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世后捡到一只小可怜》
1. 第一章 叶纪
宋城,初秋。
今早下过一场雨,将残夏的酷热冲散些许,秋日的凉风吹动城市林叶,风声车笛混杂于微弱的蝉鸣声中。
午后,熙熙攘攘的车站内,一辆大巴刚刚到站,提着大包小包的乘客挤出车门,很快汇入前方的人流之中。
最后一个从车上出来的,是个没带任何行李的乘客。
那其实是个很引人注目的年轻男子。
他身材高挑,穿着简单的白衫黑裤,仿佛落满霜雪的银发束成马尾,压低的鸭舌帽掩盖大半昳丽的面容。
虽然打扮得低调,但光是帽檐下露出半张漂亮的侧脸,以及那光泽美丽的银发,就足以吸引不少人的目光。
只是,车站里人来人往,却好像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年轻男子安静地跟随人流,来到车站出口。
出站口设有一排闸机,他停下脚步,目睹乘客们排队将身份证按在一块小屏幕上,闸机打开,乘客走过就关上,下一个再重新刷身份证。
片刻后,年轻男子排在队伍末端。
他的前面是一对母女,轮到她们时,母亲牵着女儿的手,让女儿先过出站闸机,自己紧跟上去。
等到母亲走过,出站闸机不知为何没有关上,依然是打开的状态。年轻男子不紧不慢,跟着走了出去。
没人阻拦他,尽管工作人员就在旁边。
下一个乘客拿着身份证上前,闸机依然没有关上,旁边的工作人员这才奇怪地凑过来:“机器坏了吗?我检查一下……”
此时,叶纪已经随人流涌出车站。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
叶纪:“……好多人。”
他的衣兜轻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想钻出来,被叶纪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
“再等一下。”
叶纪低声说完,压低帽檐,踏出一步。
当他站上街道的那一刻,仿佛从一个封闭的空间显形于日光之下,出现在众人眼中。
一下子,不少路人频频侧首,向这个漂亮而发色独特的年轻男子投来好奇或惊艳的目光。
叶纪眼睫低垂,一概无视。
路边宠物店,一个女生抱着一只小猫,从里面走出。
她和叶纪擦肩而过,忍不住多看了叶纪两眼。
叶纪也看了她两眼。
主要是看她怀里的小猫。
毛茸茸的小奶猫,很可爱,还冲叶纪喵喵叫了两声。
叶纪的衣兜又动了起来,他收回视线,不动声色地伸手进去,按住。
公交车站刚好停着一辆车,叶纪认真地观察一下上面的数字,无视旁边的目光,投币坐车。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停在一片老城区。
从车上下来,再步行十多分钟,没什么人的老街尽头,终于出现一个小区。
小区门口,一个黄毛小青年蹲在小马扎上,拿着手机左顾右盼,时不时低头回个消息。
再抬头时,他的面前站着一个高瘦的年轻男子,银发束起,那双漂亮的墨色眼眸安静地望着自己。
黄毛一愣。
叶纪:“……玛先生?”
“哦,对,我就是玛卡巴卡。”黄毛跳起来,“你就是,额,‘哥哥再喂我一口’吗?”
如此尴尬的对网名现场,叶纪的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波动:“我姓叶。”
“哦,叶先生是吧?”黄毛道,“初次见面,叶先生还真是……”
他的视线在叶纪的银发间多停留几秒:“别具一格。”
叶纪只当没听见:“去看房子吧。”
黄毛:“好。”
他带着叶纪往小区里走。
“这个小区有点年头了,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些老人,清净,平时也不吵。”
一路上,黄毛的话不停,叶纪安静地听着,很少回应。
黄毛倒不是很在意,这个新租客似乎有点高冷,但实在好看,多看几次,还能养养眼。
四号单元楼,楼道底下堆着几天没丢的垃圾,铁扶手生锈掉渣,两侧的墙壁画满掉色的涂鸦。
黄毛干咳一声:“虽然环境是不太好,不过房租便宜!你放心,房子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叶纪要租的房子在四楼,门口歪歪斜斜挂着一个“404”的门牌。
房门关着,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好像完全不在乎会被别人打开。
黄毛双手插兜,靠着楼梯,示意叶纪自己取走钥匙:“喏,就是这里了。”
叶纪开门,两人走进去,迎面的阳台窗帘飘动,他的耳边隐约响起一声低低的啜泣。
叶纪偏过头:“有人在哭。”
黄毛面露惊讶:“有吗?”
他歪着脑袋听了一会,道:“可能是隔壁的小孩吧,毕竟这里小孩也很多。”
叶纪没说什么。
他刚才听到的哭声,并不是小孩的声音。
不过,叶纪在屋内转过一圈,暂时没发现什么异常。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只用饭桌分隔,家具都是现成的,虽然简单,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叶纪很快和房东签下合同,递给他八张红色的钞票。
租金八百,非常便宜,合同只是一张纸,也不需要身份证。
“对了,这里不准养宠物哦。”房东收走合同,离开前提醒了一句,“你没有宠物吧?”
叶纪微微一默,看着十分可信地点了点头。
房东于是放心地走了。
出租屋的门关上,叶纪的衣兜又轻动起来,他伸手进去,再拿出来时,掌心里多了一条小蛇。
漂亮的小蛇,不过手指粗细,蛇身漆黑,精致的小脑袋上点着一对绿幽幽的蛇瞳,鳞片于日光下微微细闪,如美丽的黑曜石。
小蛇缠着叶纪手指,脑袋挨着他的指尖慢吞吞地轻蹭。
叶纪戳戳这只小黑蛇:“不变回人吗?”
小蛇顿时软软地趴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叶纪就知道,这条小蛇还没睡醒。
自从离开那个小镇后,这条小蛇就一直困兮兮的,一天大部分时间里,都窝在他身上睡觉。
虽然蛇有冬眠的习性,不过现在还是初秋,这么嗜睡,似乎另有原因。
叶纪走到客厅,将小蛇放在沙发上。
“?”
没了熟悉的体温,小蛇于昏沉中困惑地仰起脑袋,找到叶纪的身影,立刻开始往他这边爬。
缠住他的手指,蜷缩回他的掌心里。
黏人兮兮。
叶纪眼底流淌温润的光泽,指节微曲,轻轻拢住这条小蛇。
这是他从自己的坟墓边上,捡来的小蛇。
千年前,天灾祸世,他倾尽全力止住天灾,力竭沉睡之前,告诉他的师弟,自己最多沉睡百年就会醒来。
就算他没有醒来,第二个百年,师弟也会将他唤醒。
谁知多年之后,他从长眠中苏醒,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孤坟之中。
棺身刻下重重禁制,不知是为了锁住他,还是为了防止外人打开——不仅如此,这座坟墓本身就是一道阵法,用以隐蔽他的气息。
就像是要将他刻意藏在这里。
当叶纪破开那些莫名其妙的禁制,从坟墓里爬出时,第一眼看见的并非故人,而是一只似乎被吓呆的陌生少年。
少年睁着一双幽绿的眼睛,手里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树皮,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下一秒,大概是怕被叶纪抢走,少年飞快地啃掉手里最后一点树皮。
叶纪:“……”
孤坟位于久绝人迹的深山之中,这个少年出现在这里尤为突兀,见到他的第一眼,叶纪就知道这是一只妖。
一只还没长成的小妖。
他没有关注这只小妖,转而打量自己刚刚爬出来的土堆——简陋的坟墓,棺椁内空无一物,他的剑也不在身边,看来是被设下禁制的人收走了。
长渊宗出了变故?
起初,叶纪只是疑惑宗门为什么要将他埋在那里,又为什么要设下重重禁制。不过这一切,都能在找到宗门后得知答案。
他转身欲走,衣角却被人拉住了。
是那个少年。
少年的手指红红的,像是被冻着了,满是细小的裂口。
很冰,很凉,没有一丝温度的手,紧紧地抓着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叶纪再垂眼,少年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他,苍白的脸上满是祈求,手指疼得微微发颤,却倔强地不肯松开。
当时的叶纪,其实有一瞬间的恍惚。
似乎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也有这么一个人,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用这样祈求的眼神望着他。
……似曾相识。
可是,不知为何,叶纪发现自己早已想不起多年之前,那个同样抓住他的手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是下意识回握住少年的手。
然后,少年就变成了他身后一只小尾巴,甩也甩不掉。
重重青山之间,叶纪带着少年走了很久,回到多年前宗门所在的地方。
眼前所见,只有茂密连绵的山林,与起伏的青山融为一体。
叶纪在那片地方停立许久,终于意识到一个事实。
宗门,不在了。
孤峰可以被填平,曾经辉煌显赫的长渊宗也可以消失,所有的痕迹被磨灭于无形。
物是人非。
那一刻,叶纪并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心情,也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他听见少年小声地喊他。
少年可怜巴巴地说他饿了,叶纪想了想,决定带他下山。
山下会有吃的。
而且,宗门不会无端陨落,说不定只是搬到了其他地方。
当年,他倾尽全力止住天灾祸世,既然如今的世间依旧太平,那么宗门应该也安然无恙。
无论如何,他要找到他们的下落。顺便,再取回他的剑。
他的剑不能随意流落世间。
叶纪带少年离开山林,又在山下遇到一位好心的老人。
虽然大白天撞见一个银发黑袍的男子抱着另一个苍白的少年从深山老林里出来的那一刻,老人差点没掏出手机报警。但经过叶纪解释,他还是相信了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只是和自己弟弟在森林里迷了路……并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神经病或者人贩子。
老人带他们回到自己家中,见到墙上的老式挂历时,叶纪意识到,那上面记载的是现在的年月。
同时,他也意识到,如今的时间距离自己沉睡的那一天起……居然已过千年。
沉睡的第一个百年,他没有醒来。
沉睡的第二个百年,师弟也没有唤醒他。
他们只是将他埋在人迹难寻的深山之间,设下层层禁制,再取走他的剑。
……果然,宗门发生了变故。
而且,是极大的变故。
也许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这个事实倒没有那么难以接受。叶纪很快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弄清楚宗门当年发生的变故,以及,找到曾经相识的故人。
他要知道,当年他沉睡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千年之后,是否有故人依然存于世间。
就算是这个时代,当铺依然存在。叶纪将身下的墨衣脱下,拜托老人售卖。那些都是最上等的衣料,千年来光洁如新,因此,老人卖了一笔还算可以的价钱,给他和少年带来几套新的衣服。
少年名叫晏清,他并没有说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叶纪的坟墓旁边,叶纪也没有询问。不过,晏清不喜欢现代人穿的衣服,他身上披着一件古朴而织绣暗纹的黑衣,似乎是他唯一的东西。
再之后,叶纪给老人留了一笔钱算是答谢,又不着痕迹地询问了一些事情,带着晏清来到山下的小镇。
小镇的网吧里,他们通过这种方式,了解了一下如今的人间。
网上,叶纪没有查到任何与长渊宗有关的事情,甚至千年前那场几乎灭世的大劫,也未有过任何记载。
他的存在和过去,似乎被刻意地抹灭了。
叶纪一无所获,晏清倒是在一个小网站上找到一则房屋出租的广告,地点就位于小镇所属的城市里,每月租金只要八百,非常低廉的价格。
虽然八百对现在的叶纪来说也挺多的,不过他去了解了一下其他房价,发现都贵得惊人。
小镇消息闭塞,如果要找到和过去有关的线索,还是来这样繁华的城市更好一些。
于是,飞快学会熟练上网的晏清联系到那个房东,以叶纪的口吻告诉对方,自己要租房。
做完这些,两人离开小镇。坐车之前晏清说自己有点困,变回原型,钻进叶纪衣兜。
叶纪才发现这个少年真的是一只很小的妖,连原型也是小小一只,方便携带,有点可爱。
然后他就揣着这么一条小蛇,还有剩下一点钱,来到这个陌生而繁华的现代城市。
客厅里的窗帘又开始飘动,叶纪关上窗户,手中困兮兮的小蛇已经盘成一圈,小脑袋枕着自己的尾巴。
叶纪想起什么,对晏清道:“对了,你为什么要起那种奇奇怪怪的名字?”
小蛇睁开绿幽幽的蛇瞳,露出一点不解的神情。
什么名字?
叶纪:“就是在网上找房子的时候,你起的网名。”
他还记得刚才房东和自己见面时,脱口而出的……“哥哥再喂我一口”。
小蛇:“……”
小蛇软趴趴地一瘫,尾巴尖尖轻轻圈住叶纪指节。
不知道。
不关他的事,他只是条无辜的小蛇。
叶纪:“。”
真的吗?他不太信。
不过,无所谓了。
叶纪起身,准备出门买点东西。
小蛇打起一点精神,开始沿着他的手指往他的手腕爬。
叶纪:“不待在口袋里吗?”
小蛇蛇身冰冰凉凉,非常执着地缠住叶纪手腕,再缠一圈。
似乎很喜欢他的体温。
圈住,继续睡觉。
叶纪:滑溜溜的,不知道睡着睡着会不会掉下去。
——果然,他才出门没多久,圈着他手腕的小蛇就在睡迷糊后开始往下滑。
叶纪轻轻托住小蛇的尾巴:“还是待在口袋里吧。”
小蛇睁开幽绿的蛇瞳,嘴巴微张,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现在不睡,待会再睡。
继续缠着叶纪手腕。
只要不睡觉,就不会滑下去了。
对于这只执拗地黏着自己的小蛇,叶纪没说什么,由着它去。
小区附近有一家超市,虽然规模不大,东西却五花八门。
做好的盒饭,加热一下就能吃,买两盒。
日常生活用品,必买。
新鲜的水果,买一点。
没见过的零食,再买一点。
结账时,超市收银员:“一共三百零一。”
叶纪:“……”
走出超市,提着两个购物袋的叶纪沉思:“我明明没买什么东西。”
藏在袖子底下的小蛇仰起脑袋,安慰似地蹭蹭他。
光线阴暗的楼道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凑在404的猫眼前往里面瞄。
叶纪和他打招呼,中年男人还被吓了一跳,神色怪异地道:“你是404的新租客?”
叶纪颔首。
中年男人顿时绷起一张脸,像躲着什么脏东西似的,远远地避开叶纪走了。
叶纪没有回头,男人的声音隐约从楼下传来,大概是骂了一声“晦气”。
小蛇探出脑袋,幽绿的蛇瞳直勾勾地盯住男人离开的方向。
叶纪捏捏它的小脑袋,把它轻轻摁回去,并不在意这点小插曲。
打开房门,空无一人的卧室深处传出轻微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走动。
叶纪就当没听见,把购物袋放在桌上,开始整理分类。
他手腕间的小蛇慢吞吞爬了一圈,小脑袋搁在叶纪手背上。
好困。
小蛇下意识贴着叶纪温暖的肌肤磨蹭。
他喜欢这个人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的气味。
想吃掉。
不过……
小蛇慢吞吞挪了个舒服的位置,依然圈着叶纪手腕,闭上眼睛,开始补觉。
叶纪收拾好东西,来到厨房,准备做饭。
厨房的区域不大,摆着老旧的煤气灶和微波炉。
叶纪沉默。
他不会用。
随即低头。
屋子里唯一会上网的小蛇还在睡觉,于是叶纪只能依照之前在网吧匆匆补习的记忆,研究这些东西怎么用。
他决定先做个简单的汤。
曾经在宗门,他偶尔会自己下厨。不过,那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锅里倒入冷水,刚刚从超市买的新鲜番茄切片,汁液流淌。
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蛇嗅到食物的气味,感觉有点饿,于是往前爬了爬,再爬了爬。
叶纪切好番茄,全部倒进锅里。他听见“扑通”一声,并没有在意。
一锅番茄咕嘟咕嘟地煮着,叶纪走出厨房,随手摸了摸手腕。
手腕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叶纪:“?”
那条小蛇呢?
掉了?
叶纪看看地上,依然什么都没有。
一秒后,叶纪骤然转身,冲回厨房。
——沸腾的锅里,拨开翻滚的番茄,一条晕乎乎的小黑蛇随泡泡咕嘟咕嘟。
一块番茄飘到它嘴边,被它晕乎乎地一口咬住。
叶纪:“……”
下一秒,小蛇缓缓肚皮上翻。
叶纪:“!!”
2. 第二章 晏清
出租屋内,热水咕嘟咕嘟烧开,一锅新的番茄汤正在煮着。
一只少年坐在沙发上,旁边的叶纪和他相顾无言。
少年披着略有些宽大、绣织暗纹的黑袍,眼睛幽绿近黑,瞳孔外层是晕染般的暗绿,再往深处,是无光的漆黑。
他的肤色很白,几乎没有血色,乌黑的长发与黑色的衣服,配上那双幽绿的眼眸,有种非人般的妖异。
此刻,少年正用一种委屈的目光盯着叶纪。
叶纪:“……咳,对不起。”
他刚刚倒番茄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这条挂在自己手腕上的小蛇一起倒进去了。
晏清听完,委屈并没有减轻多少,不太开心地伸手,抱住叶纪手臂。
本来就点小愧疚的叶纪安慰地摸摸他。
这只绿瞳苍白的少年挨在他身边,脑袋靠着他的肩膀,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叶纪:“还是很困吗?”
晏清点点头,眼皮耷拉着,满眼困倦。
叶纪好奇:“为什么你会犯困?”
晏清看起来很乖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之前的他一直在沉睡,黑暗的梦境,陪伴了他许久。
如果不是那个意外,他不会醒来。不过……
晏清冰凉而无温度的脸庞开始挨着叶纪肩膀轻轻磨蹭。
叶纪发现这只少年会动不动黏着自己蹭一下,还没说什么,晏清就仰起脸,幽绿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叶纪:“之前在街上,哥哥看了一只小猫两眼。”
叶纪面色冷静:“有吗,没有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街上遇到的那只毛茸茸的小猫。
晏清语气幽幽:“有。”
叶纪与他视线相对,几秒后,眨了下眼:“我也不想看的,可是它冲我喵喵叫诶。”
晏清:“……”
晏清:“那,它也没我可爱。”
叶纪想了想。
持保留意见。
晏清:“?”
他抓住叶纪的手。
叶纪冷静地转移话题:“总之,你晚上想吃什么?”
晏清郁闷地盯着他看了两秒,干巴巴地道:“都可以。”
于是叶纪带着这只黏着他的少年挪到厨房。
晏清似乎是一只还没长成的小妖,所以会时不时喊饿。
好在,他很好养,只要是叶纪给的,什么都吃。
夕阳染缀窗外的天空,屋内没有开灯,落日的余晖下,叶纪束起的银发流淌如月华般美丽的光泽。
晏清仰起脸。
雪一样的银发,吃起来,会是雪的味道吗?
但是,比起头发,或许哥哥的手指会更好吃一点。
毕竟,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
晏清无光的眼眸盯住叶纪牵着他的手。
叶纪忽而垂眼。
晏清仰起脸望着他,眼底无辜,乖巧,没有一丝邪念。
两人对视几秒,叶纪收回视线。
厨房里,简单的番茄汤已经做好,这次没有加什么奇奇怪怪的作料。
叶纪掏出下午买的两份盒饭,上面说要用微波炉加热。
他不太会用这种现代的电子仪器,倒是晏清上手很快,熟练地用微波炉热好了两份盒饭。
叶纪尝了一口味道。
一般般,不过,可以吃。
晏清也吃了一口,眉头紧紧纠在一起。
显然,他觉得自己这份盒饭很难吃,非常难吃。
偷瞄一眼叶纪的。
叶纪:“要不要和你换?”
晏清眼睛弯起,声音甜滋滋的:“哥哥真好,谢谢哥哥。”
叶纪把自己的那份推给晏清,拿过他的尝了一口。
虽然菜不相同,不过,都是一样的味道。
晏清明显更喜欢叶纪给的这份,吃得津津有味。
叶纪看了眼他的盒饭包装上的菜名:青椒炒肉丝。
这是一条喜欢吃青椒炒肉丝的小蛇。
叶纪记下,拿起勺子,盛了碗热腾腾的番茄汤。
酸甜的番茄汤上撒着青翠的葱花,晏清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眼睛亮亮的:“哥哥做的真好吃。”
叶纪目光微凝。
很多年前,他似乎也听过这样的话。
当时,也是这么一个少年,很瘦弱,眼睛亮着光,小心翼翼地对他说出类似的话。
……那是谁?
“哥哥?”
晏清的声音擦过耳畔,叶纪回神:“喜欢就多喝点。”
晏清“噢”了一声。
刚刚,哥哥好像透过他,看到了另外的人。
晏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
两人没怎么说话,安静地吃完在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顿晚饭。
一起收拾好碗筷,叶纪道:“我们还剩多少钱?”
晏清翻了翻身上宽大的黑袍,从口袋里取出一叠整整齐齐的散钞。
“一、二、三……”他认认真真地数了一遍,“我这边还有一百五。”
“哥哥呢?”
叶纪同样掏出一叠散钞。
非常可怜的数字,一百五。
两人的所有现金加在一起,是个更可怜的数字,三百。
叶纪默然无言。
曾经的长渊宗宗主,救世后再苏醒,面临着一个非常残酷的现实。
没钱。
他曾经拥有一个宗门、一座独居的孤峰,孤峰之上的秋山阁后屋,天材地宝不计其数,几乎要堆满溢出……不过,那都是千年以前的事情了。
叶纪望着这叠薄薄的钞票,陷入沉思:“还剩下三百块钱,下个月要交八百的房租。”
话音刚落,旁边的晏清顿时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叶纪:“……你干嘛这种表情?”
少年垂下眼角,语气蔫蔫的:“哥哥,会不会是我吃得太多了?”
叶纪:“不是。”
晏清蔫巴巴地道:“我吃那么多,哥哥会不会丢掉我?”
叶纪:“不会。”
晏清:“那,我会不会给哥哥添麻……”
叶纪给他塞了一个苹果。
晏清顿时闭嘴,咔嚓咔嚓地啃苹果。
叶纪:“明天去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工作。”
虽然暂时还搜寻不到宗门的消息,不过,既然来到这个新的人间,他总要生活的。
况且,还要养这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蛇。
晏清乖乖地点头,挨在叶纪身边。
夜晚,电视播放热闹的综艺节目,两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晏清又开始犯困,不过他的手上还有一个叶纪刚刚给的苹果,他打算吃完再睡觉。
哗啦——
无人的厨房,水龙头忽然打开,刺耳的水流声于深夜的屋内格外清晰。
叶纪平静地走过去,关掉水龙头。
滴答,滴答。
头顶似乎有点漏水,断断续续的水声伴随着一阵轻飘飘的脚步声,在天花板上徘徊。
叶纪无动于衷地坐在沙发上喝茶。
呜呜呜……
关了灯的卧室空无一人,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啜泣。
叶纪拿起遥控器,调高电视的声音。
旁边啃苹果的晏清开口:“哥哥,我觉得这间屋子不太对劲。”
叶纪:“没有不对劲。”
“可是,”晏清道,“刚刚水龙头自己开了。”
叶纪:“水管坏了,这很合理。”
晏清:“我们上面有东西在走来走去。”
叶纪:“天花板年久失修,也很合理。”
晏清:“睡觉的房间有人在哭。”
叶纪:“隔壁有小孩,同样合理。”
“那——”晏清抬手一指,“这个呢?”
