气傲,也不屑于强调自己拒绝成教谕的建议这些事情来向夏景昀示好,只是平静地说着。 等到他说到与徐大鹏方才所言的时间开始重合,夏景昀也没有打断,有些事情从不同角度两相印证,往往就能看到一些平常注意不到的细节。 “等等,你再说说你跟他之间比试的规矩?” “稍等一下,意思就是,这一局赛诗,是他来出题目,然后你和他两个人各自按照这个题目来写诗?” “等等,你们对联这一局,依然是他先出上联,如果你没对上,那你就直接输了?你对上了,再出上联,他来对?” “你还听不听了!怎么这么多话!” 白云边略有不满地看着不停追问细节的夏景昀,感觉这狗东西就是憋着坏水,在朝自己的伤口上疯狂撒盐。 夏景昀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不多问两句,怎么知道你这么废物啊!” “夏高阳,你是不是以为本公子不敢揍你!” 白云边直接拍桌而起,愤怒开口。 声音清晰地传出房外,书童吓得一激灵,连忙看向一旁的护卫。 没想到那护卫和陈富贵两个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就当没听见一样。 夏景昀笑意从容,“别急,我不是说你本事废物,而是对方显然是背后有人在暗中帮忙,为其造势,你居然还以为你面对的只是一个人,这不是废物是什么?” 白云边猛地瞪大了眼睛,旋即又觉得太过不可思议。 “不对,你这猜测压根就不可能,当时我们是现场比试,众目睽睽之下,他从头到尾,都未曾与人商量过,怎么会是暗中有人支持?而且这些东西,都是临时说的,他怎么可能提前准备得了?” 夏景昀笑了笑,“那我问你,按照这个什么大乱斗的规矩,一方定项目,是不是另一方就可以在每一项率先选题或者占先?” “对啊,这不是很公平的吗?” “如果有人上门挑战,应战者为了求稳,是不是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定己方最擅长的项目?” “对啊,但是他怎么知道我们选的什么项目,从而提前准备呢?” 夏景昀无语地看着白云边眼神里那种清澈的愚蠢,你这好歹也是宦官,哦不,官宦世家出来的人,心思咋还这么单纯。 “你想想,大乱斗限定了都是文人雅趣的事情,那能有些啥?能够拿来比试的,无非就是写文作赋,写诗对对子,然后再搭配一些下棋、投壶、双陆之类的玩乐。怎么就不能提前准备了?你们定了项目,他可以率先出题或者占先,提前备两首诗,几个对子,一两篇文,便足以应付了,很难吗?” 白云边脑海中回想起今日对方两场比试中的情况,还真是如夏景昀所说一般,对方基本都是先手直接将对手逼得认输,对手压根都没有反击的机会。 这种让他觉得是在文才上被彻底碾压的情况,原来背后竟然有这样的隐秘? 至于说那些行令、投壶之类的东西,都不用夏景昀再提点,他自己都能想通。 对一个没事就寻欢作乐的官宦子弟而言,简直就是手到擒来的家常便饭,精于此道十分正常。 “不对!” 他忽然又是摇头,“虽然今日两场比试,都没到比试围棋之时我们便认输了,但是听说昨日他与白壤州比试时,下过一局,的确棋力不俗,这种东西没法提前准备吧?” “你还真把对方当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啊?”夏景昀笑了笑,“对方敢操作这个事情,定然就要有所倚仗,这围棋的硬实力,这些雅趣的精通,都是他们的底气,然后再补上诗文的短板,最后再利用规则,这不就很简单地立于不败之地了嘛!” 他轻轻点了点桌子,“来之前我找公孙先生询问过,广陵州围棋风潮很盛,那位围棋大国手魏老先生两位嫡传弟子之一,正是广陵州人,而这位石子贤,恰好就拜在对方门下,棋力十分不俗,收拾你们几个小年轻,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情?” 白云边不解瞪眼,“那你还敢去?” 夏景昀得意地挑了挑眉,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棋力更不俗?” 白云边下意识想怼上几句,但旋即想起夏景昀那些彪悍往事,话到嘴边又生生憋了回去。 中午终于回家了,立刻动笔,先来一章,晚点还有。今天保底六千字以上。 or2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八章 装完就跑真刺激 不会有人永远都在夜夜笙歌,但永远都有人在夜夜笙歌。 歌声总会在某个地方的某群人中响起,就比如今夜的广陵会馆。 身为天下有数的富裕之州,广陵会馆建设得比泗水会馆和云梦会馆这些吊车尾的要好上太多,单说养了一支乐班这一项就能让好些其余州会馆羡慕异常。 那些举子们喝大了只能在那儿吹牛逼,当个醉鬼; 广陵会馆的举子却可以载歌载舞,做个硬汉。 此时的会馆一楼大堂之中,不少举子就围坐在十余张八仙桌上,耳中传来丝竹管弦的诱惑,眼里映着柳腰轻摇的曼妙,水袖翻飞,一帮硬汉喝着聊着。 “今科咱们可是出了大风头了啊,如今五战全胜,连自负文气鼎盛只逊中州的龙首州都赢了,实在是厉害啊!” “可不是么,没想到这石公子居然一直藏拙如此,等到了中京城才大放异彩,真是能忍。” “这份心性隐忍,不愧是世家子弟!” “是啊,若是换做咱们,有点什么东西恨不得早早就拿出来现了,哪有人家这份心性啊!” “确实啊,咱们可没有长辈指点,什么东西都得摸索着来,同样的能力,最后的结果可就是天差地别了。” “别想那么多了,不论如何,如今我们广陵州声势大振,连带着我们广陵州举子脸上也有光,出去聚会腰板都直了些,总归是好的。” “也是,而且接下来,肯定只有我们去登门挑战别人的份儿,别人怕是不敢来我们这儿了。” “这不废话嘛,谁敢来?泗水州嘛?” 众人齐齐一笑,桌子旁登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会馆之中,还有二楼。 二楼的人,大多家世不俗,自然不像一楼的人那么单纯,真的认为那石子贤是藏拙,只不过大多数也还是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而且也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所在。 几个权贵子弟正凭栏而观,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台子上的表演,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 “这石子贤看来是铁了心要在此番春闱有一番大作为了啊!” “是啊,以一个不合常理的时间提前挑起大乱斗吸引众人目光,再以出色的表现赢得赞誉,最后只要在春闱中取中,最终殿试时,很有可能就能取得一个极好的名次,被取中一甲也不是天方夜谭之事。厉害啊!” “没什么好羡慕的,你若有一个礼部尚书的伯伯铺路,那也一样能行。” “赵兄,听说你与石子贤关系颇好,你说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不重要。不是吗?” “呵呵,倒也是,我们跟着沾沾光也挺好,何必计较那么多呢!” “对啊,有人当这个出头鸟为我们代劳,岂不正好?比起像泗水州那般被人踩得脸皮都没了,我还是更宁愿我们是踩别人的那个。” “是极,是极!哈哈哈哈!” 二楼上,同样也是笑声阵阵。 就在这时,一个举子从外面快步冲进了会馆一楼大堂,在一张桌子旁说了几句,桌边几人便立刻被吸引,好奇地说起来。 其余桌的人立刻就围了过来,然后听完也是一脸极有兴趣的样子,看样子是有什么好玩的消息。 于是,二楼一个权贵子弟伸手招来随从,“去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很快,随从去而复返,“公子,下面说是泗水州已经联系上了他们的解元,他们的解元也答应接下来帮泗水州出战。” 那权贵公子闻言一愣,“不是说他当了缩头乌龟了吗?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这种话骗骗外人就算了,谁还真的当真不成。泗水州解元那可是德妃娘娘义弟夏景昀,咱们可以瞧不上泗水州,但不能瞧不上夏景昀啊!” “是啊,人家毕竟是写出过明月几时有这种千古名篇的人,本事可不差,哪儿会真的当缩头乌龟。” “不,伱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他的诗才我不否认,但是他不敢比却也完全有可能。你想想,首先,这大乱斗只比一样,他诗才的确不错,但别的项可不一定,大家却是只看结果的。其次,他现在的身份,一旦输了,还关系到德妃娘娘的脸面,所以我觉得他有意避战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来,倒也有点道理。你说他会不会是看到我们已经去挑战了他们两次,事不过三,肯定不会再去,所以才敢出来的?” “看看吧,万一石子贤再去泗水会馆,那就有意思了。” “我觉得这还真是很有可能,明显石子贤对泗水州似乎有着私怨,恐怕那位夏解元届时的脸色会非常难看!” 楼上的权贵公子们虽然同样不看好夏景昀的出战,但多少还带着几分凝重和认真,但楼下的举子们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就很不以为意了。 言语之间,甚至还有着几分得偿所愿的快乐,好像一个一直要找的仇人终于被抓住一般。 “还以为他真的会一直当一个缩头乌龟呢,终于还是出来了。” “一个人顶什么用啊,你当谁都像石公子这般厉害啊!” “那也不一定吧,人家可是解元呢!” “那你看我们解元公,不也没什么用么!” 这个消息就如同助兴的好曲子,一下便将场中的气氛再度朝上烘托。 消息传进了会馆后面的一间雅致小院。 石子俊、石子贤,一对堂兄弟正在院子中,和两位大儒一起喝着酒。 “甄大儒,贾大儒,多谢二位此番倾力支持,此事过后,家父必有厚报。” “二位公子客气了,我们这把老骨头,也就剩这点东西了,还能有所作为,该是我等庆幸才是。” “是啊,石尚书为了国事繁忙,我等身在文坛,能够为其分忧几分,也算是不负胸中所学。” 四人好一番客套,直到一个随从快步走来,将方才传入广陵会馆的消息禀报了上来。 石子俊冷笑一声,“终于将他逼出来了。” 他端起酒杯,朝着二位大儒举了举杯,“接下来就辛苦二位了。” “哈哈!石公子尽管放心,一个小小解元罢了,我与贾兄这一身本事,要是还治不了这么个小辈,那就是枉称大儒了。” “甄兄所言不错,我等两人别的不说,那夏景昀有一首明月几时有不假,的确天纵之才,但是这种名篇可遇而不可求,而且只要我等限定好题目,以有心算无心,他断无胜机。” 石子俊点点头,“有劳二位了。” 旋即他看向自家堂兄,开口道:“既然如此,堂兄不妨出去与众人言说一番,正好再展露一下心性气度。” 他的堂兄,如今大出风头的广陵州举子石子贤点头答应,朝两位大儒欠了欠身,走出了小院。 “石公子来了!” 石子贤刚露面,就立刻有大群热情的广陵州举子围了上来。 “石公子!泗水州那边那位解元据说出来了!” “嘿嘿,石公子你还会去泗水州跟他一战吗?” “别瞎拱火,那位泗水州解元据说有些诗才,可不是易于之辈!”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着,石子贤从容一笑,淡淡道:“既然如此,那明日再去一趟泗水会馆,将他们彻底打服。” “石公子威武!” “石公子霸气!” “想必到时候泗水会馆的人瞧见我们脸都得气绿了吧?” “那可不,我甚至觉得那位解元多半是觉得我们已经连去了两次,不会再去第三次了,这才敢出来迎战吧,没想到石公子就是这么霸道啊!” “石公子,你是不是与那泗水州的人有什么过节,为何这般盯着他们不放呢?哈哈哈哈!” 一帮人议论纷纷,忽然门口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 “石子贤可在?” 众人扭头看去,惊了一跳,嚯!这不是泗水州的吗? 好像叫什么大鸟的,白天还曾代表泗水州出战过呢! 大乱斗一向只是娱乐,各州师长和朝廷也会引导将这种竞争保持在一个良性的范畴,所以,广陵州的举子们并没有如江湖仇家一般敌视,也有人上前拱手行礼,“不知阁下寻石公子何事?” 一旁有好事举子调侃道:“若是想来求石公子高抬贵手,那可能晚了些。” 徐大鹏鄙夷地看了那个多嘴举子一眼,而后目光环视一圈,自然也瞧见了被人群簇拥着的石子贤,心头豪气丛生,有着从未有过的坚实底气。 “奉我州学陈教谕和夏解元之托,特来送战帖!后日辰时,泗水州登门挑战!”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帖子,朗声道:“夏解元还托我给诸位带个话。” “他事情真的很忙,没太多时间搭理你们这些小打小闹,你们有什么算计,有谁不服气的,最好后日一起上,他赶时间。” 说完,他将拜帖拍在眼前那个举子手中,转身快步离开。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安静下来的大堂之中,蓦地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嚣,掺杂着愤愤的咒骂。 徐大鹏心头一慌,脚底抹油,飞快消失在广陵会馆之外! 第二更送上。抓紧写明天的去。 (本章完) 第一百六十九章 群贤毕至,大戏开幕 腊月二十六,年节越来越近了。 虽然按照大夏律,明日才是官衙封印放假的日子,但是懂的都懂,大假前一日,而且还是过年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做事儿! 就算平日里不当人的上司要派任务都得掂量一下值不值当献出自己母亲和族中女性亲眷的名声,所以这会儿京城各大衙门基本都闲了。 于是,当石子贤用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提前挑起中京城这些各州应试举子之间斗争,成功吸引到了城中许多权贵的目光之后,夏景昀出面应战,率领连败四场的泗水州,强势登门挑战连赢五场的广陵州,这个本来不算太大的消息,就趁着这个时候,传进了很多大人物的耳中。 一个是横空出世,诗才无双,同时在中京最顶级的圈子里初露头角,妙算英国公,只手安户部的德妃义弟,夏景昀; 一个是异军突起,多次以一敌多,连胜四州学子的礼部尚书堂弟,石子贤。 而当石家与夏景昀之间那些并不算非常隐秘的恩怨被翻出来,再加上石子贤打破既往规矩,带着广陵州两次羞辱泗水州的举动,瞬间又将这场比试话题拉满。 更关键的事,夏景昀不知道出于何种考量,送出战书和实际出战的时间,又隔了一天,恰恰给了话题完美的发酵时间。 于是,几乎没有悬念的,虽然比试的时间定在辰时三刻,但才刚到辰时,就已经陆续有三四个州的教谕带着州中举子前来观战了,并且还陆续有各州举子到来,甚至国子监的也没错过这场热闹。 好在广陵州也不是蠢货,稍稍了解了些情况就知道今天这场面跟平日里不一样,提前做了准备,安排了座椅位置。 原本宽敞的广陵州会馆很快就被人声填满。 就在广陵会馆众人忙着接待各州来人的时候,一辆马车悠悠驶来,停在了广陵会馆之外。 忙得有些晕头转向的会馆管事下意识瞥了一眼马车上的标记,面色一变,一脚将准备上前迎接的小厮踹翻,小步快跑,亲自迎了上去。 石子俊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微微一笑,“无需多礼,我来为堂兄助个阵。” 管事连连点头,亲自将石子俊请到了二楼的一个房间中。 刚安排好走下来,又是一辆马车停在了会馆之外,一瞧马车上的标志,会馆管事又是一惊,快步走了上去。 户部尚书卫远志家中管家从车上下来,与会馆管事笑着寒暄,“卫大人对文事亦颇多关注,听闻有此趣事,便遣在下前来看看。” 会馆管事对中京城里的事情也不陌生,立刻知道这位是来帮泗水州那位夏公子撑场子的,心头感慨神仙打架,连忙客套两句,又将对方亲自送到了二楼楼上的一处雅间。 当然,跟石家公子没挨着。 等他回到门口,端起茶壶嘬了一口,才刚喘匀了气,就瞧见了两辆明显比起前面两辆马车要奢华得多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前面那辆马车上,跳下了一个公子哥。 一身宝蓝色的装扮,惹眼又贵气,一张脸也能撩动不少妙龄女子的春心。 “秦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会馆管事都懵了,连忙上前迎接,夸张地奉承着。 众所周知,京城四公子,只有三个人。 其中就有两个姓秦。 除开被人称作京中第一公子的秦相之子秦思朝,另一个便是祖籍龙首州,出过两代皇后的顶级外戚家族,如今定居京城,富甲天下的龙首秦家长子秦玉文。 秦相之子被称作了秦公子,这位秦公子就只好改个称呼,有人灵机一动,喊出了个钱公子,秦玉文自己也不觉得反感,这个称呼就这么定了下来。 但问题是,钱公子向来对舞文弄墨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啊? 秦玉文叹了口气,瞥了一眼跟在后面你的那辆马车,“别提了,把你们会馆后门开一下,我有个朋友对今天这场比试挺感兴趣,想来看看。” 会馆管事一看那挂着秦府标志的豪华马车,立刻明白了过来,连连点头,“钱公子这边请。” 还没迈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笑声,“秦兄,留步。” 秦玉文和会馆管事同时扭头一看,秦玉文倒还淡定,会馆管事却惊得嘴角抽抽。 只见秦相之子秦思朝迈着从容的步子,笑着来到了二人面前,“秦兄,有些日子未见了,别来无恙。” 同时,还不忘与会馆管事微笑颔首,果然是让人如沐春风。 虽然秦玉文对被称作钱公子这件事情并不排斥,但毕竟是原本的姓都不能喊了,秦思朝一直对此颇为愧疚,所以每当与秦玉文当面,都是称呼其姓,这点小巧而细腻的温柔,让秦玉文这个商贾气息浓厚的人都觉得受用。 所以,一贯对外人都不假辞色的他,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走路过来呢!” 秦思朝笑了笑,“身为宰相之子,家资完全可以负担,而且又是寒冬腊月,若是还要步行而来,岂不是沽名钓誉之极?” 秦玉文点了点头,“伱倒是坦荡。” 秦思朝目光微微瞥了一眼马车,眼露恍然,旋即拱手,“在下进去还有些事,就不与秦兄同行了,还望秦兄见谅。” 秦玉文心头都忍不住生出些感动,拱手回礼。 秦思朝主动拒绝了会馆管事的陪同,和护卫自行进去,会馆管事便将秦家的马车送去了后门。 等一路感慨着今天这阵仗实在是太大了的他回到正门口,瞧见眼前的情况瞬间懵了。 以英国公为首的几个国公府、侯府的马车停了一溜,吓得他腿都软了。 英国公府的管家走了下来,领着众人走了进去。 以他们的情报来源,当然知道石家暗中挑起这场大乱斗,既有帮自家子侄扬名的想法,同时也是有着针对夏景昀念头。 若是将夏景昀打倒,这便算是为投靠淑妃英国公一派交上了一份投名状了,这些默契心思,英国公自然懂,于是投桃报李,也命人来为他撑着场子。 等会馆管事将这些人都请了进去,然后又无奈地与各州教谕商量本州只得保留十名举子在场,再将那些多出来的举子妥善安置到了隔壁的酒楼之中,他脱力般地靠在门上,大口灌着凉茶,眼神疲惫又茫然。 这下总没了吧?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时,三个宫中内侍,穿着平常人的打扮,悄然来到了街对面的酒楼之中。 此事背后的博弈,在寻常人眼中并无异常,但在真正的顶层大人物眼中,却都是一览无余。 广陵州会馆的小院中,石子贤听了贴身书童通报的外部情况,心头忍不住有些紧张。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本事,难免心头有些没底地看着身旁的两个老头,吞了口口水,“两位大儒,怎生这般阵仗?” “哈哈,石公子,这不是好事吗?我们做这些事情,不就是为了造势出名,如今来的这么多权贵,若是能在他们面前,踩着那夏景昀上位,那岂不是好得不能再好了?一次抵得上你之前十次的声望!” “不错,你放心,今日之诗文,皆是我等早早做好反复打磨,比起先前所用还要更好,就是为了跟这夏景昀这一场,绝无问题,定能让你一战功成,一举成名!” 石子贤听完两人的话,忍不住心头轻松了不少,点点头,恭敬道:“如果此番能成,晚辈必当竭诚以报!” 两位大儒一脸不慕名利,云淡风轻的姿态,捻须微笑。 石子贤眼神渐渐坚定,拉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一举成名天下知! 就在今日! “石公子来了!” “石公子来了!” 随着石子贤的身影出现,场中登时响起了一阵议论,引得原本没注意到他的人也纷纷侧目。 那些望来的目光中,有还未曾交手过的人的好奇,有已经交手过的人的佩服或嫉妒,也有一些纯粹看热闹的兴奋。 石子贤努力地绷着嘴角,在心里不断呐喊着放轻松放轻松,平静地来到广陵州所属区域面前,坐了下来。 而整个场中,就只剩下位于广陵州正对面的泗水州区域还未空着了。 不少人心头忽然升起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泗水州不会一听这阵势,毁约不来了吧? 但很快,他们的念头就被粉碎。 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位青衫男子当先领头,州学教谕都落后半步,带着十余个泗水州弟子,走入了会馆。 众人看着那个面如冠玉,气度卓然的青衫男子,看着气势陡然不同,肃穆沉静的泗水州众人,心神为之一摄。 因为今日观战的规格实在有些过高,所以,会馆管事在跟会馆背后东家商量之后,紧急从国子监之中请了一位老教授来主持。 “来人可是泗水州解元夏景昀并泗水州举子诸人?” 国子监老教授开口问话,夏景昀停步拱手,“正是末学后进。” 似乎也有些没想到这位权贵亲属这般谦逊守礼,老教授眼中露出几分赞许,颔首道:“无需多礼,请入座。” 等泗水州众人落座,教授开口先是说了一通这个十三州大乱斗对于举子们的意义,和它在朝廷文事政策上的定位,将此事圈定在了切磋的层次,给众人的心头画了一个圈,定下了调子。 然后他缓缓道:“现在,请双方见礼。” 江湖莽夫都知道打斗之前互报姓名见礼,身为世间礼法代言人的读书人自然更不能例外,文会,以文会友,切磋技艺,自然要遵守读书人的礼仪。 即使心里恨不得对方死,但表面上依然要和和气气的。 所以,石子贤当先站起,朝着夏景昀拱了拱手,“广陵州石子贤,字达观,这厢有礼了。” 众人又将目光移向夏景昀,只见他缓缓站起,却并没有像石子贤一般开口,而是冷冷道:“听说你两次登门挑战我们泗水州?还说跟我们比试是大战之后的放松?还说我是缩头乌龟不敢应战?” 轰! 满场登时哗然。 刚才国子监的教授说的话还热乎着呢,你这儿上来就搞这一出? 徐大鹏心头兴奋,就是这个味儿,这才是他认识的高阳兄。 那老教授胡子一抖,感觉自己刚才果然是老眼昏花了,居然会觉得这位谦逊守礼,连忙严肃道:“注意礼节!” 夏景昀耸了耸肩,“既然国子监的先生都这般说了,晚辈也不能不给面子,就再说一句话吧。” 他看着石子贤,冷冷道:“夏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白云边吞了口口水,这狗东西真的有点厉害,在装逼这一点上,自己不得不承认,他真是一个强劲的对手!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章 针尖对麦芒 夏哥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虽然并不符合当下常用的表达,但是并不妨碍在场的所有人理解到这句话的意思。 二楼的某个房间里,传出一声轻笑。 秦思朝看着身旁的秦玉文,“这个夏景昀实在是有趣,秦兄真该结识一下。” 秦玉文对外人从不假辞色,闻言冷漠道:“他还不够资格。” 秦思朝也不以为意,含笑点头。 这就是他让人敬服的品质之一,并不会仗着自己的地位,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人。 而在他俩隔壁的房间中,侍女瘪了瘪嘴,“这夏公子果然是出身不好,这一开口跟市井俗人有什么区别!” 一位妙龄女子取下帷帽,手中捧着一个账本,一边默默看着,一边道:“他是如何,姑且不论,但虚情假意看久了,也当知道这世间还有真心坦荡,天然无修饰。” 礼部尚书家的公子石子俊端着茶盏,站在床边,冷笑一声,张狂吧,得意吧,越是如此,你一会儿就越惨! 楼上这些权贵子弟和手下心思各异,一楼大堂里的众人则要纯粹热血得多。 夏景昀这番底气十足的反击,让这些日子被广陵州众人恶心得不行的如云梦州、泗水州等举子大呼过瘾,纷纷鼓噪; 而其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也觉得就是要这样,才算是年轻人该有的气盛张扬; 他们巴不得两人更针锋相对一些,甚至直接打一架,那更是经久不衰的谈资。 不过石子贤要的是名声,他会在只有举子之时张狂,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反而要装出一副谦逊有礼的样子,淡淡道:“先生有言,我辈读书人当为天下楷模,你要学那泼妇骂街,自可去学。” 老教授闻言颔首,眼中露出欣赏之色,“此言甚好。双方若无旁事情,便开始吧。” 他看着双方皆无异议,朗声道:“第一项,双方商定,比试内容由何方决定。守擂方广陵州请。” 石子贤为了保证自己的出题优势,故意大度道:“远来是客,我比什么都行,还是由泗水州来定吧。” 嚯! 场中登时起了一阵议论,纷纷震惊于石子贤的自信甚至说是嚣张。 在他们固有的印象里,这可算是绝对的一大优势,没想到石子贤居然真的这么轻易就让了出去。 白云边却悄然握拳,他前日晚上被夏景昀点醒,此刻两相印证,果然是如他所说那般,想到自己居然因此栽了跟头,还差点一蹶不振,他很不能免俗地没有埋怨自己的愚蠢,而是憎恨起了敌人的狡猾,眼里就冒起了愤怒的火光。 夏景昀似乎早就料到了对方会有这手,闻言也是一笑,“巧了,我也比什么都行。那就这样吧,既然我是来找回场子的,上次双方比试,比的什么,就还比什么吧。顺序也可以一样,我都无所谓。” 场中众人更兴奋了,这是一个比一个嚣张啊。 针尖对麦芒,好看好看! 老教授这辈子见过的自恃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多了去了,闻言神色平静,见双方教谕和其余人都无异议,便继续道:“请双方安排出战人员和顺序。” 广陵州再次不出意外的安排了石子贤以一挑五,而泗水州也“不负众望”地选择了夏景昀一人出战。 一场两州之间的比赛,变成了两个人的比赛,看热闹的人登时兴奋了。 老教授却在心中暗自摇头,这样玩下去,就有违朝廷默许大乱斗的初衷了,他要回去给祭酒好好说道说道,让他给礼部提个建议。 不过他虽心忧远方,也没忘当下,轻轻一拍醒木,“既如此,那双方请比第一项!由广陵州出题!” 当日比试第一项,就是写诗。 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石子贤微微一笑,“素闻夏兄精于诗词,在下亦对自身之才颇为自信,不如我们写点不一样的?” 夏景昀白了他一眼,“屁话真多。” 众人登时哄堂大笑。 这种粗俗的言语,虽然不雅,但听起来是真解气啊! 二楼之上,秦玉文看着秦思朝,“你什么时候变得眼光这么差了?” 秦思朝笑了笑,“秦兄接着看下去吧!” “小姐!伱听听!我觉得你给他送牌子,真的亏了!” 姑娘依旧捧着账本,专心看着,轻声道:“安静。” 石子俊面色阴沉,“嚣张吧,更嚣张一点吧,一会儿有你哭的时候!” 楼下他的堂兄石子贤同样心头一阵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种八风不动唾面自干的从容大气,“没想到夏兄如此心急,那在下也不多言,你我就以闺怨为题,各作诗一首,如何?” 喧哗几乎在闺怨两个字出口之后就应声而起,这是什么题目! 这些不过都是些年轻举子,平常作诗,不是咏物抒怀,就是言志报国,闺怨这么刁钻的题目,很多人甚至都未曾接触过。 在场的许多教谕也是眉头微皱,他们搜寻了一番脑海,甚至一时都无法想起这个题目之下有什么名篇佳作。 就连原本对夏景昀信心十足的泗水州教谕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这当然就是石子贤的如意算盘,他知道夏景昀的诗才不凡,但任何人作诗,都不可能凭空而来,总得有些情绪基础。 这种他石子贤虽然没有,背后帮他写诗的大儒可不缺啊! 两个大儒一顿讨论,早就打磨出了一篇很不错的闺怨诗,这就是石子贤的底气所在! 他微笑看着夏景昀,“夏兄,不知你可有异议?” 夏景昀翻了个白眼,“你还磨蹭什么,赶紧写啊,然后等我一刀将你斩落马下。快点!我的大刀都已经饥渴难耐了!” 众人哈哈一笑,不管真本事如何,就这风格,夏公子着实是个妙人。 狂!让你狂!看你一会儿还狂不狂得起来! 石子贤心头冷笑,拿起纸笔,在纸上瞬间写出几行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诗句。 而后,他走到场中缓缓吟诵。 “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 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 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此物何足贵?但感别经时。” 全场都安静下来,只有他的声音在响起。 待到最后一个字说完,场中率先响起了广陵州众人的喝彩,然后许多中立的观众也不由鼓掌赞赏。 这首诗,将女子对远行的丈夫的思念,以及长期盼归又寄情无望的忧愁写得跃然纸上,扣住了闺怨的主题,厉害啊! 这石子贤前些日子带着广陵州连赢数场还真是有真本事的。 当石子贤将自己的纸交到了老教授的手中,老教授仔细看了一遍,也颔首赞许,“此诗情感充沛真挚,层次井然,一气呵成,确实是难得的闺怨佳作。” 他放下纸,看着夏景昀,“夏公子,该你了。” 一道道目光随着这句话一起落在夏景昀的身上,有胜券在握的自信,有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也有大敌当前的浓浓担忧。 二楼的那位小姐放下了手中账本,秦思朝站在了窗前,英国公府的管家握住了笔,众人都在等待着夏景昀的回应。 白云边摇了摇头,这有什么担忧的,你们对那个狗东西的本事,一无所知啊! 果然,夏景昀几乎都不带犹豫地开口道:“闺中少妇不知愁。” 全场为之一静,但旋即不少人的眉头就是一皱。 此题为闺怨,但这一开篇却说不知愁,这莫不是要偏题? 不管众人的心头如何想,夏景昀又接着开口,“春日凝妆上翠楼。” 众人眉头更皱,这两句好则好矣,但似乎跟主题有些偏离啊!而且是越偏越远。 一个不知愁的闺中少妇,盛装打扮,走上了小楼观景,这怨呢? 夏景昀环视一圈,看着众人的目光,将他们心头的想法瞧了个通透,而后微微一笑,直接一口气说出了后面两句。 “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安静,长久的安静。 似乎只有夏景昀的声音还在梁柱之间回荡。 这最后两句,就如同无差别的当头一棒,将满场众人敲得一阵发懵。 过了好大一阵,才蓦地爆发出一阵远胜过先前的疯狂喝彩!—— (下面的话是后面加的,不收费。) 第一章凌晨就写好了,但为了两章连贯一点一起发,所以刚才紧急把第二章赶出来才发的。 昨天那章的评论我看了,也很理解读者老爷们的心情,的确最近三四天的剧情稍稍有些压抑,没有爽起来,嗯,还请了一天假。 还有昨天因为时间太赶,又想多更点,难免水了些。 但是,有些剧情的确是要铺垫的,不然爽则爽矣,就容易被喷无脑,咱还是多少有那么点追求,你可以说我涩涩,但不能骂我没脑子是吧?(狗头) 中京城和其余小地方不一样,它太大了,权贵云集,不可能像小地方一样扣着一家写就能将窥一斑而知全豹,所以,难免感觉东拉西扯,但放心,整个的框架提前做好了,其实里面都是有一条脉络在的。 慢慢揭秘,大家肯定就能恍然大悟,然后说一声还不错或者真牛逼。(当然这只是我的愿景。) 好了,废话不多说了,继续去写下一章。 今天还有。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一胜!再胜!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贤弟,我想家了。” 一个已经连考了三年,都未曾中过进士,却又不甘心就此打道回府,在国子监中读了九年书,即将参考第四年的举人抹了抹眼角,轻声开口。 “刘兄,你放心,你今科肯定能中的!” “不管中不中,我也决定,考完便启程回家,若能高中,便是衣锦还乡,若不能,便回去陪伴娘子孩儿,安生度日。” 那老举人望着夏景昀的方向,“想我离家之时,孩儿尚在襁褓,如今怕是已如小大人一般了。” 旁边的年轻举人本无法感同身受,但听了夏景昀的诗,却莫名觉得心头黯然,仿佛瞧见了老举人的娘子那份曾经的坚定和如今的后悔,只好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思朝坐在房中,看着秦玉文,“秦兄,如何?” 秦玉文瘪了瘪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这些东西没兴趣。” 秦思朝不以为意,点了点头,“的确,以伱之出身,倒也确实极难对此句感同身受。” 秦玉文扭头,“你这是在夸你自己?” 秦思朝一愣,旋即苦笑拱手,“秦兄之见地,实在犀利,连在下自己都没能发现的小心思,居然被你一语道破。惭愧!” “行了行了,明明可以在中京城横着走,却偏偏这幅泥菩萨的样子,真是服了你了。” 秦思朝自嘲一笑,也没开口反驳。 “悔教夫婿觅封侯。小盘,你还觉得夏公子徒有其表,粗俗不堪吗?” 房中的女子看着侍女,笑意嫣然。 侍女哼了一声,“小姐,他一个男人,怎生对这闺怨这般清楚,你瞧他那样子,定不知祸害了多少女子!” 女子瞪了她一眼,“休要在背后妄言人过,夏公子与云梦苏家那位洞庭明珠之事,这些日子在中京城已有传闻,你这般言说,实属不该。” 侍女连忙吐了吐舌头,乖乖认错。 “忽见陌上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好句!好句啊!” 国子监老教授觉得自己越发看不透这个泗水州的解元了。 方才初见,只觉其风姿俊逸,彬彬有礼,颇有古君子之风。 但双方见礼之时,又言行粗鄙,实像纨绔跋扈之属。 可这一首诗朝面前一摆,他怎么能昧着良心说这人没有真才实学呢? 这真才实学可大了去了啊! 他缓缓道:“数十年前,国朝有倾覆之危,老军神横空出世,扫荡六合,那时国朝犹重军功,无数热血男儿为了一个封候拜将的梦想,奔赴沙场。夏小友此句,让老夫忍不住想起了当年之事。” 众人安静地听着,许多人都从未听闻过这一段历史。 “说远了。说回这首诗,开篇以一个不曾知愁的女子形象展开,春日、凝妆、登楼,将一个快乐的女子形象和气氛写得十分之好,老夫当时听完也以为会有偏题之嫌。想必诸位也一样吧?” 众人呵呵一笑。 “但这第三句,实在经典。尤其那个忽字,堪称绝妙。陌上杨柳,这等寻常景象,为何会是忽见呢?就如老夫先前所说,这女子定然是十分支持丈夫去建功立业的,心底也是坚定,故而不受其扰。但就在这春光烂漫,自己韶华正盛之际,却忽地感觉到了寂寞孤独之意。这闺怨在何处?就在这字里行间啊!于是顺理成章地生出那悔教夫婿觅封侯的忧愁。妙极,妙极!” 他环顾一圈,“老夫以为,此轮,当以泗水州胜,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摇头,就连广陵州众人都没脸皮提出反对。 泗水州众人登时欢呼,一扫先前连败的颓丧,衬托得广陵州的人有些垂头丧气。 白云边哼了一声,跟这狗东西比诗,那简直就是自取其辱,早就预料到了的事。 他身边的云梦州教谕侧过身子,小声道:“乐仙啊,你当初不愿去挑战泗水州,是不是就是怕这个?” 白云边嘴角一抽,嘴硬道:“怎么可能!我只是不愿意趁人之危!回头我就去挑战他!” 云梦州教谕连忙按了按他的手臂,“我就那么一说,我就那么一说。” 石子贤坐在位置上,脸色还算平静。 对于夏景昀的诗才他们早有准备,这一轮本身也是他们事先分析认为最有可能出问题的一轮。 剩下的四轮里,对对子、长短句和围棋,他都有必胜的底气,再加上一轮他玩得也很熟练的投壶,想输都难! 所以,他并不慌张。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老教授便开口道:“接下来是第二轮,对联,请广陵州先出上联,若泗水州对上了,则泗水州出上联,直至一方没对上则分胜负。” 围观群众又齐齐看向石子贤,先前几战,这石子贤的上联都是刁钻古怪,几乎无往而不利。 不知道这一次,他又要出一个什么样的上联来。 夏景昀安坐在位置上,淡淡一笑,“石公子快点吧,我的大刀又已经饥渴难耐了。” 噗嗤! 堂中登时响起一阵哄笑,这夏景昀,还真是有乐子。 方才众人才因为一首诗悄然拔高了对他的评价,他又顽固地凭借自己的本事生生拉低了来。 老教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不是那首诗的功劳,他倒也没有呵斥。 石子贤冷冷地看了夏景昀一眼,缓缓起身。 他迈步走到场中,以折扇敲着掌心,沉吟片刻,目视着夏景昀,缓缓开口道: “一堂才俊,双方雅斗,怎料阁下三番无礼,四面树敌,空有五官之貌,而失六艺之德,谈何七星夺魁,终将贻笑八方,笑言必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此联一出,堂中的安静就一直持续着。 嚯! 这石子贤是真有点东西在手上啊! 先不说这内容,光是这六十六个字,能记住都是难了,更不提这里面“从一到八”的八个数字。 “夏景昀难了。” 秦思朝站在窗边,轻声开口,像是为一旁的钱公子解释一般,“这上联,有从一到八的格局,同时暗含了今日双方比斗的细节,以及对夏景昀的攻讦,对联讲究对仗,不仅词句要对仗,词意也要对仗,夏景昀腾挪的余地很小了。” “关键是时间。”一旁的房间中,那位女子也轻声为侍女解释道:“给他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想出个下联,定然没问题,甚至对在座的许多人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对对子讲究的就是一个急智。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记住对方的上联,还要在脑海中想出意思、句型都对仗工整的下联,就很困难。更何况,这六十六个字,暗含从一到八的长联。这一局,怕是广陵州要扳回去了。” 石子俊、英国公管家等人笑意盈盈,户部尚书的管家脸上则是浓浓忧色。 徐大鹏一脸紧张地看着夏景昀的侧脸,当初在江安文会上,高阳兄虽然展露过对联的功底,胜过了郑天煜,但当时的对联比起这一个上联,那难度几乎是天地之别。 高阳兄还能行吗? 一直对夏景昀非常有信心的白云边心头也有了几分担忧,狗东西,你可别不行了啊! 广陵州众人的脸上,登时露出了笑容,这一局稳了。 石子贤扭头看着自己上联一出,便被老教授翻过来的沙漏,只见沙子急速流下,几个呼吸就已经过半。 就在他看着那沙漏即将见底之际,夏景昀忽然开口,“有了。” 老教授点头,“时间未过,请出下联。” 夏景昀看着石子贤,微微一笑,朗声道: “八方声名,七尺雄躯,谁知小人六腑险恶,五脏酸腐,本具四白之相,又无三戒之守,妄生二心成名,姑且送君一言,君子谨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轰! 一言落,满堂哗然! —— 对联自己琢磨的,肯定有不工整的地方,大家姑且一看。 or2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杀人还要诛心? 看文斗,有很多乐趣。 外行之人可以就看个热闹,看看这些读书人怎么用嘴巴就能弄得别人气势一泻千里,萎靡不振。 内行的人,则可以跟着场中比斗的节奏,根据题目,自己试着解一下,看看自己跟对方的差距有多大,要是场中人没答上来,自己却能想到解法,那种油然而生的爽感简直不提了。 不过面对这个对联,即使他们绞尽脑汁,也依旧觉得无能为力。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却听见了夏景昀的下联。 【谁知小人六腑险恶,五脏酸腐。】 【本具四白之相,又无三戒之守。】 四白指的是眼仁小,四面皆露眼白,通常相面学中,这类人是那种虽脑筋好但冷酷狡猾,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典型。同时又是喜欢装作无辜,博得他人同情的白莲花性格。 三戒各有说法,但按照读书人这边的说法,则是戒色、戒斗、戒得。 这四白三戒,不正敲中了石子贤的命门嘛! 众人看着石子贤那小小瞳仁,忍不住捂着嘴巴。 哈哈哈哈,这嘴真损啊! 二楼,就连秦玉文这个被迫前来,对文会之类的活动全无兴趣的人,都觉得夏景昀这个对联对得简直是好极了。 广陵会馆的管事很会来事,在知道有对对子这一项活动之后,立刻就安排了人在二楼誊抄,以免这些大人物记不住。 秦思朝和秦玉文两个中京四公子所在的房间自然不可能被遗忘,两张纸摆在面前,秦玉文一手抱胸,一手摩挲着下巴,啧啧称奇,“这石子贤骂他无礼,空有五官之貌,而失六艺之德,终将贻笑八方,这夏景昀还真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到给他骂回去的法子,这脑子,比我家的钱都赚得快!” 秦思朝含笑点头,“四白之相,三戒之守,妄生二心,以图成名,这夏景昀看人眼光之犀利,用词之精准,确实不一般。” 一旁的房间中,那位女子看着眼前的两张纸,又读过一遍,依旧觉得十分不错。 这一下联,虽不能说是一字不能改,甚至平仄也有值得商榷之处,但正如她先前所言,关键是时间。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出工整且意思完全能够匹配的下联,这份急智,就足以让人惊艳了。 户部尚书府上的管家猛地握了握拳,暗道一声不愧是老爷交口称赞的夏公子,这文采,这气性,解气! 而如石子俊、英国公府官家等人,则是呆滞的呆滞,跌坐的跌坐,沉默的沉默。 白云边默默看了一眼夏景昀,感觉自己刚才真是多余担心了,有什么能难得倒这个怪物啊! 给出下联的夏景昀其实感觉脑门上也有些毛毛细汗,没想到石子贤竟然这么狠,直接一下子弄出个六十多字的上联出来,他还真差点没给对上,脑子转得太快都快晕了,伸手擦了擦汗,看着主持的老教授,“先生,不知这下联可还合格?” 老教授当即点头,“此联,对上了!” “高阳兄威武!” 徐大鹏当即大声喊着。 泗水州众人也跟着欢呼起来。 云梦州的人因为白云边的事,加上也输给过广陵州,便也跟着鼓噪。 人嘛,往往都有那么些从众心理,这声势一起,其余输给过广陵州的两个州也跟着闹将起来。 其中还掺杂着一些别的好事者,一时间,广陵州成了被群嘲的对象。 但广陵州本身经济就好,举子们也个个心高气傲,再加之如今连胜之下,更是心气大高,闻言也不能忍,立刻鼓噪还击。 “嚣张什么啊!这只是对上了石公子的上联,又不是赢了!” “对啊,要是石公子对上了你们的上联,不还得再来一轮,有什么好了不起的!” “就是,石公子,快用对子对死他!” 广陵州众人纷纷还击,嚷嚷着石子贤也要让他们好看! 石子贤擦了擦额头,他自己人知自家事,他哪儿有那么水平把夏景昀对死啊! 就夏景昀能对得上他的这个对子的水平,十个他加起来也不一定打得过啊! 但骑虎难下,他也没办法,只能祈祷着夏景昀出的题轻松一点。 老教授看着夏景昀,“夏小友,请出上联。” 夏景昀看着石子贤,想了想,微笑道:“寂寞寒窗空守寡。” 石子贤紧张地等待着命运的判决,忽然听到这么简单几个字的上联,登时一喜。 围观众人都以为夏景昀会如法炮制一个极其复杂的上联,听完也是一怔,不应该啊,怎么会这么简单? 白云边压根不相信这狗东西会如此心善,细细一琢磨,登时反应了过来。 “我就说嘛!” 许多人也旋即明白了这当中的问题所在,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寂寞寒窗空守寡,这意境就挺难对得上的。 关键是,此联还是全部的偏旁都一样。 这可一点不比方才那联简单多少啊! 石子贤瞧着众人的表情渐渐不对,登时知道自己没琢磨出门道,重新一咀嚼,差点破口大骂。 二楼,英国公府的管家将众人的反应变化尽收眼底,扭头问道:“这上联很难?” 一帮管家之中,好在也有粗通文墨之人,便为众人解释了一番。 一帮勋贵府上的管家嘴角抽搐,这帮读书人心思怎么这么刁钻,幸亏自己没文化,不用去面对这些。 “石公子,别想了!时间快到了!” 一个广陵州的举子见石子贤真如石头一样杵着,以为他想得入神了,便开口提醒。 石子贤一敲,果然沙漏都快要走完了。 连忙道:“我有下联了!” 老教授点头,“时候未过,有效,请出下联。” 石子贤哪儿有什么下联啊,方才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开口,此刻道道目光落在身上,只如千钧重担。 他喉头滚动,绞尽脑汁,嗫嚅道: “沧海涌流哦不,荷花芦苇芳草茂,啊也不行,那个江湖漂泊泪淋漓额,等等,我再换一个荷花莲藕” 老教授见状才知这小子竟然乱喊,忍不住开口道:“时辰已过,再给你一次作答机会!” 石子贤张了张嘴,自顾自地思考着,“妖媚奶娘嫁嫩婿啊不对” 哄堂大笑声中,老教授再也忍不了,一拍醒目,“够了!” “此轮,泗水州胜!” “好耶!” 徐大鹏当即振臂高呼,其余的泗水州学子也欢欣鼓舞,高声鼓噪。 而对面的广陵州,则是一片死寂。 两日之前的情景,在今日重现,只不过,主客易位,喜乐相反。 当日嚣张跋扈一方,此刻如坠冰窟,如遭雷击,如丧考妣; 曾经落寞的一方,此刻鼓噪连连,意气风发,欢欣雀跃。 这一切,都只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在场的举子们看着那个平静坐着,甚至都没露出一点惊喜表情的男人,心头暗暗将他的容貌刻下,这是等闲决不能与之为敌的! 石子贤这下是真的慌了。 因为连输了两轮,他已经一轮都不能输了。 可偏偏按照昨日比试的次序,第三轮,又是长短句。 虽然他们准备了很偏门的选题,又精心备了一首,底气很足,但自古诗词是一家,万一夏景昀在他最出名的领域再度创造奇迹呢? 自己这不就是被碾压了吗? 那他曾经机关算尽所搏来的名声,岂不是全部为夏景昀做了嫁衣? 想到这儿,石子贤藏在袖子里的手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而广陵州其余人,甚至包括二楼的石子俊也是差不多的想法。 就夏景昀此刻所表现出来的能力,第三轮的长短句,即使最铁杆的广陵州支持者,也不敢说广陵州稳赢。 即使是由广陵州出题。 而另一边夏景昀的支持者们,则是觉得形势一片大好,胜利已然在望,言笑声都大了许多。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倒也不觉得遗憾,虽然没有那种二比二打平再打决胜局的刺激,但能够见证前几日嚣张无比的石子贤被碾压击败,也是一件很富有谈资的事情。 老教授看了一眼石子贤,开口道:“第三轮,长短句,请广陵州出题。” 石子贤一哆嗦,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 却没想到,当他正要把心一横,顶上去的时候,夏景昀却忽然开口了。 “石子贤,你想不想更换一下比试顺序?”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三章 碾压大胜,再起波澜! 石子贤一愣。 其余众人也傻眼了。 夏景昀微笑道:“别误会,我诗文实力太强,又是写诗,又是长短句的,我怕你输得不服气。听说你下棋师出名门,棋艺一向知名,我们第三轮可以比围棋。” “夏兄不可!”徐大鹏连忙开口。 “好!”石子贤大喜过望,忙不迭地答应。 在场围观之人登时议论大起,都觉得夏景昀是不是过于托大了,石子贤师从大国手嫡传弟子,棋艺岂是等闲能比的,到时候阴沟翻船就惨咯! “肃静!” 老教授有些心累地看了一眼夏景昀,这孩子,怎么尽整幺蛾子。 夏景昀朝老教授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然后看着石子贤,“别急,我还有个条件。” 石子贤瞬间警惕,“什么条件?” 夏景昀微微一笑,“不用这么怕,等比试完了再说,而且只会提跟这大乱斗相关且规则不违背的条件。” 跟大乱斗相关,且规则不违背? 石子贤琢磨一下,当即咬牙,“好!” 老教授感慨今日这活儿可不小,中午出去饮酒的计划看来是没戏了,只好看了一眼双方,“那此轮比试围棋棋艺,双方可有异议?” 两人都摇了摇头。 广陵会馆一看就有很丰富的举办这种活动的经验,相关东西全都备好了,很快就在堂中摆上了棋盘,而后更是将一个硕大的立体棋盘摆了出来,用以复刻两人每一手落子,以供观众观看。 夏景昀和石子贤相对而坐。 坐在棋盘边上,石子贤的气势陡然变得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肚里有货,心里有底的沉静,也是千锤百炼凝练出的气势,绝非先前那般,虚张声势,故弄玄虚的嚣张。 夏景昀对这番变化洞若观火,见状微微一笑,似乎并未将这点东西放在心上。 石子贤心头冷哼一声,猜先过后,自负地当先落下一颗黑子。 夏景昀神色依旧从容,紧跟着落下一颗白子。 两人你一子,我一子,下得飞快,似乎都不带思考的。 飞、跟、并、点、拆 “嘶,高阳兄居然真的会下围棋?我怎么从未听他说过啊!” 徐大鹏一脸惊讶,但旋即又觉得,那毕竟是高阳兄,会什么都不奇怪。 白云边也是同样的感觉,从认识开始,断案、作诗、写文、甚至连苏家争家主都能帮着出手、姜玉虎那个莽夫也愿意千里奔袭来帮他 他现在已经开始打心底里觉得夏景昀还会些什么,做出什么事情,都不会再让他感到惊讶了。 石子贤看着棋盘的进展,冷笑一声,暗道也不过如此嘛! 我都这样了,还在那边只知道把棋子往棋盘中央落,哪有真正懂棋的人会这样应对! 不过是个懂几手棋,学了几手三脚猫功夫的外行罢了。 不对!金角银边草肚皮的道理都不懂,连懂棋都算不上。 这就让伱看看真正的高手,是如何落子的! 他捻起一颗棋子,飞快落下,夏景昀也跟着落子。 忽然,石子贤的面色一变,正要落子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回事?石子贤怎么没有落子?” 众人正望着大棋盘上复刻的落子看得过瘾,忽然发现迟迟没有更新,扭头一看,场中间石子贤正捏着一颗棋子,对着棋盘冥思苦想,迟迟不落。 “这是为何?眼下黑棋全面占优,有什么好思考的呢?” “白棋连小角都不知道争,这还有什么考虑的呢?” “不对!”同样关注着棋局走势的秦思朝面色忽然一变,“现在石子贤有一半的子竟然被夏景昀用一张大网给圈住了,另外一半的子,也被夏景昀挡在了这个草肚皮之外,石子贤先前在小角上悉心经营的地盘,反而渐渐被夏景昀包围了!白棋的颓势不知不觉就翻盘了!” “嘶,我甚至都没能看出来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他感慨过后,微微一笑,“这位夏公子,还真是能给人惊喜啊!” 给他的是惊喜,但给石子贤的却是惊吓了。 他必须立刻想办法补救。 他现在甚至连去咒骂夏景昀暗藏祸心的心思都没有,只是全神贯注地死死盯着棋盘。 足足用掉了三个计时沙漏之后,他终于落子了。 夏景昀很快回了一个子。 石子贤再落子,夏景昀不再掩饰,直接动手强杀。 细密的汗珠从石子贤的额头上渗了出来,然后逐渐变大,沿着脸颊和泪沟缓缓流下。 在这寒冬室内,他后背已被汗水打湿。 而等他将剩下两个计时沙漏用完,接下来的每一手都没有时间再去长考了,夏景昀趁机掀起了总攻。 而后摧枯拉朽,如狂风扫落叶,优势不断扩大。 夏景昀捻起一颗白子,缓缓放在棋盘一处,微笑道:“结束了。” 这时候,不用任何人解释,只要稍稍懂棋的人都能看出,黑子早就已经大势已去,再无翻身可能了。 只不过以他们的水平,并不能看懂夏景昀是如何翻盘的。 石子贤呆呆地坐在棋盘前,久久不愿投子认负。 他一脸的失魂落魄,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在自己最有自信,也最擅长的方面,以一种近乎耻辱的方式,输给了夏景昀。 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在他的心头萦绕,这一刻,他忘了此时此地,忘了自己的身份和目的,只剩下彻头彻尾的呆滞。 但忘记的终究会被想起,不是两眼一闭就能当做没有发生的。 除非闭上之后就永远不再睁开。 四周骤然爆发的喧嚣嘈杂侵入他的耳朵。 “不会吧?石公子竟然真的输了?” “不是说他是大国手的传人吗?怎么会输呢?”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夏公子太强了?就像石公子先前的诗句和上联,换了旁人来可能都只能束手认输,但偏偏夏公子就能强势逆转,生生将人打服!” “夏公子太厉害了!我对他的景仰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夏公子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啊,我先前还说他是狂妄自大,如今看来,是我浅薄了。我向夏公子道歉!” “要赢就要在你最擅长的地方赢你,这不仅杀人,更是诛心啊!” 石子贤这才想起,自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自己一手提前挑起的大乱斗之中,在满堂权贵亲眷和各州举子的注视下,在自己最自信的围棋之上输了。 不仅如此,在整个大比上,也输了个零比三,被彻彻底底地剃了个光头。 颜面、气势、声名、乃至于未来的野望,所有的东西,都随着这一盘棋,化作了乌有。 他的脸迅速地涨成了猪肝色,坐在椅子上,手足无措。 好在毕竟是读书人,他先前虽然跋扈了些,但广陵州带队的教谕和一些举子还是很主动地上前安慰他。 “无妨,有胜就有败,谁还能一直赢呢!” “是啊,你先前帮我们赢了五场,如今输了一场又如何。谁还能为此苛责你不成?” 不管这些人是出于真心实意的同窗之情,还是因为石子贤背后的关系,但这一番解围也确实给石子贤带来了极其珍贵的台阶。 他顺着走下,回到了自己在广陵州的座位之上。 老教授欣慰地看了一眼广陵州众人,微微颔首,然后看向夏景昀,目光之中更是欣赏,要是这小子今科落第就好了,我把他弄到国子监来好生教导一番。 “此轮,泗水州,夏景昀,胜!” “三轮比试结束,泗水州三战全胜,击败广陵州!” 随着老教授的宣告,胜利尘埃落定,泗水州众人心头的喜悦彻底被点燃,阵阵欢呼仿佛能够将楼顶掀翻。 “夏景昀!夏景昀!夏景昀!” 众人齐齐高呼着他的名字,将这份荣耀,彻底地焊在了夏景昀的身上。 老教授长长地松了口气,等着众人欢呼稍弱,笑着道:“幸不辱命,今日之事了结,老夫也该告辞了。” 众人齐齐起身,口中恭送。 但就在这时,夏景昀却忽然开口了。 “先生,且慢!” 老教授停住脚步,笑着道:“夏小友还有何事?” 夏景昀道:“请先生稍等。” 旋即他看着广陵州众人所在,“石子贤,你可还记得你方才答应了我一个条件?” 石子贤稍稍缓过了劲儿,但也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开口道:“记得。” 夏景昀面容微冷,“那么现在就请你履行吧。” 他目光扫视场中,朗声道:“我的条件就是,我要再次按照大乱斗的规矩挑战你,我们两个再比一次!” 原本以为今日之事就此偃旗息鼓的众人蓦地瞪大了眼睛! 夏景昀目光如刀,“这一次,你来选项目,我来出题。” 石子贤的心跳猛地都漏了一拍,对上夏景昀犀利的目光,他的心头登时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他知道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看看今天的情况,要写得挺顺就再加更。 or2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四章 图穷匕见,真正的目的!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夏景昀想要做什么。 “你说,是不是因为石子贤两次去了泗水州挑战,所以夏公子也要连续挑战他两次啊?” “嗯,很有可能!不然解释不了啊!” 渐渐的,这个猜测让众人都觉得很合情合理,成了绝大多数人的认定。 “解气!以牙还牙,夏公子不愧我我辈楷模!” “就是,你敢踩我两次,我就要一次不差地踩回来!少一次都不行!” “只有我觉得他这样做多少有些太过小心眼了吗?我辈读书人正该以德为先,如此睚眦必报,恐非正途啊!” “是的,就只有你一个,伱就是天选之子,我们都觉得他做得对!” “就是,瞧你这口气,这慈悲,你等等我去白马寺叫那寺里的菩萨站起来,你坐上去。” “你这人,怎生阴阳怪气,口吐恶言,我等议论,自当畅所欲言。怎么?他夏景昀还说不得了吗?” 众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另一边,二楼的一帮权贵们也是各自不解。 石子俊一边觉得夏景昀欺人太甚,另一边又担心堂兄受辱,又怒又忧; 英国公管家等人则是一脸不豫,目光仿佛要将这夏景昀吃了下去; 秦玉文站在窗边,笑了笑,“有意思,这小子有点意思,本公子很喜欢。” 秦思朝站在他旁边,微微皱着眉头,这次却没有开口附和。 夏景昀的跟前,老教授也皱着眉头,半真半假地怒道:“你小子是存了心不让我休息了是吧?” 夏景昀连忙致歉,“请先生原谅,实在是事出有因。正好晚辈亦是仰慕先生才学,此事结束之后,晚辈想在鸣玉楼设宴,向先生求教才学,望先生不吝赐教。” 这话说得就很让老教授舒坦,想到鸣玉楼的美酒佳肴,虽然名气不小但家财不多的老先生咽了口口水,“也罢,跟你们年轻人多相处一下,老头子也能觉得年轻些,老夫今日就再陪你们一场。” 安顿好了这头,夏景昀看着石子贤,“石公子,你不会是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毁约吧?” 石子贤死死盯着夏景昀的脸,想要看清楚他到底是作何想的,但是最终却一无所获。 先前的承诺仿佛还在耳旁,他只好任命般地点了点头。 老教授已经重新走回了主持的台前坐着,先是一拍醒木,让众人安静下来,然后扫视双方,“既然先前有约,你二人也达成约定,接下来便是你二人的第二次比试。双方可有异议?” 夏景昀自然摇了摇头,石子贤虽然满心都是异议,但公开失信等于是自绝于士林,所以,他也只能困兽犹斗。 老教授颔首,“既然如此,按照约定,广陵州石子贤,先选比试项目。” 石子贤看着夏景昀,脑海中转过那些常见的大乱斗项目,心头忽然生出一计,开口道:“投壶、双陆、酒令” “咳咳!”老教授立刻打断了他,“按照大乱斗规矩,这些娱乐雅趣之项,只能选取一样!” 说完他不满地瞪了一眼石子贤,还真当朝廷都默许的大乱斗跟你们纨绔子弟的吃喝玩乐斗鸡走狗一样吗?什么档次! 一阵哄笑声中,石子贤硬着头皮,选定了五项。 围棋、双陆、长短句、对联、背书。 他也算是螺蛳壳里做道场了,知道扬长避短。 虽然围棋输了,但那是自己最大的倚仗,不能放弃; 双陆之类的玩乐自己从小玩到大,夏景昀出身低微,定然玩得少,或许能赢; 长短句和对联是从必须选择的几个项目之中挑出来的,摒弃掉写诗,已经算好了; 背书指的是随机挑选一本书,各自看一炷香,然后由主持人任意挑选其中段落问答,是对记忆力的考验,石子贤自己虽然没信心,但他愿意去赌夏景昀也不行! 这样只要不输得太难看,他便不算太丢人。 他走上前,坐在棋盘边上,放空自己,平心静气。 先前那局,夏景昀下得太邪性,都是他未曾见过的下法,这回有了准备,小心落子,自己不一定会输! 但满心算计的他,在第一步就遇到了意外。 “弃权认输?” 老教授瞪大眼睛看着夏景昀,满脸的惊讶和不解。 除他之外,所有的围观群众也傻眼了。 夏景昀居然选择了弃权认输? 这比试是你提出来的,这围棋你刚才还赢过他,为什么要弃权呢? 夏景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刚才下得有点累了,让他一局吧。” 老教授严肃地看着他,“你确定?” 夏景昀点了点头,“确定。” 老教授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总是给他意外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朗声道:“第一轮,广陵州石子贤,胜!” 这一次,就连广陵州的人都没有欢呼,满堂沉默,沉默地看着夏景昀。 只有石子贤心头冷笑,狂吧,我让你阴沟里翻船! 啊呸!不是,大河里翻船! “现在,进行第二轮,比试项目,双陆!” 当石子贤又一次信心满满地站出来,迎接他的,又是一次懵逼和意外。 老教授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接受不了耳朵的信息,震惊地看着夏景昀,“你又要弃权认输?” 夏景昀点了点头,“不可以吗?” 老教授皱着眉头,“你若真的认输,那就是连输两轮,退无可退了。” 夏景昀耸了耸肩,“我又不会这个,比了也是输。” 老教授盯着他看了许久,叹了口气,朗声道:“第二轮,广陵州石子贤,胜!” 满场哗然! 谁都想不明白夏景昀为什么要连续认输两局,把自己逼到绝路上。 “我知道了!” 一个举子忽然开口,“他就是在羞辱广陵州,羞辱石公子,以报当初泗水州被连踩两次之仇!还有什么比让你两局还能绝地反击,轻松赢你更羞辱的呢!” 众人一听,嘿!还真是! 这么想来,就连先前有些为夏景昀辩解的人里,也有些觉得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徐大鹏听见这些议论,登时就不干了! “怎么就过了!就允许别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撒尿,我们一报复,就跳出来说你们要大度点,得饶人处且饶人,那当初别人欺负我们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出来啊?去他娘的,贱不贱呐?” 他并未降低自己的音量,清晰地传进了周围人的耳中,臊得众人脸一红,登时熄了声音。 老教授自然也听见了这些议论,他虽觉得夏景昀似乎不像是那么浅薄的人,但他也确实看不透对方真实的想法。 不过到了他这个年纪,需要在意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也没必要事事都去追求一个真相,所以,他端起茶盏润了一口,便朗声道:“第三轮,长短句,请泗水州夏景昀出题。” 众人看向夏景昀,心中暗道:前面连输两局,这第三轮,总不会再作妖了吧? 但现实再一次让他们大吃一惊。 夏景昀朝老教授开口道:“先生,我想请我们泗水州的同窗曾济民帮我出战,可以吗?” 老教授皱了皱眉,“这有些不符规” 他的话还没说完,石子贤就已经忙不迭地道:“先生,我同意!我同意!” 傻子才不同意呢! 在作诗作长短句这件事情上,只要不跟夏景昀对上,换谁他的胜算都会高很多! 至于说夏景昀打的什么算盘,管求他的,只要自己能赢就行! 他现在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提前和夏景昀有过交流的曾济民事到临头又有些迟疑,看着夏景昀,“高阳兄,我能行吗?” 夏景昀微微一笑,“放心吧,你难道不想找回场子嘛!放手去做就好了,一切有我在!” 曾济民想了想,重重点头,来到了场中。 “这个夏景昀是要做什么?这不是瞎胡闹吗?把大家都当什么了?陪他胡闹的吗?” 云梦州的成教谕小声嘟囔,白云边扭头看着他,“成教谕,你小点声,否则等一切真相揭晓,我怕你脸疼。” 成教谕神色一动,“你是说他另有目的?” 白云边嗯了一声,“他绝对不是一个乱来的人。” 二楼的房间中,石子俊看着楼下的进展,眉头紧锁。 这夏景昀到底是要做什么! 下方场中,曾济民已经开口出题,“请以友情为题,作长短句一首。” 他沉吟片刻,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作品,然后率先吟诵出口。 “满斟绿醑留君住。莫匆匆归去。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 花开花谢、都来几许。且高歌休诉。不知来岁牡丹时,再相逢何处。”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不由对曾济民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思。 虽然不及夏景昀的诗才那般惊艳,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平庸之作啊! 老教授也看着曾济民交上来的纸张,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 不错,好句。 此人也颇有才学,若是落第的话,也可以拐到国子监来。 他打开一个沙漏,开始计时,“一炷香之内,请广陵州石子贤作答!” 石子贤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纸张,头大如斗,脑子里,一团浆糊。 二楼,石子俊瞧见这一幕,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面色一变,“不好!糟了!” 他猛地站起,打开房门,匆匆朝外跑去。 “咦,那不是礼部尚书家的那个小石头嘛?” 秦玉文刚好在窗边,瞧见了石子俊飞奔离去的身影,诧异开口。 秦思朝看着他的背影,眉头依旧皱着。 他对这个大乱斗并不太关心,也就是事情闹大了,才有了几分兴趣,来看看这个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夏景昀是何表现。 所以,信息量太少的他,一时之间并没有想到什么更深的东西。 不提楼上的动静,楼下的石子贤在沙漏走完之前,终于勉强憋出了一首长短句。 誊抄在纸上,交给了老教授,然后向众人念着。 “绿意深春染碧衣。近家门,摇摇晃晃白鹭飞。自得意。南来北往人已老,友人稀。落日余晖钓船回。鳜鱼肥。” 众人听完,先是微微点头,但还没点两下,就神色古怪地愣住,旋即面面相觑起来。 这这怎么连最基本的平仄韵脚都不对啊? 不至于啊,前些日子这石子贤一人独挑各州,那作诗水平,可是最顶尖的那个层次啊? 石子贤原本还为自己的急智暗自点赞,但忽然发现,四周的人面色都古怪了起来。 这个事情就是一个悖论,如果一个人知道作诗要讲究平仄对仗,韵律相合,那他就一定会把这个最基础的先做好。 但若是他不知道,那自然就不会去讲究这个。 这也就同时意味着,如果一个人作的诗或者长短句,连平仄韵脚都没处理好,那他就一定不知道怎么作诗作词。 啪! 啪! 啪! 夏景昀这时候鼓着掌缓缓走出,脸上带着几分微笑,语带感慨。 “原来这就是石公子真正的依靠自己的诗文水平,在下佩服,实在是佩服!” 这夏景昀真是逮着机会就要嘲讽啊! 众人轻笑着,忽然笑容一滞,不对! 他说的是,真正依靠自己的诗文水平? 意思是石子贤之前的诗文都不是依靠自己作的? 一众教谕、举子,尤其是那些被石子贤带着人登门挑战击败过的举子,登时面色一变,目光汹汹地盯着石子贤!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五章 力挽狂澜 原本井然有序,喧嚣热闹的大堂骤然安静下来,就像是低垂的天幕,仿佛有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夏小友,你这是何意?” 眼见场中气氛有些不对劲,老教授连忙开口问道。 “老先生知道我为什么还要挑战他吗?”夏景昀深吸一口气,收敛表情,朗声道:“我不是为了什么还一次羞辱,而是要为所有与广陵州对战过的举子们讨一个公道!” 石子贤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糟了!中计了! 夏景昀掷地有声的话,让众人齐齐一愣。 再联想到刚才夏景昀话里的意思,许多人都明悟了过来。 但还有更多的人,还在云里雾里,不明就里。 不过,这也难不倒足智多谋的夏公子。 提前得了吩咐,一直在心头暗骂的白云边如约站起,声音颤抖,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是说,他先前那些诗文和对联,都是有人帮他代笔的?” 什么叫近朱者赤,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白云边一个只知道装逼,宁折不弯的铁汉子,现在居然也有了演技了! 被他这么一挑明,阵阵惊呼响起,先前那些提前有了猜测的人也面带愤怒。 我们阴险也好、狡猾也罢,都是自己的本事,大家也都公平公正,你这让人在背后帮忙代笔算怎么回事? 伱这还算一个合格的文人吗? 石子贤从呆滞的惶恐中回过神来,此刻连忙大喊。 “我警告你们两个不要乱讲话!我告你诽谤,你知道吗?” 他看着老教授,看着身后的广陵州众人,神色慌乱又紧张,指着夏景昀,“他们诽谤我啊!他们在诽谤我啊!” 广陵州的教谕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夏公子,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广陵州可不能随便认下,你这么说,可要有证据。” “证据?” 夏景昀冷笑一声,语调陡然一高,“这还不算证据?一个能以一己之力连挑数州才俊,作出许多好诗,好对,声名鹊起的大才子,对着这么一个普通的选题,居然作出了这么一首诗,还不算证据?” 广陵州教谕心头自然是认可夏景昀的话的,但他作为广陵州此行的带队之人,如果坐视这个帽子就这么戴在广陵州脑袋上而毫无作为的话,终归是交代不过去的。 所以,他又开口道:“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也有可能是石子贤今日先输了三轮,心神不宁,以至于疏忽了。不能断言他先前就是请人代笔。更何况,还有个最关键的一点,这大乱斗整个过程都是现场比试,也无法与人交谈,如何代笔?” 此言一出,不少人也是点头认可。 就如白云边当日一样,觉得这种比试,如何能够做到请人代笔? 夏景昀开口道:“我未曾与其余各州的兄台聊过,但此刻我就想问一问,诸位在与这位石公子比试之时,是不是都是己方先选的比试内容,然后由他先出题,而后诗文也好,对联也好,是不是都是拿出了你们比不过的东西?你们仔细想想,这个东西真的没法提前准备吗?既然可以提前准备,为何不能请人代笔?” 其余两州跟广陵州比试过的举子一回忆,卧槽,还真是! “那围棋呢?总不能那个也是提前准备吧?” 夏景昀扭头看了一眼开口的举子,你哪头的,怎么跟白云边一样傻? “还不许人家有一项真本事吗?而且这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我们是在说他代笔的事,哪怕他只有一项内容是代笔,其余都是真才实学,也不能改变他欺瞒了我们所有认真对待这各州大比的举子的事事,也不能改变他破坏了大乱斗公平公正的事实,根不能改变他蓄意挑起争斗以我们各州声誉扬自己之名的险恶用心!” 气势汹汹,斩钉截铁,夏景昀的话让对面的广陵州教谕完全无力招架。 他只能虚弱地争辩着,“这终究只是你的猜测,你没有真凭实据” “要你娘的真凭实据,你当大家都是傻子吗?” 夏景昀没有提前吩咐,但徐大鹏那嫉恶如仇的性子和敢喷天地万物的嘴,就让他率先当起了急先锋。 眼见师长被辱,一直憋着一股无名之火的广陵州学子也不干了。 “你他娘的骂谁呢!会不会好好说话!” 这一反击,就如同火星子跳进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整个场中。 “就骂你们广陵州,怎么了?你们广陵州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用这种卑鄙手段扬名,还要以我等为台阶,怎么?敢做不敢当吗!” “亏得老子还以为老子是技不如人,郁闷了好久,逛青楼都没劲,没想到居然有这等隐情,我呸!” 各州学子纷纷声援,而广陵州虽然寡不敌众,但身处主场,再加上一贯气焰嚣张,也是不惧。 一时间,双方骂声四起,都不用夏景昀在一旁煽风点火,场面眼看就冲着失控的方向而去。 会馆管事吓得两腿直哆嗦,这里面可都是今科各州最优秀的举子啊! 要是在他这里面出了事情,他有几个脑袋够赔啊! 他连忙将会馆的护卫和小厮们全部叫来,让他们去平息局面。 但这些下人们哪儿敢管这些举人老爷啊,凑得了近了直接还要挨上一脚,只能在旁边大声喊着,“你们不要再骂啦!” 二楼的大人物们,尤其是英国公府管家为首的一帮人,眼见此景,也吓得够呛。 真要是乱起来,他们被这帮举子围殴死了,自家的老爷都不一定能帮他们讨回公道,吓得死死关着房门,胆战心惊地朝下看着。 秦玉文也皱着眉头,跟秦思朝告了个罪,带着护卫回了隔壁屋子,护着自己的亲妹妹。 秦思朝犹豫了一下,竟也开门,但却直接迈步走下了楼。 “诸位,在下秦思朝,请诸位听我一言!” 秦思朝站在护卫身后,中气十足地大声开口。 场中的声音登时弱了不小,想来许多人也听过这位中京城第一公子,秦相嫡子的大名。 但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大叫,“无耻鼠辈,居然拿茶盏偷袭于我!臭不要脸!” 众人一听,这还了得!纷纷抓起桌上的茶盏朝着对面扔过去。 场中一时间,茶盏伴着茶汤,漫天飞舞,煞是壮观。 秦思朝的护卫眼见事不可为,连忙护着秦思朝躲开。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绯袍官员,一见此景,只是稍稍愣神,卯足了所有力气,大喝道:“住手!” 众人扔得正起劲,哪儿管一个五品小官啊! 那官员一咬牙,直接冲进了场中,拦在了跳得最欢的泗水州和云梦州举子面前,大喊道:“本官礼部郎中,王若水!所有人,立刻停手!” 夏景昀立刻转身喊道:“当官的来了,大家快快停手,别误伤了朝廷官员!” 泗水州众人自然听夏景昀的,而白云边也早得了吩咐,将云梦州安抚下来。 这两个州一消停,其余各州也渐渐消停了下来。 但广陵州被十来个州围着打,已经被打出了真火,哪儿是说停就停的,当即就有人瞅准时机,朝着夏景昀砸了过来。 可好死不死,那个礼部郎中王若水也不知怎么,忽然转身,刚好就被那茶盏击中了脑门。 鲜血从发际线缓缓渗出,场面立刻变得一片死寂。 还有,今天再加更一章。 求个月票、推荐票。 or2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六章 崇宁帝再次接住了刀 王若水缓缓转身,广陵州众人如临大敌。 广陵州教谕立刻恭敬开口,“王郎中,此乃误伤,我广陵州愿意赔偿您的损失,还请您不要与无辜学子计较。” “无辜学子?”王若水冷哼一声,“你们还知道你们是无辜学子啊!” “朝廷兴建会馆,操办文事,是为了什么?是让你们切磋技艺,增进学识,交流情感,通过春闱的考验,成为国之栋梁,为国朝之振兴绵续提供助力!” “而伱们呢?在这儿吵闹谩骂乃至斗殴!若是本官没有偶然路过,听见动静也没敢进来阻止,你们今日难不成要将这广陵州会馆拆了?” 他额头见血,更添几分气势。 傲立场中,气场强大,严肃的表情,犀利的言辞,瞬间让在场众人从那狂热的情绪之中清醒过来,纷纷惭愧地低下了头。 他环视一圈,语气稍缓,“幸好没有酿成大祸,否则你们的大好前程就此断送岂不可惜?” “你们放心,此事本官不会追究。而且若是此事闹到了尚书大人耳朵里,本官身为礼部官员,虽然只是仪制司的郎中,但也会尽量在尚书大人为你们维护一二。所以,诸位,别闹了,速速回去吧!” 夏景昀闻言立刻朝着王若水拱了拱手,“多谢王郎中。” 泗水州的人也跟着他行了一礼,“多谢王郎中。” 然后泗水州众人便在夏景昀的带领下,大步走出了广陵会馆。 白云边也上前,领着云梦州众人,朝王若水拱手一揖,“多谢王郎中。” 然后离开。 龙首州,“多谢王郎中。” 白壤州,“多谢王郎中。” 四象州,“多谢王郎中。” 随着一支支队伍离开,方才还喧嚣吵闹的大堂中,很快便只剩下了广陵州众人。 至于那位国子监老教授当然第一时间就被会馆管事保护了起来。 王若水抹了把额头上的血,看着衣袍尽湿,头发上还挂着许多茶叶,甚是凄惨的广陵州众人,“诸位,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王郎中!” 身后传来广陵州教谕的叫喊。 王若水停步扭头,只见广陵州教谕领着广陵州举子朝他深深一揖,“多谢。” “分内之事。”王若水淡淡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会馆。 这时候,二楼的大人物们才敢慢慢走出来,然后赶紧离开。 秦玉文站在窗户边,一边等着英国公府那些人先走,一边轻笑道:“没想到礼部还有这等有担当的郎中,难得啊!” 片刻之后,几名内侍纷纷回到酒楼的雅间中,将各自的所见所闻汇总成册,誊抄到一份折子上,然后交给了领队的靳忠,一行人走出酒楼,骑上马,快马回了宫城。 众人换了衣服,靳忠将折子仔细的检查一遍,放进怀中,快步走向了御书房。 到了门口,得了通传,改做细碎小步,来到了崇宁帝的面前,恭敬跪下。 “陛下,奴婢等人去广陵会馆观战,详细情况已记录在此,请陛下御览。” 崇宁帝朝着一旁的贴身太监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为何这么久?” “今日之事,颇有波澜,故而耽搁了些时间。” 崇宁帝没再追问,他知道他想要知道的都会写在这个折子里。 展开折子,他便仔细看了起来。 他派人去观战,一来是想了解一下夏景昀的真才实学,二来听说此事闹得颇大,他也想看看今科举子们的情况,为殿试做点预备,当然,第三就是无聊。 国事都有丞相和中枢帮忙操持,年节将至,事务虽多,但几无乐趣,平日里想做的事情如今都不合适做,只能看看这些事情,聊以解闷。 他的目光一行行地往下落,仿佛置身在当时的广陵会馆之中。 时间无声走着,御书房里,只有熏香在摇曳升腾,彰显着这是个鲜活的人间。 崇宁帝看完了折子,轻声道:“玄狐。” 角落里站着的一个黑衣人迈步上前,“陛下。” “你看看这折子上所写,可有错漏?” 黑衣人接过折子,仔细看着。 崇宁帝也倚着凭几闭目沉吟,右膝曲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回陛下,并无疏漏错误,与黑冰台了解的情况一样。” 崇宁帝眼睛都不睁开,淡淡道:“礼部,仪制司郎中,王若水。此人是何来历?” 一旁的贴身太监只如木雕,仿佛没有听到崇宁帝的话。 黑衣人仿如一本官场活字典,“回陛下,此人祖籍四象州颍水郡,乃崇宁三年进士,曾外放仙林县为县令,后以铜至郡郡丞之身回礼部任职,历任礼部主客司员外郎、礼部司员外郎、仪制司郎中。此人目前常去江安侯府。” 崇宁帝缓缓点头,不置可否,“那石子贤,是石定忠的堂侄?” “是,其父石定孝乃是广陵州烟扬郡郡守,与礼部尚书石定忠是嫡亲兄弟。” “英国公的管家居然也在场,有点意思。” 崇宁帝眯着眼睛,轻哼了一声,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黑衣人退了出去,房间里似乎都悄然明亮了几分。 “高益。”崇宁帝轻声吩咐,“高益,宣秦相、吏部尚书、礼部尚书议事。” 贴身太监连忙答应,下去安排了回来,便又听得崇宁帝的安排。 “去将吏部推选礼部侍郎的折子找来。” 很快,一小摞折子便被报了过来。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三位重臣来到了御书房中。 看着彼此的身份,三人都已经明了了陛下召见他们所为何事。 崇宁帝早已看完了那批折子,缓缓道:“礼部李天风继任泗水州州牧,如今礼部尚缺一侍郎,接下来的年节,包括即将来的春闱,礼部的事情很多,就在年前把缺补上吧!” 吏部尚书郭仁中开口道:“陛下所言甚是,吏部这些日子也在着手再举荐几位备选之人,这是吏部初拟定的名单,请陛下过目。” 不愧是能在吏部坐稳尚书之位的人,说完他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条子,请大太监帮忙递过去。 崇宁帝打开扫了一眼,却意外地没有点评,“礼部什么意见?” 石定忠连忙道:“微臣的意见是,接下来的年节,开春之后的一系列祭祀,以及春闱,最好还是从礼部之中提拔一位当即能用之人,这样不会耽误时间,微臣认为” “你这个说法不错,朕很认同。”不等他说完,崇宁帝就点了点头。 然后直接道:“礼部目前诸位郎中之中,有谁在各司流转任职最多,经验最丰富?” 石定忠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将那句推举礼部司郎中继任侍郎的话吞了下去,“目前礼部四位郎中,仪制司郎中王若水在主客司、礼部司、仪制司都任职过,礼部司郎中冯节义在膳部司和礼部司任职过,其余两人只有一司任职之经理。” 他鼓起勇气,“但是冯节义的才干远在” “就这个王若水吧!秦相、郭卿以为如何?” 秦相当即拱手,“陛下圣明!” 吏部尚书见陛下定了从礼部内部提拔,自己插不上手,也直接道:“陛下圣明。” “陛下”石定忠还想再挣扎一下。 “咳咳。”秦相轻咳两声,让石定忠登时清醒过来,连忙道:“陛下圣明!” 崇宁帝仿若未觉,嗯了一声,“那就让中枢拟旨用印吧。赶在年节封印之前把事情办了,大家也可以人心安定地过个好年。” “臣遵旨!” “还有什么事吗?来都来了,就商量一下,拟旨用印赶在年前一道发了吧。” 过了一会儿,三位重臣告辞。 走出御书房,石定忠朝着秦相拱手道谢,“多谢秦相方才提醒。” 秦相微微一笑,“陛下显然早就拿定了主意,石尚书还是莫让私心迷了眼睛才好啊!” 而御书房中,崇宁帝又打开那封折子看了一眼,看到有些桥段,忍不住会心一笑。 “罢了,小辈都这么费尽心机了,就当给他发点压岁钱吧。” 他伸了个懒腰,“高益,摆驾长乐宫。”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七章 美梦成真 “我之所以有信心陛下会促成此事,是因为这符合陛下的利益。” 夏景昀此刻正坐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一处极其普通的赌坊后院,对着面前的苏元尚和吕一解释道。 “朝中四派,太子派、淑妃派、秦相派,再加上我们。陛下和太子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因为太子已经当了太多年的储君,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成熟的东宫机构和大批下注未来的人。接下来,要么太子逼宫陛下,要么陛下废掉太子,谁也不想再维持现在这个局面十年。” “但是太子要想逼宫,实力还远远不够,陛下废掉太子,实力虽然够了,但他却要考虑着朝局。唯有将太子废掉之后的局面搭建起来,他才能动手,这个局面要到什么样呢?那就是淑妃、我们、秦相,能够三足鼎立,彼此牵制,同时又要防止任意两派联合起来,能够威胁到皇权,所以又要对势力最强的淑妃,以及秦相,进行暗中的削弱和打压,同时还要确保不激起他们的反弹,以防他们被逼急了跟太子联系到一起。” “这些只是我结合了几位相熟的老者给予的半生智慧,以及和苏先生一起推演之后,形成的猜测,但在陛下当初趁机对英国公削权之后,又多了几分肯定。”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行事的方略,只要我们扣着这么脉络来,就不会出太大的事情。” 如今已经隐入市井江湖,悄然开始攫取地盘的吕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今后行事,也会照此方略。” 夏景昀笑了笑,“跟你说这么多,当然有让你知晓接下来面对一些难题时候该如何自行决断的意思,但更多的,还是让你知道,我们的情况在一天天变好,对伱的支持也会一如既往。” “同时。”夏景昀扬了扬手里的一个小盒子,这是方才趁着混乱,让吕一命人潜入广陵会馆,偷来的一些原稿,“这里面的东西,将会发挥大作用,你这是在短短的时间就立下了大功劳。” 吕一摆了摆手,“偷鸡摸狗的事情,上不了台面,公子客气了。” 夏景昀很认真地摇了摇头,“鸡鸣狗盗,听起来的确有些低贱。但就如工具,只有适合与否,不在乎贵贱之分。江湖奇招,往往就有奇效,这也是你奉献的意义,我对所有的贡献都是一视同仁。” 吕一面露感动,点了点头,然后有些迟疑道:“咱们这回就这么闹一闹真就能把礼部侍郎的位置送到王郎中手里?” 夏景昀叹了口气,“帝心如渊,谁知道呢,只能说,可能性很大。” 他看着吕一,“你让你手底下人千万跟住那两个大儒,一定不要跟丢了,回头我有大用。你现在地盘不大,如果手底下没什么信得过的人,你就亲自去。” 夏景昀说得郑重,吕一也没马虎,立刻点头,“公子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苏元尚默默看着这个后辈,眼中露出十足的欣赏,甚至带着几分佩服。 他虽然年纪尚小,但却有一种以天地为棋盘的气魄,什么君王、重臣,在他眼中,都熄灭了光环,只是一个个平等而可以被衡量的棋子而已。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又能俯首民生,为生民疾苦而在意,重情重义,半点没有书里所说的枭雄该有的绝情灭性和冷血。 挺好的。 苏元尚端起茶盏,轻轻抿着。 —— 江安侯府,正堂之中,公孙敬背着手来回踱步。 “大哥!” 一个小弟快步冲进来,“广陵会馆那边结束了,公子已经离开了。” 公孙敬长长松了口气,坐回椅子上,“那就好,那就好。” 小弟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凑过去小声道:“大哥,你之前说的那个,还弄不弄了?” 公孙敬疑惑道:“什么?” 小弟面露激动,“就是夺权,架空啊!” 公孙敬吓得一脚踹过去,“放什么屁呢!老子现在一颗忠心向公子,从来不会想那些歪门邪道!你们也给我老实点!” 小弟唯唯诺诺,有些委屈地揉着自己被踹的地方。 公孙敬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低声道:“你看看公子来了之后做的事,哪一样是咱们能做的,咱们啊!就老老实实做自己的事情就行了,说不定,比咱们之前在这侯府一家独大的日子还舒坦呢!” 看着小弟将信将疑地离去,公孙敬摇了摇头,不管他们信不信,反正自己是信了。 很多事,他都是看在眼里,由不得他不信啊! 也不知道公子所说的将王若水推上礼部侍郎之位的设计到底能不能实现,要是那也成功了就简直太厉害了。 之前娘娘和自己折腾了好几年,也就将一个礼部侍郎李天风招揽到了麾下当牌面,现在这才多久,前些日子京兆尹韩学明来要走了他们举荐的都尉人选,递了公文上去,就已经有一个京兆府都尉基本是板上钉钉了。 这样的人,自己哪儿来的胆气,也哪儿来的底子去招惹啊? 夺权?架空? 公孙敬摇了摇头,端起茶喝了一口,“礼部侍郎啊!正三品啊!真的能行吗?” —— 礼部衙门,王若水坐在自己的工房中,怔怔出神。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 膳部司郎中走了进来,他算是礼部这些郎中、员外郎里,少有的跟王若水关系亲近的。 “你说说你,没事去凑什么热闹啊!这被打得头破血流的,值当么!” 听了同僚的话,王若水苦笑一声,“有什么值不值当的,谁让我撞见了呢!要是被人知道了我撞见了又不敢管,那才是真的出大事了。” 他早已经想好了说辞应对,膳部司郎中一想也是,“你啊,还真是倒霉。要是你今日不去祭坛那边查验情况,也不会从那儿经过,也就不会受那无妄之灾了。” 王若水憋着一肚子话没法说,只好叹了口气,“哎,不管如何,总算没出乱子吧!尚书大人在不在?” “不在了,刚才宫里来人,给叫进宫去了。” !!! 王若水心头猛地一跳,竭力维系着平静,“进宫去了?再有两个多时辰就要休衙封印了,为何会现在进宫呢?” “你这话问得,我如何知道。” 膳部司郎中翻了个白眼,“今年年节你怕是得去好好活动活动吧?让你背后那位再帮你使使力嘛,最近声势这么旺,看看能不能把你推上侍郎之位啊!” 王若水笑着摇头,“有你在,哪儿轮得到我啊!” “行了吧!咱俩难兄难弟,礼部司那位可是尚书大人跟前的红人,为了他,尚书大人可是连吏部那边两次推举都给顶回去了。” “哎!”王若水跟着叹了口气,“所以咱哥俩就别琢磨那些了,好好想想年节怎么过吧。” 膳部司郎中来关心了一下,发了几句牢骚,也就转身离开了。 王若水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怔怔出神。 他觉得,他的前程,就像是坐在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响起。 他知道有人来了,但他也知道,来人不是找他的。 于是,忐忑又无奈地听着那脚步路过,然后远去。 算了吧,不论如何,今天还是积攒了不小的声望,也拉近了与公子之间的距离,挨这一下,也算是偿还了一点先前他就救下自己全家老小性命的恩情了。 王若水收拾心情,将手上那点工作收了尾,然后泡了一壶茶,默默看着窗外,等待着放衙。 中京城的冬天,总是这样,灰蒙蒙的,就像是被各色人心浸染出来的斑驳模样,极难有阳光透进来。 想着想着,他的眼前忽然一亮,一抬头,一道阳光透过窗棱的缝隙,刚好落在了他的桌前。 砰! 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老王,尚书大人回来了,召集所有郎中、员外郎议事!” 礼部正堂,所有的员外郎、郎中、侍郎,坐得整整齐齐。 王若水头缠纱布,煞是显眼。 礼部司郎中冯节义笑着道:“王郎中还真是不放过一切出风头的好机会啊!” 不少员外郎都跟着笑了起来,不是笑话好笑,而是说笑话的人值得他们配合着笑。 王若水淡淡道:“冯郎中如果觉得这是出风头,下次可以抢先。” 他才不怕冯节义呢,别说是侍郎了,四舍五入,他连尚书都得罪了。 债多不愁,他何必惯着! 听了王若水不咸不淡的反击,冯节义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冷哼一声,似乎已经想好了当上侍郎之后要如何整治这个胆敢犯上作乱的人。 说话间,礼部尚书石定忠迈步走了进来。 众人齐齐问好,石定忠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声,然后直接道:“临近年节封印,把大家叫过来,闲话就不多说了。方才陛下召我入宫,所为何事,想必你们当中也有人已经猜到了。” 他环顾一圈,目光在自己的心腹,礼部司郎中冯节义身上稍作停留,“为的正是空悬了数月的礼部左侍郎之位。” 众人心态各异,但礼部素重规矩,也没人开口问话。 石定忠道:“本官据理力争,总算是将这个人选留在了礼部之内,没有让外人过来抢了大家的位置。眼下中枢的任命书已经做好了,稍后便会由吏部送过来,我先跟大家说一下,大家也好有所准备。” 冯节义悄然坐直了身子,一脸感激又期待地看着石定忠。 “仪制司郎中,王若水,此番升任礼部左侍郎,分管礼部司、仪制司,稍后任命公文自会送达,诸位恭贺吧!” 冯节义下意识地站起,然后脑子才反应过来,说的竟然不是自己! 不只是他,在场的其余人也都听傻了! 本以为只要这个位置从部里提拔,怎么都是冯节义的囊中之物,怎么,怎么会是王若水! 殊不知王若水也是呆呆地坐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然,真的,成了? 第二章还差点,稍晚点发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双喜临门 王若水当初听完夏公子的计划时,的确也是觉得有戏的。 但事后冷静下来一想,哪儿有那么容易,顶头上司主官都完全不推荐自己,自己怎么可能上! 可现在,实打实的话还在耳边,石尚书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戏弄自己。 他的脑海里,只升起一个念头:夏公子,真神了! 石定忠即使心头在滴血,也微笑道:“王郎中,别坐着了,跟大家说几句吧。哦对,很快就是王侍郎了。” 看着石定忠那一脸和煦的微笑,王若水知道自己离一个真正的顶级高官还差得很远,为了不让娘娘和公子失望,他强行收摄心神,站起身来。 “下官谢陛下隆恩,谢秦相和中枢赏识,更要谢尚书大人栽培,若无您的关照,怎会有下官今日之福。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一如既往,为您分忧,为部务分忧!” 石定忠一脸欣慰,“说得好!今后部里,就有劳你和郭侍郎多费心了。” 礼部右侍郎也赶紧起来表态,表示愿意和这位一下子越过两个台阶,地位犹在自己之上的新任礼部左侍郎和衷共济,相辅相成。 石定忠点了点头,“好了,你们先说说话,本官准备去迎接吏部的人了。” 说着他就走了出去,这时候,嘈杂声才登时响起。 膳部司郎中跟王若水关系最好,一个箭步就蹿上前,“好你个老王,竟然不声不响办这么大的事!” 说着他就要一拳捶过去,但旋即又想到了什么,犹豫着放下了手。 王若水笑着道:“陛下天恩浩荡,中枢委以重任,我个人也就做了些微小的工作罢了。” 先前还跟着冯节义一道嘲讽他的员外郎们,也纷纷围着他吹捧起来,一口一个王侍郎,一口一个当仁不让,听得冯节义一张脸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 “王若水!我不服!” 冯节义双目通红,握着拳头,死死盯着王若水怒吼道。 众人纷纷扭头,看着他的样子,不由感慨官场无常,仕途诡谲,同时,也很好奇,王若水将会如何应对。 是嘲讽,还是立威,又或者暂时安抚? 王若水缓缓走过去,看着他,神色平静,“有什么不服可以跟我说,我是分管礼部司的侍郎,是伱的顶头上司,我来为你解决。” 众人: 冯节义被这句话噎得面如酱紫,一口气没上来,直接翻了过去。 —— 中京城,就像是这个天下的缩影。 有挥金如土,自己吃顿饭,再请弟弟游个泳,花个几百几千两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权贵富豪; 也有衣食无忧,喜乐安康,平日里安稳度日,偶尔吃顿好的,享受一下皇城繁华的小康之家; 但更多的,却是那些艰难度日,朝不保夕,活着就用尽了全力的底层。 他们用血肉,和天下其余的草芥一起,压榨煎熬出了大夏的繁荣昌盛。 这些人,大多都居住在南城。 夏景昀此刻和苏元尚就走在南城的小巷之中,陈富贵跟在他们身后。 “我这位同窗,出身低,性子直,眼里又揉不得沙子,什么和光同尘在他眼里,那都是对人生信条的侮辱。” 苏元尚慢慢走着,在四周百姓诧异又好奇的目光中平静走过,“于是,他也很自然地,从一个翰林,做到了现在的一个刑部小官,连员外郎都没混上。住处,也从西城搬到了东城,再到了南城。” “我也没想到,以他的性格,竟然会选择进入德妃娘娘的麾下,当日在瞧见他的名字,确认了是他之后,我几乎立刻就认定了,那个位置非他莫属。” 夏景昀点了点头,忽然看着双手,“我们什么都没带,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苏元尚也是一愣,之前常年有幕僚亲随提醒这事儿,结果眼下自己成了幕僚,倒给忘了。 “无妨,一会儿街头买点熟食卤肉,我与他分说。你不是送了这么大个礼给他了吗?呵呵。” 不多时,苏元尚拎着一个大油纸包,站在了一间普普通通的民房外,轻轻叩响了房门。 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形也很板正,就如同一柄利剑一般。 但那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旧衣服,和眉宇间始终萦绕着的淡淡愁云,又仿如利剑蒙锈,黯淡无光,让有心人都能看出来,他过得并不好。 他一眼便认出了苏元尚,骤然浮现出惊喜之色,“崇久兄?你怎么来了!快快请进。” 苏元尚迈步走进,夏景昀跟在身后。 屋子里就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整洁,但是老旧而窘迫。 但不论是男人还是苏元尚和夏景昀,似乎都安之若素。 “娟娘,家里来客人了。” 男人先让苏元尚和夏景昀在桌边坐下,然后走到后院门口,轻轻说了一声,声音很温柔。 然后夏景昀也听到了一声温柔的答应。 很快,男人和一个妇人一起走了过来,男人手里拎着水壶,妇人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茶盏,茶盏里,洒上茶叶。 妇人的面色微带枯黄,眼角的皱纹已经开始生出,但依旧能看出极好的容貌底子,想来年轻时也是一个青春貌美的人。 苏元尚连忙起身,“嫂子,我们自己来就好了。” 妇人温婉地笑了笑,“来者是客,怎么能让你们动手呢!” 将茶泡好之后,妇人朝着二人颔首一笑,转身回了后院。 苏元尚笑着道:“慎之兄真是娶了个好妻子啊!” 对面的中年男人,那个名叫邢师古的刑部小吏,闻言却殊无喜悦,抿着嘴,“但她却没嫁到一个良人。” 苏元尚一听就没再纠结这个话题,笑着拿起手边的油纸包,“来得太匆忙,忘了买礼物了,只好在街头买了些吃食和酒水,一会儿劳烦嫂子装个盘,我们喝两杯。” 邢师古笑了笑,“这些可能是我家那个小丫头最喜欢的礼物了。” 苏元尚一听,“生了个千金?几岁了?” “七岁了,正是到处疯跑的时候。” 正说着,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女孩走了进来。 