客厅垂下的窗帘后面,一道漆黑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
叶纪:“……”
叶纪微微叹气:“你要知道,当一间房子的租金只要八百,而你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三百的时候,再不合理的东西,都会变得合理起来。”
晏清:“……”
晏清看看手中半个苹果,默默放下:“哥哥说得对。”
窗帘后的黑影:“……”
它悄然隐去了。
3. 第三章 下水道人头
窗帘外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隐去,晏清扭过头,面朝厨房的方向。
片刻后,他微微眯起眼睛,眸底深暗无光:“哥哥,好像还有东西在看着我们。”
叶纪:“你看错了。”
晏清:“我能吃了它吗?”
叶纪:“不要吃脏东西。”
晏清:“哦。”
他往叶纪旁边挪了挪,继续啃苹果。
在那之后,出租屋里再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动静。
晚上十一点,卧室里,叶纪轻轻拉过被角,一条小黑蛇懒洋洋地趴在枕上,打了个小哈欠。
叶纪:“晚安。”
小蛇转了个圈圈,爬进被子里,卧着叶纪散在枕侧的银发,缩成一团。
——
苍穹血染,浓烈的血色泼洒于人间山海,天倾之下,山峦塌陷,江河断流。
凛冽寒风卷起暗金流转的墨衣,出鞘的长剑清如月华,剑锋撕裂狂风,奏鸣铮然之声。
“师兄。”
有人站在叶纪身后,轻声唤他。
叶纪微微侧首。
也许是源自久远的记忆,回忆里,青年的面容如笼在迷雾之中,模糊不清。
叶纪只记得对方低着头,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年幼之时,这个人也是这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瘦弱的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
而现在,他已经比叶纪还高、可以俯视他了,却依然将头埋得很低,不与叶纪目光接触。
仿佛在他的心里,自己依然是很多年前,师兄从废墟里捡来的孩子。
“师兄。”
青年轻轻地开口,他的声音低凉,于凛冽的风中模糊不清。
“我……”
叶纪睁开眼睛。
晨间的微光透过窗帘穿洒于屋内,墙上的钟表定格在八点。
“……”
冰冷柔软的银发如云堆卧枕侧,叶纪从床上坐起,轻轻按住额头。
刚刚,他做了一场梦,梦到过去的人。
只是,那明明应该是过去的记忆,为什么他毫无印象?
梦中的场景,似乎是天灾降临、他离开宗门前夕,师弟来找他说了什么。
然而,关于那场谈话的内容,还有更多的细节,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能确定,那并不是一场虚假的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叶纪转向窗外,一言不发。
他好像遗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而且,是在他沉睡之前发生的事情。
那段记忆确实存在,却又模糊不清,如染上墨痕的白纸,再怎么擦拭,墨痕依然不会褪去。
……难道他沉睡千年、以及宗门下落不明的原因,和那段遗失的记忆有关?
“哥哥。”困兮兮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晏清拉住叶纪衣角,“你在想什么?”
叶纪隔了几秒才开口:“想到了过去的一些人。”
晏清眼眸古井无波:“那些人,对哥哥很重要吗?”
叶纪:“嗯。”
晏清“哦”了一声。
那么……他不希望哥哥找到那些人。
晏清:“我会帮哥哥找到他们的。”
叶纪语气温和:“谢谢。”
银发束起,披上外衣,出门前,叶纪顺手戴上昨天买的口罩。
再给晏清戴一个。
晏清乖乖巧巧地看着他。
叶纪:“要不要给你买几身衣服?”
晏清依然穿着那身宽敞而织绣暗纹的黑袍,摇摇头:“不要,哥哥不用浪费钱。”
叶纪:“这件衣服好像有点不合身。”
晏清小声道:“我的东西,再不合适也是我的。”
叶纪记得两人初见时,晏清就穿着这件黑袍,孤零零地蜷缩在他的墓碑边,像是把那个并不遮风挡雨的地方当成自己唯一的小窝。
他并未询问晏清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待在他的坟墓边,就像现在,他也没说什么。
等到这只小蛇想说的时候,也许他就会说的。
不过,这身古朴的衣服在外面必然会引起很多注意,光是叶纪一个人就足够受到关注了——所以出门的时候,晏清又变成一条小蛇,钻进叶纪衣兜。
叶纪的手伸进衣袋,小蛇缠住他的手指,闭上蛇瞳,舒舒服服地睡觉。
两人离开不知多久,404的房门前,一高一矮两个青年来到那里。
高个子的青年盯着404的门牌,嘴里念念叨叨,食指和中指并起,从衣兜里夹出一张薄薄的黄纸。
黄纸贴合于门框边,微微亮起,从中心浮出一道光线沿着门框游走一圈,回到黄纸之内,黄纸也如墙皮般融于墙壁之中,难以分辨。
矮个子看得一阵肉疼:“师兄,这可是乙等法器,用在这里,会不会小题大做了?”
高个子青年道:“没办法,最近事多,实在来不及处理这里,只能先镇住里面的东西,过段时间再说。”
他退后一步,满意地打量几眼:“这个法器一镇,不要说里面的东西了,就算你师兄我都破不了。应该没事了,走吧。”
与此同时,叶纪正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前方。
口罩掩盖大半面容与表情,他小声地轻叹:“好多人啊。”
衣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蛇轻动一下,叶纪在热闹如沸的商场外停顿数秒,抬步走进。
千年前,他曾逛过人间的集市。记得那时还年少,他和师弟偷偷溜下山,山下的小镇正逢元宵灯会,煌煌灯火,热闹非凡。
而现在,物是人非,叶纪并没有观赏的心思。
他是来找工作的。
只是,这个商场太大,叶纪也不知道怎么走,逛着逛着,就来到地下一层的超市。
路过水产区,一个大鱼缸底部,数条黑漆漆、滑溜溜的泥鳅扭来扭去。
叶纪停步,瞄了一眼口袋:“小泥鳅。”
他口袋里的小蛇一下子仰起脑袋:“?”
叶纪:“没说你,谁应谁是小泥鳅。”
小蛇:“……”
小蛇气呼呼地扭成一团。
叶纪再往前走,来到人更多的购物区。
“帅哥,”人群之中,他的肩膀被轻轻一拍,“有意向签约我们公司,做个艺人吗?”
叶纪回头。
一个西装男笑嘻嘻地上前,视线流转于叶纪漂亮的眉眼之间,递出一张烫金名片。
叶纪接过名片,扫到上面一个巨大而花里胡哨的logo:“这是什么?”
西装男:“你肯定听说过我们公司,最近的热播剧看过吧?‘富少的落跑娇妻跳楼重生了’,里面爆红的男主就是我们公司强推的新人。”
叶纪:“抱歉,没有。”
西装男:“那当红天后乔郝红你总知道吧,前段时间刚拿了影后大满贯,她也是我们公司捧出来的。”
叶纪:“不知道。”
西装男停顿一秒:“歌坛明星季歌,top歌榜上大半都是他的,最近刷屏的新歌你听过吗?”
叶纪:“没有。”
西装男面露诧异:“你上网吗?”
叶纪:“不上。”
西装男:“……”
西装男:“总之!我们公司的资源都是顶尖的,只要你和我们签约——”
他天花乱坠地吹了一通,叶纪只是安静地听着,末了,不疾不徐地冒出一句:“能赚钱吗?”
西装男笑眯眯地摩擦双掌:“当然可以,就凭你这张脸,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捧着给你送钱呢。”
奇奇怪怪的话,听起来像骗人。叶纪想了想,还是道:“抱歉,我暂时没有这种打算。”
西装男面露遗憾,再把名片塞给叶纪:“这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要是改主意了,记得来找我哦。”
叶纪:“好。”
他收下那张名片,随手揣进衣兜。
衣兜一角的小蛇睁开眼睛,有点嫌弃地盯住那张名片。
陌生人的气味,不喜欢。
没有哥哥好闻。
逛遍大半个商场,叶纪终于找到一家门口贴着“招聘员工、月薪两千至三千”的店。
那是一家新装修的咖啡店,店内并没有什么客人,柜台里一个员工正低头玩手机。
浓郁的咖啡香味飘出,叶纪低声询问:“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衣兜轻动,小蛇冒出脑袋,吐出了下蛇信。
叶纪似乎能听懂晏清的话,站在门口思索一下,推门而入。
店员抬头,“哇”的一声:“帅哥,你这头发哪里染的?染得真漂亮。”
叶纪绕过这个话题,礼貌地打过招呼,报出自己的来意。
“哦,我们店确实在招员工。”店员眼睛弯弯,“不过店主今天有事出门,你先留个联系方式吧。”
叶纪微微一默:“没有联系方式呢?”
他没有身份证,也没有钱买手机。
店员有些不解,看向叶纪。
叶纪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两人的视线交汇几秒,店员摊手:“要不然你明天再来?我和店主说一声。”
叶纪:“好的,谢谢。”
他走出咖啡店,一只手伸进衣兜里,小声道:“果然,还是要有个身份。”
现在的他全身上下只剩下三百块钱,加上一只捡来的小蛇。如果一个月后还不能找到工作……大概就要流落街头了。
叶纪冷静地想了一下自己揣着一条小蛇蹲在街头的模样,沉默无言。
衣兜里的小蛇轻轻缠住他的手指。
回去的路上依然人山人海,叶纪将口罩拉高一点。
路过一家宠物店,门口的小猫冲叶纪喵喵叫。
叶纪停步,隔着玻璃门,那只毛茸茸的小白猫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对他歪了下脑袋。
他的衣兜又开始疯狂动了起来。
叶纪:“好吧好吧。”
他飞快走开了。
斑马线前,红灯亮起,叶纪站在人群外安静地等待。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一张张陌生的面庞从叶纪眼中掠过,就像落花坠入流水之中,很快随水流远去。
忽然之间,一张脸突兀地出现于对面街道,不过停留几秒,就转身没入人群之中。
叶纪骤然抬步,似乎想要横穿街道,旁边的人一把扯住他:“有车!你不要命了!”
一辆面包车从前方几米处驶过,叶纪回神,转向那人:“谢谢。”
那人望见他的眉眼,愣了一下,轻咳一声:“不用,下次小心点……要不要加个微信?”
没有微信的叶纪婉拒了他,目光再转向对面街道。
人流如云,刚才那道身影却隐没于人群之中,再也不见。
“……”
穿过绿灯,叶纪徘徊于街道左右,像是在寻找什么。
小蛇再次从衣兜里冒出脑袋,蛇瞳中带着询问。
叶纪声音微低:“刚才,我好像见到一个熟人。”
那张脸如此的熟悉,像是千年之前,宗门的故人。
只是,无论他怎么回忆,都想不起那人到底是谁。
名字,身份,和他的关系……所有的一切,他都想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熟悉。
额角隐隐作痛,叶纪抬手按住。
果然,他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到底为什么……他会失忆?
小蛇疑惑的目光中,叶纪眼眸透不出情绪,沉默地放下手。
“算了,回去吧。”
早上的阳光穿洒小区稀疏的林叶,昏暗的404门前,叶纪的视线落在一处。
小蛇从衣兜里冒出一只脑袋,墨绿蛇瞳幽深地盯住门框。
叶纪抬手,指节轻敲一下门框边缘,随意撕下一张符纸。
符纸脱离门框就变得黯淡干枯,如蜷缩的树皮,散发微焦的黑气。
小蛇蛇腹蹭过叶纪的手指,仰起脑袋冲他轻晃一下,一口咬住那张符纸。
叶纪安静地看着这条小蛇咔嚓咔嚓,一口一口将那点符纸吃得干干净净。
原来这个时代,道门的人依然存在。
只是,这样的法器虽然灵力低微,却依然可能伤到普通人,安置在这个位置未免也太随便。
叶纪推开门,一阵阴冷急促的风迎面刮过,关好的阳台门前,窗帘高高卷起又落下。
他视若无睹,脱下风衣,想起口袋里还有一张别人给的名片,伸手进去。
再拿出来时,原本完整的名片几乎被啃光了,只剩下一块小角。
“……”
叶纪转过视线。
圈着他的手腕的小蛇无辜地与他对视,一秒后,飞快地将那仅剩的一小块名片咬住,吞下。
叶纪:“?”
叶纪:“你怎么什么都吃。”
小蛇睁着绿幽幽的眼睛,依然无辜地看着他。
“不行,不能吃乱七八糟的东西。”
叶纪拎起小蛇的尾巴尖尖,倒提着它在半空中甩了甩:“快吐出来,别吃坏了肚子。”
被颠来颠去的小蛇:“……”
小蛇飞快扭了一下,从叶纪指间溜走,落地,变成一只少年。
看了看叶纪,忽然气呼呼的。
叶纪:“干嘛?”
晏清抓住叶纪衣角,大声叭叭:“哥哥刚刚又去看别人的猫!”
叶纪:“……有吗,没有吧。”
晏清:“哥哥是不是觉得它比我好看!”
叶纪犹豫了一秒。
小声而勉勉强强地道:“也许,没有,吧。”
晏清:“?”
叶纪的视线与他交汇一秒。
摊手:“可是猫猫就是很可爱诶,你都没有毛,凉嗖嗖的。”
晏清:“??”
叶纪:“还滑溜溜,像小泥鳅。”
晏清:“???”
叶纪:“不过我不会嫌弃你的,毕竟你是我从深山老林里捡来的小泥鳅。”
晏清:“……”
晏清:“我不是小泥鳅!我是蛇妖,很厉害的!”
叶纪:“嗯嗯,对对对。”
晏清:“…………”
哥哥敷衍他!
叶纪走进厨房,身后跟着一条气呼呼的小尾巴。
小尾巴还在不甘地强调:“我不是泥鳅。”
叶纪:“嗯嗯。”
晏清:“我很厉害的!”
叶纪:“嗯嗯。”
说完,他扭头:“那你一开始在我的坟边挖树皮吃。”
挖得周围的树都秃了,怪可怜的。
晏清:“……”
晏清绷起一张小脸,不吭声了。
叶纪失笑转身,他的背后,晏清幽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之所以会待在那座坟墓边,只有一个原因。
那座坟墓闻起来很香、很香,是他喜欢的,想吃掉的味道。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勾动他的香气来源于哪里。
叮。
微波炉里,两份盒饭转动,这是他们今天的午餐。
等待加热的时候,叶纪一言不发,似乎又陷入了某种沉思。
窸窸窣窣。
一旁的晏清开口:“哥哥还在想刚刚那个人吗?”
叶纪:“嗯。”
他在想,刚才的那个人到底是他的幻觉,还是真实出现的?
是偶然路过,还是刻意在他面前露脸?
窸窸窣窣。
晏清:“他对哥哥来说很重要吗?”
叶纪:“……不知道,我忘记了。”
晏清:“噢。”
忘记了,说明是无关紧要的人。
晏清眸底幽绿无光,没什么情绪。
就算很重要,也没关系。
哥哥是他的,他不会让给别人。
晏清轻轻拉住叶纪的手,叶纪低头,少年仰起脸,对他露出乖巧依赖的神情。
哥哥会被他吃掉,一点不剩。
窸窸窣窣。
从刚才起就一直持续的动静还没有消停的意思,想忽视也忽视不了,叶纪和晏清同时转身。
厨房水池的下水道口,不知何时蓄满如水草般虬结的黑发。
引起叶纪和晏清的注意后,越来越的头发从下水道里钻出,发丝像一根根蚯蚓扭动,逐渐挤满整个水池,厚厚的乱发之下,隐约露出一张惨白的脸庞。
窸窸窣窣。
伴随浓密头发不断摩擦的声响,一颗披头散发的人头,咯吱咯吱地从下水道里挤了出来。
晏清不慌不忙地问道:“哥哥,这也合理吗?”
叶纪没有说话,他一言不发地戴上洗碗用的橡胶手套。
晏清目不转睛,他知道哥哥很强,而这应该是第一次,哥哥终于当着他的面出手。
他想知道,哥哥到底有怎么样的手段和底牌。
晏清灼灼的目光中,叶纪面不改色——摁住了那颗人头。
用力,试图将它摁回下水道里。
人头虽然只有一颗头,却是铮铮傲骨、誓死不从,杂草般的黑发之下,时不时发出“桀桀桀”的冷笑。
叶纪果断抽出旁边的菜刀,一声铮鸣,雪白的刀光一闪而过,照亮人头凌乱黑发之下那张孤傲不屈的脸庞。
唰的一声,人头瞬间缩回下水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晏清:“……”
4. 第四章 救人,打钱
叶纪平静地收起菜刀,摘下手套丢进垃圾篓里,回身,对上旁边晏清欲言又止的视线。
叶纪:“吃饭吧。”
晏清:“哥哥,那个是——”
“蟑螂。”叶纪的语气确信。
晏清:“?”
晏清:“蟑螂有这么大吗?这——么大。”他伸手比了比。
叶纪语气依然确信:“南方的蟑螂。”
晏清:“??”
叶纪:“你还小,不懂也正常,南方的蟑螂都是这么大的。”
晏清:“……哦。”
他小声嘀咕一句:“我不小了。”
叶纪:“什么?”
“没什么,”晏清乖乖拉住他的手,“听哥哥的,我们去吃饭吧。”
吃完饭没过多久,叶纪发现这条小蛇又开始犯困了。
他坐在沙发上,耷拉下来的脑袋一点一点。听到叶纪靠近的脚步声,立刻伸手,语气软乎乎的:“哥哥,抱。”
叶纪张开双臂,任由这只少年黏住自己。
晏清把脸埋进叶纪胸口,嗅到好闻的、清雪般的气息。
喜欢的味道。
想把哥哥……
晏清低头,乖乖地抱住叶纪,又变成一条小黑蛇,窝在叶纪身上睡觉。
叶纪戳戳这条困兮兮的小蛇,小蛇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脑袋枕着自己的小尾巴,圈成一小团。
叶纪:就说很像小泥鳅。
午后时分,404门前,两个一高一矮的青年身背桃木剑,表情纠结,谁也没有说话。
“师兄,”个子稍矮的陆不聪犹豫一下,打破沉默,“要不要告诉师父,请他过来?”
“不行。”钟却得想也不想地拒绝,“师父他老人家离开前怎么和我们交代的?区区一只鬼都处理不了,肯定要被他骂。”
陆不聪想到他们师父骂人的样子,龇了下牙:“那,我们现在进去吗?”
钟却得又不说话了。
他安置在这里的乙等法器,被毁了。
修真者所用法器分四等,甲乙丙丁,每一等又分上中下三层。他那件法器虽然只是乙等中的下层,但终归也是一件乙等,居然被彻彻底底地毁去,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过,要毁掉一件乙等法器,屋内的厉鬼必然费了很大一番功夫,甚至可能遭到法器反噬,身负重伤。
他之前就确认过了,这里最多只有一只鬼,他们可是有两个人,所以,完全没有问题!
钟却得打定主意:“二对一,优势在我,动手!”
陆不聪瞬间绷直身体,抓住背后的桃木剑剑柄——
咔哒。
门开了。
钟却得和陆不聪吓了一跳,齐刷刷后退一大步,却见门后出现的并不是什么厉鬼,而是个银发束起、容貌昳丽的年轻男子。
叶纪手指轻轻搭在门把手上,墨湖般的眼眸没有什么情绪,安静地映出这两个不速之客的影子。
陆不聪呆愣几秒,小声地道:“他真好看……嗷!”
钟却得一巴掌拍在陆不聪脑袋上,眉头纠起:“你是谁?”
叶纪不言不语,默默从衣袋里掏出一只口罩,戴上,而后才神情正常地开口:“你们是谁?”
钟却得没有回答,而是再问:“你一个普通人,怎么会在这里?”
叶纪:“这是我租下的房子。”
钟却得好像很不可置信的样子:“什么?谁租给你的?”
叶纪语气平淡:“房东。”
“开什么玩笑!”旁边的陆不聪瞪大眼睛,“这间房子的主人上个月就死了啊!”
“……”叶纪想到昨天的黄毛房东,神色不变,“是吗。”
钟却得一下拔出桃木剑:“不对!你到底是谁?是人还是鬼!”
“哥哥。”
冷淡而无起伏的声音响起,一个苍白阴沉的少年脚步无声地出现在叶纪身边,拉住他的衣角。
“好吵,外面是什么东西。”
钟却得眉毛剧烈抖动一下,立刻将桃木剑调转指向晏清。
妖!
这间屋子里居然不只有厉鬼,还有一只妖!
不过……这似乎是一只很弱的小妖,妖气淡薄得几乎没有,也难怪他和师弟一直都没发现对方的存在。
桃木剑剑锋所指之处,晏清眼眸眯起,幽绿的眸底没有一点光泽:“我可以吃了他们吗?”
钟却得和陆不聪陡然一寒,有莫名的凉意,如嘶嘶吐信的毒蛇,沿着脊椎攀爬而上。
下一秒,叶纪修长的手指轻轻按住少年的脑袋,不让他动。
于是晏清就真的不动了。
冰冷的寒意如凛风卷去,因为持续的时间太短暂,钟却得和陆不聪都摸不准那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不过,他们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只小妖很听这个漂亮的年轻人的话,难道,这个人是他们的同行?
钟却得不动声色地收剑:“这只妖是你养的?”
同时,他藏在袖子里的手用力地一掐虎口,眼中清明几分,一道浅淡的光泽流过。
叶纪:“算是。”
钟却得直勾勾地盯着叶纪,片刻后,松开了手。
从叶纪身上,他完全感觉不到一点灵气波动。
这种情况只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这个年轻人太过强大,他根本无法窥探其深浅,要么,对方是个几乎没有灵气的废人。
钟却得大脑灵活地转动,非常聪明地得出了一个答案。
是个废物。
所以,才会养着一只同样弱小、妖气都如此淡薄的妖。
钟却得放松了站姿:“你们知道这间房子不对劲吗?”
叶纪:“不知道。”
钟却得呵呵一笑。
因为太弱,连这里有鬼都察觉不了?这可真是……
他的眼珠转了转,再次开口:“实话告诉你,这间屋子里有鬼,而且,是很厉害、很棘手的鬼。”
“我们可以帮你解决,但是,要给钱。”
听到“给钱”两个字,叶纪想也不想:“不用了。”
钟却得噎了一下:“我可没有骗你,这里面真的有鬼,你再待下去可能会有危险。”
叶纪:“嗯,多谢提醒。”
钟却得:啧,油盐不进。
他本来想着对面这个年轻人虽然灵气低微,但应该也是他们的同行,多少会有点积蓄,能让他们小赚一笔。
初入行的修真者每到一个新地盘,遇到当地的负责人都会主动“贡献”一点好处,这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规矩,看来这个年轻人是完全不懂。
“那我们可就管不了了,”钟却得摊手,“虽然这是我们负责的区域,但你连一点钱都不肯出,后面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可别怪我们没处理。”
叶纪平静地道:“如果住在这里的是普通人,你们也会要钱吗?”