邢师古连忙起身,但后院里的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快步来到蹲在地上,将她抱在怀里,伸出大拇指抹掉她的眼泪,“囡囡不哭,囡囡不哭。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喜娘妹妹和巧儿姐姐,她们说我只有旧衣服,我说爹娘说了,衣服干净就行,她们就说我们家是穷光蛋,爹爹没本事,我就跟她们打起来了。” 妇人没有抱着孩子逃去后院,也没有气势汹汹地就要出门找回场子,而是大方而温柔地看着女儿,“那你觉得爹爹是没本事的人吗?” “不是。” “对啊,娘也觉得,爹爹是个特别有本事的人,他会帮你做你喜欢的小玩具,会叫你读书写字,还会抓坏人呢,是不是很厉害啊?” “嗯!” “那你还难过吗?” “不难过了。但是我有点疼。” 妇人心疼地抱了抱女儿,一旁的邢师古连忙道:“囡囡,这个苏叔叔给你带了好吃的东西,你想不想吃啊?” 小姑娘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忙不迭地点着头。 苏元尚也跟着打开油纸包,一阵诱人的香气便悄然袭来。 对夏景昀他们而言兴许实在不算什么,但对于这个小姑娘,已是很久才能吃得上一顿的美味了。 毕竟有点俸禄都要存起来,想办法未来换个房子,备点嫁妆,哪儿敢随意花销。 妇人笑着捏了捏小丫头的脸蛋,“但是吃东西之前,要先做什么?” “先洗手!”小丫头稚声稚气地开口,甩着两条小短腿就冲去了后院,妇人连忙跟了上去,“慢点!小心衣服别是弄湿了。” 夏景昀收回目光,轻声道:“若是阁下当初没有选择跟随德妃娘娘,而是到了淑妃娘娘或者丞相、太子的阵营,今时今日之境遇,或许大有不同吧。” 邢师古却摇了摇头,“富贵我自然是想要,但不想以出卖良知和德行为代价。非要选,我只能选德妃娘娘,至少她还没有展露出让我绝对的不认同。当初我和娘子被赶出娘家,是公孙先生伸出援手帮忙度过了难关,所以我并不后悔。” 夏景昀嗯了一声,苏元尚笑着道:“你啊,还是如当年一般,你这柄宁折不弯的剑,真怕哪天被压折了。” 邢师古扭头看着正牵着女儿走出来的妻子,目光温柔,“不会的。” 他微笑道:“坐下一起吃吧。” 苏元尚也赶紧道:“就是,嫂子坐下一起吃吧。” 妇人笑了笑,“你们男人大事,我一个妇道人家打扰你们,囡囡,我们拿一点去厨房吃好不好啊?” 小丫头点了点头,然后又眼巴巴地看着桌上香喷喷的卤肉,“我可以拿多一点吗?” 在场的每一个大人,闻言都只有一种莫名的酸楚。 尤其是邢师古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都不由红了眼眶。 夏景昀忽然道:“嫂子,你怨邢大人吗?” 颇为无礼的举动,颇为无礼的话,妇人却只是微笑着,笑容有些凄苦,但摇头却很坚定。 等她拿来碗碟给女儿装了一些吃食走,然后又帮忙摆好酒具,房间内便又只剩下三个男人了。 夏景昀这才朝着邢师古拱手致歉,“一时失言,请邢大人见谅。” 邢师古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然后看着苏元尚,“崇久兄,你是何时回的中京,今日光临寒舍,又是所为何事?” 苏元尚笑着道:“慎之兄,我如今已去了官身,正在江安侯府中做事。我为你介绍一下,这是夏景昀夏公子,德妃娘娘义弟,泗水州的今科解元。” 邢师古面色一变,连忙起身就要行礼,被夏景昀扶住,“邢大人不必多礼,今日我与苏先生前来,是有一件要事,想要拜托邢大人。” “夏公子客气,有什么吩咐尽管言说。”邢师古说完,犹豫片刻,又咬着牙补了一句,“但也请夏公子见谅,如果有违道德人伦,在下虽只一小吏,也恕难从命。” 夏景昀笑了笑,“放心吧,就是因为你这身恕难从命的骨气,我才来找的你。” 他看着邢师古,收敛神色,“邢大人可愿出任京兆府都尉?” 邢师古瞬间愕然,京兆府都尉? 正五品的官职,还是掌管整个京畿地区治安的肥差。 他一个刑部小吏,七品小官,你问他愿不愿意? 但他还真没一口答应。 夏景昀接着解释道:“你放心,哪怕是我们这边,但有作奸犯科之事,你也一并秉公执法,我们并不会要求你行枉法之事。手中握住这个职位,一来是不想它成为别人打击我们的利器,二来则是想多几分便利罢了。” 邢师古想了想,口气松动,“但是你说了算吗?” 夏景昀微微一笑,“就是说了能算,才来找你的。”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慎之!慎之!” 夏景昀和苏元尚起身,“我们回避一下。” 邢师古定了定神,去打开门,门外居然是他在刑部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刑部司郎中。 他恭敬行礼,“刘大人!” 谁知还没等他弯下身子,对方一个箭步就一把将他扶住,“慎之,你我共事这么久,何须如此多礼!” 平日里官威十足的他此刻异常和善,“吏部来文了,你高升了!京兆府都尉!据说是京兆尹亲自点的你的将,今日赶在年节之前走完了公文,兄弟你这下发达了啊!这不你一放衙就走了,吏部的人都没找到你,侍郎大人只能让我把任命文书和告身给你送来。” 说着他从怀中郑重掏出文书和告身,双手递上,以一种他在邢师古面前从未有过的温和开口道:“慎之,未来你我要多多走动,常聚常聊啊!” 邢师古稍显木讷地站着,嘴里有些茫然地点头道:“嗯,啊,好说。” 后院里,妇人捂着嘴,眼眶通红,十余年的辛酸凄苦,十余年每况愈下的纠结,十余年在无数个关口的彷徨和坚持,都伴着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小丫头瞥见了,毫不犹豫地放下了自己心爱的好吃的,小跑过来,抱着娘亲,学着娘亲伸手在娘亲脸上擦过,“娘亲不哭,娘亲不哭!囡囡在。” 看着的孩子,目光在她老旧甚至有些不合身的衣衫上掠过,最后停在头发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之上。 想到她这些年跟着自己夫妻二人平白受了那么多苦,那么多气,却依旧懵懂乖巧,妇人忽地一把将她紧紧抱住,泪如雨下。 小丫头不知道娘亲怎么了,但她只是默默地让娘亲抱着,然后仰着小脸,将娘亲脸上那些眼泪,轻轻擦掉。 “娘亲乖,不哭哦!” 一不留神写多了,就当是又加更了吧。 (本章完)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再添一员大将 待得那位送信的刑部郎中走后,邢师古依旧沉浸在一种呆滞之中。 是惊喜,也是梦幻,但同时也带着几分茫然,以及惶恐。 很显然,这是德妃娘娘那边帮忙运作的结果,那么自己承了这份情之后,今后是不是彻底失去了自主? 方才那位夏公子所说的,又是否只是此时此刻的安抚而已?未来如果人家提出些不合理的要求,自己能拒绝吗? 如果不能拒绝,那么自己先前十余年的坚守,吃了这么多苦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慎之兄,想什么呢?” 苏元尚和夏景昀笑着走出来。 邢师古扭头看着二人,目光最终落在夏景昀身上,如传言般直接道:“夏公子,您将我推上这个位置,却说不需要我额外付出点什么,我不相信。” 夏景昀看着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坐下,“苏先生向我推荐你时,是这么说的。品性持正,才能出众,忠君爱国,刚正不阿,又久在刑部,通晓刑名之事,实乃这京兆都尉之不二人选。” 他拿起酒壶,目光直直地看着邢师古,“莫非即使在你这样的人心中,这官位也必须得是交易而来,而不能是因为你刚好适合这个位置,就推举伱上?” 邢师古愕然,夏景昀这一番话,说得他完全哑口无言。 苏元尚缓缓道:“慎之可知我现在是何身份?” 邢师古看着苏元尚,“你数年之前就已是一郡太守,以你之才,以苏家之能,如今至少也是个州长史了吧?” “我现在乃是一介白衣。” 苏元尚缓缓一句,然后在邢师古的震惊中,将自己的情况简要说了。 “我愿意追随在公子身旁,是因为他与我志同道合,不是那等野心弄权之人,也非那种祸国殃民之辈,他心怀黎民,心忧国事,让原本已经打算浑噩度日了此残生的我,又重新生出了奔头和冲劲。” 苏元尚的话,让邢师古有些动容。 夏景昀主动给邢师古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举起杯子,“邢大人,当今天下,国事倾颓,内忧外患,陛下荒政,奸相乱国,乱世之言遍布天下,黄紫公卿各怀心思,各寻出路,黎民百姓水深火热,艰难求生。在下起于寒微,不忍见生民罹难,刀兵肆虐,不自量力,愿做那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于既倒之人,不知邢先生,可愿助我?” 邢师古瞪大了眼睛,看着夏景昀,那眼神写满了惊讶。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居然真的有这样的想法?居然就敢去想这样的事? “咳咳!”苏元尚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提醒。 邢师古如梦方醒,直接一口将杯中酒饮下,然后起身深深一揖,激动道:“在下,愿追随公子左右!” 夏景昀笑着将他扶起,“得邢大人之助,如虎添翼也!” 邢师古谦虚摇头,“我就一刑部小吏,哦不,京兆府都尉,没什么大用,公子此言太抬举我了。” 夏景昀轻轻摇头,“慢慢来,不着急,总有那一天的。” 然后在邢师古的疑惑中,他笑着起身,“你们两位同年慢慢叙旧,我就不打扰了。” “苏先生,一个时辰后我让吕一来接你。” “邢大人,告辞。” 说完,他转身出去,在陈富贵的护送下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邢师古看着苏元尚,“你觉得他真的能行?” 苏元尚笑着点了点头,很坚定。 —— 城中的一处院子,一个男人回到后院,脱下了厚重的披风,褪去靴子,悠闲地躺在了温暖如春的室内。 两个侍女走了进来,先帮着端来温水泡脚,接着又帮忙捶腿,喂茶,送水果。 过了一阵,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室内的春意。 汉子站在门口,“主公,您找我?” 男人挥了挥手,两个侍女又一次错失良机,暗骂了一声不识时务的汉子,不甘离开。 “夏景昀那边不能等了,你尽快把你手上关于石定忠的罪证抛出去,记得要做得隐蔽些,通过公孙敬的渠道献出去吧,他比较傻,不容易察觉到问题。如果他还要争权夺利,这是个筹码,如果他已经归顺,这也可以立功。” 听完了主公的吩咐,汉子难得有些犹豫。 “主公,就这么牺牲一个六部尚书的把柄,会不会代价太大了些?” 男人摇了摇头,“夏景昀如果再给他成长的机会,未来绝对是比苏家那个老狐狸还要难对付的人,别说是一个,两个我都舍得。都是棋子而已,不要对棋子心怀怜悯。” 汉子点头,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开。 安静的房间中,男人沉默了片刻,坐到棋盘前,从棋罐里捻起一枚真正的温玉雕成的棋子,慢慢摆了起来。 —— 中京城的天都是同一片天,但南城的天偏偏就是要黑得早一些。 少有灯火照明,天光一去便只如寂静荒城的景象,让夏景昀很难想象这是在天底下最繁华的中京。 拐上大街,眼前终于多了灯光。 夏景昀和陈富贵坐上了一直等在原地的马车,朝着东城缓缓行去。 靠着车厢,夏景昀忽然开口道:“陈大哥,家里来信了没?” 陈富贵笑了笑,“没呢,我刚托苏先生写了家信,给他们寄了回去,苏先生让公孙先生帮忙走驿路传递,可说是也得二十余日才能到。” “想他们吗?” “要说不想肯定是假的,但跟着公子,见识这么多事,肯定比在家里种地的好。” “再过上一年半载,等我们站稳脚跟了,就把家眷都接过来吧,中京城毕竟要繁华得多,我真是希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旁,我也很难再找到像你这样信得过的人了。” 陈富贵毫不犹豫,“那就多谢公子了。” 夏景昀摆了摆手,“回头你多提醒一下我,让我记得天底下还有很多穷人,别在这天京城的权贵堆里待久了,就以为天下都是这样了。” “好!” 这时候,陈富贵还并不是很理解夏景昀这句话的意思。 但半个时辰之后,当他站在夏景昀的身后,来到了如今将作监少监张大志的府上,听着二人的交谈,他都忍不住要掐一掐大腿,提醒自己,钱还是很值钱的,不要以为钱就不值钱了。 “五百金一面?” 张大志惊讶地看着夏景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张大志以一种超乎寻常的热情迎接进府中,以最高规格接待的夏景昀笑着道:“不行吗?” 张大志摇了摇头,“不是不行,实在是觉得有些骇人听闻。” 夏景昀笑了笑,“老哥还记得当初阿姊到江安的晚宴,那个名叫季伯晓的商人送的那一颗夜明珠吧?那个能卖多少钱?” 张大志想了想,“那么大的夜明珠,极其难得,一两百金怎么都是要的吧?” “我的镜子和那颗珠子放在一起,你说女人会选哪一个?” “那肯定是镜子。” “所以,卖个两三百金是有行情的吧?” 张大志差点被绕进去了,连忙反应过来,“不对啊,你这个东西可以无穷无尽地造出来,那夜明珠很难才找得到一颗,怎么可能卖得了那么高的价格。” 夏景昀微微一笑,“那你会造吗?” 张大志依旧是一副老农模样,苦着脸皱着眉,搓着一双粗糙的大手,“我不会,但是你会啊!” “那还有别人会吗?” “你会就够了啊!” “那既然只有我会,那它也可以比夜明珠还难得。” 张大志猛地反应过来其中关窍,“你是说” “物以稀为贵,当我只造出了五面镜子,这五面镜子就是天底下唯有的五面镜子,你敢说它不值五百金一面?我看一千金也合适。” 张大志吞了口口水,彻底认同了夏景昀的观点。 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就那么稀少的话,以它可以预料的受欢迎程度,能卖得起多少钱,那真就是看京中贵妇们的购买能力了。 但她们的能力还用怀疑吗? 朝廷赈灾、劳军要捐献的钱,她们是没有的, 但挥霍花销,纸醉金迷的钱,那不仅有,还很多! 张大志看着夏景昀,“你是想我配合你,一起来把镜子造出来?” 夏景昀点了点头,“你能行吗?” 张大志挠了挠头,“你那东西怎么造的只有你知道,所以我能提供的无非就是和先前一样的透明玻璃而已。但是,在当初老弟你将宝镜制出并献与娘娘之后,将作监这边就立刻收紧了所有的玻璃销售,现在大监正领着一大帮人,研制这个宝镜呢!” 夏景昀闻言眉头一皱,这人的商业嗅觉这么灵敏的吗? 但是自己要迅速筹集大笔的资金,除了镜子,一时之间并没有太好的办法了。 于是,他沉吟了一会儿,看着张大志,“老哥,带我去见见你们那位将作大监。” 张大志点了点头,“行,这没问题,明日我就陪” 夏景昀摇头道:“别明日了,就现在。”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章 狡猾的对手,难解的局 因为在泗水州夏景昀献上的法子,以及德妃在回京总结上的举荐,张大志成功从将作监大匠升任将作少监,算是成了个正式的官儿。 但才升职不久,还没什么积累,眼下住在了东城。 而将作大监身为掌管整个将作监的大人物,住处却在权贵云集、上风上水的西城。 当张大志和夏景昀一起来到了将作大监的府邸,夏景昀在来到京城之后,第一次感受到了想象中这等高门大院该有的狗眼看人低。 门房收了张大志的门贴,将三人让进了门房里坐着,连茶都没端,晃晃悠悠地进去通报。 过了好一阵,又才慢慢悠悠地走回来,倨傲道:“跟我来吧。” 夏景昀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你自己藏着身份,却又怪别人对你不够尊重,那就有些过于苛责了。 一个偏厅,门房先让二人坐着,这一次倒是有人端上了热茶。 过了一会儿将作大监曹德利才踱着方步,慢慢走了过来。 和张大志这样以技术出身的将作监老人不同,这位执掌将作监的大监身上,并无任何的匠人气息,反倒文官气息浓郁,眼里对张大志这种工匠出身的同僚的鄙夷,让夏景昀这个外人都看得清楚。 他无视了张大志起身的问好,坐在主位上,和门房如出一辙地倨傲坐着,“张少监,如今已入年节,有什么事值得你这夜深人静地来我府上?” 张大志恭敬道:“曹大监,冒昧来此,确有要事。这位乃德妃娘娘义弟,泗水州今科解元,夏景昀夏公子,有事与大监相商,故而吩咐下官引荐。” 曹德利面色一变,想起这几日依稀听见的京中传闻,靠着椅背的身子下意识坐直,翘起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不敢托大,起身道:“不知夏公子当面,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夏景昀也起身回礼,“冒昧来访,还请曹大人勿怪。” “夏公子,请正厅用茶!” 夏景昀稍作推脱,见曹德利坚持,也客随主便,没再坚持。 双方在正厅落座,曹德利又吩咐下人换了上好的茶叶,然后恭敬道:“不知夏公子前来,有何赐教?” 夏景昀并没有绕圈子,直接笑着道:“听说曹大人最近正在组织人手研制宝镜,不知成效如何啊?” 曹德利其实猜到了几分夏景昀的来意,但也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稍稍愣了一下才开口道:“托陛下洪福,赖同僚用功,已经快要成功了,届时宫中贵人们都能用得上。” 夏景昀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看来本公子此行是徒劳了,那就多有打扰,告辞!” 说着夏景昀直接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一,二,三。 “夏公子,请留步,留步!” 在夏景昀刚好数到三的时候,曹德利连忙起身挽留。 这时候他才明白,在人家这样随时可以跟自己撕破脸的大人物面前,自己那点所谓的谈判技巧完全没用,于是他看着停步转身的夏景昀,苦笑道:“夏公子天纵奇才,此物我等钻研许久,的确不得其法,还请夏公子赐教。” 夏景昀似笑非笑,“伱觉得我会说吗?” 曹德利叹了口气,伸手一领,“请夏公子坐下叙话。” 接着他也回到座位,“夏公子打算如何合作?” “果然是个聪明人。”夏景昀点了点头,“两个方案,第一,我向将作监买玻璃,一尺见方,按十金计算。” 曹德利没有开口,显然这个方案并不能让他这个已经意识到了宝镜所带来的巨额利润的人满意。 夏景昀也只好暗叹一声,谈生意就是这样,希望对方是个聪明人,但又害怕对方太聪明。 “第二个方案,你我合作,各尽其力,各取所需,一起做出宝镜来,我们按照比例分成。” 其实夏景昀也并不是不能做出玻璃来,但要自己重新弄的话,需要耗费大量成本不说,时间上也有些过慢了,所以对他而言,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用将作监现成的东西,为此他愿意出让一部分的利益。 曹德利想了想,开出了自己的价码,“六四开,我六,你四。” 夏景昀冷冷一笑,“七三,我七你三,这是我的底线,超过这个就免谈,我还真就不信,这天底下这么大,我还买不到玻璃了!” “可以。半年为限。”曹德利直接点头,“同时,我要秘方。” 夏景昀眯眼看着曹德利。 曹德利露出胜利者的笑容,笑着道:“夏公子,我还真就可以保证,你在外面买不到这么好的玻璃。” 他朝着张大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可以问问张少监,眼下这种无瑕玻璃,只有我们大夏将作监能做,哪怕北边大梁的巧匠府也造不出来。” 夏景昀平静道:“曹大人,这种事情,你想也想得到我不可能同意的。” “但是你不得不同意。”曹德利神色很是自信,“将作监除开宫室建筑和军械打造之外,还负责宫中金玉珠翠、绫罗绸缎、器皿刺绣,奇淫技巧。只要我们一纸禁令,不论你找到谁替你生产,我们都可以将其变成御用,从而收入将作监。德妃娘娘虽然受宠,但将作监关系到许多人的利益,恐怕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替你说服陛下的。” 他笑着道:“更何况,陛下也很需要这个秘方,如果将作监拿到秘方,便可以大量生产这种镜子,届时行销天下,你说陛下一直觉得空荡荡的内库是不是一下就能鼓起来了?” “所以。”曹德利笑着道:“我们愿意将这个利润的大头交给你,让你赚够半年的大钱,已经是看在德妃娘娘的面子上,足够让步了。夏公子,请三思啊!” 张大志张了张嘴,却没开口,而是朝夏景昀递了个眼神,示意他曹德利还真没骗他。 夏景昀却是完全不可能接受这个条件的,当即起身,“既如此,那便不必谈了。今夜叨扰,曹大人见谅。” 说着,他再次起身走出。 这一次,曹德利没起来挽留,而夏景昀也没想着再留下来。 张大志见状也只好起身,向曹德利行了一礼,起身走了出去。 “老弟,曹大监还真没骗你,眼下这玻璃只有将作监有。” 坐上马车,张大志就开始跟夏景昀掏心窝子。 “老哥,你知不知道这京畿之地,或者周边各州,哪儿还有玻璃作坊?” “哪儿有那玩意儿啊,这东西都是顶级达官显贵才用得起的,全是御用,压根就没有私人的。” 夏景昀拧着眉头,沉默不语。 “要不咱去服个软?我去跟曹大监说说,至少这半年你也能挣个大头不是。” 夏景昀摇了摇头,张大志想得太简单了,他现在手握秘方,自然是能拿大头,但等秘方一交,什么底气都没有的他,就会轻松又随意地被对方拿捏,到时候,可就是悔之晚矣了。 “让我再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 曹府。 小妾的床上,曹德利披着衣服坐起身来。 他叫曹德利,但他刚才曹得很不爽利,因为满脑子都是宝镜的事情。 在得知宝镜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意识到了这背后蕴藏着的巨大利润。 一面纤毫毕现的澄澈镜子,会给中京城里这些贵妇千金带来多大的疯狂,都不用多说。 而且还不只是这些贵妇千金,地方士绅,江湖豪门,平民百姓,乃至于北面的大梁,西面的番邦,南边的诸蛮,整个天下,只要能买得起的谁不会搬一个到家里? 哪怕一面镜子只卖一两银子,这都得是多少钱! 光是其中他能贪的,就是他想都不敢想的财富啊! 一生一世花不完,一生一世花不完啊! 所以,他当机立断,立刻把将作监的玻璃全部收归他自己直管,分散在各州的三处玻璃作坊,干脆全部都暂停了,将存货运到了中京,然后召集能工巧匠,全力攻关这宝镜的制作。 他不相信,夏景昀一个书生都能做出来的东西,他手底下这么多能工巧匠会做不出来! 但后来,他相信了。 还真做不出来。 于是,才有了今夜的这番让步。 可更没想到的是,那夏景昀竟然如此刚烈,自己都让他六成利了他却还是不愿意交出秘方。 虽然自己也是打着拿到秘方就翻脸的算盘,但是,他怎么能这么不识相呢! 有个皇贵妃的义姐了不起吗? 好吧,是挺了不起的,至少自己还真不敢用强。 曹德利叹了口气,走到桌边坐下,开始盘算起来,自己还有没有什么地方疏漏。 想了一大圈,确实没有,他才稍稍放下了心。 德妃那边,只能靠陛下,陛下心里对这笔账肯定是算得过来的。 既然如此,那就可以安心等着夏景昀再回来找他了。 到时候,可就不是六四了,或者还是六四,但是就是我六你四了。 年轻人啊,终归是要为自己的气盛付出代价的! 曹德利愉快地伸了个懒腰,端起桌上的枸杞大枣茶,吨吨吨地灌了一杯。 —— 江安侯府,马车缓缓停住。 夏景昀带着张大志和陈富贵一起走了下来。 张大志虽然被打上了德妃娘娘一派的烙印,但他这种将作监的官儿,平日里存在感不强,公孙敬能力和见识上的短板也让他没想到去主动拉拢,所以,这还是这位新任将作监少监第一次来到江安侯府认门。 进了府门,夏景昀将张大志介绍给了公孙敬。 一听这是跟公子在泗水州结下过战斗友谊,还曾经跟着娘娘办过事的人,公孙敬自然也没有倨傲,同时心头也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工作上的疏漏,心头隐隐的一点不甘的小心思也彻底地烟消云散了。 夏景昀陪着他们聊了一会儿,向张大志告了个罪,便起身自己出去走走。 张大志知道他这会儿心里肯定琢磨着事,便也没多说。 看着夏景昀的背影,公孙敬感慨道:“公子真是天纵奇才,这短短数日之间,斗石尚书,战英国公,安定户部,如今又帮王郎中拿下了礼部侍郎的位置,我们数年都很难做到的事情,他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能得公子之助,实在是娘娘之幸啊!” 张大志附和道:“可不是么,当初在江安县,夏老弟身处绝境,却能奇迹翻盘,不仅脱困,还得了娘娘赏识,恢复清白之身,后面更是高中解元,这等人,注定是要有一番大作为的,我等只需跟着他,也能成就一番只靠自己永远达不到的功业。” 公孙敬听出了张大志言语之中暗含的劝诫,想着他与夏景昀的关系,干脆直接挑明道:“是啊,原本我还想着与公子争上一争,但公子如此厉害,早就熄了心思,安心辅佐公子便好。你瞧着一片大好的局面,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早就有数咯!” 张大志点了点头,可是这局面倒也称不上一片大好啊! 今夜这不就才遇上了一个大难题嘛! 来路之上,他也曾在心头想了一圈,但毫无办法。 将作监平日不受人重视,却也因此自成一派,曹大监铁了心了要掺和进来,夏老弟怕是顶不住啊! 夏景昀走在院子里,陈富贵默默跟在身后。 “陈老哥,你说我该不该妥协?” 陈富贵开口道:“我这脑子,还是不要扰乱公子的思绪的好。” 夏景昀笑了笑,也没勉强。 他当然是不愿意妥协的。 毕竟他也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大不了自己造玻璃呗,又不是不会! 当初威尼斯商人可是靠着这个镜子技术吃了几十上百年,富得流油,自己没理由就因为这点事情,拱手把秘方交出去! 但是,曹德利有些话虽然带着恐吓的成分,说得却也切中要害。 眼下的大夏可不是什么自由流通的商品市场,皇权大过天,将作监肯定死盯着自己,打着御用的旗号一封,自己上哪儿搞玻璃去。 没有玻璃,又哪儿来的镜子。 要不暂且将此事搁置,换个别的思路搞点钱? 比如味精什么的? 夏景昀想得头大,忽然一个府中小厮快步跑了过来,“公子,公子!公孙先生请您前去正厅。” 夏景昀皱眉,“怎么了?” “宫里来人了。” 夏景昀心头一跳,快步朝着正厅走去。 走得近了,依稀听见了几声交谈,似乎还有个熟悉的声音。 夏景昀脚步一块,走到了正厅门前。 堂中明亮的灯光从打开的门里铺洒出来,落在他俊美的脸上,给他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增添了几分柔和,但也比不上他此刻眼里的温柔。 一个明媚的身影站在灯光下,挺拔端庄,原本有些清冷的容貌,此刻也带着几分羞涩和雀跃,如久别重逢一般,巧笑倩兮地看着他。 夏景昀快步上前,越走越近。 冯秀云原本从容的笑容一乱,“诶~” 然后就猝不及防地被夏景昀直接一把拥进怀里。 “这么多人呢!” 她连忙小声提醒着,夏景昀缓缓放开,然后直接牵起他的手,朝装作抬头望天的公孙敬和张大志笑了笑,“明日再说。失陪了啊!” 说着不由分说地牵起冯秀云的手,走了出去。 张大志和公孙敬对视一眼,张大志笑着道:“年轻真好啊!” 公孙敬干咳两声,“是啊,年轻真好。” 走到自己暂住的院里,夏景昀将冯秀云按在椅子上坐下,一边帮她倒水,一边问道:“伱怎么这会儿出宫了?” 冯秀云幽怨地看着他,“我虽然注定是你的人,但你就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而且还把我领到你的住处,真的就不为我的名节想想吗?” 夏景昀一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那我们再出去?” 冯秀云噗嗤一笑,“行了吧,你这会儿再出去,人家怕是要说你” 她到底是女人,面皮薄了些,想到了也不好说出口,“只要你心里不轻贱我,旁人怎么看,与我何干呢!” 夏景昀也有些歉意,他的确没想到那一层,走到她跟前,俯身牵着她的手,目光温柔,“你放心,我绝对不会的。” 冯秀云有些羞赧地将手抽出来,转移话题,“今日娘娘听说了礼部的事情,很是开心,同时也想到马上年节了,你身边也没个人陪,便提前放了我出宫,来陪着你。” 夏景昀闻言却有些皱眉,“我身边这么多人,倒是阿姊一个人在深宫,身边除了袁嬷嬷,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阿姊顾念我也要想想自己啊。” 冯秀云神色愈发幽怨,“那我走?” 你这种颜值不适合说这种话…… 夏景昀腹诽一句,笑着道:“来都来了,正好帮我参谋个事情。” “你的事我哪儿参谋得了。” 嘴上这么说着,冯秀云却摆出了一副倾听的姿态。 夏景昀便将去找曹德利的情况与冯秀云说了,至于造镜子卖钱这些事,当初在长乐宫与德妃说起的时候,冯秀云也在场,就不必再费口舌了。 冯秀云听完也皱起眉头,“这位曹大人说得虽有些夸张,但有些话也确实是切中了要害的。” 她看着夏景昀,“你还记得娘娘在泗水州大肆收礼的场景吗?” 夏景昀点了点头。 冯秀云开口道:“那就是替陛下收的,娘娘走这一趟,打破了后宫不可干政的铁律,但中枢居然同意了,为什么?其一是因为当时有李天风顶着钦差的名头,德妃娘娘只算是同行罢了,从场面上过得去;其二则是陛下敛财之心人尽皆知,以秦相为首的朝堂诸公只能妥协,让娘娘代为效劳。如今宝镜之利不是秘密,陛下觊觎这份利益很正常,有陛下撑腰,这位曹大人可不怕我们。” 夏景昀点了点头,“我就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觉得这位曹大监真的是拿住了我的命门。” 冯秀云安慰道:“这也很正常,除非能有更大的利益让陛下改变观点,否则即使娘娘出面,也很难扭转局面。” “等等!” 夏景昀忽然一抬手,“你刚说的什么?” 冯秀云一怔,“我说的是即使娘娘出面,也很难扭转局面。” “不是,前一句!” “我说除非能有更大的利益让陛下改变观点。” “就是这句!”夏景昀面色猛地一喜,“我想到解决之道了!” 他伸手捧住冯秀云冷艳的面庞,在那娇嫩欲滴的红唇上猛地亲了一口,“你真是我的贤内助啊!稍等,我去书房一趟!” 夏景昀快步跑了出去,冯秀云坐在凳子上都被亲傻了。 脑海中就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在趁机占我便宜? 一边愤愤不平地想着,她一边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悄悄回忆了一下,那曼妙的触感。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二章 别出心裁,主动出击 皇宫,万宝楼。 名字是一栋楼,实际上却是一连片的院子,里面摆放着各种皇室历代珍藏,以及崇宁帝收集而来,彰显自己文治武功,盛世华章的物件,其中又以居中的那栋七层高楼为核心,拜访着最为珍贵的宝物,所以便被叫做了万宝楼。 崇宁帝站在楼前的空旷广场上,听着负责督造万宝楼的将作监少监的汇报,眉头一皱,不悦道:“怎么还要八十万两?去岁你们说要两百万两,朕已经足额拨付你们两百万两了!” 对面的官员身子一哆嗦,直接双膝下跪,诚惶诚恐,“陛下明鉴,我等万万不敢中饱私囊,去岁我等估算的还需两百万两,是在五层高楼之上估算的。但如今调整为了七层,涉及到楼体稳固,以及周遭建筑随之升高以匹配高度,预算则要大大增加。” 崇宁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对面的小官连忙爬起,如蒙大赦般离开。 他扭头看着身旁,“高益,户部给明年宫中定额多少?” 身旁的大太监平静道:“回陛下的话,户部定额一共一百六十万两,其中九十万两是重修冬宫所用。” “那就是只有七十万两。” 崇宁帝叹了口气,“皇庄岁入有将近二十万两,内库能入二十到三十万两,一共有一百二十到三十万两,但是宫中用度、朝臣赏赐,宫室修缮,一年通常需要六十万两左右。万宝楼依旧还有二十余万两的缺口。朕的万宝楼什么时候才能修好,为后世所瞻仰膜拜!” 大太监高益低眉顺目,并不言语。 “德妃去岁回泗水州,帮朕拿回了十万两的收益,你说朕要不要再派两个嫔妃回乡省亲一趟啊?” 高益面色一变,欲言又止。 崇宁帝摆了摆手,“行了,朕就随口逗逗伱。德妃之事,那是迫不得已,岂能再有效仿。” 高益连忙拱手,“陛下圣明。” “加赋呢?” 高益一缩脖子,又不吭气了。 “行了,朕知道,中枢不会同意的,再加赋,言官得骂死朕了。” 崇宁帝长叹一声,“圣明何用!朕这个九五之尊,也要受困于银钱啊!” 高益一脸愤慨,“陛下为国事忍让以至于自己的用度都捉襟见肘,朝野之间,还多有不解,实在是太过无知。” “算了,不怪他们” 崇宁帝听了这话,心头也舒坦不少,“他们所站的位置太低,知道的讯息太少,自然不知道朕为这个天下的付出,所谓不知者不罪,朕不怪他们。” 他迈步走着,“不过这万宝楼,朕是一定要修好的,召户部尚书卫远志入宫。” 高益迟疑一下,小声道:“陛下,如今已是年节” “朕差点忘了这个。”崇宁帝甩了甩手,“既如此,那就初一大朝会的时候再说吧,记得提醒朕将其留下来。” “是!” “走吧!”崇宁帝转身朝外走去。 “陛下咱们这是去哪儿?” 崇宁帝脚步一顿,“最近这些日子都在长乐宫,今日去一趟昭阳宫吧。” 高益笑着道:“淑妃娘娘定然十分欣喜。” 崇宁帝不在乎地笑了笑,正要迈步,一个小黄门匆匆而来,“陛下,德妃娘娘遣人来报,说是泗水州夏解元有要事求见陛下。” 夏景昀? 崇宁帝皱了皱眉头,想起那个俊美同时又很知他心思的年轻人,犹豫了片刻,“带他到御书房。” “草民夏景昀,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必多礼,另外,你已是举人,按理无需自称草民,称臣即可。” “臣有一方,可制宝镜,照人纤毫毕现,澄澈通透,今欲以此方献与陛下,望陛下笑纳。” 说着夏景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高高举起。 大太监高益伸手接过,递给崇宁帝。 崇宁帝却没打开,而是伸手按住盒子,不动声色地道:“你并非幸进之徒,为何做此幸进之事?” 夏景昀坦诚道:“微臣确非幸进之徒,进献此方亦是有所考量,陛下容禀。” “嗯,说说看。” 夏景昀直起身子,不敢直视崇宁帝,微微低着头,“陛下兴建万宝楼,所耗甚巨。虽陛下广有四海,拥亿兆子民,但朝政税赋并不能尽为陛下所用,而黎民脆弱,擅加赋税恐为中枢所阻,言官所谏,后世所苛责。” “然世间权贵,借皇权行事,耀武扬威,侵占田地,封禁山林,巧取豪夺,贪婪无度,而此等人,行事奢靡,又无陛下之视黎民如己出之德,更不懂陛下以天下为重之心,肆意妄为,以致天下纷乱,实在可恨。” “臣有一法,可聚敛天下权贵之财,陛下取之,一不必担心外廷之言语,二不必担心史官之巨笔,后世乃至万世,亦当为美名也!” 崇宁帝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小盒子,“你把话说地如此之大,就靠这一面镜子就能做到?” 夏景昀点了点头,“微臣心头已有计划,但还需陛下配合,此事若成,陛下之忧必可迎刃而解,同时未来数载,亦可不为此烦忧矣!” “说来听听。” 夏景昀顿了顿,沉默了片刻。 崇宁帝会意,将外面的所有人都挥退了,只剩下高益站在一旁。 夏景昀开口画起了大饼,“此宝镜,整个天下就臣一人会做,照人纤毫毕现。微臣计划将整个宝镜行销分为四步。” “第一步,严格控制产量,将其打造成世所罕见的奇珍,卖出极其高昂的价格。这个价格,只有顶级的权贵负担得起,在京中营造风潮,买得此镜便是顶级权贵之象征,再加之其对女性的吸引力,必能引得权贵争相购买。如此一来,便能让这些权贵心甘情愿将其资财转为陛下之私财,而不为外人诟病。” “同时,我们还可命商人行销大梁,如法炮制,同样聚敛大梁权贵之资财,为我朝所用,以彼之财反攻彼处,此事日后经史书一笔,必能成为陛下千古美谈。” “微臣测算过,以一面五百金计,第一年,我们便可以有两万金的收入。” 两万金,二十万两白银。 崇宁帝的呼吸悄然急促。 “待一年之后,当此物已成为最顶级的奇珍,微臣便可扩大产量,价格降低,让次一等的权贵也可以购买得起,如法炮制,再来一遍。” “这一年,我们要争取做到三十万两银子的收入。” “又过一年,当此物之珍贵,已经深入人心,人人皆欲拥有之际,微臣便可宣布关键之技术已经突破,产量大增。这时原本高价购买之人也炫耀够了,不会太过生气,而我们便可将其卖向更多的士绅之家。” “第四年,当所有的准备都完成,我们便可以敞开生产,全面供应,以一种平民价格,将镜子行销整个天下。” “最后两年,岁入当不少于五十万两。如此一来,仅仅通过此镜,四年下来,便能收入将近一百五十万两银子。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实际则可能要更多。而且此物易碎,未来百姓之更换,皆还有长远之收入。” 崇宁帝听得有些发愣,整个帝国鼎盛时,岁入也就两千多万两白银,如今国事倾颓,岁入也降到了只有一千多万,自己贵为皇帝,每年户部也就能挤出最多两百万两给他。 夏景昀光是凭借这个东西,就能一年挣几十万两? 他心动了。 但是,他自然不会让外人看出来。 “你说的这些,皆有完整计划,谈何需要朕的支持?” “陛下明鉴!”夏景昀恭敬一揖,“此法最关键的在于,要严控产量,还需严守秘方。” “试想,当我等将此物卖出数百金一面的高价时,世面上出现了几十两银子的仿制品,陛下认为,会有谁还会花那么高的价格来买我们的?” “当我们逐步释放供应量,慢慢控制价格,以期将天下各级权贵、士绅、平民一网打尽时,若有不懂行之人贸然扩大产量,以至于供过于求,我们这个设想还能实现吗?” “最关键的是,任何秘密在超过了两人知道之后,都将不再是秘密。秘方必须严格保密,但微臣对于陛下绝无藏私。微臣信不过天下其余任何人,只信得过陛下,微臣将此方献与陛下,既是表明微臣绝无藏私之心,也是希望陛下能够严守此秘,让我们的计划顺利施行。” 他悄悄地偷换了言语,用一个个的我们,撼动着崇宁帝的心防。 崇宁帝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之顾虑,朕已明白,你之忠心,朕亦体悟。可还有什么未尽之事?” 夏景昀道:“微臣昨夜去了将作大监曹大人府上,本欲与其商议此事,想给陛下一个惊喜,但孰料曹大人必须要微臣交出秘方,微臣愿交,但只愿交予陛下。” “朕知道了。”崇宁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旋即微笑道:“你难得入宫一趟,去看看你阿姊吧。” 夏景昀也不追问,行礼告退,“微臣谢陛下隆恩。” 待夏景昀在一个小黄门的带领下走远,崇宁帝拿着盒子,端详了许久,却没有打开,直接将其郑重地放进了御书房的密格里锁好,然后坐回座位,“高益,宣曹德利入宫。” —— 昭阳宫中,淑妃一脸雀跃地指点着宫女们,“摆这儿对,那边摆上一束梅花熏香换一下,这个香太淡了,德妃那个贱人喜欢,本宫才不要这个帷幔给本宫换成粉色的” “娘娘可真开心呢!” 淑妃哼了一声,“陛下被德妃那个贱人霸占了那么久,今日终于想起过来,本宫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好一通忙活下来,淑妃坐在凳子上,伸长了脖子,满脸疑惑,刚才就让人来传旨了,陛下怎么还没来呢? 两章六千多字,别人发三章不过分吧。 周末愉快! or2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三章 高下立判 “等等。” 大太监高益正要出去安排,又听得崇宁帝的一声呼唤,立刻停步转身,恭敬候着。 “告诉他,朕找他,就是为了问他宝镜之事。” 高益心头一凛,恭敬应下。 “这位公公。可知陛下召我何事?” 曹府之中,曹德利匆匆出来,小心地又惶恐地开口问道。 前来传召的靳忠眼皮微垂,似乎没有听见。 曹德利连忙从袖中滑出一张银票,放进靳忠的手中。 靳忠脸上的五官像是忽然活了过来,立刻生动和善地笑着,“曹大人,陛下年节召你,正是为了那宝镜之事。” 曹德利心头一惊,联想起昨夜的事情,再加上夏景昀德妃的背景,连忙道:“敢问公公,可是德妃娘娘与陛下说了什么?” 靳忠脸上的五官又死了。 曹德利懂事地又拿出一张银票。 靳忠一脸正色,慨然道:“曹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把咱家当什么人了,速速入宫去吧。” 曹德利懂了,这话对方不敢答,便也不强求,跟着靳忠朝着皇宫而去。 他身为将作大监,因为职责所在,出入宫禁的次数比寻常三品官甚至部分二品官都还要多得多,但还少有如今日这般紧张的。 平日里倒卖那些宫中所用,油水虽丰,但已成循例,个中门道陛下也清楚,自己根本不敢做得太过火,但这宝镜,却是新生之物,其中层层关窍,可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 想到那令人心动的财富,和他可以中饱私囊的金额,他心头一片火热,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将这个东西拿到自己手里。 他强行收摄心神,开始思考着要如何说服陛下,拒绝德妃的枕边风,让那夏景昀乖乖交出秘方。 “臣曹德利,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 崇宁帝的声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淡漠,压得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顶礼膜拜,“宝镜之事,可有所得?” 曹德利连忙道:“微臣无能,此法颇为复杂,辜负了陛下之期望,未能解陛下之急,请陛下降罪!” “降罪就不必了,如此精妙之物,闻所未闻,你做不出来也是正常之事。” 崇宁帝顿了顿,“那此事便就此搁置吧。” 曹德利连忙喊道:“陛下,臣有一法,可解此难!” “说。” “此物并非天成,而是人造。既是人造,便有其法。据微臣所知,此法乃是德妃娘娘义弟夏景昀夏公子所创,他既沐皇恩,当思忠君爱国,为陛下解难。不妨令其将此法献上,给予其一些补偿,想来只要是一个忠于陛下之人都不会拒绝此事。” 曹德利为自己的言语颇为自得,这个帽子一扣下去,夏景昀怕是连先前的那些收入也会没了。 果然,陛下似乎并没有考虑什么补偿的事情,直接就问起了后续,“拿着秘方之后呢?伱待如何行事?” 曹德利心头激动,“回陛下的话,微臣心头已有盘算,如果能获得制作之法,将作监目前有透明玻璃数十块,如若加紧培育熟练匠人,几处玻璃作坊全开的话,月产之数可有近百面,并且此数还能迅速扩大,微臣有信心,在明年年中之时,月产玻璃上千面。” “你直接说你预计明年一年,能为朕带来多少钱?” 曹德利开口道:“陛下明鉴,依照微臣测算,明年一年,将作监可产玻璃近万面,生产宝镜同样近万,以比铜镜更高的价格售卖,必将行销天下,依照十两银子一面,便能有十万两白银的收入,去掉人工、转运损耗等等,一年便能为陛下贡献近五万两白银的收入!” 大太监高益默默闭上了眼睛。 崇宁帝依旧不动声色,“此物能卖多久?” “臣掌管将作监已近半年,对将作监上下诸事已然通晓,如此等物,若是天成,自是无价之宝,可若是人造,初看惊为天人,但天长日久,世人习惯,只是寻常用度,故而只能将其与铜镜等量齐观,铜镜之利几何,此物便值几何。以臣陋见,能在此物遍布天下为人熟知之前,得二十万两之利,便是不俗。” 他说完,还觉得有些不够,于是又补了一句,“而此数还必由臣与将作监操持才能得,若换做旁人,欲得十万两之利亦难成功。” 崇宁帝由衷感慨,“不曾想如此一物,经你与将作监之手,竟能有此等巨利!” 曹德利心头大喜,“微臣之能,皆为陛下所用,敢不殚精竭虑以为陛下分忧!” “辛苦了。” 崇宁帝看着他,欣慰地点了点头,“下去吧,回去好好陪家人过个年,此事切莫与外人说起。” “陛下放心,微臣省得!微臣告退!” 等曹德利兴高采烈地走了,崇宁帝轻笑了一声,拿起一本书,默默看了起来。 —— 而这时候,夏景昀正坐在长乐宫中,跟一个小屁孩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名字?” “东方白。” “你几岁了?” “六岁。” “你是男孩女孩啊?” 小屁孩翻了个白眼,“你是傻子吗?” 夏景昀: “彘儿,不许对阿舅无礼!” 德妃笑着过来,叫起了东方白的小名,佯怒呵斥。 小屁孩甩着小短腿冲向德妃,双臂各抱一腿,一头扎进德妃双腿之间,跟回娘家似的,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母妃。 德妃一把将他拎起来,而后坐下,将他放在自己膝头,指着夏景昀对儿子说道:“彘儿,这是母妃的阿弟,也是你的阿舅,你要向对待母妃一样对阿舅,知道吗?” 小屁孩看了夏景昀一眼,没吭声,转头又搂着德妃的脖子,将脸埋进她的胸膛。 德妃歉然地看着夏景昀,夏景昀笑了笑,“孩子还小,刚见面,没那么容易接受一个陌生人,阿姊,慢慢来不急的。” 德妃开口道:“你放心,该说的话我定会跟他细细说清楚,正好从小就教导他,让他知道谁是靠得住的,谁是该感谢的,可不能当了那白眼狼。” 夏景昀笑着道:“有阿姊在,这些我都从未担心过。而且未来彘儿肯定会雄才大略,英武非凡,通明事理的,也无需阿姊太过操心。” 德妃微微摇头,“说是这么说,这孩子,哎”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德妃摆了摆手,“没事,阿姊不是欲擒故纵,是真没事,不过是有些心忧他的教育罢了。” 夏景昀松了口气,“小孩子嘛,慢慢来,师父和阿姊都是如此通达聪慧,言传身教之下,想来彘儿也定不会差。” 德妃点了点头,“但愿吧。” 夏景昀没有多说,陪着德妃母子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离去。 至于什么收服小朋友之类的事情,不急于一时。 朝着宫外走去的时候,夏景昀心头默默想着,如果他都把条件列成那样了,还不能让崇宁帝松口的话,那这个镜子的计划就只能泡汤了。 下一次再想做什么的话,自己就得藏起来,不能让人发现了,否则还会这么被动。 正想着,身后传来了一阵焦急的呼喊,“夏公子,夏公子,请留步!” 夏景昀转身看去,靳忠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呼呼喘匀了气,开口道:“夏公子,陛下有召。” 夏景昀登时眼前一亮。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四章 老实人也会反击! 这一次,崇宁帝依旧还是在御书房中接见了夏景昀,似乎他并不希望这些臣子瞧见他太多生活中的其余模样,故而总是以一种经得住考验的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 “此事由你操持,你所需一切朕都可以为你准备,但是,朕只有一个要求。” 夏景昀立刻道:“请陛下明示,微臣也可以在此立下承诺,未来四年,每年上缴内库不低于二十万两白银,四年总额不低于一百万两白银!” 见自己那个有些难以启齿的要求被夏景昀主动以另一种方式说了出来,崇宁帝对这个年轻人的欣赏更甚,“朕的要求就是,不得以皇命而行摊派之事,祸乱地方和百姓。” 夏景昀一脸感动地高呼,“陛下仁德,微臣敬佩之至,定当遵循陛下教导,绝不乱生是非,为祸天下。” “好了。”崇宁帝就像一个不喜欢听马屁的明君,摆了摆手,“说说吧,伱想要如何做?” 夏景昀小声说着,崇宁帝又提了些建议,最后一大一小两头狐狸便默契地达成了一致。 “行了,午后我让高益去宣旨,你安心等着便是。” “谢陛下,微臣告退!” 看着夏景昀转身离开的背影,崇宁帝手指在案几上轮流轻敲,闭目沉吟起来。 “陛下,玄狐大人来了。” 崇宁帝点了点头,看着走进来的黑冰台首座。 “陛下。” “玄狐,你让人盯着将作监曹德利,如果发现他有向任何人吐露关于宝镜之事,或有任何对此事的诽谤和抱怨,直接寻个由头抓进黑冰台。” “是!” 想到这万宝楼的缺这么快就补上了,崇宁帝心头一片大好,“高益,摆驾长乐宫!” 高益小声提醒道:“陛下,您上午说了要去昭阳宫。” 崇宁帝眉头一皱,又想起淑妃背后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罢了,昭阳宫就昭阳宫吧。” 但注定了,这一趟并不会如淑妃的愿了。 —— 另一边,曹德利早已回到了宅子。 细心的宠妾发现,今日的相公,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十余岁。 这可不是日日喝的那些枸杞大枣能起到的作用,她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身为官妾,总归还是听了些言语,知道一个【权力是男人最好的春药】的说法。 这春药是谁来消受,这还用说嘛! 还没来得及体验药劲,宫中的一道旨意就将曹德利叫去了将作监。 曹德利闻讯大喜过望,陛下出手,果然非同凡响,看来只一两个时辰,就已经将秘方拿到了手里。 他步伐轻快地坐上轿子,去往将作监。 和他不同的是,将作监的其余人则都一脸的不悦。 明明昨日已经休衙封印,大家安生地过节,但偏偏又被叫回了工作岗位,搁谁谁心里也是一肚子气。 在不敢辱骂皇室的情况下,将作大监曹德利的族中女眷,受到了下属们集体的亲切问候。 “这是做甚嘛,我今日都答应了女儿要带她去白马寺逛庙会的,又把我们叫回来!” “谁说不是呢!我今日正陪妻儿老母一道置办年货了,还是家里管家匆匆找到我,我只得告了个罪就走了,想都想得到回去会被说什么!” “俸禄没几两银子,破事还多得不行!” 众人一句句地聊着,张大志却一个人坐在一旁,心里的烦忧都藏不住地挂到了脸上。 昨夜夏老弟才去大监府上跟他闹翻,这会儿就这么破例召集大家开会,所为何事基本上就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啊! 正想着,曹德利走了进来,有些胆子大的便上前询问,“大监,这都过年节了,又把咱们叫回来是为何啊!” “是啊,这年节临近,家里都一堆事儿呢!” 曹德利也知道众怒难犯,连忙道:“诸位慎言,今日上午陛下宣本官进宫,说了些事情,这会儿的集会可是陛下安排的,本官亦不知情,想来是有要事陈说!” 张大志心里一咯噔,曹德利进了宫,那必然会跟陛下说起那宝镜之事,看来公子定然是没戏了。 他在这儿一个人郁闷,曹德利却主动走了过来,笑容得意,“张少监,你可知陛下召我何事啊?” 张大志没想到曹德利还会来当面嘲讽他,只好讪讪一笑,“陛下高深莫测,大监妙计百出,岂是下官能知道的。” “哦?”曹德利笑了笑,“本来我还想给你和你背后那位一个机会的,你要装傻那就没办法了。” 张大志一愣,连忙道:“大监恕罪,请您明示!” 曹德利笑着道:“昨日他说六四,我想这个数字是不是可以改一改?” 张大志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大监说的是,当是你六他四才对。” 曹德利冷笑一声,没有开口。 张大志赶紧又还价,“七三,七三,哦不,八二,还是八二的好!” 曹德利淡淡道:“我让他拿出来,他不拿出来,如果是陛下让他拿呢?” 张大志心头一动,立刻道:“九一,我觉得九一特别好,大家都会很喜欢九一的!” “哈哈哈哈哈!” 看着张大志这幅样子,曹德利心头满是畅快,瞥了一眼正从门外走进的宫中内侍,扭头看着张大志,脸上表情一收,冷冷道:“晚了!” 张大志这才反应过来,曹德利竟然只是单纯为了羞辱他,本就因为匠人出身在将作监高层之中常常被看不起的他在周遭众人戏谑的目光中,瞬间涨得满面通红。 “高公公,怎劳您亲自大驾光临,随便遣个公公来知会一声就行了。” 在张大志面前张狂得意的曹德利在高益面前,跟个乖儿子一样,热情而谄媚地笑着。 高益笑着摇头,“咱家就是个奴才,陛下主子有吩咐谁敢偷奸耍滑啊!” 曹德利刚想附和点头,但旋即又反应过来,接着又不知道该说啥,一通忙活站那儿吭不出声。 高益面色一肃,尖起嗓子喊道:“将作监全体听旨!” “陛下口谕,着将作监中京及各州所有玻璃作坊,连同工匠、管事,并玻璃存货一道,单成一司,名曰琉璃司,由将作监少监张大志管理,受皇权直管,不受将作监约束。待年节之后,由中枢补齐相关文书手续。” 一开始,曹德利还听得满脸微笑,但当听到张大志的名字后,神色瞬间变得惊恐,等不受将作监约束这句话一出,他立刻稳不住了,“高公公,陛下是不是搞错了?” “大胆!”高益脸色一板,“竟敢诽谤君上!” 曹德利连忙给了自己重重一嘴巴,“下官失言,高公公恕罪!下官是说,陛下陛下” 看着话都说不清楚的曹德利,高益冷哼一声,心头鄙夷,你拿头跟夏公子比啊! 他环顾一圈,“哪位是张少监?” 张大志连忙出列,“下官见过高公公。” 高益脸上露出几分微笑,“张少监借一步说话。” 张大志犹豫了一下,“高公公请稍等,我与大监说两句。” 高益点了点头。 张大志走到曹德利面前,声音压低了,但又没完全压低,“大监,要不我与公子说一下,让他跟陛下建言,此事还是由你掌管?” 曹德利猛地抬头,一脸惊喜,“张少监,有劳了!你可真是我的好少监,你放心,本官一定会好生提拔你,你与你家公子好生说说,只要他让我执掌此事,我一定都听他的!六四,还是六四,哦不,七三,八二!八二才好!” 张大志笑容玩味地看着他,忽然表情一收,面色一冷,“晚了!” 曹德利陡然愣住,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不过如此 “公孙先生!公孙先生!” 公孙敬刚回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激动的叫喊。 他停步回头,瞧见张大志一脸兴奋地跑过来,“公孙先生!夏老弟呢!” 满心期待的公孙敬: “公子应该在府里,张少监是要找他?” “是啊!劳烦您找个人帮我通传一声?” “好说,好说。来,张少监,这边用茶。” 只在正堂之中稍微坐了一会儿,夏景昀就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张大志立刻激动上前,忍不住连连赞叹,“夏老弟,你太厉害了!简直是神了!” 夏景昀平静地嗯了一声,“高公公去你们将作监传话了?” 张大志一愣,“你怎么知道?” 夏景昀笑着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然伱以为今日这事儿怎么来的?” 公孙敬虽然不知道两人在说啥,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解释了一句,“公子一大早就进宫了,午时才回来。” 张大志恍然大悟,连忙道:“高公公与我私下说了,今后琉璃司唯你一人马首是瞻,为你一人服务。” 夏景昀毫不意外,“玻璃呢?” “你放心,这点东西我还是懂的。”张大志笑着道:“当时我就让人将所有的库房玻璃单独放进了一个库房,并且换了新锁,贴了封条。虽然防不住有心人,但是他们可要掂量一下触怒皇权的后果了。” 他嘿嘿一笑,“老弟你是不知道,当时那曹德利的脸都快黑了,我寻思他这个年怕是没心思过了!” “都是他应得的。” 夏景昀点了点头一笑,心里下意识飘过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给有些想给自己使绊子的人挖个坑的念头,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开口道:“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劳烦老哥明日就先给我送十块玻璃来。然后将剩下存货盯紧了。” “我省得,之前他们想拿这玻璃卡我们,但现在该是我们拿着这玻璃卡他们了!” 夏景昀笑着嗯了一声,“我也跟你交个底,好好把这个事儿干好了,将作监别的东西都不用你管,未来飞黄腾达,必有你一份,而且还不是我给你的。” 说完,他朝天上指了指。 张大志心头登时升起一团火热,拍着胸脯道:“老弟你放心,我这福分怎么来的我自己心里有数,我老张别的没有,人品绝对靠得住。” 夏景昀会意点头,起身拱了拱手,“行了,别的没什么。好好过年!我先失陪了。” 看着夏景昀的背影,张大志由衷感慨,“夏老弟厉害,太厉害了。” 公孙敬扯了扯嘴角,“就是这大白天的,都开始打哈欠了。要节制啊!” “没事,还年轻,恢复得快。” “也是,还年轻。” 夏景昀不知道两人在聊些什么,如果知道他一定要为冯秀云喊一声冤,也要为自己喊一声冤。 昨夜他是有想过沿着江山起起伏伏温柔的曲线,放马爱的中原爱的西峰和东峦的,但这不是想到破局之法了嘛! 为了今日这兵行险招的一手,他昨晚上可是跟喝得醉醺醺的苏元尚推演到了大半夜,最后睡都是在书房睡的,哪儿有时间去看月亮,品樱桃。 就算现在回去,他也没心思去琢磨那些事情,只是将苏元尚和冯秀云叫到一起,又商量了一些后续事宜。 等说得差不多了,他忽然看着冯秀云,“阿姊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些什么烦心事?” 冯秀云蹙眉思索,夏景昀补充道:“是关于彘儿教育方面的事情。” 冯秀云面色微微一变,立刻摇头。 “那应该是我多心了。” 夏景昀嗯了一声,估计就是母亲正常的鸡娃焦虑而已。 他将墨迹方干的纸张收起,“暂时就说这些吧,晚上我与白公子一道宴请当日为我们主持与广陵州比试的国子监老教授,估计会回来得晚一些。” 冯秀云和苏元尚自无异议。 他们两人,一个要以更高的标准和要求梳理整个江安侯府上上下下,另一个则在协助此事的同时,要为夏景昀和整个德妃派系接下来的方向做好思考,都挺忙的。 到了申时,夏景昀便和白云边一道,各自带着护卫,朝着东城走去,马车空空荡荡地跟在身后。 从温暖的房间里出来,被酷寒的东风一吹,冻得直哆嗦的白云边不解道:“为何不坐马车?” 夏景昀笑着道:“就是像你这样在地龙暖室里待久了的人,要出来好好透透气,锻炼锻炼体魄。” 白云边一脸不信,瘪了瘪嘴,“你就是想要在中京城这些居民和路人面前,展露一下你那自以为是的容貌和风姿罢了。” 夏景昀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开口道:“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白云边傲然点头。 “如果你是这条街上的居民,你在家中,瞧见两个公子走过,一个长得很是英俊潇洒,气度也绝佳,另一位,也是风姿卓然,风度翩翩,二人谈吐得体,相谈颇欢,你会觉得他们?” 白云边淡淡道:“不过如此。” 夏景昀: 绝了! 他无语道:“我有时候真想把你的脑袋敲开,看看你脑子里到底都装的些什么!” “不必好奇,也不必模仿,更不必试图追赶,那是独属于主角的强大,自与你们不同。” 夏景昀抽了抽嘴角,拍着他的肩膀,“走吧,多吃点饭。” 不多时,众人来到东城的一栋普通宅子,夏景昀去递了名帖,很快那位国子监的老教授就走了出来。 见礼之后,夏景昀将老教授请上了马车,众人坐着车,去往了鸣玉楼。 鸣玉楼前,迎宾小厮上来询问有无预约,夏景昀嗯了一声,然后将那块玉牌递了上去。 对方一看,便立刻在本就很郑重很礼貌的态度之上再拔高了一截,极为殷勤地将众人迎了进去。 三楼最好的包厢中,老教授望着窗外的景致,听着窗边的温玉随风轻鸣,怡然地捻须轻笑一声,“我等腐儒,只有胸中几两酸腐,这鸣玉楼三层还极少登临。” 夏景昀笑着道:“先生此言差矣,碎银几两不过果一人之腹,得一人之乐,仁义道德却能成万人之师,安天下之序,岂可同日而语。” 老教授笑着道:“你这张嘴,的确是不凡啊!说得老夫差点都信了。” 夏景昀认真道:“晚辈的确是这般想的,同时,晚辈也觉得,没必要非要苛责大儒必须安贫乐道,不染铜臭,在力所能及且合理合法的范围让自己和家人过得更好,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的追求,也是每一个人都应该有的权力。” 老教授闻言沉默片刻,看着夏景昀,神色感慨,“可惜天下人并不这般看,甚至便如我等治学之人,亦难持正。一旦心思一歪,将学问和士林声望当做敛财弄权之手段,深陷其中,哪儿还有心思治学,光是如今,这等人便是不少啊!所以,不如熄了心思,皓首穷经。” 夏景昀点了点头,想起自己见过的那些位泗水州大儒,还真如这位老教授所言,早已失了本心,“还是先生考虑得周全。” “行了,你可别奉承我了。” 老教授哈哈一笑,“当日在广陵会馆,你那运筹帷幄的本事我可是亲眼见过,我就不信以你之智想不到这些。” 夏景昀微微笑着,也没否认,接着便就着流水般端上来的美酒佳肴,与老先生和白云边聊起些儒林趣事。 说了一阵,老教授看着执礼甚恭的夏景昀,笑着道:“我记得你与宫中德妃娘娘是结义姐弟?” 夏景昀嗯了一声,“承蒙娘娘看得起,给了我攀龙附凤的机会。” 老教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若是德妃娘娘遣你去,说不定情况还能有所不同。” ??? 夏景昀和白云边都面露疑惑,夏景昀直接问道:“先生此言何意?” “你还不知?” 老教授也有些惊讶,旋即笑了笑,“也是,此事只在儒林之中有些传言,外人不知晓也正常。” 他瞧着二人好奇得有些坐不住的样子,笑着道:“德妃娘娘,想为自己的皇子请几位老师,便将算盘打到了咱们中京城三大名儒身上,谁知接连派了三次人去求,连三人的面都没见着,均被一口回绝,此事逐渐传开,眼下知晓之人可不少了。” 夏景昀瞪大眼睛,心头恍然,终于明白了上午在长乐宫中,阿姊眉宇之间的忧从何来。 周末两日都外出忙活了,更新来晚了。先更一章,另一章晚点。 or2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六章 涂山三杰 鸣玉楼上,地龙烧得温暖如春,透气的窗棱之中,寒风催着暖玉轻鸣,一派风雅祥和,温暖惬意。 夏景昀皱着眉头,他听明白了老教授顾及他颜面没说出来的话。 伴随着这个消息传出的,肯定还有那些并不怎么友好,甚至全是讥讽的言语。 他甚至都能想到那些话,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过是后宫一金丝雀罢了,我辈读书人可不惯着”、“什么叫笑柄,这就叫笑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一个处理不好的话,本来是想借助顶级大儒名声来给自己增添筹码的举动,转头就要变成自绝于士林了。 一念及此,他心头便有了计较,看着老教授,“先生,这三位大儒很难请吗?” 老教授一脸【你这不是废话】的表情,“你与这位白公子,与此番进京赶考之人,都是举子,但你也知举子和举子之间是不同的。这大儒与大儒之间,也是如此。老夫这名头,放在外面,别人称呼一声大儒,我也挺起胸膛受得起,可跟这三位比起来,那就是差之千里。” 老教授接着为他一介绍。 这三人都是名冠大夏的顶级大儒: 一个叫南正礼,号临西居士; 一个叫桑木生,号晚林居士; 一个叫董惟学,号空壁居士; 三人的学问比起当年教出苏师道和云老爷子的观鹿先生,也仅是稍逊一筹; 更关键的是年纪大,辈分高,威望自然就上去了。 如今三人俱都隐居在城郊的涂山之上,号称涂山三杰。 老教授叹了口气,“这三位,堪称如今文坛之泰斗,不论谁成为哪位公子之师,都将给那位带来无尽的文坛声望,但是” 他看着夏景昀,“一旦不成,就怕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反而坏了事啊!” 老教授身为局外人,跟夏景昀也单纯就是一面之缘,心生爱才,并且希望他落第之后拐到国子监罢了,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经足够了。 夏景昀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致谢道:“多谢先生指点。不知先生能否为我说说这三位先生的情况?” 看着老教授有些迟疑,夏景昀果断道:“我也是文坛的一份子,当不当老师什么不重要,主要是仰慕前辈风采!” 老教授笑了笑,没有拒绝。 约莫大半个时辰之后,酒足饭饱的众人从鸣玉楼走出。 老教授拒绝了坐马车的邀请,笑着说道:“贪食,无度,今夜连犯两错,自当步行以消食,否则怎得以安眠。” 夏景昀便一路将其护送到了府中,再拜别回府。 进了府门,白云边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眼下春闱当前,他又不像夏景昀有这么多破事,自然要以温书学习为上。 夏景昀则直接将冯秀云请到了书房。 看着冯秀云,他直接开门见山,“阿姊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冯秀云美艳又清冷的面容上,露出几分慌乱,旋即又恢复了镇定,试探道:“伱知道了?” 夏景昀不说话,只定定看着她。 冯秀云只好叹了口气,“娘娘说了,这次是她自己想得太简单了,行事有些莽撞,以至于造成了这样的麻烦。你已经这么忙了,帮着解决了那么多的问题,还要准备春闱,她怎么好事事都麻烦你,所以她严令了不许告诉你,自己正在想法解决呢!” “这种事,是讲那点心思的时候嘛!” 夏景昀揉着眉心,“说说吧,前因后果,到底怎么回事?” “当初你在泗水州写下那篇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陛下大为欣赏,再想起你在泗水州平叛过程之中立下的功勋,便想给你一个勋爵封赏,但是娘娘深知你是要走读书人之道的,这等封爵不仅于你无用,还要让你平白被遭惹流言,故而婉拒了。” “陛下很是欣慰,便提出胶东郡王年满六岁,可寻名师教学,准允娘娘任选其师,由他代为安排。娘娘便选定了这三位先生,任意一位皆可,但是在告知陛下之后,陛下却只是让娘娘先去问问。娘娘爱子心切,又深知此事之重,没多想,便派了人登山求见,结果一连三次都被挡在涂山之外,这才知道有了麻烦。” 冯秀云蹙眉说完,夏景昀听完却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问题不大。” “这还问题不大?我一个女子都知道,要是此事解决不了,怕是要” 冯秀云连忙反驳,说到一半却猛地反应过来,惊喜道:“你又有办法了?” 夏景昀摇了摇头,“我又不是神仙,什么事儿都能办,只不过觉得可以去试试罢了。” 冯秀云闻言,神色重新黯淡又忧虑起来。 也是啊,他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想得到办法。 —— 昭阳宫,淑妃坐在床边,穿着明艳又勾人的长裙,丰腴臀线在灯光下展露无遗,衣襟被臌胀出两道沉重而诱惑的曲线,裙角的开叉中,还能望见雪白,一路蔓延到只存在于想象中的幽深。 红润的唇上,精巧的鼻子微微皱着,和眉心搅作一团,看起来颇为愤怒。 因为陛下又没留宿在昭阳宫。 虽然陛下也没留宿在长乐宫,但是并不妨碍她将这笔账算在德妃身上。 “娘娘!” 一个尚宫台女官快步走进,看着还在那儿鼓着本就很胀的胸脯生闷气的淑妃娘娘,兴奋道:“娘娘,奴婢刚刚得到了一个消息。” 淑妃冷冷道:“不是德妃那个贱人薨了的消息就别说!” 宫女: “行了,说吧。”淑妃发泄了一句,恢复了正常。 “有传言说,德妃娘娘想为胶东郡王请老师,求到了涂山三杰的身上,但是却接连三次吃了闭门羹,如今正传为士林笑柄呢!” “什么?”淑妃腾地站起来,脸上终于多了几分欣喜。 仿如这几个月来,那阴霾密布的天上,终于洒下了一缕阳光。 “天助我也!” 她兴奋地在屋子里踱着步子,自认聪慧的脑子里登时生出一计,“你亲自走一趟,去父亲府上,让他找人将此事大肆宣扬,并且安排一批人诋毁,务必要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本宫看那贱人接下来还如何张狂!” 能出宫放风又能立功,女官自然满口答应。 翌日一早,女官便出了宫禁,去往了英国公府。 听完了女儿的传信,这些日子表面上安分了许多的英国公,也点了点头,旋即一哼,“不仅如此,老夫还要再添一把火,让这风向彻底扭转过来!” 他笑了笑,“如果这三个老东西拒绝了德妃,却同意了给绍儿当老师,你说这士林声望在谁,这天命所归在谁,还用得着多说吗?” “回去吧,此事老夫会暗中进行,让娘娘也耐住性子,静候佳音。” 女官佩服地看着英国公,这要是成了,德妃娘娘不得气死啊! 幸好自己是淑妃娘娘这头的。 短短半日之后,这个消息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边了中京城的无数个街头巷尾,传得人尽皆知。 卫远志、王若水等人听了,顾不上与家人过节,纷纷赶去了江安侯府,却被公孙敬一脸无奈地告知,“公子真的不在。” 卫远志眉头一皱,“公孙肃之,此事事关重大,你当知晓轻重!” 公孙敬连忙道:“我的尚书大人,这事儿我哪儿敢欺瞒啊,而且公子那是我能控制得住的吗?” “那他去哪儿了?” “我也委实不知啊!他只说最近忙得累了,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出门散心啊!” “公子,前面就是涂山了。” 一个江安侯府的心腹车夫指着眼前一座看上去颇为巍峨,山腰隐现一片屋舍的小山,开口说道。 夏景昀挑起车帘,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凝神遥望。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七章 登山,入门,见大人 “主公,夏景昀去了涂山。” “哦?” 男人慢条斯理地耍着剑,微一挑眉,手中动作不停,寒光凛凛,“这位夏公子还真是热心肠,什么都敢掺和一手啊!” 汉子附和一笑,“是啊,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罢了,涂山三杰是何等人物,他怕是得碰一鼻子灰了。” 男人摇了摇头,一套剑法正好收势,一剑刺出,停在汉子面前,“我虽然也不看好他此行的结果,但我觉得,还是要对一个屡屡创造奇迹的人保持一个基本的尊重,否则,别人一旦成功,你的脸不疼吗?” 汉子连忙躬身,“主公教训得是。” “石定忠那边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万事俱备,就等时机合适发动。” “就这两天,不要拖了,找个机会,准备了这么久的戏,该是要开幕的时候了。” “是。” —— “陛下,玄狐大人来了。” “嗯。” 还未完全建成的万宝楼某处偏殿之中,崇宁帝背负双手,充满自豪和成就感地打量着自己半生的成果。 “陛下,昨日开始,京中便盛传德妃娘娘为胶东郡王求明师失败之事,多为轻慢羞辱之言,经查明是英国公府所为。” 崇宁帝依旧嗯了一声,一身黑衣的玄狐也没有想凭借这个对谁不利的意思,只是正常汇报着一些相对重要的情况。 “夏景昀今日离京,去了涂山。” 崇宁帝微微有些诧异地啊了一声,转身看着身后这位黑冰台首座,“他是想自己去把这事儿办了?” 玄狐平静道:“看起来像。” “这孩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崇宁帝笑了笑,若不是涂山三杰太难请,请来之后给德妃一系增加的筹码又太重,他又怎么会食言,没有亲自帮德妃安排呢。 他都觉得有些棘手的情况,这小子还真有魄力啊!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几十年前的自己,似乎也是和夏景昀一般,天不怕地不怕,总觉得天下之事,他都能办到。 “年轻真好啊!” 他重新仰头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偏殿,不再说话。 —— 涂山脚下,夏景昀凝望了一会儿,跳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衫,朝着涂山走去。 涂山三杰虽然名头大大地响亮,但是身为名士,自然也不可能做出那种封禁山林的跋扈举动惹来非议,寻常登山还是无碍。 夏景昀一边走着一边想着那些所谓名士的爱好。 有个说法叫做人生四十乐事,都是些什么焚香、莳花、侯月、赏雪、看鸟、观鱼之类的,但这玩意儿不是只有文人雅士才喜欢,平民大众也喜欢。 夏景昀觉得,独属于这种名士的爱好总结起来也就四点: 寻和尚说禅、找j女谈雅、访道士炼丹、遇王孙装逼。 等闲能把其中一项干得优秀,再被人一吹捧散布,你就是大小能算个名士了。 要是四项都干了,而且还有恰当的宣传手段帮你宣扬出去,天下顶流那就非伱莫属。 一边这么想着,他慢慢来到了那几间田舍小院之外的,然后不出预料地被路旁的一个草庐中走出来的中年男子拦住。 “私人之宅,贵客止步。” 夏景昀恭敬拱手,“在下乃入京赶考之学子,仰慕三位先生之声名,前来拜访,求教学问,劳驾阁下代为通传。” 说完,他就从怀中掏出名帖,递了上去。 中年男人却并没有伸手来接,而是礼貌地将名帖轻轻推了回去,歉然道:“抱歉,诸位先生不见客。” “为何不见?” 夏景昀这般言语,中年男人眉头一皱,语气也变得不善了起来,“见不见客乃先生们的自由,还需向你解释不成?” 夏景昀哼了一声,“身为大儒,学了一身道德学问,却要将其敝帚自珍,束之高阁,不思提携后辈,传承文道,此等行事,对得起几十年前他们年轻求学之时,所得到的帮助,对得起当初懵懂无知之时,恩师的教诲吗?如此大儒,哪门子的大儒!”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扣得中年男人先是一愣,旋即愤怒,“就凭你也配动不动就拿文坛传承说事?” 夏景昀冷冷一哼,“我配不配,那也得见了之后才知道!倒是你,本公子不嫌你一看门之人低贱,你倒嫌弃起本公子无名?这就是大儒门风吗?这就是所谓天下师表所教出来的门人?” 这番言辞,中年男人可招架不住,犹豫了一下,接过了夏景昀手中名帖,客气道:“请稍等。” 说完快步走向了田舍方向通传。 不多时,中年男人又走了回来,腰板又直了,底气又足了,看着夏景昀,“先生说了,隐居于此,是为潜修学问,夏公子既为一州解元,京中自有名士可为良师,不必舍近求远,请回吧。” “隐居?亏他们也说得出口!” 夏景昀冷哼一声,直接啐一口,神色鄙夷。 中年男人面色一变,沉声怒喝道:“好胆!竟敢侮辱先生清名!” 夏景昀怡然不惧,“他们既然敢做,我有什么不敢说的呢?” 他双手背负,昂首挺胸,傲视着不远处的几处田舍,“若是他们真的隐居于名山大川,神龙见首不见尾,不问世事,躬耕著书传教,我也就服气,但在这儿,在这离京城不过二十余里的地方,你隐居个屁啊!” “无非是养望自重,想为京中王公所尊,而后走一条天大的捷径罢了!” 对终南捷径这种东西早就心知肚明的夏景昀哼了一声,“学了一身本事学问,却只知道钻进权钱名利之眼,圣人之言,大贤之教,都被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成!” 这一句句重若千钧的话,中年男人哪儿招架得住,吞了口口水,“阁下稍安勿躁,在下再进去通传一番。” 片刻之后,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着夏景昀,恭敬伸手一让,“公子,请进。” 身后的陈富贵低低地嘿了一声,夏景昀平静地跟在对方身后走了进去。 一路所见,倒的确是风雅宁静,泥土小路也被一块块青石板填上,显得颇为雅致干净,田舍虽不奢华,但打理得很是清爽整齐,一些弟子散落各处,做着些农活,瞧见二人的到来,侧目看了一眼,便重新认真忙活起来。 夏景昀跟着中年男人来到了居中的一间田舍前,“夏公子,先生们就在屋中,请进。” 夏景昀行礼致谢,迈步走进,屋中正坐着三位老人,各自坐着一把椅子,平静地看着他。 一旁站着一个年轻人,随侍一旁,瞧向夏景昀的神色颇为不善。 夏景昀振袖一拜,长揖及地,“泗水州末学后进夏景昀,字高阳,见过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 “夏高阳,为何前倨而后恭耶?” 夏景昀直起身子,恭敬道:“学生平日亦是守礼尊师之人,先前在草庐之外的诛心之言,实属无奈。三位先生过往所作所为,值得学生敬佩,故前倨而后恭,让先生见笑了。” “倒是坦诚。” “无妨,坐下说话吧。” 夏景昀欠了欠身,屁股才刚挨着椅子,就又听见三人开口了。 “你真以为,我们三人是被你的话逼得没办法了才见的你吗?” “又或者,你真觉得,你说中了我们三人心底那点龌龊心思?” “你此行,到底是为哪一方而来啊?” 三人一人一句,毫不费力地就将夏景昀脑门上整出了细密的汗。 下一章稍晚。赶赶进度,调一下更新,争取明天恢复正常更新时间。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三寸之舌,一诗之威 涂山的山腰上,一道风从光秃秃的枝丫中吹过,无趣地路过这些木讷的林木、山石,俯冲向山腰的那一片田舍,想要参与进这些生动的人的谈话。 但只可惜,被屋墙所阻,只能从门洞中偷听。 已经见到了人坐在了屋中,夏景昀自然不可能像先前在门外那般嚣张跋扈,重新起身,恭敬拱手,“学生方才之言,有虚张声势之嫌,亦有夸大其词之意,三位先生请见谅。” “更何况,此事即使被学生说中,亦非什么龌龊心思。正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诸位先生学贯古今,才绝当世,寻机以为万世师,合情合理,并无不妥之处。” “至于学生为何而来,想来在学生递上名帖的那一刻,诸位先生心头已有答案。” 一番话算是将三人的问题都回答了,而在这一番话后,三人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了些变化。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说得好啊!” “德妃能有你这样的义弟,是她的福分。” “不过,工于心计,妄言逞威,实非纯良君子所为。” 夏景昀心头对这种话不以为然,能走到高位之上,能在官场这大染缸之中,为朝廷百姓做一番实事成就一番功业的,哪个心眼子少了。 真要像你们吹捧的那些个纯良君子,早给人玩得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只不过如今人在屋檐下,他自然也不会去跟人辩经,立刻老实认怂,“先生教训得是,非常时刻,学生心乱,望先生恕罪。” “你也无需如此,伱非我三人门下,如何行事自有你之说法,我等若凭借所谓士林声望来压你,岂不更非君子所为?” “你今日前来,是为自己,还是为了他人?” 对方主动将话题拉进了正题,正合夏景昀之意,他立刻道:“学生今日前来,正是为了胶东郡王而来,希望三位大儒能给他一个机会,令其向学之心不至于熄灭,仰慕君子而济天下之志不至于受挫,学得一身经世济民的本事,亦好更好造福黎民百姓。” 片刻沉默过后,三人开口了。 “非是我等不能多这么一个学生,实是世人皆知,这不仅仅是一段师徒之事。” “并非我等对德妃娘娘有何意见,传言她温良贤淑,行事大度有方,我等亦曾觉得,在后宫之中,她无愧那个德字。但此事太大,非等闲可决。” “此事断无可能,夏公子请回吧,好生准备春闱,你若能搏下一个状元,亦能壮其声势,无需我等。” 夏景昀抿了抿嘴,“三位先生之言,学生都明白,但是学生想问一句,三位真的没有打算教导皇子乃至成帝师之意?如果三位先生真的绝无此意,那自是学生和阿姊痴人说梦,强人所难,那学生今日转身边走,打扰之失,改日再奉上厚礼赔罪。” 他顿了顿,言语依旧诚恳,“可若是三位先生本身就有此打算,打算择一而教之,为何不能是胶东郡王呢?” 三位大夏如今最顶级的大儒再度沉默了。 活了大半辈子,他们自然听得出,夏景昀这既是在为胶东郡王求情,同时也是在问他们要一个承诺。 如果不教胶东郡王,那么就不能转头去教其余皇子,尤其是那位跟胶东郡王有着直接竞争关系的临江郡王。 当然,夏景昀的话他们也可以一笑置之,不管不顾,但不免会将夏景昀和德妃一系彻底得罪死了,这当中的得失就只有他们自己来衡量了。 过了一会儿,临西先生率先开口道:“非是我等不愿教授胶东郡王,而是此事背后,涉及皇权之争,我们门人弟子,亦是一个个家庭,老夫行事须以稳妥至上,不可贸然行动,以免招来倾覆之危,日后身死族灭,恐悔不当初啊!” 晚林先生捻须道:“老夫记得,德妃娘娘之父,乃是观鹿先生之弟子,观鹿先生桃李满天下,老夫亦曾以师礼待之,如今胶东郡王不拜入观鹿先生之师门,而入老夫之门,恐为世人非议,老夫自当慎之。胶东郡王可于观鹿先生之嫡传弟子中,择一而学,不失为一桩美事也!” 空壁先生缓缓道:“老夫之志,乃是在学问之道再攀高峰,潜心治学以成经典,为皇子之师,牵扯太多,本就不多的余生恐多受此牵绊而失毕生夙愿。” 临西先生看着夏景昀,“夏公子,你也瞧见了,我等三人皆有重重顾虑,且皆不相同,难以调和,你就不要强人所难了。” 夏景昀却忽然笑了笑,大袖一挥,“哈哈哈哈,三位先生,你们错了!” 他看着三人,“三位先生之言,皆从己身出发,言及自身之顾虑和疑难,算是推心置腹,学生感动,首先在此谢过。” “但是,也恰恰因为三位先生顾虑不同,我反倒觉得此事可为。” “如果三位先生所言皆为一个问题,那便说明那一点是死穴,是一眼就能看见同时又无法解决之疑难。但偏偏三位先生的顾虑都不尽相同!这就说明了一件事!” 临西先生皱着眉头,“说明此事问题重重,困难重重,就如那千疮百孔之屋,你修也修不起!” 夏景昀摇了摇头,开始自己偷换概念的诡辩,“说明这些问题都不是什么根本之难,不过是三位先生看待此事的角度不同,或者皆是从自身出发,未得见其全貌而产生的一点小小顾虑罢了。” 夏景昀做了一个五指张开的手势,“我们何妨将格局打开一点,视野上升一些,从一个更高的维度来思考。三位先生学得一身通天学问,为何不能择一皇子而教之,如若未来,他能继承大位,诸位便是帝师,诸位之学,诸位之说,便是帝师之学说,可为万世之师!” “哪个读书人不曾想过经世济民,提笔安天下。此事若成,诸位之志,诸位之言,便可随着一道道朝堂政令广布天下,让自己的政治理念贯彻至大夏疆域各处!以为天下万民之师!” “晚林先生之忧,在于师门传承,您曾以师礼侍奉过观鹿先生,感念其恩,如今又将观鹿先生门人之后辈收入门下悉心教学,自是士林美谈,谈何门户之争。吾师为泗水州大儒苏师道,师承观鹿先生,为其高足,世人所共知,届时再请他修书一封以正视听,此事便无人可说。此忧自解。” “空壁先生之忧,是担心为皇子师,牵扯太多,无法著书立说,以慰平生之志。但您可曾想过,若得皇子之助,能多发动多少人手?能多搜集多少典籍?又能有多少便利?对您之志不仅不会有损,反而还会有长足之助力。更何况,您专心治学之风气,便已然能为皇子树立一言传身教之榜样,何忧之有?” 一通疯狂输出之后,夏景昀看着坐在最当中的那个老头, “至于临西先生之忧,皇权之争的确你死我活,贸然参与进去,确实也有身死族灭之风险。但其一,您本身便有巨大之影响力,您为皇子之师,便可为其如虎添翼,大增胜算。其二,在下有一法,可缓解此事。” 他笑着低声开口,讲述着自己的法子,听得三人连带着随侍在旁的年轻人一愣一愣的,同时又颇有几分豁然开朗之感。 说完,他长长地松了口气,看着三人,“如此,三位先生可安心否?” 就在他以为此事至少可以劝服一个人同意之时,三位大儒却齐齐安坐不动,竟还是没有给出答复。 临西先生缓缓道:“夏公子,此事事关重大,我等需要谨慎行事,请容我等好生考虑些时日再做决定。” 夏景昀心头忍不住一阵气恼。 “诸位先生要谨慎,学生自是理解,可你们先前的行事,又真的谨慎了吗?” “德妃娘娘派人三次登门,都吃了闭门羹,在中京城传得沸沸扬扬,已成士林笑柄,给她和胶东郡王带来了多大的压力,你们的谨慎又在何处呢?” 喷了一句,发泄了一下,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了拱手,“学生有些失态,请三位先生见谅。今日多有叨扰,学生这就告辞,希望先生有了结论之后,将结果遣人告知一声。” 说完,果断地行礼告辞。 三位大儒也都起身回了一礼,不论如何,夏景昀这一番表现还是让他们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满意的。 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其中一人开口道:“你们怎么看?” “有几分道理。” “但也有几分勉强。” “我等之顾虑,也并未完全打消。” “那就再看看?” “嗯,再看看!”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但很快又被人打破。 “先生!” 守门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方才夏公子离去之时,在草庐寻了纸笔,写了一首诗,让我献予先生。” 说着就将手里的一张纸双手递了上去。 临西先生伸手接打开,瞄了一眼左右端坐的两位好友,缓缓念道: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涂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晚林先生皱着眉头,“此诗何名?” “题西林壁。” (本章完) 第一百八十九章 对手的神助攻 一旁站着的年轻人疑惑道:“这附近没有什么西林壁啊?” 三位大儒对望一眼,神色颇为复杂。 西林壁,什么叫西林壁啊? 临西、晚林、空壁。 人家这是写诗点自己呢! 按说以三人之地位,被一个后生用这般语气对待,怎么都应该生气的。 可偏偏以三人之学问,三人之品性,又不得不承认,这诗作得是极好,也极应景。 “曾听人言这夏高阳诗才出众,如今一看,果然不凡啊!” “明月几时有,光这一首便足以万世流芳,老夫先前只是怀疑有人代笔,此刻看来,倒是如小人一般心怀卑鄙,小觑英才了。”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涂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此诗,倒真是点醒了我,二位兄长,我等对于德妃,对于胶东郡王,是否确如这夏高阳所言,早已心怀成见,未能公正视之?” “这么说起来,倒也确实。我等先就已经决定了不会成为其师,而后不论是使者之言语,还是我等之讨论,不过是在整理自己的偏见,加固自己的想法,此刻跳出成见来看,实是有失偏颇。” “甚至就连胶东郡王是何品性,是否聪慧,我等都并无关心,反而将德妃之使者拒在山门之外,此刻回想,确实不够持正。” 与此同时,夏景昀和陈富贵慢慢朝着山下走去。 陈富贵疑惑道:“公子,咱们今日这算是成了还是?” 夏景昀笑了笑,随手扯了跟木棍在手里挥舞着,“陈大哥不必顾忌我的面子,这事儿没成就是没成,难道我还能因此生你的气?” 陈富贵嘿嘿一笑,夏景昀叹了口气,“不知道临走时忽然想起来写的那首诗能不能起作用,但是不管怎么说,能见着面,能说上话,总算是有些成果吧。” 陈富贵深以为然,那可不,德妃娘娘连派三次人连门都没进去,他俩进去对着三人嘚吧嘚了半天,高下立判。 “那我们现在回去吗?” “不急。”夏景昀摇了摇头,笑容玩味,“我们等几个人,就不知道能不能等得到了。” 等人? 陈富贵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山道,一头雾水。 夏景昀晃晃悠悠地走着,时不时还跟陈富贵探讨一下路边的花草树木,一点也不急,方才登山才走了小半个时辰,现在都快大半个时辰了,还没下山。 就在陈富贵都有些怀疑今日能不能等得到的时候,前方的山道上果然响起一阵人语声。 他立刻闪身,护在夏景昀身前。 夏景昀也没装逼,默默站在他坚实的身体之后。 山道拐角,两个文士打扮的男人带着四个挑担的挑夫,出现在两人的视野中。 而他们两人的存在也将对面人吓了一大跳。 夏景昀轻轻拍了拍陈富贵的肩膀,示意他继续走着,而对面的两个中年文士嘀咕了两句,面色一变,显然是从那张俊美难寻的脸和出众的风采中,认出了夏景昀,但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二人也都装作不认识。 两边就这么在狭窄的山路上擦肩而过。 “呵呵!” 夏景昀忽然冷笑两声,笑声中满是嘲讽和得意。 然后走出一段,更是畅快地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随着山风远远传来,听得两个文士眉头皱起,再度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范先生,你说这夏景昀怎么会在涂山?” 身旁之人摩挲着下巴,“这涂山又没下雪,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莫非他也是去拜访了那三位?” “啊?”来自英国公府的文士面色一变,“那该如何是好?” “不好!”夏景昀方才得意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范先生面色一变,“快!速速登山!” 一行人加快了脚步,跑得气喘吁吁地来到了草庐边。 这位范先生本身也是文坛高人,而且与涂山三杰有故交之情,没费什么功夫就得以站在了涂山三杰的面前。 “在下见过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三位先生安好!” “范希音,你在京中为王孙名师,来往皆显贵,今日怎么有空来涂山了?” 范先生恭敬道:“在下是来给三位先生送一份大礼的。” “就是门口那些东西?一会儿走的时候带走吧,伱知道我等脾性,不要让我等难做。” 范先生却笑了笑,“这点东西,只是淑妃娘娘和英国公一点小小心意,如何配得上三位先生。” 三位大儒齐齐皱眉,“淑妃娘娘?英国公?” “不错!”范先生笑着道:“三位先生也知我在京中略有薄名,这不是德妃为胶东郡王求师,淑妃娘娘也动了心思,想为临江郡王找一位好老师,于是就找到了我。” “英国公身为勋贵之首,与国同休数百年,其势力庞大无比,对临江郡王的宠爱更是毫无保留,开出的条件极其优厚。京中任意地段四进以上的宅院一座,还专门出资为我修筑一间书院讲学,一应开支皆由英国公府承担,并且还会想法为我门下弟子扬名,如已入仕之人,还会倾尽公府人脉扶持。未来临江郡王若有那日,亦会以帝师之礼相待,并专门修建一座帝师府,以供居住。” 说到这儿,范先生说着长叹了口气,“可惜在下亦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才疏学浅,承担不起这般厚爱,便向英国公和娘娘举荐了您三位,英国公听完大喜,只要三位答应,以上条件还可再加,而且每人都是同等待遇,若是三位皆愿意,那就是三份!” 他想起方才夏景昀的得意,心头有几分急迫,神色殷切之余言语也更直接了许多,“如此机遇,千载难逢,我等研修文学,本就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有此机遇,不仅您个人声望愈发高企,上下满门亦能飞升,涂山三杰,名利双收,青史留名,岂不美哉!” 三位大儒默默对视一眼,只感觉夏景昀在他们心头愈发变得清新可人了起来。 范先生见三人在这样的条件下都不说话,愈发以为方才是夏景昀说动了这三人,心头焦急,“三位先生,英国公和淑妃娘娘势力有多么庞大咱们就不说了吧,虽然东宫尚且在位,但后位空悬,东宫无援,未来的大宝十有八九还是临江郡王的。如今他们满怀诚意而来,三位先生若是不知珍惜,可就太遗憾了。更不要说若是做出错误之举,反投了仇敌,届时恐怕敬酒变罚酒,难以收场啊!” “混账!”脾气最火爆的空壁先生直接拍了桌子,“你当我等是什么了!都是与你一般醉心功名利禄之辈吗!还敢出言威胁,当朝陛下都不会如此行事,他英国公能大过天子?” 晚林先生也皱眉道:“满口功利,你在中京教学多年,就学的这等东西?” 临西先生最为老成持重,也是三人之中拿主意的那位,缓缓道:“我等隐居于此,择其善者而教之,非为了什么富贵荣华,更何况如今太子在位,储君安定,天下哪有什么争位之忧,阁下之言,万万不敢苟同。请离开吧,恕不远送。” 范先生被三人接连的话,说得一愣,来之前他可是跟英国公拍过胸脯的,闻言连忙认怂,“是在下说错话了,三位先生” 空壁先生直接打断,“请回吧!良成,送客!” 一旁的年轻人立刻伸手,“范先生,请回吧。” “先生,此事” 年轻人上前一步,“范先生,请回吧!” 范先生只好恨恨一跺脚,转身离去。 “这些礼物也请带走。” 范先生看着年轻人那坚定的神色,一摆手,“走!” 一帮人抬着东西来,又抬着东西去,就像一阵刮过山腰的风,除了吹散一些茅草,扬起一些灰尘,什么都没留下。 “相形见绌,高下立判啊!” 三人走出房间,站在屋前,远远看着范先生带着英国公府的人消失在山道尽头,缓缓开口。 “是啊,如此心境,如此行事,若登大宝,如何能是百姓之福,怕是要直接烧了这本就千疮百孔的大夏王朝。” “如此看来,德妃或许还真是更好的选择。” “现在的问题是,双方都盯上我们了,我们不得不做决策了。” “我觉得夏高阳的建议可行。” “我也觉得,相比之下,他才是真正站在我们这头帮我们想对策的人啊!” “那就照那法子来?” “可。” “好!”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章 御花园交锋,淑妃气炸了 皇宫,御花园。 如今虽然百花枯败,但也有寒梅傲放,再加上占地宽广,对于这些深居宫中的嫔妃而言,算是个散心的难得的好去处。 德妃在袁嬷嬷的陪伴下,领着两个宫女,缓缓走着。 宫外的流言蜚语虽然传不到她的耳朵里,但聪明的头脑让她能够想象到可能出现的那些风波,并且意识到当这个消息传开,有些人一定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德妃忍不住想起了昨日夏景昀入宫问起此事的时候,她故意隐瞒没说,希望他得知这个消息,不要责怪自己才好。 他已经够累的了,也帮了自己够多了,说起来自己还曾想着等他来了京城好好照看他,没想到却成了事事都要仰仗他,如今怎么好意思再去麻烦。 “哟!这不是德妃娘娘嘛!” 前方响起一声妖艳又故作夸张的声音,不用说,敢在如今后宫跟德妃这么说话的,也就那一位了。 果然,淑妃扭着腰胯走了过来,德妃闻言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淑妃仿佛想起了什么,恨恨低头,敷衍地行了一礼,“臣妾见过德妃娘娘。” 后宫自有尊卑,德妃身为代掌凤印的超品皇贵妃,太后皇后皆已故去之后,六宫嫔妃见她皆需行礼问安,即使淑妃这个家世显赫的贵妃也不例外。 身后两名宫女挺直了腰板,为主子的威风自豪。 但德妃却心头凝重,往日淑妃为了不给她行礼都是躲着走,今日主动上前,自然会有一番说法。 于是她淡淡说了一句免礼,便要迈步走开。 可正如她所想,淑妃此来,就是为了嘲讽她来的,怎么可能这么轻松放过。 “德妃娘娘这么着急,是要去哪儿?去求陛下帮你说服那三位老先生吗?” 德妃此时再走就是落荒而逃了,于是干脆停步,“本宫行事,需要向你请示?” “哎呀,德妃姐姐这可是冤枉妹妹了!” 淑妃一脸绿茶样,抚着规模壮观的胸口,“妹妹听闻,如今京中处处都在传,姐姐不自量力,想要去请涂山三杰当胶东郡王的老师,谁知道被三位老先生嫌弃得厉害,接连派了三次人,连面都没见着,士林之中正传为笑柄,妹妹这是怕姐姐想不开,更怕胶东郡王想不开,这不赶紧过来安慰一下姐姐嘛!” 德妃平静地看着她矫揉造作的样子,“如此,我倒是要谢谢你了?” “都是姐妹,应该的嘛!”淑妃笑着道:“只可惜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妹妹念及姐妹情分,想请家父帮忙阻拦,可惜迟了一步,消息还是传开了,再想让人阻拦也来不及了。姐姐可千万别想不开啊!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丢个大脸,从此胶东郡王都会被读书人看不起,也请不到什么名师大儒而已,不妨事的。” 所谓主辱臣死,两个宫女低着头,目光都有些愤愤。 但德妃知道,这种言语交锋,自己越激动就越落了下成,于是淡淡一笑,“伱放心,你都活得好好的,我代掌凤印,统率六宫,有什么理由不开心过好每一天呢?” 淑妃神色一滞,没想到德妃这样都不动怒,一气之下,父亲的教导也被抛诸脑后,冷笑道:“姐姐放心,家父已经找了人,去涂山走一遭,想我那绍儿如今也快到了该寻名师的时候了,那涂山三杰学问不错,关键是眼光好,知道什么人值得教,什么人不值得交,届时绍儿拜师之时,一定给姐姐发张请帖,姐姐一定要来哦!” 德妃听见这歹毒的计划,心头也是一惊,如果这三位当中某人真的成了临江郡王的老师,这两相对比,声望上,恐怕瞬间差出天壤之别。 这天下终究是皇权与士大夫共治的,彘儿在士林之中的声望跌落如此,未来还如何发展! 这一刻,她虽然还能维持住脸色不变,但心却是实打实地乱了,以至于一时都没有想到合适的言语来反击,让淑妃身后的两名宫女都响起了一声刺耳的嗤笑声。 袁嬷嬷冷眼一瞪,寒声道:“不懂尊卑,该打!” 德妃身后的宫女正憋着一股火,闻言就要上前掌嘴,淑妃立刻护在她的手下身前,“怎么?气急败坏就要动手?” 不远处,一些远远驻足看戏,不敢靠近的嫔妃睁大双眼,看着这后宫之中难得的谈资。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声音忽然远远响起。 “德妃娘娘,您在这儿啊!把老奴一顿好找啊!淑妃娘娘也在,老奴给二位请安了。” 德妃、淑妃尽皆回头,瞧见来人,齐齐亲切开口,“高公公免礼。” 德妃挤出几分勉强的笑容,“高公公,寻本宫何事?” 高益不着痕迹地看了淑妃一眼,而后冲德妃笑着道:“老奴恭喜德妃娘娘。方才涂山来信,三位大儒感念德妃娘娘仁厚之德,及胶东郡王向学之心,决定于正月十八,于国子监举办迎春宴,招收嫡传弟子五人,不论王侯将相、贩夫走卒,未及冠者皆可报名。这三位可是多少年未曾收过弟子了,当初陛下亲自去请都无果,如今消息传来,陛下都夸您,为天下读书人办了件大好事啊!” 原本心情跌落至谷底的德妃骤然被惊喜填满。 而一旁,淑妃瞪大了一双美目,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高公公脸上的笑容依旧恭敬而谄媚,“淑妃娘娘,此事有三位先生亲笔信为证,当是不假。” 