“当然,”钟却得理直气壮,“给钱办事,天经地义,没钱还想让我们干活吗?”
叶纪微微颔首:“知道了。”
话题到这里似乎没有继续下去的可能,陆不聪瞄了眼自家师兄,似乎想说什么,钟却得摆摆手,扭头就走。
晏清非常无聊的样子,晃晃叶纪的手臂,抱住。
叶纪:“还困吗?”
晏清:“嗯。”
他变成一条小蛇,懒洋洋圈住叶纪手腕,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指。
叶纪抬手准备关门,与此同时,陆不聪将桃木剑背回背上,转身想追上钟却得的脚步。
砰!
急促的狂风冲开门框,出租屋的大门重重撞上楼道墙壁。
楼梯口,钟却得和陆不聪骤然扭转的脸庞写满震惊。
厉鬼!
刚刚还风平浪静,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现身?!
阴风呼啸穿梭于狭窄的楼道,昏暗的光线中,一个女人半透明的身体影影绰绰显现出来。
“她”很符合人对于鬼的刻板印象,一身血淋淋的白裙,凌乱如杂草覆面的黑发之下,翻白的眼球尽显狰狞。
这只厉鬼虽然是从出租屋内冲出,却无视了门口的叶纪,朝着陆不聪直扑而来。所到之处,卷起尖啸的风。
钟却得一边挡在陆不聪身前,一边大喊:“快,设结界!”
陆不聪手忙脚乱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八卦镜,飞快往地上一拍。
嗡。
似乎有道无形的介质瞬间扩散而开,笼罩整个小区。
空气细微地扭曲一下,楼道还是那个楼道,小区还是那个小区,只是,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叶纪的目光微微偏移,虽然他不清楚为什么出租屋内的厉鬼会忽然冲出来,不过,他认出陆不聪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法器,里面蕴含一道阵法,针对没有灵气的普通人,可以隔绝他们的感知,形成一个对修真者来说独立的空间。
就像现在,钟却得和陆不聪正在楼道里与厉鬼交战,而此时如果有普通人路过,他们什么都不会发现,更不会被牵涉进这场战斗里。
交手没几招,钟却得和陆不聪心头皆是一沉。
这只厉鬼颇为强大,比他们想象中更强,出现得又如此突然,着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更让钟却得震惊的是,明明那个根本没什么灵力的年轻人就站在门口,是个明晃晃的软柿子,这只厉鬼居然理都不理,专挑他们师兄弟打!
凭什么!难道这年头当个鬼都看脸了?!
楼道里的动静吵得让人睡不着觉,小蛇一点也不高兴地把脑袋塞进叶纪指间,一小只黏着他。
叶纪捏捏他的脑袋,软软的。
然后他就感觉手指微微一凉,小蛇吐出蛇信,舔了他一下。
叶纪想了想:“你没有毒吧?”
小蛇:“?”
叶纪指尖轻点这条小蛇,逗他:“不过,我见过的毒蛇都五彩斑斓,你黑漆漆的,没那么漂亮。”
小蛇:“?”
小蛇气得嗷嗷直叫。
楼道里的战斗仍然持续,明明是二对一,但厉鬼却丝毫不怯,越战越猛,很快就将钟却得和陆不聪逼到角落。
钟却得咬牙:“可恶!楼梯狭窄不好施展,到空地去!”
他们两个连连后退,直接冲出楼道之外。
明明是白天的小区,楼下却空荡无人——因为都被那道结界隔绝开来。
钟却得本以为来到空间开阔的地带,他们能够施展诸多手段,必定会一转局势——而局势也确实逆转了。
这两人从勉强能和厉鬼交手,变成被厉鬼撵着满小区乱跑。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这样!”
陆不聪泪流满面,钟却得不敢置信。
厉鬼居然远比他们想得更强大,两人被打得嗷嗷乱叫,狼狈逃窜。
“师兄!要不然我们还是逃吧!”陆不聪气喘吁吁地大喊,“完全打不过啊!”
钟却得正要回答,余光瞥见什么,声调陡然拔高:“小心!!”
陆不聪只觉一股寒意瞬间蹿上脊背,扭过头,猝缩的瞳孔里,是厉鬼飞速逼近的狰狞脸庞。
糟糕,躲不开!
他要死在这里了!
生死交转的前一秒,陆不聪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闭上眼睛。
钟却得目眦欲裂,提剑就要扑上去,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手段根本无法阻止厉鬼的脚步。
时间,仿佛一瞬静止。
厉鬼的尖啸,戛然而止。
“……”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陆不聪眼皮一颤,慢慢睁开眼睛。
灿烂的金芒刺痛他的双眼,直到几秒后他才恢复视线,望清自己面前,那个身姿修长的银发男子。
以叶纪为中心,自他而起,一道淡金色的大阵铺开,灿烂繁复的符文流转,如金黄的耀阳映照天空,将蔚蓝的苍穹皆尽渲染。
符光交织的大阵之内,刚才还戾气冲天、追着他们师兄弟暴打的厉鬼此刻已然动弹不得,翻白的瞳孔里满是惊惧。
“……阵道?”
身处于阵法边缘,感受着那股澎湃流淌的力量,钟却得不受控制地后退一步。
“你居然……是个阵修??”
陆不聪呆呆地张着嘴巴,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救下他的人身上。
叶纪安静地踏立阵中,束起的银发发梢沐浴金芒。无数符文光华流溢,像浅金的落叶,飘旋汇聚于他的身侧,卷散碎金漫天。
清风明月,世外谪仙。
陆不聪的脑海里浮出这几个字,他的目光震动,无法移开分毫,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有道谢。
“谢谢!”他从地上爬起,“你救了我!你……你真是个好人。”
叶纪:“我不是好人。”
然后陆不聪就看见这位谪仙垂下眼帘,对他伸出白皙如玉的五指,掌心朝上,指节勾勒优美的弧度,嗓音如孤峰寒雪般冷冽悦耳:
“打钱。”
陆不聪:“……啊?”
叶纪:“帮你们解决,要给钱,这很合理。”
陆不聪:“……”
世上没有仙人,仙人也要收费的。
陆不聪的滤镜咔咔破碎,倒是钟却得飞快反应过来,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确实,您救了我们,我愿意出双倍酬劳!”他的态度转变飞快,“要不然加个联系方式,我现在转账给您?”
叶纪:“现金就可以。”
钟却得:“好的好的!一半现金一半转账也行,您想要多少?”
叶纪想了想,默默伸手,比了个二。
陆不聪:两万?好便宜!还不够我的一个月的零花钱,他果然是个好人!
钟却得:二十万?唉,这几个月算是白干了,不过能换我师弟一条命,倒也值得。
两人思索间,叶纪见他们没有说话,心想:难道要多了?
他瞥了眼手腕间眨巴眨巴眼睛的小蛇。
他还有一条嗷嗷待喂的小蛇要养,下个月的房租也没着落……虽然要价是有点高,但也只能稍微昧一下良心。
于是叶纪默默比了个一,轻轻地、坚定地道:
“一百块,不能再少了。”
5. 第五章 乖乖蛇
一百块。
救了他们师兄弟的命,报酬居然只是一百块。
钟却得和陆不聪一下陷入呆滞,这个金额……未免也太……
叶纪:难道还是很为难?
他放轻声音:“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交呢。”
言外之意,真的一分都不能少了。
钟却得、陆不聪:“……”
他们不太聪明的大脑总算运转过来,从中悟出了什么。
现代修士以实力说话,还有专门的组织负责运转,只要实力够强,可以通过各种渠道获得收入,绝不会缺钱。
这位不知身份的阵修明明很强,怎么会……怎么会沦落至此?
怎么说呢,就好像看见一位不谙世事的美人落进污泥里,令他们颇为心痛。
钟却得和陆不聪的神色几番变化,叶纪戳戳手上的小蛇,用只有对方听得到的声音询问:“他们的眼神有点奇怪,是不是不想给?”
晏清变回少年模样,抓住叶纪衣角,声量正常地道:“不是的哥哥,他们是觉得我们很可怜。”
叶纪:“……哦。”
陆不聪:“等等等等!绝对没有!”
钟却得飞快翻动衣兜,翻完自己的又去翻陆不聪的,总算摸出一叠现金。
“一百块完全不足以表达我们的感谢!我们身上现金不多,这一千您先收下,待会我再去银行取点。”
然后钟却得就发现面前这位强大的美人肉眼可见地睁大了一点眼睛,当然,因为戴着口罩,看不出他的更多表情,也不知是惊是怒。
钟却得:糟糕,难道是嫌少?
叶纪:他们怎么这么有钱!
手中的一千钞票虽然并不厚,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至少,他们下个月的房租终于有着落了。
叶纪把这一千给晏清,晏清整整齐齐叠好,认真放进自己的衣兜里。
见他们收下这笔钱,钟却得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疑惑。
这个大佬怎么会是个阵修?
修真者传承已有上千年,流派众多,但现代灵气稀薄,修行效率早已不如当年,不少流派更是传承艰难——阵道就是格外艰难的那个。
阵道季家,听说是千年前的天下第一宗门——长渊宗一位大能之后,也是如今仅存的阵修世家。于众多修真世家之中,不过是个微末的小家族,还被剑道之首的周家长期打压,只能艰难求生。
阵道无用,狗都不修,这是现代修士的共识。
不过,钟却得和一些阵修打过交道,知道起阵是阵修施法最关键一步,不少修炼了好几年的阵修连起阵都很困难,甚至要尝试好几次才能成功——入门难度如此之高,也是阵修衰弱的原因之一。
但是刚才,这个年轻人抬步成阵,落地阵起,可见实力之强悍、天资之恐怖。
问题是,既然阵道式微多年,传承青黄不接,这人如此之强……怎么他之前从没听说过?
钟却得稍微一想,又想通了。
其实,也不意外。说不定人家之前只是潜心修炼,不喜欢抛头露面,直到最近才出关入世。
这种人就类似于什么十里坡剑神,什么筑基筑了三千年,一出山就秒杀元婴,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看来,季家藏得很深呐。
钟却得抱拳,语气尊敬:“还没请教阁下姓名?”
叶纪:“叶纪。”
钟却得:“哦,季先……啊等等,您姓叶?”
怎么不是季家人?而是个外姓?
那这个阵修到底是从哪跑出来的??
叶纪将钟却得愕然的神情收入眼中,并未解释什么。
钟却得又在心底嘀咕起来。
看来……这位叶先生真是个隐姓埋名的天才,说不定背后还藏着哪个大世家,为了历练他,才让他身无分文地来到这里,一个人闯荡。
这么一想,十分合理。
钟却得心头一跳。
是个大腿!
当即,他的脸上又浮现笑容:“叶先生,您解决了这只厉鬼,是可以去异人局领取额外酬金的。”
叶纪:“异人局?”
果然,他不知道异人局!
钟却得心道。
如我所想,他背后的家族就是要让他一无所知地来世间历练,磨炼他的心智,锻炼他的手段——这也可以理解。
如此看重,难道是要让他成为家族继承人?
季家之后,阵道又要崛起了?
这些念头转过不过一瞬,钟却得笑着解释:“异人局是修士的官方组织,加入异人局的修士,每月有一定底薪,也可以靠接取任务来获得酬金。”
叶纪理解了,加入异人局,似乎能够解决他当下的一大困境——没钱。
他微微垂眼,晏清正仰着头,刚才叶纪与其他人对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叶纪身上。
没有身份,想要加入异人局,似乎也是个问题。
叶纪再抬眼,对上钟却得的视线。
他知道这个人什么打算。
叶纪:“你们之前说,404的房东上个月就死了。”
陆不聪:“对啊对啊,那之后我们就接到消息,说这间屋子闹鬼。”
他转向大阵之内,默默盘腿而坐的厉鬼。
“可是,刚才我们也没对它做什么,为什么它要攻击我们?”
叶纪:“她只攻击你。”
陆不聪:“嗯??”
他往前凑了一点。
叶纪一开始就制住了这只厉鬼,却并没有强势镇杀,现在,也让这只厉鬼能在一定范围内自由活动。
但厉鬼并没有乱跑,她待在原地,翻白的眼睛呆滞,一动不动。
陆不聪:“喂,喂,你干嘛追着我打?”
厉鬼:“……玛卡巴卡,歪比巴卜。”
钟却得:“?”
钟却得:“什么鸟语。”
叶纪:“她神志不清。”
钟却得:“原来如此。”
丧失心智的厉鬼往往战斗力暴涨数倍,极难对付,也难怪他们打不过。
不过,这只鬼好端端的怎么会失控?还追着他的师弟打?
明明屋子的主人早就死了,这间屋子却依然被人租了出去……
钟却得:“这事不太对劲,也许,得把它带到异人局调查一下。”
当然,他们师兄弟是没有能力带走这只厉鬼的,还是得麻烦叶纪。
——因为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所以叶纪同意了。
“异人局,”动身前,他略微停顿一下,“人很多吗?”
钟却得:“不多,不多,今天周一,应该没什么人。”
叶纪:“嗯。”
他对晏清伸手。
晏清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似乎不太乐意变回原形,也不太乐意就这么走。
反正不太高兴的样子。
叶纪:怎么了?
他与晏清绿幽幽的眼睛对视,回想了一下自己之前对这条小蛇说过的话。
……哦,他说这只小蛇黑漆漆,不太漂亮。
叶纪:“好吧,好吧,你也很漂亮,是条漂亮的小蛇。”
晏清于是满意了,抱住叶纪的手臂。
黑发黑袍的少年凭空消失,一条黑曜石般的小蛇圈着叶纪手腕,脑袋软软趴着,尾巴尖尖有一下没一下轻轻蹭过叶纪温暖的肌肤。
陆不聪:还挺可爱。
他一时手痒,伸爪想摸摸这只小蛇。
小蛇瞬间弓起上身,如蓄势待发的弓箭,威慑十足冲他呲牙。
冰冷的寒牙就像锋利的箭头直顶眉心,吓得陆不聪一个哆嗦。
叶纪不明所以地低头。
小蛇软软地窝在他的掌心里,睁着绿幽幽的蛇瞳,乖巧地望着他。
叶纪指尖轻点他的脑袋,小蛇开始黏着他的手指轻蹭。
陆不聪:“?”
陆不聪:“叶先生,您……您养的这只小妖会不会咬人啊?”
叶纪抬眼:“不会,他很乖。”
他的视线一离开,小蛇当即凶狠地冲陆不聪龇牙。
陆不聪:“??”
叶纪垂眼。
小蛇可可爱爱地眨巴眨巴眼睛,甩甩尾巴,围着他手指转圈圈。
叶纪再抬头。
小蛇冲陆不聪龇牙。
陆不聪:“……”
6. 第六章 高冷的叶先生
陆不聪对凶神恶煞的晏清退避三舍,叶纪揣着他乖乖巧巧的小蛇,坐上钟却得叫来的出租车。
一钻进副驾驶座,陆不聪就回头和后座的钟却得对了个眼色,暗暗掐诀。
出租车司机神色如常地开车,并未察觉到一道结界已经设下,隔绝了他与车上另外三人。
钟却得知道叶纪对当今修真界的格局不太了解,于是聊天之中,不着痕迹地将话题绕到了这边。
“异人局虽然是修真者的官方组织,但并非所有人都会加入异人局。毕竟有些修真者不需要异人局的扶持,他们背后,还有传承多年的各大世家。”
“众多世家之中,主修剑道的周家传承最久,强者如云,毫无疑问,当属第一世家。”
钟却得有怀疑过叶纪是不是周家的人,但他也记得周家极其不喜阵道,对主修阵道的季家更是打压已久。
说来也是奇怪,阵道式微千年,对剑道毫无威胁,为什么周家就这么厌恶季家?
“周家!”
提到周家,陆不聪的语气倒是兴奋起来。
“听说千年前世间有一场大劫,导致天地间灵气混乱,恶念煞气从地底汹涌而出,是周家先祖力挽天倾,以身镇劫!”陆不聪道,“为了感激周家先祖的牺牲,那之后,各大世家都以周家为首。”
盘旋于叶纪身上的小蛇仰首,墨绿的蛇瞳中,映出叶纪清如镜面、无风无絮的眼眸。
“周家?”
叶纪低声重复这个名字,那种熟悉的、却又毫无头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也许,关于周家,他知道什么。
周……
叶纪眸光微凝。
他的师弟,姓名是什么?
这个念头突兀地划过,叶纪忽然意识到,他居然忘记了自己师弟的姓名。
不仅是姓名,包括长相、他们之间的过往,那些相关的记忆,都被他遗失了。
他和师弟的关系很好吗?
……应该是很好的,年少时两人相依为命,被师父捡到,还一同偷偷溜下过山,逛过元宵灯会。
可是,后来呢?
他似乎只记得自己和师弟年幼相识的过往,成年之后相处的一幕幕场景,都遗失在混沌的记忆深处,被迷雾笼罩。
“哥哥。”
手腕间的小蛇不见了,苍白的黑发少年抱住他。
“别难过。”
“……”
叶纪轻轻抬手,骨节分明的五指落在晏清头顶:“我没有难过。”
出租车司机一无所觉,他当然是看不到这些的。
晏清靠在叶纪肩膀上,手臂依然搂着他的腰。
不知道为什么,这明明是个亲昵而依赖的姿势,钟却得却仿佛看见丛林的蟒蛇圈紧自己的猎物。
……应该只是他的错觉,毕竟这只是一只很弱的小妖,他怎么会从这样的小妖身上感受到危险?
钟却得揉揉眼睛,压下心中的疑惑。
他们聊了一路,但基本上都是钟却得和陆不聪在说话。叶纪的话不多,更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倾听。
城市的高楼掠过车窗之外,晏清懒洋洋耷拉着眼帘,似乎困意未散。
叶纪:“要不要睡一觉?”
晏清慢慢摇头。
虽然有点困,但是,哥哥身边还有一些他不怎么喜欢的人。
“可惜我没有周家的朋友,”又聊回这个话题,陆不聪叹气,“听说千年前,周家先祖用以镇压大劫的鹤芷剑还悬封于周家密阁,传承至今。真想看一看啊……”
周家,鹤芷剑。
叶纪抬眼,眸底似有剑锋般的冷光一划而过。
那是他的剑。
——
出租车停在一栋普普通通的办公楼前,钟却得推开车门:“到了。”
一条小蛇游走于叶纪手间,蛇腹蹭过白皙如玉的指节,缠绕几圈,脑袋软软搁在叶纪指间,闭上幽绿的蛇瞳。
办公楼门前并没有什么人,只有门卫室的保安大爷连打哈欠,钟却得师兄弟和他打过招呼,保安大爷按了按窗前一件古朴的三角形青铜器。
空气似乎无形地扭曲一下,原本狭小的办公楼内,空间飞快延展、铺开,宽敞明亮的大厅能够容纳百余人,走廊转向深处,似乎没有尽头。
钟却得师兄弟熟门熟路地带叶纪来到一间办公室前,敲门三下,推门而入。
“姐!”陆不聪探头,“我想死你啦!”
“……”
屋内并没有回应,办公桌上趴睡的女生幽幽抬头,黑眼圈浓重的眼睛里布满阴云。
她的办公桌角贴着一张工作牌,上面写着“陈巧巧”三个字。
“姐,你昨晚又熬夜了吧。”陆不聪走过去晃晃她的肩膀,“忘记今天要上班了?”
“哈哈,”陈巧巧空洞的眼神透不出一丝光亮,“上班好啊,我最喜欢上班了,嘻嘻,今天周一,只要再上五天班,就能放假了,嘻嘻。”
陆不聪:“……”
钟却得:“陈姐,我之前给你发了消息,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陈巧巧麻木地打开保温杯,从里面飘出一股浓烈的咖啡香气,“东西呢?”
钟却得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半透明的六面体,里面坐着一只小小的女鬼:“多亏叶先生,不然我们今天真要倒霉了。”
陈巧巧一开始就注意到他们身边还有一个年轻男子,他很安静,气质清和内敛,哪怕一言不发地戴着口罩,光是那染雪般的银发和漂亮的眉眼,就足以引人注目。
钟却得手中的六面体悬空滴溜溜旋转,陆不聪躲到角落,一道光一闪而过,黑发白衣的女鬼随之出现。
大概是因为视线里没有陆不聪,女鬼这次并未失控,她微微低着头,海草般的黑发遮住雪白的脸庞,原地停留几秒,开始在办公室内悠悠飘动。
陈巧巧的眼珠子跟随女鬼左右游走,摸摸下巴。
女鬼安静地飘来飘去,忽然被陈巧巧一把抓住,发出阴暗的笑声:“嘻嘻嘻,小美人,跟姐姐走吧。”
女鬼:“……”
女鬼无声尖叫,被陈巧巧拖走了。
办公室剩下的三人默然片刻,钟却得端起茶壶:“叶先生,坐下来喝点茶吧。”
叶纪:“借一下手机。”
他拿过钟却得的手机,低头看看缠着自己手指半睡半醒的小蛇。
哪怕是困得迷迷糊糊,小蛇依然能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脑袋与他对视一秒,变回少年的模样。
叶纪:“还记得之前租房的网站吗?”
晏清点点头,打了个哈欠,接过手机熟练地操作起来。
“没了,”一分钟后,他把手机还给叶纪,“那个租房的帖子被删了,那个人的ID也注销了。”
钟却得知道他指的是那个租房给他们的“房东”,按理来说屋子的主人早就死了,变成神志不清的厉鬼,又怎么会凭空冒出一个房东?
“叶先生,那个房东,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叶纪:“我没有手机。”
钟却得了然。
没有手机,只收现金,是因为没有身份?
或许,“叶纪”这个陌生的名字也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他背后的家族从一开始就要他隐姓埋名。
钟却得露出一个微笑:“叶先生放心,这是小事。”
晏清没什么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冲叶纪伸手:“哥哥,抱。”
叶纪张开双臂,被少年扑了个满怀。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晏清的脸庞埋入叶纪削瘦温暖的锁骨间,挪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觉。
叶纪发现这只小蛇真的很容易犯困,好像老是睡不够的样子。
没过多久,顶着黑眼圈的陈巧巧推门而入,她似乎精神一点,看见叶纪怀里的少年:“这是你的妖傀?”