德妃的脸上,重新露出开心的笑容,“多谢高公公,可是需要本宫去陛下那边复旨?” “陛下只是让老奴将这个消息告知娘娘,老奴告退。” “高公公慢走。” 高公公又朝淑妃微微致意,带着两个小黄门转身离开。 德妃微笑转身,看着淑妃,“妹妹果然说得不错。涂山三杰学问不错,关键是眼光好,知道什么人值得教,什么人不值得交,届时彘儿拜师之时,一定给妹妹发张请帖,妹妹一定要来哦。” 淑妃恨恨跺脚,一脸憋屈。 德妃忽然将目光看向淑妃身后的两名宫女,“身处后宫,不懂尊卑,掌嘴!” 袁嬷嬷直接上前,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巴掌,扇得两个宫女瞬间老实得连哭都不敢哭。 “妹妹,可还有什么事?” 德妃故意笑着问道。 淑妃深深地瞪了她一眼,强吸一口气,胸脯都要气炸了,如一只强撑骄傲的孔雀,转身离去。 德妃如刚完了一场大战一般,有些脱力般地长舒一口气,扭头看向宫外的方向,心头喃喃:阿弟,是你吗? —— 江安侯府,当夏景昀回到府中,心急如焚的卫远志等人立刻围了上来。 “高阳,你上哪儿去了?” “公子,如今这情况,如何是好啊!” “是啊,士林舆论这般,显然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暗中生事,如果不能想想办法,未来胶东郡王在读书人之中的声誉可怎么办啊!还有多少读书人愿意投到我们这头!” 而苏元尚和冯秀云两个知情者,虽然没有开口,但也一脸紧张地看着他,目光之中满是询问。 夏景昀当仁不让地在主位上坐下,先端起茶吨吨吨地喝了下去,砸吧一口,悠悠道:“我去了涂山。” !!! 除开两个知情者,其余众人都傻眼了。 夏景昀继续道:“我去见了涂山三杰。” 本身也在读书人圈子里混的新任礼部左侍郎王若水立刻道:“然后呢?见到了吗?” 夏景昀笑了笑,“他们是三个和蔼的老人。” 卫远志对老人和不和蔼不怎么关心,他只关心结果,“最后呢?你把他们说服了?他们最后谁同意给临江郡王当老师了?” 众人心头登时一团火热,如果能够成功,这绝对能够瞬间逆转风评啊! 一道道目光都看向夏景昀,仿佛在说【不愧是你啊】! 夏景昀有些遗憾,但也很坦诚地道:“我们双方充分交换了意见,增进了双方的了解。” 众人眨了眨眼,公孙敬好奇道:“啥意思?” “就是我们分歧很大,双方各说各的,还差点吵起来。” 众人: “那该如何是好!” “你出马都不行的话,那难道我们就只能坐视不管了?” “王侍郎,你现在是礼部侍郎,能不能找几个大儒帮忙说说话?” “公子,你不是跟国子监那个老教授关系不错嘛,要不找他帮忙说道说道,不能任由这么发展啊!” 苏元尚默不作声,忧虑的目光看向夏景昀,夏景昀点了点头,确认了自己没有藏掖。 屋子里的气氛,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伏,如今急转直下,比起先前,更焦虑了。 先前至少觉得还有大招没放,还有希望,现在底牌出尽,无可奈何。 “公子!公孙先生!” 一个侯府的小厮忽然快步跑了进来,一看这满屋的人,瞬间吓得有些腿软。 公孙敬也自觉御下无方,面上无光,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没看见正在议事嘛!” 小厮犹豫一下,鼓起勇气道:“外面传言,涂山三杰刚遣弟子给国子监送了信,还给天下读书人写了一封信,贴在了国子监外。” “这三个老东西着实可恶!不见就算了,还要这么踩上一脚!” “就是!让我逮着机会,看我不狠狠为娘娘和胶东郡王出口气!” “别急!”屋里的人在骂着,夏景昀却有些激动地站了起来,因为这正是他给涂山三杰的建议,莫非这老三位这么快就想通了? 他看着那个小厮,伸出手,“拿来吧!” 如果瞧见这样的消息都不知道誊抄详情再来禀报,这样的人也难堪大用,可以打发走了。 小厮果然从怀里掏出一张誊抄出来的纸,递了过去。 众人连忙围了过来。 “感念德妃娘娘仁厚之德,及胶东郡王向学之心定于正月十八,于国子监举办迎春宴招收嫡传弟子五人不论王侯将相、贩夫走卒,未及冠者皆可报名” 一边念着,众人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化作了一声声的欢呼。 “这信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感念德妃娘娘,感念胶东郡王,我看谁还敢说娘娘自取其辱,为天下笑柄!” “不止如此,涂山三杰多少年不曾收徒了,便是当记名弟子都难,如今竟是收嫡传弟子,而且一收就是五个,天下读书人能不感激娘娘,感激胶东郡王吗?” “这涂山三杰,还算办了件好事啊!” “我怎么记得卫大人您刚才还骂他们来着?” “咳咳,有吗?我不记得了!” “哈哈哈,不管未来胶东郡王能不能成功拜师,这一劫咱们是度过了啊!” “可不是么,多亏了公子出手。还得是公子啊!” “是啊,还得是公子啊!公子你刚才居然还骗我们说吵了一架!搞得我们白担心那么久!这也太坏了!” 夏景昀无奈一笑,“我说的都是真的。” “你看,还骗我们!” 房间内,空气都快活了起来。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一章 读书人的风骨 中京城,国子监。 一个年轻的读书人缓步从国子监大门中走出来,瞧见早早候在门口的几个同窗,微微一笑,还没来得及等他板板正正地行礼问好,就被直接扯着胳膊拽进了一旁不远处的茶肆。 “端叔,你这些日子也太刻苦了吧!” 同窗一边张罗着坐下,一边开口调笑。 年轻人平静微笑,“春闱在即,不得不刻苦攻读啊!” “那也要劳逸结合啊,师长都说了,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你也要不时出来透透气,学习也能更有进境不是。” 年轻人也不争辩,微笑点头,“这几日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那可就多了。”同窗笑了笑,“不过,要说这两日最大的话题,还得是德妃娘娘和涂山三杰之间的事,哦对,还有胶东郡王。” ???!!! 年轻人猛地瞪大了眼睛,德妃娘娘,涂山三杰,胶东郡王? “你想什么呢!” 同窗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想歪了,连忙一个板栗敲在他脑门上,“是德妃娘娘想为胶东郡王请老师,求到了涂山那三位文坛泰斗面前。结果三位大儒一点不给面子,德妃娘娘连派三次使者,硬是连面都没见着。”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虽克己守礼,但终究是个热血青年,一个人看书憋久了,没注意就想歪了。 他消化了一下,皱着眉头,“不应该啊,三位大儒誉满天下,德行更为世人称颂,怎会如此不近人情呢,人家好心好意来求,不想去婉言谢绝就是了,这般行事,又岂是君子之风?” “小兄弟,伱这话就谬之大矣!” 还不等他的同窗们说话,隔壁桌的一个中年文士就直接开口批驳,“德妃一个后宫妇人,仗着陛下的恩宠,视天下英才名士如奴仆,对待如涂山三杰这等文坛泰斗,她以为还能靠着她在后宫的地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三位老先生不惯着她才是对的!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风骨!”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挨着国子监,这茶肆之中也多是文士,说起这些东西来都是头头是道。 年轻人依旧皱眉,“兄台这话不对,德妃娘娘是为胶东郡王求师,胶东郡王是其爱子,这等待遇又怎会视三位老先生如奴仆?而且若是德妃娘娘对三位老先生真的不敬,又岂会连派三次使者,而且大家都知晓涂山又无精兵守卫,等闲派个十余个禁军也能将三位老先生强行拉出来,又怎会三次都被言语挡在门外?这恰恰说明了德妃娘娘对其的尊重啊!” 那中年文士神色一滞,一时无言以对,只得恨恨道:“你这人,这些都是眼下士林公论,读书人所公认的!德妃恃宠而骄,为读书人风骨所败,为士林笑柄!你非要说这等异论,以此彰显自己的特立独行,为自己扬名不成?” 一旁的同窗也连忙扯着他的袖子劝道:“端叔,这位兄台说的不错,眼下确实是士林公论,你少说两句。” “公论?哪儿来的公论?” 平时温文尔雅的年轻人在道理面前,却显得极为执拗,挣脱了同伴的手,“师长时常教导我们,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所谓士林言论难道还能比得过圣贤经典?我等读书人就不能有自己的判断,只能盲从于所谓公论吗?” “呵呵!”中年文士冷笑一声,“好大的气魄,怎么,这满堂读书人就你清醒?就你与众不同?其余人都是傻子,都是应声虫是吧?还是你就是德妃羽翼之下的一条忠犬,这才有这般狂悖离奇之言,罔顾事实之语?” 堂中众人也都望了过来,目光之中,嘲讽、讥笑、鄙夷、愤怒,满是不善。 “端叔,你还要考春闱,不要生事。”同窗小声劝道。 年轻人握着拳头,脖子上青筋隐现,“此事与春闱又有何干?难道这天地,这世间,连这等讨论都容不下?这文坛,这士林,只能有一种声音吗?” “幼稚!” “狂妄!” “凭你也配说天地、文坛?” “我认得你,你不就是国子监那个书呆子李知义嘛!你这等言语,我倒要跟你们祭酒好好说说!” 众人群起而攻之,年轻人也只能沉默。 他是斗士,但他不是傻子。 他势单力薄,只得涨红了脸,沉默坐着,孤独承受。 他的同窗连忙起身,朝着众人拱手,试图平息众怒。 众人却“得理不饶人”,继续说着。 就在这时,下方一声锣响。 一人大喊道:“涂山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亲笔信,为感念德妃娘娘之仁厚恩德,及胶东郡王向学之心,遂一改旧愿,定于正月十八,于国子监举办迎春宴招收嫡传弟子五人届时,不论王侯将相、贩夫走卒,未及冠者皆可报名.亲笔信原文誊抄于此,诸位可观,有意者,来国子监报名!” 随着他的动作,身后四人将一张誊抄的大白纸用浆糊贴在了国子监外的布告栏上。 那边话音刚落,生怕众人直接跑了的茶肆掌柜就充满经验地大喊道:“诸位莫慌!小的已命人誊抄,稍后便送达诸位桌前!” 但这时候,茶肆里的人却都懵了。 感念德妃娘娘仁厚恩德? 感念胶东郡王向学之心? 说好的深宫蠢妃恃宠而骄,文坛泰斗接连三个大逼斗呢? 说好的读书人扬眉吐气,傻皇子沦为笑柄呢? 最关键的是,他们刚刚还拿着这个对一个年轻人一顿输出,骂得人家抬不起头,但现在,刚才骂得有多爽,现在脸就有多疼啊! “端叔,你说的是对的!” 一个同窗激动开口,并且刻意提高了音量。 四周众人都不吭声了,看着眼前的茶盏和茶点。 年轻人却殊无喜色,慢慢地端起茶杯,缓慢仔细地将茶杯里的茶汤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从怀中掏出钱袋,缓慢而仔细地数出了四枚铜钱,放在桌上,看着几位同窗,“多谢诸位邀我出来,我还是回去温书了。” 说完他便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过场中,满场众人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他迈步,走出了茶肆,走回了国子监。 他要回到自己的小屋中,回到圣贤的教诲前,对这个纷乱的士林文坛,没有丝毫的留恋。 等他走了,茶肆之中的声音才渐渐重起。 “其实,我也觉得,德妃娘娘连续三次遣使登门,不可谓不诚,每次都未仗势欺人,不可谓不仁,既诚且仁,先前士林之言有些太过了。” “不错,明明是一桩虔心求学的美谈,怎么就变成了这个说法,有些人的想法实在是搞不懂。” “彼其娘之!先前就你们二人骂得最厉害,现在开始装好人了是吧!” “这位兄台莫要血口喷人,我等只是被蛊惑了!” “对!就是被你们蛊惑了!” 茶肆之中,喧嚣渐起,闹剧频出。 李知义的几个同窗对视一眼,心头竟也忽地生出一种鄙夷和无趣之感,这样的士林,这样的文坛,有什么好厮混的。 “要不我等也回去温书吧!” “同去!同去!” 他们这些年纪大的,无非就是扭转了心中对德妃,对胶东郡王的印象而已,但对于另一些人,尤其是那些家中有子侄年纪正合适的,则是立刻欢欣鼓舞了起来。 “犬子今年正好十五,天资聪颖,正想拜入名师门下,没想到如今竟有了这等机会!” “我那堂侄如今也正十四,勤学好问,若能拜入涂山三杰门下,与那么多大儒高官们做师兄弟,这辈子就稳了啊!德妃娘娘干了件大好事啊!” “尔等还没想到另一层,三位老先生如此言语,这胶东郡王肯定入门是稳了,届时同进之人,那就是皇子伴读啊!” “嘶!有道理!这是给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一条通天坦途啊!” “不愧是德妃娘娘,原来她不仅想着胶东郡王,还想着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呢!” “可不是么,据说德妃娘娘也是起于寒微,无怪乎能够多为我们着想,想起来当初在泗水州,据说她也做得十分不错,让那些嚷嚷着后宫不得干政的言官都无话可说。” “哎,我先前还跟着那些无知之人嘲讽过她,我悔过。” “我也是,今后再有谁在我面前说德妃娘娘坏话,我直接问候他全家!” 短短个把时辰,风向尽转! 德妃和胶东郡王,就从人人嘲讽的对象,变成了人人赞颂的存在。 这是涂山三杰在用自己大半生积累下来的名声背书,这是德妃娘娘一直的好口碑奠定的民意基础。 这也是夏景昀又一次为德妃一系力挽狂澜的结果。 —— 江安侯府,一阵欢腾之后,卫远志等人已经离去,安心回去陪家人过年节去了。 夏景昀坐在堂中,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不由嘟囔着,“这一天天的,我还看不看书,考不考春闱了!” 众人齐齐大笑,公孙敬壮起胆子调侃道:“公子要节制啊!” 夏景昀白了他一眼,冯秀云脸一红,苏元尚摇头一笑,一片轻松。 “大家都休息吧,晚上我还得忙别的去。” 夏景昀笑着站起,门房却在这时匆匆跑来,“公子,公孙先生,胶东郡王来了。”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知道世界的奥秘吗 江安侯府门前,夏景昀领着众人齐齐站在门前。 一辆马车停在他们面前,两个宫女随侍在马车旁,身后还跟着一队禁军护卫。 宫女掀开车帘,袁嬷嬷牵着小屁孩胶东郡王东方白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从马凳上走下,袁嬷嬷微笑看着正要行礼的夏景昀,伸手虚抬,“夏公子,诸位,不必多礼,咱们进府说吧。” 侯府门口人多眼杂,众人也没多说,一起进了府中,在正堂坐下。 小屁孩自然坐在了主位上,袁嬷嬷陪在一旁,看着左手第一位的夏景昀,“夏公子,娘娘知道此事定是你之功劳,便让奴婢带着胶东郡王亲自来向你致谢。” 说完袁嬷嬷看着小屁孩,“殿下。” 小屁孩装没听见,抬头望天。 袁嬷嬷神色一滞,脸色渐渐沉下,“殿下,奴婢回去可是要将你的一举一动禀告给娘娘。” 小屁孩小脸一垮,噘着嘴,跳下对他来说还尚有些高的椅子,走到夏景昀跟前,敷衍地欠了欠身,“谢谢。” 袁嬷嬷冷哼一声,“殿下!” 小屁孩恨恨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夏景昀笑了笑,“不必了。” 他看着袁嬷嬷,“我这个阿舅教育教育他,阿姊不会生气吧?” 袁嬷嬷喜笑颜开,全然没看小屁孩瞬间垮掉的脸色,“能得夏公子亲自指点,娘娘肯定欢喜之至啊!” 小屁孩见势不妙立刻拔腿就要跑,被早有准备的夏景昀一把抓住,然后直接夹在胳膊下面,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救命啊!这儿有乱臣贼子,伱们还不救驾!我回去要禀告父皇、禀告母妃,治你们的罪!” 站在门口的禁军将士们充耳不闻,跟石雕一样,傻子才去掺和呢! 冯秀云有些担心,“袁嬷嬷,不会有事吧?” 袁嬷嬷笑容玩味,“你对你的如意郎君还不放心吗?娘娘让殿下来这一趟,怕是本来也就有这个意思。” 冯秀云主动道:“我跟着去看看。” 不提这边的想法,书房门口,夏景昀夹着小屁孩走到了书房外的小坝子里,将他松开,看着还在张牙舞爪的小屁孩,“行了,别叫了,这儿没人来救你。” 小屁孩东方白有些畏惧地看了他一眼,他知道这个人是母亲的弟弟,那是有可能真的敢揍自己的。 但夏景昀可没有真要跟这小屁孩结仇的想法,要是来得狠了,今后将他扶上龙椅,人家反手来个文帝诛薄昭,自己不傻眼了? 他让小厮从书房里搬了两把椅子一张案几出来,自己坐了一把,悠闲道:“你放心,今天我不动手。” 东方白面色一松,一副你早说嘛的表情,爬上椅子,相对而坐。 夏景昀翘着二郎腿,笑了笑,吩咐小厮去给他找个小锤子过来。 东方白吓得身子一颤,强装镇定,“你干什么!不动手动锤子是吧?” 夏景昀笑容嘲讽,“皇子,郡王,就这?” 东方白立刻道:“你已及冠,我尚年幼,力量悬殊,我不怕我才是傻子!” 夏景昀点了点头,正好从下人手中接过小锤子,“放心,我说了不动手就不会动手。问你个问题吧,你觉得你聪明吗?” 东方白翻了个白眼。 “那我们打个赌,你若是能让这个锤子斜着立起来,我就承认你聪明。” 可皇子的教育果然与寻常小孩不同,东方白白眼一翻,嗤笑一声,“你承认我聪明有什么用?我用得着你承认吗?” 油盐不进是吧,夏景昀直接撸起了袖子。 “我试试!我试试!” 东方白麻溜跳下椅子,走到案几旁,拿起小锤子先是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夏景昀见状冷笑一声,东方白这才老实下来。 他试着将锤子斜着立起,用各种姿势足足试了十几遍,却都没有成功,气急败坏地直接将锤子一扔,“你这根本就不可能!你是在消遣我!” 夏景昀悠悠道:“自己笨,就说不可能?” “那你立一个给孤看看!” “屁大的孩子学人称孤道寡!”夏景昀一个脑蹦子弹了过去,“看好了!” 他先仔细测量了一下,在筷子的六分之一处系上绳子,然后将绳子另一头系在锤子的三分之一处,然后就将筷子放在了案几的边上,锤子悬空吊着。 东方白歪着小脑袋定定地看着,脸上满是不屑。 夏景昀恍若未觉,稍稍调了调角度,然后缓缓松开了手。 “不可能!” “卧槽!” “怎么做到的!” 不止东方白瞪大了眼睛惊呼出声,一旁的下人也吓傻了,脱口就是一句脏话,冯秀云远远望着也美目圆睁,捂着嘴巴。 只见那锤子一头和筷子相接,身子被一根细绳系着,就这么凭空立了起来,关键是,筷子的一头只是轻轻搭在案几边上,没有任何受力的地方! 东方白瞳孔地震,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见的一幕。 他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根筷子。 “哎哟!” 受力平衡瞬间被打破,锤子落地,刚好砸在他的脚上,好在离地不高,只是砸得他嗷嗷叫,却并无大碍。 “想学吗?我教你!” 夏景昀笑容玩味地看着他,东方白的孩子心性让他立刻就想点头,但身在皇室自小养成的谨慎和防备以及高傲,让他只是警惕地看着夏景昀。 夏景昀也不勉强,拿来一个小瓶,一张纸,“你能用这个碗将这张纸吸住吗?” 东方白拿过来,试了几遍,果断摇头。 夏景昀给瓶子倒满水,将纸放在上面,然后倒了过来。 “哇!”东方白惊得跳了起来。 “卧槽!” 一旁的小厮又懵了。 “想学吗?我教你啊!” 夏景昀依旧笑着挑了挑眉,这一次,东方白没有经受住诱惑,重重点了点头。 “站好,恭恭敬敬叫阿舅。” 东方白重新爬回了椅子,抿着小嘴。 夏景昀笑了笑,将瓶子里的水倒掉,装上大米,又找来一根筷子,“你能只用一根筷子将这个瓶子提起来吗?” “你能让你的头发自己飞起来吗?” “你知道钻木取火的奥妙吗?” “你知道石头为何会沉入水中,而羽毛会漂浮吗?” “你知道为什么是先看见闪电,再听见打雷吗?” 正堂,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袁嬷嬷也有些坐不住了,正要开口询问,耳畔便传来一阵交谈声。 “阿舅!我只要糊两个纸杯,再钻上孔,用一根线穿起来,就能隔墙有耳了?” “是的,但隔墙有耳不是这个意思。” “阿舅,那个用筷子将瓶子提起来的法子就是要把米压实吗?” “嗯,实际上,这是因为摩擦力的作用,你看丝绸就滑,而粗布就硌手,就是一个道理。” 当两人出现在众人眼前,众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先前还鼻孔朝天一脸不屑的胶东郡王,此刻正老老实实地牵着夏景昀的手,一脸的乖巧和仰慕。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回宫了。” 东方白嘴一瘪,一脸留恋。 “今天听话,回头想阿舅了就让袁嬷嬷带你出宫来就好了。” 说着夏景昀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看着东方白不闪不避,坦然受之的样子,袁嬷嬷瞪大了眼睛,殿下如今可是最不喜欢人揉他的脑袋,也就陛下还有这福气,就连娘娘下意识揉两下都会被说,这夏公子莫非真的会什么神仙法术不成? 临走之际,东方白更是站定,朝着夏景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阿舅此番相助!” 夏景昀笑了笑,“回去吧,下次来阿舅教你更多好玩的东西。” 东方白点头如小鸡啄米。 坐在马车上,袁嬷嬷忍不住好奇道:“殿下,方才夏公子跟你说了什么啊?” 东方白看着她,“嬷嬷,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先看见闪电,再听见打雷呢?” 袁嬷嬷: “那你知道为何船那么重,却能在水面上浮起来吗?” 袁嬷嬷: 东方白大感无趣,掀开帘子,留恋地望了一眼江安侯府,发现夏景昀居然还没进去,连忙兴奋地伸出手挥了挥。 夏景昀也笑着挥手,直到目光中失去了马车卫队的影子,才放下手。 苏元尚缓缓道:“如此一来,一个未来最大的隐患,算是暂时解决了。”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两个聪明人相视一笑。 天色悄然晚了下来,夏景昀匆匆吃过饭,就钻进了房间,开始准备自己的镜子大业。 除开玻璃之外的原料,他都是分别找吕一、公孙敬和陈富贵帮忙采买的,一人买一样,谁也不知道整个配方。 但还没开工,他就被苏元尚敲门惊动。 他事先有过交代,除了大事苏元尚是肯定不会来打扰他的。 果然,一见面,苏元尚就开口道:“苏家和赵老庄主那边都来信了,通过苏家渠道送来的,我检查过火漆,没问题,你再看看。” 夏景昀眼前一亮,伸手接过,还没打开,远远就又奔来一个人影。 公孙敬带着几分气喘,也带着几分立功的兴奋,开口道:“公子,昨日我们偶然探知了几个关于石定忠的消息,今日经过核查,基本可以证实,这几个都是足以将其扳倒的罪行!” 说完他同样掏出了一封密信。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奏百官惊 深冬寒夜,书房孤灯,一人独坐。 倒不是冯秀云不愿意红袖添香,或者添乱,主要是夏景昀觉得让冯秀云陪着自己读苏炎炎或者胭脂的情书有点过于不当人子了,便将她安抚回去睡了。 苏家的信上说的话不算深,因为真正深层次的东西,根本不敢对外说,更遑论写在信里了。 不过跟苏老相公有过当面深谈的夏景昀,还是能够轻松读懂这封家主亲笔信中很多一笔带过的话背后的意思。 读到了最后,苏家家主用一种很简练语气写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后面还有】 另起一行:【不许漏了】 夏景昀笑了笑,想也想得到后面是谁的。 有了审核,作者就必须克制。 所以苏炎炎的信写得很规矩。 【中京的冬日很冷,注意保暖。 春闱在即,盼君折桂。 亦盼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这首诗是夏景昀在写给苏家求援的信中附送给苏炎炎的,牛郎织女的故事他只跟苏炎炎和她的婢女说过,也算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和约定。 这种默契和约定,最是能掳获多才少女的芳心。 一边感慨着苏炎炎的情深义重,他一边拆开了赵老庄主写来的信。 映入眼帘的是娟秀的字迹,居然是胭脂亲自执笔,看来赵老庄主的确如承诺的那般,没有藏掖,真的在认真教授。 前面说的都是些正事,主要关于扳倒石定忠一事上的可用情报。 在信的末尾,胭脂也只是极为克制地写了一句。 【奴家定不负公子所托,盼早日为公子略尽绵薄之力。愿公子一切安好。】 哎! 真的渣啊! 夏景昀叹了口气,鄙视了一下自己,缓缓收敛心绪。 抛开其中的儿女情长,这两封信里的消息都很重要。 赵老庄主不愧是稳坐白衣山而知天下事的前任帝师,没有藏掖,几条情报都十足重要且关键,不夸张地说,光凭他这封信里的东西,给一个朝中重臣好好操持一番,应当就能扳倒石定忠。 苏家的情报虽没那么详尽到位,但苏家另有所长,在一些外围情报之外,还为他点了两个人名,毕竟事情还是需要人来推动的。 一个监察御史,一位中枢内阁的一位文书,都是位卑而权重之人。 最关键的是,这两个人跟苏家,跟德妃,明面上都无牵扯。 夏景昀看着信,仿佛能穿过山川河流,对上两位老人睿智而老练的目光。 沉默了片刻,他又打开了公孙敬递来的信。 很快,原本只是抱着尊重一下人家劳动成果的想法的夏景昀就如同今日下午的东方白一样,瞪大了眼睛。 甚至还揉了揉。 卧槽!这么劲爆? 他认认真真地读过三遍。 心头忍不住升起一个念头,这是公孙敬能找到的消息? 旋即他又连忙提醒自己,不要像那些反派一样看不起人。 他打开书房门,看着不远处候着的小厮,“去将苏先生和公孙先生请过来。” 片刻之后,苏元尚和公孙敬齐齐过来。 “二位先坐,稍等一下就好。” 夏景昀头也不抬,奋笔疾书。 两人也没什么不自在,随意坐下,低声地闲聊了两句。 过了一会儿,夏景昀长出一口气,揉了揉手腕,吹了吹墨汁,将刚刚写好的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刚汇总的信息,你们先看看。” 苏元尚先接过去,看了一眼,眉角跳了跳,惊讶地看了一眼公孙敬,然后默默消化了一下,将这张纸又递了过去。 公孙敬也接过来,看了一遍,也对夏景昀本身的情报渠道有些惊讶。 他笑了笑,“公子,有如此充分的准备,此事可成啊!” 夏景昀点了点头,算是认可这个结论,“公孙先生,这两个消息我们是怎么打探来的?” 公孙敬笑着道:“说来也是凑巧,那日我们手底下刚好有两个弟兄帮着府里去城外庄子上搬运年节用度,在城外的车马行修缮马车的时候,有两人正在聊着,我们的人凑过去偷听了几句,结果就被对方发现了,立刻躲开走远。但我们立刻顺着线索一查,果然发现了石定忠在外私养妾室的事情,一个庄子专门给他养了五六个貌美外室,一个礼部尚书做出这等事情,嘿嘿!” 夏景昀又问道:“那他儿子强掳民女,并且草菅人命的事情呢?” “这个就更神奇了,前几日” 公孙敬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手底下有几个兄弟有接济苦难女子的习惯,前些日子去风和馆,刚好跟一个女子事后聊起来,女子说起自己是从外乡来投亲的,本来在城郊姨娘家都住下了,但没想到石公子路过,瞧上了亲戚家的姐姐,打死了她的姨夫和表哥,据说都已经没了。然后我们就派人去石府下人里一打听,果然有这事儿,死在石府里的还不止一个。” “这二人一个暗买一个明抢,一个养在外面,一个掳回家里,不愧是父子啊!” 夏景昀微微皱眉,“会不会太巧了些?” 公孙敬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夏景昀在担心什么,笑着道:“公子放心,我问过了,那个女子在风和馆有些日子了,这几个家伙都曾光顾过,断不是刚安排的。” 夏景昀嗯了一声,沉吟不语。 公孙敬立功心切,开口道:“而且,不管如何,只要事情是真的,咱们本来就要搞倒石定忠,横竖都是不亏的。” “此事我们不能出面!” 一直沉默的苏元尚忽然开口。 夏景昀立刻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公孙敬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感觉自己脑子转速有点不够。 苏元尚跟他解释道:“先前在跟吕家三公子的冲突中,陛下出手,帮了公子,送给了我们一个京兆府都尉,他趁机收回了三个要职。” “接着,在礼部侍郎的推选中,陛下又一次借助了公子帮忙创造的机会,将我们的人扶上了礼部侍郎的位置,让英国公一系借机壮大的目标没有得逞。” “如果此次,依旧是我们出面,状告礼部尚书,结果会如何?” 公孙敬疑惑道:“公子不是说削弱英国公府势力,扶持我们,是陛下心头的计划,我们如此行事,不是正合陛下的心意吗?” “没有一个帝王喜欢自己被人揣摩得明明白白。” 夏景昀缓缓开口,目光幽深,“有些默契,他可以选择给,但也可以选择不给。更何况,我一介布衣,如此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视满朝公卿如无物,视陛下如应声木偶,只恐适得其反。” 那你折腾这劲儿干什么? 公孙敬张了张口,心头的话却没有说出来。 “不过公孙先生有一句话说得对,不论如何,将石定忠推倒是符合我们的利益的,所以这些证据和消息,只要再经核实,确认其中没有问题,就可以使用。” “至于说我们不能入局的事。”夏景昀看着欲言又止的公孙敬,“我们可以找别人。” “找别人?” “对。找一个跟我们完全不相干的人。” 第二天一早,陈富贵悄悄出了江安侯府,混进了城中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七弯八绕,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后,在一处赌坊的后院,见到了吕一。 凭借着江安侯府暗中的支持,吕一如今的地下江湖扩张得很顺利,虽然地盘还只有几条街,但手底下的实力已然不弱。 当晚,夜色朦胧之际,吕一穿着黑衣,翻墙进入了东城的一处普通宅院之中。 年节过得很平淡,因为一切的斗争和进步,都在这个时候有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短暂停歇。 夏景昀并无官身,也无需走访交际,本来打算去竹林拜年,但姜家一直有在军中陪着无法归家的军士们一起过年的传统,这个计划也只能延后。 再加上要筹划大事,庙会什么的也没去,只是到泗水会馆与同窗们吃了一顿饭,在他们过分的吹捧中,面红耳赤地离开。 到这个世上的第一个年节,就这么轻松、安逸地度过了。 唯一的遗憾是冯秀云执意要在搬新家的时候才收枪入鞘,让夏景昀有那么点小小的遗憾和空虚。 假期总是短暂的,正月初四,同样忙活了好几天祭祀宗庙赏赐群臣等固定事务的崇宁帝高坐太极殿,吃得脑满肠肥的朝臣们分作两列,鱼贯而入,开始了崇宁二十四年的第一场大朝会。 这样的朝会通常是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的,大家都只是刚收假回来,手上也没压着多少事务,只是走一个收心的过场而已。 君臣齐聚,和和美美,皇恩浩荡,歌功颂德。 就在所有人都一位这场大朝会就将在这一片祥和中过去时,生活展露了它难以预测的一面。 “陛下,臣有本奏!” 一道道目光中,一个人影从队伍末端闪身而出,朗声开口,“臣,御史台御史周英龙,弹劾礼部尚书石定忠三大罪!求陛下明察,立诛此獠以彰堂堂正义,以显煌煌天威!” 大殿之中,登时落针可闻。 第二章写得不满意,删了重写,争取下午早点发出来。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朝会之上,散朝之后 “罔顾国法,纵子行凶,强掳民女,但有不从便肆意凌辱虐杀,草菅人命,其罪一也!” “身为礼部尚书,不尊礼法,私养外室,聚于城外私庄,供其秽乱,其罪二也!” “其侄私寻代笔,蓄意挑起各州争斗,欺瞒举子以扬名,本当废其功名,然礼部包庇,不闻不问,以致民意汹汹,士林喧嚣,其罪三也!” “此三罪,既违国法,又激民愤,身为礼部尚书,天下士林声望所重,更是罪加一等!请陛下彻查!” 周英龙洪亮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久久回荡。 满朝文武,随侍太监,各个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的身子里,心眼子活蹦乱跳。 御史中丞神色陡然阴沉,显然对周英龙不按规矩的参奏很是不满,虽然这种做法亦符合御史台之规制,但落在陛下眼里,恐怕就是他这位御史中丞对御史台的掌控不力了。 崇宁帝高坐台上,手里握着周英龙递上来的奏章,并未打开,而是眯着眼,看着那个在他的视野中,遥远又渺小的御史身影。 “臣惶恐!” 石定忠连忙按照规矩出列,双手持着笏板,弓腰不起。 “陛下,石尚书一向公忠体国,世所共知,此人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小道消息,便以此攻讦一位国朝重臣,臣请陛下立诛此等妄言邀名之辈!以正视听!” 石定忠能做到礼部尚书的位置,手底下自然也有几个自己的人,闻言立刻站出来为石定忠驳斥。 而且一出手就是熟悉的朝堂手段,管他娘的,先把水搅浑再说。 “陛下!此人不过一监察御史,在这开年大朝会之上,肆意攀咬朝廷重臣以成名,居心险恶,更是扰乱朝廷秩序!臣请陛下严惩此獠!” “陛下,春闱在即,此人攻讦主持春闱诸事的礼部尚书是何居心,定是存着破坏国朝抡才大典之意,臣怀疑其为北梁奸细,请陛下将其收入黑冰台细细拷问!” 立刻又有两位石定忠的党羽站出来为其开脱反击,但出乎意料的是不论是隐隐有传言跟石定忠眉来眼去暗通款曲的英国公吕如松还是身为百官之首,理应照看六部的丞相秦惟中,都如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 甚至,因为石家与夏景昀结仇,从而得罪了的整个德妃一脉,其领头的如户部尚书卫远志、礼部左侍郎王若水等,也都沉默无言,一派事不关己的模样。 事发突然,领头的又不开口,下面的人也不敢擅动。 于是,大殿里在几个石定忠的铁杆奋起反击之后,不仅没有出现想象中弹劾一部尚书该有的喧嚣吵闹,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几个出列的大臣茫然地站在原地,后背瞬间冒出阵阵的冷汗,不是因为他们猜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什么都猜不到。 就在这时,崇宁帝发话了。 “石卿,你有何话说?” 石定忠腰都快断了,艰难地直起身子,“陛下,今日为开年大朝会,正是国朝万象更始之际,微臣不愿以一己之事坏了陛下及群臣雅兴,请陛下允臣明日上书自辩。” 崇宁帝直接道:“准!” “陛下!”周英龙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大声开口! “周英龙,你还懂不懂尊卑,给本官退下!” 御史中丞冷冷一喝,周英龙一脸不甘地退回了队伍。 就如同平湖深谭中投入了一颗石子,虽有一时之激荡,但再大的水花,都会徐徐归于平静,然后平静得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崇宁帝和百官一起走完了开年大朝会的所有流程,然后在一片祥和中,言笑晏晏,各回各家。 “混账!周御史,你的眼中还有没有本官!还有没有御史台!” 御史台,御史中丞冷冷地看着周英龙,“弹劾六部尚书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跟本官先通个气?为何要直接上奏?肆意撒野,伱把这朝堂,当你家的茅房了不成?” 周英龙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入了中枢的绝对重臣,神色却无半点惧意,“中丞大人,御史台哪条规章写了我等御史或侍御史上奏章必须要先向你汇报?哪条规章又禁止了我们直接上奏,参劾官员?” 听得周英龙如此言语,御史中丞却冷静了下来,眯起眼睛,有些阴冷地道:“数十年成例如此,来来往往多少英才,都无异议,周御史是觉得,你是那个卓尔不群,超乎平凡之人?” 谁料周英龙依旧面色不变,甚至还冷哼了一声,“数十年成例?就是这数十年成例,让御史台堕落至此!” 他环顾一圈,看着周遭围观的御史们,“诸位同僚可记得,数十年前的御史台是何样子?自国朝初立以来,御史台便是中枢和朝廷举足轻重的所在,御史中丞必入中枢,侍御史随侍陛下,御史监察百官、监督军政,虽位卑而权重,凡入御史台,皆以为国朝扫清积弊,还朝廷清朗乾坤为己任!时人百官也莫不敬重!可如今呢!” “这御史台已形同虚设,御史们不再是涤荡乾坤的利剑,而是权利争斗的忠犬!想要咬谁,就放出去咬,不管这人是好是坏!不想咬谁,一声令下,便集体噤声,哪怕那人罪大恶极!这不是我说的,这是百官说的!是百姓说的!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名声是我们想的吗?” “中丞大人,你口口声声说着成例,下官就问一句,如果我事先与你商议,这一本我还参得上去吗?!” 周英龙一身凛然正气,竟激起了许多郁郁不得志的御史们感同身受,同仇敌忾,压得御史中丞一时也不敢犯了众怒!—— “这周英龙,是谁的人?” 御书房中,崇宁帝负手立在窗边,开口问道。 黑冰台首座玄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恭敬地将方才紧急找来的资料复述出来,“此人乃崇宁六年二甲进士,初入翰林,后入御史台,便一直在御史台做了下去,因其心性高傲,不喜结交同僚,故而仕途停滞,十数年几无寸进。位卑言轻,也无人招揽,眼下并无派系。” “无派系?”崇宁帝有些诧异,扭头看着玄狐,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比如德妃那边,与他有无交集?又或者苏家?” 玄狐很肯定地道:“没有。” 崇宁帝缓缓迈步,“也就是说,这是他的个人之举?不是政争?” 玄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此人落寞多年,如今不知从何处得知这等消息,便选了今日这等时机,直接上奏陛下,以搏声名,御史以声名为晋升之本,倒也不算离奇之事。” “但离奇在于,以他之能,又是如何得知这等消息的!” 崇宁帝点出了自己的疑惑,“朕记得,当初昭阳宫那个自尽的女官,最后也没能找到幕后之人?” 玄狐道:“正追到关键时期,关键的人直接自尽了,线索断了。但我们基本能够锁定,是中京城的大人物。” “朕不想听见这样的话,朕要确切的人。” 玄狐连忙跪下,“奴才无能,请陛下恕罪。” “朕更不想听见你这等话,你要用更大的功劳来回报朕,而不是朝地上一跪,让朕恕罪!” “是!” 崇宁帝坐回坐榻上,“他弹劾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吧?” 玄狐点头,“皆确有其事,并无夸张。” “行,下去吧!” 崇宁帝挥了挥手,玄狐躬身退下。 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中,拿起一柄玉如意,轻轻敲着膝盖。 “石定忠啊,石定忠,你到底忠不忠啊?”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五章 石尚书上书,崇宁帝下旨 石家。 原本门庭若市的府邸今日变得冷清了许多,但石家之人压根顾不上在乎这些,整个家中上下都弥漫着一股慌乱的末日气息。 奴仆屏气凝神,轻手轻脚,生怕被主家抓住一个错误,就当泄愤的工具直接虐杀。 主家诸人则更是惶惶,石夫人在府中急得团团乱转,一旁的妾室和小姐们就跟着一起坐立不安,眼前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充入教坊司的惨状。 而在书房之中,石家真正的掌舵人石定忠和石子俊对坐,府上的幕僚则陪在一旁,商议着对策。 “东主,依属下之见,陛下既没有当堂做出裁决,允你明日上书自辩,便是有轻拿轻放之意,不必过分忧虑。” 石定忠摇了摇头,“话虽如此,但谁敢赌?”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这崇宁朝整整二十三年,我就待了二十三年,哪有什么大得不能倒的人。曾经的帝师如何,所谓内外大小事,陛下悉问策于他,然后呢,若非他自己识趣,主动归隐,恐怕也难得善终。曾经的苏相如何?门生故吏满朝,誉满天下,功勋累累,号称一代贤相,然后呢,陛下心志一改,貌合神离,直接罢相归家,就算如此配合,还要在陛下的暗中授意和秦相的倾力追杀下,以死求和,才换来苏家的苟安,不得善终。多少曾经煊赫无比的公卿,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如今的中京,早已听不见他们的名字。” 他扭头看着幕僚,“我就是怕,这一步走错,我也步了他们的后尘。” 石子俊忍不住怒拍案几,“你说那狗日的御史,是怎么知道那些事情的!” 幕僚轻轻摇头,眼下纠结那个是没意义的,他抿嘴沉思,试探道:“不如去寻一寻英国公?” 石定忠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许久,“你说,这一手有没有可能是英国公促成的呢?今日堂上,他可是一言不发啊!” 石子俊面色一变,幕僚却摇了摇头,“不合情理。东主已经答应他过些日子就给他答复,他没理由这点日子都等不了。而且将东主的位置打没了,东主对他而言又还有多大的用处呢!” 虽然这话听着很不爽,但事实也确实如此,石定忠倒不至于为了这点话就心生不满,点了点头,“此言有理,倒是我多疑了。不是英国公的话,秦相与我也并无交恶,德妃那边今日也都按兵不动,莫非真是那个小小御史个人之举?” 石子俊哼了一声,“父亲,张先生,我觉得就是那夏景昀,此人与我石家已结深仇,心思又深,定是他在背后指使!” 石定忠和幕僚都默默无视了这种愚蠢的言语,那夏景昀只是一个二十来岁连春闱都没过的少年,有些才学罢了,哪儿可能操持得了这种事。 甚至都不说能不能做到,想怕是都不敢想! 伱说是卫远志布的局还差不多。 “东主,所以,我的意思是,你看英国公算是开国勋贵里面一直维持着位置不跌的仅有的几家了,如今声势又高,你又与他有过投诚的说法,为何不去请教一下他呢?” “哎,这其一是英国公今日一言未发,我若再上赶着求上去,这今后在他麾下的地位就弱了,所以我想先看看能不能自己有办法。其次便是,我担心陛下白日放我一马,或许也是想看看我与谁勾连,与谁同谋,贸然联系,反倒是自绝生路。” 石定忠这番话说得幕僚忍不住暗生感慨,看来这风光无限的一朝重臣,实则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就在屋子里三人一筹莫展之际,房门却被人敲响了。 管家拘谨地站在门口,瞧见石定忠那张黑得吓人的脸,哆嗦道:“老爷,有一个送菜的,说有关乎我们阖府上下性命的事情要见您,小的不敢怠慢。” 说着一挥手,两个护院一左一右钳住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子走了过来。 那人虽穿着粗布衣衫,且为人所制,但却浑不在意,反露出一股高高在上的傲然。 而当灯光倾泻在他脸上,让石定忠看清他的面容时,石定忠立刻面色一变,“松开手!这儿没你们的事了,下去吧!” 管家和护院还有所迟疑,石定忠立刻双眼一瞪,三人立刻溜掉。 将此人让进屋子,石定忠想了想,又让儿子站在外面,亲自把守着房门,不许人接近,这才将来人让在桌边坐下,而后亲自倒茶,“徐先生,可是英国公有何见教?” 来人笑了笑,“今日朝堂之上,公爷并未出口相帮,石大人不会心头有怨吧?” 石定忠连忙道:“徐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当时那种情况,底细不清,贸然下场,只恐中了敌人奸计,按兵不动是最好的。” “那就好。那石大人现在忧虑吗?” 石定忠一听这话,立刻懂事,站起身来,不顾身份地朝着对方深深一揖,“请先生教我!” 而对方却也没有在他这位朝廷重臣面前托大,连忙起身侧让了过去,然后将石定忠扶起,“石大人,你与公爷如今同气连枝,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有什么教不教的呢,你说是吧?” “是是是!是我糊涂了。” 来人笑了笑,示意大家都重新坐下,缓缓道:“今日之事,公爷回去之后多方打探过,的确只是那小御史一人所为,所以,此事的关键就在陛下的态度上。” 石定忠叹了口气,“可关键就是陛下的态度不好琢磨啊!” “石大人觉得不好琢磨,但这不是还有公爷在嘛!” 来人微微一笑,“公爷说了,陛下深明为君之道,懂得一个真正的君王该将自己的目光放在何处。” 他点了点桌子,“做臣子的,生活放纵一点怎么了?爬到这么高的位置,还不能享受享受?那谁还费心费力为国朝出力?苦一苦百姓又怎么了?亿兆百姓,才多少个官员,这些草芥本就是供养官员之用,只要做得不太过火,不激起民怨,陛下难道不知体恤臣子?至于说帮一帮家人的事,人之常情的事,难不成做了国朝官员就要绝情灭性了?那样的话,谁还愿意为陛下为朝廷尽心竭力不是?这些话,对外都不能说,但石尚书自然是懂的。” 石定忠连忙点头,却没开口,而是继续期待地看着对方。 “但陛下也不是泥菩萨,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那自然也有他绝对不可能容忍的。你不能结党对抗皇权;你不能贪腐无度,让陛下还没你家富;你不能完全揣摩不到上面的意思,执行不了上面的想法,成了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你更不能去触碰他的逆鳞” 一通分析之后,来人笑了笑,“石大人,现在知道该如何上书自辩了吧?” 石定忠虽仍有几分忐忑,但经这么一开解,倒也真的放心了大半,起身拱手,“多谢英国公,多谢徐先生。” —— 翌日清晨,一封礼部尚书石定忠连夜写就的自辩奏章便送入了宫中,摆在了崇宁帝的案头。 崇宁帝拿起来,默默看完,沉吟了许久,“来人,拟旨!” 中午时分,公孙敬匆匆跑回了江安侯府。 在书房里,他找到了夏景昀和苏元尚,“旨意下来了。” 夏景昀和苏元尚齐齐抬头。 “礼部尚书石定忠,私德有亏,御下不严,罚俸三年,免去其文华阁大学士之职,褫夺其夫人二品诰命;其子石子俊蓄养家奴举措失当,罚金一千;其侄石子贤剥夺今科春闱资格,驱逐出京。” 夏景昀微微有些震惊,“没了?” 公孙敬摇了摇头,“另外,御史台御史周英龙刚正果毅,直言进谏,升殿中侍御史,赐银鱼袋。” “这就是堵嘴了。”苏元尚叹了口气。 公孙敬也跟着一叹,“可这接下来又当如何呢?石定忠犯下这样的错,陛下竟都如此轻拿轻放,简单饶过了他,我们还如何能够动得了他!” 言语之间,对此次事情的前景已经十分不看好了。 夏景昀却轻轻一笑,“动不了他?怎么可能!” 公孙敬摊了摊手,“我们手上最有力的证据已经抛出去了,这个难得的跟我们没有关系却又能为我们所用的御史也用过了,再加上经此一事,石定忠排掉了隐患,位置反倒更稳了,我们如何能行?” 夏景昀在这一瞬间,脑中劈过一道闪电,恍然明白了为何赵老庄主没有将石家私蓄外室,强掳民女之类的事情摆上来了。 或许,这位睿智的老人早已经摸透了陛下的心性,知道这样的东西,动不了那位陛下的心。 他看着公孙敬,“他这一关过了,跟罪名大小无关,只因为这些罪名触动不了咱们这位陛下的心,但若是能触动他的心,哪怕是一件小事,也能让他身死族灭。到时候,如今的仁慈,只会变成他更大的罪状!” 他轻哼一声,“别急,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呢!”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杀招蓄力 公孙敬将信将疑地离开了。 夏景昀和苏元尚对坐在一张棋盘前。 苏元尚轻声道:“我们猜对了,但好像心头却并没有觉得喜悦。” 夏景昀捻起一颗棋子在指腹摩挲,“我走过泗水州和云梦州的路,看过那些民生疾苦,对朝廷对陛下,其实心头就有了些猜测,但始终不愿意相信,不愿意面对。来到京城,亲眼见过,也暗中达成过默契,我深深知道这是一位多么恐怖,对权术多么炉火纯青的人。但偏偏,他对这个天下,对这些黎民,又是这么的漠不关心。还有中枢,对这样的旨意居然完全没有反应。” 他看着苏元尚,目光灼灼,言辞恳切,“其实,我宁愿这一局猜错了,赌输了。” 苏元尚苦笑摇头,“谁不是呢!” 他同样摩挲着一颗黑棋,“若非如此,国事怎会在十余年的时间便急转直下,隐隐的中兴之势戛然而止,中京之外,已是一片王朝末年的乱世景象。” 夏景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轻声道:“那我们多努力吧。” 苏元尚轻轻放下棋子,点头道:“嗯,有些事总有人要去做的。” —— “府上每人赏赐五两银子!” “今夜让伙房做几桌好菜,府中所有下人,都好好吃喝一顿!” 石府,当家主母石夫人开心地下达着指令,丝毫不见被剥夺了诰命之身的难过,更不见听闻丈夫私蓄外室的醋意。 婚姻行至此时,对双方而言,都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书房中,幕僚拱手恭喜着东家的平安渡劫。 石定忠放下写信的笔,也是一脸后怕的轻松,“老夫从政数十年,此番真的是凶险啊!” 幕僚立刻宽慰,“不论如何,东主此番亦算是因祸得福,既摸清了陛下的底线所在,又将这几个最大的隐患排除,未来谁也不能再拿此作文章攻讦东主了。” 石定忠被这么一说,倒是真的开心了不少。 他满意地看着对方,这幕僚虽然一针见血的能力差了点,但说话是真能说到心坎上,他恍惚间想着,或许这便是陛下饶过他的原因吧。 还得是英国公啊,几句话便给自己指点清楚了方向,说到了陛下的心坎里。 他一边将墨迹干了的纸装入信封,一边问道:“公子在哪儿去了?” “属下不知,今日中枢旨意一出,世子便策马跑了出去,不知了去向。” “这孩子,这么大了,也还不懂规矩!” 石定忠有些不悦地说了一句,话音刚落,石子俊就推开门走了进来,开口问候。 “你上哪儿去了?” “今日父亲大喜,孩儿亦是激动,便去城外放纵了一把。” 石定忠眉头一皱,“没有闹出人命吧?” 石子俊顿了顿,嘿嘿一笑,并未开口。 “为父才刚刚度过此劫,你又生事!”石定忠愤怒开口,伸手指着他,“逆子,你是要害死为父才罢休吗!” “之前那么多的事,陛下都不在乎,怎会关注这点小事。” 石子俊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父亲花五万两银子就买了个平安,今后再花呗,咱们石家又不是花不起这点小钱!” 石定忠一怔,一甩袖子,竟也无力反驳。 —— “公爷,礼部石大人来信!” 英国公府,幕僚将一封密信寄给了英国公吕如松。 吕如松抬眼看完,将其扔到了火盆里。 火苗陡然蹿起,就像是此刻他心头暴涨的雄心。 “又解决了一个六部重臣,天助我也!大事可期,大事可期啊!哈哈!” —— 一间普通酒楼的雅间,几个年轻官员齐聚一堂。 色香味俱全的菜飞快地端了上来,众人却沉默地坐着,没人动筷。 “别喝了!再喝就醉了!” 一个人将身旁那个不停端杯喝酒的同伴拦住,将他的酒杯夺下,开口劝道。 “醉了又何妨!至少在梦里,我还能做些信以为真的梦!” 这话说得让方才还劝说的人也郁闷了,端起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仰脖喝下。 “强掳民女,淫虐残杀,七条人命啊,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 “蓄养奴仆举措失当,石尚书这可真是会找理由啊!” “他怎么找理由不管,关键是陛下真信啊!” “可更关键的是,这等处置,中枢居然没提出一点反对,就这么让这道旨意通过了!” 他们开口说着,压抑的语气里,都是悲愤和痛苦。 他们都是最近两次科举的新晋官员,资历最老的为官也就六七年,正是满腔抱负,信心满满要致君圣贤,安定天下,中兴太平的时候。 可这事实就这么赤果果地摆在了他们面前,蛮横地冲击着他们一直以来的信念。 原来,公平和正义可以这么被玩弄。 原来,权力的底色和基座可以这么肮脏。 原来,就连陛下,也只是将他们一直坚守的信条和底线挂在嘴边,从未放入心头当真。 小小的雅间里,压抑着滔天的失望和愤怒。 而在这广袤的中京城里,今夜有着无数个这样的雅间。 但北城的一座皇宫之中,皇权就如世间最大的亘古不变的山岳,平静地巍峨地,压住了所有的言语和不满。 可水面虽静,其下已然流深。 —— 日子就这么看似平静地又过去了一日,正月初六,年节的余韵还依旧浓厚。 衙门的官员虽然复工了,但这中京城中还有大量的官员亲眷闲着。 更遑论另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皇亲国戚和勋贵集团。 一帮腰大膀粗的护卫,生生从熙攘的人群中隔开一个圆圈,几个贵妇人言笑晏晏地走着。 “有些日子没出来了,还得多看看这烟火气,才感觉像是日子啊!” “可不是么,这满街的老百姓定也希望王妃娘娘多多与民同乐呢!” “怎么感觉这街上的人又多了不少,莫不是得知王妃娘娘要来,年都不过了,跑来看您的?” “这是什么胡话,本宫一个人老珠黄的老太婆有何好看的。” “娘娘这可太谦虚了,您这驻颜有术的样子,看起来正是年轻呢,比起流云天香阁最漂亮的花魁都要好看得多呢!” 被一帮贵妇人众星拱月般捧在中间的成王妃闻言笑容缓缓一敛,淡淡道:“走吧,去前面看看。” 那妇人这才反应过来,恨不得当场扇自己几巴掌,真是昏了头了,拿成王妃和那卑贱花魁去比! 先前还一道有说有笑的妇人们平静路过了她,笑着跟上了成王妃。 “娘娘,前面就是石头记了,眼下可是京中最出众的珠宝铺子,咱们要不进去看看?” 成王妃抬头看着那个光看匾额就透出无尽贵气的铺子,笑着道:“这家我知道,平日盛儿也会给本宫孝敬他们家的东西,东西确实不错。” 在一众【世子真孝顺,娘娘真有福气】的吹捧中,众人走了进去。 一看这阵仗,掌柜的便立刻知道来了贵客,亲自出迎,将众人引到了二楼。 二楼同样陈列着许多珠宝玉石,而且档次比一楼的高得多,还设有一个个雅间,供那些不愿意亲自走路挑选的贵人们歇息,由他们亲自将东西捧过来。 成王妃一行既然是出来逛逛,也没歇着,饶有趣味地走着瞧着,掌柜的亲自候在一旁,小声介绍。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在二楼另一头响起。 “老子花了这么多钱,信任伱们石头记,你们他娘的还真给老子卖石头啊!都来看看啊,这石头记卖假货啊!” 一个衣衫华贵的男子一脸愤怒地大喊着。 掌柜的一看,这头可都是大主顾,大生意,可不能被搅黄了,连忙告了个罪亲自过去。 “这位客官,我们石头记在京中多年,绝不售假,你这话从何说起!” 那汉子一怒,声音更大,拍出一张货单,“绝不售假?你的意思是老子能花八千两买珠宝的人,会诬陷你们?” “客官客官,不是这个意思!”掌柜的连忙安抚,看了一眼货单,确实是自己家前几日卖出去的,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贵妇人们,小声道:“客官,不妨在那边稍坐,稍后小的亲自为您处理,如何?” “有什么好处理的,赔钱!假一赔十!八万两!” 汉子一开口,掌柜的就眯起眼,瞬间懂了,这是遇到狠人了,他低声道:“这位兄台,到石头记玩这一手,你是不是欠考虑了?石头记的后台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 “吓我?”汉子嗤笑一声,毫不避讳地朗声道:“你们是石家的产业又如何?老子可不怕石家!怎么?你觉得在这中京城,石定忠一个礼部尚书就能只手遮天了不成?”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七章 广陵密账 听着那头的喧嚣吵闹,成王妃半点不慌,只是微微有些诧异,“这石头记是石家的生意?” 身后簇拥的人群中,一个美妇笑着道:“是呢,广陵州靠着海,石尚书以前在广陵州做过多年的太守,石头记就从那时候成立的,后来石尚书入了京,这石头记也跟着进了京,他的弟弟如今也在广陵州任太守,如今京中的珠宝,只要是从东南边来的,据说都是走的石家的路子。他俩这兄弟齐心,可是把这京中贵人们兜里的金银赚够了呢!” 成王妃恍然点头,微微一笑,“你倒是知晓颇多。” 美妇连忙道:“妾身的儿子如今在户部当差,是仓部主事,对这些事情多少知道点,正好今日能解了王妃娘娘的困惑。” 成王妃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倒是青年才俊,改日到府上和我家盛儿走动走动。” 美妇大喜,连连大加吹捧。 而另一边,掌柜的倒也不愧是能执掌这么大家业的,直接先给了两千两,以账上没那么多现银为借口,和对方约定了明日来取剩下的钱,将其安抚下来,接着立刻吩咐手下跟踪过去,而后便又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殷勤地服侍这一帮金主。 有人在悠闲逛街,有人却已经踏上了归程。 城东的码头,石子俊依依不舍地看着堂兄,“贤哥儿,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弄死那个夏景昀,给你报仇!” 曾经意气风发的石子贤如今胡子拉碴,神色萎靡,闻言眼中甚至都兴不起什么恨意,只是拍了拍堂弟的手,沉默地转身走向那艘早早等在岸边的商船。 石子俊看着堂兄颓丧的背影,曾经的意气风发,希望兄弟齐心,共创辉煌的梦想,此刻看来就如笑话一般。 他悄然咬紧了牙关,夏景昀,现在我家的难已经过去了,该跟伱算算总账了! 正想着,又有两个富商打扮的男人走过来,朝着石子俊恭敬地拱手一揖,“石公子,我等告辞了。” 石子俊收敛火气,缓缓点头,“归程就劳烦二位了。” 二人再度行礼,而后在四个护卫的护送下,同样登上了那艘商船,踏上归途。 船锚收风帆鼓,春水荡漾归故土。 站在甲板上,二人望着渐渐变得渺小的中京城,心头那股因为来到中京城而不由自主升腾起来的宏大和压抑都齐齐消失,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就是自己原本的生活了。 “石公子还是不愿见人?” “哎,回去连来路都不想走了,非得要绕远走水路,怎么可能还能如以前一般言笑晏晏。” “带着雄心壮志而来,如今以这样的方式惨淡收场,任谁也难以平静,更何况少年心性,且让他缓缓吧。” “世宏兄,说起来,此行我们这差事算是办砸了吧!” “额金侍郎终究是收下了我们的钱,还有朝中其余的大臣,此番冬日的赈灾款没到,但是还能有夏日的洪涝、剿匪等各种名目,金侍郎会办好的。过往几次,不也都是这般的嘛!” “也是,此行花了数万,总得要加几倍挣回来才是。” “甲板上风大,进舱喝点?” “好。我先去换一身衣服。” “嗯,我让船上准备酒食。” 片刻之后,其中一人刚安排好了酒食,另一人就匆匆跑了过来。 “船上时间长着呢,何必这么着急.” “世宏兄,账册不见了!” “什么!账册不是你一直贴身放着的吗?” “是啊,前日我还检查过呢!昨日我们也没干啥啊,就去了一趟流云天香阁” “难不成在花魁房里被人偷了?” “花魁偷这玩意儿干什么啊!” “别管她干什么了,咱们现在怎么办?调头回去找?” “来不及了,对方真要是有什么阴谋,现在早也誊抄完毕了。” “那我们?” 两人沉默地对视,眼中是满满的绝望,但旋即又有些念头在慢慢酝酿。 —— 如果要在中京城选一个众人最想去的地方,皇城、鸣玉楼、流云天香阁、西林苑乃至白马寺,或许都各有拥趸,会打得难解难分。 但如果要中京城选一个众人最不想去的地方,位于东城一条巷子里的黑冰台衙门,可能会毫无争议地拿下绝大多数的票数。 这个在众人眼中如魔窟地狱一般,等闲无人靠近的黑冰台衙门外,此刻正有一个人影飞马掠过,忽然将一个布包扔进了院墙之中。 黑冰台里的探子登时吓了一跳,但奔出门去,门外早没了人影。 将那个布包捡起,看了一眼,探子瞬间面色一变,拿着布包匆匆报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黑冰台首座玄狐便拿着那个布包,快马冲向了皇宫。 皇宫,万宝楼的另一处偏殿之中,崇宁帝满意地看着眼前的一件件陈设,如数家珍地说着这一件件宝物的来源和典故,兴致颇高。 等说完了,他负手站在窗边,望着正在紧急施工的万宝楼主楼,开始盘算了起来。 “先前说还需要二十万两的缺口,此番石定忠之事,算是收入了六万两,哦不对,明面上那一万两需留给中枢,那就是五万两,还差着十五万两。不知道夏景昀那边多久能见着成果,朕希望在朕今岁的生日之前,能够瞧见这万宝楼彻底竣工的一日。” 大太监高益站在一旁,脸上是仿如万年不变的恭敬而谄媚的微笑,心里却在默默感慨着: 陛下富有四海,如今看来跟乡里那些紧巴巴过日子的穷汉也无甚区别,只不过人家是盘算几个铜板,他盘算的是几十万两银子而已。 崇宁帝自然不知道自己这个贴身太监心里的想法,还在感慨着,“五万两啊,说起来这石定忠虽然混蛋了些,但也算干了件好事,替朕分忧了。” 他扭头看着笑着附和的高益,“你会不会觉得朕太过轻饶他了?” 高益连忙道:“陛下圣明烛照,自有考量,老奴才识浅陋,岂能评判。” “你这虽是奉承,但却意外说到点子上了。” 崇宁帝点了点头,“此番石定忠之事,想必朝野之间,许多人会说朕昏庸无德,竟然对石家如此宽容。” 高益连忙欠身,崇宁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惊慌,“此乃必然之事,你不必慌乱。但是这些人当一个嫉恶如仇的道德先生勉强尚可,但哪里懂如何治理一个国家。” “国朝幅员辽阔,诸事繁杂,朕以一己之力治之,如何能行?必然要倚仗中枢和群臣之力。但臣子亦是人,是人他就免不了七情六欲,免不了徇私,若朕事事如那些道德先生所言,真将那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用起来,让这些千辛万苦爬上来的官员和最低贱的奴仆一般待遇,动辄得咎,稍有不慎就是身死族灭,谁还愿意来做这个官,谁还愿意来为朕出力?” 他忍不住想起了十几年前,与那两位的争吵,以及最终分道扬镳,甚至阴阳永隔的结局。 “管理天下有识之士,要以科举囚之,利禄诱之,天威镇之,令其如耕田之牛,在国朝事务上,散尽一生才学。在此之下,则要抓大放小,切勿斤斤计较,只要他能为朕所用,能于朕于国有益,便可容忍其小错。正所谓,不聋不瞎,当不了家,此乃民间俗语,却也是君王至理。” “便如这石定忠,其人算是干才,在礼部这些年,也没出过什么差错,把礼部交给他朕是放心的。更何况,他在上表自辩之中,既能坦陈自己之错,又知表明自己之忠,还能想到朕之忧虑,主动提出为朕分忧,这等人朕不用,难不成要用那只知背诵书中圣贤言语的酸儒腐儒?” 高益听完,一脸做不得假的恍然和佩服,感慨道:“陛下之智谋似海,格局如渊,世人愚昧,不值一提。老奴虽对陛下之决断万分信服,但先前心中亦有几分疑惑,此刻听陛下一言,仿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崇宁帝微微颔首,正准备离开,一个小黄门匆匆过来,“陛下,玄狐大人求见。” 崇宁帝微微一怔,“让他进来。” 很快,一身黑衣的玄狐就来到了崇宁帝面前。 “何事?” “陛下,微臣今日偶然查到一本账册,稍一翻阅,便觉兹事体大,不得不立刻入宫请示陛下。” 说着他双手递上了那本账册,继续解释道:“微臣打开看了看,竟是近两年,广陵州向京中权贵行贿的账册,共计十四万两,其中最主要的对象为户部侍郎金友文,他一人独占了八成。广陵州物产丰饶,颇为富裕,但臣从黑冰台的记录中查到,最近几年,户部屡有给广陵州拨发赈灾银两的记录,数量还不少,臣怀疑这便是其中的交易。但为了不打草惊蛇,臣尚未到户部核实具体数额,但定不少于五十万两银子。” 崇宁帝闻言一愣,立刻翻开账册,面色陡然阴沉如水。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八章 户部惊变 “十四万两,户部左侍郎金友文一个人就有十一万两之巨!户部,果然是有钱的户部!” 高益在一旁,听着崇宁帝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心头暗自替户部的人感到倒霉,本来账册败露就已经够惨的了,谁想正碰上陛下在这儿掰着指头愁钱的时候,这怒火不得烧到了天上去! 崇宁帝将账册合上,“广陵州乃天下有数的豪富之州,这赈灾银两何曾需要那般之多!怕都是赈到了那些贪官豪绅的家里去了!” “你送钱给我贪,我拿朝廷的钱给你贪,这两帮人做得好生意啊!” 他的面目杀气腾腾,“立刻出发,去户部,将金友文抓进黑冰台,细细审问,不管涉及到谁,通通挖出来,朕要将这帮人连根拔起!” 玄狐抱拳领命而去。 崇宁帝看着手里的账册,咬牙切齿,“朕每年束手束脚,和中枢就朝廷开支像个妇人一般争吵讨论,挤出这些银两,他们倒好,就这么左右手一倒腾,朕的钱就进了他们的口袋。都是朕的钱,朕的钱啊!” 崇宁帝愤怒地咆哮着,偏殿内外,众人噤若寒蝉。 一个个缩着脖子低着头不敢吭声的人中,一个小黄门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溜了出去,一刻钟后方才回返。 几乎在他回返的同时,一个禁军侍卫悄然走过中枢院外,路过了秦相亲随歇息等候之处。 瞧见没人注意,他恍若无事地放慢巡逻脚步,“转告秦相,黑冰台奏广陵州事,陛下震怒,遣玄狐捉拿户部金友文。” 亲随面色一变,强行多等了几个呼吸,在禁军侍卫走出几步之后,匆匆走入了院中。 户部,在户部大局刚刚逆转之后的一段时间,金友文过得很是憋闷,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 但在一个年节的调整之后,他又重新燃起了斗志,卫远志年纪也不小了,自己只要抱紧秦相这根粗腿,日后自然有升迁之机,而且他的未来,又不局限于户部。 要抱紧这根粗腿,那么就要利用好自己在户部的优势为秦相也为自己多捞银子,届时就算升不上去,自己后半辈子钱也挣够了。 有了这个念头,他自然便开始慢慢重新收拾人心,小事上给卫远志和关河乡一些便利,换取他们在未来关键时刻对自己的支持。 从昨日第一天的成果来看,效果还是不错的。 至少明面上,还是没人敢不搭理他。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他喊了声进,一个户部的小主事便走了进来。 若是换做以前,这等人自然是极难见到他的,也不值得他正眼相看,但所谓今时不同往日,有心聚拢人脉的他笑着起身招呼。 可谁料对方却冷着一张脸,走近了低声道:“金侍郎,广陵州事发。陛下震怒,黑冰台来抓你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最多还有半刻钟。” 金友文身子一颤,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肥胖的身躯软绵绵地朝地上滑去。 对方一个大步上前,将他扶住,冷冷道:“秦相让我转告伱。你若是把所有事情扛下了,你的妻儿、家族,他可保其无恙并会代为照看。你若扛不住,他下水之前,会让你合族皆死。” 说完,他一撒手,金友文肥胖的身躯跌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果然,不到半刻钟,一队黑衣骑士就匆匆来到了户部衙门前,杀气腾腾地下马,一脚踹开阻拦的门丁,冲入了衙门之中。 玄狐随手抓了一个户部的人,低声道:“带路,去找你们侍郎金友文!不得声张!” 那人也不敢拒绝,胆战心惊地领着一众黑衣人前行。 这时候,卫远志和关河乡都从各自的屋中走了出来,卫远志上前,拱了拱手,还未说话,玄狐亮出一块令牌,直接道:“奉陛下旨意拿人,稍后再与卫大人解释!” 卫远志吞了口口水,一脸震惊不似作伪。 黑衣人已经来到了金友文的公房外,不用吩咐,立刻分散开来将其包围。 两个黑衣人一脚将门踹开,玄狐立刻跟了进去,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一惊。 金友文远远站在墙角,看着他的到来,脸上露出认命般的神情,凄惨一笑,一言不发,将右手的匕首,重重地插进了自己的胸口。 玄狐一身惊人武艺,在第一时间便足尖飞点,却终究晚了一步。 心口的致命伤汩汩流着血,迅速染红了衣襟,玄狐看着渐渐失去生命迹象的金友文,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死了?畏罪自杀?” 御书房中,崇宁帝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最信任的特务头子,有些惊讶于这个结果。 在他眼中,以玄狐的能耐,应该不至于会犯这种错误。 玄狐开口道:“陛下,或许是金友文自知事情随时都有败露的风险,故而在我们的人一到户部,便猜到了我们的目的,怕扛不住黑冰台的审讯,畏罪自杀。” 崇宁帝眯起眼思考了片刻,“你确定不是先就已经死了,而是当着你面自己自杀的?” 玄狐点了点头,“确定,微臣到时,他还尚且活着,然后才自尽身亡,并不存在有人灭口的可能。” 崇宁帝沉吟起来,玄狐又道:“因为都已经去了户部,所以,臣等在户部进行了查阅,确定了近三年,通过户部渠道发放给广陵州的各项赈灾、贴补款项一共一百零四万两,悉数都是金友文经手的。” “同时,就在上月,金友文还试图以广陵州屡遭兵祸为由,想削减广陵州明年税额,但遭到了户部尚书卫远志的坚决反对,被顶了回去。” 崇宁帝眼睛一眯,以他的聪明,自然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削减税额?好计策啊,朕这儿少收了,他们可不会少向百姓收。这多出来的,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百姓活不下去,要是造反,正好再多要点兵饷、赈粮,反正麻烦都是朕的!好!好!好得很呐!” 崇宁帝的面色已然是阴沉到了极点,“如今再给朕来个死无对证,这帮子贪官污吏,就能够逍遥法外了是吧!” 玄狐开口道:“陛下,臣在来路上已经想了,金侍郎死了,收钱之人这边断了,但是送钱之人还在,臣记得账册上有记录广陵州筹款来源,如此亦能将这伙人连根拔起。” “我们来查,太便宜他们了。” 崇宁帝哼了一声,“你去查抄金友文的府邸,所得尽数收入内库,然后私底下去查,明面上,朕要让刑部和大理寺来查。一个广陵州就十几万两,天下十三州有多少,我就不信,他金友文一个人有这么大的胃口。有些人吃了,总得要乖乖吐出来才是。” 玄狐立刻便明白了其中之意,佩服道:“陛下圣明。” 崇宁帝摇了摇头,“真要圣明,就不至于被这帮蛀虫欺瞒了。行了,去做事吧。” 待玄狐离开,崇宁帝将那本账册扔给高益,“你给朕算算,这上面广陵州哪家出的钱最多。” 高益找来算盘,噼里啪啦一打,回复道:“陛下,出资最多者为烟扬郡石家,两年总共出资五万八千两。” “石家?”崇宁帝一愣,“跟石定忠是?” 高益轻声道:“是石尚书的亲弟。” 崇宁帝眼神悄然一冷,片刻之后才缓缓道:“给得多,自然就赚得多。能给五万八千两,你说说,他能赚多少回去啊?” 高益不敢接话,默默低头。 —— 江安侯府,坐立不安的公孙敬还是起身走到了夏景昀的书房,敲门走进,看着正在温书的夏景昀,一脸惊讶和佩服,“公子这时候都还看得进书,委实让人佩服。” 夏景昀笑了笑,“我在书上,看过一位极其厉害的人,为了培养自己的专注和意志,专门挑闹市街头看书,当他在那儿能看得进书的时候,这世间任何的纷乱都无法影响他的专注了。” 公孙敬啧啧称奇,“那这人未来不成才都说不过去。” 夏景昀点了点头,“确实,他最终开创了震古烁今的伟大功业。” 公孙敬跟着感慨了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嘛的,于是连忙问道:“公子,礼部尚书那边,咱们还不动手吗?” 夏景昀笑着道:“我已经动手了啊。” 公孙敬闻言神色稍稍有些不自在,夏景昀连忙解释道:“不过都是些小事,没跟公孙先生说,公孙先生切莫误会。” 公孙敬的神色这才和缓下来,“公子若有需要在下帮忙的,尽管支使。” 刚说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府上一个心腹过来,瞧见二人,先恭敬一礼,接着便道:“公子,公孙先生,户部出了大事,黑冰台去捉拿户部左侍郎金友文,金友文畏罪,直接在衙门公房里自杀了。” “什么?”公孙敬一弹而起。 夏景昀闻言却松了口气般地微微一笑,大坑已经挖好,就等着队友们再帮忙踹上一脚,这石家就可以彻底完蛋了。 今天还有,争取一口气把这小段剧情写完。 (本章完) 第一百九十九章 是兄弟就来踹一脚 侯府之中,公孙敬挥退了心腹,重新坐下来,看着夏景昀,“公子,这.这也是你的手笔?” 夏景昀不置可否,“多行不义必自毙,他自己不做这些错事,谁拿他也没办法。” 公孙敬瞬间激动,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一个侍郎啊,就这么被公子轻轻松松地算计了,但旋即他又有些疑惑,“可这金侍郎是户部的侍郎,户部眼下卫老大权在握,压根用不着这么折腾,咱们的目标不是礼部吗?” 夏景昀微微一笑,“往往我们以为没关系的事,背后都是有联系的,就看我们能不能从中找出这一丝联系,并且加以利用了。” 公孙敬想了想,似乎有些懂了,但又似乎有些没懂,只好开口道:“那需要我做什么?” 夏景昀摇了摇头,“本来之前还有一些,不过现在没了。哦,这样吧,帮我准备一批礼物,过两天,等这事儿了结了,我要去一趟竹林。” 公孙敬缓缓点头站起,然后猛地一愣,“这两天?了结了?你是说就这两天?” 夏景昀想了想,“准确来说,不出意外,就是明天。” 公孙敬倒吸一口凉气,一脸震撼地走了,边走边庆幸,自己幸亏醒悟得早,否则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 长乐宫,崇宁帝躺在榻上,德妃在一旁温柔地替他按着肩膀。 “陛下,彘儿还不懂事,你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刚刚还被自己的小儿子小小鄙视了一番的崇宁帝哈哈一笑,“瞧见自己的儿子这么厉害,朕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生他的气呢!” 他微微侧了侧身,指了指胳膊,示意德妃帮他捏捏这儿,然后笑道:“彘儿说这都是夏景昀教他的?” 德妃嗯了一声,“年前他出了次宫,去了趟江安侯府,阿弟兴许是觉得年节到了,就给他教授了好些小孩子的玩乐,这几日,正四处显摆呢!” 崇宁帝听得哈哈一笑,“之前年节正宴上,他从头到尾也能忍得住,也是难得。” “身为皇子,自当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更要明悟时机。那个时候不能为陛下添乱,此时此刻,说些童言稚语便可为陛下解乏。” “伱啊!真的是家风优良!” 崇宁帝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坐起身来,握着德妃的手,一脸欣慰,“当初去泗水州,泗水州屡遭兵祸,你却只花了不到十万两银子,就帮朕稳住了泗水州的局面,同时消弭了兵祸,安定了一州。回来时,还给朕带回来了十几万两的金银珍宝。卫远志是你举荐的,在户部的差事也干得不错,有你领着这个头,朕是放心的。” 德妃连忙道:“臣妾亦不过是遵循陛下教诲,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罢了。至于卫大人等外臣,必然也是殚精竭虑为陛下为国朝出力。” “朕自是信你的。”崇宁帝拍了拍她的手,旋即面色微冷,“但有些乱臣贼子,不仅不思为国分忧,反倒是满心想着要从朕这儿,从朝廷里中饱私囊!朕却决计容不得!” 他望着外面的夜色,神色一片肃杀。 德妃的手温柔地攀上他的肩膀,轻轻揉捏,“时候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吧,明日大宴,诸王及家眷都要进宫,想必又是一番辛劳,您需保重龙体才是。” 崇宁帝嗯了一声,“你再帮朕按按,朕再躺会儿,稍后便去御书房安排一番。” —— 翌日,正月初七,人日。 大夏习俗,每至人日,皇帝将于城外登高,大宴群臣,以示庆贺。 后来在国朝中期,有一位体恤民力的皇帝,一琢磨这事儿每次劳民伤财,也没多大作用,干脆就趁着有一年人日下雨,顺势取消了这个活动,改为在宫中大殿饮宴,对象也从百官缩减为了仅限皇亲国戚。 后来的皇帝也懒得更改,这事儿便依着这么个礼制定了下来。 江安侯府,夏景昀和苏元尚在一间偏房对坐,面前摆着一副棋盘。 苏元尚微笑问道:“你今日将宝压在了成王身上?” 夏景昀点了点头。 “那你如何确保成王会按照你的计划走呢?” 夏景昀笑了笑,“以咱们那位陛下素来猜疑的性格,在得知底下人瞒着他做了这么大的案子,一个户部侍郎都敢十几万十几万地贪,再加上如今万宝楼还有缺口,他会不试探一下自己这些叔伯兄弟?而成王素来吝啬,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东西献出去。” 苏元尚抚掌而笑,“然后,他这不正好知道了一个可以来钱的好路子。” 夏景昀笑着点头,捻起一颗棋子放下。 —— 皇宫,万宝楼,一个老王爷从偏殿走了出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即将要进去的成王,露出一副自求多福的表情。 长相跟崇宁帝有五六分相似,但身形却要胖上一两圈的成王心头一咯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坐!”崇宁帝很是和善,指了指一旁的凳子。 成王诚惶诚恐地搭着半边屁股,崇宁帝见状皱了皱眉,“你我嫡亲兄弟,这般拘束干什么?” 成王这才稍稍放松了些。 “你看看朕这万宝楼如何?” “光这一处偏殿,便让臣弟大开眼界,皇兄之文治武功,实在是令臣弟仰望,也必将为后世所瞻仰。” “哈哈哈哈!”崇宁帝开心一笑,“待这万宝楼主楼完工,届时那才叫壮观。朕御极二十多年,殚精竭虑,亦当为万世表率,这万宝楼之宝,非是寻常珍宝之宝,而是一个帝王应有的宝藏之宝,有四方蛮夷进贡臣服的文书,有天下文人歌功颂德的佳作,有四海升平,海晏河清的祥瑞。这才是万宝楼的真谛。” 成王连连点头,夸赞着皇兄真厉害。 “但是。”崇宁帝语气一转,“修筑如此浩大的工程,耗费甚巨,朕又不愿压榨民力,只能从内库之中尽量往外挤,如今已是艰难。你我兄弟,你有何办法?” 成王登时明白了过来,难怪方才那位老皇叔额头见汗,他立刻道:“臣弟今日回去便清查家底,只留够一家老小必要所需,将其余的银钱尽数给皇兄送来!” 但他旋即苦着脸,“但皇兄也知道臣弟素来本分,并非什么豪奢王爷,这家底估计也不多,届时还请皇兄莫要怪罪。” 崇宁帝缓缓道:“你这话说得,朕又不是那敲骨吸髓之人,难不成还要让你将自己家业全部献出来吗?既然你日子拮据,那便不必了。” 成王心头一跳,连忙道:“臣弟虽不富裕,但为皇兄分忧亦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眼珠子一转,想起昨日回来,自己王妃所说的事情,小声道:“皇兄,臣昨日听闻了一个消息,不知皇兄可曾听过京中有一家珠宝字号名唤石头记?” 崇宁帝皱了皱眉,缓缓摇头。 “此店乃京中最大的珠宝字号,以大夏东南之珍宝起家,如今整个大夏东南方向的玉石珠宝,几乎都被其操纵,其余方向的生意也多有涉足。其中珍贵者,不乏数千两乃至数万两之极品。” 崇宁帝冷哼一声,“朕修万宝楼,彰显文治武功,总不至于与商人争利,强掳私家之财。” 成王轻声道:“此乃礼部尚书石定忠家中产业,他与其弟,一在京中,一在广陵,兄弟齐心,将这石头记做大了,据说每年光是分红就能拿到十几万两呢!” “多少?”崇宁帝猛地一惊。 —— “这是一个死局。” 夏景昀轻轻摩挲着指腹的棋子,“石定忠要想脱困,基于对陛下的了解,再加上他投靠了英国公,靠着勋贵们的指点,他只要不傻,肯定会想到花钱买平安。但是他愿意散尽家财吗?或者说就算他愿意,他敢吗?你一个礼部尚书,从家里掏出来几十万两,这不找死吗?” 苏元尚点头接话,“所以,他就只能出一个不多不少的数额,既能让陛下满意,又能营造一个我虽然有点小贪,但是我已经散尽家财,求求陛下饶过我这一回的假象。” “但是,当陛下知道了真相,曾经对他有多宽宏或者满意,如今就会对他有多憎恨。” 夏景昀将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一声清脆的响声,“君王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欺瞒,这就是他石定忠的催命符!” —— 万宝楼里,看着自己弟弟一脸认真地点头确认,崇宁帝的心头瞬间升起各种复杂的心绪,然后转瞬之间,化作了滔天愤怒,在这愤怒之中,又还潜藏着一丝屈辱。 他先前对那五万两有多满意,此刻他就有多愤怒,多屈辱! 想他一个富有四海的帝王,富有的臣子如打发叫花子般,随便扔出一点家财,就让他赦免了对方的大罪,还为此开心不已。 自己背负着天下骂名,还在那儿洋洋自得地为自己会当家,知大小做分析做辩解。 而那臣子呢,不仅半点不心疼,或许正在府中偷偷笑着自己这个皇帝是个好糊弄的傻子!自己随便扔出点肉,就像条狗一样哈哈地摇着尾巴了! 这算什么?如果这都不算欺君,那什么算欺君! 当崇宁帝阴冷的目光扫向一旁的高益,陪伴在他身边二十余年的大太监忽然身子一寒,只感觉头顶上像是悬了一柄剑,随时打算将自己灭口。 他连忙欠了欠身,以示自己的忠诚和恭顺。 崇宁帝忽然想起此间还有外人,连忙强行镇定下来,“竟有此事,倒是有些令人吃惊了。行,时候也不早了,你先下去,替朕招呼一下诸宗室,朕忽然想起还有些紧急公务,去御书房处置一番。” 成王心头一松,这一关终于是过了,连忙答应。 崇宁帝领着高益朝外走去,走到无人处,他几乎是咬着牙吩咐道:“召中枢大臣,到御书房见朕。” 高益全程旁听了整个过程,心里知道今天定是要出大事了,连忙吩咐下去。 “玄狐呢,让他也查一下石家最近两日有无违法乱纪之行,然后立刻进宫。” 崇宁帝杀气腾腾地走向了御书房。 —— 江安侯府,苏元尚皱眉看着桌面上的棋局,“你的下法还真是奇诡多变,令人耳目一新,防不胜防啊。” 他思考片刻,终于落子,“但最终总是万变不离其宗,要处置一位六部尚书级别的大臣,没有中枢的同意是决计不行的。石定忠是个聪明人,从他这些年能够稳守中立,坚持不下场站队就能看出来,他背地里怕是跟各方都有纠结,你有没有想过中枢力保怎么办?” 夏景昀笑着点了点头,“的确如此,若只是简单将石家有钱的消息拱出来,此事兴许会堵在中枢,最终让他逃脱。可是,金侍郎的尸体还在那儿摆着呢!” 苏元尚立刻懂了,哈哈一笑,“想必中枢大臣们,也很希望有个大案子来转移陛下的注意力,给他们松松绑。” —— 御书房中,中枢大臣们齐聚一堂。 昨日户部的事情他们都已经知道了,今日本是皇室聚会的日子,陛下却忽然召见他们,每个人心里都是有些惶然。 毕竟他们都曾感受过广陵州百姓对他们厚重的爱戴。 崇宁帝目光扫过众人,瞧着他们那一张张平静的脸,知道从这些老狐狸脸上看不出什么东西,便干脆直接道:“前些日子,有御史弹劾礼部尚书石定忠,朕处置了,诸位爱卿可觉得朕之处置有不当之处?” 众人唯唯,无人开口。 他们诚然知道陛下这么问,定然是有了变故,很可能是后悔了,但身处他们的位置,不犯错比立功更重要,没理由去冒险一搏。 可他们当中也有人不这么想,一个新晋的中枢大臣便咬牙开口,“臣以为,稍有些过轻了。” “朕也是这般想的。” 崇宁帝欣慰地看了他一眼,“你能鼓起勇气,明言朕之过失,无愧朕对你的期许,很好,朕心甚慰。” 一番客套的铺垫,他看着众人,“前些日子,黑冰台将石家上下所作所为呈到了朕的案头,杀人掳掠、草菅人命、不尊礼制、视朝廷抡才大典如玩物,样样皆是死罪,但朕当时却宽恕了他,因为朕觉得他是个能做事的,朕不想滥杀能臣。” “但是,就在前几日,就在朕轻饶了石家之后,石家的公子又去城郊,对一个看上的妇人用强。朕的宽宏,在他们心中,成了什么?成了国法如摆设,成了君威似笑话?” “但朕毕竟已经宽容了他们,所谓君无戏言。这两日,朕反复在思量,一个官员到底是德行重要,还是才能重要?到底是君无戏言的权威重要,还是公道和正义重要?” 他身子前倾,目光扫过众人,“诸卿,可有教我?” 众人的脸色尚且平静,但心头却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都以为石家就这么逃脱了,怎么还能被翻起来。 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陛下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吏部尚书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劝说陛下暂且按兵不动,镇之以静,过些日子,再重提此事,以维护朝廷威严,但有人却先动了。 秦相立刻站起,拱手开口,“陛下,臣以为,不论先前如何,陛下既宽恕了石家,在那之前之事,便可暂放。” 就在崇宁帝皱眉,吏部尚书等人颔首之际,秦相话锋一转,“但是,在陛下以宽容之心,行惩前毖后之举,望其迷途知返,为国所用之后,石家人依旧我行我素,又犯下如此大恶,证明其一家上下,已然败坏,不堪拯救,更对不起陛下之苦心。” “为臣之人,上不能解君忧,下不能安黎民,此等臣子,留之何用。” 他一振袖,朗声道:“臣请陛下,严惩石定忠,令三司会审其罪,其全家上下,抄家关押,逐一甄别,以儆效尤,以震慑如今国朝上下,贪腐肆虐、不法横行之风,整肃吏治,再图中兴!” 慷慨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中枢大臣们微张着嘴巴,看着昂然而立的秦相,一脸惊愕。 但几乎是眨眼间,他们便反应了过来,纷纷附和,石定忠瞬间成了大奸大恶,十恶不赦之徒。 在成王将石家一脚踹进夏景昀提前挖好的深坑之后,秦相和中枢大臣们亲自动手,填上了厚厚的土。 崇宁帝长叹一声,“群情如此,中枢拟旨吧。由黑冰台查抄石家,一应人等尽皆入狱,石定忠之罪由三司会审。” 吏部尚书见事不可为,只好认命,但本职工作所限,他还是多问了一句,“石定忠下狱,春闱将近,礼部由何人主事?” 崇宁帝脑子有些烦乱,“春闱将近,不宜多生变故,就依旧例,顺序顶上吧,由左侍郎暂代尚书之位。” 他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朕有些乏了。” 中枢大臣们对视一眼,带着复杂的心思,齐齐拱手告退。 走出御书房,看着阴沉沉的天色,秦相轻声道:“诸位,当以为戒,谨言慎行啊!” 加更了将近一天的更新量,把这段剧情写完,不断在关键处。 另外,月底了,眼巴巴or2 (本章完) 第二百章 石家覆灭 石府。 “老爷,来,吃一碗七宝羹!” “俊儿,来,你也有!” 石夫人从侍女双手捧着的托盘里,端上两碗,分别放在石定忠和石子俊父子二人面前。 中午专门从衙门赶回来吃这顿午宴的礼部尚书石定忠,头上戴着剪彩做成的人胜,样子颇为滑稽地端着酒杯站起身来,看着齐聚一堂的夫人、嫡子、姬妾儿女,笑着道:“今日,人日,愿今年,我石家上下,诸事平安,人丁兴旺!” 众人齐齐起身,一口饮下,场中气氛瞬间高涨。 石子俊却有几分兴致寥寥,从春风驿开始,他就一直谋划着要收拾夏景昀,找回面子,但一来二去,可劲折腾,人家毫发无伤,自己这边却莫名其妙地接连受挫,如今堂兄被剥夺了此番应试资格,驱逐出京,而石家也是险死还生,艰难逃过一劫。 终究少年心性的他,一时间,很难调整自己的心情。 而更关键的,他始终觉得,这背后是有人在故意整他和石家,而这个人,最有可能就是那夏景昀! 石夫人看着儿子呆坐着,连忙提醒,“俊儿,你怎么不吃啊!吃了七宝羹,讨个一年好彩头呢!” 石子俊瘪了瘪嘴,“意思一下就行了,我不吃这碗,难不成我石家就要遭难了?” “混账!”石定忠一拍桌子,“自小教你的礼仪规矩,都忘了?怎么跟伱娘说话呢!” 石子俊身子一颤,有些畏惧地低下头去,心头却无太多敬畏,因为在瞧见了父亲前几日的慌乱惶惶之后,那个原本威武完美的形象早已大打折扣。 石夫人笑着打圆场,先是埋怨石定忠,“这大喜的日子,跟孩子置什么气啊!” 接着又对石子俊道:“俊儿,娘知道你是见贤哥儿回了乡,心里难受,现在木已成舟,一切都过去了,咱们得向前看啊!” 石子俊有些不悦道:“向前归向前,但我也要把该报的仇报了!” “你给我老实点!”石定忠也感觉出来儿子这些日子在他面前日渐的放肆,却并未多想,只当他是骤遭挫折之后一时的激愤,便语重心长地道:“我们现在宜静不宜动,有些账记下来,等过了风头,为父亲自帮你处置。” 石子俊闻言一喜,“真的吗?父亲不是说” 石定忠轻哼一声,“你咽不下这口气,为父又何尝吃得下这个亏,只是要看时机罢了。为父这些日子也在想,此次的劫难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纵,既然你说那夏景昀,为父就先处置了他。他要参加春闱,有的是办法!” 看着儿子重新生出的敬仰目光,石定忠豪迈道:“挫折只是暂时的,我石家必将愈发壮大,老爷我要入中枢,俊儿也要入朝为官,夫人的诰命也将重新拿回来,其余妾室、子女的荣华富贵也将一生永享,至于那些新仇旧恨,我们都会一笔笔清算过去!不坠我石家威名!” “老爷,不好啦!” 这头的豪言壮语才刚出口,那头的门房就死了娘一样吆喝起来。 喊声才刚刚响起,就被一阵甲胄声碰撞覆盖。 只见一队披坚持锐的禁军走了进来,在他们的身后,还有如潮水般涌入的黑冰台黑衣人。 一个禁军统领腰悬利剑,手握着一张明黄色圣旨走来,“石定忠接旨!” 石定忠面色大骇,强装镇定,上前陪笑问道:“商将军,这是?” 那禁军统领面色冷峻,断喝一声,“石定忠,接旨!” 石定忠连忙摆上香案,双膝一跪,“臣,石定忠接旨。” 禁军统领看了他一眼,打开手里的圣旨念了起来。 【朕御极宇内,审观臣僚,以为官者首当礼尊也,吏道厥唯廉重哉! 尔礼部尚书石定忠,颇以礼闻,又得廉名,简拔于群,委以重寄,赐以殊恩,累加特擢,皆朕亲裁,所以示人臣之标准也。 本当莅事忠勤,任官廉洁,坚守夙操,无间初终。 然朕俯览舆情,闻尔之风,多为不堪。 恪礼守节之德,嫌于矫伪;清德行廉之状,失之至诚。 藐法轻礼,骄奢淫逸,害及朝堂,祸乱百姓,负圣恩之重托,辱礼教之斯文; 今罢礼部尚书之职,令三法司会审其罪,府内家产悉数充入内库,阖府上下关押候审,一应恩赏尽数收回。 钦旨!】 “石尚书,接旨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已经得了恩赦,陛下绝不可能下这样的旨意!我要见陛下!” 石定忠已经顾不得所谓的礼仪和端庄了,红着眼睛咆哮道。 禁军统领挺直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再无半分一朝高官风度的男人,也不勉强对方来接这一份旨意,伸手一挥,这一队禁军便上前将石定忠锁拿。 而身后的黑衣人则渗入了石府之中,开始清查这个府邸所有的底细。 当石子俊被反剪双手,跪伏于地,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桌上自己那碗没喝完的七宝羹。 或许,那是他余生再难享受到的美味了。 想到那个结局,他的身子一颤,一股暖流带起了一阵腥臊。 “走!” 一个禁军军士将其拎起,踹了一脚。 在满堂的啼哭声中,石子俊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石府,身后是如糖葫芦一样被绳子穿成一串的石府家人。 煊赫一时的石家,就此轰然倒塌。 —— 中枢院内,一切都那么平静。 仿佛倒一个六部尚书,垮一个京城大家,对他们而言并没有什么触动。 只不过,这份平静,似乎有些过于平静了。 以至于让那些进入其中办事的人,都怀疑这中枢大臣是不是集体暴毙了,然后想到自己也有机会坐进来就忍不住咧起嘴。 时间渐渐过去,午后才过不多久,秦相便起身,走出了院子,起轿回了府。 而随着他这一动,其余的中枢大臣仿佛约好了一般,按照排序,隔上一会儿就走一个,很快中枢院中就只剩下今日轮值留守的吏部尚书。 他站在窗边,看着除他之外的最后一个中枢大臣离开,神色之中,也渐渐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六部尚书如何?哪怕他这个中枢大臣又如何? 半生奋斗,煊赫权柄,种种荣光,只是那位心意一变,便尽数化为乌有。 在他身后,亲随小声道:“老爷,为何诸公都不拦着点陛下呢?” 这位一直还算恪尽职守的吏部天官想着先前在御书房中诸公的样子,轻声道:“或许他们巴不得有这么一件事,来引开陛下的注意力吧。看来这朝堂啊.”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透,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哎!” “哎!” 秦相府上,幕僚听见这声叹息,小声问道:“相爷何故喟叹?” 秦相轻轻摇头,并未回答,只是感慨道:“忠者不忠,孝者不孝,石家之亡,咎由自取。但昨日的金友文,今日的石定忠,中京城今年的春风似乎大了些啊!” 他缓步朝着后堂走去,平静开口,“将跟广陵州那边,以及其余还能想到的地方,都好好打扫一下,老夫不想在未来某一日也步了石定忠的后尘。” —— “你说什么?” 英国公府,叫了个戏班子过来,正在家人陪伴下悠闲听戏的英国公吕如松腾地站起,一声脱口而出的惊呼。 原本只有咿咿呀呀戏腔响起的楼里瞬间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家人们都齐齐看向他,戏台上的戏子更是僵在原地,不敢出声,也不敢乱动。 英国公直接起身,朝外走去,戏楼里才重新恢复了活力。 府中心腹朝着他开口道:“老爷,千真万确,直接是禁军出动抓人,黑冰台抄家,现在石家上下,皆已被送进了刑部大牢,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了。” 英国公眉头紧皱,“怎会如此?石家之危,已经过去了,陛下收了石家的钱,也下了旨意,为何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出尔反尔?” 府中心腹道:“此事是正式的圣旨,必是通过了中枢的,显然其中发生了什么让中枢诸公也不得不认可此事的情况。属下这就去打探。” 英国公身处夺嫡之争,关注点自然不同,忽然问道:“有没有说继任礼部尚书的人是谁?” 这脑回路让心腹一愣,旋即道:“听说是春闱在即,中枢没有擅动,让礼部依照顺位,由左侍郎代掌” 他也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礼部左侍郎,不就是那个才从仪制司郎中位置上升任的王若水吗? 英国公眼中瞬起精光,将牙一咬,恨恨道:“德妃!” (本章完) 第二百零一章 石夫人的隐秘 礼部衙门。 看着蜂拥而上,带着各种情绪朝自己恭贺的王若水懵了。 他不敢想象,一个月前还觉得侍郎之位遥不可及的自己,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礼部代理尚书,事实上的礼部第一人了。 他心中猛地升起一个念头:我莫非也是有点大气运在身上的? 不过礼部素重品行操守,若是得意忘形,必为天下笑柄,他也生生憋住了心头的狂喜,尽量从容地应对着。 一番闹腾之后,他好不容易挨到了放衙时间,兴冲冲地便冲向了江安侯府。 瞧见公孙敬,他立刻激动道:“公孙先生,我现在是礼部代理尚书了!” 公孙敬笑着点头,“恭喜清远兄,短短不过一月,连跨两级,走过多少人一辈子都走不过的路。” 王若水也颇为自得,“运气运气,肃之兄客气了。” 公孙敬却微微皱了皱眉,旋即道:“清远兄得此喜讯,不速速回家与家人庆贺,来侯府是有什么说法吗?” “倒也没有,就是来报个喜。我岂是那等沉不住气之人。” 王若水摆了摆手,忽然手肘撑着椅子扶手,侧着身子笑着道:“说起来,我若是能将这尚书之位坐实了,是不是已经超越了李大人,是娘娘麾下仅此于卫大人的大员了?” 他一脸调笑,公孙敬却蓦地收敛神色,“清远兄,有些话我本来是不好说,也没资格说的,但你我相识良久,我还是想与你说道说道,如有冒犯,还望勿怪。” 王若水听着这个阵仗,自己的笑容也收起了,正襟危坐,“肃之兄请讲。” “清远兄还记得公子刚来中京的时候,你是何模样吗?” 王若水神色一滞,公孙敬开口道:“那时的伱,被石尚书随手一计,就差点家破人亡,惶然上门,若非公子援手,你怕是性命难保。” “而后,你在礼部位置尴尬,没有靠山,还被上司针对,还遭同僚挤压,是谁为你设计,让你出乎意料地登上了侍郎之位?” 王若水被说得无言,讪讪道:“我自知是公子帮扶,我亦从未忘记娘娘和公子之恩义,这不是今日天降喜讯,想着过来报个喜嘛。” “天降喜讯?”公孙敬冷笑一声,“这喜讯怎么不降到别人头上?你都要做尚书的人了,真的会认为有什么天降喜讯?你是气运所钟?” 王若水猛地瞪眼,一脸惊讶,“你是说?” “实话与你说吧,当初公子就与苏先生和我商量过,你能不能胜任礼部尚书之位,在我的力荐之下,公子也同意了,这才有了你这半个月来如梦似幻的飞黄腾达,这背后,全是公子的谋划!” 公孙敬绝口不提自己当初也半点不相信的事情,小声道:“你是自己人,我可以告诉你真相,石定忠的倒台,全是公子在背后的谋划!” 王若水吓得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当真?” 公孙敬看着这副表情,缓缓道:“你方才来,若是说来向公子致谢,让我向娘娘转达问候,那还好些,但你却只是过来显摆,还说出那等排序的话,清远兄,你的心乱了。” 王若水缓缓坐下,认真思考着公孙敬的话。 “清远兄,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了,我就再说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公子能这么悄无声息地干掉一个尚书,那自然就可以有第二个,第三个。一个礼部尚书,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看着勃然变色的王若水,笑着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所幸我们是他的自己人,不用承受与他为敌的痛苦,却能够跟着他享受好处。你说是不是?” 王若水吞了吞口水,“公子可在府中,我想去当面致谢。” “那自然是可以的。” 很快,王若水便跟着公孙敬在书房中见到了正在温书的夏景昀。 听明来意,看着毕恭毕敬向自己道谢的王若水,夏景昀没有托大,而是很顾及一个新晋尚书的面子,立刻起身将他托起,笑着恭喜。 “咱们都是自己人,说话就随意一些。比起此刻来找我道谢,我还是更希望阁下今日选择留守礼部,尽快熟悉部务,抓紧权力,做好春闱之事,然后将这个代理二字去掉。” 王若水如梦方醒,连忙道:“公子一言惊醒梦中人,在下这就回去!若无公子,差点误了大事!公子,告辞!” “别急,我送送你!” 看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个人,夏景昀轻松地笑了笑,坐回椅子,重新看起了书。 —— 京城城郊,那副宽大的天下形势图前,男人负手而立,仰头凝望着四处插着的小旗,看着旗面上的小字,复盘着自己对于天下大势的记忆和衡量。 一个汉子快步走来,轻轻敲门,听得一声答应之后,才走入房中。 “主公,石定忠被罢官入狱,三司会审,石家被抄家,石家之事尘埃落定。此处是有关此次事件之全部经过。” 说着他捧上一个小托盘,上面按照顺序摆开了一张张的信纸。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也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他走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慢慢拿起情报看了起来。 他刻意先前都没有看这些内容,就是想在尘埃落定之后通盘观测一下夏景昀的布局和行事手段。 一张一张默默读完,他不时沉思,不时又将之前看过的重新拿起来看。 在以有心推算无心的情况下,他怕是整个中京城,除了江安侯府几位心腹之外,对夏景昀这次行动最了解的人了。 但即使这样,好些举措他也需要结合事后的结论才能推断出当时的用意为何,伏笔何在。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半晌。 缜密的布局,轻描淡写的落子,于无声处起惊雷的本事,再加上,他觉得完全想不通的,忽然变得强大的情报信息。 他沉声道:“记住提醒我,此番若是不能借刀杀之,我亲自下场,也必杀此人。” 汉子轻声道:“主公,现在他亦不知主公曾经针对过他,为何不尝试化敌为友?” 男人果断摇头,“他与我,皆非是甘居人下,为人驱使之人,不可能的。” —— 石家的惊变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中京城的街头巷尾,成为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无数个版本都被杜撰了出来,在满天飞舞的谣言中,西城一处极其宽大豪奢的府邸中,走出了一个老人。 老人坐上轿子,在护卫们的护送下,朝着宫门的方向摇摇晃晃而去。 到了宫门处,值守的禁军都有些惊讶,这位老人有多少日子未曾入宫了。 当求见的消息通过高益传到了崇宁帝的耳朵里,正看着黑冰台送上来的石家家产,怒不可遏又喜不自胜的崇宁帝同样很是诧异,但也毫无悬念地让这位老人进了宫来。 “来人,给凤阳公赐座。” 他眼前的老人,正是秦家老家主,也就是如今名满中京的钱公子秦玉文的亲爷爷。 已经有些年迈的秦家老家主开口道:“老臣入宫,是有一事相求。” 说完便有些艰难地跪下,崇宁帝连忙起身,将他扶着,“凤阳公这是作何,秦家数代后族,朕的皇祖母,亦是秦家嫡女,说起来朕还当叫你一声舅爷,有事直说便是,何须行此大礼。” 秦家老家主坐下,叹了口气,“老臣腆着这张老脸过来,是想求陛下,放一个人。” 崇宁帝笑容不变,“凤阳公直说便是。” “老臣请求陛下,放过石定忠的夫人。” 崇宁帝这倒是颇有几分疑惑,“石定忠的夫人?” “哎,这是一桩陈年旧事了。”秦家老家主叹了口气,“以前老臣年少之时,行事颇多荒诞,她乃老臣在广陵州的私生女。本欲将其母女二人接入家中,但当时正值家姊入宫封后的关键时间,此事便搁置了下来,其母性子刚烈,以为我始乱终弃,便避而不见。后来她嫁给了石定忠,见她有了归宿,老臣便也没再勉强。” 他重新站起,朝着崇宁帝跪下,“如今石家犯下大罪,老臣自不敢求陛下宽宥石家罪行,但请陛下允准老臣将她悄悄接出来,老臣绝不让她显露人前,命其从此以后,青灯古佛,以赎罪孽。” “陛下,秦家世代后族,如若其被充入教坊司,亦是有损皇室颜面啊!求陛下开恩!” 崇宁帝默默听着,缓缓道:“准。高益,稍后带凤阳公去寻刑部尚书,让他们自行商量吧。朕就一个要求,不许走漏风声,她亦不得重现世人眼前。” “臣叩谢陛下圣恩。” 秦家老家主恭敬叩首,然后道:“陛下英明神武,建万宝楼以彰文治武功,秦家颇有家资,愿献银十万两,为陛下贺。” 崇宁帝微微一笑,“如此,便多谢凤阳公了。” 午夜,一个罩着黑色斗篷的女人被送出了刑部大牢,送上了早早停在后门的一辆马车上,马车无声碾过街巷,来到了东城的一处小院中。 马车直接驶入了后院,当女人下车,被领到一处屋中,便瞧见了一个被一位年轻男子扶着的老人。 昏暗的灯光下,她有些认不清老人,但她认得出那个年轻人,秦家嫡孙,名满中京的钱公子,那老人的身份也就很清楚了。 老人看着因为牢狱之灾而变得憔悴的女人,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喊了一声,“秀娘。” 石夫人看着眼前的老人,想起自己那位郁郁而终的娘亲,想起自己曾经殷殷期盼,想起一次次的失望,又想起对方一次次的暗中相助,怨愤、感激、渴望、失落、庆幸,种种心绪交织在心头。 她沉默了良久,最终双膝一跪,伏在地上,“请父亲为我报仇!” (本章完) 第二百零二章 毒蛇吐信,危机现 “报仇?” 秦老家主皱着眉头,看着自己这位私生女儿一脸激愤的样子,便耐下性子解释道: “石家贪婪无度、掳掠杀人、私德败坏,证据确凿,一切都是咎由自取,没有半点冤枉之处,报仇之言无从说起。” “更何况,陛下饶恕了你,许你出狱,无需充入教坊司,遭受屈辱,你更当感激涕零,何来报仇之说?” 石夫人跪在地上,“我自不敢冒犯天威,向陛下寻仇,但是我石家好端端的,忽然就成了这般,背后若说没人捣鬼,定不可能!” 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我家俊儿说了,一定是那夏景昀,他与俊儿结仇,定是处心积虑要对付我石家,俊儿堂兄也被他使计逐出了京城,这背后一定是他在谋划,此人阴损至极,诡计多端,请父亲为女儿报仇!” “够了!” 秦老家主还没开口,钱公子秦玉文便一声冷喝,打断了这位便宜姑姑的啼哭。 “石子贤被驱逐出京,是他自作自受,与旁人何干?当日在广陵会馆,我亦在场亲眼所见,夏景昀不过是被他逼得应战罢了。” “更何况,就算是夏景昀设计弄垮了石家,那又如何?伱今日能被爷爷救出来,不是因为你是石夫人,而是因为你身上流着秦家的血!” “到现在了,还一口一个我石家,我石家,你的石家早没了!” “爷爷靡费巨资,厚着脸皮,去求陛下将你救出来,消耗的是秦家在陛下那儿的香火情,对你已是仁至义尽,我们秦家没有任何的理由,参与进你们与夏景昀与德妃的恩怨之中!” “好了,好了,乖孙你也少说两句。” 秦老家主拍了拍秦玉文的手,自然地转过话题,“秀娘,陛下答应过我,不会再追究你的问题,你先安心在这个园子里歇息一段时间,一应用度皆有,等风头过了,我再将你送出中京,寻一山清水秀之地,安度余生吧。” 他走到石夫人面前,“石家已是过往,你今后不再是石夫人,只是秦家的秀娘,好自为之。” 说着便在孙儿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坐上马车,秦老家主缓缓道:“你姑姑突遭大难,一时心思激愤,你莫要在意。” 秦玉文点头道:“孙儿省得,但是,秦家还是莫要牵扯进石家的那些旧怨中的好。” 秦老家主扭头看了他一眼,笑容慈祥,“呵呵,我家麒麟儿真是长大了,都知道教育起爷爷来了?放心吧,爷爷我还没有昏聩到那个程度。” 秦玉文笑了笑,轻轻扶着爷爷,朝着家中走去。 马车的轮子,如同时光的巨轮,将他的回忆带回了二十年前,那时候,尚未老去的爷爷就是这般扶着他,带他去看这中京内外的曼妙风景。 待天明,当秦玉文慵懒起身,在几个美婢的温柔服侍下,慢悠悠地梳洗起床,然后用过早饭,迤迤然朝着府外走去时,一个亲随小跑过来道:“公子,有个消息。” “嗯?” “今日京中忽然传出个流言,说石家倒台是江安侯府夏公子暗中谋划的。” 秦玉文脚步一顿。 —— 风和馆,曾经的头牌春丽姑娘已经在岁月的侵袭和降魔杵的攻击下,日渐老去,风和日丽已渐渐成了老客人们才记得的梦想。 如今取而代之的头牌,是凝冰姑娘。 在中京城的青楼界,有很多的漂亮姑娘,但能不能当上花魁,成为万众追捧的对象,则要看有没有人捧,有没有传奇故事,有没有令人印象深刻的点. 总结起来最简单的就是,看命。 曾经就有人觉得凝冰命不好,在中京城也算小有名气,结果被选中跟着去了泗水州技术扶贫。 等她回来,众人本来更觉得她命不好了,好死不死勾搭上一个泗水州第一公子,结果还是个反贼,也多亏了青楼行业的特殊性,加上德妃娘娘仁义,放过了她。 但谁也没想到,就因为这一番际遇,她竟然忽地一下火了。 当吕家被罚,淑妃幽禁,德妃携宠执掌凤印,进位超品皇贵妃,中京城的人们忽然对那个偏远的泗水州感兴趣了起来,纷纷去找凝冰这个当时的亲历者寻幽探密。 这股风潮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如今已经渐渐弱了,凝冰是既有几分轻松,又有几分落寞,正想嘲讽一下自己还真是又当又立,一想自己不正是青楼人嘛,只能自嘲一笑。 本以为这股风潮就将这么平息下去,但谁也没想到,一则流言和一阵呼声,又将凝冰姑娘送上了水深火热的生活中。 今夜花了重金打中茶围的客人,坐在房中,悠闲地喝着酒,一脸感慨,“没想到啊,堂堂礼部尚书,居然是被这夏公子这样一个连春闱都没过的年轻人算计的,而且居然还真的就这样倒台了。” 凝冰一愣,“夏公子?礼部尚书?奴家怎么听不懂?” “你不懂也正常,昨日礼部尚书府被抄家,全家进了大狱,你总该知道吧?” 凝冰点了点头,身为花魁,虽然舞枪弄棒的包含之术才是根本,但国朝大事,街巷趣闻,都要有所了解才能自如地应对不同的客人。 “当时大家都不知道这石家之前不是才渡了劫,怎么忽然就又倒台了。结果就在今日,一个消息忽然就传遍了中京城,原来,这一切都是夏公子在背后谋划的,起初我还不信,可那消息传得有模有样,前因后果都很清楚,由不得人不信。” 客人啧啧称奇,“这夏公子是真厉害,以至于现在有人说,咱们这中京四公子不是一直缺一个嘛,夏公子这等本事补上正合适啊!他们连称呼都给想好了,就叫计公子!” 客人抿了口酒,笑着道:“凝冰姑娘,听说你之前跟夏公子也接触过,跟我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魁凝冰喃喃出声,神色忽然恍惚,一阵阵的回忆如浪潮般卷起,将她带回了江安城中的那个深秋。 —— 江安侯府,公孙敬和苏元尚一起,走入了夏景昀的书房。 看着就连苏元尚都有几分焦虑的面容,夏景昀开口道:“怎么了?又出了什么事?” 公孙敬抢先道:“出大事了,不知是谁把我们密谋对付石定忠的消息传出去了,现在满城都传遍了!” 夏景昀闻言皱眉,“只是传言还是?” 苏元尚立刻明白了夏景昀的意思,“说得像模像样的,虽然没有很具体,但大体方向都不差,” 夏景昀摇了摇头,“此事就我们三人知晓全貌,吕一和陈大哥都只是知晓部分,总不能说,我们三个当中,出了一个内鬼吧?” 公孙敬迟疑道:“我还与王侍郎说了,会不会?” “不会!”夏景昀断然摇头,“他是其中获利最多的人,不至于这么傻,如果他这么傻,早点暴露了也好,我们好尽早换人。” 他拧着眉毛,在屋子里面走了几圈,忽然心头一动,猛地转身看着公孙敬,“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你忽然拿到的情报?” 公孙敬神色一变,苏元尚若有所思,“你是说,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我们?” 夏景昀顺着这个念头一琢磨,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而且,心头也愈发升起一种熟悉的感觉,“这个人对朝中局势洞若观火,并且情报网也很详尽,知道我们与石府的结仇,知道石家投靠了英国公,英国公背后的淑妃又与阿姊势不两立,察觉到我们有可能想对付石家,或者至少不排斥,便故意放出这样的情报来,引诱我们出手。” “也正因为对方知晓我们的目的,就可以倒推出我们的操作,所以流言之中,才能有这些像模像样的内容。但是。” 夏景昀扭头看着两人,“你们说,对方这么做的目的何在呢?” “莫非是他想借刀杀人,让我们帮忙把石家拉下马?” 公孙敬下意识说道,但旋即又不解摇头,“也不对啊,眼下木已成舟,石家是不可能再起来了的。这么做,除了把公子吹捧得更厉害,有什么好处呢?莫非就是单纯的捧杀?” “不!”苏元尚沉声道:“陛下!他的用意在陛下!” 夏景昀稍稍一怔,面色陡然一变。 —— 皇城,长乐宫。 德妃正在陪着胶东郡王东方白玩闹,宫门之外,远远响起一声尖厉的喊声,“陛下驾到!” (本章完) 第二百零三章 德妃妙手解难关 “臣妾恭迎陛下!” “平身吧!” 崇宁帝就如往常一样,笑着走进来,伸手揉了揉东方白的小脑袋,“彘儿,来,跟父皇说说话。” 被揉了脑袋,东方白噘着小嘴,苦着小脸,走到了崇宁帝跟前,像模像样地行礼,“父皇,彘儿给您问安。” 崇宁帝一把将他抱到膝头,笑着逗了一会儿,“跟嬷嬷出去玩会儿吧。” 东方白乖巧地行了一礼,跟着袁嬷嬷走出了长乐宫正殿。 德妃笑着端上一碗亲手做的甜点,“政务劳累,陛下解解乏吧。” 崇宁帝慢慢吃着,笑着道:“彘儿最近还摆弄他阿舅教他那些小玩意吗?” 德妃笑着帮他揉着肩膀,“陛下知道这孩子心眼儿实,做点什么,玩点什么,就跟不知道还有新的东西一样,估摸着还得要一阵呢!” “说明彘儿心性沉稳,不是喜新厌旧的虚浮性子。” 崇宁帝欣慰点头,“说起来,你这阿弟确实有些巧思,好些法子朕都觉得不可思议,更别提彘儿了。”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哪儿比得了陛下安邦治国的大才。” 崇宁帝装若无意地笑道:“爱妃,今日京中有一则关于他的流言颇有意思,你可听说了?” “流言?”德妃微笑道:“他不专心准备春闱,又惹出什么乱子来了?” “这流言是说啊,礼部尚书石定忠的倒台,都是他在背后谋划的,从最开始御史台御史的上书,朕的宽恕,再到接下来广陵州贿赂案的爆发,再到石家财富暴露,最终朕下旨将石家抄家,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可谓是算无遗策。” 崇宁帝扭头,目光盯着德妃,“爱妃,你怎么看?” 德妃常年陪伴在皇帝身边,自然知道轻重,闻言眼底几乎是下意识地闪过一阵慌乱和惊讶。 但几乎是眨眼间,她便微微一笑,“臣妾倒希望这流言是真的呢!” 崇宁帝听到这个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挑眉道:“哦?” 德妃浑若无事地帮崇宁帝按着,笑着道:“江安侯府里的人有几斤几两,臣妾再知晓不过,陛下也再知晓不过,如果阿弟真的能在进京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带着这帮人做下这等大事,他才二十岁,以他那忠君爱国的心,陛下能用多少年,未来可为陛下分多少忧,解多少难啊!” “哈哈哈哈!”崇宁帝放声一笑,“也对,一个能写出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要真有这本事,朕该求之不得才是!伱这话,说得有理,有理。” 德妃这时候才皱着眉头,一脸担忧,“不过他是否行事太过高调了些,以至于招来此等言语,臣妾当训斥于他,切莫给陛下添乱才是。” “诶~无妨!”崇宁帝摆了摆手,“他不过是无妄之灾。让他专心春闱吧,朕等着亲自点他的一甲!” —— 【安心春闱】 深夜的江安侯府,夏景昀看着手中从宫里送出来的字条上,那四个娟秀却很有风范的大字,嘴角微微一笑,转身递给公孙敬和苏元尚。 公孙敬长长松了口气,“娘娘果然还是厉害。” 苏元尚也颔首道:“不愧是能一力撑起这面大旗数年,跟淑妃一系对抗不落下风的德妃娘娘。今后娘娘与公子一内一外,大事可期也!” 夏景昀点了点头,“既然这样,二位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 公孙敬关心道:“公子也还是要注意身体,早点休息,我看就连白公子近日都没有先前那么拼命了,还是要劳逸结合才是。” 夏景昀一挑眉,“那怎么行,我去督促一下他!” 说着就匆匆朝外走去,公孙敬想要阻拦,被苏元尚笑着拉住,“肃之兄不觉得,他这样才像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吗?” 公孙敬哑然失笑,“这倒也是,我差点都忘了,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白云边暂住的小院里,当看到夏景昀走进来,白云边白了他一眼,“你怎么还知道来?我还以为你早忘了府里还有这么一号人了呢!” 夏景昀呵呵直笑,“这话怎么跟怨妇似的,我还是喜欢你那桀骜不驯的样子,你恢复一下。” “滚!” “这就对了。” 白云边不想搭理这个狗东西了,低头看书。 “最近复习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白云边淡淡道:“本公子乃是解元,能有何问题?” 夏景昀嗤笑一声,“那跟你竞争的也都是解元啊,比如你面前就有一个。” 无力反驳的白云边:. 一旁的书童小声道:“夏公子,我家公子的确有个问题。” 夏景昀挑了挑眉,“什么问题?子时让你给他打水洗手吗?” 书童面露疑惑,摇了摇头,“不是,我家公子最近犯困,早上老是起不来,我怎么叫都起不来。” 白云边强装镇定,“春困秋乏,这是读书人都要面临的问题,起不来又如何?” “每天早上在床上硬不起来。” 夏景昀沉吟一下,忽地嘿嘿一笑,“我有个办法,一定能奏效,保你一听就能起来。” “你又想什么肮脏的东西。”白云边一脸防备地看着他。 “你这人,我认真替你出主意呢!你就说你想不想早起,好好温书就行了!” 白云边思索一下,“你说。” “你把你认为最不能为人知的秘密告诉你的书童,每天早上到了时间,就让他站在院子里大喊,我家公子有个见不得人的秘密是.保证你一听见他的声音就能一骨碌爬起来,刮风下雨都能起。” 白云边的回答很干脆,“滚!” 夏景昀收敛笑容,“好了,不逗你了,跟你说个正事,明日跟我一道去一趟竹林。” “不去!”白云边这一次的回答更加干脆。 “你这人咋这样!”夏景昀不满道:“人家玉虎公子是欺负了一下你,但也就让你蹲马车板子,让你当斥候,时不时揍你一顿,动不动再不给你饭吃.” 说得白云边眼泪都快下来了,夏景昀连忙话锋一转,“但是!这也磨炼了你的心性,锻炼了你的身体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玉虎公子这是在帮你啊!更别提人家一路护送我们进京,怎么能不去拜个年。” 白云边眼中亮起,转身找来纸笔,“你给我把这句话写下来。” 夏景昀一边写,一边道:“那就说好了啊!明日一早,我来叫你,礼物你不用买了,我给你准备一份!” 白云边又跟着读了一遍,满意地收好这张纸,“还有,你刚才说子时起来洗手是何意?” 正在喝茶的夏景昀呛了一口,“没什么,担心你孩子太黏人了。” 白云边: “好,走吧,我送你。” 夏景昀道:“我没说我要走啊!” “赶紧走,我怕我污浊了我的书房!” 将夏景昀送走,白云边坐回书桌旁,忽然看着自家书童,“你说,要不要试试夏高阳刚才说的那个法子?” 书童嘴角一抽,“少爷,你还是早点睡吧,说不定就可以起了。” 白云边不悦道:“你就是想睡懒觉吧! 书童脸一垮,“我是怕少爷你等这事儿过了杀我灭口。” 白云边:—— 第二日,正月初九,公孙敬专门从车马行租了一辆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 夏景昀和白云边以及苏元尚三人上了车,陈富贵和白家的护卫骑马跟在后面。 白云边有些好奇,“怎么不用侯府的马车?” 夏景昀开口道:“竹林姜家毕竟身份特殊,军权又是朝廷最敏感的东西,如果打着江安侯府的牌子去竹林,难免遭人非议和猜忌,此行是我们三人的个人致谢拜年,就随便租个马车就好了。” 但当马车来到竹林外,一行人就傻眼了。 只见一个极其宽大的坝子,整整齐齐地停着一辆辆马车,已经快停了一半了,就跟夏景昀以前见过的停车场一样。 旁边还有几个宽敞的马厩,里面也有了不少的马儿。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一辆辆马车和骑士正陆续赶来。 衣着华贵的富人,身穿劲装的军汉,甚至还有些江湖人士,都老老实实地步行走入竹林。 他们三人也只好跳下马车,步行朝前走着,苏元尚找了个同路人开口询问,“敢问阁下,你们也是去竹林的吗?” 那人回了一礼,说了声是的。 白云边咋舌道:“这么多人,老军神怎么见得过来啊!” “见老军神?”那人笑了笑,“想什么呢!老军神哪儿是我们能见的。” 在他旁边,又有个人搭了句话,“我们都是去见竹林管事的。而且管事每天也就见五十人。去晚了位置都没了。你们让你们的护卫先行去排队了吧?” “啥?”白云边听傻了。 “竹林管事每天只见五十家,你不让护卫提前去排队,你怎么见得到啊!” “你们三个是哪儿来的,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 三人面面相觑,发现他们似乎对竹林姜家的真实地位,产生了些错误的认知。 (本章完) 第二百零四章 小军神亲迎? 竹林姜家的宅院外,同样有着一片空地,上面整齐地修了三面屋舍,呈一个【凵】字型,正对着四四方方的姜家大宅。 修得毫无美感,但很符合姜家的审美。 屋舍如今都是茶铺,茶水小食全部免费。 夏景昀跟白云边找了个空桌坐下,不多时,苏元尚走了回来,端起茶杯先干了一杯,然后缓缓道: “打听清楚了。因为姜老军神的地位超然,威望卓著,有许多人都想来拜见。姜家手握兵权,大宴宾客,大肆勾连,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只见一部分其实更有问题,还会给姜老军神惹来非议。后面姜家就想了个办法,谁都见却也谁都不见。就是现在这样老军神一概不见客,由姜家管家出面接待,既给了大家面子,反正很多人也只是来意思一下,又不会出现一些为人所忌惮的事情。” 说完他又补充道:“当然,真正的顶级勋贵,皇亲重臣,若要送礼还是可以直接送进去的。只不过也见不到老军神的面罢了。” 夏景昀笑了笑,“亏我还想着不来人家会不会不高兴,结果一直是我们在这儿自作多情啊。” 苏元尚笑着道:“话也不能这么说,走这一趟是我们的本分,人家在不在乎那是他们的事。” 白云边幽幽道:“我觉得我没这本分。” 夏景昀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瞪了他一眼。 前去排队领号的陈富贵走回来,有些歉然地道:“公子、苏先生、白公子,咱们来晚了一步。” 白云边小声道:“我看你要不直接亮明身份,咱们把礼一送,心意到了,转身走人就好了。反正人家也不想见客。” 他对跟姜玉虎见面这种事情是真充满着排斥。 夏景昀有些迟疑,如今虽然陛下的猜疑被阿姊化解,但他几番挑动朝堂之事不假,若是再以侯府身份拜访姜家,不知道会引起什么样的反应。 毕竟,帝心如渊啊! “三位,在下这厢有礼了。” 正当他沉默思考着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忽然走了过来,朝着夏景昀三人行了一礼,小声道:“三位,要名帖位置吗?” 苏元尚和白云边都是一愣,唯有曾经经历过类似场景的夏景昀有些不敢相信地试探道:“你是说你手上有多余的名帖位置,伱可以把那个位置卖给我们?” 那人笑着点头,“公子一看就是个聪明人,竟能一语中的!不错,在下正是此意!” 苏元尚和白云边都是面露震惊,似乎从未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操作。 夏景昀也觉得吃惊,“你们这样,不怕姜家惩治你们?” 那人摆了摆手,“你们放心,我们既然敢这么卖,那就一定能让你们进去。” 夏景昀直接问道:“多少银两?” “五百两。” 白云边下意识道:“你怎生不去抢去!五百两!” 那人笑了笑,“我看三位都是衣衫华贵,五百两银子对常人来说的确昂贵,但对于三位,换一日时间,省一趟劳累,很是值当啊!更何况,这是姜家,是咱们大夏朝的定海神针,是姜家的地位不值五百两还是诸位对姜家的尊敬不值五百两?” “嘁!”白云边嗤笑一声,正要开口斥责对方诡辩,夏景昀忽然道:“我买!” 他直接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买了一个号,看着号牌,他笑了笑,“编号十七,倒是个不错的位置。” “公子高义!”那人一脸佩服地收着银子转身跑路。 当夏景昀重新坐下,旁边就立刻有人攀谈了。 “看阁下的样貌,似乎不是中京人?” 夏景昀虽然名头响亮,但毕竟在重大场合亮相得少,大多数人都不认识其长相,他闻言也只笑了笑,“在下乃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仰慕军神大人威名和玉虎公子风采而已。” 那人啧啧称奇,“五百两啊,都够在中京城买一处小居所了。如此就只见了姜家管事一面,实在是豪奢。” 夏景昀微微一笑,“全个念想罢了。” “公子高义!”那人佩服地一拱手。 说话间,那头门口走出一个姜家管事模样的人,先朝着众人抱拳一礼,“承蒙诸位看重,不辞辛劳而来,在下姜家管事姜九这厢有礼了!” 在场众人齐齐起身回礼。 “下面,请持有号牌之贵客,将号牌连同名帖一起交予我等,稍后我等自会按顺序相请。” 一时间,场中不少人起身走了过去,好些人甚至还连跑带跳地,想要抢个先,也不知道图啥。 夏景昀几人也慢慢悠悠朝着那头走去,而等他们离开,先前他们隔壁桌的那位看着他们的背影,就讥笑道:“不知哪儿来的山野土包子,被这牙人坑了还在那儿自鸣得意呢!” “可不是么,现在这些牙人也就能骗骗这些外乡人了,中京城还有谁会当这个冤大头啊!” “五百两,可以在流云天香阁睡个不错的美娇娘了,结果只是去见一个姜家管事,这人啊,傻起来也是真傻。” 这三人聊着,茶铺的一个角落,也有几个汉子正坐在一块,兴奋又艳羡地看着其中一人。 “行啊老四!居然卖出去了两个了!” “一千两啊,你自己也能落下五百两,够你给你家换个大宅子了。” “诶诶诶,这就夸大了啊,也就能给我家那位换点好首饰罢了!” “哎,我怎么就遇不到这些傻子呢!” “咱们太多了,傻子不够用了!希望有一天,这个世界能变成傻子太多了,咱们不够用了就好。” 一个个拜访的人按照号数顺序被恭敬地请进了姜家,虽然是排队接见,但姜家在努力地不让大家感觉到屈辱。 “到第几个了?” 姜家正堂,正中主位空悬,管家姜五刚送走两人,坐在左手的椅子上,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一旁一个管事笑着道:“第十六个了,接下来是第十七个,此人名叫夏景昀,字高阳,乃是泗水州进京赶考的举子,特来拜见公子。呵呵,这人难道不知道我们姜家的规矩吗,还想见公” 管家忽然动作一僵,“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小管事也一怔,重复了一遍,“夏景昀,字高阳。” 管家想起先前公子的交待,腾地站起,冲入了后院。 小管事傻眼,忽然反应过来,“不是,那我叫不叫他们啊!” 风中没有回信。 姜家门外,夏景昀和苏元尚、白云边站着。 第十六号的两人已经出来了好一阵了,却都没人叫他们进去,四周的议论声登时小声响起。 白云边微微皱眉,嘀咕道:“跟这姓姜的,就没顺过!” 苏元尚也有些疑惑,“这不应该啊,那些人敢堂而皇之在这儿贩卖,总不可能是假的吧?” 夏景昀神色平静,“再等等看吧。” 不远处的茶铺角落,那几个黄牛汉子也嘀咕起来。 “咋回事,莫不是不让他们进了?” “老四,他们要进不去,不会找你退钱吧?” 卖了号的汉子也一脸紧张,“不至于不至于,此事是姜家知情的,怎会无缘无故不让他们进呢!我看莫不是这人有什么问题,姜家不愿意见他们!” “这倒也是,有这个可能。” “卧槽,你看!” “卧槽!” 一连片的惊呼声,都献给了一个从府中大步走出的身影。 “你来干什么?” 胸口微微起伏的姜玉虎站在门口,一如既往地神色冷淡,他瞥了一眼把头扭到一旁装逼不看他的白云边,“还带个废物一起。” 白云边扭头怒目而视。 夏景昀笑着拱手,“本欲年前来,但听说将军要与军中将士共度年节,故而拖到了现在,请将军见谅。” 姜玉虎摆了摆手,“来都来了,进来喝杯茶吧。” 说着转身进去,夏景昀一行自然迈步跟上。 大门外,一张张惊讶的脸面面相觑,脑海中都一个念头: 这人谁啊?竟能劳动小军神亲来迎接? (本章完) 第二百零五章 姜家军神 姜家内部,风格也与外面一致。 简洁明朗的青砖黛瓦,线条刚硬凌厉,突出的就是个【房子能住就行】的气质。 众人走到一处院子中各自坐下,姜家的下人帮忙倒上茶水。 姜玉虎看着白云边,“到了中京城,你那脑子好点了吗?” 白云边直接不搭理他,嘴皮子翻动着小声嘀咕。 姜玉虎扭头看着夏景昀,“他在念什么咒人经吗?” 夏景昀侧耳听了听,依稀听见几个【必先苦其心志.行拂乱其所为】的字眼,嘴角抽了抽,转过话题,“我等来之前,还真没想到竹林竟有这么多访客。” 姜玉虎摇了摇头,“就是年节和爷爷生辰的时候多点,平日也没啥人。” 苏元尚微笑道:“对中京城稍稍有些个字号的人而言,一年到头不来竹林走一趟,多少还是有些不够尊敬了。” 姜玉虎倒也没谦虚,“你们还算运气好,居然排上号了,若是没排上的,保不齐就得空跑一趟,或者高价从牙子手中买号了。” 夏景昀略带疑惑道:“为何将军不去制止呢?” “本公子为何要制止?” 姜玉虎淡淡道:“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之公平。每日五十个号牌,拿出十个号牌,留一个口子,给那些钱多烧得慌的逞能耐,或者有急事愿意花高价的人买个方便,岂非更合理?” 他笑了笑,“我让府上管家跟那些牙子说了,挣的钱自己留一半,另一半捐给城中慈幼局。两全其美,冤大头结账,多好?” 夏景昀:. “咳咳,将军,我等就是买了个号进来的。” 姜玉虎看着他,“我就说了让你不要跟废物多待,伱看看你自己都快变废物了。” 白云边一拍桌子,“姓姜的!” 姜玉虎笑容微冷地扭头,白云边气势登时一泄,“你鱼跃龙门你看过吗?” 夏景昀和苏元尚低头憋笑,姜玉虎白了他一眼。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姜玉虎让其余两人先喝会儿茶,单独将夏景昀叫了出来,“走吧,跟我去个地方。” 夏景昀老实跟着。 “你不问问去哪儿?” “在下相信将军定不会害我。” 姜玉虎微微颔首,“去见我爷爷。” 夏景昀脚步一顿,面上露出真诚的惊喜,“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姜玉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对外人来说,他是高不可攀的军神大人,但对我而言,他就是我亲近的爷爷。他有些年没见过什么不错的晚辈了,你不算废物,可以见见。” 夏景昀连忙致谢,跟着姜玉虎朝前走着。 走在路上,姜玉虎依旧一脸高冷,但似有一度曾欲言又止。 夏景昀稍一思索,福至心灵,开口道:“将军,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是否合适?” “说。” “晚辈一向仰慕军神大人风采,曾在一本古籍之上,瞧见了一首长短句颇为不错,想赠予老军神,以表拳拳之心,不知是否合适?” 姜玉虎干咳两声,“难为你有心了,我想,爷爷应该不会介意。” 说完,他很是满意地迈步,领着夏景昀来到了竹林深处。 走在茂密的竹林中,夏景昀只觉得有几分湿冷,正暗想着这种地方怎么适合老人养老,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一个青石平台出现在竹林背后,平台上,屋舍俨然。 竹林在两侧如张开的双翼一般,阳光毫无阻碍地从正面照了过来,冬日朝前,夏日往后,既兼冬暖,又得夏凉。 当夏景昀在正中最大的那处院子中瞧见老军神时,他有着刹那的恍然。 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子,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打着薄毯,透出一阵虚弱。 更关键的是,曾经魁梧挺拔的身子,也在一身沙场征战的病痛和年迈的无奈下,有些缩水,看上去就像个寻常人家的老人一般,谁也想不到这是曾经单枪匹马压得天下豪杰噤声的一代军神。 一种英雄迟暮的苍凉瞬间击中了夏景昀的心,他有些哽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泗水州夏景昀,字高阳,拜见军神大人!愿军神大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永镇山河!” 帮忙推着轮椅的姜玉虎听出夏景昀忽然浓重的鼻音,心头微微一暖。 姜老军神微微一笑,“最近这几个月,我从虎儿的口中,听见过三次你的名字,至少在他看来,中京城年轻一辈之中,你当是第一人。” 夏景昀连忙道:“姜将军如何看待在下,在下都认,唯有尽力不辜负将军期望而已。但在晚辈眼中,姜将军神威天纵,文武盖世,必能继承军神大人衣钵,再做我大夏之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姜老军神微微一怔,旋即笑了笑,“你这张嘴,倒是让人想不喜欢都难啊!” 夏景昀认真道:“晚辈所言皆是真心,过往数月若非姜将军几番搭救,晚辈早已死于刀兵之下,魂归天地矣,对姜将军自然满是敬畏和感激。” “而如军神大人,挥鞭横扫八方,镇压乱世,所活之人,又何止亿万,便如晚辈这等,若非军神大人,又何来如今安稳科考之机,世人之尊崇、爱戴,皆是发自肺腑,而理所应当也!” 他振袖一拜,“在下曾于一古籍之上,见过一首长短句,欲借花献佛,赠予军神大人,聊表晚辈之仰慕,亦欲借此谢军神大人开一朝太平之壮举大恩。” 姜老军神呵呵一笑,“你写给虎儿的诗着实不错,这倒让老夫有些期待了。” 夏景昀并未觉得有啥,但熟悉爷爷的姜玉虎却听得出来,爷爷似乎对夏景昀并不是那么认可,想想也是,军中汉子,对这种张嘴就是好话的人,天然都会有些排斥。 不过他一点都不担心,因为有些人的好话只是好话,连耳朵都进不去,但有些人,比如眼前这个,那听着是真舒坦啊!戳心窝子啊! 心腹下人拿来纸笔,夏景昀提起笔,闭目凝神,整个人身上的气势悄然一变。 姜老军神微微挑眉,眼神之中多了些好奇。 夏景昀笔走龙蛇,一个个墨字在纸上成型,片刻之后,他稍稍犹豫了一番,停下了笔,朝着姜老军神拱了拱手,“献丑了。” 姜玉虎贴心地为坐在轮椅上的姜老军神念诵起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姜老军神原本淡然的面色悄然露出一丝回忆的怅惘。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姜老军神悄然闭眼,数十年征战飞扬的尘土和漫天的厮杀声,扑面而来。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虽然其中典故不解,但那恢弘苍茫的沙场气息,却清晰地传到了这个当世最顶尖的军神身上。 当年提刀纵马,张弓搭箭,纵横沙场的日子,仿佛被擦去了时光的灰尘,重新在记忆中熠熠生光。 姜玉虎忽地呼吸一顿,让正等着听下一句的老军神睁开了眼睛。 正待催促,就听见姜玉虎缓缓道: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姜老军神浑浊的眼中,蓦地凝起一阵精光,一股睥睨八方的气势升腾而起。 站在他对面的夏景昀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横刀立马,压得八荒六合不敢吱声,无数豪杰尽皆俯首的大夏军神。 夏景昀接着给两人简单讲了诗中的典故,自然是托词某本古书上的故事,听得老军神也微微颔首,很坦然直接地道:“多谢小友赠诗,老夫十分喜欢。” “不敢当,借花献佛罢了。但晚辈对军神大人的仰慕却是发自真心。” 姜老军神自当他是谦虚,笑着道:“今后有空,多来竹林走动走动。” 见识过今日外面阵仗的夏景昀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连声道谢,同时也知趣地告辞离开。 等走出了院子,走在竹林路上,姜玉虎开口道:“你刚那首长短句似还有一句未写?” 夏景昀点了点头,抿了抿嘴,“我觉得词意已到,无需再写了。” 姜玉虎摇了摇头,“说吧。”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老军神那苍老的样子在脑海中浮现,他轻声念道:“可怜白发生。” 姜玉虎浑身一震。 “爷爷。” 姜老军神坐在椅子上,眼皮微垂,“最后他没写出来的那一句是什么?” 姜玉虎也如夏景昀先前那般犹豫和惆怅。 姜老军神瘪了瘪嘴,“沙场男儿,何故如此扭扭捏捏?” 姜玉虎轻声道:“可怜白发生。”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哈哈哈哈哈!” 姜老军神蓦地一阵大笑,“好一个可怜白发生!” 他掀开膝头的薄毯,走到案几之前,拿起笔,自己接着写下了这五个字! 一笔一划,金戈铁马。 但八十多岁被征战榨干的身子却撑不起骨架,透出几分虚浮。 可又正是这几分虚浮却意外地完美契合了这五个字的字意。 姜玉虎心头有种预感,一篇足以传世的墨宝,此刻就安静地诞生了。 “虎儿,让人拿去裱起来,挂在我的书房里。我算是知道你怎么这么喜欢这夏小子了,果然有点门道!” 老军神坐回椅子,笑意盈盈。 这首词原意不是这个哈,但是诗词的理解本身就是结合诗人的心境遭遇来解释的,所以在此情此景之下,主角这个理解是说得通的就好了。 or2 (本章完) 第二百零六章 奇怪的邀请 “都说姜家行事霸道,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啊!” 回到侯府,陈富贵一边帮忙从车上往下搬着东西,一边笑着开口。 他们拉过去的礼物姜玉虎都收下了,但是却还了他们数倍的东西,还是不要都不行的那种。 夏景昀笑了笑,“姜家的作风简单直接,那是在军中养成的风格,也是带兵的需要,但若是以为姜家上下都是直肠子的莽汉,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能在这中京城之巅屹立不倒数十年,能手握如此重兵却能与君王和睦共处的家族,又岂是一个简单粗暴就能概括的。” “哼!”白云边瘪了瘪嘴。 夏景昀见他这样,觉得也是时候挑明些事情了,于是便笑着道:“乐仙兄,就像玉虎公子针对你,实际上呢,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帮你纠正些习惯。咱们先不谈他有没有那个资格,也不谈手段是否合适,但你要知道这个中京城遍地卧虎藏龙,若是还如以往一般贸然得罪旁人,届时恐怕就不是令尊一个一州长史能够兜得住的了。” 一旁的白家护卫也陪着笑开解,“是啊,公子,有姜将军这样不会生你气,又用心良苦的好友,这是咱的福气啊!” 白云边扭头瞪了他一眼,“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护卫一愣,白云边甩袖而入。 夏景昀和苏元尚相视一笑,跟着走进了府中。 冯秀云在整顿好了侯府内务之后,又开始帮着收拾德妃为夏景昀准备的那处私宅。 虽然夏景昀觉得就住在侯府挺好的,但是转念一想,今后摊子大了,比如苏元尚、陈富贵等的家人来了,抑或招揽了别的人,确实也不好一直在侯府住着,便同意了。 所以,这些日子冯秀云基本都不在侯府,夏景昀也能心无旁骛地好好看书。 公孙敬则是在忙着迎来送往,做些侯府必要的交际,虽然在夏景昀看来都没什么用处,但同样没有多说,由他去了。 坐在正厅中,夏景昀伸了个懒腰,“这事儿了结,短期就没什么需要忙碌的大事了,只需要等着正月十八,参加国子监的迎春宴,终于有几日连贯的休息时间了。” 苏元尚笑着调侃,“入京不过月余,礼部、户部、将作监、涂山、各州乱斗.你怕是这天底下,备考最懈怠的考生了。” 夏景昀耸了耸肩膀,“没办法啊,咱们就这么几个人,事情又是一茬接一茬,还都是大事。” 苏元尚端着茶盏,轻轻刮着浮沫,轻声道:“但是,我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夏景昀看着他,旋即想起,点了点头,“是啊,我有种预感,从泗水州到云梦州,再到此番,背后的人都是同一个,手法都太像了。” 苏元尚开口道:“但是我们并无一点头绪。” 夏景昀眯起眼睛,望着屋外,“不急,他会出招的。” “行了!”他吐出一口浊气,站起来抖了抖肩,“我去温书了,府里日常就交给苏先生了。” 苏元尚如今虽不是太守,但干劲儿却比以前大得多了,闻言笑着点头应下。 但二人都没想到,没等到那个幕后黑手的出招,却等来了一位意想不到之人的邀约。 才坐下看了不到一个时辰书的夏景昀,看着手里的请柬,一头雾水,“秦公子?请我吃饭?就是秦相家的那个?” 不知道啥时候回来的公孙敬一脸激动,“公子,这几日京中不是有传言说,要将你抬入中京四公子之一嘛,现在中京城第一公子秦公子这般动作,显然就是认可你的实力啊,只要这顿饭吃好了,你就是货真价实的中京四公子了啊!” 夏景昀木着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呢?是可以封妻荫子还是每月几石俸禄?” 公孙敬: 他正想回答,自己转念一嘀咕,好像还真是没啥实打实的好处呢? 不对啊,那可是中京四公子啊! 公孙敬迷糊了一会儿,“那公子你是不打算去了?” “不去岂不是把人都得罪了,该去还是要去的。” 夏景昀放下书,轻轻弹了弹请柬,微笑道:“我对这位秦公子还是很好奇的。” 苏元尚这时候迈步进来,“你的学业呢?” 夏景昀无奈摊手,“听天由命吧。” 公孙敬张口欲言,苏元尚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你都信?” 公孙敬无奈苦笑摇头,感觉自己在这两人面前跟傻子没什么两样。 请柬上写的时间是酉时,但申时才刚过半,秦家的马车就停到了江安侯府的门前。 门房赶紧将其请进了府,公孙敬亲自陪在一旁。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夏景昀也只好匆匆迎了出来。 秦思朝起身朝着夏景昀行了一礼,有些歉然,“春闱在即,多有叨扰,还请高阳勿怪。” 夏景昀笑着道:“你请我吃饭,我又不花钱,没什么好怪的。” 秦思朝一愣,旋即微笑着,“传言高阳行事常别出机杼,如今一看,传言无虚。” 夏景昀同样笑着,“那传言还说我美姿容,俊仪表,羞煞京中美娇娘呢。” 秦思朝哑然,犹豫了一下,“这话,也是传言无虚。” “行了!”夏景昀哈哈一笑,拱了拱手,“久闻秦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盛名无虚。先前调侃之言,秦兄勿怪。” 秦思朝无愧中京城中有名的德行出众,闻言轻轻摇头,“我若说不怪,那就有些虚伪了。” 就在公孙敬骤然紧张起来时,秦思朝又笑着道:“但我若是因此生气,那未免也太过小肚鸡肠。” 他看了看天色,“如今时候尚早,不如你我同车在城中缓行而去,沿途也好为高阳好生介绍一番中京城之风物。” 夏景昀拱手道:“固所愿,不敢请尔。” 两人坐上车离开,陈富贵和秦思朝的护卫骑马跟在后面。 沿途说了一阵风土人情,秦思朝忽地指着路旁一个铺面,“高阳,你看,此乃中京城最大的珠宝字号,石头记。” 夏景昀啧啧感慨,“雕梁画栋,来往皆权贵,果然是华贵异常。” “此乃石家产业,自昨日起,这家店归了内库所有。” 夏景昀一怔,便见秦思朝微笑望着他,“不知这一次的流言又是真是假?” 夏景昀眨了眨无辜的眼睛,眼底是清澈的疑惑,“这跟我有何关系?” “那看来这流言是假的了。”秦思朝抬手致歉,“无意试探,只是颇为好奇,稍后自当敬酒赔罪。” 夏景昀忽然笑着道:“你我如此同游,会不会被有心人解读出别样意味?” 秦思朝轻轻摇头,“中京城人都知道,我与家父,一向各忙各的,并无朝堂之上的牵扯。” “还能这样?” 秦思朝笑容温和而真挚,“让高阳见笑了。” 又说了一阵,马车缓缓拐进了一条并不起眼的巷子,然后从一处偏门径直驶入,停在了围墙之内的空地上。 秦思朝下车笑着道:“鸣玉楼虽好,但想来高阳有的是机会可吃,而此间,算是在下的一处心仪之所,清幽安静,同时又兼隐秘,当然,最关键的是菜品味道不错。” 夏景昀举目四眺,只见周遭假山园林散列,又兼灌木掩映,还有一株株早春的花,三三两两地在枝头招摇,一眼皆景,不见人影,不闻人声。 如果说鸣玉楼是夏景昀概念中的顶级酒店,此处就是逼格满满的私人会所。 “果然是个好地方,秦兄如此用心,在下受宠若惊。” “我能在这中京城有些许薄名,最主要的当然是父亲的威望,但于我自身,只不过待人以诚这四个字了。高阳,这边请。” 此间管事也匆匆过来,领着众人七弯八绕地拐过,来到了一处修竹掩映的小屋之中。 相对而坐,美酒佳肴自然很快地端了上来。 秦思朝举起酒杯,“今日相邀,别无他意,只是想正式与高阳认识一番。中京城有了你,想必也会多处许多风景和故事。” 夏景昀跟着举杯,“承蒙看重,借君吉言,愿秦兄未来,诸事顺意。” 一杯酒下肚,秦思朝笑着道:“春闱将近,打扰高阳温书复习,颇有歉意,故而今日,另请了一人到场,还是高阳故交,高阳可愿见见?” 夏景昀眉头一挑,“故友?” 秦思朝笑着朝一旁候着的幕僚挥了挥手,不多时一阵香风在春意中袭来,一道丽影在早春花中显眼夺目。 夏景昀一脸疑惑地看着秦思朝,这人谁啊? 秦思朝也一脸惊讶地看着夏景昀,你不认识? 好在这时候,那位美丽的女人款款一福,轻启朱唇,“凝冰见过秦公子,见过夏公子。” (本章完) 第二百零七章 欲从良 凝冰? 夏景昀的记忆骤然被拉回了江安县怡翠楼的那个晚上,他在林花院中,尝着胭脂泪,品着相留醉,喊着人生长恨水长东之前,好像就是被这位来自中京城的花魁,赶出了绿竹院的茶围。 没想到世事如此巧合,竟能在此处相见。 秦思朝也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京中人都传言你们是故交,我还以为我今日请错人了呢!” 夏景昀笑了笑,“虽谈不上故交,但的确有些故事。” “都有些旧日情分了,怎能不算故交呢!” 主要是没交。 夏景昀心头嘀咕,笑看着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女子,“凝冰姑娘请坐。” 凝冰十分谦卑识趣,“奴家蒲柳之姿,岂敢与二位公子同席,若二位公子不嫌弃,凝冰愿在一旁伺候。” 秦思朝轻轻一叹,看着夏景昀,“其实我是了解过,当初在江安城,凝冰姑娘曾对尚未崭露头角的你有所摒弃,今日请她过来,本意是想有所羞辱,替高阳出一口恶气的。” 凝冰面色一变,惨然低头。 秦思朝又道:“但此时此刻,我又觉得没必要越俎代庖。如何行事,高阳请自便。” “秦兄如此费心,高阳受宠若惊。” 夏景昀先是一脸感动地朝秦思朝拱了拱手,接着看着凝冰道:“至于凝冰姑娘,过去的都过去了,更何况,我并不觉得当日之事你有多少过错,无需在意。既然来了,就共饮几杯吧。” 凝冰神色复杂地抬起头,看着这张自己曾经错过的俊美脸庞,和此刻他身上的从容气度,既后悔,又感激,深深一拜,“多谢公子。” 秦思朝也没拒绝,花姑娘陪酒,像他这样的人经历得多了。 “等一下。”夏景昀忽然看着秦思朝,“秦兄,她这钱,你会付的吧?” 秦思朝哑然失笑,不无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红袖添杯,言笑晏晏,聊着些京中趣闻。 一顿饭,就这么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地吃了下去。 就如同秦思朝这个人,平淡如水,气质却又隽永悠长。 “感谢高阳赏脸,今日之后,你我就算是相识了。京中来日方长,静候你春闱高中,大展宏图!” 秦思朝提起最后一杯酒,笑着开口。 夏景昀举起酒杯,“感谢秦兄盛情。不论中与不中,都有一场酒,愿秦兄赏脸。”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起身朝外走去,夏景昀忽然看着身后的凝冰,“凝冰姑娘怎么回去?” “店家自有马车相送。” 夏景昀道:“我送你吧。” 秦思朝的脸上露出一缕微笑,“那我就先行一步,告辞。” 等秦思朝走后,夏景昀和凝冰坐上了马车,陈富贵让原本的车夫先回去,他自己亲自充当车夫。 车厢里,夏景昀看着拘谨坐在他对面的凝冰姑娘,轻笑道:“秦公子应该是觉得,我送你回去,是想得偿夙愿。” 凝冰喝了几杯酒的面容上飞起酡红,媚眼如丝,“那夏公子想吗?” “想,也不想。” 夏景昀无视了眼前令人蠢蠢欲动的魅惑,平静道:“想是一个男人的本能,是对你美貌的尊重。但不想,则是因为那并不是我的夙愿。” 他看着凝冰的双眼,“我想你应该没有一个还在上学的弟弟,也没有一个重病在床的父亲吧?当初是怎么进的楼?” 凝冰对这话题的转换幅度有些惊讶,但还是开口答道:“儿时的记忆都已经很模糊了,估计是很小的时候就被卖了进来,先给楼里姑娘当婢女,得空就去学习琴棋书画,后来到了年纪,便自己接客了。” “人跟人,虽然命运际遇各有不同,但人格却都是平等的,除了应天而生的天子,不论是丞相家的公子,还是风和馆中的花魁,对我而言,都是一样,我不会对践踏我自己的人格去对他阿谀奉承,也不会趾高气扬地践踏你的人格。” 夏景昀轻叹了一声,伸手撩起车帘,看着车外的建筑缓缓后退,“我是说真的,你也不必再为此事担心。我也是自底层爬起来的人,知道我们的无奈,或许易地而处,当初的我可能也会做出一样的决定,因为我们都输不起。今夜送你回去,就当是表明一个态度。从此之后,安心过日子吧。如果可以,勿自轻自贱。” 昏暗的车厢中,凝冰无声之间,泪流满面。 是庆幸,是感动,是后悔,她自己都无法说清。 “要到了。” 车帘外,传来陈富贵的提醒。 凝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看着夏景昀,“多谢公子。” 当马车在风和馆门口停下,凝冰走下马车,夏景昀轻轻挑起车帘,露出面容,朝她点了点头,“走了。” 凝冰忽地屈身跪伏在地,双手交叠垫在额下,朝着夏景昀大礼一拜。 白色的裙摆,就像是暗夜里开出的一朵花。 夏景昀沉默了一瞬,轻轻道:“走吧。” 马车缓缓驶离,夏景昀靠着轿厢,眉头悄然紧皱。 秦思朝弄着一出,到底意欲何为呢? 风和馆中,婢女端着一碗醒酒汤走入了房中,“小姐,小姐!喝点吧。” 凝冰从愣神中反应过来,看着面前的汤碗,闻着这熟悉的气味,无语道:“你给我端醒酒汤做什么?” 婢女尴尬地吐了吐舌头,“我看小姐回来之后就神思不属,在这儿呆坐了快半个时辰了,我以为你喝醉了呢!” 凝冰忽然扭头看着这个从小丫头起就跟着自己,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快到了要被老鸨安排自立门户的婢女,自己的故事又要在她的身上重复上演,心头那个念头便陡然清晰壮大了起来,“影儿,我们赎身呜呜呜” 话音刚落,婢女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捂住了凝冰的嘴,“小姐,你这话都敢说,要被人听去了那还得了!” 凝冰轻轻拿下她的手,转而握住,目光直视着她,“你想吗?” 婢女迟疑着道:“做梦都想!” “那就行了。”凝冰自嘲一笑,“苦求数年,追名逐利,如今才如梦方醒,知晓什么是最珍贵的东西。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翌日,上午,夏景昀收到了一封令人意外的信。 信来自于凝冰姑娘。 【.公子之言,振聋发聩,彻夜思量,幡然醒悟.既知往事之愚鲁,亦明己心之蒙尘迷途知返,来日可期经年亦攒有薄财,愿自赎身而得自由,余生虽无名利,复兼清贫,但有清清白白,心满意足之乐,亦不枉人世一遭.然当下之情境,仅凭己力,恐有未逮,斗胆请求公子援手,大恩大德,永怀于心。】 夏景昀苦笑道:“怎么还搞了这么一出,我这算不算是自己不吃,还给人把桌子掀了,碗打翻了?” 但调笑归调笑,他心头倒是颇多欣慰。 果然,这是根植于男人心头的成就事项之一啊! “公孙先生,明日劳烦你走一趟风和馆,以我的名义,帮忙赎一个人。” 公孙敬听完,连忙扭头看了看,似乎在搜寻冯秀云的身影。 夏景昀笑骂道:“想什么呢!我跟她之间没事,就是帮个忙而已。” 公孙敬一副【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的表情领命而去。 —— 当日中午,依旧是昨晚与夏景昀宴饮的那处场所。 但与秦思朝对坐的人,却换成了首富秦家的钱公子秦玉文。 秦思朝笑着主动为秦玉文倒了一杯酒,“秦兄眉宇之间似有忧色?” 秦玉文端起杯子一口饮尽,没有回答,反而开口问道:“你觉得,夏景昀是个什么样的人?” 昨天写了两章,今早觉得不对,又全给删了,现写的所以更晚了,or2 这两章确实不够爽,但的确是必要的铺垫,这一卷最后的戏肉要登场了。 最后两天,这个月咱们凑个一千整数,应该没问题吧? or2 (本章完) 第二百零八章 蝶落仇生 夏景昀是个什么样的人? 秦思朝听了这个问题,凝神思考了一会儿,“他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人。” 就在秦玉文瘪嘴无语的时候,他又补充道:“他也是一个很有诗才的人,同样是一个很有文采的人。这一点,那些传遍天下的诗句和一州解元的身份都可以提供充足的证明。” “另外,他也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自打入京,战石家,斗吕家,平户部,这些事情都是我们所知晓的,不是随便一个所谓的纨绔子弟就能够完成的事情,哪怕他身后站着有朝中唯一的超品皇贵妃。” 秦玉文听完之后,却是冷笑一声,“你这把他都夸到天上去了。要不你把你中京城第一公子的位置让给他?” 秦思朝想了想,“这个称号是众人吹捧的,没法让,不然我真的不介意让给他。至少在我心里,他是担得起这个称号的。” 秦玉文眉头一皱,“你认真的?” 秦思朝点了点头,“在你面前,我又何曾开过玩笑。” 他再次帮秦玉文倒上一杯酒,“但我们所了解的,都是他进入中京城之后的样子,在这之前,在他遇见德妃之前,在他崛起之前,他的样子,他的本性,无人知晓。” 他看着秦玉文,“你为何忽然对他这般感兴趣了?” 秦玉文端起酒杯,“随口一问罢了,你请我来吃饭,又不找话题,只有我随便问了。喝酒吧。” 一顿酒宴结束,秦玉文坐上马车,车夫兼随从开口问道:“公子,回府还是?” 秦玉文拧着眉头想了想,“去鸣玉楼.算了,回府吧。” “嗯。” 车夫挥动马鞭,带着秦家公子朝着那座百年大宅行去。 秦玉文靠着轿厢,脑中念头千回百转。 那个午夜,他那位便宜姑姑的哭诉犹在耳畔。 他的确是不相信,石家是亡于夏景昀的算计,但之后的流言却让他不得不对这个说法认真思考了起来。 按照流言的讲述,夏景昀的计谋一环扣一环,不仅将石家算计了进去,还将陛下也算计了进去。 如果是真的,自己应该为自己那位便宜姑姑报仇吗? 更令他苦恼的是,自家妹妹,似乎对那人有些青睐,不仅送了他一块鸣玉楼的玉牌,还愿意大费周章地去看夏景昀跟广陵州的比斗。 作为一个妹控,他对夏景昀的感观自然愈发带着几分审视。 可没想到,今日就连秦思朝这个一向眼高于顶的人,也对夏景昀颇为推崇。 这让一向傲气十足的他难免生出些不服。 区区一个山野之中走出来的少年,凭什么啊? 他有世代簪缨吗? 他有家学渊源吗? 不过一个幸进之徒,要想真正比肩他这等中京城的顶级公子哥,还差着几辈子的积淀呢! 秦思朝沽名钓誉,自己可不傻! 他回到秦府,跟父亲见过礼,便来到了后院。 通常来说,他那位姿容绝美的妹妹,是很少在府中待着的,要找他都只有去鸣玉楼。 而母亲和姨娘那些,聊的都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破事,他没兴趣搭理。 于是,他径直来到了爷爷的院子。 “乖孙来啦。” 秦家老家主半躺在躺椅上,轻轻晃着,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才露出几分勉强的笑意。 秦玉文走过去,将爷爷膝盖上的薄毯理了理,又帮忙换上了热茶,轻声道:“爷爷还在想姑姑的事吗?” 老人叹了口气,“因为往事的关系,秀娘自小没有父亲陪着,性子之中缺了些安定和沉稳,石家父子虽然罪该万死,但也给了她难得的安定和一家主母的风光,如今骤遭大难,一时之间,还是很难想通,听说她这些日子都不怎么饮食,爷爷我自然是有些忧虑的。” 秦玉文沉默片刻,笑着道:“爷爷想开些吧,说不定过些日子,姑姑就想明白了,也放下执念了。” 老人笑着拍了拍秦玉文的手,“好孩子,你跟阿璃都是爷爷的好孩子。” 陪着老人说了会儿话,从小院出来,秦玉文坐在自己房中,躺在柔软又奢华的躺椅中,看着窗外,轻轻敲着扶手,脑海中都盘旋着一个名字:夏景昀。 他忽地想起秦思朝的话,他们这些人,仿佛都对这位骤然崛起的年轻人有些陌生,不知其来路,不知其性格,亦不知其品行。 一则消息悄然被他想起,他心头一动,唤来长随,“走,出去一趟。” “公子,是去鸣玉楼找小姐还是去流云天香阁找花魁?” 秦玉文淡淡道:“去风和馆。” 走下马车,看着眼前这个富丽堂皇得有些俗气的地方,秦玉文嫌弃地瘪了瘪嘴,迈步走了进去。 一见到他,眼光毒辣的老鸨立刻就从衣服和饰物判断出,这是一个大金主! 也不怪她见识浅陋,秦玉文偶尔踏足青楼,只会去流云天香阁,像风和馆这种第二档的地方,哪儿见过秦公子当面。 不知情的老鸨摇着臀儿笑着,就要如对其他客人一般贴上去,被一旁的护卫亲随一巴掌推开,面色冷漠。 老鸨连忙调整着姿态,一番热络的招呼。 秦玉文一言不发,只有身后的亲随让她立刻安排一个最好的雅间。 这时候尚未到晚饭时间,楼里人也不多,老鸨自然连忙照做,一通忙活下来,老鸨堆起满脸脂粉的笑容,“不知这位公子,可有心仪的姑娘,我们楼里春丽、玉瑶、嘉禾,都是名声在外的好姑娘呢!或者老身将她们都叫过来伺候?” 秦玉文这时候开口说出了今夜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把凝冰叫过来。” 老鸨面色微微一变,陪着笑,“公子,凝冰今日身体抱恙,要不您换.” 啪! 话还没说完,老鸨就被一旁的亲随扇了个趔趄,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秦家大公子,只要没死,都给我抬过来!” 老鸨被扇得发懵,唯唯诺诺而去。 秦玉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长空,你太跋扈了,若是让小姐知道了,你怕是有苦头了。” 一听小姐的名字,先前还趾高气扬的亲随立刻一怂,“公子,我都是为了你啊,这些小地方的人不知道公子的身份,惯会使这些手段拿捏客人,不露点手段,他们不知道老实的。” 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人来,亲随眉头一皱,“公子,你和张护卫稍候,我去看看。” 说着就开门走了出去。 另一边,在凝冰的房中,老鸨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 “我的姑奶奶,你之前什么样的客人没接过,今日再接一次又怎么了?就当帮春姨一个忙?” 已经褪去了华丽的锦袍,换上了粗布衣裙的凝冰摇了摇头,“春姨,承蒙东家放手,我既已赎身,便是想要做一个清清白白之人。我知道,我这样的人说这个词多少有些贻笑大方,但是我会尽力去做。你这些年的恩情,我会想办法报答,但是此事请恕我无能为力。” 就在不久前,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风和馆的东家居然亲自来质问凝冰是不是想要赎身。 凝冰迟疑再三,选择了承认,并且把江安侯府抬了出来。 在如今声势大涨的江安侯府面前,东家也怂了,不得不松开了这颗摇钱树。 同时,也顺势故作大度地向众人宣称,要走的,只要拍出银子,他一定放人,只要大家努力干,或者让别人努力干,未尝没有脱离苦海的一天! 群情激奋之下,凝冰也就这样轻松地获得了新生。 老鸨开口道:“那可是中京城大名鼎鼎的钱公子啊,随便一撒手,就是你一辈子挣不来的钱,你今夜陪他一晚,出去也能生活得无忧无虑不是?” 凝冰轻轻一笑,“若是为了钱财,便要如此行事,那我还何必散尽积蓄,只为赎身呢。” 她看着老鸨,深深一拜,“春姨,告辞了。” 说着她就带着同样换上粗布衣衫,同时很是欢快的婢女,朝外走去。 “站住!” 就在凝冰主仆的身影刚走出房间之际,一个声音冷冷响起。 那位秦玉文身边的亲随背着手寒着脸走了过来,看着老鸨,“叫个人都要等这么久,你们这风和馆是不想开了不成?” 老鸨连忙堆起笑容,“这位爷,不是我等怠慢,是凝冰姑娘已经赎身了,不是我风和馆的人了,你看这衣服都换了。” 为了给自己洗清嫌弃,老鸨自然将凝冰卖了,凝冰也只好转身,朝着那人一福,“妾身无福,还请这位爷,另寻其余姐妹。告辞!” 说着便要干脆走开,远离是非。 “站住!” 那亲随走过来,傲然道:“你说不接就不接?你当你是谁啊?” 凝冰平静道:“妾身如今乃是平民之身,阁下莫非还要强抢民女不成?” “平你大爷!”亲随一把抓住凝冰的头发,将她掼倒在地,“当婊子还当出贞节牌坊了吗?老子告诉你,一天是婊子,一辈子都是婊子!滚回去换衣服,去伺候我家公子!” 他不管自家公子要找这女人作何,他只知道,公子极少来这儿,来了点名要这个女人,那他就要想尽一切办法帮公子搞定,这是一条好狗的立身之本。 凝冰缓缓爬起,平静而坚定地道:“清白自在人心,人只要不自轻自贱,何处何时不能得清白。阁下之言,恕难从命!” 四周围观的目光中,亲随心头怒火丛生,“你若不去,老子灭了这风和馆!” 凝冰摇头道:“风和馆在京中多年,自有庇护,阁下虽跋扈嚣张,但也不是任你拿捏之处。” 秦玉文的亲随无能狂怒,上前一把掐住凝冰的脖子,低吼道:“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我们秦家的势力遍布天下,不管你去到哪儿,我们都会在你身上贴好一个婊子的名头。乖乖去伺候我家公子,他若满意了,今后你爱怎么办怎么办!” 凝冰被扼住脖子,脸色不由涨红,并且还被这般威胁,但却也很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接不接!”亲随手上略一用力。 凝冰的面容登时痛苦起来,从喉咙里艰难挤出一声,“不接。” 老鸨在一旁看得焦急,“凝冰啊,你咋这么倔呢,你就当还没赎身,去伺候一晚,什么不都过去了嘛!” 凝冰想到夏景昀了话,想到了那张俊美脸庞上的温和笑容,眼神中,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等,仿佛他真的当她和他是一样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怜悯或者玩弄。 那时候,她便打定了主意,要配得上这样的眼神。 “不对!”亲随忽然面色一动,冷笑道:“你这样的花魁忽然要赎身,想来是找好了下家,而且对方还颇有来头,才能够让风和馆都放弃你这颗摇钱树,不过.” 他声音一冷,“你觉得,他再厉害,能厉害过秦家吗?你若今夜不从,带给他的,就是灭顶之灾!你想清楚了!” 凝冰的脸上,露出一阵凄然,而后颓然地点了点头,“我去。” “这就对了嘛!” 亲随满意地松开手,轻轻拍了拍凝冰的脸,“回去换好衣服,好生伺候我家公子,重重有赏,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凝冰招手将婢女叫了过来,在她耳畔轻声道:“告诉夏公子,凝冰没有自轻自贱,不曾枉费了他的宽容和劝诫。” 婢女一愣,凝冰却已经在所有人的猝不及防中,从三楼的栏杆处,纵身一跃。 如一只断翅的蝴蝶,坠入谷底。 一片惊呼声中,她跌落在底楼大堂之中,血色在身下晕染开来,从高处看去,就像一朵被泥垢和灰尘污染得脏兮兮的花。 楼中诸人都愣了,亲随在片刻惊愕之后,冷哼一声,“臭婊子!真他娘的晦气!” 亲随走回房间,秦玉文还在平静饮酒,看着他,“外面喧闹,出了何事?” 亲随欠身道:“公子,那个凝冰说是已经赎身了,不愿来伺候公子,跳了楼。” 秦玉文眼神一冷,“你用强了?” 亲随有些赧然,“谁知道她那么不经事。” “下次注意点!” 秦玉文佯怒着瞪了他一眼,“自己去处理首尾。” 说完,转身出门离开。 至于那个一时兴起想见一见的凝冰,对这位秦家大公子而言,跟路边的一只蚂蚁并无什么区别。 谁会在乎一只蚂蚁的死活呢。 他坐上马车,扬长而去。 打算去流云天香阁好好喝两杯,去去晦气。 二合一,今天争取再来一章,只能说争取哈,这种章节最磨人了,要考虑很多逻辑和人设上的问题,又有更新的时间压力。只能尽力而为了。 or2 (本章完) 第二百零九章 怒发冲冠 江安侯府,门房正坐在房中悠闲地喝着茶。 如今侯府,来往走动的人比以前多了许多,连带着他这个门房也额外多了不少光明正大的赏赐,日子也渐渐多了些盼头。 喝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背着手在门口踱着步子,忽然远远瞧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如发了疯一般朝着自家府邸大门的方向冲了过来。 他面色一变,厉声喝道:“哪儿来的疯婆子!此乃江安侯府,不得擅闯!” 两个护卫也拿着齐眉棍,将其拦住。 那本以为是疯婆子的女子却大喊道:“我要见夏公子!” 若是往常,门房才不会信这样的话,直接乱棍打出了,但冯秀云出宫来此之后,按照德妃和夏景昀的意思,对侯府进行了彻底的整顿,裁汰了一大帮人,并且对剩下人下了明令,所有来找夏景昀的人,都必须通报给公孙敬,由他定夺。 门房看着这个女子一身打扮,很认真地犹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在规矩的要求下,让两个护卫亲自带着她进了府门。 公孙敬在看到眼前人时也差点将其直接赶出去,但从对方口里听到的风和馆三个字,让他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当她被带到夏景昀的面前,那位穿着粗布衣衫,发丝凌乱,形容悲戚的女子便猛然一跪,似乎有万种情绪想要从那尚未长开的身体内迸发而出,但最终却只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夏公子,阿姊.” 刚开了个头,这位凝冰的婢女便瞬间泣不成声。 既已决定赎身从良,主仆二人便不想再用这称呼。 那时的凝冰,换下华服,穿着粗衣,满脸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微笑拉着婢女的手,“影儿,今后我们就不是主仆,而是姐妹了,就让这个小姐的称呼留在这儿吧,你叫我阿姊,我叫你阿妹,好不好啊?” 笑容犹在耳畔,但斯人却已命丧黄泉。 好在她也心知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夏公子,阿姊她死了。” 夏景昀原本微笑平和的脸陡然一僵,“什么?” 婢女抹了一把脸上重新涌出的泪水,“今日午后,阿姊意欲赎身的消息不知怎么被东家知道了,但是因为夏公子和侯府的关系,东家并未为难我们,阿姊将所有银钱交上去便拿回了身契,准备离开。” 她的脸上露出深深的后悔和悲愤,“有人来楼中,要阿姊陪他一晚,但阿姊已经赎身,便拒绝了对方。但是,对方为了强迫阿姊同意,以夏公子相要挟,阿姊不敢忤逆,却又不愿再走回头路,便.便.便跳楼了。” 夏景昀仰起头,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是那昨夜初见时的那个眉目清冷之中,带着胆怯和谦卑的白衣女子; 是那登上马车时,那个下意识流露出风情万种的青楼花魁; 也是那在自己言语之下,被戳中心扉,泪流满面的苦命姑娘; 更是那幡然醒悟,在灯火阑珊下,跪地道谢,重获新生的一朵白花。 “从楼顶跃下之前,阿姊让我转告公子,她没有自轻自贱,亦不曾枉费了你的宽容和劝诫。” 夏景昀忍不住觉得鼻子骤然一酸。 她明明已经找到了自己人生的追求; 她明明已经完成了人生的救赎; 她明明就即将从苦海中爬出,走向自己的新生; 为何,却要在这时候,被打断了一切的希望,葬身在黎明之前。 那时候的她,想必心中,充满着绝望和不甘吧? 但即使这样,她依然没有选择妥协。 在那一刻,她比这世间许多人都要纯洁。 他仰起头,竭力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带着厚重的鼻音,“对方是谁?” 婢女却迟疑道:“夏公子,阿姊便是不想此事连累了你,别无选择,才自尽身亡。小婢前来,亦只是转达阿姊之言语,绝无挑动公子为阿姊复仇之意。如今心愿已了,小婢也当离去。” 说罢便起身告辞。 “等一下。” 夏景昀叫住了她,“你打算去哪儿?” 婢女愣住,她只是想着要走,觉得天下之大,皆可去得,但当真的被问到了这个问题,天下之大,一时竟又不知何处可去。 夏景昀叹了口气,“留下来吧,等我为阿姊安顿了后事,再做决断。” 说完,他看着公孙敬,“让府上管家帮忙安顿一下,勿要怠慢。公孙先生,陪我走一趟。” 公孙敬快步跟上,“公子,我们去哪儿?” 夏景昀冷冷道:“去结仇。” 坐在马车上,夏景昀闭着双眼。 如果没有昨夜的相见和谈话,她是不是还会继续过着她的日子,依旧是青楼的当红花魁,哪怕今后年老色衰,老大嫁作商人妇,也可以安静怀缅五陵少年争缠头的风光,然后和无数青楼女子一样过完一生? 如果自己能够在看到信的第一时间就有所行动,是不是她就已经成功离开,隐姓埋名也好,隐居山林也罢,一段新的生活就已经可以开启? 如果她和他之间,不曾有那么戏剧的纠葛,她的心头也不曾因他的宽恕和劝说生出过对美好的向往,她是不是也可以避免这样的悲剧? 可惜没有如果。 悲剧已经摆在了面前,那么他能做的,就是要让亲手扼杀了一个人的生命和梦想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公子。” 公孙敬略带几分忐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夏景昀嗯了一声。 “公子,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夏景昀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公孙敬。 公孙敬脖子一缩,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如今咱们还是不要轻易与人.” 起了个头,他自己也没了底气,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对方这事儿实在是太过分了。 夏景昀面色不喜不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世间,总有些东西大过利益,而那些,就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当马车来到风和馆,夏景昀看到了躺在一处空房之中的凝冰。 昨日的华衣如雪,换做了此刻的粗布衣衫,衣衫上,被血迹晕染又干涸,有种难看的褐色,但在夏景昀的眼中,却比所有的华服都要纯洁干净。 他扭头看着陪在一旁的风和馆东家,“跟我详细说说经过。” 一刻钟后,夏景昀走出了房间,他抬头看着眼前的院子。 春风欢快地敲着花苞,提醒着一朵朵的花儿不再蜷缩藏掖着自己,肆意地向世人展示着美艳和芬芳。 但有些花儿,已经永远地凋谢在了这个早春。 他转身对公孙敬道:“去查一下那位钱公子此刻在何处。” 公孙敬欲言又止,转身离开。 当公孙敬带着秦玉文的消息过来,跟在他身旁的还有苏元尚。 “他们都不敢来劝你,只有我来了。” 夏景昀平静道:“苏先生也觉得,我应该把这件事当做没有发生吗?” 苏元尚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要一个理由。”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我刚才跟公孙先生也说了。这世间,总有些东西高过利益,而那些东西,就是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根本。” 苏元尚笑着点头,“放手去做,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夏景昀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带着陈富贵大步走了出去。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章 总有些东西高于利益 流云天香阁,中京城最顶级的青楼。 当夏景昀和陈富贵来到灯火璀璨的大门前,老鸨立刻眼前一亮,热情地迎了上来。 宏伟的胸襟贴上夏景昀的胳膊,浓而不俗的顶级脂粉味道侵入鼻端,腻声笑道:“哎哟,这不是夏公子嘛!第一次来我们流云天香阁,可一定要玩好啊!今夜所有消费,我们流云天香阁全部只收五成!” 不愧是京城第一青楼,光是这情报能力就甩出京中其余势力一大截。 但是可惜,他们的情报并不能知道夏景昀的真实目的。 夏景昀感受着手臂处传来的柔软,神色淡然,不见喜怒,更显出京中顶级贵公子气度,他扫视一圈,淡淡道:“秦公子在不在?” 老鸨笑着道:“秦公子等闲少来,今日正好不凑巧了。” 夏景昀点了点头,“那钱公子呢?” 老鸨不疑有他,笑着道:“这可正巧,钱公子才到不久。” 夏景昀直接道:“带我过去。” 老鸨点了点头,扭着臀儿就走在了前面。 这不是不尊重,而是太尊重。 夏景昀目不正视,一路跟着老鸨在灯火通明的后院里转了几个弯,来到了一处丝竹动人的房间外。 夏景昀抛出一锭银子,“有需要再叫你。” 老鸨笑着收下,但等夏景昀推门进去之后,却守在一旁,想确认一下里面会不会出啥问题。 房门被人突兀打开,秦玉文眉头一皱,正要发作,却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是你?” 夏景昀直接在他对面坐下,陈富贵帮忙带上了房门。 “我想问你个问题。” 这般态度,让秦玉文眉头重新锁住,神色之间颇有几分不快。 “你今日为何会去风和馆?我问过风和馆的人,你从未去过那处,是有什么原因,让你突然到了那儿去了吗?” 秦玉文面色一冷,“夏高阳,你吃错药了吧?本公子去哪儿,还需要向你禀报不成?” 夏景昀摇了摇头,“钱公子,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对你更重要。” “嘁!”秦玉文直接气笑了,“夏高阳,别以为你他娘的有个宫中贵妃的义姊就敢这么跟本公子说话,秦家数代后族,皇后、太后出了多少个,你算个屁!” “哎!”夏景昀叹了口气,并未动怒,“凝冰今日为自己赎身,找到了我帮忙,风和馆的管事也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她走。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即将从良,满心都憧憬着未来清清白白过日子的人,被你的人逼跳楼了。我来这儿,是想问一句,此事是你的授意吗?” 秦玉文看着夏景昀那压抑着愤怒的样子,和满脸质问的口气,心头愈发不爽,压根不屑于解释,“是又如何?你还想为她报仇不成?” 夏景昀依旧不喜不怒,“如果是手下人作恶,那便把那人交出来,律法也好,私刑也罢,总归要有个说法。如果是你自己的意思,那我讨债的对象就是你。” 秦玉文眉头紧锁,面容之间露出几分深深的不解,甚至带着些错愕,“夏高阳,你是真脑子不对劲?为了一个低贱的妓女,你要跟我为敌?你长没长脑子?” 在秦玉文身旁陪着他喝酒的一个花魁也听明白了夏景昀的身份,和两个人之间的恩怨,一向机灵的她决定搏一把,壮起胆子笑着打起圆场,“夏公子,钱公子说得对啊,您二位都是大人物,贵公子,何必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闭嘴!” “闭嘴!” 两声呵斥同时从秦玉文和夏景昀口中说出。 秦玉文冷眼一瞪,“有你说话的份儿?” 夏景昀则是一声冷笑,“无关紧要的小事?还是从同为青楼姑娘的人口中说出来?实在是讽刺至极!” “一个如你们一样,因为各种情况,沦落到青楼的姑娘,如今幡然醒悟,决定从良,从此清清白白做人,就在即将满怀憧憬离开的前夕,被人活生生逼得跳楼自尽以保清白,你觉得这是小事吗?” 那个博出位的花魁悻悻闭嘴,夏景昀又看着秦玉文,“你知不知道,她也曾如她们一样以色娱人,沉浸在花容月貌和别人为她一掷千金的虚荣之中,但她明白了人生不能如此度过,更知道不能自轻自贱的含义,所以,她在风头正盛之时,已然决定要拿出自己辛苦积攒的所有积蓄,为自己赎身,哪怕今后过得清贫孤苦,却也能活得有尊严。但这一切,被你毁了!” “你知不知道,在收到了我的回信之后,她辗转反侧了一个整夜,憧憬着另一次新生。她曾跟她的婢女,一起畅想着未来在哪里生活,做些什么营生,要收养些如她一样苦命的女孩,改变她们的命运。但这一切,被你毁了!” “你知不知道” “够了!”钱公子断喝一声,打断了夏景昀的话,“夏景昀,给你脸了是吗?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我说这些话?真当我不敢动手收拾你?” “你看看,你果然不知道,更不想知道,因为在你的眼中,人是分做了三六九等的,在你之下的人,在人格上都是低你一头的,在你面前,连跟你平等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夏景昀冷笑一声,“至于那些地位更低的,生与死,对你来说,还不如眼前的一杯酒重要。” “夏景昀,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不要做出让你自己后悔莫及的事情!秦家不是你得罪得起的!” “得罪了,又能如何?” 夏景昀笑容更盛,“你知不知道,在我眼中,你和凝冰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在我看来,她比你更像是个人!” “夏景昀!” 自小就一直被族中长辈告诫要息事宁人,明哲保身,不要轻易掺和朝中争斗的秦玉文再也忍不住这等羞辱,拍案而起,“我要让你后悔你今日的所作所为!我要让你跪着求我!” “我等着。” 夏景昀冷笑一声,旋即转身离去。 走到门外,看着那个老鸨远远站着,夏景昀从怀中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到她的怀中,“抱歉。” 老鸨愕然,旋即又不管不顾地一喜。 看着夏景昀离开,被这般当面嘲讽的秦玉文面色铁青。 他的亲随连忙跪下,“公子,是属下办事不力,请公子责罚!” 秦玉文冷冷道:“没你的事,滚一边去。” 他捏着杯子,面色一沉,“去将此间管事叫过来。” 很快,一个明显被酒色掏空的中年男人黑着眼圈走了进来,恭敬道:“钱公子。” “刚才是谁告诉夏景昀我在此间的?” 中年男人一怔,立刻道:“小的这就去了解。” 同样没花什么时间,那位老鸨便被带到了房中。 一听要问罪,她连忙叫屈,喊着自己真不知道对方是来找茬的,惹得秦玉文一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掌嘴二十,带下去吧。” 老鸨被扇得双颊肿胀,眼冒金星,终于明白过来夏景昀那声抱歉和那张银票的意思。 当看着夏景昀和陈富贵平安回来,侯府众人都齐齐松了口气。 凝冰的遗体苏元尚也安排吕一寻了个地方,妥善安置,过几日再入土为安。 以前的婢女,如今的妹妹影儿,执意要前去守护,夏景昀便也由她去了。 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到来,但仇既然结下了,事情就不会这么轻松地了结。 该来的始终会来,但谁也没想到,秦玉文的出手会是这么的稳准狠。 第二天早上,江安侯府都才刚刚醒来,城内属于德妃一系管理的那条街上的几个掌柜的就齐齐过来。 “公孙先生,秦家今日一早,便来了人,要求结去年的供货账,让我们三日之内交割,我们一下子哪儿拿得出那么多钱来啊!” “是啊,往日这些钱都是在春末才开支,年节之时,我们把现银都发了,该发钱的发钱,该订货的订货,如今这不是找茬嘛!” “当初契约上是写了次年结算,但行规都是在春末,秦家这是要跟我们对着干吗?” “公孙先生,我们的首饰铺子,订购的几样原料都被秦家高价直接买空,可眼看交付之期就剩五日了,如果不能按时交付,光是我的铺子,至少要赔大几千两银子啊!” 公孙敬听得一阵头大,刚叫他们几个安静会儿,几个城外庄子的管事也火急火燎地站在了府门前。 “公孙先生,昨夜秦家忽然来了人,说今年的瓜果蔬菜暂时都不收了,毁约的钱,会按照约定在一个月之内支付,但您也知道,为了多赚些钱,现在我们附近那一大片的农货包括鸡鸭禽畜在内,都是由我们统一收取,再转卖给秦家赚差价的,现在他不给我们钱,我们却要给这些农户和庄子钱啊!” “是啊,他们是按契约赔钱,但远水不解近渴,光着每日开销便是海量,我们如何自处啊?” “公孙先生,您拿个主意啊!” 公孙敬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最担心的后果终于是出现了。 秦家展露出了身为天下巨富的深厚底蕴,随便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直击七寸。 这一关,公子如何能够应对? 他就算是再厉害,这银钱之事,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吧? 他有些呆滞地坐着,而下方的掌柜和庄子管事,则是乱糟糟地吵做一团,活像那兵临城下之际,如没头苍蝇一般纷乱的末代朝堂。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诸位莫急,此事我来处置!” 伴随着声音,夏景昀一袭青衫,缓步走入了正堂。 还有。本来说了昨天加更的,但是没写好,今天补上。 新的一月,读者老爷们宏图大展。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夏景昀的应对之策 “第一个,所有人,找公孙先生,统计自己的情况,报上应对此次突发情况,所需要的银两,由公孙先生汇总一个总数给我。” “第二个,将最近三天所有可动用的存银,和能够拿来抵换银钱的物件,也都报给公孙先生,统计一个总数。” “第三个,有无银钱之外的事项,比如顾客之间,比如农户、庄户之间等的沟通协调,及可能出现的问题,报给我身后这位苏先生。” “最后一个,所有事情整理完,诸位便立刻回去,安抚人心,维持局面,所欠缺的一应银钱和人力支持,侯府都会很快准备到位。” 夏景昀一走进来便直接条理清晰地发布着号令,听得众人下意识地就要转身照做,然后才有人反应过来,开口问道:“阁下是?” 早已对夏景昀彻底服气的公孙敬连忙起身,“咳咳,诸位,这位便是娘娘义弟,如今府中主事之人,泗水州解元公夏景昀夏公子是也!” 众人瞪大了眼睛,连忙行礼问候。 夏景昀从容点头,“诸位不必多礼,安心去应对便是。秦家的确有钱,几个侯府加一起都比不过,但是秦家也不可能动用所有的钱来对付我们,眼下这点局面,我们侯府应对绰绰有余!诸位把心放在肚子里!” 局面登时得到了控制,一帮掌柜和管事有条不紊地按照夏景昀的指令忙活起来,然后在将信息报上去过后,各自离去。 夏景昀就如同以为能征善战的将军,凭借一己之力,镇住了这个纷乱慌张的“朝堂。” 当他端坐在正堂,喝完了第三盏茶,公孙敬和苏元尚走了回来。 “公子,算出来了,按照您说的以七日计算,所有的银钱差额一共是。” 公孙敬顿了顿,说了那个他光是念着就觉得压力如山的数字,“十三万七千八百两,其余零碎的钱他们也都没报了。” 好在他得了苏元尚提醒,并未让这些掌柜和管事知晓总数,否则怕是这些人立马就得绝望了。 夏景昀听了这个数字,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秦玉文能够被称为钱公子,一出手要没这点声势,那未免也太小觑天下英雄了。 而这个数字金额,也很正常,秦家的这几手就是奔着打断侯府旗下产业现金流而来的,虽然他们不懂这个词,但这个概念还是有的。 就像是一个食堂,每日卖五千两,收五千三百两,每日就赚三百两,但若是忽然因为什么情况,每日收入的钱因为各种原因延迟或者中断了,但你为了这个食堂还要继续运转,依然得硬着头皮卖,那每日现金流上的亏空就是五千两了,只需十余日,可能就被彻底拖垮。 如果再加上提前要求结账这种类似挤兑、抽贷的行为,那就更是雪上加霜。 现在江安侯府下面这些产业,大概就是这么个局面。 公孙敬看了一眼夏景昀的脸色,发现他依旧是一脸平静的样子,心头忍不住感慨,不管能不能成,光是这份处变不惊的本事,就够让人佩服和学习的了。 他接着道:“眼下所有各方,包括江安侯府,一共能凑出的现银和可抵现银之物约有三万三千七百两两。所以,实际的现银亏空就是十万三千三百两。” “辛苦了。” 夏景昀微笑点头,接着看向苏元尚,“苏先生这边呢?” 公孙敬一怔,就这? 难道不该愁眉苦脸地算计一番,然后大家焦头烂额地一阵合计,最后死马当活马医抱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开始行动吗? 这是十万两,不是十两啊! 苏元尚开口道:“这头倒还好,主要的问题还是在一个抉择上,是不顾一切,先应付过去眼下的困局,还是目光长远,一切以保住基本的产业安稳为先,如果是后者,所需的花费会高很多。” “肯定是选后者。” 夏景昀不假思索地做了决定,看着欲言又止的二人,笑了笑,“这位钱公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高傲、凉薄不假,但是手底下还是有东西的,或者说有能人给他出主意。这骤然到来的几板斧,会让我们惊慌失措,但我们若是病急乱投医,最后选了第一条路,那才是他们真正的杀招。” 他轻笑一声,只可惜,打经济战,你们找错人了。 正说着,一个身影大步走入了房中,户部尚书卫远志走了进来,神色严肃地看着夏景昀,“跟秦家的事情我都已经知道了,现在情况如何?” 夏景昀朝公孙敬点头示意,公孙敬便将情况简单说了。 “十万两?还得是现银?” 卫远志面色一变,朝廷岁入才两千余万两,这么仓促之下有多少人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钱。 他沉吟片刻,一咬牙,“户部有些存银,不如?” “不必了卫老,且不说为了这点事搭上你的前途值不值当。” 夏景昀微微一笑,笑容颇具深意,“就说我若是真的答应了,你怕是也会很是失望吧?” 的确带着几分试探意思的卫远志被说中心思,脸上却并无半分异样,“你这是说的哪里话,那你打算如何过去这一关?” 夏景昀摆了摆手,“银子的事情你们不用操心,我自有办法解决,这不仅仅是一点银子的关系,背后的水还深着呢,大家都小心些,忙好自己的事,切勿轻举妄动。” 刚说完,王若水又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几乎一样的过程又走了一遍,但不同的是,王若水没有存银可以挪用,而且,王若水还主动道:“我家有些余财,虽不多,也有两三千两,众人拾柴火焰高,一起凑凑说不定能行。” 他这么一说,卫远志也只好开口,他身为老牌高官,手上自然不能比王若水还差,便说了个六千两。 一合计,这就将近一万两了,公孙敬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夏景昀却无语笑道:“这点事情,就要你们贡献家产了,还谈什么大事可期。放心吧,没问题。” 当劝走了卫远志和王若水,夏景昀也站起身来,“好了,你们忙活一下,我出去一趟。” 公孙敬听完一愣,连忙道:“公子,真不安排吩咐一下啊?” 他还是不敢相信,在这么大的事情面前,夏景昀似乎完全就没有一点慌乱。 苏元尚笑着对他说道:“他不是乱来的人,既然他这么说,自然是心里有数的。” 夏景昀朝苏元尚笑了笑,然后和等在门外的陈富贵一起走出了大门。 江安侯府外,今日多了不少的目光。 在一向低调,闷声发大财的秦家,跟江安侯府的冲突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态势爆发,许多相关的利益方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在打探到了双方冲突的内幕之后,众人愕然无语。 这么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冲突,居然只是因为一个人尽可夫的青楼花魁? 而且两边的大人都不管着点?真就让他们这么打起来了? 在惊讶于这个原因之余,众人也在想着,在风头无二,吕家、石家等都吃了瘪的德妃一系面前,世代后族,富甲天下的秦家又能会是那个终结对方声势的势力吗? 在秦家率先出招过后,许多道眼线都盯住了江安侯府。 他们看到了那些管事、掌柜匆匆而来,又看到了那些人安心而去; 看到户部尚书卫远志、礼部代尚书王若水匆匆而来,又再度安心而去; 正疑惑着,居然瞧见了夏景昀和他护卫! 这是去求援了? 这其中,也混着有属于秦家的人,他们也很想知道夏景昀会如何应对。 众人一路跟着他,左拐右拐,来到了 众人看着眼前的那个地方,面面相觑,都是一头雾水。 将作监? “我知道了,将作监供应宫中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定然有不少存银和宝贝,若是能挪用一番,或许就能又大笔银钱。” “你这是疯了啊?挪这些,他不要命了啊?还不如找户部挪用呢!至少户部尚书还是他们自己人。” “但是也不对啊,这么大一笔钱,他得弄出多大阵仗才可以,真不怕被人发现?” 正当众人疑惑着,才进去不到一刻钟的夏景昀又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四周,翻身上马,直奔宫城而去。 进宫了? 众人一愣,这一次他们没有懵逼,立刻就从中捋出了一条合理的脉络。 这么大的一个事情,夏景昀肯定扛不住了,进宫去找德妃求援去了。 那么先前去将作监就能好理解了,失去盘了盘将作监的家底,到时候德妃在陛下身边求情的时候,也知道如何开口。 嗯,这么一想就很合理了。 然后,众人都觉得有些鄙夷,说得多么了不起,原来也就只这点本事。 秦家之人更是嗤笑,就这?公子动一动手指头,就要去搬最大的底牌了,你还怎么跟秦家斗! 不自量力! 但他们都不知道,夏景昀这一趟入宫,压根就没去见德妃,而是直接求见了崇宁帝。 在场的只有他们君臣二人,和随侍在旁的大太监高益。 具体聊了些什么,无人知晓。 只是,当夏景昀说好了事情,告辞离开后,将他送到大殿外的大太监高益,望着他的背影,对身边两个义子有感而发地盯住道:“记住了,今后永远不要惹这位小爷。” 等夏景昀走出宫城,回到江安侯府,一个消息便悄然传出: 将作监耗费无数工匠心力,损坏无数珍贵材料,以万中出一的折损率,出品了五面宝镜,其品质远胜于德妃所有的那面。 这些宝镜,将于后日,正月十三,在城中石头记总店举办拍卖会。 参与资格,验资一万两。 加更!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二章 拍卖会(一) 中京城,成王府,后花园。 一群贵妇正三三两两地聚着聊着。 这些妇人都是凭着夫家的能耐提升地位,在子女陆续长大之后,每日百无聊赖,想的都是如何花钱的事情了。 “诶,你们知道吗?后日在石头记有个拍卖会呢!” “什么拍卖会,以咱们的身份,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拍卖会都参加的!” “也不能这么说,石头记可是中京最大的珠宝行,他们的拍卖会,说不定会有许多好东西呢!” “嘁!瞧你那话说得,你什么身份啊?人家拍卖的是宝镜!眼下天底下就只有德妃娘娘有一块,连出身勋贵世家的淑妃娘娘都没有的宝镜,你什么身份了不得,看不上人家的拍卖会?” “真的吗?你是说宝镜?” “那还能有假?这是将作监跟石头记合作的,据说是将作监集结了无数能工巧匠,耗费了无数奇珍异宝,几万次失败和损毁才能得一面的完好无损的镜子,这等珍宝,谁不喜欢啊!” “将作监?石头记?石头记不是一个私人珠宝铺子吗?怎生有这么大的关系?” “你家那口子连这等事都不知晓?石头记的背后是石家,陛下将石家抄家,远在广陵州的石定忠的弟弟和其余亲族也被连根拔起,押解入京,如今石头记早已归了内库管辖!” “何止呢!我听说石家那位被驱逐出京的公子,更是倒霉,在河上居然遇了风浪,船沉了,葬身鱼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曾经显赫的石家,如今算是彻底绝后咯!” “哎,想那石家姐姐,以前也是我们之间的常客,如今,哎,说不定哪日我家那口子去教坊司还能点她的牌子呢!” 这话一出,一帮贵妇都心有戚戚,场面为之一冷,连忙有见机得快的转移了话题。 “咱还是说说宝镜的事吧,你们后日会去吗?” “我可听说,到时候入场要验一万两的银票,我家老爷清正廉洁,怕是拿不出这么多钱哦!” 众人齐齐翻了个白眼。 “我可听说,这一次将作监的东西,比送给德妃娘娘那一面更好呢!” “真的吗?去岁年节,命妇入宫,德妃娘娘将她那面宝镜与我等展示了一番,那叫一个澄澈清楚,纤毫毕现,要是价格不贵,我可是怎么也得买上一面才行呢!” “我后日去看看。” “姐姐,我们同去吧!” 一帮贵妇人叽叽喳喳,聊的主题都离不开那即将拍卖的五面镜子。 中京秦家,也就是钱公子家中的府邸内,钱公子秦玉文正坐在一处水榭中。 秦家大小姐,也就是如今鸣玉楼幕后的掌控者秦璃坐在他的对面,一身青色的长衣不减其美的同时又显出几分宁静,白皙的面容上带着几分苍白的柔弱,但眉眼之中的坚强和聪慧却也同样显露无疑。 “大兄,石头记后日有一场拍卖会,有五面宝镜要拍,你去帮我买一面回来。” 秦璃平静地开口,对她而言,验资一万也好,十万也罢,她都无所谓。 她买东西,只看自己想不想,但恰好,这面镜子,她就想。 而且是很想。 但她没想到的是,一向对他宠爱有加,说摘星星摘月亮都会想办法的大兄,闻言却直接开口道:“不行!” 秦璃诧异抬头。 下意识出口拒绝的秦玉文顿时心头一紧,带着几分讨好和商量,嗫嚅道:“那个,小妹啊,你看啊,这个镜子,实际上就是一面玻璃,然后想办法把它弄成了能照人的样子,还给加了些不要钱的装饰,就敢来搞拍卖,还入场资格一万两,这不是摆明了坑人嘛!” 秦璃眨了眨眼睛,“我们秦家买东西,何曾在意过价格?” 秦玉文: “小妹,我是觉得有那个钱,不如买几百面打磨得好的铜镜,咱们日日换新的,也比去上那个当好啊!” 秦璃蹙起眉头,“我买东西,何曾要这般斤斤计较了?秦家是破产了吗?” 秦玉文: 他正要说话,秦璃忽然看着他,“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因为这个镜子是夏公子协助造的,所以不希望我去买?” 秦玉文一愣。 “果然!当初我送给夏公子一面鸣玉楼的玉牌,你就嘀咕了好久,我要去广陵会馆看看好戏,你也喋喋不休,原来还真是这样啊!” 秦玉文干咳两声,苍白地开口道:“那人不是什么好人!” 因为这两日正好在家休息而尚未知晓秦家跟夏景昀之间恩怨的秦璃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好啦,我知道大兄是为了我好。但是我跟这位夏公子真的没什么!” “虽然他容貌世间罕有,举止从容有度,气质卓然超群;虽然他诗才无双,每一次出口便是千古名篇;虽然他才能出众,能够跟京中这些大势力争斗而不落下风。但是人家已经情定苏家大小姐,我对他并无什么非分之想,他也不会是我的良配,大兄尽可放心的。” 秦玉文一听这话,心头就更来气了。 老子的妹妹,做个皇后都是绰绰有余,居然还是因为看上的人已经爱上了别人,才不得不熄灭心思,你夏景昀算个球啊! 但自家妹妹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也只好虚以为蛇地答应下来。 送走了心满意足离开的妹妹,他冷哼一声,起身出了府门。 他要去联系京中有资格参与此次拍卖会的权贵,让他们都不去参与! 我看到时候,你费尽心思折腾的这场拍卖会,若是都没有出得起价格的人去,你夏景昀卖个什么! 拍卖会筹不到钱,我看你拿什么来应对! 我说了要你跪地求饶,就一定会做到! “公子!公子!” 江安侯府,公孙敬火急火燎地冲入了书房,看着夏景昀,“公子,不好了!钱公子今日四处串联,让京中许多原本准备去参加的权贵都改主意了。据说有好些家都已经明说了不去参加了,已经报了名的有四家都已经去了石头记退了名字。” 