妖傀,以妖炼傀,为己所用。妖是世间之灵,自由自在。但被炼为妖傀,力量与生死都掌握在主人手中,除非身死,绝无重获自由的可能。
叶纪:“不是。”
陈巧巧:“妖不是宠物,不会完全听话,之前就发生过不少妖主动伤人的事情。如果你想将他炼成妖傀,可以来找我。”
她说这话毫无顾忌,显然在她眼里,这只少年不过是一只很弱的小妖,连妖气都十分淡薄。
叶纪:“他不会。”
他的嗓音清宁悦耳,如潺潺流淌于山林间的清溪,有种微凉而和润的干净。
晏清原本垂覆的眼帘稍稍一抬。
叶纪:“他打不过我。”
晏清:“……”
晏清又睡回去了。
陆不聪:“陈姐,那只厉鬼呢?”
陈巧巧掏出刚才的六面体,对陆不聪招招手:“过来。”
悬浮的六面体内部蹲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女鬼,陆不聪站到她面前,她也无动于衷。
陈巧巧:“你不是说,它专门追着你打吗?”
陆不聪也是奇怪:“对啊,它之前打我打得可凶了。”
他向叶纪投来困惑的视线,叶纪道:“转身。”
陆不聪听话照做,他的背面暴露给女鬼,几乎是一瞬间,刚才还平静蹲着的女鬼暴起,眼白上翻,头发翻飞,扑向陆不聪——却被困住她的法器牢牢桎梏。
“啊,”六面体剧烈晃动,陈巧巧一拍手,“居然是因为你的剑。”
陆不聪背着一把桃木剑,那是他师傅传给他的法器。
钟却得奇怪:“我也背着剑啊,它怎么不攻击我?”
陈巧巧想了想,对陆不聪道:“你最近接过什么任务?是不是和什么妖鬼单独打过交道?”
陆不聪一头雾水:“没有啊……额,一个月前我遇到一只妖,用这把桃木剑伤了它。”
据他的回忆,那时是深夜,他下楼吃夜宵,察觉到妖气追寻过去,莫名其妙遭到一只妖的攻击。
那只妖并不强大,却速度极快,非常擅长依靠夜色掩盖自己,陆不聪只打伤了对方,也没看清那到底是什么妖,就让它给跑掉了。
后来陆不聪上报给异人局,因为线索太少,到现在也没个结果,他都快忘记这件事了。
“这么说来,你这把桃木剑沾染了那只妖的气息。”陈巧巧道,“或许这只厉鬼生前和那只妖打过交道,甚至,它正是被那只妖杀死的也说不定。”
陆不聪戳戳困住厉鬼的六面体:“那,问问它不就知道了?”
陈巧巧:“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它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而且,它还没有完全恢复神智,很难与它交流……如果想要知道真相,还有一种效率更高的办法。”
陈巧巧顿了一顿。
“搜魂——那会给它带来极大的痛苦,哪怕它已经不是人了,那痛苦于它而言依然是种酷刑。”陈巧巧轻轻拨弄六面体,“而且,万一它承受不住,当场就会魂飞魄散。”
“那不行,”陆不聪道,“它没杀过人,不算罪大恶极,按照程序,还是要正常把它送走的。”
“既然这样,那就用更温和的唤魂,今天周一,我要打个报告,申请唤魂的法器。”陈巧巧并不意外他的回答,“你们明天再来吧,那时应该就有结果了。”
钟却得:“陈姐,还有一件事……”
陈巧巧附耳过去,钟却得和她耳语几句。
陈巧巧听完,侧首对叶纪微微一笑:“你可以做个编外人员,虽然没有底薪,但一样可以通过接取任务获得酬金。”
叶纪:“多谢。”
“有些手续要准备一下,你明天一起来大厅登记吧,”陈巧巧把装着厉鬼的六面体法器揣进衣兜,“我先带你过去看看。”
叶纪戳戳晏清,这只少年就乖乖变成一条小蛇,缠上他的手指。
“对了,叶先生。小聪是我家表弟,人不太聪明,以后还要你多多担待一些。”
走廊里,陈巧巧主动和叶纪聊天。
“以前没见过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叶纪:“山里。”
陈巧巧:山里……是说一直在山里修炼吗?难道真的像小钟说的,是某个大家族藏着的阵道天才?
阵修,很强——这年头,“阵修”这两个字能和“强”挨在一块,就够稀奇了。
陈巧巧心底好奇,嘴上热情地和叶纪交谈。很快她就发现,这个钟却得口中的“高人”似乎有些高冷,对于她的热情反应不大,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听着,回应也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相比之下,他和他的小蛇互动得就更频繁一些,但面对其他人时话就很少了……哎,这就是高人风范吗?
不过,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口罩,难道是感冒了?
陈巧巧思索间,带着叶纪来到大厅登记的地方,告诉他,明天可以直接来这里。
叶纪道谢,话音还没落下,就被几道声音打断。
“陈姐!”
“好久不见啊陈姐!”
大厅入口,一群服装各异的修真者涌进来,他们显然是陈巧巧的朋友,热情地向她打招呼。
陈巧巧身边的叶纪虽然一言未发,但已足够亮眼,那些人的注意力也一下子被吸引过来。
“陈姐,这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他长得真好看!不介绍我们认识认识?”
几米外一大拨人大声嚷嚷、乌泱泱地向自己这边靠近,叶纪下意识后退一步。
陈巧巧:“咋了,你不舒服吗?”
叶纪:“……人好多。”
他低声道:“我先走了,再见。”
陈巧巧看着他默默地把口罩拉高一点,默默地贴着大厅边缘没什么人的地方,默默地挪出去了。
……啊。
陈巧巧忽然意识到,这位高人刚才之所以寡言少语、神情淡淡,可能并不是高冷……
而是个,社恐。
7. 第七章 一大只一小只
异人局外,无人的街道上,叶纪动作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他还是更喜欢人少的地方。
长渊宗仍在时,他就习惯一人独居于孤峰之上,宗门大小事宜,都交由师弟打理。
毕竟,他并不擅长和不太相识的人打交道。
“哥哥。”
黑发少年抓住叶纪衣角,轻轻晃了一下。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叶纪:“嗯。”
晏清:“之前在车上,那几个人谈起周家的时候,哥哥在想什么?”
他发现当时的叶纪神色似乎略有变化,而这点让他十分在意。
“周家……”叶纪眸底的墨色沉淀,如折射不出光的黑色宝石,“有必要的时候,我会去一趟周家。”
鹤芷剑,那是他的剑。
不过,目前并不能确定周家封存的鹤芷剑就是他的那把,同名或者仿造都有可能。
之前听到周家时,他总觉得熟悉,但他并不记得自己有个周姓的故人——或许他的确认识,只是他已经失忆了。
现在的他对于这个时代知之甚少,关于周家,他还要了解得更深入一些。
最现实的一点……就算要去周家,也要路费。
……他没有。
对于叶纪的话,晏清没再询问什么,而是道:“如果他们抢走了哥哥的东西,我会帮哥哥抢回来的。”
叶纪:“谢谢。”
他微微垂眼:“我以为你会很惊讶。”
“为什么要惊讶?”晏清道,“我知道哥哥很特殊,毕竟哥哥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
叶纪心道你也很特殊,毕竟你是只蹲在我坟墓旁边挖树皮吃的小蛇。
他语气温和:“你多大了?”
晏清纠着眉头想了想,居然回了个“不知道”。
不过他很快又道:“反正,肯定不小。”
叶纪默默地比了下两人的身高。
晏清:“……我很快就会长高的!”
“哦,”叶纪道,“那你可要多喝牛奶。”
晏清:“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如果他能吃到哥哥,他的力量很快就会回来。
……但他打不过哥哥,哥哥也不肯给他吃。
晏清无意识抓住叶纪的手,又仰起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没关系,他很有耐心,可以一直等下去。
只要哥哥一直在他身边,那哥哥就只会是他的。
没什么人的街道一侧,一个男生牵着一只小狗狗路过,小狗狗颠颠地跑到叶纪身边,蹭蹭叶纪裤腿。
叶纪低头,对上小狗狗黑溜溜的大眼睛。
晏清:“……哥哥!”
叶纪冷静地道:“对不起。”
路人远去,叶纪转向晏清:“但是它毛茸茸的。”
晏清:“……毛茸茸有什么好!毛茸茸一点都不好!”
他说着,拉过叶纪的手摁在自己头顶:“难道我不比它们好摸吗!”
叶纪:“嗯……”
他道:“今天中午吃什么?”
晏清:“……”
气死了!
等他恢复力量,他要把哥哥捆起来,然后在哥哥面前,一口吞掉那些毛茸茸的东西!
晏清气呼呼地想着,乖乖地跟着叶纪走了。
因为他饿了。
没有力量,他总是容易饿。
第二天一早,叶纪揣着一条小蛇,再次来到异人局。
“好困啊,我讨厌早起。”
“少说几句吧,油条都堵不住你的嘴。”
办公室门前,钟却得和陆不聪一靠一蹲,见到叶纪,都站直了身体。
“叶先生!”陆不聪热情地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吃早饭了吗?给你带了豆浆油条!”
叶纪道谢,接过豆浆,询问手腕间的小蛇要不要。
正眯着眼睛半睡半醒的小蛇嗅嗅上面的气味,毫不犹豫地摇摇脑袋。
沾满别人气息的东西,他不要。
不是哥哥的。
几人推门而入,办公室内,陈巧巧咸鱼般趴在桌上。
陆不聪:“姐!我们来啦!”
“……”
陈巧巧怨念地抬头,黑眼圈比昨天更重。
陆不聪诧异:“你怎么又熬夜了?”
“还不是因为昨天那场唤魂仪式,”陈巧巧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语气幽幽,“困死我了,现在几点,是不是快下班了?”
陆不聪:“额,早上八点零一,你刚刚上班一分钟。”
陈巧巧:“……”
陆不聪拍拍她的肩膀:“想好点,今天周二,你只要再上几天班就能放假啦。”
陈巧巧眼神放空:“上班好啊,我最喜欢上班了,嘻嘻。”
陆不聪:“咳咳,辛苦了。”
陈巧巧:“跟我来吧……哎,油条给我点。”
“那个房子的主人叫谢菇,今年27岁。父母早亡,房子是爸妈留给她的,平时独居,患有心脏病——官方的报告,一个月前,她因为心脏病突发导致死亡。”
穿过长长的走廊,陈巧巧把一份报告递给叶纪。
“我已经用唤魂仪式唤醒了谢菇的意识,只是她可能还有些浑浑噩噩,需要友好的引导。”
走廊一侧有个房间,房门颜色十分特殊,是鲜血流淌般的暗红。陈巧巧在这里停下,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灯,却并不需要灯光照明。房间四角的金刚杵扎入地面,支起一道四边形的结界,一个白裙乌发的女生就坐在结界中间,仿佛大梦初醒般缓缓抬头。
指尖蹭过冰冷细腻的蛇腹,叶纪低头,发现刚刚还在睡觉的小蛇爬到他的指尖,一双幽绿的蛇瞳直勾勾盯着前面的女鬼。
那是一种看食物的眼神。
叶纪按住这条小蛇,让它乖乖的。
陈巧巧:“你醒啦,手术很成功,你已经变成鬼啦。”
“……”
谢菇呆呆地看着她,又呆呆地低头,看看自己毫无血色的双手。
“我……我记得我死了啊。”她呆呆地道,“这里是哪?变成鬼也要打工吗?”
陈巧巧:“当然啦,这里是阴间加班公司,根据计算,你生前工作时长不足,所以还要再上9999天的班。”
谢菇:“???”
谢菇一把掐住自己脖子,似乎想将本就是阿飘的自己再给掐死。
“停停停!”陆不聪道,“姐,你这引导也太友好了吧!”
钟却得摇摇头,给谢菇解释了这是什么地方,以及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谢菇听完还是愣愣的,好像变成鬼的大脑不足以让她消化完这些事实:“所以,我到底干了什么?”
“你干的可多了!”陆不聪提到这个可就不困了,“之前你嗷嗷大叫,撵着我和师兄满小区打,像撵着两条狗!”
谢菇:“……”
叶纪:“你还钻过下水道,从洗手池里爬出来。”
谢菇:“……”
谢菇麻了。
“所以,”陆不聪提起桃木剑,在谢菇面前晃了晃,“为什么你一看到这个,就攻击我?”
谢菇干巴巴地眨眼睛:“对啊,为什么我要攻击你?”
她脸上的困惑,并不比陆不聪少。
陈巧巧:“所以,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谢菇:“呃,是的,我就知道我死了以后,一睁眼就见到了你们。”
陈巧巧:“也就是说,在你的记忆里,你是正常死亡的?”
谢菇犹豫地点点头。
陈巧巧转向叶纪:“太妙了,咱们变成悬疑故事了。”
叶纪:“你死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谢菇努力回想了一会:“没有啊,我就是正常地上班,买菜,回家……啊,对了!”
她仰起脸。
“二狗!我的二狗!你们在我家见到它了吗?”
叶纪:“那里没有狗。”
谢菇比比划划:“不不不,二狗是头橘猪,可能吃了。”
叶纪:“也没有猪。”
谢菇:“啊,它是只猫。”
叶纪:“?”
“所以你还养了只橘猫,叫二狗。”陈巧巧笑了起来,“但是据我所知,发现你的尸体的时候,你的家中并没有猫。”
谢菇有些失落,又有些庆幸:“那……也许是它饿了,自己溜出去了。它很聪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的。”
叶纪:“你说的,是一只橘色的猫?”
谢菇:“啊,对,它的毛黄黄的,很好摸,也很乖,就是吃的有点多……不知道我走了以后,它过得好不好……”
叶纪与手腕间的小蛇对视一眼:“或许,我见过他。”
——
唤魂仪式虽然唤回了谢菇的意识,但她的灵魂依然十分虚弱,很快就陷入沉眠。
“按理来说,死后成为厉鬼,必然是生前遭遇了什么极端事故,导致死时怨气不散,煞气聚结。”走廊上,陈巧巧抱胸靠墙,“但谢菇被唤回意识后却表现得很平静,也就是说,她对自己的死亡并没有怨念。”
“有可能是失忆了,还以为自己是正常死亡。”钟却得看向叶纪,“她之前明显神志不清,或许是被人控制了也说不定。”
按照叶纪所说,他遇到的房东、将那间屋子租给他的黄毛,很有可能就是谢菇养的橘猫。
然而,小区附近没有监控,唯一和那个黄毛见过面的只有叶纪,而叶纪也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因此,异人局和谢菇达成协议,在找到那个黄毛之前,叶纪可以继续住在谢菇的房子里——当然,这期间是不用交房租的。
“古怪,太古怪了。”陆不聪道,“这背后不会藏着什么大阴谋吧?”
钟却得:“你以为这是小说吗?人间太平了那么久,哪有什么莫名其妙的阴谋。”
陈巧巧:“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等找到那只猫妖问一问,就能送谢菇走了。”
钟却得:“也是。”
陆不聪:“也是。”
陈巧巧:“现在几点?离下班还有几小时?”
陆不聪:“呃,姐,你才上班半小时。”
陈巧巧发出一声响亮的“啧”,扭头就走。
陆不聪:“姐!姐你去哪啊?”
陈巧巧头也不回,字正腔圆地吐出四个字:“带薪蹲厕!”
“……”
走廊上的几人面面相觑,钟却得率先开口:“之前陈姐和我们说好了,叶先生,我带你去大厅那边登记吧。”
叶纪点点头,默默按了下脸上的口罩。
。
很快,叶纪作为一个编外人员,成功登记注册。
一张合同被递过来,边角有特殊的符文。叶纪抬手签字,小蛇慢吞吞爬过手腕,垂下的尾巴扫过他清隽的字迹。
“叶先生,之前说过,你帮助我们捉到那只厉鬼,异人局会奖励额外的酬劳。”
大厅一角,钟却得递给叶纪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还有一部崭新的手机。
“手机卡已经办好,打开就能用。”
叶纪看看他,似乎对于他的效率略有些意外。
钟却得灿烂一笑:“叶先生救了我们,这点小忙,自然不在话下。”
叶纪指了指手机:“多少钱?”
钟却得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也不值几个钱。”
叶纪没说话,而是安静地注视他,并没有接下那部手机。
钟却得:“呃,好吧……这个数。”
叶纪给钱:“多谢。”
“没事儿,手机里存了我和师弟的联系方式,平时常联系啊。”
“好。”
和钟却得、陆不聪分开后,叶纪站在大厅角落,目光落向人来人往的大厅出口:“原来他是只猫。”
难怪第一天见面,他从那个自称是房东的黄毛身上感受到了妖气。
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的小蛇立刻警惕地抬起脑袋。
叶纪:“干嘛?”
小蛇嘶嘶嘶。
哥哥是不是又想养别的东西!
叶纪看着这只嗷嗷叫的小蛇,想了想:“他太大,养不起。”
“而且那么大一只,原型应该不怎么漂亮。”
像这条小蛇就小小的,虽然吃得多,但是很好养。
小蛇有点小高兴地埋下脑袋,钻进叶纪指间。
哥哥不喜欢大只,哥哥只喜欢他这样的。
大厅出口的人变少了一点,叶纪向外走去,一个身披长袍的修真者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与叶纪擦肩而过。
修真者的身上趴着一条手臂粗细、长达数米的大蛇,似乎是他养的妖宠,蛇身柔韧,花纹斑斓,如一簇盛开的花。
叶纪脚步微顿,回头。
看看那条大蛇,再看看手腕间小小一只的小蛇,再看看那条大蛇。
好大一只。
好漂亮。
蛇鳞闪闪发亮,而且那么大,一看就很好摸……
叶纪目不转睛,忽然似有所觉,低头——
对上手腕间的小蛇幽幽的目光。
叶纪:“……”
叶纪遮住小蛇的眼睛:“我没看。”
小蛇:“……”
小蛇气撅了。
8. 第八章 炸家蛇
一条小蛇直挺挺地躺在叶纪掌心里,气得直翻肚皮。
叶纪戳戳小蛇的肚皮。
小蛇一动不动。
叶纪轻咳一声:“带你去买吃的,今天想吃什么?”
小蛇一动不动。
“……好吧,”叶纪想了想,“它没你好看。”
小蛇尾巴轻甩一下。
叶纪:“你最好看。”
“……”
小蛇慢吞吞翻过来,仰起脑袋看看叶纪。
叶纪摸摸它的脑袋。
小蛇哼哼唧唧,在他掌心里盘成一圈,尾巴勾住他的手指。
叶纪:哄好了。
他带着这条小蛇往外走,快要出门时,小蛇幽绿的蛇瞳漫不经心地往后一瞥。
大厅登记处,那条五彩斑斓的大蛇忽然失控,张嘴就要咬向自己主人——被主人眼疾手快一把掐住七寸。
“我靠!你发什么疯!”
叶纪听到动静,垂下视线。
小蛇晃晃脑袋。
还是我更乖。
叶纪:“的确。”
回去的路上,叶纪绕路到了之前的商场,告诉那个咖啡店店员自己已经找到工作,不去他们店里应聘了。
“是嘛?恭喜呀。”店员掏出手机,“加个微信?”
叶纪其实还不太会使用手机,不过一番摸索之后,还是加了她的联系方式。
从咖啡店出来,他随手将手机揣入衣兜。衣兜里的小蛇冒出头,盯住那部手机。
哥哥加了好多人的电话。
叶纪误会了它的眼神,道:“这个不能吃。”
小蛇看看他,又乖乖地窝回去。
404门前,叶纪的手指轻轻搭上门把手,微光自他指尖溢出,沿着门框游走一圈,绘出叶脉般的纹路,那点光芒很快又融入门内,隐去痕迹。
自从租下这间屋子后,那只猫妖确实没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但只要他一出现,叶纪就能感知到。
因为有一笔额外收入,今天的午饭,他们可以吃得稍微好一些——不买盒饭,自己做。
叶纪会下厨,当他摸清厨房那些现代厨具怎么使用后,一切就变得简单不少。
青椒炒肉丝,青椒微焦,肉丝滑嫩。一口肉丝配一口米饭,让晏清多吃了两碗饭。
叶纪:果然,这条小蛇喜欢吃这个。
饭后,晏清主动去洗碗。叶纪坐在沙发上,给晏清削了个苹果。
晏清乖乖地说谢谢哥哥,挨着叶纪坐下,咔嚓咔嚓啃苹果。
叶纪:似乎也喜欢吃苹果。
再喂一个苹果。
晏清咔嚓咔嚓。
喂薯片。
晏清咔嚓咔嚓。
喂糖。
晏清咔嚓咔嚓。
喂筷子。
晏清咔嚓咔嚓。
叶纪:“……松口!”
他抽出那半截筷子,无奈:“你怎么什么都吃。”
晏清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哥哥喂的。”
叶纪心想到嘴边的东西就吃,难怪当初会啃树皮。
说不定他再晚点醒来,周围的树皮挖空后,这条小蛇就会吃土了。
……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叶纪提起薯片袋子:“你还是吃这个吧。”
他起身丢掉筷子,回来发现桌上的薯片依然敞开着包装,晏清一口没动,好像在乖乖地等待他的投喂。
叶纪:“不吃吗?”
晏清:“想要哥哥喂我。”
叶纪表情微妙,晏清又补充一句:“哥哥碰了,上面就有哥哥的气息了。”
叶纪:“这样会更好吃?”
晏清:“会。”
或者说,只有沾染了叶纪的气味,他才能下咽,才能缓解那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烧灼般的饥饿感。
他很饿,因为没有力量,所以饥饿也是疼痛。
叶纪:好像哪里奇奇怪怪的。
他的第一反应是拒绝,不过晏清察觉到了,立刻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仰起小脸,眼巴巴的。
叶纪:“……”
他拿起一块薯片。
晏清咔嚓咔嚓。
喂这条小蛇的时候,叶纪顺手拿起手机,不太熟练地点进一个论坛。
这是异人局的论坛,注册成临时人员后,他也有权限登录这个论坛。
论坛里的消息五花八门,叶纪输入一个关键词,周家。
周家,剑修世家,如今修真界独占鳌头的存在。在灵气微薄、世家大多衰弱的现代,周家惊人地每隔百余年就会出现一位剑道天才,这也是周家一直强盛的主要原因。
至于周家珍藏的鹤芷剑,据说是周家先祖遗留。虽然周家主修剑道,多年来也强者无数,却从未有周家人真正持有过那柄先祖之剑——因此,鹤芷剑多年来一直被封存于周家秘阁之中,从未见过天日。
手机屏幕的微光柔化叶纪的眼睫,融于他沉思的眼眸之中。
他有过周姓的故人吗?还是说,他在沉睡之前将自己的剑托付给那位故人,却被他遗忘了?
这么多年,鹤芷剑从未出世,也没人见过它的模样。如果想要确定这就是他的剑,还是要去一趟周家。
晏清盯着叶纪,过了一会,有点困地耷拉下眼帘,抬手圈住叶纪的腰,像是圈住属于自己的东西。
想要吃掉的气味。
但是……吃掉了可能还是会饿。
只要一直待在他身边,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叶纪放下手机:“困了?”
晏清冰凉的脸庞埋进他温暖的衣间:“嗯。”
叶纪:吃饱就开始犯困,不知道过段时间会不会吃胖。
一条胖胖的小蛇,会变得圆滚滚吗?
他起身,晏清变回小蛇的模样,软趴趴窝在他掌心里,小脑袋枕着他的手指,眯起蛇瞳。
叶纪摸摸它的肚子,刚刚吃了那么多东西,这条小蛇的肚子也没有变得圆滚滚的。
小蛇扭了扭,缠住他的手指。
……
萧瑟的风,像从千万年不化的冰雪之巅凛冽卷下,风尾割开锐利的寒意。
叶纪睁开眼眸,站在高山之巅俯瞰断流的江河,冰冷的指间,握着一柄清如寒雪的剑。
“师兄。”
面容模糊的青年在他身后轻唤,声音透进寒风,穿过他的胸膛。
“天倾了。”
“……”
急促的闹钟声搅乱思绪,叶纪从混沌的梦中惊醒。
模糊的晨光穿过窗帘缝隙,他一言不发地坐起,按住胸口。
冰冷的指尖之下,心脏的抽痛如此清晰,像碎裂的玻璃,细密的裂痕丝丝缕缕向外扩散而开。
他又做梦了。
似乎是和上次相同的内容,天灾将至,师弟与他的对话。
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叶纪静坐一会,想起什么,侧过身。
那条小蛇呢?
枕边空无一物,叶纪翻翻床单,也没找到。
滴滴。
床头的手机微响,叶纪点开,钟却得和陆不聪给他发了几条消息,除此以外,还有一条任务推送。
注册异人局后,那边让他下载了一个app,说是会根据他所在的位置,向他推送附近可接取的任务。
叶纪没怎么细看那个任务,随手点了接取。
他放下手机,房间门被人推开。
“哥哥。”
晏清从外面走进来,关上房门,将日光隔绝在身后。
“已经中午了。”
叶纪:“……是吗?”
他想要起身,一股眩晕袭来,按住额头。
晏清轻轻拉住他的手:“哥哥生病了吗?”
叶纪:“没有。”
晏清:“那,哥哥做了个噩梦?”
叶纪只是摇头。
晏清一言不发地探身靠近,叶纪微微垂着眼睫,鸦羽般的睫羽微湿,那点湿润衬得眸底的墨色像融于水中,缓缓坠入没有边际的苍白。
又在想其他人。
晏清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是乖乖的:“哥哥想吃什么?我给哥哥做。”
叶纪似乎有些意外地抬眼。
这条小蛇还会做饭?
晏清看出他的疑惑,声音上扬:“我学东西很快的。”
语气里还有点等待夸奖的小期待。
叶纪:“哦——”
他想了想,对上晏清期待的眼神:“随便什么都可以。”
晏清:“好。”
他转身出去,半掩上房门。
叶纪安静地待在房间里,屋内拉着窗帘,只有客厅透进来的些许微光,偶尔能听到厨房那边厨具碰撞的声音。
沉睡千年之后苏醒,故人离去,记忆遗失,剑也流落人间……种种意外之中,似乎只有这条捡来的小蛇不算个特别意外的意外。
嘭!
这个想法刚刚划过,一声屋外的巨响,震得门颤了两下。
叶纪:“?”
他缓缓扭过头,还没来得及动作,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热闹得好像过年点了个炮仗。
原本想要出去的叶纪犹豫一下。
那条小蛇是在做饭吗?
砰!
再一声巨响之后,外面的动静消失,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一股黑烟缓缓飘进房间。
叶纪:“……”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一脸乌黑的晏清探出头:“哥哥,吃饭了。”
叶纪:“…………”
其实,他也不是很饿。
9. 第九章 不是好人哦
乌漆嘛黑的厨房区域,一条黑漆漆的小蛇被叶纪拎起来,丢在唯一干净的盘子上。
小蛇一落进盘子里就想向叶纪这边爬,被叶纪无情地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不准动。”
小蛇直起身。
叶纪:“不准变回去。”
小蛇只好委委屈屈地圈着。
叶纪环顾厨房,简直是满目狼藉,不忍直视。
看来这只小蛇真的不会做饭。
难怪就知道挖树皮。
小蛇蔫蔫地趴在盘子上,看着叶纪一言不发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漂亮的小臂,白皙如玉的手指浸湿抹布,开始擦拭那些被熏黑的地方。
小蛇墨绿的蛇瞳盯着叶纪沾染灰尘的手指,尾巴慢吞吞地扫过盘子,动作迟钝,似乎心情糟糟的样子。
叶纪擦干净墙壁桌上的灰,把剩下的盘子都丢进水池里,余光瞥见趴在旁边的小蛇。
它的尾巴也沾上一块灰,本来黑漆漆的不容易发现,但尾巴蹭得盘子有点脏,这就非常明显了。
叶纪再次拎起这条小蛇,丢进水池里,和那些盘子一起洗洗刷刷。
小蛇立刻紧紧缠住他的手指,不肯松开。
叶纪:“松手。”
小蛇的蛇腹蹭过他的指间,哼哧哼哧往他手腕爬。
叶纪轻揪一下,没揪动。因为沾了水,这条小蛇滑溜溜的,但又紧紧地扒着他,黏得非常牢固。
叶纪:还说不是小泥鳅。
他没再阻止,小蛇成功爬回叶纪手腕,而后安安静静地待着,好像在假装自己只是一根乖巧的黑绳绳。
叶纪很快洗干净那些盘子,再次环顾四周。
厨房的家具本就不多,也不知道那条小蛇怎么搞的,炸了一个微波炉和铁锅,可以说是战果斐然。
叶纪检查一下熏黑的微波炉:“不知道修修能不能用。”
这些家具还是谢菇的,虽然谢菇已经变成阿飘,但既然弄坏了,还是得赔偿。
小蛇仰起脑袋,嘶嘶嘶。
哥哥,我可以试……
叶纪:“你不可以。”
小蛇脑袋啪一下搭在他手指上。
叶纪看看它:“或许可以把你卖掉,买新的。”
小蛇:“?”
小蛇立刻用脑袋蹭蹭叶纪手指,一整条黏着他,眨巴眨巴眼睛表示哥哥我会很乖的,没有下次了。
叶纪捏捏这只小蛇:“好吧。”
他随意地坐下。
呲呲。
叶纪身后的微波炉冒电花。
小蛇立刻无辜地摊肚皮。
“……”
叶纪无奈地摇摇头,起身。
“哥哥,”晏清出现,揪住叶纪衣袖,“剩下的我来吧。”
不等叶纪说什么,他就一溜烟跑到卫生间抱来拖把,开始拖地。
一顿忙活,总算是把厨房打扫干净,今天中午的午饭,是两盒借楼下超市微波炉加热过的盒饭。
叶纪把青椒炒肉丝的那盒给晏清,晏清看看上面熟悉的包装,再看看叶纪,没说什么,埋头吃饭。
吃完饭,叶纪拿出手机,告诉晏清,他接了一个任务。
晏清:“什么任务?”
叶纪点开异人局app,才发现自己还没有完全接下这个任务。之前只是点了“想要接取”,app随即给他推送了任务详情,要再次确认之后,这个任务才算真正属于他。
而这期间,附近的其他修真者同样可以接取这个任务,只是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竞争者。
“任务发布者说,”叶纪一目十行地浏览,“她丢了一只猫。”
晏清听到“猫”这个字心情就不太好的样子,闷起小脸:“这也归修真者管吗?”
叶纪滑动屏幕,他可以选择拒绝任务,这并没有影响。但如果点击确认,这个任务就会算在他的头上,任务的完成与否也会影响异人局发放的酬金,以及后续任务的推送。
晏清懒洋洋地凑过来:“哥哥要接下这个任务吗?”
叶纪微微摇头:“只是找一只猫,未免有些浪费时间。”
说话间,他的手指刚好点到屏幕底部,那里有一小栏数字,是任务发起人愿意支付的报酬。
三百。
叶纪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接取。
晏清看着他。
叶纪:“不知道一条小蛇能不能卖到三百。”
晏清立刻直起身:“哥哥,我会帮你的。”
任务接取后,发起人很快通过app联系上叶纪,她的ID叫“烤一只包子”,头像是只三花猫猫。
烤一只包子:【呜呜呜,太感动了,居然真的能花三百请到一个修真者,这个任务发了好久了,一直都没人愿意接。】
烤一只包子:【人心是冷漠的,只有你是温暖的,爱您!】
叶:【。】
叶:【说说情况吧】
烤一只包子:【好的好的!我家猫猫叫包子,这是它的照片,它是两天前走丢的……】
通过交流,叶纪得知对面走丢的是一只不大的三花猫,不过并不是在外面走丢的,而是忽然消失在了门窗紧闭的家里,再也找不到了。
叶:【我需要去你家看看】
烤一只包子:【好哦好哦,这是地址】
叶纪放下手机,晏清在旁边嘀嘀咕咕:“好多猫。”
叶纪:“的确很多猫。”
或许,这只走丢的三花猫和谢菇失踪的橘猫“二狗”,还能扯上些许关联。
叶纪对晏清伸手,晏清抱住他,埋在他身上蹭蹭,变回小蛇的模样。
一人一蛇出门,搭乘公交车,一小时后,来到“烤一只包子”的家门前。
“来了来了。”
门铃按响,门后很快传来声音,大门应声而开。
年轻女生从门后冒出头,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白衣黑裤,身材高挑纤瘦的年轻男子,戴着口罩,鸭舌帽帽檐之下,月光银华般的银发扎起,露出一双清丽的眼眸。
女生眼睛一亮:“哇帅哥,你这头发哪里染的,好好看!”
叶纪没说什么,绕过这个话题,转而询问女生是否就是他的任务发起人。
“对,是我,请进吧。”
女生名叫苏荟,她的家不大,却收拾得干净而温馨,进门口摆着猫砂盆和猫爬架,毛茸茸的地毯……毛茸茸的地毯边角破破烂烂,沙发也被挠得惨不忍睹,就连苏荟递来的拖鞋,上面都被爪子抓得炸了毛。
叶纪:“……你是不是逼迫了它。”
苏荟睁大眼睛:“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这都是包子自己挠的,天地良心,我一天三个猫罐头地喂它,它还拆我家!”
叶纪手腕间的小蛇冒出一只小脑袋。
还是他比较乖,都不拆家。
叶纪:“你炸家。”
“……”
小蛇又缩回去了。
“我需要它平时最常接触过的东西。”
听到叶纪的话,苏荟立刻道:“有的哦。”
她走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印着猫爪的小盆。
“这是包子的饭盆,它走丢的那天,还用这个吃过罐头。”
叶纪接过饭盆,又要了一支笔,将饭盆倒转,字迹如流云,在平坦的饭盆底部绘下几笔。
小蛇睁开幽绿的蛇瞳,那些线条不过叶纪随手勾画,却像某种古朴的符文,散发浅淡的光泽。
“追踪寻迹?”苏荟好奇,“你不是个阵修吗,怎么会信道的手段?”
她能看到叶纪在异人局注册的信息,是一个阵修。
说实话,这年头还能撞见在外行走、又不属于季家的阵修,她也很意外。毕竟周家打压阵道已久,季家尚且不敢太抛头露面,更别提一个散修了。
叶纪没做解释,听到苏荟的话,他就知道苏荟也是一个修真者,不过,这并不是他现在关注的。
谢菇养猫,但是房间里并没有留下任何猫猫用具,估计是被特意清理过了,而且清理得非常干净,加上时间间隔久远,叶纪并不能追寻到上面的气息。
而他手中的这个猫猫饭盆——虽然时隔两天,上面的气息消散了大半,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最后一笔收尾,叶纪阖眼,轻飘飘地丢落手中之笔。那支笔笔直下坠,垂直竖于地面之上。
仿佛一柄利剑坠入冰层,震开层层裂缝,冰面破绽,水流激荡,激起万千波澜。
刹那间,苏荟听见了声音,很多很多“声音”。
高楼的声音,大地的声音,鸟鸣与车笛,落叶与微风,笑声与哭语——这座城市仿佛活了过来,每一寸的呼吸与心跳,都以叶纪所处的位置为中心,四面八方呼啸汇聚而来。
叶纪闭目凝神,安静地倾听。手腕间的小蛇仰起脑袋,一眨不眨地注视他。
苏荟的神色在这一刻变了。
这不是普通的追踪寻迹。
追踪寻迹,信道手段。她见过信道的长辈使用追踪寻迹,一般都需要严谨的推算,依靠罗盘法器,勘测蛛丝马迹,最终锁定一团乱麻中最关键的那条线,再反复小心地摸寻,以确保最终的结果准确无误。
可是,她没见过这样的追踪寻迹。
如此声势浩大,如此霸道强势……简直不可置信。
等等,她的报酬真的只填了三百,没有多打两个零吗?
苏荟几番变化的目光中,叶纪睁开眼,墨色眸底流淌玉石般浅润的微光。
“找到了。”
——
城市公园,一只小家伙蜷缩在冰冷的长椅角落,它的毛因为沾上了脏东西而有些卷曲,紧紧贴在身上,是一只佝偻而瘦小的三花猫猫。
三花猫原本趴在长椅上昏昏欲睡,忽然间耳朵微竖,似乎察觉到什么,随即毫不犹豫地扭头,机敏地溜向后面的花坛——却在离花坛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被一只白皙削薄的手精准无误地捏住后颈,拎起。
“喵喵喵!”
三花猫扑腾着短短的爪子尖叫,却毫无作用地被拎到半空,对上一双清如寒潭的墨色眼眸。
叶纪:“你是只妖。”
三花猫猫瞳圆睁,很快又装起了无辜:“喵喵喵?”
叶纪:“你叫包子。”
三花猫:“喵喵喵。”
叶纪:“你认识一只叫二狗的橘猫吗?”
三花猫:“喵喵喵~”
叶纪:拒绝交流吗?
他放低了手。
黑发少年无声地站在叶纪身边,幽绿的眼眸倒映出挣扎的三花猫,如同倒映出一只不怎么美味、但是可以食用的猎物。
三花猫惊恐的眼神中,这个危险无比的少年咧开嘴:“哥哥,可以吃了它吗?”
三花猫:“喵——!!”
三花猫浑身毛毛炸开,情急之下一个劲地往叶纪身边扑腾,似乎想寻求他的庇护。
叶纪温柔道:“别怕,我不是好人。”
三花猫继续尖叫,又要往晏清那边扑腾。
叶纪依然温柔:“他不是人。”
三花猫:“……”
10. 第十章 大蛇!
公园长椅,非常奇怪的一幕。
一个漂亮的银发男子,一个黑发黑袍的少年,一只脏兮兮的三花猫,他们正在对话。
路人来来往往,却好像都不曾注意到这一幕,甚至连半点余光都没有。
这也彻底断绝了三花猫逃跑的心思,让它意识到面前这个年轻男子虽然没有杀意,却十分强大。
叶纪:“所以,你就是包子。”
三花猫生无可恋地瘫倒在长椅上,脆生生的声音,像个小女孩:“我才不叫包子这么难听的名字!”
叶纪:“那你叫什么。”
三花猫羞涩:“我叫包俏丽。”
叶纪:……会更好听吗?
他绕过这个话题:“苏荟让我来找你。”
包俏丽圆溜溜的猫瞳微睁,一下子站直,仰起脑袋。
毛茸茸的,很好摸的样子。
叶纪伸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被少年冰凉的手截断了。
晏清一声不吭抱住叶纪的手,抱在怀里,又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叶纪:……好吧。
“我,我不能回去……”
包俏丽低下毛茸茸的脑袋,圆滚滚的猫耳微垂。
“我不能再待在她身边了。”
叶纪:“为什么?”
包俏丽有几秒没吭声,而后才小声道:“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上次,我差点就失控,伤到了她……”
说话间,它瘦小的身躯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猫瞳竖起,原本清亮的瞳孔深处,一片浓稠的漆黑逐渐吞噬眼白。
包俏丽的面庞陡然扭曲,身体紧绷弓起,强撑着后退:“不行,你们快跑……我又要控制不住了!”
叶纪身形未动。
这是走火入魔的征兆。
妖一旦入魔,就如厉鬼丧失神智,战斗力和破坏力都会疯狂暴涨,难以控制——就像之前的谢菇一样。
包俏丽不断挣扎,却无法抵抗那暴虐的杀意与冲动,很快,它的意识被吞没,再也无力回转。
这只三花猫垂下头颅,又缓缓抬起,竖起的猫瞳之中,充斥着冰冷的杀意。
它要杀戮!它要尝到鲜血的滋味!
三花猫冷冷地盯住叶纪,那张毛茸茸的猫脸,露出一个类似于人的狰狞笑容。
叶纪指节屈起,随手轻敲一下猫猫脑袋。
包俏丽浑身一僵,软软地向旁边一歪,晕了过去。
一切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叶纪并未收回手,骨节分明的五指悬于这只三花猫脑袋之上,微微屈起。
黑色的气息,从三花猫的身躯里抽离,一丝一缕缠绕于叶纪指间,汇成一团。
晏清眼眸划过一丝亮光,坐直身体。
直到包俏丽体内再也抽不出一丝黑气,叶纪才收回手,五指虚握,掌心里一团拳头大小黑气涌动、跳跃,像一张猫脸狰狞地尖啸。
叶纪墨色的眸底似有冰霜凝聚,就在这时,他的袖口被人轻轻一拉。
“哥哥。”
晏清一张小脸凑过来,声音软软的。
他只喊“哥哥”,剩下的什么也没说,叶纪却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意外:“这个你也吃吗?”
晏清点点头,眼底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叶纪有几秒没说话,而后将手中的那团黑气递给晏清。
晏清捧着那团黑气,像平时啃苹果那样,直接啃了一口。
叶纪一言不发地注视这一幕。
煞气。
千年前,天灾之所以降临,正是因为世间的恶念煞气汹涌失控,天地难以承载,最终崩塌沦陷。
他以身作阵,镇压住了世间大部分的恶念煞气,也因此耗尽修为,陷入沉睡。
而现在……
叶纪看着晏清一口一口将那团煞气吞下,墨绿的蛇瞳似乎比往常更幽邃几分,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这似乎不是一只普通的小蛇。
能够吞食煞气的妖,他从未见过。
晏清很快吃完那团黑气,似乎还有点不够吃的样子,舔了舔嘴角。
他的目光在叶纪身上游走,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伸手,抱住叶纪的腰。
“哥哥,我困了。”
叶纪摸摸他的脑袋:“睡吧。”
话音刚落,一条软趴趴的小蛇就蜷缩在他的掌心里,蛇尾圈住他的手指,小脑袋就枕着他的指间。
叶纪拢住这条困兮兮的小蛇,与此同时,旁边的三花猫也缓缓转醒。
“我刚刚是不是失控了!”意识一恢复,包俏丽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有没有伤到你们!”
叶纪:“没有。”
包俏丽:“不可能!那样的我就像一头失去意识的野兽,无比强大,还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攻击身边的人……我是不是攻击了你?你伤到了哪里!”
叶纪:“没有。”
包俏丽难过地低头:“你不用勉强的,不用因为担心我愧疚就瞒着不说,如果不小心伤了你,我……”
“真的没有,”叶纪道,“你还没出手,就结束了。”
包俏丽:“……”
真的吗?
叶纪:“你体内的煞气,我已经取出了。”
包俏丽:“什么?!”
它是妖,当然知道那团煞气就是导致它走火入魔的原因,只要清除掉煞气,它就再也不会走火入魔了。
也就是说,它可以回家了?
包俏丽当即查看起了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快它就惊奇地发现,一切果然如叶纪所说,它体内的煞气真的被清除得一干二净了!
“你帮了我,谢谢!”包俏丽兴奋地原地转圈圈,又用毛茸茸的脑袋,挨着叶纪衣服各种蹭蹭,“你简直是我见过最强大的修真者!而且还那么好心,喵喵喵!”
叶纪掌心里的小蛇幽幽昂起脑袋。
包俏丽:“咪!!”
它被那个冰冷的眼神吓得炸毛,瞬间蹿退三米。
叶纪戳戳小蛇:“你不是困吗?”
小蛇又啪一下趴回他的掌心里。
叶纪的目光落回包俏丽身上:“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包俏丽战战兢兢地靠近:“你,您说吧。”
“一只叫二狗的橘猫,也是猫妖,”叶纪道,“你见过吗?”
“好难听的名字,”包俏丽回想了一下,“我不认识什么二狗,不过一只橘猫……我应该见过。”
“那只橘猫和我一样都是妖,很强,也生活在这个城市,一个月前,我和它碰过一面。”包俏丽晃晃脑袋,“额……当时发生了什么来着?”
它只记得自己当初和那只橘猫见过面,但是彼此之间是否有过交谈、是否发生过冲突……它统统记不得了。
叶纪沉吟:“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走火入魔的。”
包俏丽又努力回忆了一下,猫脸微变:“也是……一个月前。”
最开始走火入魔的征兆还很轻,它尚且能够控制。直到最近逐渐失控,它才忍痛离开了原本的家。
因为痛苦,所以它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走火入魔,就在一个月前。
叶纪未发一言。
一个月前,同样是谢菇去世的时间。
那只叫“二狗”的橘猫身上或许有很重的煞气,谢菇和包俏丽或多或少沾染到了他的煞气,所以一个变成丧失心智的厉鬼,一个走火入魔。
而且,谢菇和包俏丽的记忆都有缺失,恐怕也是那只猫妖所为。
看来,对方确实是准备充分,不仅能够影响和自己接触之人的记忆,也早就清理干净了谢菇的屋子,没有留下一点自己的气息。
当初他伪装成房东,将房子租给叶纪时,房门的钥匙都是直接插在门锁上,让叶纪自己去取的——从始至终,两方都没有任何直接接触。
他到底想做什么?
叶纪没有再询问包俏丽,他知道,这条线索就到这里了。
起身,对这只猫猫伸手。
包俏丽跳下长椅:“谢谢,我自己走就可以。”
虽然被这个好看的救命恩人抱着也不错,但是……它很怕那条蛇。
对于它这只小妖来说,那条还没她爪子大的小蛇,是比这个好看又强大的救命恩人还要危险数十倍的恐怖存在。
叶纪神色不变,内心里其实有点小遗憾地收回手。
毛茸茸的,不能摸。
他只好摸摸掌心里冰凉凉的小蛇。
小蛇睡得迷迷糊糊,一声不吭缠住他的手指。
“啊,恩人,还有一件事……”
包俏丽围着叶纪的脚转圈圈,不太好意思地开口。
“可不可以不要告诉我的主人,我是一只猫妖?”
叶纪垂下视线:“苏荟也是个修真者。”
包俏丽:“什么?!”
——公园门口,苏荟和她的猫猫迎来感人的重逢。
“包子!你瘦了呜呜呜!”苏荟毫不嫌弃自家猫猫脏兮兮的模样,把它紧紧抱在怀里,“下次不要再到处乱跑了,担心死我了!”