他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在昨日这个消息出来之后,他便觉得自己已经恍然明白了公子的谋划所在。 若是这五面镜子都能卖出一万两以上的价码,那加在一起怎么也得有六七万两,届时再稍做筹措,那便自然可以渡过此关。 顺理成章地,他也将这拍卖会,当做了他们翻身的唯一机会,如今这机会被搅黄,让他如何能够坐得住! 正手持书卷,看着的夏景昀闻言却只淡定一笑,“知道了。公孙先生辛苦了。” 说着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翻开了下一页。 公孙敬还待说话,夏景昀就笑着道:“公孙先生不妨稍等到晚间,或许就有变数。” 公孙敬将信将疑地退下,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这变数在哪里。 秦公子已经用秦家数代积攒的威望和分量,让那些权贵都不参加这场拍卖会了,还能有什么变数? 哪怕就是自家公子亲自出马,挨个拜访这些权贵,也不能挽回局面吧? 可就在他万念俱灰之时,三匹快马自宫中驶出,直接来到了石头记的总店之中。 看着正在忙活明日拍卖会的众人,宫中内侍靳忠清了清嗓子,尖声道:“陛下口谕!” 正在其中忙活的将作监和石头记众人连忙齐齐跪下。 “尔等才智杰出,巧思妙手,制此奇珍,为君解忧,朕心甚慰,预祝尔等明日大获成功!” 众人齐齐谢恩。 旋即,这个消息便在有心人的安排下,如插了翅膀一般,飞向了中京城的各处豪宅。 不到一个时辰,一辆辆豪奢或朴实的马车就从这些豪宅之中驶出,来到了石头记的总店之外,挥舞着银票,报上了自己主家的名字。 其中,尤以几家先前退了名字的最是殷切。 当公孙敬听到这个消息时,沉默了半晌,默默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再次喝了。 一杯敬公子,一杯敬自己。 宽恕他的愚钝,庆幸着选择。 —— 翌日,正月十三,这场万众瞩目的拍卖会,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二章会稍晚些。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三章 这谁顶得住啊! 石头记,大门外,站着一位位盛装打扮的石头记伙计。 供马车出入停靠的侧门外,更是有穿着官服的将作监少监兼琉璃司主事张大志带着一队将作监的僚属,严阵以待。 夏景昀和公孙敬没有出现在一楼,而是来到了拍卖的主会场,也就是被重新布置一番的石头记二楼,站在窗边朝外看着。 “公子,你有信心吗?” 公孙敬有些忐忑地开口问道,夏景昀扭头微笑看了他一眼,公孙敬立刻识趣道:“看来是很有信心的。” 夏景昀手轻轻按在窗棱上,目光望着远处的街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使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往往也会有种种意外来横生枝节,不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刻,都不能有所放松。所以,有信心是真的,但担忧也是真的。” 公孙敬嗯了一声,忽然眉头一挑,沉声道:“来了!” 远处的街角,一辆明显华贵不俗的马车拐了出来,朝着石头记的方向驶了过来。 而仿佛约好了一般,很快,又有一辆马车从另一个街头驶了出来。 而后,一辆接一辆,如百川到海,汇向石头记。 夏景昀深吸一口气,按下不由自主的躁动心思,“去准备吧!” “是!” 侧门口,一位位贵妇携夫带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而后互相打着招呼。 “莱阳侯,您也来啦!” “潞国公,您老身子可还康健?” “哎哟,汉寿郡王,您可有些时日没露面了啊!” “秦夫人,替老夫向秦相问好!” “英国公!您这气色,看来是又有好事临门了啊!” “哎呀,成王殿下!给您请安了!” 除开需要去衙门工作,不便脱身来此的朝中重臣,许多够得上帝国顶级的勋贵或者致仕老臣,都亲自来此。 原因自然是昨日傍晚,宫里传来的那个消息。 都是宦海浮沉多年的老狐狸,谁会嗅不到其中的味道呢! 而等他们落座,一个消息又在众人之间悄然流传,更解释了昨夜那道口谕背后的故事。 “知道吗?原来将作监新成立了一个琉璃司,专门负责这个镜子,由将作少监张大志亲自负责,不受将作监管辖。” “不受将作监管辖?那归谁管?” “明面上自然是皇权,但私底下嘛,你想想,张大志一个匠人出身的人,是怎么升到将作少监的位置上的?” “哦这就串起来了,这镜子是那夏高阳所制,第一面献给了德妃,也由此成了德妃义弟,平步青云,眼下陛下是想用这个镜子,给万宝楼筹钱,故而让德妃手底下的人来当这个琉璃司主事,同时还为这拍卖会大开方便之门?” “对喽!所以,你想想,明明是秦家钱公子跟夏高阳之间的龃龉,陛下却要在昨日亲自下场,颁了一道口谕,这不就解释得通了?” “也就是说,今日咱们这钱,看似是被将作监和石头记赚了,实则是在为陛下分忧啊” “此言通透!此言通透!” 消息就这么口口相传,很快便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原本还有些疑虑着万一露富太多,被陛下和言官盯上的人,也悄然改变了主意,这到时候多好说啊,为了陛下之大计,臣散尽家财,在所不惜! 老婆也满足了,陛下也舔了,多好啊! 拍卖会的后台,夏景昀微闭着眼睛,看着走进来的公孙敬,“消息都散出去了?” 公孙敬笑着道:“公子神机妙算,看大家的反应,似乎都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 夏景昀并不得意,微微摇头,“不是我神机妙算,还是陛下的威望在。” 正说着,一个侯府小厮走了过来,在公孙敬耳旁说了几句,公孙敬面色微变,朝夏景昀道:“公子,钱公子来了。” 夏景昀笑了笑,居然站起身来,“走吧,亲自去迎接一下。” 秦玉文带着秦璃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刚走入侧门,便遇见了从里面走出来的夏景昀和公孙敬。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透出针锋相对的不善。 夏景昀笑着道:“没想到钱公子如此捧场,多谢了。” 秦玉文只觉得眼前的笑容很是欠揍,尤其是发现这家伙一身青衫居然跟自家小妹的青衣还挺搭,不由冷哼一声,“亲眼看着你如意算盘落空这么好的机会,我怎么会错过。” 夏景昀也不动怒,“那就里面请吧。” 秦玉文冷着脸大步走了进去,秦璃只好朝夏景昀投去了一个歉意的眼神,微微欠了欠身,并未开口,跟上自家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大兄。 夏景昀看着那身青衣,有些诧异地轻声问起公孙敬,“这位是?” 公孙敬小声道:“这位就是秦家大小姐,据说也是鸣玉楼如今的东家,公子不是有一块鸣玉楼的玉牌嘛,说不定就是她给你的。” 夏景昀恍然,接着又皱了皱眉头,旋即晃了晃脑袋,将不必要的犹疑甩了出去,重定心神。 秦家兄妹到场,向众人见礼。 秦家或是知道自己家世尊贵,又身怀如此资产,应当小心行事,所以当权一辈一向极少露面,极少掺和京中事情,信奉一个闷声发大财,权贵们对此也都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地位有什么不对等的。 在座位上坐下,秦玉文看了一眼前方台子上,被几个孔武有力的护卫仔细护住的五块红布,眼神微冷。 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随着一声轻轻的锣响,夏景昀后台走了出来。 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场中,他先恭敬板正地朝大家行了一礼。 “感谢诸位的到来,在下夏景昀,忝为此镜之发明者,受邀担任此番拍卖之主持。” “说实话,当时将作监的张少监找到我时,我是拒绝的。我一个只知道读书的书生,怎么就能在诸位这般位高权重,身份尊贵之人面前,承担如此重任呢!但没办法,张少监说了,陛下已经决定了,就由我来当这个主持。” “于是我就只有赶鸭子上架了。所以,稍后但有不妥之处,并非是别的原因,纯粹是我能耐不够,请诸位见谅。” 众人在表面上都微笑着,但私底下,有人对这轻佻的言语颇有微词,有人敏锐地抓住了其中陛下决定这样的字眼,有人为这般亲和的说辞暗自点头,各怀心思,无需多言。 秦璃笑了笑,“这夏公子说话倒是诙谐有趣呢!” 一旁的秦玉文报以一声冷哼。 “好了,诸位时间宝贵,咱们闲话也不多说,直接开始今日的正题吧!” 夏景昀并不磨叽,直接道:“这镜子,诸位之间有人已经见过,也有人只闻其名。吹嘘的话,在下就不在此间多说了,一切以诸位眼见为实!” “哦对,还是要多说一句,此番的五面镜子,都比德妃娘娘那一面,还要大,还要好!” “来,请镜!” 话音一落,夏景昀亲自将盖着镜子的红布掀开,露出了五面摆放整齐的镜子。 镜面用金丝楠木包裹四周,充作镜框,左右两侧各有一个红色长条,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镜子上方的镜框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宝石,四周也用一圈珠玉嵌入其中,珠光宝气,华贵非凡。 不少曾经见过德妃那一面镜子的人都确认,的确比德妃那一面还要大,看上去还要华贵得多! 众人的呼吸悄然急促,原本许多人在心头还想着都不要出手,不当冤大头,但这时候,那个念头已经弱了不少了。 光是这木头和珠宝就值不少钱呢! 在夏景昀的示意下,公孙敬亲自端起最左边那一面,走向了在场的众人。 “诸位可凑近仔细一观此镜,看看其神妙之处!” 公孙敬从左手第一张桌子开始,这儿坐着场中地位最高的成王和成王妃。 二人自然地投去目光,一开始,是被那珠光宝气的镜框所吸引,但旋即,当镜子来到面前,瞧见从镜子中清晰地露出了自己的样貌,纤毫毕现,曾经感受过其神奇的成王妃再度面露惊艳,而从未见过此镜,被吓了一大跳的成王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但不等他细看,公孙敬已经按照夏景昀提前的吩咐,走向了下一桌,留下那惊鸿一瞥留在成王和成王妃的脑海之中久久难以忘怀。 而后,惊呼声此起彼伏。 哪怕没有惊呼的人,也被此镜的澄澈深深震撼。 镜子经过秦璃面前,秦璃也瞪大了美目,自小见识过无数奇珍异宝的她,惊艳地看着那面镜子,心头自然地涌起想要据为己有的决心。 而秦玉文在不自觉地一瞥过后,心里也是一沉。 但旋即又强行自我安慰着,不会的,这些老狐狸一个个都老谋深算的,断然不会乖乖送上多少高价,这镜子肯定能卖得出去,但卖不到多少钱的! 夏景昀想靠此镜翻身,断不可能! 当公孙敬捧着镜子走回台上,如释重负地将其放在夏景昀的面前,夏景昀微笑着扫视场中,“想来诸位对这面镜子已经有了初步的观感,将作监人力物力的精华所聚,没让大家失望吧?” “但是。” 就在众人善意一笑时,他却忽然将话锋一转,指着镜框,“诸位会不会觉得此处这两处红布多少有些不搭?” 不少人都是微微点头,身为顶级权贵,自然都具备不俗的艺术鉴赏能力,这两侧两块长条红布多少是有些扎眼,还空荡无一物,破坏了镜子的整体美感了。 夏景昀微微一笑,“在下别无所长,也就有些许诗名。这正是在下与将作监的设计,红布之下,乃是在下亲自撰写的五句诗词,从未向世人展露,令书法大家亲笔题写,再由将作监之能工巧匠篆刻其上,当世独一无二,谁能购得此镜,这句话便是在下赠送予她,此镜之主,亦将随着此诗,名留青史!” “而这第一句便是。” 夏景昀小心地撕下两侧的红布,朗声道:“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 许多贵妇的眼中,立刻便露出彻底地炙热。 看向台上的目光之中,只剩了彻底而纯粹的渴求: 我要!我要! “起价一百金,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金!” 夏景昀拿起鼓槌轻轻一敲,“此镜,开拍!”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四章 拍卖会(二) “五百五十金!” “六百金!” “八百金!” “一千金!” 一千金的关口就这么被轻松地一跃而过,让站在一旁的公孙敬暗自兴奋,只感觉口干舌燥,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一千二百金!” “一千二百五十金!” “一千五百金!” “一千六百金!” “一千六百五十金!” “一千七百金!” 层出不穷你追我赶的疯狂加价在临近两千金的关口上,终于渐显颓势。 毕竟一千七百金,那就相当于一万七千两银子了。 哪怕是在寸土寸金的中京城,也够买好几进的大宅院,外加一堆丫鬟仆役了。 这个数字,这个代价,买一件宝贝,即使在场的都是帝国的顶级权贵,也觉得差不多了。 但夏景昀怎么会任由局势就这般趋于平淡呢! “一千七百金,一次!三次皆无加价,便由最后出价者得!” 他笑看着众人,“这镜子一共只有五面,其原料极难制成,眼下这些原料已经消耗一空,不知何时才能再有,各位,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届时就是揣着钱也买不到咯!” “一千八百金!” 立刻有人被说动了,开口加价。 “一千八百五十金!” 但先前占据优势的那位立刻加了一手,彰显了自己势在必得的决心。 大家在场面上混的,有时候也不好将对方得罪得太死,眼看这个局面,很多人想想也就不打算争了,接下来还有四面的嘛! 可惜他们的心思同样被夏景昀猜中,在选择了明牌出价之后,夏景昀就设想过这般情况,他笑着道:“来之前,陛下跟我说了,万宝楼是他的功业,也是朝臣辅佐的功劳,今日但凡得中之人,都将在万宝楼前的功德碑上,刻下名字!” “两千金!” 话音方落,便立刻有人喊出了高价。 夏景昀这一句话,不仅让他们打破了人情世故的束缚,同时也给了他们一个更好的理由。 万宝楼的功德碑? 那只是功德碑吗?那是全家的保命符啊! 谁不知道陛下的性子,这般做了陛下很可能会念一份好,未来关键时刻,陛下的心里,或许就能有些偏袒,那一点点的偏袒,对他们而言,很多时候就是下狱论罪和罚酒三杯之间的区别,赌了! 价格一路扶摇直上,又经过几轮加价更是直接来到了三千金的门槛上。 夏景昀这时候不再直接地出言引诱了,而是开始暗自鼓噪。 “两千九百五十金,一次!” “两千九百五十金,两次!” “还有出价的吗?没有的话,这世间第一面公开拍卖的宝镜,上刻【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的宝镜及这一句诗,就将永远属于这位出价两千九百五十金的贵人。” “两千九百五十金,第三.” “三千一百金!” 一个声音突兀地喊了起来,显然是不甘心这个风头和这句诗被这么夺走。 但对于那位几乎已经就这面镜子收入囊中的妇人而言,在看了看自家夫君的迟疑之后,不管不顾地直接喊了一声,“三千两百金!” 夏景昀悬着的心安稳地落了回去,那个托儿也胆战心惊地不再跟注。 “三千两百金,一次!” “三千两百金,两次!” “三千两百金,第三次!成交!恭喜这位贵人,赢得世间第一面公开拍卖的宝镜,以及其上篆刻的诗句所有权,同时在万宝楼功德碑上留名之权!” 在众人复杂的神色中,虽然肉痛,但也十足自豪的某家权贵,开心地享受着众人的艳羡和恭喜。 秦思朝面色阴沉至极,这些人都是傻子吗? 就一面镜子,和铜镜不过是材质不同,玻璃虽然昂贵但也就几十上百两银子就能买上一面,居然会花三千两百金,也就是三万两千两银子,买下一面镜子! 若不是他知道这些人都是连他们秦家都无法支使的权贵,他甚至都要怀疑,这帮人是不是都是夏景昀请来演戏的! 公孙敬则已是激动得指尖都在袖中跳舞了,他曾经想过,若是这五面宝镜能卖上五万两,这难关就算过了一半,再想想办法,度过此劫的可能就很大了! 但没想到,这第一面宝镜,就卖出了足足三万两千两的巨款! 五面宝镜,三五十五,这不得上天喽啊! 他终于明白,尽管自己一再拔高自己的想想,距离公子的格局和能耐,还是差了好远好远。 至于夏景昀,此刻则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因为,在第一面宝镜卖出了这个价钱之后,后续的价格就已经在众人心头锚定。 都是同样的东西,价格就肯定不会少了! 而事情的发展也正如他所料。 当他将第二面镜子摆在面前,揭开红布之下的那句诗时,场中的气氛再次陷入了狂热。 【绝代佳人淑且真。雪为肌骨月为神。】 “六百金!” “八百金!” “一千二百金!” “两千一百金!” 在第一面宝镜的“拍卖指导价”之下,毫不费力地便跨越了一千金和两千金两个重大关隘,最后以三千一百金成交。 而后第三面。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在激烈的角逐之后,以两千九百金成交。 第四面。 【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 稍显疲惫的众人加价不再那般疯狂,最终只是以两千七百金的“低价”成交。 这当然也在夏景昀的预料之中,同样的东西,总归是会有审美疲劳的,如果没有崇宁帝那头,和他诗词的加成,以及他的拍卖话术和托儿的帮衬,或许现在的成交价已经跌破两千金了。 不过无妨,还有最后一面了。 他笑了笑,“感谢诸位捧场,如今我们的宝镜就只有这一面了。这一面拍卖之后,按照将作监的预计,关键材料已经耗尽,至少一年之内,都无法再耗费这么海量的财力和物力去攻克这个难关了。所以,这真的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他并未多言,点到即止,旋即缓缓撕下了红布。 目视众人,微笑朗声道:“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在座所有还没有买到宝镜的人家,都目光灼灼地盯着最后这一面镜子。 即使一向深居简出但依旧在中京有着绝色之名的秦璃看着自家大兄,平静道:“大兄,这面镜子我要了。” 秦玉文原本瞧见场中形势就气不打一处来,此刻听见这句话,更是心痛如刀绞,仿佛心碎成了无数片。 “小妹?这破镜子有什么好,大兄回头给你买个更好的。” 秦璃收拾起自己大兄来早已驾轻就熟,也不生气,只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大兄是觉得,我配不上这句诗,还是我长得丑不配照这么好的镜子,抑或是秦家拿不出这个钱?” 听着自家妹妹这熟悉的似要翻脸的语气,秦玉文嘴角抽了抽,恩怨意屈服给了兄妹情。 经过一番极其惨烈的竞价,最后这面镜子,成交价:五千四百金! 主要抬价冤大头:秦玉文。 看着秦玉文一次次黑着脸喊价的样子,即使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夏景昀,也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 当最后一面镜子成交,拍卖会也在短暂而激烈的过程中宣告结束。 夏景昀却不会放弃这样一个结交些香火情分的好机会,他亲手为所有到场的权贵们送上了一份石头记精心准备的厚礼:市价一千两银子的珠宝,用看上去值好几百两的精美盒子装着。 至于成本,咳咳,只能说懂的都懂。 这些权贵们自然是不大懂的,所以他们也都很满意,一通比起来是热络了许多的寒暄客套之后,带着满满的谈资和震撼,出门离开。 至于那五家买了镜子的,夏景昀也没有说什么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是直接交付了镜子,并且约定了明日来交割款项即可,丝毫不担心这些权贵毁约。 只要他们有那个胆子,崇宁帝和他都不会拒绝挣一票更大的。 等忙完了所有事,夏景昀走回后台,就瞧见公孙敬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一脸呆滞。 他走过去一看,只见纸上只写了一个数字,一万七千三百。 公孙敬依旧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夏景昀,甚至忘了起身让座,“公子,就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万七千三百金?十七万三千两银子?” 夏景昀笑着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你说了不必着急呢!” 公孙敬嘿嘿傻笑,乐得根本停不下来。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夏景昀太妖孽了! 直至回到了江安侯府,公孙敬才稍稍冷静下来,开始向夏景昀请教起心头的种种疑惑。 “公子,你怎么就能确定卖这几面镜子能有这么多钱呢?” “首先,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提出要验资一万两?” “当然是为了筛选那些没钱的啊,不然都跑来看热闹,乱七八糟的,这怎么行。” “当然有这个因素,但更关键的是,我在他们心头埋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这个镜子多半要超过一万两。” 公孙敬听完一怔,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我懂了,就如同流云天香阁进门那段路,乃是用白玉铺就,老鸨身上用的都是极好的胭脂,哪怕从未去过的,一进楼也知道这儿不便宜了。” “道理差不太多吧。”夏景昀嘴角抽了抽,“但是流云天香阁我没去过,不甚了解。” 公孙敬神色古怪,“公子,你跟钱公子闹起来就是在流云天香阁里面,整个中京城都知道了。” “咳咳.我们还是说说这个拍卖吧。先前的价格锚定只是一方面,要想真正将价格提上去,还得有多方手段,比如陛下的威望,比如对这些权贵所在意的事情的拿捏,比如我的诗词,又比如拍卖的技巧。这些方方面面,尤其有一点十分重要,那就是第一面镜子的成交价。因为是几乎完全一样的东西,所以,第一个成交价就是后面所有东西的指导价格,这个价格只要起来了,后面就很好办了。” 听到这儿,公孙敬回想起来也是点了点头,“是啊,说起来还是挺悬的,两千金那一关,和三千金那一关都差点没过去,要不是有人接住了,恐怕很可能翻不过去,那这五面镜子的总价加起来可就少了太多了。” 夏景昀看着他微笑不语。 公孙敬这会儿忽然福至心灵,震惊地长大了嘴巴,“公子,那个人,是你” “嘘!看破不说破!” 公孙敬看着自家公子那笑意盈盈的脸,脑海中萦绕着两个字:妖孽! 不提一脸震撼的公孙敬,当今日拍卖会的消息传出,整个中京城的权贵圈子都被狠狠地震撼了一把。 五面宝镜,十七万两银子,这比洗劫钱庄还要来得轻松啊! 英国公吕如松坐在家中,面色凝重。 今日他也去了,甚至还忍辱负重地斥巨资买了一面。 而且不得不说这个老狐狸的眼光是真准,将目标放在了第四面镜子上,“只”花了两千七百金就买到了手。 同时,人家也不愧为硕果仅存的几家开国勋贵之一,这份心性和决断是真的不俗,甚至愿意在夏景昀这个“仇人”的手下,为陛下的大计添砖加瓦,想必当事情传到陛下耳中,又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即使想通了这些,英国公也难寻多少开心。 因为,夏景昀实在是太妖孽了。 原本他吕家对德妃一系是全面占优的,可随着德妃在泗水州一行,在夏景昀的帮助下,扭转乾坤,将泗水州的局面全部平定,吕家又犯下大错,此消彼长之下,后宫之中,德妃占据了上风。 但没关系,还有朝堂,吕家盘根错节的势力,数百年积攒的基业都是德妃一个后宫妇人很难短时间追上的。 可自打夏景昀入京以来,风向立刻迎来了变化。 户部安定了,被德妃的人牢牢把控; 原本已经归入英国公麾下的礼部意外翻船,石家倒了,新来的又是德妃的人; 六部主官,德妃麾下就有了两个。 而吕家又因为被陛下借势削去了三个实权位置。 只论朝堂的顶尖势力,德妃虽然仍旧处于下风,但在大多数政务之上,已经有了抵抗乃至反击的实力了。 即使这样,英国公本来也不至于太过忧虑,德妃崛起得太快,积淀太少,底子跟他们差距太远,而秦家跟夏景昀的冲突一开始也证明了这一点,这些老牌权贵,稍稍展露一点底蕴就让德妃的人吃不消了。 可没想到,事情竟然有了这样的转机,不到一个时辰,十七万三千两银子,将中京顶级权贵一网打尽,这他娘的是什么神仙手笔? 若是再这么来几次,谁敢说自己能稳压德妃一派?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关键是,这几次,在夏景昀的身后,都隐隐站着陛下的影子啊! 皇权独尊的年头,深得帝心可不只是嘴上的夸耀啊! 英国公恼恨地拍了一把椅子扶手,夏景昀,都是这个夏景昀! “好!好!好!” 看着琉璃司呈上来的报告,又跟黑冰台的细报两相印证之后,崇宁帝满意地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 先前石家的五万赎罪银,再加上抄没石家的十几万两现银和其余正待变现的资产,再加上这笔钱,不仅万宝楼的修筑缺口已经再无忧虑,今年他的手上,还可以再多出几十万两的余钱,一些之前受限于手头紧而无法实施的计划,比如修缮宫室、园林之类的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甚至,是不是能计划一场巡幸江南,而不至于遭到言官和朝臣的大肆阻拦? 崇宁帝满意地看着墙上那块牌匾,忧乐堂,这才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啊! 这般妖孽的臣子,却如此忠君爱国,莫不是上天派下来拯救我大夏国运的? 夏景昀,好!很好! 城郊,某处庄子上。 鼎沸的人声将庄子的正堂搞成了一个生意兴隆的菜场,又仿佛一锅快要烧开了的水,嗡嗡作响。 几个同属于侯府管理的庄子管事坐在一起,看着眼前气势汹汹的一些农户代表,眉头锁住了浓浓忧色。 一个管事硬着头皮道:“各位,请安静!这个事情,我们已经禀告了侯府,咱们上头的大人物已经发了话,一切无忧,咱们该收的货,按照契约依旧收,该结的账,和往常一样,每三日给你们结一次!这些都不会有问题的!大家无需如此担忧啊!” “你说了能作数吗?你当我们不知道,你们侯府被秦家针对了,都快没钱了!” “对,你们都这样了,还想着三日之后才结账,到时候你们结不出来我们找谁去?” 人群中,立刻有人开口反驳,很显然是秦家安排的。 但这样拙劣的计策显然很奏效,涉及到关键的银钱,农户和其余庄子的代表立刻被鼓动,“不行,你们现在就给我们把钱结了!” “每日现结!不结不给货!” “不行,你们得先给钱,我们再给供货!没钱就不供货!” “放肆!” 一个管事忍不住拍案而起,愤怒道:“你们搞搞清楚,当初是你们求着我们,要我们把你们的禽肉、蔬菜、瓜果一道收了,现在你们还敢跟我们说这些!你们真当侯府是软柿子不成!” 气势一起,立刻吓得这些老实农户气势一弱。 但人群之中,可不止有这些人,“那谁让你们没钱呢!没钱我们还供什么货?”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秦家也愿意直接收,我们还给你们供货是看得起你们!” 农户也跟着壮了胆,“既然合作了多年,给你点面子,你们提前给钱,我们每筐饶你们两文钱!” “对!先给钱!” 一众管事见对方软硬不吃,不由对视一眼,心头都升起浓浓的担忧。 现在侯府管事的毕竟是个年轻人,这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如果他只是夸个海口,真正遭殃的,可就是自己这些人了啊! 见到他们沉默,人群中,那些秦家安排的人更是来劲儿,带着众人闹得沸反盈天。 就是要逼得侯府这些庄子病急乱投医,将局面彻底搞坏。 但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大声的叫喊。 “让路!让路!” “快让开!” 两个汉子快步冲了进来,瞧见被围攻的管事们,朝他们一拱手,“诸位管事,我们是公子派来的,让我来知会你们一声,银钱问题已经解决了,你们可以放手施展了。” 几个管事闻言大喜,腾地站起,“真的?” 人群中,立刻有人反驳,“哼!这你也信?一日之内,好几万两,怎么可能!” 管事们闻言一怔,那两汉子登时转身,怒目而视,“你们懂个屁!公子只用了一上午就筹到了十七万两的真金白银,现在侯府城里的那些铺子都恢复了正常,秦家都老老实实退回去了,你们还在这儿生事!到底是何居心!” 挑事的声音把不准情况,立刻沉默了下来。 他们一缩,农户们就没底气了。 现在就轮到这些真正的农户代表面面相觑了,然后立刻有人陪着笑,“咳咳,那个,刘管事,我们也是受了小人的挑拨” “哼!”刘管事冷笑一声,“是吗?” 旁边另一个管事道:“你们刚才不是说预付一日就可以每一筐饶两文钱吗?来我们聊聊啊?” 人群登时如作鸟兽散。 庄子登时安静下来,只有管事们劫后余生的欢笑在久久回荡。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六章 兄妹生隙 秦府。 在如今的中京城,专指这数代后族、顶级外戚、富甲天下的秦家,至于那个似乎是同出一宗的当朝丞相秦惟中的府邸,大家一般都叫的相府。 秦府之中,雕梁画栋,廊腰缦回,一派已然沉淀内蕴的极致奢华。 其中的一处院中,正传来一阵阵清脆的响声。 一个秦府管事站在一旁,平静地满地的碎片,平静地看着自家公子就这么发泄似地砸碎了好几座中京城的院子。 过了一阵,等到秦玉文没了动静,他才缓缓开口,“公子,此事既不可为,暂时收回人手,认一手输,也不是什么大事,接下来再好生谋划,重新布局便是。秦家经历帝国风雨这么多年而不倒,就是因为秦家自认商贾,从不赌那一时之气,只计较最后胜负得失。” 秦玉文闻言缓缓沉默下来,身为秦家无可争议的继承人,自小受着这种教育的他对此自然没什么陌生,但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毕竟少年心性的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看着自己颇为自豪,本以为可以轻松建功的谋划,被夏景昀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自己还不得不将无用的后招都撤了,那种憋屈,让本就傲气十足的他觉得很是难受。 而真正的屈辱则是,夏景昀这扭转乾坤的一手,他自己还做了很是不小的贡献,就仿佛别人给自己戴了绿帽子,还是自己亲手撮合的,除非癖好特殊,否则谁也好受不了。 “不!不用全部撤回来,此事还有转机!” 秦玉文忽然灵光一闪,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的管事,“你要知道,将作监跟石头记都是属于陛下的内库的,夏景昀此番是因为自己是那宝镜的发明之人,又有几分口才,陛下才给了他这个机会。但实际上,这钱会完全给他吗?能完全给他吗?不可能的!” 他借着言语梳理清楚了心头的想法,信心重新回到了身体,挺胸抬头道:“如果我们继续攻势,甚至加大攻势,逼得夏景昀将这些钱都挪用了,以咱们那位陛下的性子,会不会让他乐极生悲?” 管事迟疑着想了想,努力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公子,属下不认为一个能做下这样事情的人会在这样的问题上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秦玉文表情一滞,过得片刻,有些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管事转身离开,带着几分如蒙大赦的轻松。 秦玉文叹了口气,四仰八叉地躺在软塌上,仰头看着高高的房顶。 无奈、无力,亦无趣。 一声轻微的活页吱呀声响起,秦玉文一动不动,带着几分不满,“让你下去你就下去,别来烦我!” “秦家继承人就是这么个德行,说出去,怕是要让人笑掉大牙。” 秦玉文一个骨碌翻身起来,略带这几分慌张地看着自家妹妹,“你怎么来了?” 这满地的碎片就仿佛是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之后皱巴巴黏糊糊的罪证,此刻暴露在家人面前,让他觉得又尴尬得坐立不安,脚趾都抓紧了。 秦璃仿佛没有看到这些,平静地在一旁坐下,“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本以为你只是看夏公子不顺眼,没想到其中还有这般曲折。” 秦玉文仿佛立刻找到了一个情绪宣泄口,当即激动道:“我只是不想跟你说罢了!你是我的小妹,为了你,大兄愿意受些委屈;为了你,我亲手布下的局,我可以不要;为了你,我还愿意倒给他几万两银子,算是亲自把自己给埋了。小妹啊,大兄真不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实在是那夏景昀欺人太甚,我已经屡次退让,他还步步紧逼,再不给他点教训,真是要当我秦家软弱可欺了不成!” 秦璃平静地听着哥哥的讲述,身上青色长裙的裙摆就如同一江安静无波的水,听完之后,她轻声道:“可是大兄,你真不觉得你有什么错吗?” 秦玉文惊讶扭头,对上了秦璃一双眼神复杂的美目,稍作沉吟,他登时反应过来,自己妹妹也是女子,想来是有些感同身受的吧。 于是他开口道:“是,那个女子的事情,长空做得确实有些跋扈了,但我已经训斥过他了,难不成还要揪着不放吗?他到流云天香阁当众质问我,我没生气,但他不依不饶,甚至还放下狠话,这要是都放了他,我的颜面何存?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与我为敌,这不是不把我秦家放在眼里是什么!” 秦玉文满是愤慨的话,却没有如预想之中,得到秦璃的认同。 “大兄,一个青楼女子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一条人命,在你眼中,训斥一番就已经足够了?再揪着不放就是不给你颜面?若要因此与我秦家为敌,就是不把秦家放在眼里?”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失望,“你的颜面,秦家的颜面,就是通过这些方式来获得和巩固的吗?” “你!”秦玉文站起身来,下意识愤怒地指着秦璃。 秦璃眼睛都不眨一下,淡淡看着他,“怎么?你也要通过打我来维护你的颜面?” “小妹!你太让为兄心寒了!” 秦玉文无能狂怒一句,甩着袖子朝外走去。 “大兄。” 秦玉文停步。 “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秦玉文拂袖而去。 守在门口的婢女走了进来,胆战心惊,“小姐,你和公子?” 秦璃摇了摇头,“我跟他能有什么?无论怎么争吵,他不会不认我,我也不可能不认他。真正有事的是,江安侯府那边。” 她走出到处是瓷器碎片的房间,站在连廊里看着府外的天空,“一开始,只听说了他的诗才不错,后来,又得知其在权术人心上的本事,今日,又见识了他的经商之才,本以为已经足够了,却没想到,他竟有会为了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甚至是有些仇怨的青楼女子出头,不惜得罪秦家。” 她忽然扭头看着婢女,“你说,我请他在鸣玉楼吃个饭,见一面如何?” 婢女吓得连连摆手,“大小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传出去” “也是。” 秦璃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要找个机会跟他说说,再想办法规劝一下大兄。此事既是大兄的错,便要认下,设法弥补,秦家一向明哲保身,不要为此得罪一个显然未来会有大成就的人才是。” 婢女眼珠子一转,“大小姐,后日便是上元节,上元节中京城中有灯会.” 秦璃眼前也是一亮,拍着婢女的肩膀,“这打探消息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婢女自然没有二话,应下之后,迟疑地看着自家大小姐,“公子那边?” “先由他去吧,他除了跑去流云天香阁喝闷酒,或者去找爷爷诉苦,还能做什么。” —— 秦府之中,兄妹起了争端。 而此刻的江安侯府,一场争吵也正在开启。 苏元尚、公孙敬、冯秀云、白云边、陈富贵齐齐坐着。 他们是争吵的一方,而另一方,则是孤身一人的夏景昀。 他强笑一声,“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何必摆这么大的阵仗,让不知道的外人知道了,还以为我要做什么了不得的蠢事呢!” “这还不蠢!那就没有更蠢的了!” 白云边是这几人中说话唯一没有拘束的,闻言冷哼一声,“为妓女送葬,你也想得出来,你这是要自绝于士林吗?” 第二章晚点,本来只是说改一改就发的,但写着写着发现收不住了,干脆多写点,就当加更了。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七章 满城共拜一人心! 听着白云边毫不留情的回怼,夏景昀也不动怒,只是平静道:“凝冰姑娘是个苦命人,她的死,我虽然没责任,但也有瓜葛,如今她死于此间,除了一个婢女再无旁人,我送她最后一程又有何妨?” 他看着白云边,“那些所谓的士林中人,自己狎妓喝花酒引以为傲,这个时候反倒是指责起我来了?” 白云边不说话了,公孙敬接着道: “若只是送,我等自无不可,就如同公子你为了他与钱公子交恶,我等也虽担忧,但也不曾多加阻挠,此事却不一样啊!为妓女送葬,便是自认亲近,你这完全是没有必要的啊!不如就请几个力夫,将其抬至安葬之处,由在下监督,将其好生下葬,也不算是怠慢了亡者。” 比起白云边,公孙敬的语气则要平和了许多。 “我要纠正你一个问题。她不是妓女了,她已经是个为自己赎身的正常女子了。” 夏景昀看着他,“我很敬佩她最后的醒悟,也敬佩她最后的贞洁,所以,我为一个正常人做这样的事情,有什么不妥之处?” 苏元尚接过话头,“高阳,如果你只是一个人,这么做并无不妥,我个人也是赞同的,同时也很钦佩你的德行和仁义。但如今,你代表的形象不同了,你代表着德妃娘娘,代表着江安侯,代表着江安侯府,你的行为,会传到许多人的耳中,还会被他们大加解读。你这样的行为,的确是不明智的。更何况,如今在你的带领下,在大家的共通努力下,一切都在欣欣向荣地发展,这些个人的情感是不是可以稍稍往后放放?” 他叹了口气,“你如今刚将秦家的攻势击退,就如此行事,本来或许能够得以平息的事态,或许会被人解读成要将秦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以至不死不休,那就麻烦了。” 苏元尚的话还是有些技巧在里面,他先是肯定了夏景昀的情感,但是从功利的角度劝谏起了他。 夏景昀抿了抿嘴,“苏先生,凝冰最后本可以走脱,对方也不至于真的下杀手,她是因为秦玉文的亲随拿她背后之人来威胁恐吓,担心会殃及到我,给我造成损失,所以甘愿舍弃了性命。这样的人,我不该对她多一分感激和尊重吗?” 苏元尚不说话了,夏景昀就又看向冯秀云。 冯秀云叹了口气,“你跟她没啥吧?” 原本严阵以待的夏景昀差点破功,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 冯秀云冷艳的脸上不见喜怒,点了点头,“那我没意见。” 苏元尚、公孙敬、白云边:. 一番无语,他们只好将目光看向陈富贵。 陈富贵被这么多他曾经仰望的大人物看着,微微有些紧张,“公子,会有危险吗?” 夏景昀笑了笑,“这倒不至于。” “那小人没话说,陪着公子便是。” 苏元尚、公孙敬、白云边:. 夏景昀趁势起身,“既然都没意见,此事便这么定了。劳烦公孙先生,去做好葬礼的一应准备,明日一早,我亲自送葬!” 片刻之后,后院的一处花园中,夏景昀和苏元尚并肩走着。 苏元尚轻声道:“我还是觉得你这番举动有些不够理智。若是换做旁人,没什么大不了,但你不一样,你是有大才,欲成大事的,心怀仁义的确需要,但有时候,也应该将这些情感稍作收敛。” “我若是那样的人,当初能打动先生吗?” 夏景昀先调笑了一句,旋即缓缓收敛笑意,目光深邃地看着远方,“苏先生,我心里憋得慌,也真是想闹点动静发泄一下。” 苏元尚诧异地看着他,“是因为上午的拍卖会?” “入京之后的诸多事情吧,拍卖会算是一个导火索。” 夏景昀轻声道:“待在这中京城,看着这些权贵们久了,仿佛和我们曾经见过的是两个天下了。看着他们锦衣玉食,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却偏偏忘了就在这个城外,在这大夏天下的各处,还有那么多吃不起饭,穿不起衣,艰难求活的草芥难民。他们埋怨去岁冬日少了几场大雪,少了许多雪景,却不知多少难民因此得以苟活过寒冬。” 他抬头看着天空,“一场拍卖会,十几万两真金白银,买了五面毫无用处的镜子,一个个顶多就肉疼一下。但多少像胭脂,像凝冰一样的苦命女子,就为了那三五两活命银子,就被卖进了银窟,开始了一段注定的悲惨人生。我救了一个胭脂,却没救下第二个凝冰。这十几万两的钱于我而言,并无殊喜,却是沉重憋闷。” 他目光沉沉,凝视着苏元尚,“换做旁人,兴许会觉得我矫情,但先生应当懂我。” 苏元尚缓缓点头,“放纵一下吧。此事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至于旁的。” 他的眼中露出几分坚定和信念,“那不正是我们为之努力奋斗的目标吗?” 夏景昀哈哈一笑,“苏先生,其实我还有另一层考量。” 苏元尚面露询问,夏景昀低声说了几句。 苏元尚眼前一亮,思索了一番,旋即点头,“如果是这样,我支持你!” 翌日,清晨。 江安城在一个接一个的哈欠和一坨坨掉落在地的眼屎中醒来,一辆灵车缓缓驶出了一条街巷,前后各有着四个扛白幡,洒白钱的孝人,一个男子领头而行,一个女子扶着灵柩,朝着南门的方向,缓缓行去。 居民和行人都下意识地侧目,心里想着这又是哪家死人了,看这阵仗,家底子还不错,能有口厚棺。 有人望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有人却盯着那个领头的男子,窃窃私语,啧啧,长得可真好看呢! 吴老三是莱阳侯府里的管事,今日奉命出来采买东西,因为起得太早,正无精打采地走着,冷不丁被身边人用胳膊肘怼了怼,“诶诶诶!你看,那个领头的小哥!长得还挺俊呢!” 他顺着看过去,忽然愣在原地。 昨日他可是陪着老爷夫人去过石头记的,那张俊脸化成灰他都认得! 这是什么大人物没了,能让江安侯府夏公子亲自送葬? 他稍作犹豫,拔腿就跑向府中报信。 类似的场景随着出殡队伍的缓缓前行,不断上演,没过多久,消息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到了不少权贵的耳中。 一处高楼之上,两个侯爷站在窗边,看着在下方街道上缓缓行过的灵柩,面色不豫。 “为妓女送葬!夏高阳简直丢尽了我等权贵的颜面!” “陋巷幸进之徒,自难懂得何为权贵风骨,何为世家底蕴。” “由此一事,多少风霜高洁之士,不屑于加入德妃之麾下了。” “这不是好事么!” 另一处道旁二楼,一间风雅茶室之中,秦相之子秦思朝,这位中京城第一公子同样站在窗边,目视着夏景昀缓缓走过,脸上笑意盈盈,“重情重义如此,夏高阳,实在是让我自惭形秽啊!” 马栏街,正是风和馆的所在。 馆中的姑娘此刻皆穿着难得的素色衣裙,聚在街口,等待着凝冰的灵柩行经此地,向她做最后的告别。 或许是感受到了江安侯府的压力,又或许也想安抚馆中人心,风和馆的东家也默许了此事。 “来了!” 有眼尖的喊了一声,众人连忙垫脚翘首望去。 只见一队并不算寒碜的队伍缓缓走了过来。 她们这些人,没少经历过身边人的生老病死,曾经的红娘花魁,染病而亡,落寞而死的,都曾见过,有几人能得如此待遇,不过薄棺一口,甚至草席一卷,草草葬身乱葬岗中罢了。 有心性浅些的忍不住喃喃道:“我若死后,能得如此风光大葬,亦是满足了。” 当队伍走近了,她们瞧见了站在灵柩右侧,扶灵而走的小婢女影儿,这个曾经还带着几分娇憨又有几分刁蛮的小姑娘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了,面色沉稳而肃穆,抿着小嘴,脸上泪痕犹在。 而等到了这时候,她们才看见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子面容,所有人都蓦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身影。 她们是什么人? 是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花枝招展、众人为之不惜一掷千金的花魁,是多少人渴望一亲芳泽的梦中情人; 也是人尽可夫的妓女,是千人骑万人睡的婊子,是这世间最被人唾弃的存在; 但她们,归根结底,是身世凄苦,沦落风尘,如木偶般被人安排着人生的苦命人,是日子凄凉,平素便要受诸多欺辱,一等年老色衰,一无所长,疾病缠身,更要屡遭嫌弃的风尘女; 是那尘世之中,随风摇摆不定,一生不得安稳的无根浮萍。 而这,并不是真正的关键,真正的关键在于,她们的人生从无光亮。 一日为妓,终生为妓。 赎身又如何?从良又如何? 她们的沦落是命运的强压,但即使她们鼓足了所有的勇气,试图反抗命运,试图自己掌握命运,不想过那种她们自己都无比唾弃的生活时,世道狠狠地一巴掌拍过来,告诉她们,休想! 老老实实地在烂泥里沉沦吧!你们此生已不配为人!不会再有资格,过得像一个正常人! 但如今,就是有一个这样的人,本是那高高在上的天上星,云中月,却愿意为了她们这样的笼中麻雀,投来目光,洒下一片辉光。 俯下身子,亲自送葬。 告诉她们,你赎身了,你清白了,你守住了你的清白和贞洁,我便认可你!不会再拿看待妓女的眼光来看你! 也让她们知道,你被鄙夷被唾弃的,只是那个身份,只要你心存良善,努力上进,有朝一日摆脱了这个身份,你也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放肆地喜怒哀乐。 只要心存希望,人生,不是全然黯淡无光! 这是一种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黯淡和压抑,但此刻,夏景昀成了她们人生的光。 她们感同身受,感激涕零,更有甚者,更是直接捂着嘴,哭了起来。 在一旁,帮忙联络的公孙敬瞧见此景心头也是一叹,轻声道:“各位姑娘,上去送凝冰姑娘最后一程吧,别耽误了。” 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从街口走出,走到灵柩前,一人洒了一把纸钱,而后由领头的春丽姑娘将手中的白布花轻轻搭在了灵柩之上。 她看着夏景昀,深深一拜,“夏公子,多谢你,为凝冰妹妹送葬,也为我们这些苦命之人,留了个最后的念想,有了余生的希望。” 在她身后,风和馆的姑娘,也朝着夏景昀深深一拜。 无言泪流。 走完了流程,本该送完即走的姑娘们,却没有谁挪开脚步,而是默默跟上了队伍。 夏景昀看了她们一眼,也没有驱赶。 一旁的高楼上,一个闻讯来看热闹的公子哥嗤笑一声,“沽名钓誉,连这点名声都不放过,果然是一派泥腿子的小气嘴脸。” 他身旁的人笑着附和,“可不是么。但他却不知道,这样的名声对咱们这些权贵家庭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若是知道后果,他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哈哈!” 公孙敬遥遥看着这一幕,虽然被触动了心头的良善柔软,有些感动,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得不偿失。 有这么多风险,这么多麻烦,就赢得了一个风和馆里的妓女的拥戴,不顶用啊! 但他的叹息还没出口,前方的街口,便又走出了几个姑娘。 “夏公子,我等是万花阁的,也想送凝冰姐姐一程,不知可否?” 夏景昀点了点头,“多谢。” 几个姑娘上前,将一条白布花搭在了灵柩之上,然后看着夏景昀,“夏公子,该我们谢谢你。是你让我们知道,我们只要愿意好好做人,能够做出好事,也是会被人尊重的。清白和尊严于我们,不是丢掉了就再也捡不起来的东西,我们的余生不再是全无念想,生有希望,死亦不绝于光。” 说完,朝着夏景昀齐齐一拜,竟也没有回去,而是默默跟在了队伍之后。 而就在此时,前方的一条巷弄之中,又齐齐走出了几个姑娘。 而后,三个、五个、十个. 附近的数条巷弄,竟陆续有青楼女子走出,朝着灵柩旁汇聚。 她们手持白布挽成的花,默默来到了灵柩之前,行礼,献花,然后朝着夏景昀默默一拜,或跟在队伍之后,或驻足目送离开。 满城青楼妓,共拜一人心。 夏景昀目视前方,肃穆前行。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八章 崇宁帝的意外反应 中京城里这些居民们,都呼朋唤友地走了出来,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一个青楼女,也可以这样地风光大葬; 一个豪门子、解元公,居然还会屈尊为其送葬; 而后,这满城的青楼女子竟都自发地前来为其送行? 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队伍,不少人都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新奇,或许这辈子都再难见这等谈资了,于是都下意识地跟着走着,继而这队伍便越来越大,一路出了城。 就在夏景昀已经可以遥遥望见城门之时,两个儒衫老者在十余位年轻书生的簇拥下,拦住了去路。 夏景昀平静地上前,“诸位意欲何为?” “夏公子,此举于礼不合!还请止步!” “有何不妥之处?” “你身为一州解元,又誉满天下,代表着一州学子之颜面!此刻竟为一卑贱妓子送葬,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简直荒谬至极!迷途知返,为时未晚!老夫等人不阻拦其下葬,但你必须即刻离开!” 夏景昀平静道:“她不是妓女。” “怎么不是!大家都知道!她是风和馆的头牌!” 夏景昀看着他,“但是,她已经赎身了。” 老者一愣,显然先前没有接收到这样的信息,但旋即他又继续道:“那又如何!一日为妓,终生为妓!始终是以色娱人之人,怎生能登大雅之堂!” 夏景昀看着他:“先生的意思是,只要犯了错,一辈子都该带着这个烙印?永远都不可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老者的气势一弱,“做那等生意,若还能如常人一般,礼法何在!” “朝廷律法都允许,你凭什么不允许!” 夏景昀还未开口,一旁却冲出一个白衣身影,冷冷看着这帮拦路的大儒和士子,愤然开口! “若是她自甘堕落,我等自然避而远之,亦会唾弃于她,绝计做不出这等事情!但她既已心向光明,愿求良善,散尽积蓄为自己赎身,我等又为何要以妓女视之!” 白云边怒目而视,“高阳愿意这般行事,我不赞同,但是我也绝计不会阻拦,你们更不配阻拦!” “倒是你们一个个的,在人家不得不忍辱负重以色娱人之时,你们一个个的对人家又追捧又迷恋,恨不得抱着人家的脚舔。等到人家真的想要做个好人的时候,你们却反倒多加鄙夷,这满嘴的仁义道德,就是这样行事的吗?你们不觉得荒谬吗?别否认,本公子在风和馆就碰见过你们好几个人!那色眯眯的样子,我呸!” “我大夏立国数百载,曾有匪徒、敌将、叛军被招纳、受降,这些人后来亦曾为大夏立下诸多功勋,以你们之见,这些人绝计不该有这样的机会,就该当时便一刀砍了,以正礼法!” “这天下牢狱还设什么设,一旦犯事,直接一刀砍了便是,反正只要犯错就不该有再做正常人的机会,何苦还要牢狱囚之,徒耗人力物力?直接一刀砍了,以正礼法!” “圣贤曾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佛陀亦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是十恶不赦了?她们这些苦命人,这辈子仅存的就这么一点念想,你都要将其彻底剥夺吗?你配吗?” “给本公子滚开!” 白云边火力全开,对面诸人被这接连几句,骂得面红耳赤,竟乖乖让开了道路,掩面而逃。 没想到白云边会来的夏景昀看着他,轻轻点头,“谢了。” 终于夙愿得偿,在这么多人面前人前显圣一番的白云边兴奋得手都在抖,矜持地点了点头,傲然道:“无妨。” 队伍继续前行,到了城门,青楼女子们便齐齐停了步,再宽容的东家都不可能让她们这么走出城去的。 于是,队伍又重新变成了出发时的那帮人。 比起出殡的阵仗,下葬就要简单得多了,公孙敬在侯府管辖的最近的一个庄子找好一处风水不错的山头,将凝冰葬了下去。 看着棺木被褐色的泥土覆盖,一旁的影儿哭成了泪人,夏景昀也有些心有戚戚。 这是他在这世间,真正意义上亲自送走的第一个故人。 而这,只会是他人生路上的一个开始。 往后,还会有一个接一个。 原本那种隐隐的隔阂,随着这一条鲜活生命的终结,似乎悄然消失了。 公孙敬走到他身边,一脸忧愁,“公子,等咱们回城,怕是满地的烂摊子了。” 夏景昀却眯起眼,嗤笑一声,“烂摊子?那可未必。” “哈哈哈哈!” 英国公吕如松,自打早上起来,脸上的笑容便没停下过。 直到午时,他依旧在笑着,“大好局面,居然被他生生打散!这夏景昀真的是失了智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为妓女送葬,这是一个世家子能干得出来的事情?他这不仅是自绝于士林,更是自绝于世家啊!” 英国公心情大好,中午都多吃了一碗饭。 而此刻的秦家之中,秦玉文再度暴怒! “这是将我秦家的颜面,踩在脚底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愤怒地捶着桌子,而一旁的管事也低着头,觉得那位夏公子的确是有些过分。 人是秦家杀的,你这般大张旗鼓地为其出殡,甚至还为其送葬,这是铁了心要跟秦家死磕到底了吗? “公子,不如去问问老家主吧!看看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如何应对。” “不用!” 秦玉文的骄傲,让他立刻摆手,“一个意气用事的废物罢了,我自己就能摆平!” 几乎整个中京城的权贵阶层都给了夏景昀这次出乎意料的举动极其低的评语,甚至一些原本隐隐看好他的人,也瞬间扭转了态度之时,宫中的反应却让人意外。 当黑冰台的首座玄狐将今日之事,细细说给了崇宁帝。 崇宁帝闻言皱着眉头,又问了一遍,得到了确认的答复后,沉吟不语。 玄狐轻声道:“陛下,这夏公子的确有些肆意妄为了,为一个妓女,哦不,他声称是已经赎身的清白女子出殡送葬,惹得许多权贵和官员都颇有微词。” “他们有微词就有吧,又不重要。” 崇宁帝忽然笑了笑,“朕听了此事,倒是很开心。” 玄狐诧异地抬头,看着崇宁帝,这位行走在阴诡黑暗之中,知晓这世间最多隐秘的黑冰台首座,也对崇宁帝的反应感到疑惑。 崇宁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向自己这条忠犬解释了两句。 “你想想,这夏景昀有何能耐?” 玄狐回答道:“相貌英俊、才学出众、诗才无双、心智卓绝,更兼有奇思妙想,先前在泗水州献上的滑车运土法,在边疆筑城之时颇多成效,这宝镜之发明,亦足见其经商之才。” 崇宁帝微微颔首,笑望着他,“那他有何弱点?” 玄狐一怔,看着崇宁帝脸上的笑容,在片刻的迟疑之后,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混沌,恍然大悟。 崇宁帝见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猜到了,背着手,“对朕而言,重情重义是好事,意气用事也是好事,若是他半分弱点都无,朕如何放心用他!” 玄狐心悦诚服,感慨着帝王心性和自己的巨大差距,躬身一拜,“陛下英明。” 崇宁帝开口道:“高益,命人传一道口谕,告诉他,胡作非为,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一直如木桩子一样立在一旁的高益点头应下。 崇宁帝忽然道:“今晚是不是说了去昭阳宫的?” 高益恭敬道:“是,淑妃娘娘先前还遣人来问了,问陛下何时过去。” “跟她说朕乏了,今夜不去了,去将德妃请来,给朕按按。” 高益愣了愣,旋即点头应下。 —— 竹林,姜玉虎听完了手下的报信,蹙起眉头,“这小子发什么失心疯?怎么做这等事情?” 在他身后,老军神坐在椅子上,笑着道:“怎么了?” 姜玉虎将刚刚得到的消息说了,一脸不解,“平日里这小子做事,都是做一步算三步,怎么会做出这等蠢事来呢?” 老军神听完微微一笑,“你还记不记得忠义侯当初跟北梁一场大战,立下大功,回京之后却恃宠而骄,擅杀了作恶的权贵,惹来官司的事?” 听爷爷说起这久远的往事,姜玉虎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老军神接着道:“忠义侯功劳太大,封赏太盛,便容易引来陛下的猜忌,这还是老夫给他出的主意,既能借机为民除恶,又能给陛下一个台阶。后来这小子把这招学精了,几个军侯之中,就他活得最舒坦。” 姜玉虎恍然大悟,“你是说,他这是在自污?” “也不尽然,自然有情之所至的因素,但胆敢如此行事,自然有这份算计在里面。至于那些脑满肠肥的废物的想法,谁在乎呢!” 老军神悠悠感慨道:“老夫很好奇,他真的是二十岁吗?” (本章完) 第二百一十九章 庶民的力量 老军神猜得不错,夏景昀的确有自污的意思。 自打入京以来,他做了一大堆的事情,全都成了,但也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崇宁帝的猜疑。 礼部尚书的事情,虽然被阿姊以急智巧妙地搪塞了过去,但昨日的十七万两银子是实打实的,这般本事,帝心如渊,他已经见识过崇宁帝的多疑,如何能够不当回事。 臣子有才并不可怕,但若是臣子既有雄才,还无破绽,仿若完人,这样的人,有几个皇帝敢用? 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思路,在历史故事里他已经看得够多的了。 在石定忠当初第一次平安渡劫之后,他就已经明白,那位陛下要的,不是什么道德君子,更不是什么完美臣子,他要的,是对他忠心,能为他办好事情的臣子,而这样的臣子,最好就要有把柄和弱点,能为他所制衡。 与其让他去慢慢发现,真的找准了自己的死穴,倒不如自己主动选一个送上去。 至于凝冰的事情,他也的确有些遗憾,因自己而死,也想着去送这个苦命女子一程,于是两相合计,便有了这个想法。 但最后的结果,他却把不准,他只能相信崇宁帝这样的权术顶峰的大师,一定可以接收到自己这个浅薄的信号。 当他带着思绪回到侯府,才刚坐下不久,就瞧见了被公孙敬匆匆领着进门的一个宫中内侍。 “靳公公!久违了!” 在夏景昀面前,靳忠全然没有什么架子,笑容可掬地回了一礼,然后挺胸抬头,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 夏景昀连忙行礼。 “胡作非为!再有下次,决不轻饶!” 靳忠念完,连忙道:“夏公子,说完了。” 夏景昀以手擦额,装作满头大汗的样子,忐忑道:“靳公公,陛下可还有言语?” 靳忠若有深意地笑着道:“陛下召了德妃娘娘用晚膳呢!” 夏景昀如释重负,亲自把着靳忠的手,将他送出了门。 看着夏景昀如此不似作伪的亲昵,一向被视作残缺之人,难得士大夫认同的靳忠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今日之事传入宫中之时,他们这些内侍看待此事的态度,却和外界齐声指责的反应截然不同,对夏公子那都是忍不住生出几分认同,齐齐感慨着,重情重义,不嫌人的出身,夏公子的确是好人啊! 送上一点银两,将靳忠送走,夏景昀走回府中,看着忧心忡忡的公孙敬等人,咧嘴一笑,“平安度过,一切尽在掌握!没事了!” 白云边瘪了瘪嘴,一脸不信地傲娇离开。 接下来的半日,夏景昀又应付了卫远志、王若水等人,然后,却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登门。 如今的京兆府都尉邢师古第一次主动登上了江安侯府的大门,对夏景昀今日的行径表示了极大的赞赏。 按照他的话来说,不能低头看众生的人,走得越高,对这个帝国和朝堂便越是灾难,看了夏景昀今日的表现,让他对夏景昀曾经说过的话,更信了几分。 这番主动表态,自然是让夏景昀很是开心,一番客套,同时,也让苏元尚若有所思。 书房之中,苏元尚看着夏景昀,“你是不是先前便存有此意?竟连我一时之间也未发觉。” 他所说的,便是夏景昀立起了一个对平民、对下人的友好形象,让平民百姓,或者如宫中内侍之类虽权重但又低贱之人,对夏景昀多几分好感。 夏景昀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别觉得我跟妖怪一样什么都能算计到,只是确实有些聊胜于无的考量罢了,只是没想到反响意外有些不错。” 他笑着道:“世家腐朽贪婪,已为国朝蛀虫。但朝堂上又不能没有世家,也总会形成新的世家,那当如何?自然是换一批世家,所以当下这些所谓的权贵怎么看我,我根本不在意,只要陛下那关过了,只要老百姓那头看重我,我的立身之本,便谁也无法撼动。我的所有计较都在这两头。” 苏元尚眉头微皱,“平民百姓,羸弱无力,能与世家相抗?” “兵员不都是从百姓之中而来吗?岂能说他们羸弱无力呢!” 夏景昀笑容极具深意,“人民群众的汪洋大海,足以淹没一切。” —— 事情的发展正如夏景昀所料,并没有侯府众人劝诫之时说的那么汹涌,中京城每天要发生无数的事,这段谈资也很快被别的事情取代,只是在一些好事者口中聊起。 而且夏景昀更是鸡贼,在回去之后,就暗中让公孙敬和吕一各自通过自己的渠道帮忙宣扬。 主要明确两个要点:第一是凝冰不是妓女,而是已经赎身然后枉死的民女,最大限度消弭其中隐患,免得今后遭人春秋笔法; 其次则是领头吹嘘夏公子是唯一一个把我们平民百姓当人看的权贵,主打一个人设鲜明! 于是此事的余波渐渐消去,夏景昀和德妃不仅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反倒隐隐得了些好处。 要说此事最大的后果,居然是让中京城的青楼业遭受了重创。 好些个姑娘当日便提出赎身,而当晚青楼之中,服务热情大大下降,服务质量严重下滑,让许多寻欢作乐的客人颇为不满。 而自然的,东家不会纵容,于是又有许多女子挨了骂,挨了打,性子烈的甚至被取了性命,抛尸乱葬岗。 黑夜之下,潜藏着无数的罪恶,无人可以完全制止。 当又一个清晨的到来,天地光明重现,仿佛黑暗中的一切都消失不见,盛世繁华,国泰民安,整个中京城都张灯结彩,洋溢在上元节喜气洋洋的氛围中。 这是年节最后的狂欢,也是大多数人会给自己的一个心理暗示:今日且玩乐,明日始认真! 中京城上元节灯会,也是大夏声名在外的盛会,有无数人都愿意不计险远赶来中京城,只为一睹盛景。 朝廷也很贴心地开了宵禁,今夜中京城彻夜狂欢,只是就苦了巡防营和京兆府的人,几乎是人人通宵待命。 昨日邢师古来拜访,后来也不免聊起此事,面色中似有忧虑,夏景昀还曾给了他一些建议,让邢师古如获至宝,开心而去。 这样的时候,夏景昀也没想着要装清高,独自在家学习,去博一个风雨不动安如山的名声,提前就让公孙敬帮忙安排了一番,到了时间,便带着冯秀云一道出了门,但好死不死白云边没点眼力见,硬要跟着一道。 看在他昨日帮自己仗义直言的份儿上,夏景昀也懒得计较了,带着这个灯泡,一行人一起上了街。 从自家街巷走出,便瞧见路口点有松柴作为路灯,一旁还站着披甲的巡防营士卒,以此震慑宵小。 而在南城和东城,有些人多的路口,还会有一些罪犯被捆缚在路灯之下,身旁立着牌子,上面写着诸如:盗窃、抢劫、猥亵等犯罪之由。 这些人,都不是抓到的实时犯人,大多都是从京兆府牢中提前弄出来的轻罪罪犯,放到这儿震慑宵小来的。 这自然就是夏景昀的主意。 当众人一阵前行,走到御街之上,瞧见眼前的景象,就连夏景昀都觉得有些出乎意料的惊艳。 宽阔的御街已经被人群填满,人声鼎沸,欢笑、叫喊、嘶吼、欢呼,凑成巨大的喧嚣。 路的两侧,摆着一个个的摊位,上面都挂着红色的灯笼,愿望过去就如两条红色的丝带,一路蔓延到宫城之下。 在他们的头顶,则是一个个造型各异的巨大花灯。 大的甚至能达到数丈,金碧相射,锦绣交辉,流光溢彩,满目琳琅。 而在靠近宫城的地方,更有一座十五六丈丈的巨大花灯,上面还点缀着许多小的花灯,看上去如仙境一般。 在这之外,还有一辆辆京城各家知名铺子赞助的花车,用巨大的轮子拉动,上面是一个平台,摆放着自家造型精美的花灯,打起自己铺子的招牌,一帮人在平台之上载歌载舞。 甚至有些还是胡商,就有那漂亮的胡女在行进的花车上,跳起了胡旋舞。 那纷飞的衣裙,那袒露的小腹,那性感的肚脐,那轻纱蒙面的魅惑,看得女人们立刻伸手去捂身旁男人的眼睛。 夏景昀忍不住感慨道:“不愧是名闻天下的上元灯会,实在是让人有些叹为观止!” 冯秀云笑了笑,“以前上元灯会连开十日,那才叫真热闹,直到最后一天,号称是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可惜后来出了个乱子,朝廷就改成只在上元节当日,声势稍弱了。” 白云边则骚包地摇着扇子,张口吟诵,“月色灯光满帝都,香车宝辇隘通衢。古人之言诚不我欺!” 夏景昀微微颔首,“走吧,咱们也去玩玩。” 陈富贵和白家护卫一左一右,护卫着这一行三人,在灯会上慢慢逛着。 夏景昀和白云边、冯秀云一起饶有兴致地猜着灯谜,忽然瞧见了一个谜面。 【怎生得黑,打一成语】 白云边想了一阵,答不上来,夏景昀微微凝神,正待回答,一旁响起一个婉转如黄鹂又清脆如山泉的声音,“谜底可是不明不白?” 夏景昀下意识扭头看去,正好对方也侧目看来,四目相对,对方嫣然一笑,“夏公子,抢了你的题,不会见怪吧?” 夏景昀笑着摇了摇头,“秦姑娘聪慧过人,在下甘拜下风。” “小女子的一点微末本事,哪儿敢在解元公面前妄自尊大。” 秦璃笑着道:“相请不如偶遇,一直与夏公子缘悭一面,今日偶遇,不如同行几步,说上几句?” 联想到秦璃的身份,众人立刻明白她是要代表秦家与夏景昀说些大事,便识趣地稍稍退开一点。 白云边还想凑上去在美人面前自我介绍炫耀一番,连打油诗都想好了,结果被陈富贵直接拎着衣服扯开了。 夏景昀朝秦璃笑着道:“还未感谢秦姑娘相赠玉牌之情。” 秦璃温柔地摇了摇头,“不必谢,只希望夏公子改日到鸣玉楼留下一篇墨宝足矣。若是能有如明月几时有那般的篇章,便算是小女子欠夏公子的了。” 夏景昀微笑摆手,“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此事谁也说不准。” 秦璃眼前一亮,“方才这句,不就是嘛!夏公子之诗才,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夏景昀笑了笑,“秦姑娘怎么会一个人和婢女出来?” 秦璃听懂了夏景昀言语中的意思,不由微红着脸,好在灯光映照之下也看不出来,“当日大兄之事,的确是他不对,秦家愿意出一笔钱,捐赠给慈幼局,帮助他们收容更多的童男童女,让沦落的小姑娘少一些,以谢罪孽。” 她看着夏景昀,“秦家并不想因为这样的事情,与公子为敌。” 夏景昀轻声道:“以秦家之实力,并非是因为秦家怕了我,而是一贯的家训和家风,讲究一个和气生财,不愿树敌,对吧?” 见夏景昀主动为她言说,秦璃点了点头,“我回去之后,会尽量劝诫大兄,让他不要再生事,日后或有化干戈为玉帛的一日。” 夏景昀看着她,却并没有给出任何的承诺,只是开口道:“我也不希望跟秦家起无谓的冲突。” 秦璃扭头看了一眼一身长裙,冷艳又不失高贵的冯秀云,然后朝夏景昀笑着道:“既然如此,便不打扰夏公子携美同游了,告辞。” 等秦璃离开,摊主连忙递上一个礼物,说是答对了灯谜的奖励。 这是秦璃答中的,自然该是秦璃的。 夏景昀连忙四下张望,可此间人山人海,哪里还有那对主仆的身影。 他无奈一笑,正想要明日遣人送去,忽然听见身后依稀响起一声呼唤,循声扭头,秦璃站在小摊后面的街檐下,笑着道:“送你了,回头还我一首诗!” 夏景昀笑着点头,挥了挥手。 一夜狂欢,崇宁二十四年的正月十五正式向世人告别,当正月十六来临,中京城的许多权贵和几乎所有的读书人,都被另一件大事所吸引。 那场涂山三杰收徒的国子监迎春宴,就要到了。 二合一,昨天写猛了,今天还有没有看情况,争取能加更。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章 狭路相逢 “三位先生,明日之宴确定了,由太子亲自主持。能得储君亲临,陛下对三位先生之爱重,不言而喻啊!” 国子监内,祭酒万贵礼笑着朝提前半日来国子监准备的涂山三杰道贺。 临西先生摆了摆手,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受宠若惊,只恐辜负了陛下厚爱。” 晚林先生和往常一样,吝于言辞,只端杯喝茶。 空壁先生则依旧脾气火爆,“我们招弟子,太子来凑什么热闹,他来了是听他的还是听我们的?” 吓得万祭酒连忙赶紧伸手安抚,“自然是听您的,听您的。太子殿下前来,主要还是坐镇当场,以防可能的乱子而已。您想,届时胶东郡王、临江郡王这些皇子都要前来,又还有诸多京城权贵子弟,场面混乱,没有如太子一般威望卓著之人坐镇,这些人如何能够老实?听说太子殿下也久仰三位先生之名,这不是皆大欢喜之事么。” 这时候,三位老先生都齐齐看了他一眼,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默然不语,临西先生淡淡道:“多谢陛下抬爱,我等自当认真择徒,以彰文学,以谢陛下。” 万祭酒干笑两声,“是,是,是,太子殿下亦会倾力相助,让三位老先生挑得衣钵传人。” —— “太子亲临主持?” 英国公府,吕如松坐在书房,看着眼前的情报,抿起了嘴,陷入思量。 夏景昀为妓女送葬的事情没有激起如他想象般的波澜,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这些本该涌起的浪潮都按了下去,以至于他前两天的好心情也没了。 但到了他的位置,已经不大会再让个人情绪影响自己的决断了,他早已抛下遗憾,处理起那些真正的大事,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便是正月十八日的迎春宴。 说起来这事儿他和女儿还得感谢德妃那个蠢女人,陛下开恩,给她自己为胶东郡王择师的权力,这是多好的机会,结果她居然莽撞地将算盘打到了涂山三杰的身上。 那三个老东西可是如今文坛士林仅剩的三个泰斗级人物,声望、能耐、关系各个方面都是厉害得不行,只要能成皇子师,这个皇子几乎就立刻可以拥有极其不俗的官场底蕴,但关键就在于,你得有那个本事啊! 就连他在反复衡量之后都觉得自己恐怕没那个本事,退而求其次了。 德妃那一手差点闯出大麻烦,虽然后来不知道怎么,那三个老东西改主意了,没让德妃成为天下笑柄,但却也给他的外孙创造了一个好机会。 既然你涂山三杰是公开收徒,胶东郡王能报名,临江郡王没道理不能报吧? 而且这种机会,没被选中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可若是选中了,那就是德妃和夏景昀费尽心思结果为别人做了嫁衣了。 若是只有绍儿中了,胶东郡王却没中,那才是真正最绝的事! 这般想着,英国公早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这些日子,让范先生领着好些个大儒给临江郡王好一顿教导,听得临江郡王那个五岁的小胖子脑袋都要炸了,走路眼睛都在发直。 然后就在昨日,又专门请了涂山三杰之中晚林先生的高徒,也是文坛如今的一方巨擘,龙首州大儒吕立峰前来助阵。 为了请这位,他可是下了血本,各方面都照顾到了,最后还是对方看在同宗的份上答应来趟这趟浑水。 而此刻,对方就正在后院的另一间书房中,考较临江郡王的学问,对他做着最后的讲解。 看着吕如松沉吟不语,幕僚小心道:“老爷,您说陛下这是怎么想的?主持这样的文坛大事,光明正大地与涂山三杰结交,莫不是真心想要栽培太子?” 身为争龙一方,他们自然都曾经分析过大局,对陛下和太子之间的问题虽然看得或许不如夏景昀这个有几千年历史经验打底的人那么透彻,也不一定有赵老庄主和苏老相公那般清晰独到,但也偏差不多,在陛下欲废太子这一点上,还是很明确的,所以对陛下这个决定多少觉得有些疑惑。 “老夫知道了!” 想了一阵,吕如松忽然眉头舒展,沉声说道:“陛下是在向天下表明自己的态度,表明自己彻底摒弃太子的态度,同时还意图羞辱太子。” “啊?” 幕僚一脸不解。 “你想想,这场迎春宴为什么会引得这么多人瞩目?” “因为可以拜涂山三杰为师。而拜涂山三杰为师,对寻常人可谓是一步登天,对于有志大业的皇子而言,便能有巨大的声望,赢得巨大的好处。” 英国公捻须而笑,笑容玩味,“可明明东宫是有主的啊?” 幕僚登时反应了过来,抚掌而笑,“原来如此!让太子亲眼看着取代自己的人成长,亲自推他们前进,却又无能为力,陛下这一手,实在是狠辣。” “而且若是太子看透了这一点,在迎春宴上有所不端,我们、德妃、文坛士林,都将视其如大敌,令其本就不多的声望大跌,还竖起无数敌人。” 英国公一脸感慨地分析着,然后下了结论,“太子早死早好。我们要做的,是一定要把握这个机会,让绍儿成为涂山三杰的弟子!” “老爷准备如此充分,临江郡王又天资聪颖,必能一举成功!” 英国公缓缓颔首,轻捋胡须,威严的目光中,露出一阵势在必得的自信。 —— 比起英国公府的肃穆和紧张,江安侯府的画风却崩坏得厉害。 后院之中,苏元尚和公孙敬外加冯秀云站成一排,看着眼前的一幕,一脸无奈。 夏景昀正带着胶东郡王东方白,以及白云边在那儿玩游戏呢,玩的游戏并不复杂,是他专门让张大志的徒弟帮忙制作的识字卡片,一边是偏旁,一边是其余部分,凑成整字就可以消掉一张牌,最后所有的牌都消掉了,就算赢了。 东方白兴致勃勃,不亦乐乎,夏景昀微笑陪着,不时还帮忙指点几下。 唯有白云边还在那儿一脸不情愿,觉得他这样的天生主角,居然在这儿陪着小屁孩玩这种弱智游戏,实在是跌份。 等到了晚饭时间,袁嬷嬷带着胶东郡王去吃饭,这场游戏才告一段落。 夏景昀一边让人收拾着东西,一边看着那三人,“行了,你们别苦着一张脸了,大战来临之前,就该多放松,这叫张弛有度。” 公孙敬苦着脸,“公子,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啊,据说英国公府请了许多大儒,日夜教导,咱们这边日子短不说,你还带着胶东郡王瞎.玩。” 看着公孙敬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噘着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夏景昀觉得好笑,“如果是考较他们的本事,这俩孩子才多大,你教得再多,他们真的能记得住吗?如果是考较我的本事,他就更没必要学了,所以,他好好玩,放松心态,明天彰显出自己的能耐和皇子风范就行了。” 公孙敬下意识地点头,心里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不过时间既然已经到了这会儿了,想纠结也没用了。 一夜无话。 翌日,正月十八,鸡鸣刚起,天还未亮,胶东郡王皇七子东方白就如每日一样自觉地爬了起来,而外间睡着的袁嬷嬷也早已起来,服侍着他穿戴洗漱整齐,然后认真用过了早膳,才等到了难得起个大早的夏景昀。 又过了一阵,舅舅便带着外甥,坐上马车,朝着国子监的方向走去。 公孙敬、白云边等观礼之人便坐着另外的马车,跟在后面。 马车在临近国子监的时候无可避免地慢了下来,而就在这时,另一辆马车却直接跟了上来,硬挤着与江安侯府的马车并排。 夏景昀掀开侧帘,看到了旁边车厢里,一张有些老迈的陌生的脸。 那张脸上,有着养尊处优久居人上带来的威严,有着习武领兵之人的英气,也有着岁月流逝刻下的沧桑,但更多的,还是眼底不加掩饰的厚重敌意。 于是,他微微拱手,“见过英国公。” 吕如松也是第一次亲眼见着这位已经久闻大名的年轻人,微微一笑,“夏公子果然少年英才,闻名不如一见。” 场面话谁都会说,而场面上谁也不会自降身份做些蠢事,各自客套一句,双方互相深深看了一眼之后,不约而同地放下了帘子。 在夏景昀的示意下,侯府的马车放缓马速,而英国公的马车也没客气,瞬间提速,率先而去。 夏景昀伸手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在前面的国公府车驾,扭头看着东方白,笑着道:“被他们这样超过去了,你心里怎么想?” 东方白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平静道:“母妃说了,没用的强不用争。” “那若是今日最后是他被那三位老先生收入门下,而你却与这个机会失之交臂呢?” 夏景昀的笑容之中似有戏谑,但眼底却无一点调笑。 他想要看看自己这位寄托着自己和身边所有人余生希望和理想的外甥,到底是不是一个值得辅佐的性子。 若不是,那趁着东方白还小,一切都还有洗脑调教挽回的余地。 东方白浑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大考就这么突兀地在马车上来临,他还只是按照自己的本心,开口道:“那就算他赢了这一局呗,可人生又不止这一局,自己只要不认输,一切就都还有机会。再说了” 他看了一眼夏景昀,“这不是有阿舅你嘛!阿舅,你要努力哦!” 看着东方白举着小拳头挥舞的样子,夏景昀笑了笑,“那若是我也没能帮上你,让你最后输了,你会怪我吗?” 东方白皱了皱眉头,“这是我的事,你来帮我就已经很好了,怪你作甚?” 马车刚好在此刻缓缓停下,夏景昀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走吧,今天这一把,阿舅帮你赢了他们!”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一章 龙首大儒 国子监门口,专门有一片停放马车的地方,今日自然全数清理出来,留给前来的达官显贵。 当夏景昀带着东方白下车,英国公牵着他的好外孙,小名绍儿的临江郡王东方泰站在了不远处。 以英国公的身份和资历,没有做什么无用且掉份的挑衅,但他那个小外孙就不一样了。 已经五岁,被母妃天天在耳旁念叨着谁是敌人的小胖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东方白,耀武扬威般地挥了挥拳头。 成功换来了东方白一个白眼,“幼稚。” 夏景昀觉得好笑,“你也不过多大点,还说人家幼稚。” 东方白理直气壮,“阿舅之前不是说过,难易相形,这世间有绝对的概念,也有相对的概念,我和他比起你们都是绝对的幼稚,但他比起我,就是相对的幼稚,我骂他也没骂错啊!” 夏景昀听得暗自咋舌,暗道一声皇子就是皇子,这脑子真不能小觑,自己就是随口说了几句,就被他记住并且理解了。 看来今后在他面前,说话可得注意点,别把什么不良思想灌输进去了。 国子监门口,祭酒万贵礼亲自充当迎宾,将今日最重要的两组客人迎进了国子监中。 只是在经过门口和在路上,好些个书生看他的眼神都不怎么友善,以至于东方白悄然问道:“阿舅,你是不是之前揍过他们?” 夏景昀哭笑不得,心里明白多半是因为为凝冰送葬的事,自己现在已经成了部分腐儒卫道士眼中的士林败类,但这种事,他也不好跟东方白解释,目光扫去,忽然瞧见了不少穿着朴素甚至有些简陋的父子站在不远处的广场之中,正局促不安地四下望着。 “彘儿,你看看那些人,你会觉得他们粗鄙不堪吗?” 东方白垫起小短腿看了一眼,“不会。” “为何?” 东方白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母妃说了,如果愿意,谁不想锦衣玉食穿金戴银呢,别人瞧见这样的人,可以嘲讽或是鄙夷,但皇室子弟,更应该反思,因为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本身应该是皇室的责任。” 夏景昀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对。” 东方白到底是小孩,有些卖弄般地回答得到了自己佩服的阿舅的表扬,挺起小胸膛,跟着走上去,浑然忘了自己刚才的问题。 一路沿途,都站着一个个高冠博带的书生,间隔着还有禁军值守,架势宏大,也更彰显了涂山三杰在文坛和朝堂的不俗地位。 走到广场上,夏景昀扫了一眼,只见在广场正面,搭起了一个平台,上面摆着三张案几和坐垫,不用说,便是三位老先生的座位。 而在三张案几的左侧,还斜摆着一张案几,从情报上的信息来看,这儿应该就是奉命主持今日迎春宴的太子殿下的座位了。 他对这位太子殿下没什么特殊的感觉,眼下也还没到更深层次的权利斗争,所以目前对那位的态度就很简单,不亲近但也绝不交恶。 在广场的左右两侧,摆着一个个坐席,左侧的疏松宽敞一些,右侧的逼仄紧密一些,应该就是一边给前来观礼的达官显贵,一边给学子们的。 至于广场正中,则摆了三十六张案几,每张案几配有两个蒲团,显然是给此番通过初选的三十六名入围之人和陪考者的。 这些案几之中,当先两张尤为突出些,后面又有数张单独摆出,剩下的则还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板块,看得夏景昀心头一阵不快。 但他却并没有多说,而是平静地牵着东方白的手,来到了场中。 早早赶来此地看热闹的泗水州和云梦州众人便立刻围了上来,朝着东方白行礼,然后向夏景昀问好。 而东方白也没有枉费德妃一贯的教育,一板一眼地向众人回礼,虽没有什么惊人之言行,但皇子的身份和这番姿态还是让一众举子都颇为满意。 跟在众人身后,其余各州也都有举子走了过来,甚至包括少数广陵州的举子,向着二人行礼问安。 夏景昀带着东方白向众人一阵回礼,还未正式开府的东方白显然少有受过如此多人的热烈追捧,颇有几分新奇,瞅了个机会便道:“阿舅,这些举子,为何都对你很是尊重?你不也是他们的同年吗?” 夏景昀笑着道:“这就是种善因结善果,你所做的每一件好事,都会在某些时候以你想得到或想不到的方式回馈给你,而你所做的每一件坏事,也都会在你未来的人生中,以你想得到或者想不到的方式伤害你。所以,我们要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他是不放过任何一个言传身教的机会,东方白听了个似懂非懂,但不要紧,心里留下这句话就行。 等他给东方白洗脑完,徐大鹏又贼兮兮地凑了过来,“高阳,我听说临江郡王那边,可是请了晚林先生的高徒来助阵,你行不行啊?” “是吗?”夏景昀扭头望去,果然瞧见原本被英国公牵在手中的小胖子东方泰,此刻正乖巧地坐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身旁,听着他的耳提面命,而英国公则正跟一帮权贵们谈笑风生。 似乎瞧见了夏景昀的目光,对方竟还拱手作了个揖,让夏景昀也不得不回了一礼。 就是这个揖,让夏景昀心头颇有了几分重视,看来这可能是个真君子啊! “当然是了,我去问了龙首州的人,都说这位吕家大儒,在龙首州那是当之无愧的文坛魁首,要知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能在一州文坛做当之无愧的魁首,那能是好相与的吗?也不知道吕家是怎么把他请来的。” 听了徐大鹏的话,夏景昀眉头微皱,虽然自己和苏先生反复推演过,这场收徒之事上,可能考量的事情自己应该都没问题,但若是对手不仅实力强大,还对这三位老先生的套路十分熟悉,这可真的就是劲敌了啊! 不过东方白还抬着头看着他呢,他自然也不可能认怂,便装作满不在意地笑了笑,“若是比文坛水准,我或许的确不如他,但在今日这样的场合,他却是不如我。放心吧!” 经过数次大事洗礼,已经成为头号夏吹的徐大鹏果断点头,竟没有半点怀疑。 而东方白则睁大了一双透彻清亮的眼睛看着他,仿佛在说:阿舅真棒! 过得片刻,当公孙敬等人也都到了,整个广场座无虚席之后,一声清脆的钟鸣响起。 “众生入座!” 每个经过初试的学子的回执上都有座位号牌,身为唯二两个皇子中,年纪更长些的,东方白便坐在了最前方左侧的那张案几旁,夏景昀跪坐在了他旁边的蒲团上。 而不出所料的临江郡王东方泰的陪考之人正是那位声名卓著的龙首州大儒吕立峰。 这位大儒再度看了一眼夏景昀,神色之中竟还微微有些歉意,仿佛在为自己的以大欺小和夏景昀注定的失败解决而致歉。 单说心性上而言,的确是个好人,但夏景昀却不惯着这份自信,同样歉然地看着对方,给大儒搞得一愣,不解地收回目光。 随着众人入座,场中气氛刹时间变得安静肃穆起来。 又一声钟鸣。 “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到!” “太子殿下到!” 随着这声高呼,夏景昀抬头瞧见了三位有些日子没见的老先生,今日稍作打扮,衣衫板正,须发整齐,行止之间挑不出任何毛病。 接着,夏景昀便瞧见了走在三人身后的一个明黄色的身影。 约莫三十岁的样子,蓄着短须,样貌儒雅,但神色之间,似有几分阴翳。 众人齐齐起身,“见过太子殿下。” “诸位快快免礼,今日孤受父皇所命,前来观礼而已,今日场中,当以三位先生为尊,诸位就当孤不存在罢了,请坐!” 一番平和的话,尽显礼贤下士的温和,许多举子们由此便对这位太子殿下心生了不少好感。 三位老先生入座之后,坐在正中的临西先生朝着一旁的礼宾微微颔首,礼宾便再度敲响礼钟。 “吉时已至,迎春宴,起!”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问三答,初露锋芒 “娘娘,想必此刻迎春宴已经开始了吧?” 长乐宫中,女官一边帮着德妃忙活着药膳的材料,一边开口说道。 德妃轻轻地嗯了一声。 瞧着娘娘似有担忧兴致不高的样子,女官连忙开解,“胶东郡王殿下聪慧过人,又有夏公子同行,他之前都能让三位老先生改变主意,定是与三位老先生有些说法,此番殿下定能被三位老先生收入门下的,说不定到时候三位先生还抢着要呢!” 没有多少母亲会不喜欢听别人对自己儿子的吹捧,即使对这些话一向很敏感警惕的德妃也不例外,她强笑了一声,默默忙活着手里的活计。 她对夏景昀自然是完全信任的,对他的能力也是有着十足信心的,对女官的话也是颇为认同的,但是. 若是没有昨日传来的那个消息,没有龙首州那位身为晚林先生高徒的大儒到来,这一切该是多好。 那毕竟是一州真正的文魁,从才学上,从声望上,从对三位老先生的熟悉程度上,都不是夏景昀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能比得上的啊! 想到这儿,她又忍不住自责起自己的鲁莽,若是自己再谨慎些,也不至于让局面变得如此糟糕。 渐渐地,她的动作都慢了,忧色无声爬上了她美丽的眉间,而后慢慢侵袭了整个长乐宫。 “娘娘,您今日气色红润,笑容满面,心情看起来很好呢?” 御花园里,穿着一袭紫色宫裙,人比花娇的淑妃在几个宫女的簇拥侍奉下,迈着明明端庄却透着几分妖冶魅惑的步子缓缓走着。 听了宫女的吹捧,她登时一笑,“我能不开心吗?今日,我的绍儿就要成为涂山三杰的关门弟子了,从此之后,士林声望、才学进展、以及人脉支持,哪一样不是一步登天,我看那个贱人如何与本宫相争!” 主仆一体,宫女自然也没有替德妃和胶东郡王惋惜的念头,笑着道:“内有娘娘,外有国公爷,殿下又聪慧过人,他们本就无力与娘娘相争呢!” 淑妃轻声一哼,显然对这个结论也很认可。 “不过娘娘,听说德妃娘娘那位义弟屡立奇功,这次会不会又被他整出什么幺蛾子?” 淑妃嗤笑一声,“运气不会永远眷顾一个人的。这一次,父亲请了真正厉害的高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凭的都是真本事,他一个连春闱都没中过的少年罢了,怎么可能比得过真正的文坛大家。”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舒展着动人身姿的同时,驱散着春困,“德妃终究是根基浅薄,就算能到这一层,也无能为力,只能倚仗这个毛头小子罢了。替本宫想想,待此事之后,本宫要与她说些什么,才能报当日心头之恨吧。” 几个宫女都轻笑起来,帮忙提着建议,叽叽喳喳,如麻雀一般,隐入了花丛深处。 “高益。” “陛下。” 斜靠在软塌上,随意翻阅着中枢那边递过来的各类文书以及黑冰台密报的崇宁帝抬起头,“国子监那边开始了吗?” “回陛下,迎春宴巳时开始,此刻已经巳时了。” “嗯,你觉得太子能办好此番差事吗?” 高益拢着袖子,却默不吭声。 “滑不溜秋的,这点话都不敢答!” 崇宁帝佯怒着骂了一句,“那你觉得胶东郡王和临江郡王谁能成功成为那三位老先生的门下?” 高益拱了拱手,“两位殿下皆是人中龙凤,又有英才贤达相助,想来皆不是问题。” “你”崇宁帝无语地看着这个老东西,轻声自言自语道:“吕立峰,朕都没请动的人,被吕家请动了,还真是有点能耐呢!” 高益微微低头,沉默如柱。 “夏景昀这一回怕是难了。也好,年轻人摔打摔打也不错,免得心高气傲,未来遭更大的难。” 他捻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然后重新看起了奏章。 —— 国子监的广场上,那浑厚悠远的喊话声缓缓消散,让所有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起来。 说是迎春宴,但众人都知道,今日的正题是什么,所以闻言没谁想着吃喝,齐齐扭头,安静地看向台上。 名义上的主持太子殿下也只是微笑坐着,半点没有喧宾夺主的想法。 第一个站起来的,却不是涂山三杰之中一向负责对外事宜的临西先生,而是印象中言语颇寡的晚林先生。 他先是起身振袖朝着众人恭敬一礼,众人皆避席起身回礼。 而后,其目视场中,朗声道:“我等三人,本躬耕于乡野,不求闻达于显贵,然圣天子不以吾等卑鄙,多加爱重;德妃娘娘不嫌吾等浅薄,每多青眼;先师之教诲,常起于心;时人之爱重,屡感于怀;有俊才曾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吾等深以为然。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求,吾三人,才智虽薄,学识虽浅,亦愿以此传学天下,布道众生。今举此宴,择优而教,不负皇天,不负后土;不负君上,不负黎民;不负天下士子勠力向学之心,不负吾等过往寒窗问道之志也。” 接着空壁先生也站起来,以他那特有的中气十足的粗豪嗓音道:“当今士林,科举求仕之心渐黯,尊师向学之志日衰,州学之生员,逐年递减;失德之儒士,与日俱增。苦寒有志之人,无心向学;饱读诗书之士,醉心利禄;豪阀权贵之属,耻学于师。此皆士林之大弊也!吾等才微力弱,亦愿以己身为烛火,照暗室之光明,愿从今起,天下人人向学,人人尊师,开文风之鼎盛,助国朝之中兴!此吾辈之责,与诸君共勉!” 最后,端坐正中的临西先生也站了起来,微微一笑,“他们俩把该说的都说了,我才疏学浅,口才不及他们,就不说那么多话了。” 众人从先前慷慨激昂的肃穆气氛中缓了过来,呵呵笑着,场中气氛登时为之一轻。 “我就说一下此番收徒之规则吧。” “我等三人,各问一题,所有通过初选之人,将答案写在纸上,可以由陪考之人作答。” “为何如此呢,因为能够来陪考的,必是该位学子所认可并且听从之人,这个人的见识水准和眼力,都将直接影响到这一名学子的品行能力,再加上部分学子时年尚幼,所学不精,有人参详也是情理之中。” 说到这儿,他目光柔和地看向在案几后方的那十余个孤零零的少年,“这世间万物,从无绝对的公平,但要相信,凭借自己的本事,亦不会输给旁人,若是本事还差了些,那就正是我们奋斗努力的动力。” 看着那些原本隐隐有些不忿的少年渐渐平和下来,他才朗声道:“最后,由我等三人选出最后的五名最合眼缘,最合心意之人,入得门下。” 夏景昀和众人一听便都懂了,反正就是最终解释权归三位老先生所有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权贵忍不住开口道:“三位先生,这不公平,这合眼缘都来了,还考什么?您三位直接定就是了啊!” “大胆!此乃先生收徒,由他们自定有何不可!” 不等三位老人开口,微笑淡然的太子殿下便面色一冷,开口呵斥! 众人也不由无语地看了那人一眼。 临西先生压根就没搭理他,只是淡淡道:“这第一问,便由老夫开始。” 偌大的广场,刹那间一片安静,无数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临西先生,等着这个天下文宗收徒盛会的第一个关键问题,尽皆激动而好奇。 夏景昀也抬起头,而在旁边的案几,那位龙首州大儒吕立峰同样目光灼灼。 太子、英国公、国子监祭酒,都安静地等着,无一人催促。 “老夫的问题就是,此间有皇子郡王、高官显贵、贩夫走卒,身份、能力、性情皆多悬殊,若是尔等能入吾门下,当如何自处?” 众人听完一愣,这是什么问题? 不是难,而是这么简单? 这几乎真的是一个稍明事理的小孩子就能作答的问题啊! 但吕立峰却似乎早有预料,他明白,这三位堪称天下文宗的文坛泰斗,选取学生真的就是不在乎你以前的本事,反正都没有我有本事,不管天资如何,也能教成大儒,所以,这一次的考较,也大多不会看重考试者本身的学问水平。 临西先生仿佛没看见众人的惊讶,笑着道:“一刻钟,诸位请作答吧!” 众人立刻抓起笔,舔上墨,在纸上刷刷写了起来。 东方白等了一阵,却没见夏景昀动笔,悄悄碰了碰,小声道:“阿舅?” 夏景昀扭头看着他,在他耳旁轻声道:“让我想想。” 英国公坐在高台上,看着吕大儒已经在帮自家外孙奋笔疾书了,而夏景昀还在那儿傻愣着,心头便是一阵轻快。 他当然知道这么简单的问题难不倒那个号称本届春闱有望夺魁的年轻人,但同为聪明人的他明白,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总想着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深意,从而连最简单的东西都没做好的情况并不罕见。 另一边的看台上,泗水州不少人自然都更关注夏景昀和胶东郡王的情况,见夏景昀迟迟不动笔,心头不免有些心焦。 “放心吧,高阳肯定没事,这会儿只是在酝酿着奇思呢!” 徐大鹏嘴上安慰着众人,随着时间的流逝,心头不免有些惴惴不安起来。 身处场中的东方白则是最紧张的,但年仅六岁的他,却意外地扛住了压力和焦躁,平静地坐在蒲团上,不催也不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景昀才让东方白提起笔,然后用手握住他的小手,如同教学写字一般,慢慢悠悠,不慌不忙地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话。 当他放下笔,春风吹过墨迹,示意时间到了的钟声也将将敲响。 两位曾经在涂山侍奉的年轻人走下来,将三十六份答案收起,交了上去。 在收到夏景昀和胶东郡王的答案时,不由微微一怔。 这点细微的异样,没有逃过许多心思敏锐之人的目光。 英国公不由一笑,看来果然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太子殿下则是面色平静,但目光却也直直地看向这个声名鹊起到让他都有所耳闻的年轻人,不知道他能给出什么答案。 夏景昀则老神在在,还拉着东方白窃窃私语了几句,仿佛对自己的答案颇为自信。 一切的结果都将等待着这三位老先生来揭晓。 临西先生一张张地看完了这些稿纸,不时还拿出几张分到一旁,众人眼巴巴地望着,却连那被分出来的是被选中的还是被淘汰的都不知道。 等挑选了一遍,临西先生又与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稍作商议,还让他们看了看自己选出来的答案。 整个过程,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而后临西先生清了清嗓子,“颇如老夫之意者,有十余份。时间有限,老夫就不一一念诵了,择取其中最优之三份,与诸位共赏。” 他先拿起第一份,递给一旁的弟子,那弟子便识趣地朗声念道:“学生是来念书的,权贵也好,豪富也罢,于先生而言皆为尘土,于学生而言亦非紧要,三位先生教五名弟子,以先生之智,学生自可潜心求学,既无需忧虑其欺辱,亦不必苦恼欲攀附,故而此事,不值一提,只需谨守本心之念,不失向学之志即可。学生荀飞鸿顿首。” 等弟子念完,临西先生笑着道:“诸位以为答得如何啊?” 太子这时候微笑开口:“如此通透之智,如此纯粹之心,如此巧思之答,临西先生慧眼识才,实属佳话。” 众人起初一听这口水话颇觉惊讶,但仔细一想,倒也确实如此。 最关键的是,答卷之人,敢于在这样的时候,写这样的答案,这份通透玲珑心,的确了得。 就连夏景昀都忍不住好奇起来,这位名叫荀飞鸿的学子究竟是谁了,未来怕是能有所成。 临西先生却并没有透露,而是拿起了第二份,“这一份,写得也是极好,请诸位一听。” “前面那些无关紧要的废话就不用念了,直接念正文吧。” 弟子点头接过,清了清嗓子,开口念道:“知其贵,则思自尊以自立;明其雄,则思自谨而勿犯;念其贫,则思有余而相助;感其弱,则思无欺而相扶;想衣食,则思无殊以自安;乐盘游,则思初心以专注;见其冲鲁,则思多虑以劝之;晓其优柔,则思明辨以断之;忧其懈怠,则思克己以为楷模;虑其勤苦,则思仿效以共鞭策。总此十思之行,裁量四海之士,贫富相得,雄弱相安,各尽其力,必能共学三家之大道,而成一门之佳话。” 他顿了顿,念出了落款,“临江郡王,东方泰。” 众人听得连连点头,再一听这答题之人,场中登时响起了好一阵鼓噪叫好,其中尤以权贵看台那边的声音最为洪亮。 吕如松老怀欣慰地捋了捋胡须,满意地看着在场中端坐的自己那位本家。 果然是高人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啊。 