包俏丽原本还想羞涩地喵喵几声,假装自己只是个乖巧的小猫咪,但是苏荟“嗖”地掏出一叠符纸:“忘了告诉你,我是符修来着哦。”
包俏丽:“……”
包俏丽一下没忍住:“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一只妖?”
苏荟:“我还知道你走火入魔呢,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系了家里的长辈,他们很厉害的,一定能想办法缓解你身上的煞气。”
包俏丽抬爪:“不用不用,我身上的煞气已经被清除干净了,是这个恩人帮了我。”
什么?清除煞气?
她家里的长辈也只能做到缓解,煞气这种极度危险的东西,短时间根本无法清除啊!
苏荟身躯一震,向旁边的叶纪投来不可思议的目光。
叶纪:“付酬金就行。”
苏荟整个人晕乎乎的:“好……好的……”
她偷偷瞄了眼手机,任务页面上,酬金是不多不少的三百块。
……这是她只花三百就能请到的大佬吗?
“谢谢恩人,”分别的时候,包俏丽晃晃尾巴,“其实,你身上有股很好闻的味道。”
这样的香味,让它这种小妖下意识就想亲近。
“总之,你帮了我,我也会帮你找到那只猫妖的!”
叶纪看着这只圆滚滚的三花猫猫,再次一言不发地伸手。
包俏丽挨着他的掌心蹭了蹭。
叶纪:毛茸茸。
他低头,衣兜里的小蛇睡得很沉,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苏荟抱着包俏丽往外走,重逢的喜悦过后,她终于闻到包俏丽身上因为流浪两天而散发的奇妙味道。
“你怎么这么脏啊?呜呜呜,比你上次掉进马桶里还脏。”
随即苏荟恶魔低语:“我要带你去洗三遍澡。”
包俏丽尖叫:“喵——!!”
怀中的三花猫拼命挣扎,苏荟微笑地按住,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爷爷,您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叶纪的人?”
“他是个阵修,还会信道的手段,非常特殊……对,帮我查一查吧。”
叮。
回家路上,叶纪收到任务的酬金,八百,其中的五百是额外的打赏。
除此以外,苏荟还给了他一个六百字小作文的五星好评,让他的好评率一下子达到100%。
异人局app的好评率也会影响任务的推送和接取,当一个任务有几位修真者竞争的时候,任务发起人会倾向于选择好评率高的修真者。
叶纪算了算现在的存款,之前抓到谢菇,异人局给了一笔报酬,钟却得师兄弟私下又给了一笔酬谢金,加上这八百,他的身上还剩几千块。
虽然比刚进城时多了不少,但找到那只猫妖后,他们就要另找房子搬出去了。
租房的费用很贵。
而且,之后还要去周家,减掉路费、还有路上的花销……估计也不太够。
还是要继续接任务,攒钱。
不说别的,眼下就有一笔开销——被炸坏的微波炉和锅要拿去修,修不了的话,只能买新的了。
叶纪满怀心思地回到出租屋,从衣兜里掏出小蛇。
小蛇软趴趴地蜷缩成一小团,脑袋就埋在自己圈起来的尾巴间。叶纪戳戳它,也只是让它像块化了的奶油似地歪倒向一边,露出软软的肚皮。
睡得很沉。
之前好像都没睡得那么沉。
是因为吞了那团煞气?
叶纪留心这条小蛇的情况,而一直到晚上,晏清都没有醒来。
夜晚,月光织落窗帘,叶纪将依然熟睡的小蛇轻轻放到枕边,给它盖上一条小帕子。
小蛇埋进帕子里,叶纪躺下,阖上眼。
……
凛冽的寒风,倾倒的山河……重复的描写,一如既往的梦境。
叶纪:又是这里。
狂风卷起绣织暗纹的黑袍,他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唤他。
“师兄……”
叶纪:又是你。
这一次,不等那句“师兄”的尾音完全落下,他已回过头,直视那个面容模糊的青年。
“你能说点别的吗?”
“……”
虽然这是在梦里,是叶纪记忆的重现,但是那个青年却好像因为他这句话而呆了一呆。
轰!
一道小山般的黑影横扫而来,撕裂呼啸的寒风,狂暴的威压覆盖,连空间都为之扭曲。
黑影重重撞向青年,只一下,青年的身体就如溃散的雾气,从模糊到散去,不过短短一秒。
他被拍散了。
叶纪沉默。
刚刚那个黑影速度太快,他其实没太看清。
不过,那样的形状……像是一条很大的蛇尾?
叶纪微微抬眼。
黑蛇。
一条天地般庞大的黑蛇从群山之间仰起身躯,山峦覆盖于它的阴影之下,江河映不出它的倒影。
苍穹黯淡,遮天蔽日,宛若天地之主。
叶纪记忆里,千年前的天灾并没有这一幕,也许是他又忘记了,也许是他的梦境被什么扰乱了。
此刻,黑蛇居高临下地俯瞰叶纪,幽绿的蛇瞳如两簇燃烧的磷火,涌动阴冷危险的光泽。
叶纪神情不变,银发月华般钩织墨袍袍角,随风轻扬。
两人无声对峙,仿佛咆哮的飓风与冰冷的寒雪相撞。
片刻后,这头足以吞天蚀日的黑蛇缓缓垂下头颅,以一种从容不迫、志在必得的气势,逼近叶纪——
叶纪修长的手指轻抬,拂过霜雪清寒般的长剑。
突然的,黑蛇飞快凑过来。
舔了叶纪一口。
叶纪:“……?”
11. 第十一章 送个小礼物
蛇信舔在脸上的感觉,冰凉凉,湿漉漉的……像被一只大狗狗舔了一口。
超级大狗狗。
然后叶纪就醒了过来。
晨光模糊,屋内黯淡,一只黑发黑袍的少年抱着他的手臂,迷迷糊糊抬起头。
“哥哥?”
“……”
叶纪坐起,摸摸脸,还好,并没有摸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晏清懒洋洋靠在他身上,一副困意未消的样子,叶纪低头:“你还好吗?”
晏清慢吞吞地点了下头。
叶纪摸摸这只少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我梦到一条大蛇。”
晏清:“?”
他瞬间精神,仰起脸。
叶纪:“很大,特别大。”
晏清想也不想:“那么大,肯定很丑!”
叶纪:“也不会,还挺好看的。”
晏清眼神幽怨:“肯定是哥哥看错了。”
叶纪看了他一眼:“可是那条大蛇和你很像。”
“……”
晏清眨巴眨巴眼睛:“那么大,应该很好看吧。”
叶纪看他的样子,似乎真的对自己梦中的那条大蛇一无所知。
于是道:“不知道你能不能长到那么大。”
晏清嘀嘀咕咕。
叶纪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晏清抱住叶纪手臂,“我很快就会变大的。”
叶纪望向晏清墨绿的眼眸。
到那个时候,这条小蛇恐怕就是一只很危险的大妖了。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而是摸摸晏清脑袋。
今天早上,叶纪去了一趟异人局。
谢菇现在算是被异人局接管,叶纪到时,她正安静地在办公室里飘来飘去,旁边的陈巧巧翘着二郎腿,嗑瓜子追剧。
虽然变成了鬼,吃不了人间的东西,但谢菇的目光还是时不时往那堆瓜子上瞄,似乎有点馋。
陈巧巧见状,笑嘻嘻地拉开抽屉,拿出一包辣条,拆开。
然后当着谢菇的面吃了起来。
谢菇:“……”
QAQ
叶纪走过去,说了句“抱歉”:“你的微波炉和锅被我炸了。”
谢菇幽幽地偷瞄陈巧巧手中的辣条,摆摆手:“没关系,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对了,你找到二狗了吗?”
叶纪:“还没有。”
他问谢菇:“你的猫平时是什么样的?”
提到这个谢菇一下子精神了,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在她眼里,自家的二狗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咪,又乖又听话,黏人让摸摸,非常完美。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家二狗居然有可能是只妖。
“如果找到了它,问清缘由之后,我是不是就会被送去往生了?”
叶纪颔首。
“那么,”谢菇放轻声音,“我有一个心愿,希望你们能帮我实现……”
叶纪:“我会给你换新的微波炉和锅。”
谢菇:“啊,那个无所谓了,我想的是……”
说话间,她的眼神移向陈巧巧,陈巧巧会意,正色道:“不用担心你的猫,只要它没伤人,我们也不会怎么动它。”
“不是,”谢菇道,“等我下去以后,能不能给我烧点辣条。”
陈巧巧:“……哦。”
她当着谢菇的面拆开第二包辣条。
“……”
谢菇哀怨地收回目光,转向叶纪。
“如果二狗没伤人,你们不会对它怎么样的,对吧?”
叶纪再次颔首。
谢菇呼出一口气:“那没事了,二狗很乖的,肯定不会做什么坏事。”
从谢菇这里了解到一些信息,叶纪带着手腕间的小蛇离开办公室。
今天异人局的人不多,叶纪默默地挨着大门边缘走出去,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叶先生,好巧啊,我正想找你呢!”
是钟却得。
“我这边有个任务,酬金很高,但是我最近没空。”他笑着道,“你要接吗?我可以转让给你。”
异人局app上接取的任务,如果觉得自己无法完成,可以转让给其他修真者。
叶纪:“什么任务?”
钟却得掏出手机。
他的确接了一个任务,详情页里,匿名的委托人说最近经常撞见一些脏东西,给了一个地址,要求任务接取者去那个地方见面。
任务酬金,五位数。
叶纪对上钟却得视线:“你看起来不像很忙。”
钟却得哈哈一笑:“其实我是有点没底,你看这个任务一点具体信息都不给,酬金还这么高,说不定有蹊跷。”
“上个任务我就差点翻车,叶先生,你就当是帮我个忙,我把任务共享给你,我们一起完成,酬劳对半分,可以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叶纪也没再拒绝:“好吧。”
钟却得笑容灿烂。
任务可以转让,当然也可以共享,由多方一起完全,而任务发起人并不需要支付更多的报酬。
经过上次的接触,钟却得自觉算是稍微摸清了点这位叶先生的脾气,知道对方只愿意收取自己意愿范围内的酬劳。
也就是说,借着感谢的名义给钱可以,但给得太多,超出了他认为自己应得的范畴,这位也是不愿意要的。
当下,钟却得打车,两人一蛇前往任务上的地址。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家影视公司,装潢华丽的公司大门人来人往,西装笔挺的商业精英,打扮时髦的年轻人,偶尔还有咔嚓咔嚓的闪光灯。
最重要的是,因为是工作日,人非常多。
一下出租车,叶纪就不动了。
钟却得:“叶先生,怎么了?”
叶纪:“……没什么。”
他默默地往人少的角落挪了挪,再挪了挪。
钟却得眼珠转了转:“我知道这里有个后门,那边人少。”
叶纪立刻道:“走吧。”
手腕间的小蛇扬起脑袋,安慰地蹭蹭叶纪手指。
叶纪捏捏它。
两人绕到公司后门,那里的人确实少一些,进门处就是一个空置的电梯。
“诶,怎么是你?”
略带惊奇的男声响起,一个路过的西装男停下脚步。
“想好了,决定签约我们公司了?”
叶纪记得他,上次在商场,给自己递名片的人。
“我来找人。”
听到叶纪的回答,西装男“啧”了一声:“还有其他别人找了你?你可别被骗了,不如跟着我,我能给你很多资源……”
“他不干这行。”钟却得上前一步,“叶先生,我们走吧。”
开什么玩笑,还想从他们这里拐走叶先生,没门!
西装男看着钟却得拉走叶纪,奇怪地挠挠头。
只有两人的电梯内,钟却得按下七层——这是任务发起人留下的地址。
叮。
电梯门打开,两人没走几步就遇到一个年轻女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钟却得上前,和她说明自己的来意。
年轻女生态度很好:“哦,我知道,你们是乔姐找的人?”
“乔姐?”钟却得道,“不会是……乔郝红吧?”
那个年轻女生点点头;“是咯,跟我走吧。”
女生自称小杨,带他们回到电梯,刷卡按下十五层的按键。
七层还是热闹的工作区域,十五层却十分安静,小杨在前面带路,钟却得小声道:“居然是她。”
叶纪投来询问的目光。
“乔郝红,是个大明星,很火的!”钟却得道,“虽然我还没看过她演的电影,但经常能在网上刷到她。”
说话间,他们来到一个套间前,小杨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大概有叶纪出租屋几倍大的宽敞房间内,好闻的香水气息弥漫于空气中,摄影师,化妆师,助理都安静地忙活着手上的工作,一袭红裙的女人一言不发地坐在中间的沙发上,纤长五指间,一根烟缓缓燃烧。
小蛇似乎不太喜欢房间内的味道,开始往叶纪袖口里钻。叶纪只觉冰凉带着一点细鳞的柔软蛇腹蹭过自己手腕处的肌肤,向衣袖深处盘延,有些微微的痒。
于是轻轻揪住这条小蛇的尾巴。
拎起来,放进衣兜里。
小蛇明显不想待在这,又要动来动去往上爬,被叶纪伸出一根手指摁住。
“……”
这条小蛇只好不太开心地盘成一小团。
“乔姐,你找的人到了。”
听见小杨的话,沙发上的红裙女人并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倒是她旁边站着的一个小青年转身打量进来的几人,目光最后停在叶纪身上。
“姐,他们是谁?”
女人不爱搭理,没有回答。
小青年:“你不会真的找了那些跳大神的吧?都说了,这种人就是来骗钱的。你口袋里钱多啊?钱多给我点!”
女人闻言,秀丽的眉头蹙起:“两周前刚给你打过一笔钱,你又花完了?”
小青年:“这不是看中了一辆新车嘛?姐,反正你手里这么多钱,又花不完,不如分我一点……”
话音未落,女人一手指向门口:“出去。”
小青年:“姐!你干嘛啊这是?”
“小孙!”女人坐直身体,“把他给我赶出去!”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上前,小青年面上不太过得去,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女人锐利的眼睛,还是悻悻地走了。
“砰”的一声,屋门被青年重重甩上。女人从沙发上坐起,转向叶纪和钟却得:“抱歉,一点家事,让两位见笑了。”
她的容貌艳丽明媚,正是当红的女星,乔郝红。
“没关系,哈哈,”钟却得道,“我们没什么都没看见。”
乔郝红嘴角往上扬了扬:“不过,我记得我的任务只有一位钟先生接了委托,怎么来的是两个人?”
钟却得:“这位是叶先生,比我强得多,也比我可靠很多。”
乔郝红的目光于叶纪戴着口罩的脸上停留几秒,点点头:“请坐吧。”
两人落座,乔郝红让房间其他人先出去。钟却得捧起茶杯,率先开口:“乔女士,你发布这个任务,是想让我们怎么帮你?”
乔郝红指节微屈,摁灭手中香烟:“我最近,遇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钟却得:“具体是怎么样的?”
乔郝红:“不知道,没看清。我只是在家里撞见过几次,那东西像是奇怪的黑影,最开始出现的时候,应该是在两周前。”
“听朋友说,你们能帮到我,所以我才找的你们。”
钟却得又问了一些细节,据乔郝红所说,家中出现的诡异黑影每次都是在她面前一闪而过,出现的时间短暂,也没有对她做过什么。
唯一奇怪的是,那黑影最近几天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所以她这两天都待在公司里,并未回过家。
钟却得摸摸下巴,乔郝红应该是撞了邪物,只是目前还不能确定那东西的危险性,说不定要去她家里走一趟。
不知道叶先生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他向叶纪投去视线,叶纪开口:“乔女士有随身携带的东西吗?”
乔郝红低头。
她白皙的手腕间缠着一根简单的红绳,很便宜,和她的身份似乎并不相符。
乔郝红解下红绳:“这个可以吗?”
叶纪微微点头,接过红绳。
小蛇从口袋里冒出一个脑袋。
钟却得留心观察,叶纪的动作十分简单,以指为笔,游走于红绳上方,随意地画下几道线条。
线条勾勒成简朴的符文,发光漂浮于半空之中,当叶纪停手,那些符文又融于红绳之内。
钟却得微惊。
这是一道压缩的小型阵法。
不需要外物,随手成阵?
要知道,这样的小型阵法并不会比大阵更简单,反而更精细,需要花费更多心力将法力压缩并微控……看叶纪的样子,只是轻描淡写地勾画,毫不费力。
叶先生在阵道上的修为……说不定能媲美季家那位长老。
钟却得咂舌间,叶纪已将红绳递给乔郝红:“可以了。”
乔郝红:“……什么?”
钟却得帮忙说话:“可以了,乔女士放心,已经没有问题了。”
乔郝红握住那根红绳,重量毫无变化。
她刚刚只能看见叶纪手上的动作,无法看清那些发光的符文,自然也不理解叶纪到底做了什么……现在正在怀疑眼前这两个人是不是来骗钱的。
“如果乔女士不相信,可以回去试试。”钟却得道,“我保证,你会得到满意的结果。”
乔郝红:“……好吧。”
“等我验证了这个东西,再付酬金。”
“没问题。”
从公司后门出来,钟却得忽然“嘿嘿”一笑:“拿到大明星的联系方式,赚了。”
“叶先生,打车回去吧,我请你吃饭?”
叶纪摇摇头,轻按口罩,目光落向对面的商业街。
他的口袋动来动去,叶纪伸手进去,再拿出时,一条小蛇紧紧缠住他的手指,慢吞吞往他手腕上爬。
叶纪带着这条粘人的小蛇,踏入对面的商业街。
钟却得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进了一家精品店,看着他在一堆花花绿绿的编织线绳前停下脚步。
叶纪抬手,露出趴在自己手背上的小蛇:“喜欢哪种颜色?”
小蛇脑袋上冒出一个问号。
叶纪:“送你个礼物。”
小蛇顿时很高兴的样子,仰起脑袋看看叶纪,选择了银白色的丝线。
结账的时候,叶纪顺手拿了个绑带的粉色蝴蝶结。
小蛇的眼神一下子犀利起来。
哥哥想干嘛?
叶纪:“不是给你的,我做法器用。”
钟却得:什么?随便一个小东西也能做法器?不愧是叶先生!
他好奇地询问:“什么法器?”
叶纪表情不变:“时候到了,你自会知道。”
钟却得:好高深莫测!不愧是叶先生,让人根本猜不出他的心思!
商店出来就是街道拐角,人少一点的角落里,叶纪戳戳小蛇:“看,那边有小泥鳅。”
小蛇飞快扭过脑袋。
叶纪飞快将蝴蝶结别在它脑袋上,单手打了个花里胡哨的结。
头顶一只超大蝴蝶结的小蛇:“?”
“???”
第十二章 猜猜我在哪
头顶一只粉色蝴蝶结的小蛇嗷嗷直叫,弓起身子,努力地用脑袋蹭叶纪手指,试图把那个蝴蝶结蹭下来。
钟却得:“噗。”
下一秒,他收到那只蛇妖杀人般危险冰冷的目光。
钟却得:“……”
叶纪眼睛微弯,解开蝴蝶结的绑带。
小蛇尾巴一扫,蝴蝶结被扫到一边,气呼呼地看着叶纪。
哥哥欺负他!
“没有,”叶纪道,“看你可爱。”
小蛇:“……”
这算夸他吗?
应该算。
于是这只小蛇勉强消气,趴在叶纪手背上。
幽绿的蛇瞳紧紧盯着那个蝴蝶结,凶巴巴的,一副你敢靠近我就吃掉你的模样。
叶纪默默拿走蝴蝶结,揣进衣兜里。
小蛇又凶巴巴地盯着他的衣兜。
叶纪轻按它的脑袋:“回去了。”
他拒绝了钟却得请吃饭的好意,回到小区。
微波炉已经被送去修了,叶纪在楼下的小超市买了青椒、猪肉,准备做这条小蛇喜欢的青椒炒肉丝。
十分熟悉的食材,手腕间的小蛇仰起脑袋看看叶纪,嘴巴微张,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哗啦。
浴室内,温热的水流出,叶纪洗手,顺便将小蛇凑到水龙头下,给它洗洗刷刷。
小蛇乖乖卧在叶纪掌心,蛇身舒展,任由他搓搓自己。
洗刷完这条本来就很干净的小蛇,它甩甩脑袋,抖干净身上的水珠。
镜子里,小蛇沿着叶纪的手指盘旋几圈,好像在用各个角度展示自己。
叶纪刚想拿毛巾把它裹起来,下一秒,一只黑发少年揪住叶纪衣袖:“哥哥!我是不是变大了一点!”
叶纪:“有吗?”
他感觉这只小蛇还是小小的,脑袋都没一只蝴蝶结大。
晏清对着镜子:“没有吗?”
叶纪对上他带着一点小期待的眼神:“……也许?”
晏清眨眨眼。
不管怎么样,他看起来还是挺满意自己的变化——虽然叶纪确实没有怎么发现。
难道这只小蛇睡一觉就能变大?
还是说……
叶纪若有所思,但什么也没说。
今天的午饭是叶纪做的,碗筷是晏清洗的。放好最后一个碗,他跑到叶纪身边,坐下。
叶纪给他喂个苹果。
晏清咔嚓咔嚓。
叶纪:“苹果快吃完了,要不要换种水果?”
晏清:“不要。”
这个便宜,他还是很为哥哥省钱的。
而且,那些东西在他嘴里都一个味道,只是沾了哥哥的气息,他才能下咽。
叶纪:哦,这条小蛇果然喜欢吃苹果。
下次多买点。
刚才买的银白线绳,还有蝴蝶结被叶纪从衣兜里取出,一一摆开。
晏清盯住那只蝴蝶结,眼眸一下子幽深起来。
叶纪指尖勾起银白线绳:“给你编个手绳。”
晏清眼睛里的幽深褪去:“哥哥会吗?”
叶纪:“这很简单。”
于是晏清黏在叶纪身边,期待地等了起来。
——
深夜,乔郝红回到自己家中。
作为当红的影星,她的家其实并不过分豪华,简单的装潢,因为几日未归而显得有些冷清。
啪。
玄关的小灯照亮一角,而在灯光不及的客厅与卧室,都被一片粘稠的黑暗吞没。
乔郝红摸摸手腕间的红绳,把手伸向客厅那边的开关。
啪。
她还没碰到那个开关,灯就唰一下打开,无人的客厅明明亮亮地呈现在她眼前。
乔郝红:……妈的。
她冷静地打开皮包,从里面抽出一把水果刀,紧握刀柄,刀锋朝上
我不怕。
乔郝红冷静地想。
打八份工凌晨四点才能回家的日子老娘都不怕,难道还怕这吗?