徐大鹏等支持夏景昀的人却立刻紧张起来,对方这一州文魁的实力果然不是盖的,这一篇答案写出来,那是要文采有文采,要态度有态度,关键还言之有物,紧扣主题,高阳兄方才就写了那么几笔,如何能比得过啊! 看台上,临西先生笑了笑,“看大家的反应,似乎我也不必过多点评了,呵呵。” 众人轻笑一声,显然很是赞同。 夏景昀似乎半点不慌,扭头看了一眼乖巧坐着的东方白,“你不担心?” 东方白平静地绷着小脸,“担心无用,便无需担心。” 夏景昀笑了笑,“好孩子。” 眼见夏景昀还笑得出来,吕如松眯了眯眼,一旁的一个心腹嗤笑一声,“故弄玄虚!” 台子上,临西先生拿起了第三张纸,“不过方才那份答案虽好,老夫却认为,这一份答案,才是最佳。” 一旁的弟子想要接过去,临西先生摆了摆手,“就一句话,我念了就行。” 一句话?最佳? 众人都听愣了,愈发好奇起这句话来。 临西先生凝了凝神,开口念道:“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他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答题者,东方白。” 众人先是一愣,旋即仔细一琢磨,好像的确有些微言大义的意思在里面。 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的确包含了许多内容,甚至于方才临江郡王的答案之中的绝大部分都被这一句话涵盖了,比起第一份答案的确要强出不少,但是,你要说这就能绝对地成为最佳,好像又有些对临江郡王不公平了吧? “先生!学生斗胆,请教先生,此答为何能为最佳?” 就在众人心怀疑虑之时,为临江郡王陪考的龙首州大儒吕立峰开口质疑,脸上分明地写着四个字:这不公平! 里面好几段都是自己写的,实在有点费脑子。 本身才疏学浅,有些错漏大家将就看吧,还是那句话,真要有写出跟流传千古的文章一个水平的东西,我也不来写网文了。 这玩意儿有点费人,下一章慢慢磨一下。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三章 第二问出 广场之上,一片哑然。 虽然众人心头也有几分疑虑,但谁也没料到,身为晚林先生昔日高徒的龙首州大儒吕立峰,会在这时候就站出来,质疑临西先生的权威。 吕如松面色猛地一变,若不是看着众目睽睽又有太子坐镇,他都想冲上去给这吕大儒拦下来了。 搞什么呢!这才第一关,而且又不是把你刷下来了,你还是第二,何必要去得罪三位老先生呢! 但他不知道,吕立峰并没有莽撞。 身为晚林先生高徒,他清楚地知道三位先生的品行,有问题光明磊落地当面直问反倒比藏着掖着更让他们欣赏,所以他才会有如此举动。 而也正如他所料,临西先生并未生气,而是缓缓点头,“有疑便问,老夫不会怪罪,亦会为你解答。” 说着他扫向场中,“想必在座诸位也有不少人有此疑问吧?” 众人当中有不少人都迟疑着点头,临西先生便看着吕立峰,“你的回答,不如之处有二。” “其一。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此句言简意赅,如圣贤之微言大义,是世人皆可引以为诫之金玉良言,亦合老夫之问。不论同窗求学,抑或群聚度日,归其根本,亦不过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一句尔!故而此句之立意更高,更为合适。” “其二。你之回答,的确用了心思,可却是以你为答者来回答的,临江郡王根本就做不到。那么你之回答,自然要酌情减扣。如此解释,你可信服?” 吕立峰回想起自己的回答,“知其贵,则思自尊以自立”,届时的同窗之中,还有比皇子郡王更尊贵的人吗?还用得着他提醒自己不要谄媚,要保持自尊独立吗? “想衣食,则思无殊以自安”,堂堂皇子,真的能做到与同窗同衣同食,而无半点殊荣吗? 于是他信服起身,拱手致歉,“学生鲁莽,望先生见谅。” 临西先生微微颔首,“无妨。” 吕立峰是心悦诚服了,英国公却有些不爽了。 这怎么还成了多说多错了,自己这头是有那么一两句失误的,但是别的呢?说的不好吗? 就那十思之立意之文采,怎么就比夏景昀那一句话差了? 你说微言大义就微言大义,那我这儿拆成十句微言,那不成了巨义了? 不止是他,就连观礼举子的坐席中,也有人觉得有些不公。 “胶东郡王这句回答的确不错,但要说起来我还是更喜欢临江郡王的回答,真的是道出了我辈学子的心声,总此十思,裁量四海,多么细致又多么霸气啊!” “就是,什么圣贤之言,微言大义,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临江郡王的答案要更好呢!” “这不就是那种官场说法嘛,你问个问题,就是不给你个具体详尽的方略,只是说个大概,反正你自己去揣摩去。” “无能之辈才这般做呢!真正有本事,就应该像吕大儒那样,一五一十地写出来。当然我不是说夏公子没本事,只是他这一关的确取巧了。” “确实,在下也觉得,夏公子确是取巧了。” “怎么就取巧了?我说你们几个说话能不能讲点良心,顺便要点脸面?” 几人正说着,徐大鹏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开口反击,“怎么着,你们觉得你们比三位老先生的才学还要高?见识还要广?显你们能了是吗?你们那么厉害,你们去叫三位老先生起来,你们上去坐着啊!” 几人被臊得脸一红,有人忍不住气势弱小地辩解道:“我等又没说夏公子的不是,只是说他有些取巧罢了。” “取巧?你当那个巧那么好取啊?你以为把这么多道理放到一句话几个字里面,那么容易?你们这么不服,那你们来一个呗?” 看着几人愕然的样子,徐大鹏冷哼一声,一脸鄙夷地瘪嘴道:“还取巧呢!让你们取巧你们取得了吗?” 事不关己地众人同情地看了一眼那几个管不住自己嘴巴的家伙,在徐伯翼面前说谁不好,偏偏要说夏公子,这下好了,被这个夏公子的头号拥趸逮住了就是一顿输出。 不过取不取巧这种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有跟那几个家伙一样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只不过不像他们那样傻乎乎地说出来罢了。 下方广场上,东方白的才学还不足以让他产生如其余众人一般的想法,他只知道,阿舅真的神了,这样都能赢。 他扭头仰着小脸,偷摸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夏景昀笑了笑,“最终能不能入门并不重要,但阿舅希望刚才那句话你能够铭记于心,并且遵照而行,那可是你自己亲手写下的答案。” “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夏景昀这句话让东方白心里瞬间生出些不一样的念头,他轻声背了一遍,重重点头,“阿舅放心!我会记得的。” 夏景昀笑了笑,而就在此刻台上的空壁先生那粗豪的嗓门响起。 “接下来,第二问。” 议论纷纷的众人登时坐直,肃穆安静的气氛重新蔓延。 在空壁先生开口之前,先前都不曾将夏景昀当做过对手的吕立峰忍不住扭头朝旁边看了一眼,却发现夏景昀平静地目视台上,并未看他。 他的心里蓦地一动,旋即生出几分自嘲,自己这是怎么了,被别人取巧偷了一手,竟然失了心境。 想到这儿,他也重新端坐,带着重新平静下来的心,和强大的自信等待着下一个问题。 “尔等既欲拜入吾等门下,以吾等为师,求学问道,老夫的问题便是,尔等如何看待师长,看待师道。” 这次的问题提出,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惊讶了,看来三位老先生都是走这个路数的。 不过以他们的学识,自然也能从普通的问题回答中看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空壁先生目光扫视全场,“如先例,一刻钟,诸位请作答!” 铛! 一声清脆钟鸣。 场中众人连忙提笔,东方白原本不慌不忙,以为阿舅还会如先前一般稳坐不动,没想到夏景昀立刻提起了笔。 他连忙坐起,想要拿笔,没想到夏景昀却道:“彘儿,你在旁边看着,这次的答案,阿舅亲自来写。” 东方白自无不可,瞧见夏景昀提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古之学者必有师。】 权贵所在的看台上,吕如松端起一杯茶悠闲地饮了一口,看着匆匆动笔的夏景昀轻笑道:“我还以为他又要投机取巧呢!” 一旁的随从陪着笑,“看他那匆匆忙忙的样子,想来也是知道自己方才赢得不光彩,想要在这一题上挽回颜面吧!” 吕如松淡淡一笑,“论作诗,他确有几分本事,但要论及真正的文学大道,他却是定然不如吕先生的。有些事情,没有积淀,没有阅历,终究如无根之水,空中楼阁,哪里出得了好文章。” 太子也端坐着,目光自然地扫过场中,最后停在了奋笔疾书的夏景昀身上。 他也颇觉得此人有些意思,先前一问,别人都是洋洋洒洒地写着长篇大论,他非要磨到最后才动笔,到了这一题,他却跟火烧眉毛一般,奋笔疾书,好似生怕来不及一样。 看来是要做一篇大文章了. 太子如是想着,轻轻摇头,文章不比诗词,想要写好,可不那么容易,更何况,一旁还有一个龙首州的文魁大儒与之竞争。 不过也好,一人赢一局,最后两人都成为涂山三杰的门下,或是都没能成为涂山三杰的门下,对他都是有有利的。 想到这儿,他端起杯子,悠然地抿了一口。 徐大鹏也在遥望着夏景昀认真书写的样子,轻轻地撞了撞身旁许教谕的胳膊,小声道:“教谕,你觉得高阳此番.” 许教谕锁着眉头,嘴角下压,一脸愁云,但还未开口,方才被怼得无话可说的人就开口了,“刚才有些人不都还信誓旦旦,底气十足的吗?现在怎么还自己就先害怕起来了?” 头号喷子徐大鹏怡然不惧,登时扭头一瞪,“谁说害怕了?我是说,高阳此番若是再胜了,能不能让你们这些死鸭子嘴硬之人心服口服!” “嘁!” 一声不屑的嗤笑响起,立刻有人道:“这位兄台,首先说咱们不是对夏公子有意见,先前各州大乱斗之事,我等皆感念其恩,但我辈读书人,不因人废事,一码归一码,你真觉得他不取巧能胜过吕先生?” “在下龙首州举子纪伯挺,字强直,吕先生为我龙首州文魁,诗文歌赋,无一不同,经史典籍,研习极深,夏公子诚然不俗,但比起吕先生依旧仿若云泥。” “阁下身为泗水州人,支持夏公子自无不可,但还是勿生妄念,遵循实际的好,否则贻笑大方,恐为不美。”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悠悠响起,“井蛙不识天际远,池鱼难明海中阔。” 前些日子在大街之上装了一个大哔的白云边原本已经不屑于在这些同窗面前显圣,但此刻实在听不下去了,抖开折扇,淡淡道:“尔等少说两句,以免稍后脸疼。” 铛! 一声清鸣,场中答题之人尽皆停笔。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四章 传世雄文,压服全场 在钟声响起之前,夏景昀已经放下了笔,和一脸震撼的东方白安静坐着。 两个年轻人和上一次一样走了下来,挨个收取众人的答卷。 这一次,走到夏景昀旁边时,那个年轻人又一次愣住了。 和上一次不一样的事,这次他啥也没看清楚,就看得见那密密麻麻的字了。 将答卷收上去,这一次,他们交给了出题的空壁先生。 空壁先生也和临西先生之前一样,一张张地看着,这张放这边,那张放那边地筛选着。 众人安静等候,没谁发出半点声音,顶多有人在这样肃穆凝重又紧张的环境下,不安地磨一磨屁股。 一刻钟的时间缓缓过去,但这一次,空壁先生并没有如先前临西先生一般,拿出结果。 他还在盯着一张答卷,怔怔出神。 一旁的临西先生忍不住提醒了一声,空壁先生这才反应过来,朝着众人一拱手,“抱歉抱歉,看到一篇佳作,入神了,劳烦诸位再稍等片刻,老夫在此赔罪。” 众人连称不敢,同时心头又异常好奇。 能引得空壁先生如此作态的,绝对是这一问的魁首了。 只是,作答者是谁呢? “老爷,必是吕先生之作了!您将这位尊神请来,可真是请对了!” 英国公身旁的随从笑着奉承起来,吕如松深以为然地捋着胡须微笑感慨,“不枉老夫一番苦心筹谋啊!” 太子殿下饶有兴趣地将目光扫向前排的两人,瞧见吕立峰正襟危坐,一脸从容自信,无愧一州文魁的强大底气。 再看向夏景昀,竟也一脸自信的微笑。 有点意思. 太子殿下微微翘起嘴角。 很快,空壁先生就完成了所有的选择,并且将自己的结果也和另外两位老先生商量了一下,然后他轻轻一咳,就如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场中的噪音涟漪尽数抹平。 “和方才一样,此番老夫也选三份答卷,诸位可自行根据自己之答衡量高下,若觉不公,尽可当面言明,老夫绝不怪罪。” 说着,空壁先生便拿出一份答卷,交给了一旁的年轻人,“此卷为老夫评定此问第三,诸位请听之。”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开始朗声念了起来。 “南阳郡有儒生梁大有者,屡试不第,办私塾以教乡邻为生。短衣食、少银钱、寡声名,箪食豆羹以果腹肠,粗布荆钗以妆妻女,时人观之,多谓其困苦失败者也!” “然其教授乡邻稚童,不苛束脩之多寡,无计稚童之脾性,用心至诚,倾力无私。笔画勾折间,民智日开;书声起伏中,蒙昧渐去。彼稚童也,父辈皆贫,若无此机,不蒙此教,断不可知天地之正理,不可闻圣人之教诲,不可明人生之大道,挥汗畎亩之中而埋首犁镐之间,而子子孙孙亦蹈覆辙也!由此故,乡邻莫不敬之更胜于县吏,以其功业过人者多也!” “一儒生,于功名身家,困苦失败;于启学改命,功业尊于乡间,何也?其为师也!师之道,在布道,在育人,在启以至善。上承圣贤,下启蒙童,非有师不可为之。师道之尊,关乎儒学正道之存续,关乎天地万民之展发,故师道当尊,师道必尊!” 念到这儿,年轻人顿了顿,神色颇为复杂地念出了落款,“南阳郡梁大有之弟子,荀飞鸿。” 这一个落款,仿佛给众人本就感慨的心来了一记重锤,不少人甚至瞬间湿了眼角,想到了那个出自乡野的少年,一路艰难求学,终于有机会站到了这儿,站到了天下文宗的面前,在向世人展露自己的才华时,不忘旧恩,郑重地将那个为他打开那扇窗户的落魄儒生,请了出来。 而或许这一次,是那位屈身私塾,才学不显的穷酸儒生的名字,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世人面前,闪烁着光芒。 “此文,质朴平实,感人至深。这位梁先生之高风亮节,吾亦不如也,自当学之。” 空壁先生这番话,又将梁大有的名字狠狠向上抬了一大截。 有人喃喃道:“荀飞鸿,这名字挺熟啊!” 而众人也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上一问时,被选中的那人嘛! 如此看来这荀飞鸿怕是板上钉钉能够成功入门的人了。 不少人都开始打听这个少年到底是谁,想着要不要提前做些押注拉拢之事。 而另一些人则在想着,这一篇都这般水准了,还只是第三,后面两篇得多好啊! 空壁先生笑了笑,拿起第二张答卷,“此卷亦是我颇为满意之卷,几是无可挑剔。” 无可挑剔那还只是第二? 众人心头惊讶,而那边,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缓了口气的年轻人拿起另一张答卷,已经开始念诵了起来。 “师道须尊也!师道之尊,在于尊师,尊师之道,在于师者明其尊之所在,弟子明其尊之所行。” “君子之行必有方,故师之尊在德,在为楷模。凡诸弟子,以尊师之心,学师长之言,而效师长之行。非言传无以明道,非身教无以知礼。明道而知礼,为君子之本。舍师,其奚得焉?” “君子之学必好问,故师之尊在用,在解疑难。凡诸弟子,若得勤学,必有勤问。问与学,相辅而行者也。非学无以致疑,非问无以广识;有疑而问,问而明理,明理而增其所得。舍问,其奚决焉?” “嗟乎!师道之没者久矣!何也?良师难寻,国监州学之内,利欲熏心之辈遍地,志士难求,州郡乡野之中,虚浮贪名之徒横行。师者无其尊,不为楷模,难解疑难;弟子失其道,不明道不知礼,不勤学不好问。此二者,使师徒之义无传习之实,无行效之用,只余虚名如缚,抑或蝇营狗苟之连。呜呼!向使良师可得志士,志士得遇良师,圣贤之道可传,勤学之惑可解,师道之复,其不远矣!” “学生自认有志,苦求良师,今得此机,愿以诚心求教,望能得列门墙,以师长为楷模,明理广识,以自身之微力,传习大道,当喜不自胜!” “临江郡王,东方泰。” 当最后的落款被喊了出来,沉浸在这篇文章之中的众人恍然,果然也只有吕先生写得出这等文章啊! 不愧是一州文魁的存在,几乎是一文道尽了当今天下师道之弊病,令人心有戚戚啊! 但旋即,他们便又是一阵嘀咕,可是,这为何只是第二呢? 这样的文章,都只是第二,这第一,能是谁呢? 真的能够服众吗? 莫不是又要如先前一般,引人质疑了吧? 众人的目光扫视场中,最后齐齐落在了最前面左手的那个正襟危坐的人身上。 在对方念第一个字时就知道了自己又只拿了一个第二的吕立峰也再次忍不住扭头,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身影,目光深深。 是你吗? 不可能又是你吧? 你怎么可能比得过呢? 这位龙首州的文魁大儒忍不住有些迟疑起来,再无了先前那般绝对的自信。 夏景昀却并没有在意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而是低头看着东方白,又问了一遍上一次问过的问题,“担心吗?” 东方白笑了笑,“马上就有结果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夏景昀笑着点头,“放心吧。” 看着夏景昀那从容自信的微笑,英国公的心里忽然有些忐忑起来。 若是夏景昀又拿了这一问的魁首,连胜了自己两局,不论结果如何,自己也都有些没眼看了啊! 他脸色一沉,低声吩咐道:“你去寻个人,稍后若是夏景昀拿了魁首,又是那般三言两语的话,就让人开口质疑他取巧!总之把水搅浑!” 只要没有形成定论,未来就还有可以春秋笔法,篡改历史的机会。 随从面色一肃,无声离开。 而台子上,一份新的答卷又交到了年轻人的手中。 他定了定神,在万众瞩目中朗声念道: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吾师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后生于吾乎?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嗟乎!师道之不传也久矣!欲人之无惑也难矣!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是故圣益圣,愚益愚爱其子,择师而教之;于其身也,则耻师焉,惑矣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不耻相师。士大夫之族,曰师曰弟子云者,则群聚而笑之。问之,则曰:“彼与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则足羞,官盛则近谀。”呜呼!师道之不复可知矣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胶东郡王东方白,年方六岁,好学明辨,欲得明师而教之。时有文宗如临西、晚林、空壁三位先生者,欲彰师道于天下,复行古道。此天作之合,作《师说》以贻之。” 年轻人神色敬佩地看了一眼夏景昀,开口喊出了落款,“撰文者夏景昀,答题者东方白。” 声音缓缓消散在春风中,满场众人,尽皆神色复杂地看向那个身影。 安静的广场上,没有人对这篇文章被评为此问魁首表露出任何的质疑。 这是堂堂正正,毫无悬念,彻彻底底的碾压! 两章六千字,差不多有别人三章的字数了。 芒果也很想加更,但是看了这章的读者老爷想必也能知道,自己写两篇古文,还要扣题,还要分高下,这是真烧脑啊,CPU差点给我干没了。 真的是一滴都没了。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五章 宏愿一句定乾坤 年轻人念完这篇文章已经有一阵了。 但广场上依旧没有多少人声,除开一些不学无术的权贵在左顾右盼,菜鸡互帮地议论着这篇文章是不是很厉害之外,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在震撼中沉默着。 【古之学者必有师。】 【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 【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古之圣人,其出人也远矣,犹且从师而问焉;今之众人,其下圣人也亦远矣,而耻学于师。】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一句句的金玉良言如天地醇儒的谆谆教诲,向他们讲述着师道的重要,平静的语气之下,潜藏着汹涌澎湃的情感。 他们也彻底明白,为何先前吕先生那篇文章只能屈居第二了。 一篇临时所作,四平八稳的文章,的确压根没办法与这等振聋发聩,鞭辟入里的传世雄文相提并论。 如果说先前吕先生所作的文章仿如某个城里的花魁娘,让人眼前一亮,并且心生亲近喜爱的话,夏公子这一篇文就仿如皇室贵妃般,华贵端庄,堂皇正气,让人只能心生景仰。 徐大鹏扭头看了那几人一眼,却出乎意料的并未开口“追杀”。 但更出乎意料的是,那几个举子却主动朝着徐大鹏拱手,“这位兄台,先前是吾等草率了。不知夏公子才学之高,恐怖如斯,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徐大鹏大度地摆了摆手,“不知者不怪,高阳之能的确匪夷所思,我等也曾深深叹服。” “吭!吭!” 就在几人化干戈为玉帛,相互谦虚的时候,白公子忽然重重咳了两声。 那几个举子不明所以地愣住,徐大鹏更是一脸关切道:“白公子,可是感了风寒,嗓子不适?” 白云边默默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空壁先生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此文先以古今为对比,阐明耻学于师则有违圣人教诲,圣与愚便在这耻学于师之间,圣者愈圣,愚者愈愈。接着以世人既明择师教子,同时于己身又不尊师重道这等现状,点明世事之荒谬可笑。最后,更以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与天下士人之别,以其反差,点明士人之谬误。层层对比,反复论证,虽篇幅不长,但其涵义深广,论点鲜明,结构严谨,说理透彻。其文势更是陡直峭绝,慷慨激昂,夏小友有此功底,堪为” “咳咳!”临西先生忽然两声咳嗽。 空壁先生却和徐大鹏等人不同,登时了反应过来,有些话看似夸赞,实则捧杀,更要为夏景昀立下无数敌人,更何况春闱在即,万事当小心为上,于是将到嘴边的话改掉,笑了笑,“堪为此问之魁首,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齐齐摇头,心悦诚服。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高呼道:“我有意见!” 众人下意识扭头,就连夏景昀和东方白都看了过去。 一个权贵站起身来,“方才临西先生说,吕先生上一个回答并非以临江郡王之身作答,故而给其酌减分数,那此篇文章,直接以夏公子之名而作,岂非更不合适?为何不给其酌减分数?” 说完他朝着英国公看了一眼,眼神仿佛在说:公爷,您看,我这借口找得好吧?他没有取巧我也一样找得到办法收拾他,我办事,您放心! 空壁先生捋着胡须,“老夫之问,只问看法,并不涉及具体施行之方,此卷并无此错漏。但你说的也有道理,为了服众,便将胶东郡王与夏小友之答卷酌情扣减一些分数吧。” 那权贵大喜点头,接着愕然看着没有后续言语的空壁先生,“然后呢?” 徐大鹏忍不住嘀咕道:“然后个屁啊!就高阳这篇文,哪怕扣去一半的分数那也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啊!” 吕立峰耳根子都红透了,英国公忍不住开口怒斥,“空壁先生岂是你能质疑的,老夫都心悦诚服,你激动个甚!滚回去坐下!” 那小权贵一愣,旋即知道糟了,好心办了坏事,失魂落魄地跌坐回座位上。 太子似笑非笑地看了英国公一眼,并未言语。 空壁先生粗声粗气地道:“既再无异议,那老夫这一关就此定了。” 广场众人,再无言语。 临西先生便笑着接过话头,“诸位也无需气馁,方才两问所选出来的优秀回答,也只不过是一个参考,最终是哪五位英才脱颖而出,还需三问之后,我等细细聊过,统一考量,并非完全以前两问之回答取用,即使是胶东郡王,亦有不被取中之忧,因此,诸位接下来之回答,务必遵守本心,切勿想着揣摩吾等之意志,以至于弄巧成拙。” 说完他便扭头看着晚林先生,微笑点头,一向沉默寡言的晚林先生开口道:“胶东郡王、临江郡王,在让诸位答题之前,可否由老夫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东方白和东方泰连忙避席起身,恭敬一礼,齐齐道:“先生请问。” 夏景昀看得直嘬牙花子,皇子的教育真不是吹的,把人性会搞成什么样不好说,单就这礼仪气度这块,的确是天下无双。 一个五岁半,一个六岁,比起十几岁的乡野少年都要知书达理得多了。 “不必紧张,老夫的问题很简单。” 晚林先生笑着道:“老夫且问你们,如果让你们二人许个愿,你们想许什么愿?” 太子殿下闻言,登时微微眯眼,眼中似有光芒掠过。 “晚林先生!”英国公登时就坐不住了,立刻起身。 晚林先生笑着摆手,“英国公多虑了,稚子童言,陛下那边,老夫会亲自解释,想来殿下也不会在意吧?” 他笑望着太子,太子微笑道:“这是自然,童言无忌,谁还能去追究五六岁小孩子的言语不成?他们是孤的弟弟,除了父皇,谁有意见本宫自会护着!” “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愧为一国储君。”晚林先生拱了拱手,然后朝着两个孩子道:“说吧,告诉老夫,你们二人的答案,遵循本心即可。” 一向不甘落后的东方泰直接抢先道:“愿天下太平无事,父皇龙体安康!三位先生长命百岁!” 英国公松了口气,冷静下来也登时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有些失态了,有种不打自招的愚蠢,不禁暗恼。 “哈哈哈哈!久闻临江郡王天资聪颖,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晚林先生捋须而笑,“不过,这可是三个愿望咯!” 但他也没有苛责,更没让东方泰再答,而是看向东方白,“胶东郡王,你呢?” 东方白扭头看了一眼夏景昀,晚林先生直接道:“这个问题,可是只能由你自己答,不可问旁人咯!” 东方白想了想,苦着笑脸道:“学生身为皇子,身份尊贵,衣食用度皆不缺,父皇春秋鼎盛,母妃身体安康,并无什么愿望可许。” 他顿了顿,“可是既然先生提了,学生想起曾经母妃说起她幼时和省亲之见闻,便以一句阿舅曾经随口说过的话作为愿望吧,嗯,学生觉得也挺好。” 夏景昀一愣,脑海中迅速搜寻起自己在东方白面前说过的,可以被拿来用的话。 因为相处的时间很少,他很容易地锁定了一个场景。 那是在昨日德妃派袁嬷嬷将东方白送到侯府之后,袁嬷嬷替德妃“质问”起冯秀云为夏景昀操持的新府邸进度如何,夏景昀便笑着为自己的女人解围,说自己主动说的慢慢拾掇,而且自己并不在意高门大宅,真要说起来,他更想另一件事,旋即便顺嘴秃噜了一句。 而东方白当时正被他牵在手里。 他忍不住吞了口口水,颇有几分难以置信,这小孩,不会这么妖孽吧? 而站在案几旁的东方白如同自言自语般絮絮叨叨了几句,像是给自己梳理清楚了思绪,胆气也壮了起来,朝着晚林先生朗声开口道:“学生的愿望便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第二章稍晚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终局定,一诗相和 果然! 夏景昀在震惊之余,忍不住摸了摸鼻梁,这种让别人帮自己扬名的事情,关键自己还在现场,听着多少还是有那么几分尴尬。 而当听到这句话,晚林先生捋着胡须的手一抖,瞳孔忍不住一缩,瞥了一眼从始至终未开口的夏景昀,不着痕迹地将揪掉的胡须搓掉,笑着道:“倒是个宏愿。很好。” 他并未多加点评,而是看向场中众人,“诸位,老夫第三问的题目便是如此,当此之时,诸位心中有何愿景,抑或是有何理想,请答之。胶东郡王、临江郡王,二位已经答过了,便无须再答。” 这话一出,场中登时生出一阵纷纷议论。 吕立峰显然也没料到就这样他的第三问就结束了,本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想法,扭头看了一眼英国公,英国公面色微沉,眉宇之间有些阴翳。 太子则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人猜不透他此刻心里到底是作何想法。 看台之上,举子们也是议论纷纷。 “三位先生这是要明心见性了啊,果然是奔着传授衣钵而去的。” “胶东郡王答得真不错啊!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是何等气魄!” “要说这不是夏公子提前教给他的,我定是不信的。” “怎么可能,你当夏公子能掐会算还是怎的,谁知道三位老先生要问这等问题,这从何提前教起?若是所有东西都教了,那不就与启蒙之师一样,那又有何不可呢?” “是啊,就如先前临西先生所言,能来陪考之人定是亲信之人,夏公子如此作想,耳濡目染之下,还怕胶东郡王不跟着学吗?” “就算是夏公子教的,夏公子能有这样的想法也很好啊!听说他也是起于寒微,能够不忘本,在如今身份高贵的同时,还能心念天下寒士,这难道不值得几句夸奖吗?” “不错,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反倒是印证了夏公子的真实。反正在我心里,夏公子今日是彻底折服我了!” “哎,你说胶东郡王也是皇子,若是他能秉持此志,继承大统,未来的天下怕是会重新太平安康起来吧?” 唰! 原本还密密麻麻的人群瞬间以那人为圆心,让开了一个圈子,仿佛生怕血溅到身上一般。 “肃静!” 眼见嘈杂愈盛,一旁的执礼官轻敲鸣钟,提醒着参考众人和观众。 晚林先生继续道:“如先前所言,诸位并不知吾等所看重之物为何,因此,切勿揣摩,听凭本心作答即可。” “一刻钟,请!” 钟鸣声起,现场又陷入了一阵紧张的作答中。 晚林先生示意两个小孩子可以坐回位置了, 东方白回到座位上,看着夏景昀,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仿佛在说:阿舅,我厉害不?快夸夸我! “真棒!” 夏景昀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但是彘儿,既然当着大家的面如此说了,不论此番能不能成为三位先生的弟子,阿舅都希望你今后能够做到。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有诺必践,知道吗?” 东方白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坚毅。 约莫一刻钟之后,两个年轻人照例走下来将答卷收了上去。 但这一次,晚林先生却并未加以点评,而是笑着道:“此事多涉隐私之秘,老夫就不在此公布了,请诸位稍等,待我等稍加合议之后,当即宣布结果。” 说着三人便站起身,朝着众人行了一礼,走入了广场一旁的一间房中商议。 众人或焦急或好奇地等待着,嘈杂声再起,但这一次,执礼官并未敲钟提醒。 好在很快,涂山三杰便齐齐走了回来。 临西先生当仁不让地充当了最后宣布的角色,他在台子正中站定,朗声道:“今日收徒之考,三问结束,诸位想必也饿了,咱们早些说完,好早些开宴,所以旁的话,我们就不多说了,直接宣布我们三人议定的最后结果!” 他先开口道:“老夫收徒临江郡王东方泰。” 英国公登时喜上眉梢,一旁的随从不住恭喜。 空壁先生接着道:“老夫收徒东水郡萧良学。” 下方的案几上,一个少年和身旁的陪考之人一蹦而起,在欢呼中激动相拥。 晚林先生开口道:“老夫收徒,中京城凌丰德。” 又一个少年激动起身,喜极而泣。 但这时候,其余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没有胶东郡王东方白的名字? 先前的三问,都答得无可挑剔啊!怎么可能黜落呢? 一个小权贵立刻转动他那聪明的脑袋,“定是这三位老先生在临江郡王和胶东郡王之间选了边了,所以不管胶东郡王答得再好,也无用了!”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那不是还有一个姓荀的少年吗?他全凭自身作答,也能答得那般优秀,为何没有他呢?” “这老先生自有考量,我哪儿知道。” 案几旁,夏景昀扭头看着东方白,打算借着这个良机教一教他胜不骄败不馁,每临大事有静气的道理,便开口道:“彘儿,此刻你在想什么?心里可有担忧或是不忿?” 东方白摇了摇头,“不会呀,三位老先生要收五个人,现在只说了三个,还有两个,我与那位名叫荀飞鸿的,都表现出众,却没被提及,接下来肯定会有说法的。” 夏景昀:. 除了牛哔无话可说。 仿佛就是在呼应他的话,临西先生又道:“胶东郡王东方白、南阳郡荀飞鸿,由吾等三人共同收徒,为吾等三人共同之关门弟子。” 轰地一声,仿佛清水入滚油,原本还算安静的广场瞬间炸开。 英国公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阴沉。 太子殿下微微一笑。 而观礼举子们那头更是一扫方才的担忧,纷纷击掌而庆。 有为荀飞鸿这般寒微学生出人头地而感同身受地庆幸的,也有因为对夏景昀的好感连带着为胶东郡王庆贺的,还有纯粹为了有才能之人拿到了应有的待遇,这份公平公正而开心的。 “以上五人,若无异议,稍后吾等之弟子自会联系,后日在涂山,再行拜师之礼,入吾门下,列入门墙!” 英国公看着台上的三人,很想有异议,但想到陛下在他们面前都要和声细语,好言相商,只好生生忍下了这口气,安慰着自己,不管怎么说,也算入了一个人的门墙,说起来也不算差了。 太子殿下这才站起身来,笑着道:“三位先生辛苦,诸位也都辛苦,今日三位先生收徒之事,圆满落幕。春满人间,万物勃发,惟愿国朝之文风师道,亦如这春日,欣欣向荣!” 众人齐声欢呼。 收徒之事既已敲定,国子监这边立马重新布置场地,接着安置菜肴酒水。 趁着这个机会,一些权贵看够了热闹,便悄然离开。 夏景昀原本是想走来着,但东方白成功成了三位老先生的关门弟子,这个面子怎么也要给,所以便留了下来。 他正牵着东方白的手跟白云边、徐大鹏等人一起说着话,吕立峰却走了过来,朝着他拱手一礼,“夏公子。” 徐大鹏等人便识趣地走远,顺带拉走了觉得自己绝对有资格旁听的白云边。 夏景昀连忙回礼,“吕先生客气,不敢当。” “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真的是夏公子所作?” 夏景昀摇了摇头,“晚辈曾经偶然看见过一本古籍,上面有些诗词歌赋,便默背下来,拾人牙慧罢了。” 吕立峰博览群书,当然知道没有这样的古籍,只当是夏景昀为了不让他难堪的托辞,这也让他对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心里更佩服了些。 他认真道:“我很佩服你。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将这句诗的愿望,变成现实。” 说完之后,他便转身离开,但刚走出一步,他又回过头,“如果有需要,可以到龙首州找我,写信也可以。” 看着吕立峰从容离去的背影,夏景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真君子啊!” 不过,一种两头下注的可能又下意识地浮上脑海,他连忙摇头驱散了这个念头。 还是别那么恶意了,这人间,还是希望多点真正的好吧! 在先前刺激激动的收徒测试之后,迎春宴就显得格外轻松惬意了。 众人饮了些酒,吃了些春日特有的野菜、糕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宴会行将结束之际,夏景昀持杯来到三位老先生面前,“三位先生之高风,晚辈佩服,一杯薄酒,聊表敬意。” 见识过了夏景昀的真才实学之后,三人都没有拒绝,笑着举杯饮了一口。 临西先生带着几分调侃的笑容道:“不必谢我,我等只是怕若是不选胶东郡王,你写诗骂我们怎么办?青史之上,留了骂名,那可不就亏大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夏景昀连忙否认,“我对三位先生之品行操守,绝对是佩服之至,就算今日胶东郡王未能取中,我亦只会觉得是他自身之问题。更遑论三位先生因胶东郡王之事,难免对其余之人多有得罪,此中决断,更令晚辈感激不尽。” 晚林先生淡然道:“我等行事,皆自本心,其余权势滔天也好,富甲天下也罢,于我等,皆如浮云。” 夏景昀甚为叹服,不由拱手道:“当日晚辈激愤之下,写了一首诗,对三位先生颇有不敬之处,今日以一诗赔罪,还望三位先生原谅则个!” 临西先生眉头一挑,微微一笑,“哦?你的诗作,那我们可得洗耳恭听了。” 夏景昀笑着道:“我曾在一本古籍之上,看过一个故事,据说人间有一座仙山,不知从何处而来,傲然耸立,山巅更有一塔,仿如世之极巅,时人谓之飞来峰,千寻塔,传言只要在塔上,鸡鸣之时便能见红日初升之汪洋恣意之壮景。在下便以此故事,作诗一首,以表对三位先生之景仰。” 他轻敲掌心,缓缓吟道:“飞来峰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 三位老人默默听着,并没有因为这前两句的平淡而有什么表情变幻。 夏景昀笑看着三人,开口道:“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哈哈哈哈!” 临西先生忍不住开怀一笑,一旁的晚林先生也轻笑出声,就连空壁先生那张黝黑的面庞上,也有几分笑意。 先前因为三人之固执,夏景昀激愤之下,一首题西林壁,明言三人不识涂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其中意味,直戳三人肺管子。 如今,三人想通了,将胶东郡王收下,夏景昀便是一句,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直接暖到了心窝子。 关键是,这两首诗几近于异曲同工,道理一脉相承,不过是正反相叙,再搭配当时情景,可谓应景之至。 临西先生笑着道:“夏高阳,说你前据而后恭还真没错啊!” 夏景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夏景昀在这头皆大欢喜,迎春宴结束之后,英国公吕如松回府的马车之中,气氛却有些低沉。 英国公看着默然不语的乖外孙,强打精神安慰道:“好孩子,开心点。你如今也是成功拜入临西先生门下了,临西先生乃涂山三杰之首,这已经很好了,若是在此之前,谁告诉外公和你母妃你能成为临西先生关门弟子,你母妃和外公嘴都要笑咧开了!” 东方泰神色稍缓,但还是一脸不爽,“可他是三个先生的弟子!” “这点无妨的!大家也不看那个。”英国公连忙安慰,“大家都在一起学习,一个老师三个老师又有何区别呢?难不成你有问题,其余两位先生不教你?他就是得了个虚名,半点用处没有的,大家也不会在意。” 东方泰被说服了,眼前一亮,“真的?” 英国公果断点头,“当然是真的!” 他看着重新开心起来的外孙,心里默默道:希望是真的吧。 只可惜,他的想法和真正的事实差得太远,当迎春宴的结局传出,几乎是瞬间在整个中京城引发了轩然大波。 口口相传,人人相议之下,一时间,中京震动。 两章的量,可以算是加更了吧?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七章 淑妃: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皇宫,乾阳殿。 随着天气之中渐渐有了些暖意,崇宁帝也按照太医的意思,从地龙熊熊,温暖如春的御书房,搬到了乾阳殿。 “北面大梁国主,有四时捺钵,朕这春夏秋冬都换地方,是不是也有点那意思啊?” 以如出一辙的姿势斜靠在乾阳殿的软塌上,吹着微寒的春风,崇宁帝笑着开口。 高益连忙道:“化外蛮夷之邦,蛮俗不改,岂可与大夏正统,养生长寿之道相提并论。” “呵呵。” 崇宁帝也压根没抱希望从自己从小这个伴当口里听见什么真知灼见,轻笑一声,便重新看起了书来。 不多时,门外走来一个小黄门,高益快步过去,低声询问了一番,回到榻前,“陛下,玄狐首座求见。” 崇宁帝抬头看了看天色,“看来是国子监那边有消息了。让他进来吧。” 很快一身黑衣的黑冰台首座玄狐走了进来,单膝下跪,手中递上一本折子,同时开口道:“陛下,迎春宴结果已出,临西先生收临江郡王为弟子,空壁先生收东水郡萧家三公子萧良学为弟子,晚林先生收中京城凌丰德为弟子,其父是崇宁九年探花,官至礼部员外郎,后因病辞官。” 崇宁帝正要感慨一句这吕立峰着实厉害,夏景昀这一次也终于如他所愿的经历了摔打和挫折,但玄狐可不敢说话大喘气让陛下难堪,只是微微缓了口气,便立刻接着开口,“胶东郡王和南阳郡农家子荀飞鸿,因三问所答皆是优异,被三位老先生同时看重,同收为关门弟子。” 崇宁帝登时眉头一挑,即使在从小锻炼的养气功夫遮盖下,心头那深深的惊讶也从语气中隐隐透了出来,“老七比老八的结果还好这么多?” 他连连招手,示意高益快些将折子拿上来。 高益三步并作两步,递上折子,崇宁帝劈手夺过,直接展开,细细读了起来。 黑冰台的信息很详尽,崇宁帝从文字中仿佛亲临现场见证了那一番你来我往的争斗。 他瞧见了夏景昀用一句见贤思齐的金玉良言,微言大义,扭转局面; 看见了夏景昀用一篇可传后世的师说雄文,堂堂正正,力压全场,赢得满堂震撼; 也听见了东方白发自内心地说出了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慷慨豪情. 他安静仔细地看着,久久地沉默着。 吕立峰并没有愧对其龙首州大儒的名声,也不算辜负了他先前的期望,只是谁也想不到夏景昀依旧能够凭借着自身的实力将其击败。 这般文采,这般底蕴,着实太过惊人。 要知道,这可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啊! 好在,这样的结果,对他希望的局面而言,倒也不算太差。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道:“高益,传旨!” “胶东郡王、临江郡王,天资不凡,勤修文事,虔心向学,拜得名师。彰皇室之颜面,可为天下范,赐玉璧一对,玉带一条,食邑各加一千户。” 仿佛早就知道陛下会拿此事做文章一般,高益没有半点意外地应下。 崇宁帝接着又道:“后日涂山,派人替朕送三份礼物过去。” 不是两份,而是三份,多年侍奉,高益听明白了其中门道,同样点头应下。 崇宁帝看着玄狐,又问起了另外的东西,“北边的事情,怎么样了?都安排好了吗?” 玄狐嗯了一声,“陛下放心,臣在得到吩咐之后便立刻飞鸽传信北面,昨夜已收到回信,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也不知道那小子用不用得上。” 崇宁帝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声,挥了挥手,玄狐恭敬退下。 他目光看着窗外的春色,感受到了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气概,夏景昀会是那个给大夏再续一段春天的人吗? 不管怎么说,皇权在手,我为君,他为臣,优势在我,慢慢考量吧。 —— “娘娘!” 一个宫女快步跑了进来,打破了长乐宫中隐隐的压抑。 德妃一看她脸上的兴奋和勾起的嘴角,就悄然地松了口气。 一旁的女官埋怨道:“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冒冒失失没点规矩!” 宫女连忙恢复了体态的端庄,但脸上的兴奋依旧,“冯主事,哦不,冯姐姐传了消息进来,国子监那边出结果了!” 女官看了一眼德妃,连忙佯怒着对宫女道:“那还不快说,扭扭捏捏,要我撕了你的嘴是不?” 宫女并不害怕,谁都知道娘娘虽然关键时刻狠得下心,但平日里待大家都是极好,绝对不会动辄得咎,于是笑着道:“娘娘,三位先生各取了一位,有临江郡王和另外两个少年。但是,咱们胶东郡王和一个叫做荀飞鸿的南阳郡少年,被三位先生同时看重,同时成了三位先生共同的关门弟子!后日就要在涂山举办拜师礼了!” 听了前半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的德妃听完后半句,直接惊得站了起来,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是半信半疑的惊,顾盼生姿的美眸中亮起又惊又喜的光,“当真?” “娘娘,是真的!这是冯姐姐亲自传来的消息,她说了胶东郡王在期间表现极其出色,风头无二,夏公子还在陪着胶东郡王参加后续的迎春宴,知道娘娘心里挂记,便提前来报了。” 德妃缓缓收摄心神,轻笑一声,“彘儿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风头,不出丑就是好的了,此事定然还是阿弟的本事。”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在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俊美又清朗的面容,桃花在悄然间便映红了双颊。 一旁的女官笑着恭维道:“夏公子果然天纵奇才,吕家请来龙首州的大儒都没能掩盖住他的风头,想来不出两月,咱们长乐宫就又能有喜事了呢!” 德妃闻言轻轻一笑,“本宫相信他,定然能成的。” 她站起身来,定了定神,开口吩咐道:“去准备三份贺礼,要重,本宫这就去请示陛下,希望后日能亲去涂山。” “是!” 一旁的女官连声答应,声音之中,也充斥着由衷的喜悦。 如她们这些人,甚至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被分到这头,基本上被打上了这一派的烙印,主子成了,自然跟着吃饱喝足,主子败了,她们或许不至于死,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所以整个长乐宫,一扫先前的阴霾,似乎花都开得更艳丽了些。 —— 春风从长乐宫欢快地掠过,停在了相隔不远的另一处奢华宫殿外的枝头,看着一个华服宫女匆匆走入了宫门。 “娘娘。” 原本慵懒躺着的淑妃登时坐起,“可是国子监那边有消息了?” 宫女点头道:“回娘娘的话,方才英国公遣人送来消息,临江郡王成功拜入涂山三杰之首的临江先生门下,成为其关门弟子” “当真?” 不等她说完,淑妃就一脸惊喜地站起,“绍儿真的成了?!哈哈,我就说我的绍儿不会辜负本宫的厚望!” 她激动地在殿中踱步,无视了欲言又止的宫女,开心地自言自语道:“涂山三杰,为天下文宗,士林魁首,为天下读书人所共尊,临西先生更是涂山三杰之首,绍儿成了临西先生的关门弟子,但凡读书人,还有几个人胆敢与之作对?” “有涂山三杰帮忙,绍儿的朝野声望还用多说?若是再时不时借着各种庆典在陛下和群臣面前夸上几句,长期以往,这还用说嘛!” “我吕家勋贵世家,唯独因为武将出身,在士林文坛之上差了些,如今绍儿补上这块短板,谁还能与绍儿相争,哈哈哈哈!来人啊,今晚让御膳房准备一桌好菜,再温一壶酒,本宫心情大好,要好生庆祝一下。” 趁着淑妃大笑的关头,那个宫女连忙插嘴,“娘娘,请容奴婢把国公爷的消息说完。” “也是本宫心急了。”淑妃笑了笑,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你接着说。” “临江郡王拜在临西先生门下,剩下又有两个少年拜在了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门下,三位先生各收了一个弟子,但是” 她忍不住顿了顿,暗道自己怎么命苦,接到这样的要命的任务,“但是胶东郡王和另一个少年,却被三位先生同时看重,成了三位先生共同的关门弟子。” 咚! 淑妃手里的茶盏掉到了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略显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方才得了消息的宫女想到主子的吩咐还没问清楚,便又折返回来,“娘娘,酒菜是让御膳房现在给您送过来吗?”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八章 名动中京城 “端叔!” “端叔,你怎么还能坐得住啊!” 中午时分几个国子监学子叫嚷着冲入了一间国子监的学舍,还在刻苦温书的年轻人李知义抬起头,疲惫的眼神中有些茫然,“发生什么事了?” “你连这都不知道吗?今日迎春宴啊!” “哦。”李知义却出乎众人意料地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的,但是我已经过了报名的年纪了,所以就不去看了。” “这不是你去不去看的事情!” 一个年轻人正想向他讲述今日发生的种种波澜,但却发现万千言语到嘴边,一时竟不知道怎么言语,自己也在这儿也没法将那些文章背诵出来,干脆一把扯住他的胳膊,“走走走,门外茶肆中去,我们跟你细细说来!” “我不去。”许是先前在茶楼的经历不太好,又许是囊中羞涩,李知义连忙拒绝。 “今日我请大家喝茶!”那人扯了一把发现拒绝得很坚决,心头一动,“今日收徒考试途中,出了一篇传世名篇!” 手臂上传来的抗拒瞬间消退了一大半。 一行人来到茶肆,果然听见里面的声音沸沸扬扬。 等寻了个座位坐下,领头的年轻人便看着店小二,“有无今日迎春宴上的稿子?” 小二没有让他们失望,笑了笑,“承惠,二十文一张。” “来一张!再把该上的茶水点心端上来。” “好嘞!” 等小二匆匆离去,四周的声音便真切地传入耳中。 “没想到啊,就连龙首州吕先生都输了。” “也不能这么说,吕先生这也不叫输了,只不过三位老先生更喜欢夏公子的回答罢了。” “你这不强词夺理么,三位老先生更喜欢那不就是输了?” “行了行了,别争这个了,要我说啊,还得说是夏公子厉害!” “可不是么!先前还有人说德妃娘娘和胶东郡王要成士林笑柄,现在呢,你看看,人家这要成了士林正统的期望了!” “是啊,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得让多少寒门学子心有戚戚啊!” 李知义听着这句话,心头如同被猛地一记重锤。 自幼家贫,艰辛求学的种种苦楚在刹那间涌上心头,茅屋、山亭、破庙、道观、义庄.那些在求学路上留下的足迹,都见证了他是如何走到今日的,对这一句话,简直是充满了感慨。 “来咯!” 小二一声吆喝,将一份文稿放在众人面前,“诸位小心,湿毁不退不换!” 领头之人连忙展开,扫了一眼,果然前两问的六个回答,以及最后两位王爷的两句话都在上面。 一面暗自感慨这茶肆老板真的有门路之余,一面将其放到李知义面前,“端叔,你快看看,看你觉得哪一篇写得更好!” 李知义也没推辞,低头看去,这一看便挪不开眼了。 “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他喃喃地重复着,仿佛也瞧见了夏景昀用这一句话逆转局面的从容,由衷感慨道:“夏公子实在是天纵奇才!” 当他的目光接着往下看去,瞧见了第二个论师道的问题。 荀飞鸿的文章,让他如同被风沙迷了眼睛。 他想去回想自己的启蒙恩师,但发现,他从小都是在窗外蹭课听来的,甚至连如荀飞鸿一般正式的私塾老师都不曾有过。 当他看到吕立峰的文章,心头也颇生几分认同,的确如其所言,天下良师日少,就连这国子监中,也多醉心名利之儒,而少了几分认真教学,专心治学之师。 吕先生不愧为龙首州盛名远扬的文魁大儒,这文章作得是真好。 但当他的目光顺着看下去,一行字便映入眼帘: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他浑身一震,而后一句句话更如暮鼓晨钟,敲在他的心头。 【是故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他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逐字逐句地慢慢看着眼前的这一篇文章,就像是花丛老手品味一个绝世佳人。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应该在现场,亲眼看着这样的文章写就的。 不过好在这样的文章并未被埋没,而有幸能被他看见。 而且,他也能想到,这篇文章接下来在中京城广为流传的盛况。 “端叔,怎么样?没骗你吧?” 李知义头也不抬,坚定道:“下一次,有夏公子在的地方,我一定要去亲眼看看。” “哈哈哈哈哈!” 茶肆的喧嚣声中,年轻人们哈哈笑了起来。 —— 比起国子监外茶肆的吵闹喧嚣,同样生意极好的鸣玉楼中,就要显得安静不少。 虽然也有欢歌纵酒,但得益于雅间的阻隔,并不会有吵闹之嫌。 鸣玉楼的顶楼中,一身青色长裙的秦璃正全神贯注地在纸上誊抄着一篇文章。 过得一阵,当她放下笔,满意地看着上面整齐而娟秀的字迹。 “小姐,您这字可是越来越好了呢!” 一旁的婢女连忙奉承着。 秦璃看了她一眼,笑着道:“真正该夸的是这篇文章,可不是我这一手平庸的字。你呀,还是要多学学。” 婢女吐了吐舌头,“奴婢可没法学呢,谁会教一个婢女呢,奴婢会侍奉小姐就好啦!嘻嘻。” “圣人无常师。巫医乐师百工之人,皆可为师。我可以教你,其余人也都可以教你,就看你自己想不想学罢了。” 婢女眼前一亮,旋即摇了摇头,“奴婢学那么多东西,也无用,岂敢劳驾小姐。” 秦璃平静道:“你若不愿,那我就去换一个愿意学的,未来也好替我分担鸣玉楼的事务。” “奴婢愿意,请小姐务必教我!” 婢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秦璃笑了笑,“逗你玩呢,我怎么舍得不要你。” 婢女松了口气,连忙转移话题,“这夏公子也真是的,小姐给了他玉牌,等了他这么久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来这儿坐坐,反倒是到处跑去作诗写文留墨宝。” 秦璃听得哭笑不得,“你说得我跟个深宫怨妇等着他来宠幸一样.” 下意识地说出这样的词,她不禁脸色微红,但过得一阵却叹了口气,“大兄那边,也不知道他想明白了没有,跟他的事情没解决,夏公子怕是不会到鸣玉楼来的。” —— 砰! 一个精美昂贵的茶壶直接被摔成了粉碎,没有逃过前辈们的宿命。 这就是秦玉文在听着属下的汇报,得知夏景昀又一次大出风头,大获全胜之后的反应。 在他看来,夏景昀在得罪了他之后,在他出手惩治之后,越是潇洒得意,越是屡创佳绩,就越是打他的脸,打秦家的脸。 混到高位的人,为什么那么在乎面子,因为在乎面子可以省下许多的事。 你的面子越值钱,越重要,不需要你多说多做什么,别人就越会顾忌你的面子而斟酌自己的行为,相当于一劳永逸。 而当你的面子被人损害,你还不去维护,那今后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敢于冒犯你的面子,你就会付出更多的代价去做每一件事。 所以,秦玉文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听小妹的,或者至少暂时不能听小妹的,要谈和,也要在自己处于胜利的情况下谈和。 于是,他深深呼吸几下,开口道:“动手吧!” 管事迟疑一下,“公子,要不要与家主禀报一声?” 秦玉文扭头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他不知道?去吧,身为秦家嫡长子,这点权力本公子还是有的。” 管事点头退下。 —— “公子!不好了!” 迎春宴的次日,就在涂山三杰收徒之事,连带着那一篇篇文章和诗词在中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之际,就在陛下加封两位郡王,引得朝臣议论纷纷之际,原本喜不自胜的公孙敬在第二日的入夜时分快步走来,向夏景昀汇报起了刚刚收到的噩耗。 “秦家公子又动手了,昨日他们悄悄将许多他们买通的庄子和他们自己运来的瓜果蔬菜、禽肉牲畜,全部充作我们合作的农户的东西,卖了过来,今日一个早晨,我们便买了足足过去七日的量。如果照此下去咱们的现银恐怕又要不够用了。而且有秦家阻挠,我们的行销路子不仅没打开,反倒还缩了些!” 很明显,秦家这是反其道而行,要把江安侯府撑死。 出乎公孙敬预料的是,夏景昀却并未慌张,眼神中却意外地有些黯然。 他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了。” 公孙敬:??? 知道了是个什么意思? 夏景昀强笑了下,“放心吧,此事交给我。” 公孙敬现在对夏景昀自然是有信心的,闻言便也不再多说,转身走了出去。 不多时,夏景昀又让人将苏元尚请了过来。 他看着苏元尚,“钱公子还是没听劝。” 苏元尚微微瘪嘴,“那?” 夏景昀叹了口气,“动手吧。” (本章完) 第二百二十九章 商机还是诱饵? 春光融融,万物生长。 一辆马车,自北向南,悠悠驶向了中京城。 马车中,摇头晃脑,悠闲自得的中年男子,名叫邓金彪,是一名走南闯北收货的货郎。 但他这个货郎之所以穿得起锦衣,雇得起马车,还能这般悠闲,因为他不是一般挑着小担走街串巷的货郎,而是秦家的手下。 秦家富甲天下,在这年头要想维持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自然需要大量的货郎,去探知各方的情况,寻找货源,打探消息,低买高卖等等。 因此,秦家对这些货郎尤其是资深的货郎,都颇为大方,货郎们走南闯北,虽然辛苦,挣的钱可不少,如邓金彪这种手底下都还有着几个半徒弟半下属的人,比起一个掌柜也差不了多少。 这一趟,邓金彪就是忙活完了一个大生意,东西也早已遣徒弟全部送回去了,才能如此悠闲地晃悠返程。 坐了一会儿,闲极无聊的他掀开侧帘,伸出个脑袋看着马车外面的景色。 枝头柳色,悄然点缀着他的头顶。 就在四周的春光都看腻了,打算坐回来的时候,他忽然瞧见了一支商队,骑着高头大马,穿着迥异于中原的服饰,登时面色一变。 北梁人! 大夏与北梁,虽时有交战,但并立已有上百年,双方暂时谁也吃不下谁,所以无可避免地开放了部分的民间商贸。 边境互市这些自不必说,每年都会有部分官商或者拿得到批文的商队,行走于两国之间,互通有无。 邓金彪远远看着这支商队快马从他身边冲过,然后停在了前面不远处的茶铺歇脚,连忙催促起车夫,“快,到前面茶铺去!” 作为一个合格的货郎,别人看着这些都是稀奇,但在他眼里,却全是商机! 马车要起速,能把人骨头颠散架,邓金彪走下马车,双腿都忍不住一软,扭头看了一眼这专门花大价钱雇来的马车,自以为是地感慨有钱人玩的东西有时候也不一定有他们这些下人的东西舒坦。 稍稍缓了口气,他便走入了茶铺,吆喝了两碗茶之后,便直接走到了那几桌北梁人的所在,站到了领头那位衣着不俗的北梁贵人之前。 “敢问阁下来自北梁哪一道?” 大夏十三州,北梁就分了十三道,邓金彪自觉自己这么一说,便能显示自己是懂北梁的,可以拉近距离。 但没想到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连话都没回。 邓金彪笑容不变,想要顺势坐下说,却被对方一瞪眼,又只好收回动作,“阁下及诸位不必紧张,在下是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干的就是东买西卖的营生。诸位若是来此行商,在下或许能帮得上些忙。”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眼神都下意识地一变,但那北梁贵人却依旧不咸不淡,“阁下好意心领,不需要。” 邓金彪却再度一笑,“看来阁下所谋甚大,在下一个小货郎自然是无法入眼,但若是在下背后是秦家呢?” 那位北梁贵人立刻眼神一凝,连忙起身,先将自己左手边的随从赶走,而后伸手一请,“阁下请坐。” 邓金彪大剌剌地坐下,那位北梁贵人姿态恭敬,“阁下说的秦家,是秦丞相家?还是?” 邓金彪淡淡道:“在下一个商人,自然是商贾之家。” 那位北梁贵人更是直接面露喜色,先前避而不答的问题也主动回答了起来,“实不相瞒,在下一行自上京而来,到贵国是有要事,若是阁下能为我等臂助,在下一行必将感激不尽。” 大夏的都城叫中京,大梁便自称都城叫上京,意图叫阵,但大夏通常都直接喊个梁都。 这般较劲其实跟稚童赌气也没啥区别。 听了对方的请求,邓金彪却只嘴角微翘,笑而不语。 见对方似乎有些不上道,他只好暗骂一声北梁蛮子不懂事,然后悠悠道:“你我非亲非故,若需秦家为臂助,总得有些说法,让我去禀报上去啊!阁下以为呢?” 看着他的动作,搭配着极有深意的眼神,那位北梁贵人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但是,又一次出乎邓金彪预料的是,在看到了这个情况之后,对方竟没有如想象中一般立刻捧着钱求他收,甚至还恢复了几分先前的傲慢,“阁下只要愿意帮我们,事成之后,你们的好处大了去了。我们找你们合作,只是知道秦家为大夏首富,许多事情要方便得多,我们能省下诸多便利而已。其实以我们的条件,有的是人求着我们来合作。” 邓金彪目光审视地在对方的脸上仔细扫过,自认没有放下一处细节,最终的结论是对方好像说的是真的。 于是他神色也终于严肃起来,拱手道:“敢问阁下,有何大买卖?” 那位北梁贵人郑重道:“我们远道而来,是来贵地买鸭子的。” ??? !!! 邓金彪嘴角抽了抽,“阁下莫要消遣我。此间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马车上详谈?或者直接去我秦家的庄子上。” 那位北梁贵人使了个眼色,一帮随从立刻站起来,围了个圈儿,面朝圈外,将二人护在了中间。 那位北梁贵人便附耳小声道:“在下的确是来买鸭子的,只买活物,有多少买多少,而且每只可以出六十文的高价。” 若是旁人,听见这样的话,或许还反应不过来,但是邓金彪是谁,那是走南闯北会过各路奸商的人,从有多少买多少,和六十文这两个信息中,听出了极大的利益。 但是,出于一个合格货郎的本能和稳健,他并没有轻信,而是同样压低了声音道:“如今中京城肉鸭也不过四十文左右一只,阁下直接给出六十文的高价,还说来着不拒,阁下难道不觉得这实在是不合常理吗?” 北梁贵人沉吟了片刻,仿佛也知道不吐露事情,不能让人信服,只好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家小姐生了一场重病,各地名医都请遍了,都是束手无策,有个江湖郎中开了一副方子,说可以白鸭心头血为药引,我们试了几服,小姐病情真的有所缓解,我家主人这就赶紧命我们四处来寻活鸭了。阁下试想,一只鸭子只取数滴心头血,一次用药就得耗掉多少鸭子?虽然这鸭肉也可再食用,不至于奢靡浪费,但你也知道,我们大梁多为黑剑鸭,少有白鸭,故而只能向贵国来买。” 邓金彪听得嘴角再度一抽,“贵府这手笔未免太大了些吧?” 北梁贵人悄然挺起胸膛,“我家主人说了,能救小姐一命,纵使几十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 旋即他看向邓金彪,“我们只会在此地停留五日时间,届时不论能买到多少都得要返程,所以,阁下若真有秦家门路,还望不吝援手,其中好处,你自然看得见。” 邓金彪想了想,点头道:“行。我回去就禀报上去,如何寻你?” “在下一行不会进中京城,会在回龙镇落脚,阁下届时可遣人来镇上客栈寻我。” 一听回龙镇,邓金彪心里又信了几分,因为回龙镇和流云天香阁及一众青楼所在的东城杨柳街,并称中京城两大鸡窝。 回龙镇上,有一大半农户都养着不少家禽,若是对方真想买鸭子,那儿就是最好的去处。 片刻之后,这支北梁商队启程,邓金彪望着他们远去的尘土,眯眼想了一阵,将碗里茶水一饮而尽,“走!”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马车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庄子上。 瞧见邓金彪下来,立刻就有庄丁迎了出来,主动打着招呼。 等他一走进去,就听见庄子里吆五喝六的声音,那都是秦家下面如他一般的货郎们稍得闲暇,在庄上饮酒消遣。 瞧见邓金彪,死活要拉着他一块喝点,邓金彪费了好大劲才摆脱这些喝得半醉半醒难以沟通的同僚,来到庄子中,找到了庄上的管事。 微胖的管事笑看着他,“此番差事办得不错,难得回来,怎么不去多饮几杯?” 邓金彪一拱手,“吴管事,在下有要事禀报!” 为了行文方便,就不设定语言问题了,默认都说普通话吧(手动狗头)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章 钱公子的思量 安静地听完邓金彪的禀报,吴管事的脸上没有一点要跟着激动意思。 他平静地看着这个平素业绩还不错的手下,“千里迢迢,从北梁到中京来买鸭子?你觉得可能吗?是我大夏其余地方的鸭子都死绝了,还是中京的鸭子就要多些风味?” 但来路上,邓金彪就想过这些问题,早有准备道:“吴管事,首先,小的也去过北梁,他们的服侍衣着都没问题;其次此事若是真的,我们能从中获得不少的利润,中京城每日要卖掉数千乃至上万只鸭子,农户之中不管长成与否,存栏数当不低于二十到三十万只,每只挣二十文,就是五千两左右的纯利,短短几日时间,可不是个小数目。”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至于真假,若是真如这帮人所说,在从北梁来此的沿途州郡,应当也有队伍在做此事,我们用家中的路子一查便知。而且他们到了中京之后,也定会自去购买,我们也可以轻松查证。” 听了他的话,吴管事也有了那么几分动心,毕竟是商人,有钱不赚王八蛋。 他起身背着手踱着步子,沉吟道:“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能够如此大费周章的,恐怕不是北梁的普通家族,极有可能是北梁八柱国的哪一家,若是能搭上线,不仅能挣着银子,对我们未来在北梁开拓商路也有帮助。” 想到这儿,他定了念头,“你且去休息,我稍后便派人去回龙镇盯着,若是他们的确在大肆采购,我便立刻进城去寻萧管事,请他定夺。” 邓金彪连连点头,但脚底下却迟疑着不挪步。 吴管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笑着道:“你放心,这是你带回来的消息,到时候我尽量争取让你来做此事!” 邓金彪这才大喜,“多谢吴管事!” 两个时辰之后,快马前去回龙镇查探消息的伙计返回。 “吴管事,那儿确实有一支北梁商队,他们到了回龙镇,找了个地方落脚之后,便立刻出去收购鸭子了,只要是活的,没病的,直接就给钱。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买了好几千只鸭子了。” 吴管事眉头一挑,“他们多少钱一只买的?” “六十文。不论大小,都是一口价,而且给钱极为痛快,回龙镇的不少人都知道了,正朝那边赶去呢!” 吴管事立刻知道事不宜迟,连忙吩咐道:“你去将邓金彪找过来。” 很快,邓金彪便匆匆而来,吴管事直接道:“你现在去回龙镇,将那一行人请到庄子上来,就说秦家可以帮他们联系。到了之后,你挑几个去过大梁国都的人拉着他们喝酒,再打探一下底细。然后叫几个人,分头去联系京畿除回龙镇以外的其余地方,务必在消息扩散出去之前,将他们手里的鸭子控制住,我现在就进城去找萧管事禀报。” 邓金彪大喜,连声答应。 中京城中,秦玉文正皱着眉头。 两天了,江安侯府来者不拒,将秦家的“投喂”尽数吞下,半点没有要认输的意思。 秦玉文不解道:“你说,这江安侯府哪儿来这么多现银?” 一旁的管事想了想,“江安侯府再怎么手里三四万的现银肯定是有的,先前消耗了不少,但这些日子也缓过来了些,而且那场拍卖会,收入了十七万两现银,哪怕夏公子就分了七万两,加一起也是十万两了。我们这两日费尽手段,也不过只耗掉了他们六七万两现银,对方应该还能撑得住两三日。但是。” 管事迟疑一下,提醒道:“公子,这些日子咱们联络各方打压江安侯府的生意,花钱不少,咱们可以自主动用的现银也已经过半,若是耗光了再用就要向家主和族老们申请了。” 身为秦家嫡长子,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他有足足十万两银子可以自己随便用,不用请示任何人,光是这点“零花钱”就已经超过天下许多所谓大族的总身家了。 但这些日子,再度联络各方围剿江安侯府,这些商人都是要说钱的,他的钱虽多,但花得也如流水一般。 倒不是说申请不下来钱,只不过走这一遭,难免会让他的父亲和族老们觉得他这个继承人能力太差,十万两眨眼就能败干净,对今后的大局产生变数。 秦玉文面色愈发不悦,“这夏景昀,真是我命里的煞星!怎么就遇上这么个东西!” 他看着萧管事,“要不从什么地方先挪些利润出来?” 萧管事苦笑一声,“我的大公子,秦家所有产业的利润都是统一收支,再由主家分配的,丁是丁卯是卯,这规矩可不能乱了套啊!除非能有些额外的机会,咱们用自己的路子来做。” “这样的机会哪儿那么好找哦!” 秦玉文正愁着,一个手下走来通报,“公子,萧管事,城外八方庄的吴管事求见。” “不见!”秦玉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什么阿猫阿狗也来凑热闹。” 萧管事笑了笑,“公子,应当是找我的,我去看看,别有什么大事。” 秦玉文对自己这个得力助手还是有几分体恤的,摆了摆手,“你也别折腾了,直接叫过来吧!” 很快,吴管事走了进来,一瞧见秦玉文,立刻面色一变,行起大礼拜见。 秦玉文都懒得说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自己聊。 吴管事连忙将邓金彪今日报上来的情况说了。 而原本不打算开口的秦玉文反应跟吴管事之前一样,开口冷笑,“从梁都过来,就为了买鸭子?都是你们这样的人替秦家办事,秦家迟早被你们蠢死!” 萧管事能爬到这个位置,水平却要高一些,稍作沉吟,“有找人打探核实过他们的情况吗?” 吴管事连忙道:“小的已经派人去查过,他们在回龙镇那边已经买了数千只活鸭。现在小的让人去将他们请到庄上,打算找几个去过梁都的人再做试探。” “做得不错。我这边也立刻传信北面,问一问沿途情况。” 萧管事赞许点头,“你先将他们稳住,好吃好喝招待着,按照你自己的办法进行,等我们下一步的消息。” 吴管事大喜,告辞离开。 等外人走了,秦玉文不解地看向萧管事,“这种一听就是假的,显然是有人故意给我们下套,咱们为什么要搭理?” 萧管事暗叹一声,开口道:“公子,经商之事,那就是抓住机会,事情不管听起来多离奇多古怪,只要我们能够有办法核验其真假,只要这当中有充足的利润,我们就要试着去做,否则这钱哪儿有那么容易挣啊!” 秦玉文有些不屑,“几只鸭子能挣几个钱。” 萧管事为他分析道:“如果这帮人是真的,我们京畿附近,我秦家动员起来,能收到十几万只鸭子,一只就算只赚二十文钱,也是大几千两的利润。关键是,这笔钱,是不用归入利润的。” 秦玉文稍稍有了些兴趣,但旋即又瘪了瘪嘴,“几千两,也不顶用啊!” 萧管事看着这锦衣玉食惯了,完全不懂集腋成裘,聚沙成塔之道的公子,有些无奈,“公子,你想想,如果这京畿周边的鸭子我们秦家都能够掌控,这一只鸭子什么价,不就得由我们说了算了吗?” 秦玉文这才猛地眼前一亮,“对啊!要是一只卖个一两,那不就是十几万两了?”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肯定卖不了这价,但翻个一两倍,卖个一百文,两百文的,应该没问题吧?” 萧管事点了点头,“但是,我们必须要谨慎,因为这太像是个局了,就好像是冲着我们秦家来的一样。所以,我们要先打探清楚,劳烦公子动用飞鸽传令,先核实一下邻近州郡,可有此事发生。如果没有,那这定然是个局了。另外,最关键的,传书梁都,问问是否有什么顶级贵人生病,这等手笔,绝对是大人物才能有的。” 秦玉文点了点头,“不错,他既然说了遍寻名医,连江湖郎中都上门了,定是人人皆知,如果没有此事,那定然是个冲我们来的局。” 萧管事微笑颔首,“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先将周边的鸭子都控制起来,到时候就进退自如了。若是此事是真的,咱们大赚一笔的同时,说不定还能跟这位大人物搭上线,今后对咱们开拓北梁商路有所裨益。” 秦玉文哈哈一笑,“好!我这就去鸽房,让他们传信。” —— 江安侯府,公孙敬去了书房,没有发现夏景昀的身影,扭头看着门外伺候的小厮,“公子呢?还没回来?” 小厮道:“先前回来了,但是回来之后就又走了。” “去哪儿了?” “好像是伙房。苏先生也在。” 公孙敬无语地扶着额头,这都要春闱了,先是跑将作监,现在又去伙房,合着您是真不打算好好看书了是吗? 今日的涂山收徒大典都没去,真不知道这是在忙活什么! 你是个读书人啊! 这个老苏也是,不劝着点,瞎凑什么热闹啊! 这个家,没有我可怎么办哦! 莫慌,暴风雨前,稍稍酝酿一下,or2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一章 惊人的消息 “吴管事。我们方才确认过了了,这帮人的确是从梁都来的,说的跟我们在梁都的见闻分毫不差。” “吴管事,我们都联系好了,现在这附近主要养殖家禽的村子和庄子,鸭子都被我们预订了,只要他们未来还想跟秦家做生意,他们就必须跟我们合作!” 当天入夜,接连两个好消息传到了吴管事的耳朵里,让他大为开心。 第二天一早,这帮北梁人早早便起来了,打算告辞。 在吴管事的心里,最好是能够以请客的名义,将这帮人隔绝在自己的庄子里,任他拿捏,但他也知道,这种事除非对方真的贪图享乐犯蠢,否则自己没法也不能硬来,于是只好放他们离开。 但离开的队伍中,多了一个慷慨仗义,主动援手的邓金彪。 看着那位领头的北梁贵人一脸感激又满怀豪情地离开的背影,吴管事悄然翘起了嘴角。 到了回龙镇,邓金彪都没顾得上休息,在客栈安顿下来之后,便陪着他们再一次踏上了收购鸭子的路。 他们提前安排好了马车和两个人手,准备和昨天一样,收购完成之后,就先行启程押运回去。 但没想到今日的情形如夏日突变的天气一般,瞬间不同了。 这一次的收购,响应者竟寥寥无几! 领头的北梁贵人登时急了,“这是怎么回事?昨日来了那么多人,只一会儿就买了近万只鸭子,今日怎么就没人了呢!” 邓金彪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也装出感同身受的焦急,“不对啊!这回龙镇怎么都应该有十几万只鸭子存栏啊,为何没人前来售卖呢!” 他摩挲着下巴,“莫不是你们认定了你们还要涨价,所以不愿意再用六十文的价格来买?” 北梁贵人面色登时变得有些难看,叫来一个随从,附在耳边嘀咕了几句,摆明了是对邓金彪和他背后的秦家起了疑心。 那个随从听完,又招呼了一个人,便快步离开。 邓金彪默默看着,就当没看见这一幕,只是在心头冷笑,愚蠢的外乡人,你对秦家的本事一无所知! 不多时,随从回来,在北梁贵人耳畔说了几句,北梁贵人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他强吸了口气,走到邓金彪旁边,陪着笑,“依阁下之见,我们此刻应该如何做?” 邓金彪仿佛完全没瞧见刚才的事情,认真思量道:“最好的办法,自然是降价,降到五十文,比六十文低,又比市价的四十文高,让大家知道再等也不会多什么好处,同时又害怕连这点好处也没了,自然蜂拥而至。” 这北梁贵人眼前一亮,就听见邓金彪后面的话,“但是,这是对于我们这些真正的买卖人而言的做法。而你们不行。” 北梁贵人面露疑惑,“我等怎么就不是买卖人了?” 邓金彪道:“你们是执行主子任务的人,赚钱不是你们的首要目的,完成主子交办的任务才是首要目的。对我这样的买卖人而言,我可以像熬鹰一样跟着农户熬,没熬过,我可以真的不买,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你们能行吗?你们若是买不到足够的鸭子,你们回去能交差吗?” 北梁贵人抿着嘴沉默了。 邓金彪趁热打铁,“你们主家有钱,甚至说了几十万两银子都可以,那像咱们这些下面办事的人要怎么办?那自然是一切以做好主人交办的任务为主,否则送的可是我们自己的命,阁下觉得呢?” “哎!”北梁贵人忽然一叹,拱手道:“多谢阁下指点迷津,否则在下还在举棋不定!” 他立刻道:“去发布通知,今日涨价到八十文一只!” 回龙镇的一户富商家中,一个和邓金彪一样的秦家货郎跟这户主人一道坐在正堂上,听了下人飞奔传回来的消息,淡淡一笑,得意地看着主人家,“许员外,如何?在下没说错吧!” “神了!神了!阁下果然是神机妙算,他们居然真的涨价了!” 这户主人笑得牙龈都咧开了,身为回龙镇最大的养殖户,他手底下的佃户们和自家庄子加起来一共能凑出几万只鸭子,是这回龙镇的头号养殖大户,一只多卖二十文,就是一千多两银子啊! 平日里要挣这么多钱,那可得辛辛苦苦攒个一两年才行。 他笑着道:“那我们再熬他一熬,等他明日涨到一百文再说?” 秦家货郎看着这张贪婪的笑脸,心里有些鄙夷,但面上却没表露出来,“那是自然,不过今日还是要放万把只出去才行。” 这户主家闻言面露迟疑,显然是有些舍不得。 秦家货郎心头暗骂愚蠢,冷冷道:“你们一点都不卖,傻子也知道这背后有鬼了。真把人气急了,对方直接走人了,你就按四十文去卖给中京城里吧!” 对方登时醒悟,连连点头,“阁下教训得是,老夫这就去与同行商议安排。” 一日时间一晃而过,看着买下的八千多只鸭子,那位北梁贵人的脸上写着些不悦。 他明白,自己是被这些卖家拿捏住了。 但似乎邓金彪的话还是被他听进去了,他的主人在乎的是他们能不能完成任务,花了多少钱倒是其次,所以他的面色倒也没有到多难看的地步。 让两个手下雇了车马,押送着鸭子启程赶回北梁,他和邓金彪坐在客栈的房中,对着一桌酒菜,碰起了杯。 “邓兄,咱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两日已过,秦家到底愿不愿意搭手,如果不愿意,我们也好另寻他人。” 邓金彪看着好整以暇的男人,叹了口气,“此事当日吴管事已经与你说过了,如果是平常事,秦家自然愿意搭手,但是阁下主家显然是北梁显贵,而且中间还牵扯到救人性命,此事做好了于我秦家并无多少益处,但若是出了岔子,我秦家不就得罪了贵府主人了嘛。” “可是,若是此事成了,秦家必能收获我家主人的友谊。” 邓金彪摇了摇头,“秦家基业长青的秘诀之一就是,秦家宁愿不占那个好处也尽量不去冒险。所以此番秦家不会出手,但在下在管事的允许下,能够以个人身份来帮助阁下。” 这位北梁贵人见事不可为,便只好叹了口气,举杯喝酒。 接下来的第三日,第四日,他们一边派人去跟周边的大户接洽,希望他们能帮忙从中联络,但这些早早得了秦家叮嘱的富商都只是找借口婉拒。 而另一边,在他们不断涨价之后,第三日价格到了一百文,第四日价格更是直接飙升到了一百五十文,每日都能有近万只的收获。 随着又有几个属下押运着鸭子离开,原本二十余人的队伍,已经只剩下了十余人了。 而五日之期,也只剩下了最后一天。 这期间,邓金彪一直陪同着,忙前忙后,让这一行人都颇为感谢。 但感谢归感谢,眼下的成绩却让大家颇有几分苦恼,整整四天的收购,竟然只收到了四万多只鸭子,而且最后更是涨到了一百五十文的高价,这般结果,让整个队伍都陷入了一种悲观和忧愁之中。 傍晚时分,那位北梁贵人坐在房中,依旧隔着一桌酒菜跟邓金彪相对而坐。 “邓兄,实不相瞒,此番主人给我们定下的计划,我们依旧还差着一大截。邓兄能否帮忙想想办法?” 邓金彪叹了口气,“在下并非不想帮忙,但是我家公子明确说了,不愿意掺和此事。” “邓兄!”对方直接按着邓金彪的手,神色焦急,“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了,明日午后我们无论如何都得要启程赶回上京,所以,我愿意出钱,劳驾邓兄帮忙联络一番,我给你两百文一只,你怎么给他们悉听尊便!” 邓金彪心头狂喜,但面上却露出为难,“你这钱我的确想挣,但真没这个本事啊!我就是一个秦家货郎。” “邓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给你三百文一只!请邓兄务必援手!” “也罢!”邓金彪长叹一声,“我这就去连夜联络一番,尽力而为吧!” 那位北梁贵人激动站起,以手按着胸口,“邓兄,不论结果如何,在下最宝贵的友谊都将赠予你,我最宝贵的朋友!” —— 而另一边,中京城中,秦府之内。 一只信鸽准确地落入了鸽房的停架上,鸽房的人立刻上前取下,检查了一番印记,便匆匆出门,敲响了秦玉文的房门。 “公子,梁都回信。” 正跟萧管事商量着跟江安侯府的“战斗”,以及囤鸭大计各项细节的秦玉文立刻起身,将裹成一卷的信纸拿过来拆开,面色猛地一变。 萧管事连忙好奇道:“公子,信上如何说?” 秦玉文扭头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梁都最近只有一位权贵生了重病,而且也符合那人说的情况。” “谁啊?” “梁帝最心爱的七公主,据说抱病已久,已有数月未曾露面。” “嘶!”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二章 惊人的转折 当天晚上,秦玉文和萧管事带着护卫直接骑马出城,到了城外的八方庄。 而很快,一道道的命令就发了下去,接着一个个的属下跟着跑出了庄子。 他们的身上就只带着一个命令,那就是将周边所有的鸭子先行收入秦家的囊中。 这样的做法,无异于直接从人家口中虎口夺食,但以秦家的身份来做这样的事,秦玉文并不觉得会有什么人敢抵抗。 秦玉文负手站在门口,望着夜色,轻笑道:“原来是北梁的公主,怪不得能有这样的手笔,怪不得又只能隐姓埋名而来。” 在他身后,萧管事笑着道:“是啊,如今消息确认,沿途也有北梁商队出没,也是高价买鸭子,此事我等便可以放手做了。” 秦玉文冷哼一声,“这些日子,我们虽然攻势稍缓,但江安侯府应该也没钱了。待本公子明日将这笔钱挣到,就又有了足够的钱来收拾那夏景昀了。” 他原本俊朗的面色中闪过一丝阴霾,沉声道:“说了要让他跪下来求我,他就跑不了!” 萧管事微笑一声,“公子英明。” 凌晨,一匹匹马儿跑回了八方庄,马背上的骑手们不顾辛劳,将情况一一报给了吴管事和萧管事。 待众人散去,吴管事笑着调侃道:“公子就是公子啊,一发话,这帮平日里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的狗东西,一个个的跟吃了药一样,嗷嗷有劲。” 萧管事满意地看着手里记着数据的纸,“让他们好生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事成之后,公子自有赏赐。” 吴管事连忙替众人谢过,然后艳羡地看着萧管事走向了公子暂歇的屋子。 “公子,已经弄好了,眼下咱们所在的昌乐县所有在栏的鸭子都已经被我们买下,京畿其余县也在源源不断调运过来,眼下确认掌握在我们手上的数量已经有十八万只了。只不过因为先前的消息也没法封锁住,即使我们出面,购入价大多都还是到了六十文,多的甚至到了八十文。基本把咱们手上仅剩的现银用了一大半。” 秦玉文摆了摆手,“无妨,按照邓金彪传来的说法,对方将价格开到了三百文,我们再拿捏一番,甚至可能更高。十八万只,一只三百文,五万四千两。纯利就是将近三万两!只是这么几日,就能赚到这个利,哪怕是秦家也是足以自傲了。” “不错。有此一事,族老们也定会对公子赞誉有加。” 秦玉文淡淡一笑,一如既往地骄傲。 “公子,不好了!” 就在这时,吴管事踉踉跄跄地冲进来,“公子,不好了!” 萧管事立刻半怒半惊地问道:“出了何事?” 吴管事连忙道:“江安侯府的几个庄子不知从哪儿弄了五万多只鸭子,正在装笼运往回龙镇,打算卖给那帮北梁人!” “什么?” 秦玉文立刻震惊扭头,“你确定有五万多只?” 吴管事点头,“是我们之前埋下的眼线偷偷跑来汇报的,他说他亲口听到庄上管事说的,也亲眼看了,很多!” 秦玉文眉头紧皱,“他们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萧管事也同样神色凝重道:“完全有可能,前些日子我们不是联络了他们周边的农户和庄子,卖了好些瓜果蔬菜禽肉牲畜给他们嘛,虽然后面将鸭子取消了,但之前三日加起来怎么也能有万把只。” “这些日子,听见风声,偷摸去收购一些,以江安侯府这几个庄子的经营,囤个两三万只并不难。再加上他们自己也有一些养殖,或许有个几千只,这数目还是挺容易就能对上的。” “现在最紧要的问题是,如果让他们成功将这五万只全部卖给那帮北梁人,北梁人兴许就买够了数目,不想买了,又或者觉得价格可以这么低,不愿意给我们高价了,咱们就赚不到那么多钱了。” 萧管事开口分析着,越说越不爽,恨恨一拳砸在桌子上,“这帮人居然能忍到这时候才出手,端的是阴险狡诈!” 秦玉文面沉如水,萧管事的分析句句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更难受的是,这里面还有自己的“帮衬”。 “这夏景昀果然阴魂不散,实在可恨!” 不过他身为中京城四公子之一,脑子里也的确有些东西,稍一沉吟,“我们先前是不是跟这些庄子都签了契约,要让他们东西都卖给我们,由秦家进行分销?” 萧管事点了点头,“是的,但是不是已经毁.” “立刻将契约找来!我们去拦住他们!” “啊?”萧管事脑子一时没转过来,“契约都在城里,得天明开城之后才能取得来。” “你笨啊,你先快马回去取,取了就给我送来,我先拿份假的应付着。反正他知道我们有真的就行!” 说着秦玉文便立刻让吴管事带路,集结人手,冲入了蒙蒙亮的天色之中。 “快点!” “别磨蹭!天亮之前,一定要赶到回龙镇。” “大家加把劲,前面再有几里便是回龙镇了!办好了差事,咱们都有赏钱!” 一支长长的队伍,如一条长蛇,在官道上行进着。 队伍之中,骑着马的管事前前后后地低声吆喝鼓劲,众人也都认真快速地朝前走着。 江安侯府虽然实力在京中诸多大势力中不算很强,但德妃娘娘这个领头人定下了整个势力的基调,从上到下,赏罚分明,宽严相济,整体的氛围都很不错,而在夏景昀主事之后,也是一如既往,所以哪怕在面临暂时的困局,大家的心气也还是很齐的。 就在回龙镇已经遥遥在望的时候,众人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蹄声。 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他们旁边呼啸而过,惹得笼子里的鸭子嘎嘎乱叫。 这支队伍冲过他们之后,就调转马头,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领头一人笑着道:“诸位,这是要去哪儿啊?” 侯府这边领头的一个管事借着熹微的晨光,瞧清了说话之人的面容,登时面色一变,连忙拱手行礼,“钱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秦玉文居高临下,笑容玩味,“当然是钱风了。” 他看着一时语塞的这个管事,直接道:“这些鸭子,一百文,卖给我了。你们拿钱,走人!” 侯府庄子的管事立刻面色难看道:“钱公子,您如此行事未免欺人太甚了!” “欺人太甚?”秦玉文笑了笑,“江安侯府与我秦家签订了供销契约,这些东西,理应交给我秦家分销,你们将东西偷偷卖给别人,我还没追究你们毁约的责任,你们还说我欺人太甚?” “钱公子,您应该比谁都明白,这个契约现在已经作废了!” “是吗?那你猜那些北梁蛮子明不明白呢?他们是相信你们还是相信这白纸黑字的契书呢?” 秦玉文从怀中掏出一份契书弹了弹,然后俯下身子,笑容玩味地看着这个管事,“你再猜猜,他们敢不敢买一家跟我秦家有着纠纷的人的东西?” 一旁的邓金彪立刻帮腔道:“公子这是在给你们机会,不要不识好歹!否则闹将起来,你们这些鸭子一只都卖不掉,只能死在笼里!” 那管事面色难看至极,“容我等商议一番。” 秦玉文傲然地点了点头。 几个江安侯府麾下庄子的管事聚在一起,一阵激烈的讨论之后,那人折返回来,面色铁青,“钱公子,一百五十文,这五万只鸭子,我们就全部卖给你了。否则我们根本交不了差,那就宁愿卖不出去,让我家公子来跟您交涉。” 秦玉文此刻要的就是快刀斩乱麻,真要让夏景昀来了,指不定惹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来,稍一琢磨,每只还有一百五十文的赚头,也是大几千两银子,而且还能不坏自己的大局。 于是点头,“好!” 管事又道:“我们要现银。” 秦玉文一挥手,“给钱!” 将七千五百两的银票收入怀中,一帮管事不甘地看了一眼远处愈发清晰的回龙镇,咬牙挥手,“走!” 人群直接离开,留下了一笼又一笼的鸭子。 秦玉文满意地点了点头,“留四个人在此照看,再派两个人去催一催后面的队伍,其余人跟我来!” 说着再度拨转马头,冲向了回龙镇。 回龙镇的街道上,邓金彪指着前方,“公子,他们就住在这间客栈。” 秦玉文看着眼前这个极其普通的客栈,心里也是暗自感慨,堂堂北梁皇帝的密使,就住在这样的地方,他们这一趟也真是费心了。 只可惜,他们想不到,我秦家有这样的能耐,能够在三四日的时间内,便打听到这样的隐秘。 有了这个隐秘在手,他们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心头得意,他对邓金彪吩咐道:“依照先前所言,以你为尊,本公子就不进去了,不要暴露秦家的存在,去跟他们谈吧!” 邓金彪面露激动,点了点头,便带着几个人朝着客栈走去。 秦玉文带着护卫,迤迤然地走入了一个早点铺子,要了两碗豆浆,两个馒头,外加一碟小咸菜。 一向锦衣玉食的他,忽然觉得这些市井吃食虽不上台面,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眼下只需慢慢享用这顿早点,然后安静等待银子落袋就好了! 一夜无眠还是非常值得的。 刚喝了一口浓稠的豆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便冲了过来,领头的正是本该在客栈中与那帮北梁人谈起正事的邓金彪。 此刻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惊骇,“公子,不好了,那帮北梁人不在了!” 秦玉文眨了眨眼,他被这个消息砸得有些发懵。 邓金彪连忙补充道:“我问了掌柜的,他说那帮人不到二更天便退房离开了,现在早已不知去向了。” 秦玉文终于回过神来,身子晃了晃,感觉有些坐不稳。 十八万只鸭子,哦不,刚刚还买了五万只,一共二十三万只,自己花了两万多两银子买的高价鸭子,就这么砸手里了? 说好的三百文呢? “秦公子这是怎么了?为何脸色竟如此难看?”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两个人影在晨光中走入了早餐铺子。 领头之人,一身青衫,笑容温和。 秦玉文咬牙切齿,“夏景昀!”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三章 杀人还要诛心? 这个回龙镇上的小小早点铺子,就如同一个路边不起眼的小泥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有这么两条遨游江海的大鱼在此相会。 而随着秦玉文那一声明显带着几分不善的话,秦家的手下们登时上前,目露凶光地将夏景昀和陈富贵两人围住。 夏景昀半点不惧,看着秦玉文,淡淡道:“秦公子想动手?你若是敢在这儿这么光明正大地杀了我,你信不信你整个秦家都得为我陪葬?” 秦玉文双目通红,但理智却还存在,闻言挥了挥手,让手下都散开。 夏景昀语气忽然一缓,笑容又重新浮现在脸上,“这就对了嘛,我来找秦兄,是想来帮你的,大家不必搞得这么剑拔弩张的呢!” “帮我?” 秦玉文冷笑一声,“这可有意思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夏景昀撩起衣袍,大剌剌地在他对面坐下,然后看了一眼身后的邓金彪等人,没有说话。 这般眼神秦玉文倒也不陌生,便又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出去。 一旁的护卫有些迟疑,秦玉文淡淡道:“一样的,他若是敢这么伤了我,江安侯府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待众人都退了出去,夏景昀一脸诚挚地开口道:“秦兄,真是来帮你的。” 秦玉文瘪嘴不信。 夏景昀接着道:“这帮北梁人一跑,你怕是有许多鸭子砸手里了吧?你打算怎么办呢?” 秦玉文挑了挑眉,但显然比起之前多了些兴趣。 “卖给我吧,我帮你一把,也替你解决一个难题。” 夏景昀忽然开口的一句话,给秦玉文干懵了。 他虽然对夏景昀极其仇视,但是商人嘛,就该认钱,卖给谁不是卖呢! 夏景昀自然是不可能出得了那么高的价格,但哪怕只是一百文,他也算是止损不亏了。 于是他开口道:“你能出多少钱?” 夏景昀伸出两根食指。 秦玉文一脸防备的怀疑,“你能出两百文?” 夏景昀笑了,“秦兄,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二十文。” 秦玉文面色一僵,旋即暴怒,猛地一拍桌子,“夏高阳!胆敢消遣本公子,你真当本公子不敢对你动手吗?” 随着他的动作,桌上的碗碟齐齐一震,而屋外守着的手下也登时上前,围住了门口。 夏景昀面如平湖,半点不慌,“秦兄可能还没认清现实,我跟你分析分析吧。” “不管这帮北梁人先前将这个鸭子的价格抬到了一百文也好,两百文也罢,甚至哪怕一两银子一只也行,但他们走了,没有这种冤大头抬价,这鸭子,它就只值四十文一只!不要再抱着什么一两百文的价格做什么美梦了。” “其次,你现在手上保守估计有二十万只鸭子,这么多鸭子,你养得了吗?秦家控制了整个中京绝大部分市场不假,但你们是做分销的,养殖的话你们没有那个条件,勉强养殖难道是没有成本的吗?这么多鸭子聚在一起,稍不注意起个鸭瘟,一出事就是几千几万的死,你到时候不更是血本无归?” “最后,就算你想通了,但是不想卖给我,但你觉得你能卖给谁?这京畿的各家又有谁会买?你巧取豪夺,在外面市价一百五十文一只的时候,你仗着秦家的威风,用六七十文一两的价格强买了来,你现在又拉得下那个脸皮去卖回去吗?你真当大家都是泥人没火气?还是你秦家的脸面就这么廉价?” 秦玉文沉默了。 他被夏景昀说服了。 的确,他现在手上的这些鸭子,还真是个麻烦事。 中京城每天就只能消耗那么几千只鸭子,如果不卖就只能养着,养着就有成本不说,还很可能出事,他虽没养过家禽,但昨夜也听手下人说过,最怕出瘟,一死就是一连片。 但是夏景昀此刻以二十文钱收,这不是明摆着打他的脸吗? 左右不过是两三万两的本钱,全部扔了不要又如何? 他堂堂钱公子,非要为了这点散碎银子坏了自己的面子吗? 就在他一番思量,打算破罐子破摔的时候,夏景昀又开口了。 “秦兄,我再与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吧,你知道你真正的难题是什么吗?” 秦玉文看着他。 “你因为与我的个人意气之争,出手对付我这个看似在财力和经商之事上毫无底蕴的小喽啰,在这时候,你是没问题的,身为秦家继承人这是你该有的霸道和特权。” “但是当我干净利落地化解了你的攻势,展露出了不逊色于你的经商本事之后,你并没有消停,在令妹在我们之间搭设了和谈的台阶之后,你依然被愤怒蒙蔽了头脑,再次出手对付我,这时候,你就有些失去一个合格商人应该有的理智和判断了。相信看到秦家继承人这样的行为,你们秦家的家主和族老恐怕不会很开心吧?” “你第二次出手,跟我斗了这么久,损失怎么也得有五六万两银子吧?这样一笔巨款,你还没能最终取得胜利,你说你们的族老会怎么看着你?会不会觉得你志大才疏,软弱无能?你该不会以为你这下一任家主是板上钉钉的吧?” “最后,这个鸭子的事情,你又搭进去了两三万两。若是你气急败坏,直接不管不顾,烂摊子直接扔了,你是快意了,你说他们会怎么看你?” 夏景昀一句句地扎着心,然后道:“但是,你把鸭子卖了,尤其是卖给我,这当中的意味就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你在经历了挫折之后,已经成熟了,开始懂得低头,懂得哪怕输红了眼,但只要能够挽回损失也能够理智判断了,哪怕对面是我这个罪魁祸首,是你认为不共戴天的仇人。这一份品质,对其余家族而言或许没什么,但对一个商人世家有多么重要,无需我多说吧?” “有了这个,或许你还能因祸得福。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花六十文,四十文来买你的鸭子,都不如这二十文来得有价值,你舍弃这点小钱,赢得的是他们对你心性成长的褒奖和赞许,是对你秦家继承人之位的巩固。” “所以,秦兄,好好考虑一下吧。” 夏景昀说完就不再开口,笑着拿起桌上一个没吃的馒头,慢慢嚼了起来。 秦玉文沉默地想了一阵,被夏景昀彻底说服了,但还是不甘地问了最后一句,“三十文?” 夏景昀摊了摊手,“本来是可以,但是我现在被你打得没钱了,只付得起二十文。” 秦玉文现在就一个感受:垂死病中惊坐起,凶手竟是我自己。 “好!那就二十文。” “秦兄英明,想必经此一事,未来秦家在秦兄执掌之下,必有一番大作为!” 秦玉文沉着脸不吭声。 夏景昀从怀中掏出两份契约,笑着道:“秦兄,咱们就先签了契书吧。” 秦玉文嘴角扯了扯,感觉自己完全被夏景昀拿捏住了,但他也认同夏景昀先前的话,对如今的他而言,最紧要的,还真是稳固族中地位,千万不能因小失大。 至于这夏景昀,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所以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强忍着屈辱,让人找来笔墨,签下了文书。 