她持刀走进客厅。
不知道为什么,客厅的温度,似乎比平时要低一些。
乔郝红打开空调,明明吹出的应该是热风,客厅里却始终有种挥之不去的阴冷。
轻纱窗帘笼住漆黑的夜色,窗外影影绰绰,似乎有道悬空的黑影……
乔郝红猛地扭头,窗帘扬动,紧闭的落地窗外空无一人。
但她好像确实瞥见了什么,在那窗外,在她的家里。
有些时候,人不能多想,一旦多想,就会有莫名的凉意沿着脊背一点点蹿上,席卷全身。
乔郝红开始后悔,她怀疑自己确实找了两个不太聪明的大师,所谓的修真者,说不定只是来骗钱的。
她与无声的客厅僵持片刻,在心底大骂一声,扭头就跑。
——几乎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客厅卷起一阵阴冷的风,直冲她的背部追去!
与此同时,乔郝红手腕间的红绳,浅淡的光芒微微一闪。
“……!!”
乔郝红的耳边蹿过一道尖利的叫声,身边的阴冷如被飓风卷去,一瞬间消散无踪。
客厅亮着灯,明亮,温暖。窗外映出城市的夜晚,星空点缀千家万户的灯火。
原本要夺门而出的乔郝红迟疑地停下脚步,摸摸手腕上的红绳。
刚才那声……好像是猫叫?
这附近有人养猫吗?
虽然疑惑未解,但乔郝红并不打算走了。
因为现在,一直逼迫她的无形的恐惧,已随着笼罩客厅的阴冷消散而一扫而空。
手腕上的红绳似乎给了她一种安心的力量,无声地告诉她,她非常安全。
乔郝红呼出一口气。
那两个大师还是很靠谱的嘛。
不管怎么样,看来她的确避开了危险。
乔郝红放下水果刀,还没来得及坐下,安静的客厅里,又响起一道声音。
那是她的手机铃声。
……
银白股线编织的手绳,于夜灯下散发莹润柔和的光泽。
叶纪系上最后一个结:“好了。”
他侧过脑袋。
身边的晏清已经睡着了。
叶纪:“……”
肯定不是他编手绳的时间太久,而是这只小蛇就是容易犯困。
肯定是这样。
叶纪轻轻揪了下晏清的袖子,准备给他试试尺寸,谁知晏清因为这个小动作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下意识接过手绳看看。
啃了一口。
叶纪:“?”
怎么什么都吃。
他晃晃晏清,把这只小蛇晃得清醒了一点。
晏清挨着叶纪手臂轻蹭一下,才意识到哥哥不是要喂他,抬头,墨绿的蛇瞳一片清明。
“真好看。”
晏清看着那根漂亮的银白手绳。
“和哥哥的银发一样好看。”
叶纪:“抬手。”
晏清乖乖抬起手腕。
叶纪为他系上银白的手绳,尺寸可以调节,所以不用担心不合适的问题。
系完,叶纪提醒:“不准吃掉。”
晏清乖乖点头。
他明显很喜欢叶纪送他的这个礼物,不断摸摸手绳,嘴角微微扬起:“我也想给哥哥送个礼物。”
“等我再长大一点,就能送给哥哥了。”
叶纪没问他想送什么,语气温和:“好。”
他起身:“休息吧。”
晏清点点头,却并没有变回小蛇,而是跟着站起来,依然盯着手腕间的银白手绳。
嗡——
手机微微震动,有人打来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叶纪接了。
“嘻嘻……”
手机那头传来阴森森的冷笑,笑声被拉得尖利细长,不像活人能发出的声音,于深夜格外渗人。
“嘻嘻……猜猜我在哪里……”
“猜不到吧……嘻嘻嘻……”
叶纪安静地听了一会,语气平静:“你等着,马上到你家。”
笑声戛然而止:“等一下,不……”
嘟。
叶纪挂断了电话。
第十三章 哥哥给的
“雀儿,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吗?”
乔郝红肩膀压着手机,一只手打开衣柜,和电话那头的人聊天。
“……不用担心,我和你说,我找了一个大师,他特别厉害,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你想要他的联系方式?好,我推给你。”
“对了,你明天有空吗?难得我下午没行程,一起喝个下午茶?”
“哦……没空啊,好吧,下次见!”
有些遗憾地挂断闺蜜的电话,乔郝红随手抓了件睡衣。
泡了个舒舒服服的澡,她挽起长发,来到客厅,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
想了想,悄悄加了一点点可乐,满意地举杯。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乔郝红扭头,看见上面那个熟悉的名字。
“怎么了雀儿,忘记什么事了吗?”
手机那头迟疑一秒,传来温柔的女声:“你还好吗?”
“啊?”乔郝红奇怪,“你刚刚不还给我打过电话吗?问这个干嘛。”
“……什么?”
温柔的女声诧异。
“我,我今天没有给你打电话啊?”
乔郝红微张的嘴巴凝固,缓缓放下手机。
手机的通讯录里,自她回到家后,只有一条来电显示。
……
乔郝红疯狂联系叶纪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乔郝红的小区门口。
实际上,通过一个普通的电话就锁定对面的位置,他是做不到的。
然而,那个电话并不是普通的电话,上面有灵力残留,追寻着灵力气息,他找到了这里。
也就是在这里,那点残留的灵力消散了。
叶纪:“跑得真快。”
不仅跑了,还抹去了自己的气息,干干净净。
之前的那个电话并非挑衅,更像是要确认他到底是谁。
——不过,在这之后,对方恐怕再也不敢打来那种电话了。
咚咚咚。
三下有规律的敲门声,让乔郝红的心稍微提起。
不过,手腕间的红绳依然带给她安定的力量,她很快平静下来,凑到猫眼前,飞快打开门。
“叶先生,您来了!”
说完,乔郝红发现叶纪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边还有一只少年。
少年一头黑色短发,穿着黑衣黑裤,左手抓着叶纪的手,衣袖下滑,露出苍白的手腕间,一截银白的手绳。
不知道是不是深夜出门的缘故,少年半阖着眼睛,一整只几乎挂在叶纪身上,昏昏欲睡。
乔郝红:诶,有点可爱。
“这是您的弟弟吗?”
她说着伸手,想善意地摸摸少年。
少年抬眼。
如被惊动的毒蛇瞬间蓄势,他幽黑带着暗绿的眸底,一片冰冷漠然。
乔郝红吓了一跳,一连后退几步,都不能缓解那一瞬间的心悸。
叶纪垂眼。
晏清抱住他的手臂,耷拉着脑袋,一副困兮兮的模样。
叶纪:“……”
他的手按在晏清脑袋上,道:“乔女士放心,你没事。”
他的嗓音清悦,有种令人镇定的力量。乔郝红听完,微微放松下来。
“其实,我不是担心我自己,我是担心我闺蜜……”
她将刚才接到的电话告知叶纪,并且忧心忡忡地补了一句:“那东西怎么会知道我闺蜜的存在?”
“还有叶先生,我不小心将您的联系方式告诉了那东西,你,你没事吧?”
“没事,”叶纪略一沉思,“明天,带她来见我一面。”
乔郝红连连点头。
这之后,在她的请求下,叶纪检查了一遍她的屋子,表示没有任何问题。
“叶先生,您真好。”乔郝红十分感动,“这么晚了,您为了我的安全,还特意过来一趟……”
叶纪:“因为你给的多。”
乔郝红感动的话语一噎。
叶纪:“记得打钱。”
乔郝红:“好……好的。”
口罩下,叶纪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微微叹气。
虽然不怎么擅长和人打交道,不过,为了生活,他似乎是越来越熟练了。
送他出门时,乔郝红开口:“叶先生放心,等解决完这些事情,我会将报酬再提一倍的!”
“不用,”叶纪道,“你的事不算麻烦。”
乔郝红还想说什么,叶纪已和她告别,转身离开。
刚出电梯,叶纪就感觉身边的小蛇困得要冒泡了。
他弯腰抱起少年:“你为什么不变回去?”
平时晏清犯困的时候,都会变成小蛇窝在他身上睡觉。
晏清把脸埋进叶纪胸口:“不要。”
他抓着叶纪衣角,露出的手腕还缠着那根银色手绳。
实际上,晏清身上这套现代衣服,并不是叶纪给他买的,而是他自己变出来的。
之前是古朴的墨色长袍,现在是黑色短衣……叶纪怀疑这身黑衣其实是这条小蛇的蛇皮,可以随意变来变去。
他摸了摸晏清的衣袖。
冰冰滑滑的触感,确实很像。
晏清侧过脸,乌黑浓密的眼睫半垂不睁,从他这个角度,叶纪的银发于夜色下散发月光般柔和的光泽,有几缕滑落锁骨之间,如轻软的丝绸搭在他手臂上。
他的手腕依然戴着那根银白的手绳,是他苏醒之后,在这世间获得的第一个东西。
微凉的夜风吹动叶纪银发,他怕怀里的晏清着凉,抬手轻轻护住。
晏清阖上眼睛。
第二天,叶纪带着不知道为什么依然不愿意变回小蛇的晏清,和乔郝红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他们到时,乔郝红已经落座,身边还有一位清丽的蓝裙女子。
那是乔郝红的闺蜜,昨晚给她打电话的杨雀儿。
“叶先生放心,这是我朋友开的店,不用顾虑。”
乔郝红向叶纪介绍了自己的闺蜜,叶纪清沉无澜的目光落在杨雀儿身上,杨雀儿对他笑了笑。
随即,她将脑袋转向一边,并未看向叶纪身边的少年。
晏清倒好像对杨雀儿很感兴趣,一直盯着她。
乔郝红:“叶先生,你能看出我闺蜜的情况吗?”
她想问的是,杨雀儿有没有和之前的她一样,被脏东西缠上。
“没有,”叶纪平稳开口,“杨小姐应该不需要人担心。”
杨雀儿的动作似乎很轻微地停顿了一下,乔郝红道:“那太好了!看来那东西没找上她。”
服务员端上来几杯咖啡,这种东西苦涩微酸,摘下口罩的叶纪只浅尝一口就放下。至于晏清,他从始至终都没碰过面前的咖啡杯。
乔郝红略微震惊地看着叶纪口罩下的脸,默默掏出手机:“叶先生,能不能给你拍个照?”
叶纪摇头。
乔郝红有点遗憾放下手机,喊来服务员:“换杯红茶,还有牛奶。”
她对叶纪笑笑:“小孩子喝牛奶,长得高。”
叶纪:“多谢。”
那杯牛奶当然是给晏清的,服务员递过来时,叶纪抬手,接过。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给晏清,而是在手中端了几秒,再给少年。
晏清眼睛弯弯:“谢谢哥哥。”
黑发少年捧着牛奶杯,露出的苍白手腕间,缠着一道银白的手绳。
乔郝红摸摸自己的手腕:我也有。
她又道:“叶先生,能麻烦你给雀儿一个防身的东西吗?我可以多加钱。”
叶纪看向杨雀儿:“杨小姐需要吗?”
乔郝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多问杨雀儿一句,但还是戳戳自己闺蜜。
杨雀儿脸上浮现一点笑意:“当然……需要的,毕竟我也怕那些东西。”
她轻轻地道:“麻烦叶先生了。”
叶纪没说什么,目光往桌上一扫,随意取走一只作为装饰品的千纸鹤。
乔郝红:“不需要贴身携带的东西吗?”
叶纪:“不需要,杨小姐和你不同。”
杨雀儿的脊背一下坐直,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微光落于千纸鹤内,不过几秒的时间,叶纪便摊开掌心,往前一递。
乔郝红主动接过,放进杨雀儿手心:“不要丢了哦,一定要贴身带着。”
杨雀儿点点头:“谢谢叶先生。”
“现在我和雀儿都有防身的东西了,”乔郝红道,“叶先生,那东西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叶纪:“如果他聪明,就不会。”
不等乔郝红琢磨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他再次开口:“他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你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乔郝红:“嗯……最开始的那天,我好像参加了一场慈善晚会?”
“当天一切正常,我并没有做什么。”
叶纪:“杨小姐也在?”
乔郝红:“啊,对,雀儿也在,那天还是她送我回去的。”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色变:“难道就是因为这样,她也被盯上了?”
叶纪的目光再次扫过杨雀儿,杨雀儿笑容凝滞,似乎也有些害怕。
叶纪没有回答乔郝红的问题,而是道:“不用担心。”
乔郝红:也是,毕竟叶先生很靠谱嘛。
她想了想:“那么,我的委托算结束了吗?”
叶纪:“再等等吧,后续有情况再联系我。”
乔郝红:“好。”
晏清已经喝完那杯牛奶,叶纪发现这只小蛇似乎很喜欢牛奶的味道,表情都变得愉悦了一点。
回去给他买点。
叶纪起身,乔郝红也跟着站起,默默拿出一顶遮阳帽扣上,再戴个墨镜,又把手伸进皮包里摸索。
“啊,口罩!我好像把口罩丢了。”
叶纪一言不发地从衣兜里拿出一只新口罩,递过去。
乔郝红道谢并接过口罩,抬头看见叶纪同样戴上口罩,美丽的银发也被压于帽檐之下。
叶先生这么厉害,在他们的圈子肯定也很出名。
这样打扮,是和她一样,不想走在路上被人认出吧。
乔郝红顿时感同身受。
叶先生也不容易啊。
咖啡厅前,晏清盯着蓝裙女人离去的背影:“哥哥,我想——”
叶纪:“你不想。”
晏清乖乖地“噢”了一声,瞄了眼手腕间的手绳:“我听哥哥的。”
叶纪看着这只听话的小蛇:“走吧,给你买牛奶。”
晏清立刻道:“我才不要,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
叶纪:“哦——真的不要?”
晏清:“……”
晏清拉住叶纪的手:“我可以喝一点点。”
。
路边停着一辆车,副驾驶上,乔郝红小小声说:“我想吃个冰淇淋。”
杨雀儿语气温温柔柔:“不可以,你会胃疼。”
乔郝红:“……就一个!我好久没吃了,好久好久了!”
杨雀儿依然温柔:“上次你偷喝可乐的时候,也是这么和我说的哦。”
乔郝红:“呜呜呜呜呜。”
她生无可恋地瘫在副驾驶上。
杨雀儿看看她,几秒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好吧,我去给你买,不过这是这个月最后一次。”
现在都快月底了,乔郝红当即喜笑颜开:“我要大份的香草味!”
杨雀儿:“才不,给你买小份的。”
然后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两条街外就有一家冰淇淋店,没过多久,杨雀儿拿着一盒大份香草冰淇淋返回。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微卷的黑发滑落脸颊,杨雀儿一言不发地抬手,掌心里躺着一团揉扁了的千纸鹤。
她轻轻一丢。
皱成纸团的千纸鹤无声滚进旁边的垃圾桶。
杨雀儿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心虚地左右环顾,不经意地一回头——
漂亮的银发男子和黑衣少年正站在她身后,一人一个冰淇淋。
杨雀儿:“……”
杨雀儿:“…………”
尴尬,无声的尴尬与窒息,在空气中飞快弥漫。
杨雀儿轻吸一口气:“好巧,叶先生。”
“不巧,”叶纪道,“我一直跟着你。”
杨雀儿吸气声更大了:“是,是这样啊。叶,叶先生也喜欢那家冰淇淋吗?”
“没吃过,”叶纪,“跟着你买的。”
杨雀儿:“呃……所,所以,叶先生是刚好顺路吗?”
叶纪:“不是,为了跟着你。”
杨雀儿:“……”
她看着叶纪。
叶纪看着她。
“…………”
片刻后,杨雀儿一言不发地弯腰,没拿冰淇淋那只的手臂探进垃圾桶里摸索几下,捏出那团揉皱的千纸鹤。
她声如蚊呐:“叶先生,我走了。”
叶纪:“下次见。”
杨雀儿撒腿就跑。
副驾驶座,乔郝红咸鱼般瘫在座位上,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向这边跑来,才嗖一下坐直。
“哇!大份的!”
副驾驶的车门打开,乔郝红迫不及待地接过冰淇淋,抱住杨雀儿一只手臂,脸庞贴在上面蹭蹭:“你最好了!”
“咦,好像有点奇怪的味道。”
“……”
杨雀儿欲言又止地看看自己的那只手臂,欲言又止地看看乔郝红。
默默地用另一只手拿走冰淇淋:“你……还是去洗个脸吧。”
乔郝红:“……啊?”
第十四章 泡泡蛇
没什么人的街边长椅上,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少年挨在一起吃冰淇淋。
“如果让我吃掉它,肯定没那么多麻烦。”晏清咕哝,“哥哥就是心软。”
叶纪看看他:“如果不是这样,你一开始就会被我铲掉了。”
晏清:“?”
“为什么是铲掉?”
叶纪:“因为你小小一只,用个小铲子就能铲走。”
晏清:“……”
晏清张嘴欲言,叶纪把甜筒塞他嘴里。
晏清顿时不说话了,专心致志舔甜筒。
啃完一个甜筒,晏清再度开口:“我和他们不一样。”
叶纪:“哪里不一样?”
晏清仰起小脸,一眨不眨地看着叶纪。
叶纪:……好吧,是更可爱一点。
比其他妖可爱。
“这件事的真相还未知,”叶纪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走吧,给你买牛奶。”
晏清用戴着银白手绳的那只手抓住叶纪衣角,嗓音甜甜的:“好吧,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
车子开进小区,乔郝红趴在车窗边,回望杨雀儿。
“你老公的病情怎么样了,有好转吗?”
杨雀儿浅笑:“这几天精神倒是还好,医生说再过不久,就能出院了。”
乔郝红:“那就好,等出院了喊我一声,我请你们吃饭。”
“应该是我请你才对,”杨雀儿的眼珠子微微往下一滑,“你的手绳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对啊,我不是和你说了,被叶先生强化了。”乔郝红嘻嘻一笑,“他真的很厉害,给你的千纸鹤你记得也要带身上啊,别丢了。”
杨雀儿:“……嗯。”
她换了个话题:“你家人那边,最近没怎么样吧?”
乔郝红:“反正……每个月我都会给我妈打生活费,她收了我的钱,也不会说什么。”
车内的气氛无端沉寂几秒,乔郝红嘀咕:“有点想养个小东西,你觉得猫猫怎么样?”
“不太好吧,”杨雀儿立刻道,“猫很烦的,也很讨厌。”
乔郝红:“咦,你以前不是还很喜欢猫吗?”
杨雀儿:“嗯……要不然你养鸟吧,改天我给你买一只。”
乔郝红:“也行,那你可要先学会怎么养,然后来教我啊。”
杨雀儿:“知道啦,懒不死你。”
轿车从小区里驶出,车内只剩杨雀儿一人。
她有些漫不经心地开了一会,缓缓靠边停车。
附近的街道上行人寥寥,杨雀儿左右环顾一圈,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千纸鹤。
她靠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地盯着掌心里的千纸鹤。数秒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
超市里,晏清推着购物车,跟在叶纪身边。
这里的人很多,叶纪微微垂眼,目光落在晏清身上,自然地忽视掉周围一些投向他的视线。
“甜的……咸的……”
路过一个货架,听见熟悉的声音,叶纪停步。
陆不聪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包装前,双手叉腰,嘴里念叨着什么,表情满是纠结。
“诶,叶先生!”他的余光瞥到叶纪,抬了下手,“这么巧,你也来买东西。”
叶纪和他打过招呼,陆不聪往他的右边偷瞄一眼。
那个黑发绿瞳,苍白漠然的少年安静地站在叶纪身边,并没有将目光投向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不聪总感觉和第一次见面比起来,这个少年好像莫名危险了一点。
不过,妖气还是很淡薄,几乎感觉不到……应该只是他的错觉。
“叶先生,听师兄说你和他一起接了个任务,”陆不聪道,“怎么样,不会很麻烦吧?”
叶纪:“有些疑点,还在调查。”
陆不聪:“叶先生出马,肯定没什么问题!如果觉得哪里不对劲,或者有什么解决不了,可以和我师兄说!”
说完,他“呃”了一声:“也可以和我说,虽然,问了我我可能也不知道。”
叶纪点点头:“你刚才是在?”
“我想吃粽子了,”陆不聪道,“但是我不知道该买甜的,还是咸的。”
叶纪:“甜的。”
陆不聪:“是吗?可是咸的也很好吃诶,比如这个牌子的肉粽,一口咬下去,满满的咸香,还会流油……”
叶纪:“咸的。”
陆不聪:“但是这个甜的我也很喜欢,里面的蜜枣甜而不腻,我能一口气吃两个!”
叶纪:“都买。”
陆不聪痛苦:“不行啊!我吃不了,师兄也不会帮我吃的!”
叶纪:“那就甜的。”
陆不聪:“可是这个咸的……”
叶纪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
陆不聪:“叶先生说得对,还是甜的吧。”
他成功克服了选择困难症,往满满的购物车里丢了一袋甜粽子。
“对了叶先生,你这两个月可以多接点任务。”穿梭在货架间,陆不聪道,“多积攒点业绩和声望,这样就有资格报名两个月后修真大比了。”
叶纪:“修真大比?”
陆不聪:“对!一年一度的年轻修真者大比武,奖励非常丰厚,我和师兄都打算今年去试试!”
叶纪摇摇头:“我没有兴趣。”
两个月后,或许他已经不在这里,出发前往周家。
陆不聪闻言有些可惜,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零食区吸引走了。
购物车满得快要塞不下东西,陆不聪望天:“唉,想吃冰淇淋。”
叶纪:“买。”
陆不聪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个月没钱了,要省着点花。”
听到“没钱”两个字,叶纪目光微动:“你也?”
“是啊,”陆不聪叹气,“这个月提了一辆新车,零花钱全没了,真是生活不易啊。”
叶纪:“……再见。”
拎着一个购物袋从超市里出来,叶纪口袋里的现金又哗啦啦流走一些。
他喃喃:“奇怪,我明明也没买什么东西。”
也就是一点零食,一点日用品,一点零食而已。
抱着一箱牛奶的晏清无辜地看着他。
“哥哥,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可以出去赚钱了。”
叶纪:“你怎么赚钱?”
晏清想了想:“我可以去搬砖!”
他力气很大,可以搬很多砖!
叶纪失笑,摇摇头:“算了。”
他还是养得起这只小蛇的。
“那,”晏清抓住叶纪衣角,“我还可以去摆地摊。”
叶纪:摆地摊卖自己,一条小蛇十块钱吗?
他道:“你还是多喝牛奶,长大一点再说吧。”
晏清嘀嘀咕咕:“哥哥让我啃一口,我就能长大了。”
叶纪:“什么?”
“没什么,”晏清一脸乖巧,“哥哥说得对。”
人来人往的街道,叶纪牵着晏清往回走。忽然间,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熟悉的面庞。
一张熟悉的,他却记不起名字的面庞,突然从人群里浮现。
下意识的,叶纪向前一步。
那张脸消失了。
出现得非常快,只是几个眨眼之间,就隐没于人群之中。
……这样的一幕,叶纪刚来这座城市时,也曾发生过。
出现在他面前,却又飞快消失,记不清名字,只是觉得熟悉的“故人”。
沉默无言中,叶纪的手指被一只冰凉的手拉住,晏清冲他仰起脸:“哥哥?”