而后,双方又一通交割,看着江安侯府的人去而复返,高高兴兴地将他们一个时辰之前花一百五十文一只的价格买走的鸭子,用二十文钱一只的价格拉了回去,秦家上下的脸黑得都跟锅底一样。 不久后,吴管事又押运着剩下的鸭子走了过来,一通令他们懵逼的交接之后,江安侯府的人带着一笼又一笼的鸭子,扬长而去。 目送着这支长长的队伍走远,夏景昀忽然走到秦玉文面前看着他,“秦兄,借一步说话?” 秦玉文没有拒绝,和他走到一旁。 两人的护卫都各自跟在身后。 “何事?” 夏景昀微笑道:“有个事情想跟秦兄透个底。” 秦玉文疑惑地看着他。 夏景昀小声道:“北梁七公主的确是病了,但你不觉得用鸭子血治病有点荒谬吗?” 说完夏景昀翻身上马,策马扬鞭而去。 秦玉文呆立原地,这几日的种种在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转过,一条条信息中的不合理之处逐渐显现,渐渐组合成了一个足以让他崩溃的猜想! “夏景昀!我誓要杀了你!” 秦玉文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晕了过去。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四章 真正的后手 临近城门,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 几匹疾驰的快马并没有如寻常的权贵出游般肆意呼喝,冲开道路,而是放慢了速度,慢慢地跟着人群进城。 陈富贵神色复杂地看了身旁的夏景昀一眼,欲言又止。 夏景昀笑着道:“陈大哥,怎么了?” “公子,你这张嘴啊!”陈富贵摇头感慨,“得亏我不是你的敌人,不然就我这榆木脑袋,可能就真会应了那句被人卖了还给数钱了。” 夏景昀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哪儿那么夸张,无非是他自己有弱点,有盘算,我只是替他阐明利害罢了。” 陈富贵嘴角抽了抽,你这利害阐明得也太厉害了,人家堂堂中京四公子之一的钱公子,在以前,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就这么跟个傻子一样被你玩得团团转,最后就凭这嘴皮一翻,二十多万只鸭子,二十文一只,就卖给了咱。 关键是得了好还不够,最后还得给人心上扎一刀,我要是那钱公子真的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有些忧虑道:“公子,那位钱公子,会不会真的气急败坏,然后?” 夏景昀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最后不说那句话,他过了这两天反应过来就不会恨我了吗?” 他的眼中露出一股坚定,“既然早就已经得罪了,那就更要全力而为,不能畏手畏脚,要么把他彻底打服,要么把他彻底打死。” 陈富贵嗯了一声,想到按照公子这样的成长,未来的人生路上,像钱公子这样的甚至更强的敌人一点不会少,的确也不可能像他在村里种地一样忍气吞声,便沉声道:“公子放心,我哪怕舍了这条命,也一定护你周全!” 夏景昀感激地笑了笑,轻夹马腹,“放心,没那么严重。走吧,去挣钱去!” 一行人携着胜利的欢快,穿过城门,没入城中的人流中。 —— 回龙镇的客栈中,秦玉文悠悠醒转。 “公子,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萧管事都快哭出来了,过去的半个时辰,他感觉是他过往人生中最难熬的半个时辰。 从中京城快马出来,一到了回龙镇就听见了公子吐血晕厥的消息,他整个人都傻了。 甚至都开始琢磨自己到时候要埋在哪儿了,接着转念一想,若是秦玉文如果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哪儿有机会埋进坟里,能得个全尸,有张草席扔在乱葬岗都算秦家仁厚了,这么想着,更是绝望,好在秦玉文还是醒了。 秦玉文端起萧管事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我这是在哪儿?” “公子,这是回龙镇。你当时晕了过去,我们只好就近先把您送到这儿来歇着。” 回龙镇.听见这个伤心地的名字,秦玉文沉默了片刻,“我晕了多久?” “也就半个时辰。” 萧管事见秦玉文想要撑着坐起,便主动将枕头垫高,扶着他靠坐在床上。 “夏景昀已经走了吧?” 赶来之后,听人说了当时情况,以及自家公子昏迷之前所说的那句话的萧管事胆战心惊地点了点头,“嗯。” 秦玉文抿着嘴,“这伙北梁人不是真的,是夏景昀找人假扮的。咱们这一局输得彻彻底底。” 萧管事一惊,稍一琢磨,便反应了过来,“原来如此,他们好大的手笔!真的是费尽心机啊!” 经过这一件事,秦玉文神色之中的傲气少了许多,也多了几分沉稳,他开口道:“这个事情,的确是他们的算计更厉害,但是,他们也没落下什么好。” “当初买了四万只鸭子,平均都是一百文左右,这笔钱虽然后面在我们身上挣回来了,但是他们并没有额外挣到什么钱。” 听了这话,萧管事欲言又止。 秦玉文扭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是想说他们用半价买了我们二十多万只鸭子是吧?” 萧管事点了点头。 “就如同他所说,这些鸭子的养殖是有成本的,要想保证它们活着且不生病,每日花销可不小。整个中京城每日就能卖几千只,他一家这二十万只不得卖上一两个月?这当中要花多少钱?而且,即使是卖,他难道能卖出超过四十文?我们都没那能耐,他有?” “扣掉养殖的成本和死亡损耗,每只鸭子他能有十七八文的利润就很高了,二十三万只,也不过三四千两的利润。所以我说,这一次我们输得很彻底,但他们也没讨着什么好。” 他看了一眼萧管事,有些颓丧地靠在床头,“我知道,我说这些话没什么意思,输了就是输了,但至少没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这也算是我仅存的一点安慰吧!” 萧管事连忙点头,附和道:“确实,此番虽败,我们整理心绪,调整方略,卷土重来,尤未可知啊!” 秦玉文一把掀开被子,“走!回城!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不想多待了!” —— 夏景昀这边,其余人自回了江安侯府,陈富贵则护送着夏景昀,来到了鸣玉楼前。 翻身下马,夏景昀将玉牌取出来递给迎客小厮,“我要见你们东家。” 对方一看那个玉牌,立刻郑重起来,恭敬道:“二位客官请随我到厅中稍坐,小的这就去通禀。” 坐在厅中,陈富贵有些担忧道:“公子,你有把握吗?” 你要说写诗写词,写文做赋、算计人心这些,他现在是彻底服气了。 但这弄吃的,你一个半路出家,平日里泡个茶都要别人动手的贵公子,哪儿来的本事啊? 夏景昀端着茶盏,笑了笑,“若是你十日前问我,我自然是没谱,但这十几日,那十几个炉子、上百只鸭子,好些个日夜辛苦,可不是白费的。” 过了一阵,在暖玉清鸣声中,淡淡的幽香随风而来,夏景昀放下茶盏,便在门口瞧见了那一袭青色的素雅身影。 他站起身,拱手一揖,“秦姑娘,冒昧来访,还请勿怪。” 秦璃温柔一笑,“小女子多次相邀,夏公子如约而至,怎么会是冒昧呢!” 夏景昀开口道:“今日请秦姑娘来,是在下想给你尝一个东西。” 好在心思澄澈聪慧的秦璃没那么污,没有想歪,笑了笑,“哦?夏公子对饮食也有研究?” “略有一点兴趣,秦姑娘执掌鸣玉楼,想来也需要不时更新一些新奇且美味的吃食,如果方便,在下这就让人送来?” 见夏景昀如此恳切,秦璃也没多说什么,“那就劳烦夏公子了。” “那请秦姑娘稍等,在下亲自去取。” “夏公子,此事遣人去取便是,何必你亲自跑一趟。” 夏景昀摆了摆手,“我亲自看着,放心些,万一吃出了什么问题,我就百口莫辩了,劳烦秦姑娘稍等。” 站在窗口,看着夏景昀和陈富贵快马离去,秦璃的婢女觉得有些奇怪,“这夏公子神神叨叨的,咱们鸣玉楼什么东西没有,还用得着吃他的东西?” 秦璃摇了摇头,“奇人自然多奇行,常人难以揣度。” 婢女瘪了瘪嘴,“小姐从小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他还这么煞有其事地给你献宝。” 小姑娘的神情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小姐,你说他是不是想要?” 秦璃扭过头,看见婢女伸出双手握拳相对,两根大拇指弯起来,如同对拜夫妻一般,一脸坏笑地示意。 秦璃啐了一口,“小小年纪,都是什么歪心思!” 从侯府到鸣玉楼,距离并不远,夏景昀一个来回,也就花了盏茶时间。 在鸣玉楼的一处雅间之中,夏景昀将一个硕大的食盒打开,连着盘子一起,取出了一个通体呈枣红色,红艳饱满臌胀的东西。 “这是鸡?” “不是,是烤鸭。” 夏景昀微微一笑,先洗净了手,然后试了试烤鸭的温度,“还好,温度还在。” 说着便取出一把细长的匕首,吓得那个婢女立刻将秦璃护在身后。 秦璃一脸平静,脸上的微笑都未曾消散。 夏景昀片了几片带皮的鸭肉,放在提前备好的温盘里。 而后从食盒下方取出几个小碟,再取出一个小蒸笼装着的薄面饼。 夏景昀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鸭皮,轻轻蘸了一点在如今堪称天价的白糖,放在了秦璃面前的碟子里,“秦姑娘请试试这第一种吃法。” 秦璃将信将疑地夹起来,放入口中。 微微一嚼,美眸登时亮起。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五章 天作之合 秦璃只感觉一股果木清香在口中化开,原本以为会很腻的鸭皮只有一种酥脆化渣的感觉,搭配白糖的甜味,瞬间俘获了这个富家千金的胃口。 接着夏景昀拿起一张薄薄的荷叶饼,用筷子挑了一点他自制的甜面酱,先涂在上面,接着夹起一片带皮鸭肉,放在上面,再加上细细的葱丝和黄瓜条,稍稍一裹,便递给了秦璃。 有了方才的信心,秦璃伸手接过,眼中还多了几分期待。 轻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的鸭肉,酱和肉的香气,黄瓜的清新,葱又添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辛香的甜,充满复合感的味道在口腔中萦绕,她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细细感受起来。 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但胜在一个从未感受过的新奇吃法。 夏景昀则看着她手上剩下的鸭肉卷上那个整齐的半圆,忍不住乱想着,这牙齿真齐啊! 秦璃又细细将剩下半个鸭肉卷吃完,然后看着夏景昀,“夏公子,你是想要将这道菜卖给鸣玉楼?” 夏景昀微微松了口气,他还怕这位秦姑娘以为自己是舔狗献宝,自己应对不好可能反而麻烦,没想到人家这么通透。 他笑了笑,“是,也不是。” 秦璃的笑容缓缓收敛,平静道:“夏公子,你这道菜我承认很有水平,但对于一个酒楼来说,一道菜,并不能左右太多。” 这番姿态,倒让夏景昀对秦璃立刻改观了不少,忽然明白这位秦家嫡女为何能坐镇鸣玉楼并且将鸣玉楼越办越好。 看来秦家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倒也不全是秦玉文这等草包。 他微笑点头,“秦姑娘说得对,我有这么几个思路,秦姑娘不妨帮忙参详一二。” “第一,这道菜,我准备请我的阿姊,也就是德妃娘娘,说动陛下宴请几位朝中高官,然后将这道菜献上,若是陛下吃了,并且能夸上两句,这便是御膳,是陛下都夸赞的好菜,也便有了宣传的基础。” “其次,我打算找一家最高档的酒楼,请几位城中声名最盛的名士,吃上一顿,每人再给一百两的开口费,为这一道菜造势,吹嘘成人间至味。” “第三,再请几位高官设宴,宴请属下或者同僚,再度吹捧,将其打造成中京权贵必吃的佳肴。” “第四,则让跟我合作的酒楼顺势推出烤鸭宴,满足城中权贵的需求。” “最后,过得几日后,再以更低的定价,推出替换了部分配料的更简陋的烤鸭宴,卖给城中普通酒楼,让平民百姓也尝试一番。至此,这道菜便可风靡全城,当一两个月后,这道菜的风潮过去,也会成为一道经久不衰的佳肴,再卖给外地来京之人,抑或是传向外地。” 他笑了笑,“秦姑娘与我有旧,我第一反应自然是与鸣玉楼合作,但若是鸣玉楼看不上,那我就只能去另寻他处了,之前秦相公子请我去了一个地方,我感觉环境档次都还不错,可以试试。” 秦璃安静听完,在夏景昀最后的威胁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夏公子既然谋划如此深远,小女子若再虚张声势就是对你的不尊重了,夏公子想要如何合作?” 不是要什么价格,而是如何合作 夏景昀确认了秦璃是听懂了他的话,笑着道:“我出烤鸭的技术,并且负责将你们的师傅教会,你出鸣玉楼的场地和名气,并且后续在其余酒楼的推广,也由鸣玉楼执行。然后鸭子由我提供,最终所有的利润,你我对半分。” 秦璃听完想了想,“那夏公子准备卖多少钱一份呢?” 夏景昀笑着道:“秦姑娘觉得一百两一桌,以烤鸭为主,贵吗?” 秦璃的目光从几个小碟上扫过,摇了摇头,“便宜了。这样吧,鸣玉楼的定价我来处理,反正不低于一百两就行。” 身为鸣玉楼的东家,她自然知道能在鸣玉楼消费的客人兜里的分量。 “那就这么定了。至于平民的,咱们就定个五两银子一桌。” 秦璃似笑非笑,“早就听说夏公子对平民百姓多有亲近,看来果然如此。” “倒也不是,但是老百姓能有几个钱不是,定高了人家够一够都吃不起,反倒是一文钱也卖不到。” 秦璃爽快道:“那就这么定了,咱们要立个契书吗?” “秦姑娘,先别急着答应。我此番找到你,还有另一层的考量。” 夏景昀开口道:“先前上元节,你与我说了钱公子之事,我以为此事便就此偃旗息鼓了,但没想到,钱公子几日之前,又挑起了事端,不过今日这场争斗暂时落下了帷幕。” 秦璃眨了眨眼,“看来又是夏公子你赢了?” 以令兄被气得吐血昏迷而告终. 夏景昀心里嘀咕一句,开口道:“此番我们双方争斗的核心战场就是这个鸭子,而我找到秦姑娘,是想表明一个态度,令兄如果看我不爽,所有的招数我都接着,我也会大胆还击,但是我并没有与秦家全面交恶的意思。相信秦姑娘能够明白其中微妙吧?” 秦璃认真点头,“其实从秦家而言,也不希望与夏公子以及德妃娘娘结下什么仇怨,大兄如此行事,我不好多说什么,但诚如你所言,大兄是大兄,我是我,秦家是秦家,至少现在我做主的鸣玉楼愿意与夏公子合作。” “那就好。”夏景昀笑着点了点头,“那我们就签订契书吧。” 双方都无异议,准备笔墨,写好了契书。 在这当中,夏景昀做了一个小小的调整,将自己技术共享的对象从鸣玉楼换成了秦璃本人,按照他的解释,他看重的是秦璃,相信的也是秦璃,担心秦玉文动用族中手段,将鸣玉楼收了回去,那他就是哑巴吃黄连了。 秦璃认同了他的解释,微红着脸,签下了契书。 将契书收入怀中,夏景昀朝着秦璃拱了拱手,“秦姑娘,祝我们一切顺利。” 秦璃微笑道:“承蒙夏公子看重,自当尽心竭力。” “行了,那就不多耽搁了,劳烦秦姑娘在后厨寻一处地方,再挑几个信得过的师傅,我稍后就将工具运送过来,将技术交教给他们。” 秦璃嗯了一声,“夏公子也请放心,鸣玉楼自有手段保证他们不会将秘方外泄。” 夏景昀点头,告辞离开。 片刻之后,带着人从江安侯府拉了四五个特制的炉子过来,另外带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工具。 然后,就进了鸣玉楼后厨,到了秦璃安排好的地方,跟秦璃选好的三个师傅讲解起了制作烤鸭的种种细节。 这一忙活,就直接忙活到了凌晨。 三个师傅先听,再自己试着做,然后再夏景昀不断的挑刺和苛求中,进步飞快。 虽然离真正的娴熟还差得很远,至少已经能够慢慢做出基本像样的成品来了。 夏景昀看了看天色,感慨时间确实不够用,开口道:“你们三个,赶紧找地方好好睡会儿,别跑远了。” 三人虽然那被折磨得头晕眼花,欲仙欲死,但瞧见自己这技术的进步,也颇有几分成就感,这会儿正是不知疲惫,乘胜追击的时候,听见夏景昀这么说,连忙道:“夏公子,我们不累。” 夏景昀白眼一翻,“你们不累,我累!只给你们三个时辰的时间,抓紧睡!” 等走出来,陈富贵开口道:“公子,你怎么不跟他们说实话,万一他们不抓紧时间休息怎么办?” 夏景昀扯了扯嘴角,“这样他们怎么也能睡会儿,我要是跟他们说了实话,他们怕是一刻都睡不着。” 他打了个哈欠,连熬了两个大夜,即使最近没做什么让自己变虚的事情,天天早上恶棍抬头的他也有些吃不消,“走吧,咱们也赶紧回去眯一会儿。” —— 清晨时分,秦玉文在一夜宿醉中醒来,将搭在身上的藕臂、长腿推开,如同八爪鱼一样搂着他的花魁娘也悠悠醒转,美眸含情地看着他,西瓜夹住他的手臂,玉手抚上胸膛,腻声撒娇道:“嗯~公子,再睡会儿嘛!” 秦玉文在一夜纵情之后,心头的憋闷仿佛也随着汗水和精力一起在昨夜发泄了出去,此刻脑中满是圣贤道理和长辈叮嘱,于是粗鲁地将花魁推开,穿好衣服毫不留恋地走了出去,仿佛昨夜的迷恋和深入都只是一场幻梦。 回了秦府,他走到秦璃的院子,看着值守的婢女们,“小姐呢?” “回大公子,小姐一大早就去了鸣玉楼。” 瞧见小妹如此勤奋,秦玉文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当大兄的有些惭愧,疑惑道:“我记得她平日都是巳时过了才过去,今日怎么这么早。” “奴婢听说是跟江安侯府的夏公子谈了笔大生意,昨夜回来得也很晚。” “谁?”秦玉文陡然激动起来。 那个婢女吓了一跳,弱弱道:“江江安侯府的夏公子。” “娘的!” 秦玉文转身便跑了出去,那份毫不掩饰的愤怒,让婢女瞬间吓傻了,她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闯了大祸了。 当秦玉文急匆匆地赶到鸣玉楼,秦璃正端坐在主楼的顶楼,在桌上写着什么。 “你跟夏景昀谈了什么生意?” 秦璃看着如同一头愤怒的公牛一般的哥哥,心头有些失望。 但不论如何这位同父同母的大兄自小就对她多有宠溺,她也不可能计较这么点小事,于是便主动起身,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温声道:“他自创了一道菜,想要跟鸣玉楼合作而已。” “什么菜?” “烤鸭。” !!! 秦玉文腾地站起来,脑中瞬间明白了过来,狗娘养的,原来你打的这个算盘! “将你跟他的合作取消!” 秦玉文立刻坚决地开口。 秦璃神色平静,“我们已经签了契书。取消是要赔钱的。” “多少钱?我替你赔!” 他此刻甚至自己都有些不明白,这心思到底是因为对夏景昀的愤怒,还是对自己自小守护的亲妹妹被狗贼惦记沾染的愤怒了。 秦璃并没有张口说起什么令人反感的说教,而是微笑着在旁边坐下,“大兄跟夏公子此番争斗亏了很多钱吧?” 秦玉文冷哼一声。 秦璃笑着道:“那我通过这场合作,把钱挣回来,到时候全都给你,你不就不亏了嘛!这就叫夏公子神机在前,钱公子妙算在后,你说是不是?” 秦玉文听得有些意动,旋即反应过来,“什么东西!差点被你骗进去,你要是都能挣钱,他挣的还能少了吗?到时候,不还是踩着我挣了大钱!不行,你绝对不可以跟他合作。” 秦璃伸出手,像小时候一样摇着秦玉文的胳膊,“大兄~~” 秦玉文一把将她的手扯下,“你既然要叫我这声大兄,就不许跟他合作!” 见好说歹说都不行,秦璃心头也来了几分火气,将脸一板,“大兄,你来晚了,现在已经由不得我们了。” “怎么就由不得我们了?我说了,违约的钱我来付,我秦家什么时候会为钱发过愁!” 秦璃摇了摇头。 秦玉文眉头一挑,“怎么?这里面还有别人?是谁,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秦璃叹了口气,只是扭头看了看屋子一角的沙漏,“应该差不多了。” 秦玉文蹙眉不解,“你在说什么?”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响起,“大小姐,宫里来人了。” 秦璃点头道:“快请上来。” 不多时,一个小黄门走了进来,一看秦玉文也在,连忙道:“奴婢见过秦公子、秦小姐。” 秦璃笑着道:“公公不必多礼,前来所为何事?” 那宫中内侍道:“陛下听闻鸣玉楼研制了一道新菜,特命奴婢来请几位师傅入宫,亲手为陛下和德妃娘娘做上一道。” 秦璃连忙起身,“好的,请公公迎客厅用茶稍坐,我这就去安排。” 待这位宫中内侍跟着下了楼,秦璃转身看着自家大兄,摊了摊手,“我说了,你来晚了。” 二合一。 还有。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六章 帝妃齐赞 鸣玉楼顶,风鸣翠玉,目接四极,一派春光融融的美景。 但难得登楼的秦家大公子秦玉文心头却满是萧然和酸楚。 自己这一次被夏景昀算计得死死的,玩弄于股掌之间,吃了大亏; 一转头,自己自小爱护有加,严防死守的亲妹妹,居然被那个狗贼偷了! 长此以往,未来会不会也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简直是不敢想。 原本他可以强硬、愤怒、不顾一切地将这场合作搅浑,但那个宫中内侍的到来,和随之而来的那番话,将他的想法彻底碾碎。 从中作梗? 借他几个胆子也不敢! 在这一瞬间,一直自视甚高,对夏景昀并不服气的他,忽然感觉到了自己跟夏景昀之间巨大的差距。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小妹.” 刚起了个头,他只感觉眼前一黑,脑门一痛,软软倒地,人事不省。 生怕秦玉文一个想不开从窗户上跳下去的秦璃手里握着一个顶端包着一圈软布的棍子,气喘吁吁,心有余悸地抚着已见规模的胸口,“来人啊!” “护送公子回府,好生调养。” 接着她看着自己自家婢女,“你也跟着回府,去跟我娘说,这两日好生盯着大兄,谨防他自寻短见。” —— 夏景昀当然不知道秦璃因为担心他哥的安危,来了一出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猛事,他此刻打着接二连三的哈欠,行走在入宫的路上。 虽然今天这个场合,德妃是他的阿姊,绝对站在他这头,崇宁帝是这场计划的“合伙人”,也会对他有所宽容,但所谓伴君如伴虎,自己又怎么可能不郑重对待,更不可能全部交给这几个“新兵蛋子”。 马车上,靳忠笑着道:“夏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没入宫了啊。” 熟读历史从来都知道这些内侍重要性的夏景昀并没有在他们面前摆谱的打算,温和地笑了笑,“我既无功名在身,有不是皇亲国戚,哪儿那么好入宫呢!” 靳忠笑着摇头,“您还不算呢,德妃娘娘对您可是比对亲弟弟还亲呢!” 夏景昀轻轻笑了声,拱手道:“阿姊在宫中,定然颇多杂事,如果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靳公公多多搭一把手。” 接触时间太短,他把不准靳忠的性子,只能用这样模棱两可,被皇帝知晓也无所谓的话稍加试探。 “您客气了。”靳忠笑着道:“咱们这些人都顶佩服夏公子呢!一点举手之劳,夏公子切莫客气。” 夏景昀从袖中滑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先前说请靳公公喝个酒,一直没有机会,劳烦靳公公回头请弟兄们一起喝点,权当在下赔罪,也感谢诸位看得起。” 靳忠稍作推辞便喜笑颜开地收下了,二人又闲扯了几句,便来到了宫中。 一路走向御膳房,三个鸣玉楼的师傅已经拉着家伙事到了,有些憋屈地站在门口守着东西,来来往往的人也没谁搭理他们。 同行相妒,四周的御厨们自然对这几个人没什么好感,更不会有什么人主动搭话。 靳忠瞧见这一幕,不用夏景昀吩咐便登时大怒,跳下马车便呵斥道:“怎么回事?陛下和德妃娘娘亲自叫进宫的人,你们还敢给他们使脸色是不?御膳房天天油水足得连胆儿也肥起来了?” 御膳房的管事连忙屁颠屁颠地出来赔罪,夏景昀倒也没有计较,等靳忠将一切安排妥当,便带着三人钻进了预留的一处厨房就忙活了起来。 御膳房的管事瞧着夏景昀那迥异于三个鸣玉楼大厨的样子,小声道:“靳公公,这位爷是?” 靳忠扭头瞪了他一眼,“这位就是德妃娘娘的义弟,夏公子!” “给妓女送葬那位?” 靳忠冷哼一声,“换了旁人,不得把你们狠狠拾掇一顿,得亏了夏公子仁厚,让你们躲过一劫!” 那管事一个清脆的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瞧我这失心疯的样子!居然干出这等事,我这就去跟夏公子赔个不是。” 靳忠点了点头,“好好帮忙把这次的事儿办好就行,你想想夏公子何等人物,居然都纡尊降贵来御膳房忙活,可见这事儿多么重要。” “对对对,我这就去。” 看着御膳房管事离去的身影,靳忠只感觉兜里的银票都安稳了不少。 —— 长乐宫中,崇宁帝依旧跟没长骨头一样靠在软塌上,德妃在一旁笑着跟他说着话。 “涂山的条件可远比不上宫里,彘儿去了,没吵没闹吧?” 德妃温柔道:“他能有这福分,都是陛下恩宠,先生看重,再加上高阳那孩子竭力帮他争取的,岂有不珍惜的道理。” 她将一杯热茶递给崇宁帝,“更何况,还有临江郡王一道,一对兄弟既携手又争先,互相鼓励,力求上进,必能为皇室挣得荣光。” “你啊!这胸怀确实罕有啊!” 崇宁帝满意地笑着,“听说最近淑妃又在找你麻烦?” “这又是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在嚼舌头!”德妃佯怒着骂了一句,摇着头,“淑妃妹妹出身名门,自幼便是天骄般的存在,有些小性子都是一贯的,并非是刻意来找谁的麻烦,我不能应对、安抚,让后宫生乱,给陛下添烦忧,该是我的过错才是。” “呵呵。”崇宁帝冷笑一声,这笑声当然不是针对眼前的德妃。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处,让德妃坐过来,轻轻捏着她的手,少见地露出一丝温柔,“辛苦你了。” 德妃微笑摇头。 “陛下,娘娘,御膳房那边传信说,午膳做好了。” 崇宁帝挑了挑眉,撑着起身,“好啊,那就让他们传上来吧!” 一众内侍、宫女先是如惯例,摆上了满桌的菜肴。 接着靳忠领着鸣玉楼三个厨子中的一个代表便亲自捧着一个大餐盘走了上来。 餐盘上,摆着四个方方正正的小碟子,外加一个小蒸笼,然后正中是一个两层的特制碟子,下面摆着一点细炭,用来给上面的烤鸭保持温度。 这厨子不愧是鸣玉楼出来的,见惯了中京权贵,在瞧见陛下和德妃之后,在一阵惶恐之后竟也慢慢稳住了心神,开始为陛下和德妃娘娘讲解起这个鸭子的做法和妙处。 说辞当然都是夏景昀提前告知的。 崇宁帝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个色泽红润,体型饱满的东西,想来这就是夏景昀先前跟他说的烤鸭吧,没想到此子做事还真有谱,都进展到这一步了。 原本要说最好的,自然是当场片烤鸭,但是给皇帝做菜,当面动刀这种事情显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盘子里早已放着提前片好的鸭子,在精致的摆盘下,看上去就颇有食欲。 厨子介绍道:“此鸭有两种吃法,第一是将烤得酥脆而不油腻的鸭皮蘸着白糖直接吃,感受鸭皮的酥脆和白糖的细腻香甜混合的美妙口感。” 侍膳太监已经提前尝过,所以崇宁帝和德妃都按照厨子的介绍,尝了一块。 原本只是打算按照“剧本”随口夸上一两句的崇宁帝微微一嚼,忽然神色微动,下意识地和身旁的德妃对视了一眼。 德妃眉眼弯弯,细细品味着口腔之中的感觉,然后将其咽下,“陛下,此物还真有些门道呢!” 崇宁帝点了点头,“油脂的香气还带着果木清香,酥脆之余,肥而不腻,白糖的甜味又添了些风味,不错,着实不错!” 他看着德妃道:“不过对朕来说,稍稍有些甜腻,你应该会很喜欢?” 德妃笑着点头,“臣妾觉得刚好,就像吃糕点一样呢。” 厨子登时大为振奋,接着介绍起第二种吃法。 崇宁帝亲手卷了一个鸭卷,递给德妃,德妃带羞含笑地接过,轻轻一咬,笑着朝崇宁帝点了点头。 崇宁帝又接着自己弄了一个,一口咬下,缓缓品着,而后又将剩下半卷吃了下去,颔首赞许道:“皮酥肉嫩,滋味醇厚,酱香、肉香、清香、辛香融为一体。不错,不错!” 他着实没想到,夏景昀还真的能搞出这样的美味出来,而且还这么对他的胃口。 还是那句话,这个烤鸭,比起御膳房的其他美食,真不一定有多么美味,但光是这个新奇且品质能打,就足以让它在最开始收割到大量的拥趸。 接着德妃便又主动帮崇宁帝包了一卷,崇宁帝将这一卷吃完,笑着道:“平日里少有这般亲自动手料理食物,这吃法也别有一番风味在其中啊!” 当第三卷也吃完,崇宁帝下意识地还要吃第四卷时,高益在一旁轻声道:“陛下,食不过三。” 崇宁帝只好意犹未尽地收回手,看着那个厨子,“你这烤鸭朕甚是满意,可有名字?” 厨子早得了夏景昀的吩咐,连忙道:“还未得名,草民斗胆,请陛下赐名。” 崇宁帝稍加思量,“便叫中京烤鸭吧!产于中京,盛于中京,往后以中京之名,行销天下!” “草民谢陛下赐名!” 崇宁帝又开口道:“此物朕也不能独享,你再去做几只,去给中枢诸公送去,让他们也尝尝。” 厨子连声应下。 “高益,赐御膳金牌一面,赏金五十两,忙完了便送出宫去吧!” 高益俯身答应,“是!” 一旁的厨子惊喜不已,“草民谢陛下隆恩。”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大势起,无人能挡 中枢小院,在庞大的宫禁院落群中并不显眼,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才是帝国真正的心脏。 院中的人,上承皇命、下领百官、统揽政务、掌管兵事,这个庞大帝国的绝大多数事情,都在中枢几位重臣的言语之中定夺。 正值中午,秦相秦惟中坐在房中,刚打算起身用午饭,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崇宁帝的贴身大太监高益领着一帮内侍走入院中,尖着嗓子喊道:“陛下口谕!” 一个个中枢重臣连忙从各自的屋子中出来。 “诸卿辛勤国事,朕心甚慰,此乃鸣玉楼新创之菜品,朕颇为喜爱,与诸卿共享之。” 说完高益立刻换上笑脸,“诸位大人,陛下特赐中京烤鸭一份,诸位大人慢用。” 秦相笑呵呵地开口,“有劳高公公了。” “秦相客气了,来吧,给诸位大人呈上!” 在他身后,一个个内侍们捧着托盘分别走入了各自的屋子。 这一次,当然没有什么整只鸭子给他们看,只是同样烘着碎炭保温的碟子里装着片好的鸭子,至于荷叶饼,每人只给了三张。 开玩笑,陛下都只吃了三卷,还能让你们多吃? 一番讲解之后,几位重臣虽然颇有几分将信将疑,但还是尝试了起来,旋即就眼前一亮。 清淡,味道却不寡淡,同时鸭皮酥脆、鸭肉细嫩,黄瓜、面饼这些都是易消化的东西,实在是很对他们这些年纪都不小的老头子的胃口。 唯一有点不好的是,怎么感觉有点抠搜,就吃了三卷就没了。 秦相坐在房中,慢慢嚼着,眼皮低垂不知是在细细品味还是在想着别的,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道:“去鸣玉楼帮我订个位置,再去与院中其余几位说一声,老夫今夜请他们吃饭。” 亲随有些不解,“相爷,这烤鸭这么好吃?” 秦相淡淡一笑,“这不重要。” —— 御膳房里,夏景昀和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各自坐了把椅子,悠闲地等着。 在得知了夏景昀身份之后,御膳房的管事太监明显亲近得多,陪着笑,“夏公子,您可真是太厉害了,都知道您诗才无双,文采惊世,没想到您在饮食之道上还有这般造诣,竟能发明这样的好东西。” 夏景昀摇了摇头,“谁说是我发明的,这是鸣玉楼的大厨发明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笑着道:“我跟你说说这中京烤鸭发明的故事吧。鸣玉楼有个大厨,喜好吃鸭,但发现市面上有烤鸡、烤猪,却没有烤鸭,便潜心研制,但发现如果按照烤鸡的法子,烤出来的东西跟烤鸡口感太过相近,失去了鸭肉特色,于是反复试验,终于想到了挂炉烤鸭的法子,烤出了极其美味的烤鸭,佐以酱和面饼,十分美味。宫中陛下和德妃娘娘知道后,便将其邀请进宫。” 他扭头看着一脸懵逼的御膳房管事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曹杰。” “嗯。”夏景昀点了点头,“御膳房管事曹杰曹公公瞧见其制作过程,以多年在宫中伺候陛下及后宫嫔妃的丰富经验,指点其应该在其中加上些调和油腻的黄瓜丝和葱丝,再加上白糖蘸料满足后妃们的口味,这便有了我们现在看到的中京烤鸭的吃法。” 他笑着道:“曹公公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曹杰愣在原地,旋即明白了过来,扭头看了看左右,眼泛泪花,拱手低声道:“夏公子,但有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夏景昀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言重了。你我都是忠君爱国之人,自当同道而行。” 他看着远远走回来的鸣玉楼厨子,“行了,我也该出宫去了。曹公公,咱们后会有期。” 曹杰恭敬行礼,“恭送夏公子。” 待得夏景昀和三个厨子带着所有的家伙事离开,一个御膳房的御厨凑过来,一脸鄙夷道:“管事大人,这几个家伙什么德行,不就做个鸭子嘛,还遮遮掩掩的不让人看,当谁稀罕!依小的看就该给他们弄点苦头,不然还真当咱们御膳房好欺负了!” 曹杰扭头看着他,抡圆了手就是一巴掌,直接将那人扇了个趔趄,厉声道:“陛下的安排,容得着你在这儿造次!几个脑袋啊!” 出去的时候,夏景昀将其余三人都请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起听着去面了圣的那位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讲述着经过。 说了一阵,那人陡然反应过来,连忙收敛神色道:“多谢夏公子授业之恩,没有您的指点,哪有我们这样的机遇。” 其余两人也连声附和,夏景昀却摆了摆手,“回去之后,我会让你们东家贴出来中京烤鸭的来龙去脉,这发明者就是你们三人。” 三人登时面色一变,“夏公子,使不得啊!这可是足以传世的,我们何德何能.” 夏景昀抬手制止,“有什么不行的,我前些日子写的《师说》里面才讲了,术业有专攻,你们是大厨,在厨艺之上的造诣完全足够。也不必想什么别的,后面好生操持,名利双收的时候,别忘了积德行善,谨守本分就好。” 三人对视一眼,朝着夏景昀抱拳行礼,“夏公子,大恩不言谢,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定铭记于心,日后但有差遣,绝无二话!” 夏景昀笑了笑,“言重了,言重了。” 待得众人回了鸣玉楼,夏景昀便找到秦璃,说了经过,秦璃自然也是大喜,两人一通商议,便直接开始了相关的准备。 夏景昀让秦璃找来一块木牌,在上面先贴上红色的纸,然后将御赐的金牌悬挂在了上面,他亲笔在旁边写下了中京烤鸭的发明故事。 秦璃有些不解,夏景昀笑着说,“有了故事,才会有底蕴,也才会有传播的基础。” 而后,秦璃已经琢磨出了大半的烤鸭宴菜单,在夏景昀的优化建议下,也最终定了下来,一百五十两一顿,用红底黑色的字写好,贴在木牌上。 两块木牌被挂出去,摆在了鸣玉楼的大门前,派了两个护卫看守,又派了一个酒楼管事坐镇讲解。 到了傍晚,早早安排好的卫远志、王若水、公孙敬等人领着各自攒好的宾客,陆续走入了鸣玉楼,指名就点了这烤鸭宴。 其余前来的宾客也在鸣玉楼小厮的推荐下,尝试了一番。 而当秦相领着中枢重臣们联袂而至,这场造势便彻底达到了顶峰。 随着今夜的宾客们各自回到府中,中京烤鸭之名,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中京城的上层圈子。 夜色渐深,鸣玉楼的灯火在极致的辉煌后正欲缓缓熄灭,忽然陆续有人涌到了鸣玉楼前,挥舞着银票要预定明日的用餐。 这当中,大部分都是商人,也有些见机得快的小官员、小权贵,想要抓着这个机会,给他们想要宴请的大人物们找到一个不容拒绝的理由。 于是,明天、后天、大后天,只在今夜,预订的量就排到了五日之后,还不知道等到了明天白天,这阵仗又能到多大。 看着登记得满满当当的本子,鸣玉楼的管事知道,这中京烤鸭,彻底火了。 无人可阻! 无人能阻!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一只鸭子的腾飞 中京城郊,侯府麾下的几个庄子,管事们正愁眉苦脸地坐着。 这些城郊的皇庄占地其实不小,但如今他们都觉得不够住。 因为几处庄子的后院,都被充作了鸭舍,请了专门的人来料理,相当于直接少了一大半的地方。 “哎哟,我都受不了了,现在一闭眼耳朵旁边就是嘎嘎嘎的声音,吃个饭感觉嘴里都飘着鸭屎味!” “是啊,前两日咱把这些鸭子都买回来的时候,大家还欢呼呢,觉得占了多大便宜,现在一想,这不是一坨祸事嘛!” “也别这么说,公子的本事那么大,娘娘信任,公孙先生也服气,之前秦家声势那么猛,不也顶下来了,说不定这回也一样呢!” “不错,忍忍吧,公子说最多十日,这些鸭子就可以腾空了,到时候彻底修缮一番,也就和以前一样了。” “咱不是质疑公子,而是说这个局面,公子本事大是本事大,但他可能不那么当回事啊!对这些大人物来说,几千万把两银子的事,能有多了不得,说不定就撒手不管了,到时候吃亏受苦的不还是咱们嘛!” “而且公子的本事是在那诗文之上,这跟养鸭子这种活计他八竿子打不着啊!咱们这些老懂行的都束手无策,他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咱们每天卖到城里的鸭子也就三千多只,照这个架势两个多月才卖得完,而且其余家一听我们这儿有这么多,压价压得厉害,都到了三十多文一只了,也就赚点辛苦钱了。” “我说你们差不多得了啊!叽叽歪歪的,怎么?要造反是不?” “我们就嘟囔两句,担心一下,你这话就过分了啊!” “既然公子说是十日,咱们总得等够十日,到时候不行,再想办法,是不是这个道理?” “哎!行吧,等着吧!” 众人只好应下,想着庄子里的嘎嘎嘎,忍不住都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一个庄上的小厮快马从中京方向跑来,在众人面前翻身下马,然后走到暂时被委任统管各个庄子的管事面前,“高管事,公子吩咐了,明日让你挑选一千只体型匀称,肥瘦合适的活鸭,送到鸣玉楼,不得有误!” 那个管事一愣,“多少?” “一千只!” —— 自那日起的七日时间,中京城自诩见多识广的权贵和老百姓们,目瞪口呆地亲眼见证了一只鸭子的腾飞。 一开始,是鸣玉楼打着【陛下和德妃赞不绝口,中枢重臣们吃了还想吃】的招牌,在京中顶级权贵圈子中,迅速传开; 起初还有人怀疑,但鸣玉楼门口的御赐金牌谁敢做假,秦相领着中枢重臣们联袂而去的场景也有许多人亲眼见证,迅速压服了所有的质疑; 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大臣和豪商们亲自品尝,即使有人在心里觉得不值,但也没人敢说出来,更何况绝大多数人都被这新颖的形式和口味吸引住了,于是,宣传面继续扩大; 而等到夏景昀亲自邀请的一帮国子监老教授啊、知名大儒、美食老饕之类的去鸣玉楼摆了几桌,中京烤鸭的名声便随着他们吃人嘴短的吹捧,扩散到了中京几乎所有的士人和商贾群体。 所有人都以吃过烤鸭宴为荣,没吃到的都想方设法吃上一顿。 就在许多人觉得一百五十两一顿饭的价格实在太过昂贵的时候,中京城十二家中档酒楼联合推出了烤鸭宴,打着【鸣玉楼授权直供,减配不减味】的招牌,只卖十两银子一顿,而且单吃烤鸭也可以,只要六两银子一只。 虽然昂贵的白糖没了,虽然烤鸭的品质明显比鸣玉楼精挑细选精工细作的烤鸭差了不少,虽然其余菜肴档次也差了许多,但一百五十两的东西变成了十两,还要啥自行车! 这番举动,登时让众人心头蠢蠢欲动的情绪找到了宣泄口,需求量在这一日之间暴涨。 十二家酒楼连续三日人满为患,甚至排起了队。 而在中京城的上层、中层基本上都尝过了烤鸭味道之后,第六日,在中京城的东城和南城,一夜之间开了四家烤鸭专营店。 只卖烤鸭,二两银子一只。 于是,稍稍衣食无忧的家庭,也能去够一够了。 需求量再度暴涨。 鸣玉楼、十二楼、烤鸭店,这三者分属不同的层次,消费目的也完全不同,瞄准的对象也少有交集,就如同三条并行而不交汇的河流,浇灌了中京城绝大多数的土壤。 城外养着鸭子的那些个庄子上下,也从惊喜,到懵逼,再到彻底的震撼。 一千;两千;五千;六千;八千;一万四;一万六 庄子里的鸭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再搭配上他们每日正常卖掉的三千多只,二十多万只鸭子很快就只剩下一半了,已经完全不是什么问题了。 最关键的是,他们通过夏景昀的途径卖出去的鸭子,收购价高达一百文一只,这又是一笔不小的钱。 就这样,二十三万只鸭子的隐患,就这么被轻轻松松地排掉了,少说又能挣个大几千两。 他们一边擦洗恢复着庄子的原貌,一边感慨着公子真的是神人。 但他们并不能确切地知道,他们的公子到底有多神。 秦璃就知道,所以此刻的鸣玉楼顶楼,她看着夏景昀的目光就很复杂。 过去的七天,鸣玉楼中午和晚上都是爆满,虽然平日里也基本都是满座,但这几日,大家吃的可都是烤鸭宴。 鸣玉楼上下三层,一楼位置稍多,有十八个雅间,二楼有十六个,三楼就只有十二个了。 一共四十六个房间,一天中午和晚上就是九十二顿,因为是预约制,极少有翻台的情况出现,七天加一起就是六百四十四顿。 当然,因为中京城花得起一百五十两吃一顿饭的人就那么多,所以后面三日包括现在,鸣玉楼也将烤鸭作为一道菜品单卖了,二十两一份,也满足了一些烤鸭宴吃腻了的人。 “所以,这些日子,烤鸭宴和单品烤鸭的总收入是九万一千一百七十两。” 秦璃翻着账本,报出了她们核算出来的数据,“按照我们的约定,在鸣玉楼,需要给夏公子的分成便是四万五千五百八十五两。” 她将账本递给夏景昀,“夏公子要检查一遍吗?” “不必了。”夏景昀摇了摇头,“我相信秦姑娘不至于在这点蝇头小利上做什么手脚,那就太不符合秦姑娘在我心中光风霁月的高洁形象了。” 秦璃笑了笑,“我们秦家可是多行商事,我也就是一个酒楼东家,哪儿有什么高洁的。” “这鸣玉楼之处处,何处不能称风雅,秦姑娘之种种,哪样不能称高洁。更关键的是,秦姑娘是有大智慧的,不会贪这点小便宜。” 秦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接着翻起账本,“十二家酒楼,最近五日,我们一共给他们供应了一万零三百七十七烤鸭,每只我们的供应价为五两银子,一共是五万一千八百八十五的进账。” “四家烤鸭铺子,才只开业了两日,这两日一共卖出了两万七千四百九十二只鸭子,我们只卖二两银子一只,这块的进项是五万四千九百八十四两。” 即使是出身秦家,身为享尽秦家富贵的嫡女,秦璃的眼中依然有着藏不住的震撼。 因为这钱实在挣得太快了! 而且,还是因为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鸭子! 她强行收摄心神,“这两项相加,总共十万六千八百六十九两,需要分润给夏公子的利润便是五万三千四百三十四两五钱。” “再加上鸣玉楼的利润,一共需要分给夏公子的就是九万九千一十九两五钱。” 秦璃看着他,“我已经命人去准备银票去了。稍后便可交给夏公子。” 夏景昀笑着道:“秦姑娘,您这直接拿进项来算利润,是不是对我太好了些?” 秦璃摇头道:“这烤鸭秘方是夏公子所发明,整个事件的筹划是夏公子一手施为,将鸣玉楼换做城中其余酒楼,也会有这般结果,所以,这当中所有的成本,由鸣玉楼承担了。” 她略带狡黠地笑了笑,“主要也没多少成本。” “哈哈!”夏景昀也跟着一笑,“既然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看着秦璃,“后续的行情肯定不会这么好了,这股风潮会慢慢淡下去,但只要用心经营,一年半载之内,整个中京城每日也会有个一两千只的销量。” 秦璃也是经商上的行家,受到夏景昀的启发,点头道:“只要我们好生宣传,将其打造成中京城的特产,中京城人来人往,进京的官员、外地的士子、商旅,自然都会尝上一尝。” 夏景昀见她一点就透,笑着赞许,“看来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我操心了。不如这样吧,为了感谢秦姑娘的厚爱,秦姑娘给我凑个整,一共给我十万两银子,这后续所有的利润就尽归鸣玉楼了,也无需再这般细致算账。” 秦璃微惊,“每月的分成少说也是一两千两,夏公子以一千两的价格就此买断,秦璃万万不敢受。” “有什么不敢受的。”夏景昀不以为然,“在够用之外,钱财于我如浮云。而秦姑娘先前如此大度,我自当投桃报李。多的不说,就你送我的一块玉牌,不也值个大几千两银子吗?就这么说定了。” 秦璃看着眼前的男人,从他那从容温和的笑脸上,的确看出了迥异于京中纨绔的潇洒和深邃。 她轻轻点头,“多谢夏公子。” 从鸣玉楼出来,夏景昀小声道:“陈大哥,你可要保护好我。” 陈富贵疑惑道:“怎么了?” “我身上有十万两的银票。” 陈富贵登时左顾右盼,如临大敌。 夏景昀哈哈一笑,“好了好了,陈大哥,你只要不紧张,旁人谁知道啊!走吧!大局已定,回去好好睡一觉先!” —— 中京城的某个大宅深处,汉子毕恭毕敬地来到了房门前,轻轻敲响了门。 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他看着端坐在棋盘上打谱的男人,恭敬道:“主公,夏景昀从鸣玉楼回了府,似乎已经与其分账完成。” 男人捻起一颗棋子,“酝酿了这么久,火候差不多了。” 他想了想,将棋子放在棋盘上,一声轻响,“去吧,将消息散出去。” “是!” —— 感谢陌沫黑大佬的五千赏!or2 (这句后面加的,不收钱。) (本章完) 第二百三十九章 暴怒的人,长街的箭 鸣玉楼一楼的某个房间中,几个富商聚在一起,正边吃边聊。 “诶!你们听说了吗?钱公子这回栽了个大跟头!” “怎么回事?说说!说说!” 都是商场上混的,对如今大夏商界执牛耳的秦家,自然是充满了好奇。 “你们知道之前江安侯府那位夏公子之前为妓女送葬的事吧?” “知道啊!现在城里的好些青楼都说只要夏公子去分文不取呢!娘的,我要是有这好事,那不得四处出击,不到精疲力竭不罢休!” “咳咳,说歪了,说歪了。这夏公子之所以会为了这个妓女送葬,是因为他本来已经帮那个女子赎身了,但那女子却被钱公子的手下逼死了,夏公子为此直接找到钱公子,当面开骂,钱公子在流云天香阁被吓得屁都不敢放一个!回去之后才敢背地里下黑手,动用秦家的能量还击,结果被夏公子反手一场拍卖会瞬间筹集到了十几万两的银子,最关键的是,这里面还有好几万是他秦玉文自己捏着鼻子贡献的,简直是太丢人了。” 流云天香阁,某个雅间之内,几个富家公子也在聊着同样的话题。 “那夏景昀倒是大度,没再追杀,可架不住钱公子自己找死啊!他自觉自己丢了面子又想着依靠着秦家的本事肯定能赢,所以他又找了个由头去跟江安侯府作对。这一次,夏景昀可没惯着他,直接来了一手空中作饵,将他耍得团团转。” “怎么说?” “他找人假扮了一伙北梁富商,跑到京郊去买鸭子,价格出得很高,钱公子倒是不蠢,一开始没上当。但是架不住人家这价格一天出得比一天高,最后钱公子信了,用秦家的名气,强行以低价在周边收了十几万只鸭子弄过去,本以为能挣一笔大的,谁知道那伙假冒的北梁人直接撤了,钱公子登时就傻眼了。” 众人一听都来了兴趣,那人眉飞色舞,“你们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是当初那帮假冒的北梁人高价买来的鸭子,明面上是说每日都运去了北梁,实际却都在夜里偷偷运到了江安侯府的庄子上,在临到关键时刻,又装作要破坏钱公子好事的样子打算卖给北梁人,钱公子一听就急了,匆匆去给拦了下来,然后花高价买到了自己手上!” “哈哈哈哈哈!”众人一阵哄笑。 “这还不算完,就在钱公子得知北梁人跑了,手足无措的时候,夏景昀出面,只花了二十文一只的价格,就把钱公子的十几万只鸭子又买了过去!简直是将钱公子当个傻子逗得团团转!” “我去!还有这事儿呢!钱公子是傻子吗?” “可不是么,亏得还是什么中京四公子,这分明就是财主家的二傻子啊!” “可能这时候,夏景昀都会想,这样的人都能当中京四公子,这中京四公子也太没水准了吧?” 国子监中,几个监生聚在一处凉亭,也兴致勃勃地说着这则忽然在中京城里流传开的流言。 “如果这事儿就这么完了,那倒也只是不痛不痒,但夏公子真正的后手使出来,才是将钱公子的脸踩在地上摩擦呢!” “他手上有了这么多鸭子,原本是个祸事,因为养着很麻烦,卖又卖不掉,结果你猜他怎么找,他直接跟鸣玉楼合作,弄出了这个烤鸭,在中京城一下子火爆得人尽皆知!这鸭子很快就销售一空了!” “嘶!这烤鸭竟是夏公子发明的?” “不知道,说是这么说的。不管是谁发明的,你瞅瞅这烤鸭如今有多么受人追捧,就知道夏公子不仅把鸭子的问题解决了,还靠着这个鸭子挣了大钱,最关键的是,还是跟钱公子的亲妹妹合作的。这不得把钱公子气死?” “哈哈哈哈!还真是,鸭子是低价买的他的,合作方是他的亲妹妹,挣了钱打的是他的脸,我若是钱公子,怕是跳楼的心都有了!” “怪得了谁呢?他自己志大才疏,心机手段又差,被人这么玩弄也是正常。” 因为涉及到中京城的大人物,大家族,又如此充满了戏剧性,众人争相诉说,一传十、十传百,几乎就是一日之间,这则流言就传遍了中京城。 虽然在传播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些失真,比如什么夏景昀和秦璃私定终身,钱公子棒打鸳鸯,小两口齐心还击之类的离谱桥段,更比如还有大聪明分析这里面其实是秦家继承人之争啥的,但万变不离其宗的核心观点都是: 钱公子真是个大傻哔。 啪! 砰! 哐当! 看着眼前再度暴怒崩溃的大公子,萧管事在一旁,胆战心惊又无可奈何。 原本一切都挺好的,大小姐递了消息,夫人这几日也下了禁足令,大公子被关在屋子里,慢慢也回过了味儿来,恢复了一个自小受到良好教育的贵公子该有的风度,甚至还拉着他将过去这一档子事儿来了一通冷静的复盘,显而易见地有了成长。 老爷和夫人也很高兴,便解了他的禁足令,但就在今日第一天出府,局面瞬间就崩坏了。 一则不知道从哪儿出来的流言,悄然间就传遍了整个中京城。 关键是,其中的情况都还说得有鼻子有眼,他这个亲历者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是,这不是把自家公子的名声往死里踩嘛! 年轻人心气高,脸皮薄,被人这般议论,还怎么耀武扬威地做人啊! 萧管事表示完全理解,于是只好胆战心惊地沉默着,连劝都不敢劝。 而就在这时,秦璃却走了进来,看着情绪完全失控的自家大兄,叹了口气,“大兄,怒极伤身,息怒吧。” 听见声音,秦玉文陡然扭头,目光之中,是秦璃从未见过的凶狠,“你还有脸过来!” 他快步冲到秦璃跟前,高高扬起了手。 “公子不可!”萧管事吓得大声惊呼。 秦璃不闪不避,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兄长。 手掌在空中停住,最终没有落在那个他曾经极力维护和喜爱的人身上。 但是,激烈的情绪总要有个出口,秦玉文忍不住破口大骂道:“都是因为你,才让我受此奇耻大辱!你可有半分对得起我对你的好?” “自小开始,我待你如何?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是挣了钱,但你的眼里心里就只有挣钱了吗?为了挣钱,就可以完全不在乎兄妹感情,在乎你大兄的颜面了吗?” 秦璃并没有语气激烈地抗辩,而是轻声道:“大兄,我的想法已经跟你说清楚过了,你与夏公子之间并无深仇大恨,何必如此执着?我秦家一向讲究和气生财,极少树敌,才能这么多年安稳无事,我是为你补救,并非是与你针锋相对。” 她还有更扎心的话没有说出口,几天之前,当得知陛下也参与其中时,秦玉文已经不再多说什么了,甚至中间还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她烤鸭的销售情况,得知情况十分火爆还较为开心,但现在被流言这么一说,就开始恼羞成怒了。 二十多岁的人还不能根据事实本身冷静看待,而是成为情绪的奴隶,这样的人如何执掌秦家。 她抿着嘴,“如果大兄觉得骂我能够让你好受些,就尽管骂吧。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听了秦璃的话,秦玉文更是暴怒,“和气生财?他夏景昀有想着和气生财吗?这流言不是他放出来的?他得了便宜得了好处有见好就收吗?秦家要的是和气,但不是软弱!你的所作所为就是软弱!人家就愈发肆无忌惮!” 秦璃摇了摇头,“不是他,夏公子没必要这么多此一举。” “没必要?怎么没必要!他就是要借着我,借着秦家,扬他的名!也就你还在这儿觉得他好,等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后悔了!” 秦璃叹了口气,知道跟正在气头上的他争论不出任何结果,于是开口道:“大兄休息一下吧,我就在院中,等你冷静之后我们再聊。” “我冷静得很!” 秦玉文还想说什么,秦璃已经走了出去。 —— 秦璃没有猜错,这则流言真的跟夏景昀没有半分关系,昨日回去睡了一场大觉,白天好好看了一天书,等夜色降临,他便悄然入了宫,压根没空去折腾什么流言蜚语。 这一次,崇宁帝接见他的地方,从御书房换到了乾元殿。 虽然换了地方,但人依旧还是只有那三个。 夏景昀从怀中掏出银票,恭敬地递给了高益,高益转呈给了崇宁帝。 “陛下,微臣幸不辱命,前次宝镜拍卖,共得银十七万两,此番烤鸭之事,共得银十万两,这儿是二十七万两银票。” 崇宁帝虽然爱财,但只是因为需要金钱来支撑和满足自己好大喜功的种种举措,并非对金钱本身有什么贪念,自然也不可能做得出当面数钱的掉份举动,随意地将银票放在一旁,笑着道:“你将所有的钱都给了朕,你一点都不留?” 夏景昀恭敬道:“承蒙陛下爱重,微臣衣食无忧,甚至还很富足,又有什么好留的呢。” 崇宁帝微微坐直身子,俯视着夏景昀,“你立下如此功劳,要朕怎么赏你才好?” 夏景昀道:“能为陛下解忧,是微臣的荣幸,不敢奢求赏赐。” 崇宁帝稍作沉吟,“现在这个时间,朕的确也不好无缘无故地赏你,那就等到春闱之后吧,朕一并赏你!” “臣谢陛下隆恩。” “此事忙完,便不要分心了,好生准备春闱,别到时候没考中,让朕都不知道该如何赏你!” “臣谨记陛下教诲。” “好了,在朕面前你也拘束,出宫去吧。” “微臣告退。” 走出殿门,夏景昀叹了口气,当初明明说好琉璃司四六分的,结果自己就摆个姿态,陛下还真不客气,哎,没辙,谁让人家是皇上呢! 夜色深沉,人声隐,陈富贵亲自驾着马车,慢慢行驶在空荡的长街上。 “公子?” “嗯?” “今日城中的流言你知道了吗?” 夏景昀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哪个好事之人炮制的,本来已经平息的事态,恐怕又有些波折了。” 不过他丝毫不怕,刚刚才拿二十多万两打点了皇帝,有他在背后撑腰,没有谁可以折腾出什么浪花来。 陈富贵小声道:“我担心秦家会使阴招。” 夏景昀沉默了片刻,“不会,有秦姑娘从中调和,秦家家主也是拎得清的,应该不至于用这么鱼死网破的手段。” “那就好。” 陈富贵点了点头,轻轻挥了挥马鞭。 就在这一声鞭子抽响的声音中,一点细微的弓弦绷响声借机响起。 长街之上,杀机顿生! 陈富贵面色猛地一变,暴喝一声,“公子小心!” 一支利箭便当面射来。 陈富贵拔刀横档,而就在这时,侧面又有一支箭矢带着破风声准确地从马车车帘的旁边,钻入了车厢! 尖锐的箭镞带着强悍的力量,轻易地破开了夏景昀身上的衣服,扎进了夏景昀的胸口! 夏景昀无声倒下!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章 一石千层浪 “公子!” 听到身后动静的陈富贵掀开帘子,看到夏景昀中箭登时大惊失色。 “快走!” 夏景昀仰倒在车厢里,疼得脸色发白,艰难涩声开口。 好在是右胸,如果是左胸,自己这条命怕是都要没了! 陈富贵立刻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马儿吃痛夺命狂奔,在密集的蹄声中,带着疯狂颠簸的马车消失在黑夜里! 几支利箭落在空处,钉在石板的缝隙中,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陛下!玄狐首座求见!” 崇宁帝正在开心地琢磨如今荷包鼓起来了,余钱都有十几二十万两,要折腾点什么,忽然听到了高益的禀报,眉头一皱,但也知道玄狐这么晚进来必有要事,于是开口道:“让他进来。” 一身黑衣的玄狐匆匆走进,一边行礼,一边直接道:“陛下,夏景昀回府途中遭遇刺杀!” “什么?” 崇宁帝腾地站起,“人怎么样了?” 玄狐道:“事起突然,他的护卫护着他逃走了,黑冰台的人已经根据现场状况展开缉凶。臣亲自去查看了情况,夏公子右胸中箭,好在箭上无毒,暂无性命之虞,但伤势不轻,人已经昏迷了过去,黑冰台加派了人手护卫。” 崇宁帝眼底的关切悄然转变成了浓浓的杀气,“在中京城,刺杀朕的人,好胆!” 他看了一眼桌上还摆着的银票,冷冷道:“玄狐!立刻抓紧破案,不论涉及到谁,都给朕彻查!记住,朕要真相,不要结果!” 玄狐心头一凛,连忙道:“陛下放心,臣一定竭尽全力!” 待玄狐走后,崇宁帝脸上的怒意依旧没有消散,面露寒光,“有些人怕是安稳日子过得久了,已经忘了自己的好日子怎么来的了!” —— 夏景昀遇刺! 就在那个【钱公子蠢笨遭败仗,夏公子妙手降纨绔】的流言愈演愈烈的时候,这个惊人的消息瞬间就如一块巨石被狠狠砸进了中京城这个大染缸,斑斓的水登时四散飞溅开来。 从各州云集中京的学子们登时大感诧异,徐大鹏和曾济民等泗水州举子更是直接登上了江安侯府的大门,想要亲自探望; 京兆府衙役捕快倾巢而出,和黑冰台一起,细细搜捕,不放过任何一丝线索; 卫远志、王若水等人齐齐登门,心忧又关切; 英国公吕如松心情大好,多喝了几杯,得知没死的时候,充满了遗憾; 淑妃虽然同样悲痛地去往长乐宫慰问,但回去之后,许是实在感同身受,太过悲伤,只好借酒浇愁,饮了足足半壶酒; 德妃来到了崇宁帝面前,跪请他为自己的阿弟主持公道; 礼部表示,举子遇刺,是对春闱秩序的严重挑衅; 中枢表示,中京城乃天下首善之地,竟有此事,必须明查而严惩之; 于是崇宁帝明旨让刑部和黑冰台共查此事,限期破案. 在这样的氛围中,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西城的那座大宅,投向了那个本身就处在风暴眼中的秦家。 在所有的猜测中,秦家大公子秦玉文,就是那个最有可能的主使之人。 “逆子!平日里对你疏于管教,没想到你竟然犯下这等大错!” 秦家正堂,秦家当代家主伸手指着跪在堂中的秦玉文,气得手都在发抖。 秦玉文的神色也没了之前那么吊儿郎当的样子,带着几分惶恐和凝重,“真的不是我!” “还要狡辩!现在也就是秦家往日的情分还有点用,刑部和黑冰台还没来拿人罢了!你还不赶紧交代,为父带你去自首,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秦夫人也在一旁抹着眼泪,“儿啊!你快快如实说了吧,咱们一起想办法,这一关未尝过不去啊!” 秦玉文语调一高,“我说了不是我!” “逆子,你是要拖着秦家为你陪葬啊!我打死你!” 秦父气得不行,说着操起手边的茶盏就朝着秦玉文的脑袋砸了过去,茶盏在秦玉文的额头炸开,茶汤和碎片一起飞溅,鲜血缓缓从伤口中流下。 “住手!” 就在这时,秦家老家主拄着拐杖走了过来,沉着脸,“孩子都说了不是他,有你这样当爹的吗?” “父亲!”秦家家主急得直跺脚,“都这时候了,您还惯着他,他就是这样被你惯得这么无法无天,竟然做出这等事情来的!” 老家主登时拐杖一顿,吹胡子瞪眼,“逆子!你还埋怨起为父来了?我的乖孙虽然确有嫌疑,但凭什么就一定认定了是他?证据呢?” “如果有证据就不是我来找他了,是刑部和黑冰台来找他了!他早些坦白,我还能去向陛下和德妃求情,争取宽大处理,否则就为时晚矣啊!” “但他已经说了不是他!你当你养的儿子,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吗?秦家什么风浪没见过,就这么点事就要让你去逼着儿子认下他没做的事情,去向一个幸进的寒门子低头谄媚不成?” 秦家家主气得说不出话,半天只憋出一句,“爹!你这是歪曲事实!届时要害了整个秦家啊!” “老子也当过家主!用不着你来教!” 老家主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他自己演的一出,或者与陛下一起演的一出,为的就是要图谋我们秦家?你这遇上点事情就自乱阵脚,在中京城不得被那些人吃干抹净了?” 秦家家主一愣,有些接不上话,老家主便冷哼一声,“族老那边我自会去说,你这些日子该表明的姿态要表明,但绝不可贸然认罪!” 老家主说完,亲手将秦玉文扶起来,“乖孙,爷爷再问你一句,事关我秦家的灭顶之灾,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此事到底是不是你主使的?” 秦玉文坚决道:“真的不是我!” “那就安心在家。”老家主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不管遇见什么事,自己人要首先拧成一股绳,才能应对外敌!” 说完,便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去。 等他走了,秦家家主看着愣在原地的儿子,无语地挥了挥手,“傻站着干什么,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啊!” 秦玉文虽然满心憋屈,但此刻也不敢造次,如蒙大赦般大步离开。 —— “御医怎么说?” 江安侯府,公孙敬和白云边一脸关切地上前询问起照顾夏景昀的冯秀云。 冯秀云开口道:“御医说幸好没有伤及脏腑,只是些皮肉伤,箭镞已经取出来了,现在天气不热,伤口也没有化脓,他已经帮忙上好了药,进行了包扎,接下来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即可恢复。” 公孙敬长长地松了口气,“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虽然夏景昀入京才不到两月,但种种事迹之下,他已经不敢想象,如果夏景昀真的出了什么事,对眼下自己所在的阵营会是多么大的打击。 白云边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但面上还是嘴硬,瘪了瘪嘴,“我就说嘛,祸害遗千年,这狗东西没那么容易死的。” 苏元尚走到一旁的台阶旁,挨着陈富贵坐下,“无需太过自责,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只是一个人,已经做得很好了,更何况高阳不是没事嘛!” 陈富贵憔悴的脸上还是写满了内疚和自责,“当时那么晚了,我就应该多点警醒的。出门之前也应该多带几个人,或许对方就不敢下手了。我一开始就该提醒公子,在马车里有危险就趴下,或许他就不会中箭了” 苏元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对过往的总结,唯一的意义是能够对今后的事情起到作用,所以不必自责,未来保护好他就是了。” 他笑着道:“更何况,他现在的样子,既无性命之虞,又没法出去乱跑,正好让他好生老实在家温书,到时候考个状元,他还得向你敬酒呢!” 陈富贵憨厚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多谢苏先生。” 苏元尚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转身离开,门房快步走来,“苏先生,公孙先生,秦家大小姐求见。” 苏元尚眉头登时一皱。 还有。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一章 线索终现,血仇死结!(大杯) “小姐,我看他们都好凶啊!我们要不回去吧!” 坐在门厅里,秦璃的婢女胆战心惊地看着江安侯府的人们,小声地向秦璃建议着。 秦璃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对周遭明显不善的眼神视若无睹,安静地等待着侯府之中的回应。 一个穿着长裙,神色冷艳之中带着几分憔悴的女人迈着端庄的步子走了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秦璃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秦姑娘,这个时候,你来侯府,恐怕有些不妥吧?” 秦璃同样起身回了一礼,“想必你就是冯姑娘吧?” 冯秀云淡淡道:“区区贱名没想到秦姑娘竟也知道。” 秦璃诚恳道:“冯姑娘,不管此事背后的凶手到底是何人,我素来仰慕夏公子为人,与他的合作也进行得很愉快,于情于理,我都理应登门探望。” 秦璃身为秦家嫡女,姿态放得这般谦和,冯秀云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面色稍缓,“公子还在休息,并未醒来,秦姑娘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拒绝之意已经很明白了,秦璃也没办法,没有生气,而是看着冯秀云的双眼,认真道:“我大兄虽然傲气,虽然眼高于顶,虽然有些志大才疏,但并非是这等行事狠辣凶残之辈,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情的。” 冯秀云叹了口气,点头道:“我会转达给公子的。” 傍晚时分,夏景昀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鼻子中传来浓郁的药味,下意识地一动,右胸便牵扯出一阵剧痛。 确认了这是在自己房中后,他躺在床上,没再动弹,让意识慢慢地回归,慢慢擦拭着记忆的迷雾,梳理起其中的谜团。 是秦玉文吗? 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但也正因为这样,便很可能不是他。 那又是谁呢?是想要借着他跟秦家的争斗做什么吗? 这一箭是借刀杀人还是火上浇油? 对方是真的想置自己于死地吗? 他微闭着眼睛,在脑海中安静地复盘着从进入中京开始的每一桩事情。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冯秀云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夏景昀听见动静,睁开眼睛,冯秀云一脸惊喜地快步来到床边,“你醒啦!” 夏景昀点了点头,“什么时辰了?” “酉时末了。” 冯秀云走过去将托盘放下,先扶着夏景昀半坐起来,然后端起里面的药碗,“来,该喝药了。” 夏景昀听见这话忍不住一哆嗦,强撑着伸出左手,“我自己来。” “跟我还见什么外,我喂你就是了。” “没事,还是我自己来吧。” 夏景昀端着碗,一饮而尽,将药碗递还给她,然后带着几分安抚的心思,伸手抚着她美艳的脸庞,“我的习惯,喝药不喜欢别人喂,别介意。” 冯秀云面颊微红,“你当我那么小心眼啊?” “你大气?那来亲一个?” “德行!”冯秀云哼了一声,然后忽然身子一俯,红唇在他唇上一点。 夏景昀下意识地伸手想要环住,冯秀云已经起身,“看你受伤了,奖励你的,别想那么多!” 夏景昀笑了笑,“去帮我把苏先生、公孙先生还有陈大哥请过来一下。” 他想了想,“白公子也叫上吧!” 冯秀云有些担心,“你要不要再休息会儿?” 夏景昀摇了摇头,“差不多了,没事。” 很快,冯秀云去而复返,除了带回了苏元尚等人之外,还带着一个托盘,上面装着一碗清粥,几碟小菜。 夏景昀的确也有些饿了,一边小口吃着冯秀云喂他的粥,一边笑着道:“实在有些饿了,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自然都客套一番,夏景昀便直接道:“从昨日到今天有什么值得说的事?” 众人就将知道的情况都一五一十地说了,最后却都看向了冯秀云。 冯秀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秦家小姐午后来过,当时你还昏睡着,就没让她进来。” 夏景昀挑眉道:“她说了什么?” “她说不是她兄长所为,她兄长虽然心高气傲,志大才疏,却不会行此恶毒狠辣之事。哼!但问题是除了他还有谁?石家已经倒了,我们在京中又没有其他敌人!” 冯秀云颇为不忿地说着,但没想到夏景昀接下来的一句话,就让她和在场的其余人都愣了。 “我相信她说的,凶手应该的确另有其人。” 夏景昀看着众人错愕的样子,开口解释道:“首先,你们想想,如果钱公子要动手,选在这个时间是不明智的,要么是他愚蠢到认为他想杀谁就杀谁,要么是他完全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直接不管不顾了。” 公孙敬道:“第二个可能完全合理啊,前两日流言甚嚣尘上,钱公子由此恼羞成怒,这没什么问题啊!” 苏元尚轻声道:“公子的意思应该是这太巧了。” “对!”夏景昀微微点头,“就是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给你刻意安排好了的一样。流言的出现本身就很奇怪,然后我就遇刺了,就好像是故意要为了将这场刺杀栽赃给秦家而故意炮制出来的一样。” 白云边开口道:“你是说还有人藏在背后算计?就像当初在苏家那样?” “我就是这个感觉。”夏景昀点了点头,“自打入京以来,我就隐隐有这种感觉,不过一直没有证据,而且诸多大势力角逐,很多事情本来也就是人为,但是这一次,已经威胁到生命了,不得不慎重对待了。” 他看着众人,“方才我将入京之后的许多事情都一一复盘,还真让我找到了几个可能的突破口。你们去帮我查一下。” “第一个,前任礼部尚书石定忠的儿子石子俊,有个亲随,就是当初在春风驿打伤乐仙兄护卫的那个,也是我们跟石家交恶最初的导火索,去查查他的下落。” 白云边自然记得起那个人,皱眉道:“如果真是受人指使,挑起我们的争斗,这么大的事情,人家怎么可能说?我们要动用私刑吗?” 夏景昀摇了摇头,“幕后之人的行事极其隐秘,如果那人真的是他的暗子,此刻那人应该已经死了。” 白云边猛地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的价值观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夏景昀接着道:“第二件,要查一下风和馆幕后东家,是谁的势力,有没有顺藤摸瓜的可能。” 他微微眯着眼,“当初我一直情绪激动,只当是个命运阴差阳错的巧合,没察觉出问题所在,现在来看,太过巧合了。” 苏元尚皱着眉头思考了一阵,沉声道:“听你这么一说,这当中的确有人为的可能和痕迹。但是他的目的何在呢?” 夏景昀摇了摇头,“这我还不清楚,只有将线索都拉出来,才能判断得了。” 他看着公孙敬,“这件事,咱们不能去查,更不能让人知道是我们在查。让吕一去,通过市井的路子去悄悄地摸。千万不能打草惊蛇!” 公孙敬连忙起身,严肃道:“好!” “行了,别的事情大家也不必担心,该怎么忙就怎么忙,不要乱了秩序,我这个就是点皮肉伤,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众人起身朝外走去,苏元尚忽然转身道:“如果这两个问题都让人确认了,我们也只是知道有人在其中行事,并不能找到是谁,又该如何呢?” 夏景昀勉强地笑了笑,“到时候,我自有办法。” 看着众人离开,夏景昀看着冯秀云,“枕头太硬了,靠着不舒服。” 冯秀云伸手按了按,“不硬啊,我让人换一个。” 夏景昀道:“所有的枕头都硬,只有胸怀才柔软。” “你” 冯秀云下意识地想捶一拳,但又看着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心中怜惜大作。 片刻之后,夏景昀枕着她柔软的腿,再度沉沉睡去。 一晃两日时间过去,刑部和黑冰台连带着京兆府衙一起查案,的确也梳理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但这些证据,却还真的都不能指向秦家。 箭矢是北梁的东西,短时间内,无法通过箭矢去追查; 街道两边都是商铺,刑名高手根据现场情况,找到了两处刺客设伏的商铺二楼。 但是其中一个商铺是一家客栈,二楼临窗的房客登记的路引是一个住在城郊的户部小吏的名字,但刑部和黑冰台去查,那人早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另一间商铺则是一个城中普通商贩的,一家老小当时都被迷晕了,抓进黑冰台好一顿拷问,遍体鳞伤之下,也是一问三不知。 至于别的什么破屋搜家,鸡飞狗跳,那都是不用多说的事情。 眼见案子迟迟无果,崇宁帝龙颜大怒,将刑部尚书和黑冰台首座都叫进了宫中,厉声斥责。 走出宫门,刑部尚书看着眼前的黑衣,“玄狐大人,依本官之见,不如行险招吧。” 所谓险招,就是直接去抓最大的嫌疑人,严刑拷打逼问。 若是寻常人也就罢了,但面对数代后族,富甲天下的秦家,即使刑部尚书和黑冰台首座,也不敢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直接对人家嫡长子下手。 玄狐沉默了片刻,“陛下给了三日期限,两日之后,如果还无所获,就只能如此了。” “刑部不好动手,此事由黑冰台主持如何?” 玄狐看了这位尚书大人一眼,眼神中有着讥讽和嘲弄,“好。” 两位大人物各自回去,也都发了狠,将手下人叫来就是一阵更狠的斥骂! 接着骂声一层层地传了下去,最后最底层办事的人只得被骂得脑瓜子嗡嗡地继续卖命干活。 他们那头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夏景昀这边的安排却已经有了消息传来。 苏元尚和公孙敬神色凝重地坐在床旁,苏元尚开口道:“吕一那边回了话,那个人名叫杨三,当时在冲突之后,还以让主人受辱为由,将手指掰断谢罪,让石子俊大为感动,并且发誓要为他找公子你报仇,但是就在那事半个月之后,他便在酒后失足跌落了护城河中溺亡了,京兆府也只是以意外落水结案。” 夏景昀眉头一皱,“当时是什么时候?” 苏元尚回忆了一番,“就是公子在广陵会馆揭穿石家阴谋,让那位石尚书的侄儿声名扫地之后的第二日。” 夏景昀感觉心跳都是一顿,后背猛地渗出一阵冷汗。 公孙敬接着道:“风和馆那边,并没有查出什么东西,东家就是个外地来的商人,根底清白,只是这个青楼虽然不大,幕后也没什么人罩着,但一直生意都还尚可,同时在中京城也屹立不倒有些年头了。” “不对!”夏景昀拧着眉毛,缓缓思考着,“风和馆、凝冰、泗水州” 他心头一道灵光闪过,下意识地猛地坐起,扯动伤口,登时疼得龇牙咧嘴。 苏元尚和公孙敬连忙关切起身,夏景昀摆了摆手,“已经快结痂了,不碍事。” 他靠坐回床头,缓缓道:“当初中京城的青楼都有不少的人派了姑娘跟着阿姊去省亲,但最慷慨的就是这个风和馆,派出了他们几乎是最顶级的花魁凝冰姑娘,于是也成了当时江安城中,大家最朝思暮想的人。泗水州那场叛乱,如今基本已有定论,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你说这风和馆东家如此行事,到底是有魄力还是另有需求呢?” “如果说这风和馆东家,就是听命于当初那个人,而当初那个人,就是现在那个人,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所以他才会将凝冰这样的人派去泗水州,所以他才能这么精准地制造了钱公子和凝冰之间的冲突,而风和馆也正好在那时候没有实施有效的阻止,让凝冰走投无路,只好跳楼自尽,从而促成了我与钱公子之间的冲突。” 他对公孙敬道:“你立刻去黑冰台,找到玄狐大人,让他将风和馆东家抓起来细细审问,应该就能抓到对方的蛛丝马迹!” 公孙敬领命而去,但一个多时辰之后,便又折返了回来。 “怎么样?” 公孙敬叹了口气,“听了公子的话,玄狐首座虽然有些不信,但还是照做了。但他命人赶去风和馆提人时,那位东家好似已经知道了什么,直接便咬碎了提前藏在嘴里的毒丸,直接自尽了。” 苏元尚听得都有些心惊,只感觉一股云波诡谲的气氛刹那间萦绕在四周,明媚的春光在此刻都黯淡了几分。 夏景昀啧啧称奇,“居然能有这么多死士为其效命,这人该是有多大的魅力啊!” 公孙敬有些沮丧,“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么条线索,却没想到一下子就这么断了,这可如何是好!” “无妨!”夏景昀却并未沮丧,“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这背后也果然是另有其人。” 他凝神思考着,自言自语起来,“如果我是对方,我的目的在哪里呢?眼下的局面,我的下一步动作在哪儿呢?我能够从中图谋些什么呢?” 他想起了白衣山庄赵老庄主的话,将这些线索形成的思路斩断,将自己从局中抽离出来,从一个局外人的视角,试着去复盘整个事件. 忽然,他神色一凝,开口道:“公孙先生,麻烦你立刻再跑一趟,去鸣玉楼帮我把秦姑娘请过来。” 公孙敬:??? 那懵逼又怀疑的目光仿佛在说:你都这样了,还想那些事呢?真当冯姑娘不存在是不? 夏景昀却并没有过多的解释,示意他去就行了。 “小姐!咱这是干什么啊!我们又不是他家丫鬟,想不见就不见,想见就派人来知会一声,把咱们当什么了?” 坐在马车上,秦璃的婢女一脸的不忿,既为之前登门不见而气愤,又为此刻遣人来召而不爽。 以秦家在大夏的地位,以小姐在秦家的地位,以自己在小姐跟前的地位,什么时候受过这气啊! 秦璃却只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你这番话,若是在他今日并无他事,纯粹消遣我们之后再说还可以,现在连他找我们有什么事情都不清楚,就贸然下这样的定论,这是处世之道吗?更何况为人当大气大度,一点面子真有那么重要吗?” 婢女不敢多嘴了,马车也慢慢停下,秦璃在公孙敬的陪同下走了进去,在书房中,见到了夏景昀。 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药味,看着夏景昀苍白虚弱的面色,和依旧温和清澈的干净笑容,秦璃的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夏公子,你伤体未愈,当卧床休养,不必如此的。” 夏景昀笑了笑,“前两日得知秦姑娘前来,府中人多有不善,在下给你道个歉,因为不便出行,故而不得已将姑娘请到府上,还望勿怪。” 一旁的婢女默默低下了头。 秦璃开口道:“夏公子客气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侯府诸位的心情小女子自然理解,断不至于因此生愤。” 夏景昀缓缓起身,“春光正好,枯坐房中,不如在府中走走吧。” 秦璃只当夏景昀顾及她的名节,不愿与她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惹人口舌,便也点头答应。 二人并肩徐行,走在侯府之中,婢女识趣地远远跟在身后,抬头望去,只见眼前青衫、青衣,衣裙在春风中轻摆,倒也如一对璧人。 夏景昀轻声道:“秦姑娘,你当日所说他们已经转述与我,其实我也相信,此事并非钱公子所为。” 秦璃美眸一亮,“夏公子也是这般想的?” 夏景昀嗯了一声,“且不说如果他要动手也不该选在这时候,就说他自己的性格,两次交锋,实际上都有些色厉内荏,并非是那种心狠手辣之人,这么说或许对他有些不敬,但这的确让我认为,凶手不会是他。” 秦璃也松了口气,微微一福,“多谢夏公子。” “不过此事已经不是我一句话能够决定的了,还得看刑部和黑冰台的侦查。至于真正的凶手” 夏景昀顿了顿,正要说话,忽然脚底一软,朝地上倒去,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秦璃的手掌。 秦璃被拖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夏景昀的身上。 “小姐,你怎么了?” 婢女连忙跑来,秦璃俯身蹲着,想要抽出手掌,却发现夏景昀握住的力量很大,根本挣脱不开。 正待用力,却看着夏景昀紧闭的双目,痛苦蹙起的眉头,和他苍白虚弱的神色,心头又是一软,“许是身子太虚,又忧思太过,晕了过去,你快去请侯府的护卫过来。” 婢女飞奔离开,秦璃就这么看着躺在地上的夏景昀,春光融融,孤男寡女,肌肤相触的奇妙感觉让她的脸上不知不觉地就如春光般明艳。 夏景昀自然是装晕的,他安静地冥想着,等待着那一幅画面的出现。 时间悄然流过,当夏景昀的耳畔已经传来了护卫奔跑的脚步声时,夏景昀也不免焦急紧张起来,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难有合理的机会了! 好在,就在护卫赶到,秦璃向对方告知夏景昀的情况时,他的眼前终于闪过一道光芒,而后一幅画面出现。 夏景昀看得登时一惊,待画面消散,一阵铺天盖地的虚弱感瞬间袭来,让他差一点就真的晕了过去。 他强撑着睁开眼睛,“我这是怎么了?” 货真价实的虚弱,搭配上伪装出的茫然眼神,成功打消了秦璃心头本就不多的疑虑。 秦璃连忙道:“方才你走着走着就晕倒了,想来是大伤未愈,又思虑过盛,夏公子还是要静养才是。” 陈富贵将夏景昀搀扶起来,夏景昀同时也不露痕迹地松开了手,虚弱道:“无妨,我刚才想到了一个事情,秦姑娘,你最好立刻回府,告知你大兄,让他最近几日都不要出门,即使必须要出门,也务必带齐护卫,以防不测。” 秦璃面露疑惑,夏景昀喘了两口气,“我有一个很可怕的猜测,如果凶手真的另有其人,在这时候对你大兄下手,我们两方岂不是结了死仇,任谁也无法阻止得了了?” 秦璃面色猛变,“夏公子说得是,我这就回府。” 刚转身,她又回过身来,“多谢夏公子,改日再登门致谢!” 夏景昀缓缓点头,看着那身青衣离开,在心里念叨着:希望还来得及! 马车飞奔回了秦府,秦璃一改往日温婉的形象,冲入了府中,来到秦玉文所在的院子,抓着他的一个随从问道:“我大兄呢!” “回小姐的话,大公子方才收到了一封信,就出去了。” 秦璃面色再度一变,心头一沉,“去哪儿了?” “不不知道,大公子也没说。” “带了几个人?” “就长空和刘护卫,大公子说了,现在他出去,刑部的捕头,黑冰台的探子,都是他的护卫,不用什么人。” 豪奢的马车缓缓行驶在城中,别看这些日子京中权贵们都有些胆战心惊,但平民百姓依旧还是各过各的,闹市之上依旧人来人往。 刘护卫骑着高头大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虽然公子说得有道理,他也在四周的确发现了几个疑似黑冰台老鼠和刑部捕快的人,但身为护卫,自然公子安危的第一责任人,不可能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 等到车子行过了闹市区,他才微微松了口气。 而车厢之内,秦玉文笑着对亲随长空道:“天子脚下,哪儿那么多刺杀,夏景昀那是行事太过招摇,树敌太多,本公子在中京城活了这么多年,有谁敢动我一下?” 长空连连附和点头。 就在这时,车帘掀开,车夫看着秦玉文,闪电般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桶状的东西,对准了他,笑着道:“公子,夏公子向你问好!” 机扩弹响,在秦玉文来不及反应之间,袖箭准确地扎中了秦玉文的咽喉。 秦玉文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车夫缩回身子,跳车离开。 车帘在春风中微晃,马儿传来嘶鸣,亲随的惊恐尖叫,四周忽然大噪的声音,就是这个世界留给秦玉文最后的场景。 咚! 尸体跌倒。 秦家嫡长子,京中四公子之一的钱公子,就此殒命! 呼呼,累死了。加更了一天的量,求个票不过分吧? or2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二章 人心渐乱 当秦家家主快马赶到事发的街头,呈现在他眼前的,是骤起的大乱。 悲鸣、怒吼、哀嚎、惨笑,在耳畔交织; 逃窜、追杀、刀光、箭锋,在眼前错落。 当十余个护卫紧紧将他护在中间,他却仿如一个不计后果的莽夫,丝毫“不知轻重”,玩了命地要冲向那场乱局的核心。 因为,那里有他的儿子,有秦家下一代无可争议的接班人! 乱局平息得很快,那个车夫能够凭借自己的伪装身份出其不意袭杀了秦玉文,但却终究不可能逃得出黑冰台和刑部的天罗地网。 但他依旧跟风和馆东家做出了一样的选择,将最后一只弩箭留给了自己。 看着那个车夫凝结在脸上的笑容,一个刑部捕头缓缓收刀入鞘,感慨道:“我无缘在沙场上见到我大夏儿郎慷慨赴死的模样,除那之外,能在死前露出这种表情的,除了南部三州及北边雨燕州的邪教信徒,就是那些家眷都得到了安顿的帮派匪徒。” 在他身旁,站着一个黑冰台的探子,闻言摇头,“还有另外一种人。” 刑部捕头面带询问地扭头,黑冰台探子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大族,死士。” 说完,他转头看着场中木然无语的秦家家主,看着那辆明明在众人严密盯梢下却依旧死了主人的马车,鄙夷道:“你们刑部真的是草包。” 就在那个刑部捕头大怒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我们黑冰台也没好到哪儿去。” 说完便裹着黑衣,消失在小巷之中。 随着他的离开,整个中京城也都被这个消息震得抖了三抖。 如果说三日之前,夏景昀遇刺受伤,是在中京城这汪水潭之中砸下了一块巨石,那秦家嫡长子秦玉文的遇刺身亡,则是几乎将整个池水彻彻底底炸开。 受伤和死人,这是两个概念; 夏景昀这个背景平平无奇,近期才声名鹊起的年轻人,和多年积威、屹立不倒的秦家家中嫡长子、继承人秦玉文,也是两个概念。 不少有见识的人都忍不住在心头生出一个念头,这世道怕是要乱了。 吏部尚书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中枢小院里独属于他自己的工房中,准备着今年的京察诸事,从幕僚口中听到消息之后,他沉默了许久,原本的亢奋和激动从脸上消散,神色之间带着无尽的忧愁,呆呆地坐着。 心腹幕僚上前劝慰,“东主,秦家醉心商事,虽久为外戚,富甲天下,但在朝堂之上势力已经大减,跟咱们也无瓜葛,无需过分在意吧?” 吏部尚书叹了口气,“你知道顶尖大族的继承人开始非正常死亡,意味着什么吗?” 幕僚不解摇头。 “意味着水面之下的斗争已经进入到了最关键的阶段,大家对局势的判断都愈发悲观,也都已经渐渐失去了耐心,野心家开始铤而走险。而一旦有人越过了这条线,开了这个头,便会有更多的人效仿。” 吏部尚书看着手边的京察文书,自嘲一笑,“乱世,怕是真的不远了啊!谁还在乎这玩意儿!” 幕僚吞了口口水,沉重的呼吸声在房间中回荡。 刑部尚书和黑冰台首座磨蹭到秦家家主带着秦玉文的尸体回了府,这才有脸皮来到现场,又一次在现场偶遇,一起听完了下属的汇报,装模作样地勘察了一遍,便默契地走到了一旁。 刑部尚书叹了口气,神色却轻松了不少,“这下总算不用兵行险着了。” 玄狐眉头却比之前拧得更深了,“事情变得更麻烦,更棘手了。” “怎么会呢!”刑部尚书双手背负,昂首挺胸,“凶手有明确的口供,现场有清楚的人证,事情又这么大,我们上门拿人合情合理,哪怕德妃娘娘,也无话可说,挑不出什么刺吧?” 这他娘的能只是德妃的事儿吗. 对有些事情知晓得多得多的玄狐心里暗骂,眼珠子一转,看着刑部尚书,“先前抓秦公子,我答应了我拿人,这一次,就你们刑部出手吧。” 刑部尚书警惕地看着玄狐,显然对这位连抓当朝王爷都毫不犹豫的黑冰台首座言语之中隐含的退缩有些意外,但他旋即想到自己的背后是堂堂英国公,是淑妃娘娘,怎么说也不可能怕德妃和一个连功名都没有年轻人,再加上一点立功的贪念,于是便一点头,“行!我这就去拿人!” 虽然死道友不死贫道,但是出于对陛下可能的责罚的担忧,玄狐还是连忙拦了一手,“别急,先等等秦家的态度再说。” 刑部尚书正是立功心切的时候,闻言似有些不以为意,玄狐又淡淡补了一句,“现在是这两家斗,先别贸然把你背后的人扯进来。” 刑部尚书登时一凛,“咳咳,我们行事的确应该更稳妥些,本官这就去让手下人做好卷宗。” 这边两人的言说让夏景昀避免了当即被压入刑部大牢或者黑冰台大狱的命运,但此刻的他却并没有任何的喜悦,而是有些颓然地靠在床头,神色之间有着几分无奈和纠结。 公孙敬安慰道:“公子无需太过忧虑,钱公子之死,与咱们全无关系。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也经得起查。当初公子遇刺受伤,官府没有证据也没有上门去拿秦公子,此番总不能仅凭一句明显是栽赃陷害的口供,就将公子下狱吧?” 冯秀云则关心着他的身体,“你重伤未愈,先静心调养,剩下的事,我们来帮你挡着。” 苏元尚看着夏景昀的表情,神色凝重,他知道夏景昀不是那种轻易表露出难色的人,这般姿态,定是想到了什么别的情况。 果然,当夏景昀缓缓开口,众人都傻眼了。 他轻叹一声,说出两个字,“春闱!” 苏元尚当即心头一震,乱世将起,如果错过了此次春闱,便失了堂而皇之掌握国之重器的权力,更失了乱世中的名头,也彻底失了先机。 而三年之后,这天下将是何模样,谁又能说得清? 夏景昀抿嘴道:“我若是那背后之人,定然要想尽办法,将我困在牢狱之中,哪怕最后不能定罪,但春闱之期一过,我就错过了一个失不再来的良机了。甚至都不用他动手,秦家就会主动帮他达成这个心愿。毕竟从任何逻辑上看,我都是杀害秦玉文最可能的凶手。你说那是刻意的栽赃,人家也可以辩称那是我故布的疑障。” 公孙敬沉默了好久,缓缓道:“秦姑娘那边能不能帮忙说上几句?” “求人不如求己。”夏景昀摇了摇头,“更何况,她身为秦玉文的亲妹,这会儿为我辩驳,她在秦家如何自处?让我好好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第二更稍晚,情节布设和信息收束有点麻烦,还要再斟酌一下。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三章 秦家的选择 诚如夏景昀所言,此刻的秦家之中,却早已炸开了锅。 白幡已经在府上四处挂起,宣告着死亡的确切,也在警示着府中众人谨言慎行不要去陪葬。 嫡长子死了,虽然在这个偌大的家族一定有人漠不关心,更有人狂喜不已,但对于此刻在秦家正堂之中的那几个秦玉文的至亲来说,却都是毫无疑问的深切悲痛。 秦夫人扑在儿子的尸首上哭得几欲晕厥,秦家家主寒着脸站在一旁,强忍着悲痛安排着府中的事情。 秦璃呆坐在一旁,雾气弥漫的眸子里无声流淌着彻骨的哀伤。 不管秦玉文活着的时候如何如何,但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大兄了。 那个将她视如明珠,从不肯让她受半点委屈的大兄,从此只剩下回忆,而再无新的故事。 一向心志坚定,处事果决的她,第一次生出了些悔意,不该在之前几日,让大兄那般痛苦,便是错了又如何呢?让着他一点不好吗? 老家主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来到秦玉文的尸首前。 秦家家主连忙将夫人扶到一旁,老家主缓缓掀开白布,看着自家乖孙那依旧鲜活,却再也无法睁眼的俊朗面容,看着他喉咙上的箭伤,手开始缓缓地颤抖起来。 曾经在襁褓中酣睡的宁静,曾经在他面前牙牙学语的懵懂,曾经被他架在肩头的欢笑,曾经被他牵在掌心一起巡视自家产业的稚嫩 过往的一幕幕都在刹那间涌上老人的心头,然后在此刻被定格的死亡下,戛然而止。 “乖孙,你放心,爷爷一定为你报仇!用凶手的人头,祭奠你的英灵!”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撑着拐杖缓缓站起,沉声吩咐道:“备车,老夫要入宫,让陛下将那夏姓小儿的头颅拿来给文儿陪葬!” 他起身朝外走去,还看了秦璃一眼。 秦璃死死攥着衣角,迟疑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起身劝阻道:“爷爷,此事当中或有蹊跷,我们不妨.” 啪! 一记耳光毫不犹豫地甩在了秦璃的脸上,指印登时清晰地浮现,“你给我闭嘴!” 老家主怒目而视,“若非你私连外人,让你大兄蒙羞,又怎会有这般事端!” “若非你钻进了钱眼里,不思相助你大兄,他又怎会命丧长街!” “若非你不知廉耻进退,登门讨饶,让那黄口小儿小觑我秦家,以至心生歹念,他又怎敢出手暗害你大兄!” “此时此刻,你大兄陈尸堂中,你竟还敢为凶手抗辩,你枉费你大兄自小爱护,你枉费秦家多年恩养,你枉做一个秦家人!” “我本以为你能良心发现,迷途知返,谁知你竟依旧执迷不悟,秦家怎生有你这等孽种!” 秦璃被扇得跌坐在地,捂着脸,看着她一向觉得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爷爷,神色哀伤而凄婉。 她终于明白,她不过是被爱屋及乌的人罢了。 如今屋子倒了,哪儿还有属于自己的疼爱。 这时候,秦家家主也看不下去了,开口道:“父亲,你这话说得过了,阿璃这些决定都与我说了,这也符合秦家一贯的行事方略,我是同意了的,不至于被这般” 啪! 老家主反手就又是一巴掌,“那你也该打!” “身为家主,却连这点事情都拎不清,对子女亦缺管教,以至于出现这等事情,还敢在这儿跟老夫多嘴!” “父亲!”秦家家主四十多岁的人了,被这么一巴掌也打得急了,“就算是要找凶手,这儿有条明显的线索你放着不查吗?文儿在府上待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出去,是谁把他引出去的,这么明显的线索,你都不看,就凭那一句话,就将凶手认定成了夏景昀吗?” 老家主一愣,伸出手来,“信呢?” “烧了。” 老家主再度扬起巴掌。 但就在这时,门房犹豫着走过来,“老爷,秦相公子求见。” “不见!不知道今夜府中不见客吗?” “他说,事关公子之死。” 堂中众人齐齐侧目。 片刻之后,一身白衣的秦相公子秦思朝走了进来,朝着屋中众人逐一行礼之后,温声开口道:“秦兄非是福薄之人,离此纷扰尘世,想来是已归仙界,得享极乐,诸位节哀顺变。冒昧相扰,实是有一事不吐露,彻夜难安,亦担心错过了缉凶之机,抱憾终身,故而前来,请诸位勿怪。” 老家主冷冷道:“何事?” 秦思朝歉然道:“昨日秦兄出府,乃是晚辈写信相邀的。” !!! 秦府众人立刻凝视着他,神色登时变得不善起来。 秦思朝叹了口气,“在下并非有意要诱秦兄出府,确实是有要事,却没想到竟在途中为歹人所害.” 老家主压着怒气道:“小辈,收起你的废话,你若是不能给老夫一个满意的答复,今日你怕是不能好好走出秦府!” 秦思朝左右看了看,“此间说话,可还方便?” “无话不可说!” 秦思朝轻声道:“是有下人禀报,在秦家东城的一处庄子上,藏着已经被处死的前礼部尚书石定忠的夫人。” 老家主面色猛地一变,秦家家主和夫人也是齐齐肃然。 秦思朝抿着嘴,神色充满了歉疚,“在下连忙将其稳住,便欲将秦兄请来询问真相,以便有所帮助,但当在下久等秦兄不至,却没想到,在这途中秦兄便遭遇了不测。” 秦思朝叹了口气,“而待我回府,向我报信那个下人,也已经自尽了。” 秦家众人齐齐变色,一阵寒气登时从脚底弥漫全身。 秦思朝又道:“在下虽自认坦荡,但此事既因我而起,我亦难辞其咎,待与诸位禀明情况之后,在下亦当去黑冰台和刑部报备,如有一切问讯需要,自当倾力配合。” 见老家主不吭声,秦家家主只好自己开口,“秦公子,此事我们知道了,你放心,只要确实与你无关,我们秦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但是,如果这当中真的另有隐情,秦家自然也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身份而让我儿枉死!” 秦思朝拱手一礼,看着躺在地上的秦玉文,“秦兄与我相交莫逆,他的死,我亦深感悲切。” 他的目光在秦家家主和老家主脸上扫过,缓缓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秦字,既是同宗,但凡能缉拿真凶,以慰秦兄在天之灵,如若秦家力有未逮,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在下及相府自当义不容辞。” 老家主缓缓道:“既是同宗同族,若有需要,老夫亦不会客气。” 秦玉文深深一礼,转身离去。 待其走远,秦家家主连忙道:“父亲,你不是说不能跟相府攀亲吗?以前秦相提过几次,你都没接茬,怎么现在就同意了呢!” 老家主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要想为文儿报仇,单靠我们恐怕力有未逮。” 他缓缓在椅子上坐下,仿佛在悄然之间又老了几岁。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当年种下的恶因,会跨越几十年的时间,害了自己亲孙子的性命。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管不住自己,如果当初自己讲点良心将她们母女接回秦家,如果自己没有到老了又良心发现将她救出来,如果那一天自己没有让乖孙知道 可惜没有如果。 命运的无常和痛苦,悄然压垮了他本就不再挺直的脊梁。 秦家家主一向在父亲的威压下成长,闻言也没多说什么,开口道:“父亲,如此看来,此事恐怕另有.” “能对石家之事如此上心留意的,还能有谁?” 老家主悄然从无用的后悔中挣脱出来,闻言冷哼一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方才我对夏景昀还只是有一些怀疑,但如今,已有六七分把握!定是他知晓了此事,制定了周密的计划,要置文儿于死地!先前他遇刺之事,黑冰台的老鼠无孔不入,却怎么都查不到凶手?说不定就是他自导自演!” 秦家家主听得一阵头大,连忙道:“父亲,能在京中有这等势力,恐怕并非一个刚入京不到两个月的人能行的。而且他与我秦家就这么一点小仇怨,如此处心积虑,怎么也说不过去啊!我倒觉得,有一个人我们一直漏掉了,东” “住口!” 老家主冷冷喝止,拄着拐杖,仰着头,颓然地闭着眼睛,“你去把门关上。” 秦家家主迟疑着去关上了门。 老家主看着儿子,声音一低,“你知道真相和结果的区别吗?” 秦家家主悚然一惊。 老家主缓缓道:“秦家要报仇,也一定要报仇成功。明白吗?至于别的,从长计议吧!否则,你以为为何为父要答应秦相公子的话?” 他看着如遭雷击,愣在原地的儿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为父没有老糊涂,为父清醒着呢!谁让当时的场上,就是出现了那么一句话呢!” 他佝偻着背,自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沉声喊道:“备车!入宫!”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四章 宫中有旨,公子无忧 “老臣秦宝林,拜见陛下!老臣之嫡孙惨死街头,秦家长房绝后,求陛下念在老臣及秦家为皇室、为国朝尽心竭力的份上,为老臣做主!” 咚! 咚! 咚! 额头卯足了劲撞击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是满腔的悲愤,更是不能拒绝的决心。 原本还准备了诸多说辞,想跟对方绕绕弯子的崇宁帝无奈地赶紧起身,伸手将其扶起,“凤阳公快快请起,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啊!来人,赐座!” 秦家老家主抬起头,额头上已然见血,搭配着有些凌乱的须发,看上去颇为凄凉。 “凤阳公啊,朕之前曾说过,皇祖母乃是秦家嫡女,论辈分你还是朕的长辈,何须一见面就说这些呢!” “陛下,老臣及秦家自知身为数代后族,身份敏感,一向醉心商事,谨守本分,不愿沾染朝中是非,可如今,有人不仅将算盘打到我秦家之上,甚至还残害秦家嫡亲性命,老臣及秦家并不像其他大族一般,在朝堂有诸多势力,老臣只能求助于君上,愿陛下为老臣及秦家,主持公道啊!” 崇宁帝看着眼前带血而泣的老人,微微眯眼,“你的意思是这并非寻常仇杀,而是有人图谋秦家?” 老家主继续道:“老臣在来路上曾再三思虑,秦家这些年来,一直不曾参与朝局,老臣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让人动手当街刺杀老臣之孙的理由。老臣回府询问,他今日之所以出府,乃是有人以老夫那个不成器的私生女之隐秘相约,而这个消息为何散布出来,对方又为何知晓其路线,凡此种种,老夫愚钝,想不明白,同时又受限于能耐不足,无法查明,只得恳求陛下命人查明真相,以安亡灵啊!” 崇宁帝此刻脑中转过无数的念头,想到了无数操纵此事的方法,但却并没有急于下任何定论,而是点了点头,“朕知道了。凤阳公放心,中京城中,出了这等事情,朕又岂会坐视不管。朕稍后便下令刑部、京兆府并黑冰台彻查此案,直达天听,不受任何人阻挠,涉及到的所有人” 他顿了顿,“不论是皇亲国戚,还是累世勋贵,抑或朝中重臣,一律严惩不贷!” 老家主看着崇宁帝,艰难起身,下跪磕头,“老臣谢陛下隆恩!” 当秦家老家主出宫,一道旨意也随之从宫中传出。 着刑部、京兆府、黑冰台,三司会审此案,上至亲王、下至黎民,皆有收押审问之权,一应嫌犯皆由黑冰台收押!务必查明真相,但有徇私枉法之举,直接去职问罪! 消息传出,京中众人都反应各异。 有人觉得,这秦家啊,别看他现在跟缩头乌龟似的,主动退出朝堂,但这底蕴和实力真不是盖的,能让陛下为他动这么大的阵仗; 也有人觉得,照这么看,夏景昀这一关怕是遭了大难了,黑冰台的牢狱进去容易,出来可难啊; 还有人觉得,这一次朝中怕是要出大事了,这一关的结果如何,或许就关系着未来十年朝局的走向; 更有人异想天开的人觉得,这是朝中新贵和豪门之间的对撞,或许一战就能看出朝中风向。 英国公府,书房之中,亲随啧啧感慨,“这秦家面子还真大,陛下居然搞这么大动作。” 英国公吕如松放下茶盏,嗤笑一声,“跟秦家有何关系!” 他缓缓站起,在房中踱步,“陛下这是想要趁机完成自己的布局,所以才搞出这么一副声势浩大的样子,届时真有什么对他有利的消息,他便可以顺势而为。秦家如今,如同稚童持金过闹市,出事是迟早的事,陛下才不会对他们有什么怜惜呢!” 亲随恍然大悟,连忙拍起马屁,“还是公爷看得通透。” 吕如松走到桌旁,手指轻敲着桌板,“这么说起来,夏景昀进黑冰台走一遭是难免的了。” 亲随眼前一亮,“是的,可惜了若是刑部收押人犯就好了,如今刑部尚书是我们的人,到时候随便使点手段.” “说什么蠢话!” 英国公扭头怒斥,“如今此事与我们无关,又有人帮我们对付夏景昀这个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为何要自己趟进浑水里?” 他缓了口气,“你去跟刑部那边说一声,我们不仅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反倒是要完全秉公执法,甚至还可以对夏景昀多加维护,少让他受些皮肉之苦,如此一来,也好在咱们那位多疑的陛下面前,挽回几分信任。” 亲随听得大感佩服,“还得是公爷您看得明白,如此一来,咱们这份公正之心,陛下定能看到。” “不过有一点,你得告诉他,一定要做到。” “公爷请吩咐。” “一定要将此事拖到春闱之后,不能让夏景昀参加春闱!” 亲随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是!” —— 马车缓缓停靠在秦府,带回了陛下下旨的消息。 府中上下,表面上自然是一片感恩戴德,顺带自豪起我秦家果然厉害,陛下真给面子之类的东西。 秦老家主仿佛已被今夜的事情耗尽了力气,管家连忙推来椅子,让老家主坐在上面,然后亲自在后面推着。 家中已经在一旁架设了一个小型的灵堂,秦家本族的族人都在里面跪着为秦玉文守灵。 老家主到了灵堂门口,将情况跟儿子说了,“今夜的事情你盯着点,老夫要去休息了。” 秦家家主自然连忙应下,并连声说着父亲辛苦。 正当管家要推着老家主回到他的院子里休息的时候,老家主忽然道:“等一下。” 他扭头看着穿着孝衣跪在灵堂前方,为秦玉文守灵的秦璃,“让阿璃去祠堂跪着反省一夜,犯下如此大错,岂能轻饶!” “父亲!”秦家家主连忙开口劝阻,在他的眼中,秦璃并没有做错什么,反倒是为秦家挽回了不少的损失,儿子的死固然令人悲痛,但父亲这般偏心,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无辜的女儿身上,这叫什么事! 老家主沉声道:“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就照办,你若觉得不想认,那就随你!走!” “父亲!” 秦家家主还在挽留,但老家主的椅子已经被推着走远。 “父亲,不必为难。我去就是了。” 秦璃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默默来到父亲的身边,红肿的双眼中,是心如死灰的平静。 秦家家主看着自己掌上明珠的样子,不由悲从中来,“阿璃.” 而原本因为儿子的死而对女儿的行为颇有微词的秦母在瞧见女儿被这般针对,心头也有些不忍,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 秦璃平静道:“家里已经够乱了,这个时候,长房还是不要再生乱子的好。不过是去祠堂跪一晚罢了,没事的。” 看着女儿走向祠堂的背影,秦家家主懊丧又无奈地一跺脚。 “哎!” —— 江安侯府,夏景昀并不知道秦璃如今的处境,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因为他要面对的情况还要糟得多。 已经得知了消息的他,此刻穿戴整齐,坐在了正堂之中。 冯秀云、苏元尚、公孙敬、白云边、陈富贵都陪在一旁。 夏景昀的面上没有什么慌乱,平静地开口说着,“京兆府的韩府尹跟我们相熟,不会太过为难。黑冰台虽然名声恐怖,但黑冰台属于陛下私器,我有把握陛下不会太为难我。那么问题就在于刑部了。” 公孙敬毕竟在京中混了这么多年,对这些主要官员的情况还是自认很了解的,一脸担忧道:“刑部尚书耿元平是英国公的人,他定然会对公子不利。” 夏景昀和苏元尚却几乎同时眼前一亮,但苏元尚接着又立刻收敛神情。 夏景昀有些欣喜道:“如果是英国公的人,那我就不怕了。” 他直接吩咐道:“接下来,你们只需办好三件事,第一将侯府的局面稳住,尤其是人心,切不可生乱;第二,每日都要来探视,如果他们不准就去找阿姊,届时只要发现刑部有手脚,立刻将水搅浑,把淑妃和英国公牵扯进来,将这件事变成党争;第三,尽可能早些将我救出来,我必须要参加春闱,哪怕在春闱开考前一日都行。” “这三点,会比较难,但现在形势已经将我们逼到了这个份儿上,只有努力才有办法。具体的操作方法,我跟苏先生有过仔细的探讨,我在狱中期间,一切以他的指令为尊。” 夏景昀笑着安慰着,“不用太过担心,我们既然选了走这条路,今后注定会有无数类似的波折,这一次,就当一次演练吧!” 众人的沉默中,白云边瘪了瘪嘴,“我可没选这条路,是你把我绑到这条路上来的!” 众人忍不住一笑,凝重到了极致的气氛也难得地松了一丝。 夏景昀笑着看了一眼白云边,这个曾经不谙世事的贵公子,终于也有了长足的成长。 说话间,一身黑衣的玄狐直接走了进来,在侯府众人畏惧的目光中,冷冷道:“夏公子,请吧。” 夏景昀慢慢起身,玄狐沉默了一瞬,“既然有伤在身,备个轿子。” 在看到旨意那一瞬间,跟了崇宁帝多年的玄狐就明白了陛下隐含的意思,哪儿敢有什么怠慢。 但一旁的黑冰台黑衣人却都听傻了,从来这些权贵一听进黑冰台都得怂得尿裤子,都是被他们连拖带拽押进去的,什么时候还能坐轿子了! “首座.” “嗯?” “是!” 看着轿子离开,江安侯府的众人忽然感觉像是少了支柱,心头登时觉得空虚又忐忑。 苏元尚沉声道:“诸位,公子护持了我们这么久,如今也该是我们自食其力的时候了,各司其职,静候公子归来吧!” “横流方知礁石硬,绝境正显英雄白。” 白公子折扇轻摇,自信道:“诸位,有我,勿慌。” —— 秦府,祠堂中。 一盏孤灯,一道倩影,秦璃安静地跪在蒲团上,眼前是一个个在大夏曾显赫一时的名字。 夜已经深了,祠堂中没有取暖的东西,便显得十足的冰冷。 就如同眨眼间就变得陌生的家,和家人。 但比身体更冷的,是此刻她的心。 轻轻的脚步声缓缓响起,秦璃忍不住循声望去,瞧见了一个她完全想不到的人。 她的爷爷,也是今日给了她最多冷漠和残酷的,曾经亲爱的爷爷。 秦老家主缓缓走到她面前,将身上那件厚重的披风费力地解下来,披到了秦璃的身上。 在秦璃的错愕中,柔声道:“好丫头,今日让你受委屈了。”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五章 祠中两爷孙,门外双尚书 在秦璃错愕的眼神中,老家主秦宝林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轻声开口。 “刺杀你大兄的车夫,跟了我们秦家已经五年了,憨厚老实,任劳任怨,不辞辛劳,车技娴熟。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向你大兄射出了最致命的一箭。” 他感慨道:“丫头啊,爷爷这时候,已经不敢确定府里有谁可以真正信任了。” 秦璃的眼中,光彩渐渐回归,似乎想到了一个让她不那么寒心的猜想。 而秦老家主的话,也肯定了她的猜想,“今日爷爷那般对你,实则就是做戏给他们看的,给府上那些不知道实际是为哪一家做事的探子们看的,也是演给那些藏在背后暗中窥视算计着我们秦家的人看的。不演得逼真一点,他们是不会信的。同样,不将你赶到此处来,爷爷也很难顺理成章地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将心底的话与你说明。毕竟无缘无故带着你走进密室,那些老狐狸们怎会猜不出点蛛丝马迹呢。” 秦璃稍稍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喊出了那个称呼,“爷爷,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呢?又为何是我呢?” 老家主的目光欣慰,语带感慨,“若是你大兄还活着,面对这样的场景,他必会骄傲自得,然后让我有吩咐尽管说,他必会做到。而若是你的父亲在此,听了这样的话,必会吓得惊慌失措,然后向我问起府上真的已经这么不堪了吗?然后惶惶不可终日。也只有你,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有如此冷静的思考,你再次让爷爷确信了没看错你。”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眼前的一个个牌位,“这些年我早已看明白了,秦家长房之中,你父亲虽继承了家主之位,但性情优柔,是个好人,善人,但只守成有余,如遇大事便会难以支撑。而到了你们这一辈,你们兄妹二人,你大兄志大才疏,是个富贵命,但却不是一个合格的家主,只有你,为人聪颖,遇事果决,往往能一眼看中问题的关键,并且性子坚韧,敢于行动。这些年,我对你们兄妹二人的培养,其实早就已经有所区分了。” 秦璃回想起,确实不知从何时起,族里对自己和大兄,确实有些不同,自己十三四岁就开始独自掌管家中产业了,而大兄到了现在都还是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而之所以今日要这般,除了你的能耐爷爷很看重之外,却是因为,在爷爷眼里,任何人都不可信,相较起来,最可信的反倒是德妃和那位夏公子。而你恰恰是与那位夏公子相交最深之人。” 秦璃此刻心结尽消,惊讶地看着自己的爷爷,也彻底明白了自己和这些老一辈的家族执掌者之间的差距。 秦老家主并未直接地解释自己为何这么想,而是面露感慨,“阿璃啊,你和你大兄,甚至你父亲,都没经历过中京城权力凶狠的暗斗。那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斗争,一步踏错,身死族灭,累世富贵化作云烟,昨日宫内座上宾,明日牢中阶下囚,而如今,爷爷又嗅到了几分以前的味道了。” 他看着秦璃,缓缓道:“爷爷不瞒你,我们秦家这十几年,走错路了。” 他的目光从最近的一排牌位上扫过,缓缓道:“秦家自数代之前,便一直是谨守本分,不过多参与朝局,这才有了这么多年的安稳。但那些时候,我们秦家在宫里的援助从未断过,不是有贵妃便是有皇后、太后,抑或太皇太后。也正是因为有了这样强力的支援,出于名声以及不引起皇权忌惮的考量,我们才选择一心从商。” 秦璃点头开口,“秦家的退,应该是有底气的示弱,而非因为恐惧自保而畏缩。” 秦老家主点了点头,“若是没有了足以自保的实力,这就成了软弱可欺的象征。自打身为秦家嫡女的太皇太后薨逝已有十几年了,秦家在朝堂上几乎彻底没了支持,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和以往一样,惹来祸患是迟早的事!” 他长叹一声,“可惜爷爷也是在你大兄死后才猛地反应过来,明白了先祖们退这一步的真谛,也明白了这十几年我们秦家走错的缘由。若非如此,你大兄怕也不至于横死街头!” 秦璃抿着嘴沉默了片刻,“所以,爷爷是想让我跟德妃娘娘和夏公子结交,然后引他们为我秦家外援,为秦家作保?” “回到一开始那个话题。中京城这些各方势力,一个个的都是居心叵测,我们秦家的财力是他们需要的,但我们秦家却又恰恰没有那个能力来守护这份财力,不管与谁结盟,都免不了被吃干抹净的下场。爷爷我想来想去,德妃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德妃的名声向来不错,这么多年对待属下的作为大家都看在眼里,就连公孙敬那样的人都能安稳过下来,同时她的底蕴也差,与我们有合作的基础。” “而最近,你与那位夏公子之间的合作,也让我们对他们的行事作风有了些了解,这样的人,志存高远,如果成了,或许我秦家又能安稳度过数十年。明日起,你可以以你个人之名,去联络于他,不让他对秦家生恨即可。” 秦璃旋即又不解道:“既然爷爷对秦相那边是故布疑阵,对德妃娘娘有意亲近,你为何又要进宫,让人将夏公子抓起来呢?” 秦老家主浑浊的眼里,闪烁着哀伤,“丫头,虽然爷爷更看好你,你大兄死了,咱们得为他报仇啊!如果不这样,怎么将真正的幕后凶手引出来。” “至于说对于这位夏公子。”他缓缓开口,“要想秦家倾尽全力跟他合作,在他和德妃身上押注,总要展露一下自己的实力。如果他们展露了足够的实力,我秦家的声势也就暂时能得到对应的保全。如果他们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到,那就只能说明他们不够资格坐上这个牌桌,自然不够资格拿到我们的筹码。” —— 一夜缓缓过去,秦府的大门依旧紧闭。 因为秦玉文是非正常死亡,而且冤屈未雪,所以,秦家并未开放吊唁,只是用冰鉴将其尸首存放,以待来日沉冤昭雪后风光大葬。 而今日天色方明,两封拜帖便仿佛没看见人家闭门谢客的意思,不管不顾地递了上来。 户部尚书卫远志、礼部代尚书王若水,联袂而至,求见秦家家主。 两位当朝尚书齐齐登门求见,秦家似乎有些年没遇上过这等阵仗了,门房即使知道这二人为何而来,亦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而府中的回应也很干脆:不见!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六章 再出手,请王牌 “门都没进去?” 公孙敬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己这边的两个朝堂门面。 卫远志和王若水也有些面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虽然对方说得客气,什么家有大事,闭门谢客,还请恕罪之类的,但对于他们这个地位的人来说,登门求见而不得入,那就是很不客气的拒绝。 公孙敬难掩焦虑,眉头紧皱,“你们二位联手登门,竟然连府门都进不去,这可如何是好?” 卫远志哼了一声,“要我说,直接我们上书陛下便是,春闱在即,朝廷不能错过英才,只要像个像模像样的借口,让陛下准允高阳出来参加春闱,再请德妃娘娘从旁求情,以陛下对高阳之赏识,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王若水听了也有些意动,连声附和,“不错,我代理礼部尚书,提出此议名正言顺。” 就在连公孙敬听完都有些蠢蠢欲动的时候,苏元尚却摇头说出了反对的意见,“二位大人此举,若是换做旁的事情,或许可行,但此番多半会徒劳无功。” 卫远志看着这位在夏景昀离开之前指定的侯府掌事者,也知道苏元尚曾经的身份,做过州牧的他心头自然微有些不服,挑了挑眉,“哦?” 苏元尚自然对卫远志的心思洞若观火,开口道:“若是平日,二位尚书大人为一个学子求情,陛下本着劝学劝进的心思,的确多半会同意,而且朝堂诸公也不至于有什么反对之意。但问题是,此次之事,根源是秦家嫡长子遇刺身亡,而后秦家老家主入宫泣血觐见,陛下下令三司会审,公子又因为那句口供,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涉及大族、命案、陛下亲旨,如果就这么将公子放出来,陛下旨意的威严何在?” 王若水并没有卫远志那般久居上位,眼下的心态要平和得多,顺着苏元尚的话道:“那苏先生觉得,要如何解开此局?” 苏元尚道:“很简单,要想公子出来参加春闱,要么将案子在春闱之前审结,还公子清白,他自可出狱参考。” 王若水扯了扯嘴角,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之中带上太多嘲讽,“这倒是有点过于乐观了。” “的确。就算案子真的那么容易审理清楚,刑部的人也会想尽办法拖延的,这是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如果英国公连这点都想不到,也不配坐上牌桌了。” 苏元尚也没有反驳,“那就剩下最后一条路了,那就是让秦家自己上书为公子求情。” 卫远志哼了一声,“这不是又绕回来了嘛!我等今日前去不正为了此事?” 苏元尚平静道:“秦家不愿意见二位也很简单,这么大的事情,也知道二位为何而去,怎么见得了,见到了之后又该如何拒绝?总不能架这么大的势,秦老家主头都磕破了,我们走一趟就解决了吧?” 卫远志这时候倒也没再纠结情绪,点了点头,“这倒也是,秦家什么地位,皇后、太后出过好几位,以前年节陛下都要登门道贺,这嫡长子被杀的大事下,我们二人这身份的确也有些不够看了。” 王若水眉头紧皱,“那早知如此,我们今日为何还要去自取其辱?” 苏元尚摇了摇头,“这并非无用之事。先前我与高阳的推演中,已有共识,我们要不断地派人,分量要一次比一次强,在情感和利益两个层面不断给秦家施压,然后再出让一部分好处,换取秦家主动上书,让公子出来参加春闱。今日二位大人以一部尚书之尊联袂登门被拒,秦家难道会真的一点压力都没有?明日我们再请别人,后日再请分量更重之人,秦家也不一定能扛得住吧?” 卫远志拧着眉头,“但问题的关键是我们还能请动谁?” 公孙敬也一脸的为难,“总不能说让娘娘亲自去求吧?” 苏元尚沉声开口,看着众人,“若是到了最后秦家仍旧不松口,或许就只能让娘娘出面了。” 他看着神色凝重的众人,强笑着安慰道:“事情也没那么糟糕,毕竟我们并不是真凶,做很多事情的底气也要足一些,再加上京兆府从旁助力,黑冰台的暗中帮助,只要情况一日日明朗起来,相信整个事情的难度也会慢慢降低的。” 王若水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如今已是二月初三了,春闱只有半个月了。”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地沉默着。 苏元尚无声地搓着手指,其实在德妃之外,还有真正的最后一步,不过,那一步,就连高阳他自己也不一定有把握。 再等等看吧。 —— 声名在外,让无数达官显贵一提起来就胆战心惊的黑冰台内部的陈设并不奢华,整个的色调都呈现出一种暗哑的肃穆,门窗大多紧闭,一个个穿着黑衣或者灰衣的黑冰台探子四处走着,不闻人语响,只有脚步声。 无怪乎大家都带着几分恐惧几分厌恶地将这些探子称作老鼠。 在黑冰台的深处,被层层办公区、功能区守卫在中央的,就是黑冰台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牢。 只是靠近,就可以闻到空气中经久不散的淡淡血腥味道,大牢之内就更不用说了。 整个牢狱分为两大部分,前面四分之一的地方是刑讯室,那厚重瘆人的血腥味道就是从那里面来的。 后面四分之三的地方就是各式的牢房了。主要又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普通的人犯,比如危害较大的流寇、盗贼、土匪之类够资格让黑冰台接手的角色,而另一部分,则都是些曾经的达官显贵。 而真正最严密的,则是再下一层的六间单独的牢房,这六间房互不相通,隔绝天日,关押的都是黑冰台最重要的人犯。 夏景昀此刻就坐在这六间房之中,安静地捧着一本书,凑在油灯旁看着。 房间之中,被褥干净又齐全,还有热水、薄毯,仿佛不是来坐牢,而是来探亲的。 期间提审,也从无严刑拷问之类的事情,一起陪审的京兆府和刑部的人也不吭声,看得黑冰台众人目瞪口呆。 “这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首座大人亲儿子呢!” “放屁,以首座大人的德行,亲儿子进来也得脱一层皮!” “也是,这跟首座大人的爹一样。” “放屁,首座大人的爹进来也照收拾不误。” “合着在你嘴里,首座大人六亲不认呗?” “不然呢?” “他娘的倒也是。” 黑冰台的人悄悄议论纷纷之时,首座玄狐走到了牢门外。 隔着玄铁打造的牢门,一身笼罩在黑衣之下的他平静地注视着夏景昀。 夏景昀自然也注意到了对方,抬起头,微微颔首。 “半盏茶。” 玄狐冷冷说了一句,旋即让人打开房门,拎着一个食盒的冯秀云走入了牢中。 夏景昀看着冯秀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笑着道:“我没事,不用担心。” 冯秀云看了一眼牢中的样子也长长松了口气,旋即便伸手解开他的腰带。 一边帮他宽衣换药,一边有些忧愁地低声道:“卫大人和王大人今日去了秦府,连门都没进去。” 夏景昀嗯了一声,“无妨,不可能这么轻松的,慢慢来,还有十五日。” 牢外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冰台首座,冯秀云也没敢多说,帮夏景昀换了药,帮忙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便走了。 夏景昀左手搭在膝盖上拿着书,右手夹菜,悠闲地吃着,在这令人恐惧的黑冰台死牢中,硬是吃出了自家后院的感觉。 —— 因为夏景昀和白云边两个解元之间莫名其妙的结交,这一届的泗水州和云梦州关系竟意外地融洽。 原本是死对头的门对门,此刻也成了双方互相友善串门交流的便利。 而此刻的泗水会馆之中,一帮举子和教谕齐聚一堂,聊着圣人经典,谈着大贤文章。 聊天告一段落,泗水州的许教谕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坐在他旁边的云梦州成教谕关心问道:“俊才济济,群英荟萃,定之兄何故喟叹?” 许教谕苦笑道:“想几日之前,我还设想着我泗水州此番能时隔二十余年再中一甲,没想到这幻梦转瞬便破灭了。此番我泗水州,恐怕要甘拜下风咯!” 成教谕一听便明白了,也不好多说,只能跟着叹息道:“世事无常,这等大事,我等也无力改变,只能听天由命,坦然受之了。” 许教谕感慨道:“以前啊,总不知道什么叫天妒英才,现在这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才知道,有些人或许真的就是才华太盛,老天爷都嫉妒,所以必须要给他安排些挫折。” 一旁的举子们听到这儿也都明白了两位教谕在说什么,有些近日才赶到京城的,稍一询问也明白了。 他们听着也都有些心有戚戚,但旋即也有人起了些小九九,这么厉害的人不能考,这位置不就多一个,自己得中的机会不就大很多? 他们带着内心的小小窃喜,一脸痛心地拍着大腿。 “可不是么,还真是可惜呢!” “一想到夏公子不能参加,我这心,都痛得不能呼吸了!” “干嘛呢!干嘛呢!谁说高阳兄不能参加春闱了?” 徐大鹏“不负众望”地走了出来,一脸不悦,“这事儿定了吗?日子到了吗?凭什么就在这儿断言高阳考不了了?” “咳咳,伯翼兄,我们都知道你跟夏公子相交莫逆,但那是黑冰台啊!” “而且这么大的案子,人家中京四公子之一的钱公子都死了,夏公子是嫌犯,这怎么可能参加得了!就算德妃娘娘能救他出来,朝廷也不允许他参加啊!” “你这是什么话!朝廷定罪是由你说了算啊!”徐大鹏一听就不乐意了,直接一拍桌子,“那分明就是栽赃,凭什么还朝廷不允许他参考了?你哪只眼睛看见他杀人了?他自己都还遇刺负伤了呢!” “伯翼兄别激动,别激动。大家也只是就事论事,如今高阳确实难了,我听我在中京城的一个远房叔父说了,黑冰台的大狱,那就不是人呆的,且不说他十几日的时间能不能出来,就算到时候出来了,他恐怕也是遍体鳞伤,哪儿熬得住春闱的考试啊!” 许教谕这时候也一脸难过地站起,拍了拍徐大鹏的肩膀,“伯翼,世事无常,我们人力之上犹有天数,高阳尚且年轻,此番错过,未来也还有机会,倒是你们这些,切不可因之而乱了心绪,好生准备。至于旁的,可惜了也就只能可惜了。” 众人拱手,“谨遵教谕教诲。” “我偏不信那天数!” 徐大鹏却猛地一喝,“高阳曾与我说过,若认命,他就该死在江安城的劳工营里;若认命,他就该和满城权贵一起被叛军抓了;若认命,他就该面对着礼部尚书的公子卑躬屈膝。他没有,他做到了,我虽然没他那么大的本事,但我也可以以他为楷模!什么天命难违,我只知道人定胜天!” “你们都不相信他能出来,我偏就相信!不信咱们走着瞧!” 说完拂袖而去,径直回了房。 慷慨激昂的话,却没能激起众人什么感同身受的反应。 不少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徐伯翼,真是疯魔了,没救了。” —— 就在泗水会馆一场争执的同时,一匹快马疾驰出城,朝着涂山狂奔而去。 马背上,陈富贵目光沉沉注视着前方,但余光也时刻扫视着两侧的山林。 他这些日子很自责,自责自己没有尽到一个护卫的职责,让公子受了伤,而现在更要拖着伤势,住进黑冰台的牢狱中。 所以,他一定要办好这件事,不能出一点岔子,尽快将公子救出来。 马儿一路狂奔到了涂山脚下,他栓好马,便朝着山腰冲去。 一边跑着,一边在嘴里念念有辞地背诵着苏元尚教给他的话术。 自知以他的身份或许见不到三位老先生,他便按照苏元尚的叮嘱,找到了读完书正在地里吭哧吭哧刨坑的东方白。 东方白认得这个阿舅身旁的贴身护卫,热情地打着招呼,“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阿舅呢?” 陈富贵单膝下跪,抱拳道:“殿下,公子被人陷害,抓进了黑冰台大狱,眼看就要错过春闱了,殿下请三位老先生搭救他一下吧!” 二合一,还有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三杰登门,秦璃造访 “弟子有要事求见先生,不知先生此刻是否方便?” 看着只有六岁的东方白依旧一板一眼,恪守礼节地请示着,陈富贵也和当初的夏景昀一样,感慨着皇室教育的出众,同时也带着几分忐忑,生怕这几位先生不答应。 临西先生接见了他,询问起情况。 陈富贵这时候上前,将自己的了解一五一十照实说了,而后单膝下跪抱拳道:“我等自知公子并未加害于秦家公子,但如今,他遭人陷害,入了黑冰台,春闱在即,只恐错过了此番大考,又要空怀报国安民之志,蹉跎三年。所以,在下斗胆,请三位先生能够向秦家言说一二,不求能为公子免罪,只求能让他参加春闱,再行审问!” 临西先生默默听完陈富贵的讲述,回想起那个意气风发,才气纵横,同时又深得他们认同的年轻人,“我等需商议一番。” 陈富贵忐忑地等着,东方白也苦着小脸,关切道:“阿舅进去几日了?” “前日晚间被请进了黑冰台,今日已是第三日了。” “母妃怎么说?” “我等暂时不愿惊动德妃娘娘,但想来娘娘已经知道了。” 东方白神色坚定,“你不用担心,母妃和我一定会努力将阿舅救出来的!” 被一个六岁的小孩子安慰,陈富贵心头竟不觉得奇怪,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而三位老先生最终的决定,也没有让陈富贵失望,原本想着只来一人就足够开心的他,瞧见了三位老先生穿戴整齐,齐齐而至。 —— 二月初四,距离春闱开始还有十四日。 秦府之中,秦璃昨日便已经被放了出来。 做戏做全,硬生生跪了一夜的她,当时便虚弱地被婢女们护送回了房中。 而看着曾经族中毫无争议的天之骄女如今那狼狈的样子,族中许多人都在叽叽喳喳地幸灾乐祸着。 又有一小部分人则开始做起了彼可取而代之的美梦。 在风寒和疲惫的双重侵袭下,秦璃在温暖舒适的床上昏睡了将近一天一夜,吃了两次药才缓了过来。 看了一眼在一旁的桌子上趴着的婢女,她无声坐起,靠坐在床头,在心里默默回忆着爷爷那晚说过的话,然后按照她自己的理解,开始规划起自己接下来行事的方略。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爷爷是想多方下注,但她觉得这并不是问题,因为她的确觉得德妃和夏公子是很好的合作伙伴,如果非要选一个,她宁愿秦家是跟他们合作。 只要爷爷有这个念头,她就会想办法去促成这个事情。 正想得出神,婢女瞧见她醒了,下意识抹了抹嘴角,惊喜地过来,“小姐,你醒啦!” 秦璃笑了笑,“我又没病,不必这么紧张。” 婢女连忙道:“那可不是,你昨日从祠堂出来,那脸色,跟要.” 婢女差点说瓢了,赶紧收住。 秦璃轻笑一声,“昨日府上有没有什么事情?” 婢女开口道:“昨日清晨,户部尚书卫大人和礼部尚书王大人齐齐来府上拜访,但老老爷发话了,没让他们进。中午时候,开了族老会,有人在会上提议要立新的家族继承人,以安定族中人心,被老老爷直接骂了回去,说现在当务之急是为大公子报仇,此事关系着秦家的颜面,其余事情,都在此事之后再说。” 秦璃安静听完,沉默片刻,“准备点热水,我要沐浴。” 温暖的房间中,水汽从宽大的浴桶中缓缓升起,仿如在浴室之中,挂起几面若隐若现的薄纱。 薄纱隐现,更添风情。 乌黑的秀发,红润的唇; 白皙的肌肤,娇艳的人; 大片雪白的肌肤和铺满水面的红色花瓣,碰撞出惊人的视觉诱惑力。 水珠顺着肌肤温柔地淌进那些鲜红的花瓣,也有些淌上了藏在花瓣中颜色稍淡的蓓蕾。 秦璃靠坐在浴桶中,微闭着眼睛,心头忍不住多了几分担心。 两个尚书的分量,看来在爷爷心头依旧远远不够资格。 可是,德妃娘娘那边,还能给出什么样的筹码呢? 如果不能打动爷爷,难不成真的让夏公子参加不了春闱,蹉跎三年? 如果爷爷跟他说的是真的,肯定是不会如此行事的,那这场戏又该如何收场呢? 自己又能在这当中做些什么呢? 正当秦璃的思绪和水波一起荡漾时,婢女走过来敲响了门。 “小姐,胶东郡王和涂山的三位老先生来了,正在刚才管事去通传我恰好听见了。” 秦璃眉头一挑,登时从浴桶中站起。 哗啦啦,水花飞溅,又有些水珠儿被摇晃着掉落。 陈富贵看着依旧紧闭的大门,虽然知道身旁的小孩子是皇子之尊,虽然知道身旁的这三个老先生是连陛下都要给面子的文坛泰斗,心头难免还是有些紧张,在成败在此一举的心态下,不安地旋着脚后跟。 好在涂山三杰的名头真不是盖的,往这儿一站,不管你是王侯将相还是豪商巨贾,想要在场面上混,那还真没人敢不当回事。 秦家的大门也终于缓缓打开,一身麻衣孝服的秦老家主带着秦家当代家主亲自迎接。 一番见礼之后,临西先生也很有技巧地开口道:“秦家多年忠君爱国,恪守德行,堪为外戚楷模,秦公子亦聪敏好学,不幸罹难,老夫三人携弟子特来吊唁。” 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也齐齐拱手,“秦老家主节哀。” 以他们在士林之中的声望,这番话,可以说是可以给秦家添上一个大光环,上了一个大礼了。 虽然这玩意儿不能当饭吃,但世家大族缺的从来不是那口饭。 秦老家主自然也明白,连忙行礼道谢,“多谢临西先生、晚林先生、空壁先生,多谢胶东郡王,请入府。” 带着众人走入正堂落座,秦老家主歉意道:“因为凶手还未伏法,故而秦家未设灵堂,三位先生之德高望重,我那不成器的孙儿也受不起,咱们就在此喝茶叙话吧。” 他看着三位老先生,主动道:“三位先生想必是为了夏公子而来?” 原本还以为会被拿捏一番的临西先生心头颇为感激,点头道:“夏公子英才不凡,才气堪为一时之选,值此关头,却不能参加春闱,为国效力,实为可惜。更加之依老夫三人之见,夏公子不当为此凶徒,秦兄可否允其参加春闱,待春闱之后,再入狱论罪不迟,老夫三人可为其作保,必不使其逃脱律法之审查。” 秦老家主站起身来,朝着三人行了一礼,“三位先生之高风亮节,实在令在下佩服。而三位提携后进之德,亦无愧文坛泰斗之名。今日齐至我秦家,我秦家蓬荜生辉,可此言确实令在下难以决断。” 他开口解释道:“于三位先生而言,这是一位少年英才蒙冤入狱,以致错失春闱,蹉跎青春之事。秦家身为当事一方,当以家国为重,稍开方便之门,使其得以参考春闱,而后再行审判之事。如果事后明其清白,自可两相便宜,如果真的有罪则再行论罪,可对?” 临西先生点了点头。 秦老家主接着道:“但若三位先生站在我秦家一方来看呢?嫡长子横死街头,长房断了继承人,尸首至今停灵于府上不得入葬,所求不过缉凶复仇。陛下怜爱,特命三司会审,最直接的线索就落在了夏公子身上,夏公子入狱待查,我秦家难道能在此刻上书陛下,请释其罪,干预有司审理?如若有司查明真相觉得夏公子无罪,将其释放,另寻真凶,在下绝无异议,但若是就这般将其放出来,对我秦家而言,至亲之死,若不能为其伸张正义,如何凝聚人心?族人如何得安?” 他叹了口气,“实不相瞒,今日族中已有族老另起心思,想要争夺家主继承之位了,值此关头,在下又如何能应此言,如何敢应此言啊?” “三位先生之请,按说在下自当满口应允,但我若应允,恐怕这秦家全族之凝聚就将不存,祖宗历代所积累之声誉就将难保啊。” 说完,他朝着三位老先生长长一揖,“请三位先生恕罪,请胶东郡王恕罪!” 临西先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开口,长叹一声,“罢了,今日之事,是我等欠考虑了,冒昧叨扰,告辞!” 说完朝着秦老家主回了一礼,转身离开。 晚林先生和空壁先生也回了一礼,跟着走出。 东方白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回了一礼,转身跟着出去。 亲自将众人送出去,秦家家主一脸担忧,“父亲,就这么拒绝了?这可是涂山三杰啊!” 秦老家主抿着嘴,显然压力也不小,“还不够,等等,再等等。” “怎么样了?” 换好一身青衣的秦璃看着前去打探消息的婢女,神色关切。 “听说老老爷拒绝了对方,现在三位老先生带着胶东郡王已经走了。” 秦璃心头一惊,稍一琢磨便立刻起身,“收拾一下,随我出门。” “去哪儿啊?” “跟着就是!” 不多时,黑冰台的大门外,婢女腿都吓软了,抱着秦璃的胳膊,“小姐,咱这是干啥啊?” 她咽了口唾沫,“是,来福前几日说喜欢我想跟我过日子,我看他长得健壮也有点动心,但我没答应他啊,我们之间啥事都还没有呢,犯不着把我送这儿来吧?”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的秦璃扭头一看,眼角抖了抖,迟疑了一会儿,还真没有走进去,而是转头对车夫道:“去江安侯府。” 车夫没有迟疑,仿佛也同样带着几分想要赶紧逃离的恐惧离开。 到了江安侯府,和上次一样,迎接她的依旧是侯府众人不善的目光。 不过区别在于,冯秀云这一次却将她迎了进去。 冯秀云没有摆出一副主家架子,而是来到了后院的凉亭中,屏退左右,两个女子相对而坐。 四周百步之内,都无一人。 冯秀云说着开场白,也像是在解释为什么要这般动作,“按照他对你的赞许,你在这个时候来到侯府,必然有所见教。” 秦璃微微一笑,“久闻冯姑娘曾为尚宫台主事,行事聪颖果决,素为德妃娘娘所倚重,今日一观果然名不虚传。” 刚刚得到涂山三杰无功而返消息的冯秀云正是心烦意乱之际,闻言眉头微皱,“他尚在黑冰台死牢中受苦,我并没有心情与秦姑娘客套绕圈子。” 秦璃开口道:“只要夏公子的确与大兄之死无关,我会全力帮助夏公子脱困。” 她在深思熟虑之后,并没有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而是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就好像她自己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一样。 冯秀云闻言眼前登时一亮,“真的?” 原本写好了,又删了,又重写,但还是不够满意,不过没办法,网文的更新频率没办法去精雕细琢,就这样吧。 晚上整理一下思路,明天重新嗨起来。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八章 德妃写信,玉虎得报 “秦姑娘打算如何帮我们?” 冯秀云直接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秦璃也早有准备,开口道:“如果夏公子并非幕后主使,夏公子之危,首在于春闱,若不能参考,则错失良机,蹉跎三年,值此天下剧变之际,便是大患。其次则在于被人诬作凶手,而以凶手论罪,虽有陛下赏识、德妃庇护,这一点对手难以做到,但也不得不防。我能做的,第一是将府中消息第一时间传递给你,让你们可以有所针对,其次是会尽量劝诫父祖,让他们公正地看待此事。” “至于还有些事情” 秦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春风帮忙摇着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住了美人的低语。 —— 中京城内的某处大宅之中,一个汉子恭敬地汇报着,“主公,秦家再一次态度明确地拒绝,涂山三杰带着胶东郡王无功而返。” 男人坐得端正笔直,闻言轻笑一声,“那三个老头子真拿自己当回事了,平日里大家敬重他们,无非是他们自己与世无争,跟人没有利益相冲,谁也不想平白得罪这天底下的读书人,但现在人家儿子都死了,你上门让人家放过凶手,怎么可能,自取其辱罢了。” 汉子点头附和,然后道:“涂山三杰都无功而返了,江安侯府还能有什么办法?” 男人笑了笑,“自然是请他们最后的底牌了。” “主公是说德妃会亲自去求情?” “德妃不去,她手底下这些人受过夏景昀恩惠之人,必会离心离德,而且她一向自诩仁厚,从任何角度来看,她都一定会有所行动的。” 汉子担忧道:“可若是德妃出手,秦家能顶得住吗?秦家若是顶不住,夏景昀不就被放出来了?咱们的盘算里面很大一块就落空了啊!” 男人淡淡一笑,“无妨,此事我早有考虑,去将另外那则消息散出去吧。” 汉子眼前一亮,正要退下,男人却又叫住了他,“现在黑冰台和京兆府的人一定极其警觉,眼线到处都是,如今已有暴露之危,千万要小心谨慎行事,不得大意!” “是!” “另外,两位牺牲之人的善后要做好,家眷要好生照看。” “是!主公放心!” —— “哈哈哈哈!” 英国公的书房中,响起了一阵洪亮畅快的笑声。 “没想到连那三个老头子出面,秦家的老东西依然敢不松口,夏景昀这回是完了!铁定完了!” 一旁的亲随也笑着拱手,“恭喜老爷,除一大患!那夏景昀不能科考,即便强行封官,我等亦可以士林舆论讥之,未来三年,此人充其量不过一白衣谋士尔!” 英国公缓缓点头,“就连涂山三杰都无法劝动,秦家这是铁了心要拿夏景昀壮声势了,接下来就看德妃那个女人会不会放下脸皮去走一趟了。” —— 二月初六,距离春闱还有十二日。 长乐宫中,看着低眉顺目,默默帮他揉捏胳膊的德妃,心思极深的崇宁帝都忍不住主动开口道:“你不为那孩子求求情?” 德妃停下动作,抬起头,“先前高阳遇刺,臣妾自然要请求陛下为他主持公道,以免贼人逍遥法外,同时也是为了整肃法纪。但如今秦家嫡长子同样遇刺身亡,臣妾又岂能因私利而废公心,阻挠别人寻求公道。” 她重新帮忙揉捏起来,“更何况,陛下既已下旨,臣妾只当为陛下分忧,又岂可为陛下添乱呢?臣妾相信有司必能公正执法,不至于让其蒙冤受屈。” 崇宁帝摇头感慨,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就不怕今后他出狱,责怪你未能倾力救他?” 德妃轻笑道:“说起来或许陛下不信,我与阿弟之间,相识日短,之所以可以如此相信和亲密,是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理想,都希望国泰民安,天下太平,我想他不会希望我枉顾法度,徇私救他的。包括那些聚集在江安侯府的人,听阿弟说,他也优先裁量品行,只愿收纳那些忠君爱国之人,而非聚拢朋党,只求壮大声势。” 崇宁帝缓缓点头,“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倾则绝;以权相交,权失则弃;唯志同道合,其情久且坚。” 说完,他放下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看着的杂书,笑容玩味,“朕再问最后一遍,真没有事情要求朕?” 德妃开口道:“臣妾唯一的希望就是阿弟不要错过了春闱,不至使他拳拳报国之心落空,陛下亦不得光明正大用之。” 崇宁帝笑着道:“你希望朕出手帮你?” 德妃轻声道:“君无戏言,臣妾断不会因此事而有损陛下之威信。臣妾想修书一封,请求秦家能够暂时通融一番,让高阳参加了春闱之后再说,不知陛下以为妥否?” 崇宁帝想了想,点了点头,“嗯,你写吧,我让靳忠去帮你送。” 德妃起身,跪伏在地,“臣妾谢陛下恩典!” —— 二月初七,距离春闱开始,还有十一日。 一个宫中内侍,快马冲出了宫禁,他即将驶过依旧繁华热闹的中京城街巷,去往京中首富的秦家。 与此同时,一个管事忙不迭地跑入了秦家。 “老爷,不好了!” 秦家家主最近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闻言忍不住开口骂道:“我好好的,有什么不好!” “老爷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在乱传,说什么我们跟已经被处死的了前礼部尚书石定忠家有牵扯,私藏了石定忠的夫人!” 秦家家主只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连忙道:“具体怎么说的,细细说来!” “是这样!”管事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嗓子,“城里不知道怎么就起了个流言,说当初夏公夏贼跟石家交恶,最终石家伏法,但是石定忠的夫人却是我们秦家某位掌权者的私生女,于是将其偷偷换了出来,然后这事儿就被夏贼知道了,于是这才迁怒于咱们秦家,设计杀了咱们家的大公子以警告秦家。现在都在城里传开啦!” “什么狗屁说法!” 秦家家主拍案而起,带着浓重的心虚道:“这是诽谤!彻头彻尾的诽谤!我们秦家与石定忠的罪眷毫无瓜葛!” 管事愣愣地看着秦家家主,眨了眨眼睛,您最应该的反应不应该是说原来如此,然后去找黑冰台报信,提审夏景昀吗? 好在秦家还有秦璃在,闻言悄然走到父亲身旁,一半提醒一半请求地道:“父亲,如果这个流言为真,说不定我们就可以从中查明真相,既是有人可以散布这等流言,那么他就很有可能是幕后黑手。我们当立即遣人去黑冰台,将消息告知黑冰台首座及刑部、京兆府诸位大人,让他们顺着这条线索查实。” 秦家家主在秦璃的眼神示意下,终于反应过来,“对对对,你速去安排!速去!” 待秦璃离开,他便立刻找到了自己的父亲,慌乱地说起方才听见的消息。 “慌什么!” 秦老家主鄙夷地看了自己这个沉不住气的儿子一眼,“你以为当日那个秦相公子过来,为父得知此事暴露会傻到没安排?早就让人将其转走了!” “那这则流言目的为何?” 秦家家主不解问道,他虽然不如这些老狐狸这么精明,但也一眼能看懂,这是有人故意散布出来的消息。 这个人,要么是那个潜藏在幕后的主使,要么是如秦相这些知晓内幕之人,但是他的确想不明白这些人图啥。 秦老家主一时之间也有些想不通,但这个消息的出现让他心里又更确信了夏景昀并非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 正当这对父子都有些想不明白的时候,一声禀报解开了他们的疑惑。 “老爷,宫里来人了!” 坐在正堂之中,秦家家主看完了宫中内侍靳忠递来的信,默默递给了父亲。 老家主默默看完了德妃这封情真意切的信,感受到了德妃直到这时候也没有以势压人,威逼利诱的胸怀,以及她逻辑清晰,条理分明的头脑,在暗自佩服之余,颇觉得有几分难办。 而且德妃这个底牌都已经打出来了,恐怕他们那一派也很难再想到别的办法了吧? 是不是该到了收场的时候了? 就在他有些迟疑着,觉得已经不大顶得住了,不知道该以什么借口拒绝之时,方才的那则流言突兀地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 他心头登时一惊,寒意瞬间密布全身。 他这时候才终于反应过来,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幕后之人,仿佛是猜到了秦家可能顶不住,于是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借口: 现在案情有了重大线索,你让我这时候把人放了,不合适吧? 但问题的关键是,对方这么做的目的为何?又真的只是想要帮自己拒绝德妃吗? 而最后的难题就是,自己要顺着他的意思来吗? 如果顺着来,这出戏该如何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收场,会不会又中了对方更深一层的算计; 如果不顺着来,自己的选择是不是会暴露? 一时之间,这位心计深沉的老人,陷入了两难。 “父亲,父亲!” 儿子的两声呼唤将他从思索中拉了回来。 靳忠笑着道:“老太爷,秦老爷,您二位意下如何?” 他看着二人,出于对夏公子和德妃的好感,冒着不小的风险补了一句,“二位老爷有没有想过,如果查明最后真凶不是夏公子的话,又当如何?这中京城风云变幻,谁也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呢。” 秦老家主看着他,开口道:“可如果凶手就是夏公子的话呢?” 靳忠一愣,似乎对这位老人执着的敌意有些不解。 秦老家主接着道:“今日城中有了些风言风语,与夏公子颇有关系,公公回去也可以留意一下,至于德妃娘娘那儿,请公公稍等,老夫手书一封。” 秦家家主赶紧起身,“父亲,我来吧。” “为父自己来写。” 秦老家主走到正堂一角的案几上,一边亲自磨墨一边思索,然后铺开纸张,提笔写下几行文字: 【娘娘爱护义弟之心令人钦佩,娘娘宽仁恩厚之意感人肺腑,但请勿忘秦家之嫡长子横死街头,其痛其忧之极而凶手亦不能伏法之难。 老臣只求是非公道,不为化敌为友而做利益之选,臣虽商贾亦绝非唯利是图之辈,只求娘娘体谅勿敌视于我等。】 写完晾干之后,他便亲手放进信封之中,封好火漆,亲手交给了靳忠,“秦家之答复,便在此间,请公公转交给德妃娘娘。” 靳忠伸手接过,老老实实地直接放进怀中,起身告辞。 “父亲为何拒绝得如此生硬?” 旁观了父亲信上内容的秦家家主有些担忧,那毕竟是如今后宫之中地位最尊,距离皇后宝座也就一步之遥的德妃娘娘啊! 秦家老家主却淡定地笑了笑,“无妨。且看看。” —— 破梁山,不是骂一个叫梁山的地方残破,而是在记载着一段光辉壮烈的故事。 四十七年前,大夏乱局骤起,弥天大厦将倾,雄踞草原的北梁群狼伺机南下,眼看生灵涂炭之际,姜老军神手持长枪,领三万精骑,在此大破北梁二十万大军,一战杀得北梁蛮子尸横遍野,流血漂橹,数十年不敢南下而牧马。 当高大的京观筑起,当大战之后疲惫又亢奋的大夏儿郎们倚着长枪大刀,欢歌纵酒,这个草原旁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山包就被叫做了破梁山。 山下那一望无尽的宽阔平原上,营垒森严,旌旗猎猎,骑兵们在草原上呼啸穿梭而过,用这片天赐的草场,演练着无当军的骑兵战法。 姜玉虎策马傲立在山包之上,看着各部演练的情况,神色如极北之地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峻而令人生畏。 金剑成站在一旁,看着其中领着一队骑兵呼啸纵横的骑将,笑着道:“夏云飞这小子真不错,最近半年,屡立功勋,前些日子更是率领一只二十人的斥候小队,将北梁一支精锐百人队全歼了,关键是战技进步迅速,连我都快打不过他了。” 姜玉虎淡淡道:“打赢了你很值得骄傲吗?” 金剑成: 不过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自家公子这番姿态,笑着道:“希望他尽快成长,届时便可为公子多多分忧。” 装哔归装哔,看见有属下脱颖而出,姜玉虎还是开心的,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俯瞰着下方,“得一军中猛将固然可喜,但与我而言,倒不如期待夏景昀能够早点在中京弄出点名堂,让我们少打点仗,不至于一边顶着北梁,一边还要忙着帮忙剿匪平叛。” 金剑成深以为然,点头拍马屁,“公子高见。” 这时候,一匹快马朝着山包上冲来,在百步之外停下,然后下马小跑过来,“公子,这七日中京细报已送达。” 身在边疆,但绝不可不知朝中大事,如有嫡系在前线,每七日送一封信过去,已是姜家多年传统了。 姜玉虎伸手接过,检查了一下火漆密封,打开了信筒,从里面取出了裹成一卷的信纸。 他平静地看着,看到最后忽然面色一冷,尸山血海中凝聚出来的杀气几乎是瞬间升腾。 金剑成吞了口唾沫,小心问道:“公子,出了何事。” 姜玉虎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秦家那个废物被杀了,夏景昀被人设计,当做凶手关进了黑冰台。” 这两天状态有些不好,思路不清晰,今天就这一个二合一章节了,调整一下。 (本章完) 第二百四十九章 群起而攻之 二月初八,距离春闱还有十日。 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德妃亲笔致信,秦家断然拒绝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传了出去,然后在中京城的高层权贵之中,悄然传开。 “哈哈哈哈!” 英国公府,这些日子的笑声就几乎没有停过,那粗豪的笑声之中,是畅快、是得意、是春满老人心。 “德妃那个蠢女人亲自出手,居然真的被秦宝林挡了回去。秦宝林这是真的铁了心要拿夏景昀和德妃立威了啊!哈哈哈哈!” 英国公吕如松心情大好,带着手下走在国公府的后花园中,只感觉莺莺燕燕处处翠翠红红处处融融洽洽,就如同他即将迎来的美好局面。 他负手望远,开心地感慨道:“像夏景昀这样的人,一旦通过了科考的龙门,那就将扶摇直上,再难制约。好在有此天赐良机,将他再压三年。” 亲随在一旁笑着点头,“而这等天骄,往往心高气傲,满腔报复不得伸张,心中必有激愤难言,我们届时再安排些人对其冷嘲热讽一番,保不齐就心志崩塌,就此泯然众人矣!” “不错,这个主意好!” 英国公点了点头,声音一低,带着浓浓的信心和底气道:“自去岁泗水州动乱以来,德妃的风光也该到此为止了。” —— 城中某处,汉子一脸激动地来到房间中,朝着安静梳理着各项情报的男人拱手道:“恭喜主公!主公神机妙算,秦家果然借着咱们制造的流言,拒绝了德妃。” 男人神色不动,似乎对这个结果没什么意外,“能不能知道他们当时说了什么?” 按说这等秘密,岂是常人所能知,但那汉子竟真的将当时靳忠跟秦家两代家主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出来,足见其对秦家之渗透,已经到了何等地步。 汉子接着道:“那位靳公公拿着信走了之后,秦家家主便担忧问秦老太爷,说这么拒绝是不是太生硬了些。秦老太爷说无妨,且看看。” 男人听完缓缓点头,“看来那位靳公公,心里有了些想法啊。他不过就跟夏景昀见过几面,就会有这般念头,夏景昀聚拢人心的能力如此强大,果然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汉子垂手不敢言语。 男人抬了抬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好春光,“不过照如此说来,也可以确定秦家没有另怀心思了,也是好事。” 汉子点头,“秦家都将德妃得罪成那样了,自然不可能还有什么别的心思。届时德妃报复起来,正好让主公将其收编,届时秦家海量资财都将是我们将来的天大臂助!” 男人自信地笑了笑,“那是自然。” —— 江安侯府,苏元尚、冯秀云、公孙敬、卫远志、王若水等人齐聚一堂,京兆府都尉邢师古因为避嫌没有到,但也抽了时间将情况详细告知了苏元尚。 白云边因为要准备春闱,在苏元尚的要求下,也缺席了这场讨论。 屋子里的气氛极其压抑,虽然冯秀云甚至都抛出了秦璃愿意相助这个本来不该拿出来说的话题,但也无法挽救德妃娘娘亲自出手依旧无果这个重大挫折带来的低落。 “不行!老夫不能这么坐视不管!” 卫远志一拍椅子扶手,决然道:“老夫回去就上书,请陛下特赦高阳参加春闱!” 王若水也跟着道:“卫老!我与你一同上书!” 卫远志一脸慨然,重重点头,“好!我们再一起做最后一搏!” 苏元尚连忙道:“二位大人,切莫激动,营救高阳之事,我等皆心急如焚,但高阳走时曾与我明言,切莫试图直接上书请求陛下下旨特赦,不仅不可能成功,还会被政敌抓住把柄攻讦,注定是得不偿失之举。” 卫远志冷哼一声,“哼!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高阳能想到连德妃娘娘出面都无法劝动秦家吗?” “卫大人,我们先前已经说过,这是陛下自己下的旨意,君无戏言,陛下不可能会收回成命的,此事还需从秦家身上着手。” 王若水立刻反驳道:“从秦家身上着手,秦家都这样了还怎么着手?眼下能解决这个事情的,除了秦家就是陛下,我们不给陛下上书,难道在这儿坐着等待天上飞来个神人把公子救出来吗?” 苏元尚叹了口气,“但找陛下注定是徒劳无功之事,而且还会惹来祸患。我们不如冷静下来,再想想别的办法,秦家内有秦姑娘帮我们通风报信,外有这么多年的各种人情羁绊,我们总能想到办法的。” “但是现在距离春闱开始只有十日了!” 卫远志沉声一喝,目光噬人地盯着苏元尚,“高阳身上,寄托着我们这么多人的追求和理想,他必须要参加今年的春闱,这是所有人的大事,不是你苏崇久争权夺利的筹码!” 这话一出,公孙敬都听傻了,冯秀云赶紧道:“卫大人,不至于,苏先生并无他意。” 公孙敬连忙反应过来,也开口道:“卫老,卫老,言重了。” 卫远志也知道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敷衍地拱了拱手,“老夫失言了。” 但矛盾虽然揭过,但话已出口,苏元尚再想说什么阻拦的话,也不好说了,于是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不过卫远志毕竟久经官场,倒也不傻,被苏元尚这么一提醒,就改换了策略,让王若水找了一个礼部小官,以他的名义上了个折子。 二月初九,距离春闱开始还有九日。 这一日,也是三日一次的朝会之日。 因为是小朝会,朝堂正殿之上,仅有够资格的重臣和京官列席。 随着高益的一声呼喝,百官行礼,这场朝会和过往一样,波澜不惊地拉开了序幕。 前面的事情都很正常,但当轮到礼部例行禀报春闱准备事宜之际,一个负责的小官便走出队列,“陛下,臣有本奏。” “微臣闻泗水州解元夏景昀,才华出众,诗名远扬,在各州举子之中亦是声望不俗,然今因嫌疑而入狱,坐困囚笼,春闱既为国家抡才大典,担负为国取士之重任,不当错过此等良才。微臣恳请陛下法外开恩,着其参考,再论其罪!” 高亢的声音慢慢在大殿中消散,众人虽仍旧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泥塑模样,但心里都是一惊,知道这是德妃一系要为了让夏景昀能够参加春闱做最后一搏了。 果然,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代理礼部尚书王若水也站了出来,“陛下,臣闻君子见机,达人知命,陛下烛照天下,洞明世情,当知贤才难得,失之恐悔。凤阳公之孙当街遇刺,着实骇人听闻,然更因此,真凶必当潜声缩首以避陛下雷霆之怒,更遑论明言其身份,留人证而不灭口!故而此乃显见之陷害,臣恳请陛下,为天下计,先赦泗水州解元夏景昀之囚狱,令其参考之后再行论罪不迟!” 他一说完,卫远志便走出来,开口道:“陛下,臣与夏景昀在泗水州便认识,此子忠君爱国,还曾帮忙平息泗水州郑家父子叛乱,绝非此等无视法度之恶徒。更何况,如今其被羁押已有数日,案情几无存进,春闱当即,臣附议王尚书之言,请陛下开恩!” 虽然这么跳出来,有朋党勾结之嫌,但卫远志仔细思量,还是决定用这样的方式营造一种群情汹涌之态,为陛下破例收回成命搭好台阶,以达成营救之目的。 只要陛下也是希望让夏景昀出来,便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 但预想中的好事还没来得及发生,预想中的坏事却出现了。 “呵呵。” 一个官员站了出来,先朝崇宁帝一拱手,接着朗声道:“秦家乃我朝外戚楷模,其宗子在中京城中,当街遇刺身亡,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罔顾律法之恶行,严查此案,一应人等上至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悉数收押,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卫大人、王大人、齐大人,你们这是想以私情令陛下言而无信吗?” 一看那人的身份,卫远志便是心头一沉,此人乃是秦相铁杆,莫不是代表着秦相的意思? 但他依旧远远低估了今日之奏要面对的敌人。 那人话音刚落,紧跟着又一个人站出来,“陛下,卫大人、王大人以及齐大人之言缪之远矣,此次之事,各方皆循规矩办事,从无徇私之举,羁押这位泗水州解元,也是出于案发时之确凿线索,并非有人刻意针对,如今案件之侦查正值紧要关头,若此时为嫌犯脱罪,对凤阳公及秦家上下而言,公平何在?对刑部、京兆府辛苦办案之吏员而言,公平何在?对中京城关注此案,心忧自身安危的百姓而言,公平何在?” 这一位,却是英国公那头的一位大臣。 “陛下!”又有一人出列,“所谓天命有数,此案各方,皆依照陛下旨意,公正行事,绝无徇私,那位泗水州解元若因此错过了春闱也是自身福薄,怨不得旁人。此等诸事,在天下各处时时发生,日日皆有,若陛下因此而为其开特例,收回成命,如何维护皇朝君上之威严。就算因此错过了春闱,想到自己能够为维护陛下旨意之威严而错过,想必其也不会心生怨怼,甚至于当心怀感恩才是!” 这一位,是太子一党。 一时之间,满朝皆敌。 对不论各派的人而言,能够大范围削弱一个竞争对手,是他们都乐意看见的事情。 而这也是夏景昀坚持不让他们上书求情的一个重要原因。 至于另一个重要原因,甚至说是根本原因,则是那位高坐龙椅上的人。 在听到旨意的那一刻,夏景昀就已经懂了,对方或许欣赏自己,但在更大利益的诱惑下,对这位权术无双的陛下而言,自己这颗小小棋子的命运并不那么重要。 “陛下。” 就在众说纷纭之际,一个人朝着旁边迈出一步,轻声开口,整个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因为,那人是百官之首,是当朝宰相,秦惟中。 “皇命既出,不得轻废,国朝取士,亦为大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赏识这位泗水州解元之诸公不妨去秦家求情,若得其体谅,上书陛下,两不相误,想必陛下亦会恩准。” 龙椅之上,高高传出一声,“秦相之言,有理。” 卫远志和王若水齐齐低头,面色惨淡。 朝会当天的夜里,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没入了竹林之中。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章 不再犹豫 二月初十,距离春闱开始还有八天。 长乐宫中,德妃有些疲惫地斜倚在一张小几前,手里还拿着那份秦家老家主亲笔手书的回信,又看了一遍,看着言辞中那坚决的语气,怅然地将其放在膝头。 昨日外廷朝堂的争吵,也传到了她的耳中,让她脸上的愁云又更浓郁了些。 “母妃!” 胶东郡王东方白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样子在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看起来多少有几分喜感。 “母妃,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德妃温柔地将他揽进怀中,“彘儿,你该回涂山了,阿舅的事情,母妃一定会想办法的,你不用操心。” 东方白仰起头,认真道:“母妃,先生们说了,孝为人之本,让我这些日子就好好与母妃想想办法,将阿舅救出来再回去。” 德妃下意识伸手想揉东方白的头,被他躲过去,只好悻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儿有母妃呢,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跟三位先生学,不要辜负了你阿舅之前费心费力帮你争取来的这个令天下读书人都艳羡不已的机会。知道吗?母妃就算拉下脸亲自去秦家去求,去威胁他们,也要将你阿舅救出来的。” “不,只剩下八日了,我这些日子也可以在宫里自己温书,我要守着等阿舅出来。” 德妃叹了口气,心头也颇为儿子的温情感到欣慰,便也没有硬来,只好点了点头。 “御花园里花开得不错,母妃带你去走走,别整日闷在宫里。” 说着她便领着东方白,带着几名宫女,去往了御花园。 “哎呀,德妃姐姐出来了啊!有几日没见了,姐姐在忙什么呢?” 一听这妖艳嘚瑟的语气,就知道今日又是一场遭遇战。 就是不知道这是冤家路窄的相逢,还是守株待兔的伏击了。 德妃平静道:“一个妇人能忙什么,相夫教子罢了。妹妹呢?” 没有夫可相,也暂时没有子可教的淑妃被噎了一句,稍作停顿之后,便轻笑道:“姐姐可真是悠闲呢!我怎么听外面人说,姐姐那个弟弟最近遇上些麻烦啊?” 德妃依旧不喜不怒,“我忙着相夫教子,还真没太注意,看来妹妹确实比较闲呢!” 逮着不放了是吧,淑妃心头气恼,嘴上冷哼,“我听说人家可帮了你不少忙,没想到姐姐居然这么狠心,果然绝情灭性方能成大事呢。胶东郡王可要好好学着点哦。” 德妃眉头一皱,东方白却恭恭敬敬地行礼,一脸认真,“多谢淑妃母教诲,这番教诲过几日回涂山也一定转告临江王弟。” 淑妃神色一滞,“咳咳,那个我说着玩的,不必上心。姐姐你瞧瞧,彘儿多聪慧,就是可惜了,皇子不参加科考,否则下一届姐姐的义弟和皇子同时参加春闱,定能成一代佳话呢!” 德妃深吸一口气:“淑妃妹妹,你若真的闲,旬日之后便是太皇太后忌日,还有几十篇经书未抄” 话还没说完,淑妃已经转身就走。 带香的春风中传来一句,“姐姐不要太难过,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是命,强求不来的!” 德妃闭上眼睛,长长地突出一口郁结于胸的浊气。 东方白轻轻摇了摇母妃的手,“母妃,我们一定要把阿舅救出来!” 德妃嗯了一声,“母妃答应你,一定会在春闱之前把他救出来的。” —— 二月十一,距离春闱开考还剩七日。 中京城没有秘密,尤其对于这些自诩已经进入帝国上层的读书人来说,更乐于了解朝堂变局和故事。 虽然当消息传到他们耳中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手,而且大多已经面目全非,但并不妨碍他们论政的热情。 当德妃亲自去信被秦家拒绝,和被视作德妃一系最后一搏的卫远志、王若水等人公开进谏被群起而攻之,无功而返之后,似乎夏景昀的春闱之路已经可以无比确定地彻底终止了。 泗水会馆之中,一个举子笑着道:“徐伯翼,你现在又如何说?” 徐大鹏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番姿态落在对方眼里,不啻当场认怂,于是气焰更甚,“哎哟,难得啊,还能看到伯翼兄这般姿态,当日不是还信誓旦旦地相信夏高阳能参加春闱吗?怎么现在不吭气了?” 徐大鹏扭头看着他,“不跟你这种蠢货争论你还来劲儿了是吧?” 他语调一高,“高阳不能参加春闱对你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当初广陵州那个石子贤带着人将我们各州学子的脸面踩在地上蹂躏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厉害,出来耀武扬威替我们出头呢?当初是谁揭穿了对方阴谋,保全了我们的颜面的?现在就忘了?” “我” “你什么你!你就是觉得高阳这样一个板上钉钉能高中的人不参加,你就能够多一份机会是吧?就你这种龌龊心思,趁早别去考了,去了也考不上,考上了也丢死人!我辈读书人哪个不是竞相争高,哪有如你这般希望别人都考不了自己好高中的!” “你” “我什么我!我哪句说错了吗?现在时候未到,你凭什么就断言高阳参加不了,他要是能参加了,你是在大街上挑一坨马粪当众吃下去,还是脱了衣服出去御街上跑一圈啊?” “粗鄙!粗鄙!堂堂举子会馆,岂容你这等粗鄙之言,简直是丢我们读书人的脸!” “你这等忘恩负义,不思帮扶,幸灾乐祸的龌龊心思,才是真正丢读书人的脸!” 徐大鹏火力全开,句句直指对方要害,喷得对方掩面自闭而去。 但等他骂完,怒气未消地坐下,坐在他对面的曾济民轻声道:“伯翼这般激动,想必也是心中烦忧吧。” 徐大鹏叹了口气,将心头忧虑清楚地陈列在了脸上。 —— 二月十二,距离春闱开始还有六日。 “老爷!不” 秦家的管事风风火火地跑进府中,但终于是想起之前挨的骂,生生忍住了到嘴边的话,“老爷,出事了!” 秦家家主呸了一口,“我好好的,出什么事!” 管事道:“京兆府今日派了人,封了我们好几所店铺,说是接到出告,其中有藏匿贼犯,走私盐铁之事!” 秦家家主眉头一皱,旋即坐下,“几家铺子罢了,无妨。” 话音刚落,又有个管事跑了进来,“老爷!方才礼部将府上今年参考的几个直系或旁支少爷都叫了过去,说是发现其参考资格有问题,要再行核验。” 秦家家主眼神一狠,“这是要开始耍阴招了吗?都说德妃一系仁厚,就是这么个仁厚法吗?” 他思考了一会儿,正要说话,门房又跑了进来,“老爷,户部来了几位差爷,说是接到出告,要来清查我秦家隐匿田户,行为不法之举!” “什么!”秦家家主面色猛变,对大家大族来说,这等事情谁能避免得了,尤其是对于富甲天下的秦家而言,那更是夸张得不行,这不是直接朝秦家命门上怼嘛! 秦家家主咬牙切齿道:“这是要逼我们就范啊!” 他扭头看着一旁的管家,“你先好生接待着,尽量拖延。” 说完,就走向了后院,找到了老家主。 没曾想老家主听完却并不慌乱,只是放下手中写字的笔,轻声道:“看来是没别的招了。” “什么招?谁没别的招儿了?” 老家主却摇了摇头,“你去应对吧,不要反抗,拖着就是。” 在将近半日焦头烂额的应对过后,傍晚时分,秦家上下疲惫地坐在府中,几个族老都被请到了堂前,一起商议应对之策。 在这一刻,他们终于切身体会到了没有权力在手,没有庇护在身,像秦家这么大一块肥肉被别人盯上是什么感觉。 “老爷,秦公子来访。” ??? 秦家家主片刻错愕之后,点头道:“请他进来。” 很快,一身白衣,气度从容温和的秦思朝走入了府中,礼数周全地朝着秦家家主行礼,“小侄见过世叔,见过诸位长辈。” 听着这陌生的称呼,秦家家主这才想起来当日父亲说过的话,只好笑着道:“贤侄免礼,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 秦思朝微笑道:“听闻今日户部、礼部、京兆府等各方齐齐发难,小侄特来询问可有需要相府帮忙之事?” 秦家家主眉头微皱,旁边一位族老已经激动开口,“如果相府能够援手,那实在是再好不过了,秦家如今在宫中没了支持,确如稚童持金过闹市,群狼环伺啊!” 另一位族老也缓缓点头,“确实如此,先前各方承平,我等还不觉得,如今争斗既起,才知不能在朝堂没有底气啊!几个五六品的小官都能将我等拿捏,我秦家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见两位族老已经将底细都泄了出去,秦家家主也无奈道:“贤侄有何见教?” 秦思朝微笑道:“有一应急之法,有一一劳永逸之法,就看世叔和诸位长辈想要哪个法子了。” “这应急之法为何,一劳永逸之法又为何?” “应急之法则是明日相府便派人找个由头制止这些衙门之做法,但他们或许又能找到别的由头,又或许会有德妃一系之外的人觊觎起来,或许便会疲于奔命,手忙脚乱。” “那一劳永逸之法呢?” “一劳永逸之法便是,将相府并入龙首秦家之族谱,成为同族之人,如此,相府之威尽可为秦家所用,任何人想要对付秦家,都需先过相府这一关。” 族老们面面相觑,一个族老忽然开口道:“如此,秦家自可得十足底气,但于相府有何好处?” 秦思朝轻轻一叹,“诸位皆知家父乃是起于寒微,自幼父母双亡,虽如今位极人臣,但身似浮萍不知百年之后,根归何处。而如今财富权势皆已是天下至极,别无他念,只求一落叶归根而已。双方实则亦是各取所需罢了。” “此言甚好啊!” “老夫觉得可行。” 眼看这些族老们都快倒戈相向了,秦家家主连忙道:“贤侄,此事事关重大,你可曾禀报令尊?” 秦思朝微笑道:“此事虽并未告知家父,但家父之心思早已与我袒露,如果能办成此事,他必是欢喜至极。” 秦家家主点头,“那你看,你知道你父亲的心思,我也得告知一下我父亲不是?” 秦思朝:. 秦家家主也顾不得那么多,厚着脸皮道:“这样,我先去与家父商量一下,然后族中再合议一番,咱们再行确认合族,如何?” 秦思朝笑着点了点头,“只要世叔和秦家不急,相府当然也是不急的。” “那行,那今日就这般说。世叔这两天得了个好东西,劳烦贤侄带回去给令尊品鉴一番。” 送走了秦思朝,秦家家主收起笑容,看着诸位族老,“大家都先琢磨一下吧,权衡利弊得失,明日下午,我等在议事堂合议。” 旋即,秦家家主便来到了后院,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将相府那边的提议说了。 秦老家主闻言眼神一眯,认祖归宗?说得可真好听,怕是引狼入室,然后李代桃僵吧? 届时凭借着同族之名,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吞下秦家了是吗? 而且那些族老的态度也很可疑,莫不是想浑水摸鱼,在其中渔利? 又或者,甚至于他们已经跟秦家暗通款曲? “父亲,咱们眼下该如何抉择?德妃娘娘那头已经有些狗急跳墙的征兆了,但是相府这边这个提议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的样子,可如果我们不答应,我们该怎么顶得住这么大的压力呢?” 正讨论着,管家又匆匆而来,神秘兮兮地道:“老爷,有客人。” 秦家家主眉头一皱,“现在没空,让管家接见了便是。” “老爷,是东宫的人。” 房间中,一对父子悚然对视。 不多时,秦家家主在正堂中,见到了一个中年男人。 “在下太子詹事卢鸿远,见过秦老太爷,秦家主。” 秦家家主甚至不敢过多客套,命人奉茶之后便直接道:“不知卢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贵府公子遇刺之事,殿下亦有耳闻,深以为痛,如今秦家以决绝之态,对抗强权之威,令殿下深感钦佩,殿下与贵府亦有血脉姻亲,故愿助一臂之力,以慰秦公子在天之灵,以全姻亲之谊。” 秦家家主心头一惊,这是发生什么事了,秦家一下子成香饽饽了么?为何都上赶着来帮忙? 秦老家主开口道:“太子殿下的好意,秦家上下感激不尽,只不过如今局面尚能应付,今后若有需要,秦家定不吝向殿下求援。” 这位太子詹事自然也知道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就这么三言两语就让他搞定,也没纠缠,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如有需要,可遣人凭此令牌直接进入东宫,殿下定会不吝援手。” 秦老家主伸手接过,一脸的感激涕零,“多谢殿下恩德。” 待秦家家主将来人送走,回到堂中,发现父亲的脸色却难看得有些吓人,连忙劝道:“父亲,怎么了?这是好事啊,咱们再也不用担心应对不了德妃那边狗急跳墙的攻势了!无非是做个选择而已。” 秦老家主看了他一眼,更坚定了自己曾经的看法,这个家交给这个蠢儿子肯定要给败干净了,属于被卖了还要帮着数钱那种。 他没有说话,摇了摇头,开始思考起这一场戏,要如何收尾。 但有时候,世事就是这么无常,你可以选择开始,但往往什么时候结束,以什么方式结束,就不由你说了算了。 能怎么给这出戏收场呢? 直到深夜入睡,秦老家主都还在琢磨这个难题。 —— 二月十三日,距离春闱开始还有五天。 黑冰台的牢狱中,夏景昀还在平静地看着书,但心里却已经开始真的有些慌乱了。 原本在冯秀云告知了他秦璃的决定,并且向侯府提供了许多的信息之后,他以为胜算又多了几分,但当接二连三的消息都传到他的耳中,而时间又这么一日日过去,他终究不是什么神仙,不可能没有半点心绪起伏。 乱世将起,一步慢步步慢,这不是单纯的一场考试,是要让他拿到乱世牌桌的入场券。 没有这张入场券,他可以倚仗的资本就要小很多,他的腾挪余地就要小上许多许多,甚至原本押注自己的人,或许也会改变主意,从而徒生无尽变数。 寂静的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夏景昀放下书,看着牢门,这一次,前来的不再是冯秀云,而是苏元尚。 二人对视一眼,眉宇间几乎同样的凝重便胜过了千言万语。 苏元尚装模作样地关心着他的身体,顺便说着一些人所共知的消息。 而夏景昀则拿起他的手,在他掌心比划了两个字。 【吕一】 苏元尚神色愈发凝重,按照先前的计划,吕一那边的动作是夏景昀最后的后手,是在他成功科考之后再度对簿公堂之时,用来在之后绝境翻盘的,且不说吕一现在到底探知到了些什么,如果在现在这个局面下用出来,不仅不一定能起到效果,反而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夏景昀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别无选择,然后在他掌心又划了一个日期。 【后日】 也就是距离春闱开始前三天。 苏元尚轻声道:“为何不尽快?” 夏景昀抿了抿嘴,“我还想再等等。” 苏元尚点了点头,没有质疑他的决定,又跟他说了几句暗藏深意的闲话,便起身离开。 看着苏元尚的背影,夏景昀长长一叹,叹息声在狭小的牢房中经久不息。 —— 二月十四日,距离春闱开始还有四日。 长乐宫中,德妃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明月,脑海中回想起了当初与夏景昀的初见。 那也是一个月儿将圆的日子。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她缓缓念着这首夏景昀送给他的词,眼神渐渐坚定起来。 所有的隐忍、韬晦、圆融,不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所在意的人,让他们过得更好吗? 如果眼看着自己在意的人遭受大难,自己还秉持着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妇人又有何异! 她端起手边的酒杯,将杯中酒悉数饮下。 明日上午,她要亲向陛下求情,让她出宫,威逼秦家,只要不放人,便跟秦家不死不休! —— 同一片夜色之下,秦家老家主坐在桌前,停下奋笔疾书的手,放下笔,看着刚刚写就的这篇同意夏景昀参加春闱的奏折,眉宇之间满是纠结。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只剩三日,那变数可就多了。 而且再拖下去,即使夏景昀被放出来,成功参加了科举,怕是也记恨上了自己,今后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自己怕是吃不消啊! 但纠结就在,他这时候,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上一个折子,陛下会怎么看?群臣会怎么看?那些暗处窥视自己的群狼又会怎么想? 自己先前所做的一切伪装和迷惑,是不是都要功亏一篑了?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敲响。 老家主连忙将奏折叠好,想要放进抽屉,但旋即想了想,直接放进了怀中,开口道:“谁啊?” “父亲,是我。” “怎么了?”秦老家主走过去打开房门。 “有客人。” 老家主眉头一皱,“谁啊,这么晚了,你自己见了不就行了。” 秦家家主面色凝重,吐出四个字,“竹林来的。” 两章九千多字。要分章,能分四章了。但咱们不玩那些虚的,就是一口气写到底。 周五了,顺道祝读者老爷们周末愉快。 大章以飨! or2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一章 军神之威 大夏崇宁二十四年,二月十五,距离春闱开始还有三日。 这是春闱前最后一场朝会,三日之后,春闱开始,一切就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所以,如果要在朝堂上见分晓的话,今日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夏景昀入京以来的强势,让各个派系有远见的人都对其重视起来,如今能够将其重创,是各方都不拒绝的事情。 尤其是在隐隐感受到陛下似乎也没有庇护的意思的时候,心头就更是踏实了! 这些人都在心头猜测着今日可能的走向,面上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按照朝会的规程,一项项进行下去。 正当朝会进行到了一半,门外值守的金吾卫前来通传,“报!陛下,凤阳公求见。” !!! 大殿之上议论声顿起,各派大佬立刻熟练地用眼神安排着应对的任务。 崇宁帝神色不惊不喜不怒,淡淡道:“宣。” 高益尖着嗓子,“宣~凤阳公觐~见!” 秦家老家主迈着老迈的步伐,在众人焦急或好奇的目光中慢慢走到了殿中。 崇宁帝吩咐一声,“赐座。” 高益又扯着嗓子,“赐座!” “老臣谢陛下恩典。” 等小黄门搬来凳子,让秦老家主坐下,崇宁帝便似笑非笑地道:“凤阳公入宫所为何事啊?可是不满办案进度?” 秦老家主又重新站起,慢慢跪下,从怀中取出一本奏折,高高举过头顶,“老臣恳请陛下,为国朝计,特赦泗水州解元夏景昀出狱参加科考,若事后查明其有罪,则褫夺一切荣耀,若事后查明其无罪,则不必因秦家之私情而失朝堂之栋梁!” 这句话一出,满殿皆惊。 众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先前德妃那边又是尚书请见,又是涂山三杰登门,又是德妃亲笔的,那么折腾,你都硬生生地扛住了,到现在,马上就要胜利了,你这会儿举旗投降了,玩儿呢? 卫远志和王若水等少数德妃一系的官员则是在瞠目结舌之后瞬间狂喜,将手缩进袖中,藏住那颤抖的手。 “平身吧,折子递上来。” 崇宁帝不见喜怒,只是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高益快步走下去,将折子取了,走上高台呈给崇宁帝。 而这时候,发难的人,便仿佛如约而至。 英国公不愧是武将世家出身,遇事不求人,直接撸袖子亲自上阵,声音洪亮道:“凤阳公,当日入宫请命,泣血哭诉,要陛下严惩夏景昀的人是你,如今案子正审到关键阶段,上书请求释放夏景昀的人也是你,你这是何意?视朝堂如无物,视律法如儿戏,视陛下如牵线木偶吗?” 对他而言,围绕着秦家有什么算计都没关系,但重要的是,夏景昀必须“死”! 这短短半年多,他已经尝够了被夏景昀压制算计的滋味,他决不能让夏景昀在这样必“死”的局面之下,毫发无伤地成功脱困! 但早有准备的秦老家主半点不慌,开口道:“英国公此言差矣,当初老夫入宫觐见,所求乃是严惩凶手,而非严惩这位夏公子。今日为其求情,乃是不希望已私情废公义,如若其并非幕后真凶,因此荒废春闱岂非坐视国朝失此良才?” “凤阳公此言差矣!” 一个太子一系的官员走出队列,朝着他一拱手,“我大夏雄踞中原,广有四海,八方之地俊才何其多也,他一个泗水州解元,何至于动辄上升到一国之才的地步。凤阳公无需为此担忧,他撞上了此事,那便是他自己的命数,相比起这么一个普通读书人,贵府秦公子遇刺之事,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那这位大人可有想过,若是你是这个撞上此事的读书人,你还能这么风轻云淡地说着这样的话吗?” 秦老家主叹了口气,朝台上的崇宁帝拱了拱手,“老臣家中多经商事,知道聚沙成塔,集腋成裘的事,就如这满殿英才,那也是一个个从国朝各地聚拢起来的,这儿少一个不心疼,那儿少一个无所谓,当无人可用幡然醒悟之际,为时晚矣。” 秦相麾下的一个紫袍官也走出队列,“凤阳公,这有司查案自有章程,眼下虽看似无进展,或许就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其心志也行将崩塌,如若此时将嫌犯放出去,任其恢复,再将关键证据消除,这贵府公子之仇便再难寻真凶了啊!” 秦老家主怔了征,开口道:“只是让他去参加一个春闱罢了!老臣相信三司干吏,自不会出现这等错误。” 当朝丞相秦惟中走了出来,看着他,温声道:“世叔,可是有何人威胁恐吓于你?令你不得不做此违心之举,以至于前后言行反差,又有苦难言。如今当着陛下,当着满朝诸公,不妨大胆讲出来,别的不说,陛下圣明烛照,公正严明,必不会使你枉受冤屈,而本相与你同宗同族,更不可能坐视不管。” 卫远志一听,这还得了,不愿放弃这大好机会,正要为秦老家主壮胆,但脚底刚动,高台之上,就已经传来了崇宁帝的声音。 “够了!” 崇宁帝轻哼一声,将手里的折子随手扔在桌上,一脸不爽,“好好的一个朝会,吵得朕烦死了!” 众人赶紧躬身行礼。 “先把那个事情放一放,说点有意思的事情吧。” 崇宁帝笑了笑,“昨夜竹林那边派人给朕送了一幅字过来,朕看着觉得很是不错,兼是老军神送来的,如此佳作自当与诸卿共赏!” “高益,展示给大家看看。” 说着崇宁帝就拿起桌面上的一个卷轴,双手递了过去,高益连忙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走下高台,来到第二级台阶上站定,慢慢将卷轴打开,如同手持照妖镜的动作,向众人展示着。 一听是老军神送来的,众人都忍不住好奇起来,就连站在最前排的英国公和秦相等人都忍不住挪动脚步,凑了过去,吓得高益都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嘶!这字,好字啊!” “端雅,犀利,骨力遒劲!结构严谨,又舒敛自如!不同于当世任何一派,自成一格,大家风范啊!” “看什么字啊,你们先品品这文!”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嘶!” 众人一看,都明白了,这绝对是哪个书法大家赠送给老军神的字啊! 但这诗咋没听过呢? 莫非是一位书法大家和一位文坛雄才合力创作的? 那可是绝对的珍品啊! 众人接着朝下看去。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其中虽有不懂之处,但这气势真是绝了,老夫一个文人都感受到了其中汹汹气势,作者绝对去过边塞历练,甚至曾亲身经历过血火厮杀!”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这不就是老军神嘛!” 众人的心潮也跟着热血澎湃起来,然后在最后一句明显不一样的字体下,齐齐哑然。 “可怜白发生!” 众人沉默着。 是啊,那个曾经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人,那个只要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能给所有的大夏君臣子民以无尽安全感的老人,如今白发已生了。 南征北战,横扫六合的他,再无力护持这个庞大的帝国了。 这一句可怜,不仅是作诗之人在感叹,也是老军神自己在感叹。 又何尝不是他们这些直接或间接受着老军神庇护的人在感叹。 过了一阵,终于有人轻声道:“这最后五个字,豪迈大气,虽不精于书法之道,但其笔势气质却展露无疑,而其落笔虚浮,腕力不强,想必便是老军神亲手所书吧?” “这一幅字,前面由旁人将老军神这波澜壮阔的一生描述,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收尾,最后却由老军神补上这最后五个字,语气一转,带出了无尽的沧桑与凄凉,美人迟暮,英雄白头,妙绝,妙绝啊!” “这幅字单从技艺上看,老军神续写的五个字自然是不足,但结合其背景,竟比这位书法大家一个人全部写完还要妙绝!” “传世名帖,传世名帖啊!” “卧槽!” 就在一片感叹中,在这满是黄紫公卿的朝堂上,竟有人忽然发出了一声粗鄙之言。 在众人的目光中,那人连忙指着这张帖子的左下角解释道:“你们快看落款!” 众人下意识地看去。 粗鄙之言接连响起。 只见左下角赫然写着一行字: 【破阵子.歌赠军神,夏景昀作,崇宁二十三年岁末书于竹林。】 卫远志和王若水的心头骤然被铺天盖地的惊喜填满! 不愧是公子,居然能这样翻盘! 秦相和英国公心头齐齐一咯噔,终于彻底明白了今日之事缘何而起。 凤阳公之所以会改变主意,必然也是因为竹林的请求,哦不,准确来说是吩咐。 而在他们眼中,认为不会庇护夏景昀的陛下,接下来会作何决定,那还用说吗? 秦老家主在心头哼了一声,刚才不是还逼问我吗?还质疑我吗?还要打着为我主持公道的名头阻止我吗? 你们来啊! 谁再跳出来啊! 人家老军神就是往我这儿送了封信,往陛下这儿,送了幅字,就压得你们不敢乱跳了吧! 话又说回来,这死孩子,有这么大的底牌你早说啊,我直接上赶着把乖孙女许给你多好,咱费那么多事儿干啥! 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崇宁帝轻咳一声,将众人目光吸引过来,然后身子微微前倾,笑着道: “诸位爱卿,觉得这幅字可好啊?” (本章完) 第二百五十二章 大难不“死” 长乐宫,德妃站在殿中,任由侍女们,为她打理着难得上身的华贵宫装。 她的脸上写满了坚毅和决绝。 这一步踏出去,她过往在崇宁帝面前十余年的隐忍和伪装,都将不复存在,且再难重塑; 这一步踏出去,她十余年积攒的声望和信任,都将有崩塌的风险; 这一步踏出去,她会将原本没有波及到她的攻讦全部吸引过来,朝臣的攻讦,士林的责难,以及百姓的反噬,都会是她未来路上的大坎; 但她并不后悔,有些人并不是以时间的长短来衡量感情的深浅的。 这半年虽短,他为自己做了多少事,现在,就该是自己回报他的时候了。 宫女给她戴上独属于皇贵妃的头冠,她从那面世间第一的镜面中,瞧见了一个雍容华贵又美艳无双的女人。 缓步走到一旁的盒子里,拿起属于皇后的凤印,看了一眼,轻声道:“今日之后,你就该换主人了。” 说完,她便将这枚所有后宫众人梦寐以求的凤印,毫不留恋地放下,迈步朝外走去。 “娘娘!” 身后传来几声心绪复杂的声音,像挽留,又像是劝说。 德妃停下脚步,转过身,强笑一声,“不必紧张,照顾好彘儿,我去去就回。” 袁嬷嬷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该劝,但她也知道,自己劝不了。 德妃缓缓转回身子,面向着门框中的一方晴空,仿如笼中雀抬头见天。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殿门。 “娘娘!” 刚跨出门槛,一声急匆匆的呼喊就跟着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急匆匆地冲到了德妃面前,差点跟她撞了个满怀。 “要死啊你!” 袁嬷嬷正是一腔憋闷无处发泄,说着就要掌嘴,但德妃却阻止了她,摆了摆手,“下次注意点,在宫中要有仪态,不然被被别人瞧见了可不会这么轻松了。” “是。” 宫女下意识地温顺点头,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来干什么,立刻又激动道:“娘娘,刚才外廷传来消息,秦家凤阳公进宫奏请释放夏公子,而后陛下准奏了!” “真的?” 一向温婉沉稳,仪态端庄的德妃瞬间激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宫女重重点头,“据说是竹林的姜老军神给凤阳公写了封信。” 德妃长长地松了口气,脸上挂着欣慰的笑容。 果然,只有他帮我,没有我帮得上他的呢! 真是一个总是能创造奇迹的人呢! “娘娘?” “嗯?”德妃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疼!” 小宫女委屈巴巴地看着依旧被紧握住的手臂,德妃笑着松开手,拍了拍,“袁嬷嬷,看赏!” 话音刚落,外面陆续又有几个宫女太监快步跑来。 “恭喜娘娘!”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长乐宫中,充斥着欢声笑语,过去半月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 南城,一处普普通通的赌坊后院。 苏元尚和吕一对坐着。 “高阳入狱之前安排的事情都怎么样了?” 吕一点了点头,“有所收获,但只是一些蛛丝马迹,其中有什么关联,能不能组成证据,还得等苏大哥你和公子一起看看。” 苏元尚皱着眉头,“等不及了。先说说看吧。” 吕一便从房间的一个隐蔽盒子里,取出几张纸交给苏元尚,同时将自己掌握和探知的情报说了,苏元尚边看边听,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吕一的能力不行,也不是这些消息不顶用,而是这些东西对眼下的局面基本上是全无帮助。 再是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拿来当船桨,怕是也不如一块长木板好使。 这就是现在的问题。 苏元尚想了一阵,勉强设想出了一个办法,看着吕一道:“就这么将你这些日子辛辛苦苦弄来的东西糟践了,会不会心头有不爽快?” 吕一果断摇头,“我以前就说过,我能重新做人,是苏大哥你的恩情,我还能做一个人,是公子救了我的命。所以,只要能帮到他,我又怎么可能计较这点小事。” “那就行。” 苏元尚点了点头,看着手上的东西,“真的可惜了。这个东西如果等高阳出来,交给他来分析布局,说不定就是能够翻天的东西啊!” “没办法,苏大哥你不是说了嘛,如果公子不能参加春闱,麻烦就大了。” “嗯,是啊,罢了吧,先顾眼前,再图未来。” 说着苏元尚就开始吩咐,先这样再那样,吕一聚精会神地听着。 等他说完,苏元尚缓缓站起,“去行动吧,事不宜迟,再晚,或许就来不及了。” 吕一抿着嘴起身,朝着他一抱拳,“苏大哥放心!” 话音刚落,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二人立刻警惕地对视了一眼,苏元尚立刻就要找地方藏起来,但好在此刻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苏元尚松了口气,吕一也上前打开了房门,将陈富贵放了进来,“陈兄,你怎么来了?” 陈富贵绷着脸看着两人,等到两人也渐渐跟着他的表情紧张得有些说不出话的时候,忽然憨憨一笑,“公子放出来了!” “当真?” 苏元尚瞬间激动弹起,一把抓住陈富贵的手臂。 吕一也面露惊喜,震惊地看着陈富贵。 陈富贵点了点头,“刚才宫里传出来消息,姜家老军神出手了,给秦家写了一封信,给陛下送了一幅字,然后秦家老家主主动上书,满朝群臣无一人敢反对,此事就此定了下来。” 吕一哈哈一笑,不无自豪道:“公子不愧是公子,竟然能劳动老军神出面为其说话,要知道我这入京之后就知道,老军神隐居竹林,已经不问世事许久了!”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也跟着高阳学坏了!” 苏元尚先是笑骂一声接着也是啧啧称奇,“一面之缘,一面之缘啊!竟然能真的愿意来帮!” 这就是他在夏景昀入狱之前推演的最大的底牌,但是其中有个大问题,那就是姜玉虎去了北疆,没有了他从中相劝,那位老军神是否愿意为这么一个小辈出手,而且还是带着一点徇私性质的事情,他们两个心里都没底。 当时间一天天临近最终时限,竹林依旧沉默的时候,他们都已经放弃了。 可万万没想到,姜老军神居然真的出手了。 能得到姜老军神的青睐,未来的许多事情,恐怕就好办得多得多了吧! 苏元尚这般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而随着他这一声,吕一和陈富贵都相视一笑。 分明身处暗室,眼前却仿佛已是大好光明。 —— 黯淡的牢中,不见天日,夏景昀只能凭借着狱卒送饭的时间,和灯芯燃烧的速度来推算一个大概的时辰。 这种时间感官被剥离的感觉会让人很难受,而这显然也是这座黑冰台最高等级牢狱的故意设计之一。 今天,夏景昀没有看书,而是专心地盯着桌上油灯的灯芯。 看着灯芯燃烧的程度,他知道,此刻距离早上起来点灯,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了,也不知道他们的进展顺不顺利,能不能起到作用。 自己枯坐囚牢十几日,无法与外界联系,以至于这差不多算是他自打来到这儿,最无力的时候。 春闱就只剩下三日了,再无转机的话,莫不是真的要错过了? 一路凭借自己的才智和前人的智慧,顺风顺水,这出个事就出个大的? 如果真的错过了春闱,自己该怎么办呢? 夏景昀搓着手,心头难免生出些彷徨和纠结。 但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夏景昀先是一怔,旋即一喜。 这会儿不是提审的时候,也不是送饭的时候,更不是平日探视的时候! 他强行收敛表情,木木地看着牢门处,一身黑衣的玄狐的身影出现。 “你可以走了。” 夏景昀平静地起身,将自己的书收拾好,没有问原因,直接就走出了牢门。 然后他才站定,朝着玄狐行了一礼,“多谢。” 玄狐依旧面无表情,“本座未曾对你有何照看。” “我会记得。” 夏景昀微微一笑,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光线渐渐明亮起来,他微微眯着眼,在走到大门处时,一步跨了出去,然后懂行地闭上了眼睛。 待眼睛慢慢适应了强光,他缓缓睁开,就瞧见一个丽影站在他的对面,眼角带泪地微笑着。 他笑着张开手,于是有鸟投林。 温香暖玉在怀,他抬起头,望着久违的蓝天白云,贪婪地深吸了一口空气,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