“……”叶纪眸底透不进阳光的温度,“我好像,又看到一个过去的人。”
晏清的目光转向对面的人群,幽绿眼眸没什么波澜。
“哥哥,或许是你的幻觉。”几秒后,他道,“那边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他又补充一句:“如果是修真者,我也能感受到。”
叶纪:“……是吗?”
因为他失忆了,所以,也会出现幻觉?
叶纪的思绪如流水向深谷蔓延,然而那些繁杂的念头还未落地,他的心脏便微微抽痛,仿佛有一道未愈的伤口,泛起撕裂的疼。
但那里并没有受过伤。
至少,他的记忆里没有。
晏清抱住叶纪的腰:“哥哥?”
“……没事,”叶纪回神,“回去吧。”
如果没有刚才的插曲,今天或许只是平常的一天。
叶纪一言不发地回到出租屋,和往常一样做饭,看着晏清打扫屋子,又蹭蹭蹭跑回自己身边。
叶纪给他倒了一杯牛奶。
晏清露出系有银白手绳的手腕,捧过牛奶。
晚间,和床头的小蛇道过晚安,叶纪合眼。
梦境如轻柔的月色,再度笼罩于他。
不过,和以往重复的梦境不同,这一次,他回到了长渊宗,回到独居多年的孤峰之上。
薄雪未化的孤峰,素白梅花下的古朴石桌,一壶清茶置于红泥小炉之上,袅袅的茶香晕染落雪的梅花。
这本该是悠闲宁和的一幕,只是,被那么一个不和谐的大家伙破坏了。
一条大蛇。
一条很大的黑蛇,缠住叶纪的腰,趴在他身上,理直气壮地霸占着他。
叶纪沉默数秒,意识到这是一个梦,推了推黑蛇。
太重了,居然还推不动。
问题是,这条大蛇缠着叶纪也就算了,蛇尾还优哉游哉地一甩一甩,轻轻蹭过叶纪衣摆,啪嗒啪嗒拍在他身上。
好没有公德心。
叶纪脑海里划过这么一句话,果断抽剑。
梦境就此破碎。
清晨天光朦胧,叶纪睁眼。
一条小蛇趴在他胸口,蜷成一团睡得迷迷糊糊,蛇尾一下一下轻拍在他身上。
叶纪:“……”
叶纪无言起身,眼前微微眩晕。
他按住额头,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
似乎每次触碰到一些回忆时,他的状态都有些不对。
而且,自从上次的梦境里,那条大蛇拍散师弟的虚影之后,他的梦就变得奇怪起来。
缓了几秒,叶纪轻揪一下小蛇的尾巴,小蛇很快醒过来,睁开一只眼睛。
困兮兮的,但是觉得叶纪很暖和,开始在他身上乱爬。
叶纪再揪住这条小蛇的尾巴,拎到自己手中,小蛇便自动缠住了他的手腕。
叶纪:好像还是小一点可爱。
像他梦到的那条大蛇,就很没有礼貌。
这条小蛇那么乖,肯定不会像那条大蛇一样。
叶纪热了一杯牛奶,小蛇依然困得冒泡,半睁着蛇瞳,没有变回少年模样,而是慢吞吞攀到杯子上面,尾巴搭在杯子边缘,脑袋凑下去喝。
叶纪被它这个奇怪的姿势给诧异到了:“你为什么不变成人?”
小蛇呆呆地看着他几秒,继续埋头喝牛奶。
叶纪沉默。
这条小蛇的状态似乎也不太对。
怎么回事?
叶纪蹲下身,正想进一步检查这只一觉醒来就莫名晕乎乎的小蛇时,房间响起一阵电话铃声。
他看看安静喝牛奶的小蛇,走进房间,拿起床头的手机,接通电话。
“叶先生,”电话那头是陈巧巧,她的声音略有些急促,开门见山,“谢菇的状态不太对,你能来看看吗?”
叶纪:“我现在过去。”
他走出卧室,目光落向茶几。
原本趴在玻璃杯边缘喝牛奶的小蛇不见了。
……他蛇呢。
叶纪心头莫名浮出熟悉的不祥预感,加快脚步,凑近一看——
牛奶杯里,一条蚊香圈眼的小蛇缓缓浮出。
肚皮上翻,咕嘟咕嘟吐泡泡。
叶纪:“……”
第十五章 哥哥想干嘛?
为了避免自己捡来的这条小蛇被牛奶淹死,叶纪赶紧将它捞出来,冲到浴室洗洗刷刷,又按住小蛇软乎乎的肚皮,甩了甩。
小蛇抖抖水珠,张嘴咳嗽几下,睁开墨绿的蛇瞳,呆呆的,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叶纪伸出一根手指,在它眼前晃晃:“这是几?”
小蛇:“……”
小蛇开始一声不吭地往叶纪袖子里爬。
叶纪轻轻按住它的尾巴,让它就待在自己手腕处。
下次还是要看着这条小蛇。
毕竟是一只挖树皮吃的小蛇,可能不太聪明。
叶纪这么想着,确认手腕间的小蛇乖乖地盘着,戴上口罩出门了。
异人局,陈巧巧的办公室内,一片混乱。
钟却得和陆不聪手忙脚乱地掐诀做法,围着一个运转的仪式盘打转,仪式盘撑起一道光幕,尽数洒落一旁恍恍惚惚、身形逐渐透明的谢菇。
谢菇:“我,我好像要死了……”
陈巧巧用力晃晃她肩膀:“你清醒一点!你本来就死了!”
谢菇:“……谢谢你的安慰,但是,但是……”
她的眼睛逐渐放空:“好想吃辣条,好想吃火锅啊……”
陈巧巧:“清醒一点!你要是现在就死了,我才不会给你烧辣条!我还要在你的坟头涮火锅!”
谢菇微微睁大眼睛:“你怎么如此歹毒,你你你……”
不知是陈巧巧的“刺激”,还是钟却得和陆不聪支起的法器起了作用,总之,原本正在逐渐崩溃的谢菇好像暂缓了这种趋势,身体勉强维持于一个透明与半透明的状态。
尽管如此,陈巧巧几人的面色也没有松泛下来。
办公室的门被轻敲一下,离门最近的陆不聪赶紧跑过去打开。
“叶先生!你终于来了!”
叶纪目光扫过屋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抬步来到谢菇目前,修长手指稍抬,于半空之中,自上而下地绘下一串流动的符文。
浅淡的微光晕染叶纪墨色眼眸与银发,流动的符文绘成即落于谢菇四个方向——无声的静谧封锁屋内,阵起。
原本呆呆的谢菇身体一震,好像有道温和而不可阻挡的风扫清笼罩于四周的阴霾,让她从混沌中一下恢复清明。
溃散的感觉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惊讶地低头,握了握手掌,恍惚之间,居然生出一种自己还有实体的错觉。
她说:“谢谢!”
钟却得和陆不聪松了一口气,他们所维持的仪式盘也收敛光芒,不再运转。
尽管对叶纪的实力早有认知,但旁观了刚才的那一幕后,钟却得还是忍不住咂舌。
几分钟前,他们将法力灌注到面前的仪式盘中,为的是稳住谢菇——这个仪式盘是一个法器,名叫灵盘,作用就是稳固灵体。
现代社会虽然灵气稀薄,但经过千年传承,各大世家推陈出新,也诞生了许多法器。
别看阵修衰弱成这样,但目前修真界较为常用的法器,其实是阵道法器。
毕竟,阵,可移高山,可跨江海,百般用途,变化无穷。市面上常见的阵道法器内蕴含阵法,只要将灵力注入法器之中,哪怕不是阵修,也分分钟能造出一个大阵——这对一些低级的阵修来说,自然是一个打击。
不过,法器终究是损耗品,有些还成本高昂,售价昂贵。普通的阵法还好说,一些强大阵法所蕴含的力量绝非法器能够承担。因此,强大的阵修,也非法器可以替代。
问题是……就算没有法器的影响,阵道也衰弱多年,强大的阵修本来就没几个。
钟却得和陆不聪所用的灵盘蕴含的力量有限,但就算这样,也是他们异人局保存的法器,自然不同于市场上随便的货色。
而叶纪刚才随意施展出来的力量,明显已经超出这个法器的上限。
真是可惜。
钟却得惊叹之余,不由得又生出这个想法。
叶先生天资如此之高,为什么一定要修个攻击力不高的阵道?
如果他是擅长攻伐的剑修,潜心修炼个几十年,周家家主第一剑修的格局可能就会被打破了。
陈巧巧敲敲呆愣的谢菇脑袋,确定她的确稳定下来,放心地转向叶纪。
“叶先生,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她当然看不出叶纪的脸色,但她能感觉到叶纪身上的气场发生了一些变化。
就像有些生病的人,气场也会和平时不同的。
叶纪:“没事。”
他用目光询问,刚才发生了什么。
陈巧巧:“刚刚事态紧急,我也想问,你怎么了?”
这句话是对谢菇说的,在陈巧巧的印象里,她今天只是和往常一样光明正大地在办公室摸鱼,当着谢菇的面吃零食……然后谢菇的身体就忽然透明,将要溃散。
对此,谢菇依然一无所知:“我也不造啊,我真的不造。”
刚才她的溃散,她自己是控制不住的。她只是忽然感觉身上发冷,然后就这样了。
说实话,她要是真知道什么东西……也不会待在这里了。
办公室的人齐齐沉默,又齐齐看向叶纪,想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叶纪沉吟:“也就是说,你不是自愿变成厉鬼的。”
陆不聪:啥?
钟却得:“……什么,原来是这样!”
陈巧巧:“居然是这样!”
陆不聪:?
你们在说啥?
陆不聪一脸懵逼,钟却得和陈巧巧却有一种思路打开,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们初次见到谢菇时,对方就是出租屋里的厉鬼,尽管她失去了记忆,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但他们一直认为她是自主化为厉鬼的。
人死之前,如有强烈的怨气不散,就会凝结为煞气,受煞气影响,死后的魂灵化为厉鬼,作恶一方。
煞气,世间的恶念结晶,难以自行消散,因此厉鬼往往不会主动消失,需要修真者降服,化去怨气,送往轮回。
也就是说,如果谢菇是自愿化为厉鬼,哪怕现在的她放下执念,因为之前的煞气已经形成,她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不受控制地溃散。
在陆不聪懵懵的视线中,叶纪对谢菇道:“你被强行塞了一道不属于你的煞气。”
正因为那股煞气是强行塞给谢菇的,所以她才不受控制地变成厉鬼,丧失心智,同时失去了一部分记忆。
也因为那股煞气本就不属于她,所以会随着时间流逝自然脱离她的体内,而没了煞气维持,谢菇的灵魂自然不能停留太久。
明白了这点的钟却得一脸讶然。
说实话,如果不是今天整出了这样的动静,他们还真不知道谢菇的厉鬼化居然另有原因。
因为这样的情况太过少见,他们没遇到过,更没有处理的经验。
不过,叶先生之前一直在山里修炼,对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但这种专业知识却了解得很多啊。
果然,他的背后,肯定有大家族暗中扶持。
“看来,那只猫妖是关键,必须尽快找到。”陈巧巧戳戳谢菇,“当然,如果你想现在就入轮回,我们也可以送你走。”
谢菇:“……不,我不想现在就走。”
她低声道:“我想等一等二狗,再见它一面。”
陈巧巧并未言语,目前来看,导致谢菇沦为厉鬼的凶手,很可能就是她养的那只橘猫。
将一团煞气灌入魂体,逼化为厉鬼这种事情……简直丧心病狂。
那只猫妖就这么恨收养它的主人吗?
陈巧巧拍拍谢菇。
谢菇还在发呆,被她拍得晃了晃。
陈巧巧:“唉,看你呆呆的,要不然拿个测脑子的法器给你测测,看看你的脑子有没有被僵尸吃掉。”
谢菇觉得自己变成阿飘以后好像是不太聪明,于是诚恳地道:“有吗,给我测测吧。”
陈巧巧哈哈大笑:“你还真信啦,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只有不太聪明的人才会……”
还没笑完,她就发现叶纪正在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说,有吗?他也想要。
陈巧巧的笑声戛然而止。
“呃……叶先生,你要那个干嘛?”
叶纪默默伸出手,掌心里趴着一只休憩的小蛇。
“治他。”
陈巧巧:“啊……”
钟却得:“啊这……”
小蛇:“???”
它一下子昂起身子,不可置信地瞪着叶纪。
叶纪倒是有点意外:“你恢复了?”
来这里之前,小蛇一直晕乎乎地趴他身上,现在能这么快的反应,一看就是神智清醒的样子,和早上喝个牛奶都能掉进杯子里把自己淹死的小笨蛇判若两蛇。
小蛇开始嗷嗷乱叫。
叶纪冷静地捂住这条气呼呼的小蛇,对陈巧巧道:“对外放出消息,就说厉鬼谢菇伤人,异人局准备就地清除。”
谢菇睁大眼睛,陈巧巧没有询问原因,点了点头,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叶纪并未在异人局停留太久,带着小蛇离开了这里。
随便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他松开捂住小蛇的手。
一只黑发少年出现在叶纪身边,闷闷地看着他。
叶纪回以他同样的无辜眼神:“我还以为你出了问题。”
他还有想过,如果这条小蛇一直没恢复,就带他去看看医生。
只是,不知道要看普通医生,还是兽医。
晏清无言几秒,开口:“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一个很冷,很冷,也不怎么好看的地方。”
叶纪沉默。
晏清:“那好像是一个光秃秃的山,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屋子也和现在不一样,反正不怎么好看。”
叶纪再沉默。
“但是,有一个很温暖,很温暖,也很香的大蛋糕!”
晏清的声音明显昂扬起来。
“很大一个蛋糕,有股甜甜的香味,可以让我吃好多好多天!”
叶纪:“?”
“我想把那个大蛋糕抱走,但太冷了,蛋糕暖烘烘的,我又不想动。”
晏清比比划划:“所以我就趴在大蛋糕上面,刚想啃一口,就醒来了。”
他说完,与叶纪对视几秒,歪了下脑袋:“哥哥干嘛这么看我?”
叶纪:“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梦到的,是我。”
晏清:“……”
晏清能说什么,晏清只好眨巴眨巴眼睛,表示自己是条无辜的小蛇。
不过,那个梦结束得很突然,他确实莫名其妙地晕了一段时间。
而且……
晏清看看叶纪,乖巧地挨着他蹭蹭,叶纪沉思。
和这条小蛇一起睡,似乎总会梦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好像是从晏清吞下一团煞气之后,他的梦境就发生了变化。
如果不睡一起会怎么样?
不过,屋子里也没有第二张床。
叶纪牵着晏清的手,带他往回走。
路过街头,一家宠物店大门敞开,年轻的店员正在给一只漂亮的金毛梳理毛发。
宠物店左边是宠物区,右边则售卖各种各样宠物用品,猫猫睡窝、狗狗垫子,左右划分非常明显。
叶纪目光扫了扫,忽然停住脚步。
晏清立刻警惕地盯着叶纪:“哥哥想干嘛?”
叶纪低头,看看晏清。
晏清看着他。
一秒后,叶纪轻咳一声,飞快走进宠物店。
晏清:“?”
晏清:“???”
第十六章 小机灵鬼
宠物店的店员正在给坐姿高贵的金毛梳理毛发,忽然间,这只金毛“汪汪”叫了起来,吐着舌头,尾巴甩来甩去。
店员略微震惊地抬头,才发现店里进来一个客人,而她身边的金毛正冲对方疯狂示好。
店员“哇”了一声:“富贵很喜欢你诶,它可是个高冷总裁,平时都不爱搭理人的。”
那个客人长得也很好看,尤其是那头银发,不知道哪染的,真漂亮。
店员这么想着,就见那个好看的客人身后冒出一个黑发少年,一言不发地盯住金毛。
金毛:“汪!……呜……”
它缩到了店员身后。
不知道为什么,宠物店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
店员搓搓手臂:“想看宠物吗?”
叶纪摇摇头,向宠物用品区走去。
店员跟上:“你家里养宠物呀?是猫猫还是狗狗?”
叶纪:“都不是。”
店员还要猜测,就见叶纪目标明确地,拿起了一个垫子。
一个软乎乎的,可以当窝的软垫。
店员:“这个垫子又软又暖和,回购率很高!很多小狗狗都喜欢!”
叶纪:“嗯,就这个。”
他飞快付了钱,临出门时,往回望了一眼。
门口的金毛冲他摇尾巴。
毛茸茸。
衣角被身边的少年疯狂晃动,叶纪面色不变,快步走了出去。
刚出宠物店没多久,他的腰就被少年抱住。晏清头顶仿佛飘着小乌云:“哥哥是不是又想捡东西回来?”
不等叶纪回应,他昂起脑袋,大声叭叭:“我不会让它进门的!哥哥想都别想!”
叶纪:“我不养狗。”
然后把刚刚买来的软垫往晏清怀里一塞:“这是给你的。”
晏清:“……?”
晏清下意识抱住软垫,困惑不解。
叶纪:“这是你的新床。”
他想的是,反正晏清睡觉的时候都会变成小蛇,这个垫子这么大,完全够这条小蛇睡了。
等后面要从谢菇家里搬出去时,他再找一个有两个房间的出租屋。
毕竟,和这条小蛇睡一起,总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晏清明白过来叶纪的意思,幽绿的眼眸不由得睁大:“哥哥不要我了吗?”
叶纪刚想问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就见晏清的眼底好像迅速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要是哥哥不要我了,我,我可以搬出去的。”
叶纪:“?”
“哥哥不用担心我,我可以睡桥洞,捡垃圾吃……”
晏清低着脑袋,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可怜兮兮。
“我会照顾好自己,以后都不再麻烦哥哥了……”
叶纪:“……”
叶纪无言,戳一下晏清。
晏清微微抬头,委委屈屈地看着他。
眼角下垂,像只被抛弃的小狗狗。
叶纪:“…………”
叶纪:“好吧,好吧。”
看来这只小蛇还是更喜欢睡床,非常抗拒睡其他地方。
那只能等找新房子的时候再说了。
见晏清依然一动不动,叶纪又补充一句:“不让你睡垫子。”
晏清顿时不委屈了,开心地抱住叶纪。
想了想,又变成小蛇,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叶纪捏捏它的小脑袋。
小蛇用尾巴缠住叶纪的手指。
。
第二天清晨,异人局里,谢菇躺在用几张凳子拼成的床上,双手并拢,安详闭眼。
“啊!”
下一秒,她睁大眼睛,坐了起来。
“我,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东西!”
也许是因为昨天的异常,她的记忆松动一点,隐约回忆起了什么。
陈巧巧吐出瓜子皮:“说来听听。”
“我记得当时,我的心脏很疼,喘不上气……”
谢菇说的是自己去世的那一天。
“闭上眼睛的时候,有个人从我面前晃了过去……”
她闭上眼睛,模糊的记忆,逐渐凝聚成一道同样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道裙摆,蓝色的裙摆。
……
嗡。
手机微微震动,刚刚起床没多久的叶纪点开,是陈巧巧发来的消息。
抱着一只软垫的晏清凑过来,脸庞蹭在叶纪手臂上,和他一起看。
巧克力吃鱼:【叶先生,谢菇说的就是这些,你有什么看法?】
叶:【稍等。】
他点开相册,发了一张照片过去。
晏清顿时仰起脑袋。
“哥哥什么时候拍的她?”
叶纪:“偷拍的。”
照片发过去后,陈巧巧很快回消息:【她说没有印象,倒下去的时候,只能看到那个蓝色的裙子。】
巧克力吃鱼:【叶先生,你怀疑是她?】
叶:【猜测。】
巧克力吃鱼:【这是谁,我去查查。】
叶:【杨雀儿,乔郝红的好友。】
与此同时,昨天拍摄到三点多才回家的乔郝红被一个电话吵醒了。
清晨的阳光灼眼,她烦躁地揉揉眼睛,目光触及到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时,微微顿了一顿。
“……妈,有事吗?”乔郝红道,“又缺钱了?”
“瞧你这话说的,难道妈找你就为了钱?我想关心关心我的女儿都不行?”
听到这话,乔郝红脸上的神情微微柔软,和自己母亲聊了两句家常。
“对了,你前段时间是不是把你弟赶出了你们公司?”说着说着,乔母话题一转,“那可是你弟啊,你怎么能让他在外人面前丢脸?”
乔郝红嘴角一抿:“他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是提了一嘴嘛。”乔母道,“他也委屈,阿红啊,你弟弟才是你的家人,你老向着那些外人干嘛? ”
乔郝红直起身:“妈,他到底为什么让你找我?”
乔母连说没什么没什么,被乔郝红冷着声音一再催促,才慢慢吞吞地说道:“你弟最近准备相亲了,你有钱,给他买一套房吧。”
“……”乔郝红按住额头,“妈,他是成年人了,有手有脚,可以靠自己赚钱。”
“瞧你这话说的,你不是他姐吗?都是一家人……”
“况且,你那么有钱,买一套房子对你来说又不算什么,他年纪还小,你当姐姐的多帮衬一下……”
絮絮叨叨的声音不断在耳边重复,乔郝红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我不会出这笔钱的。”
不等那边说什么,她的声音冷淡:“我说清楚,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他一分钱!”
嘟。
电话被挂断,然后关机。
乔郝红一言不发地独坐一会,用手揉揉原本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从床头再拿出另一个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没接。
乔郝红又打了几次,还是没接。
……不对劲。
雀儿不会不接我电话。
乔郝红联想到最近发生的事情,没有犹豫,当即又拨通一个号码。
“叶先生,我联系不上雀儿了!”
“……”
挂断乔郝红的电话,和她说好稍后见面,叶纪想了想,将这个消息告知陈巧巧。
陈巧巧立刻回复:叶先生,我让其他人一起和你去。
她并不担心叶纪的实力,只是某些特殊情况下,有异人局帮忙出面或许会方便很多。
没过多久,叶纪等来陆不聪,带着晏清,在乔郝红居住的小区和她碰了面。
戴着墨镜、帽子的乔郝红指间夹着一根烟,表情明显有些烦躁,不断在车边打转。
“叶先生!对不起,又要麻烦……”
陆不聪震惊的目光中,叶纪打断乔郝红的寒暄,开门见山:“她最常去什么地方。”
乔郝红:“这个时间,应该是医院。”
“雀儿的丈夫前段时间住院了,她一直陪着照顾。”
叶纪:“走吧。”
路上,乔郝红主动谈到杨雀儿的丈夫,他是本市一位知名富商,叫薄秦。
“雀儿和我说过,薄秦得的是癌症,但因为发现得早,做了手术切除肿瘤,再修养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
“她前几天还和说,薄秦快好了,到时候她约我吃饭。”
乔郝红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攥紧:“叶先生,雀儿会不会……难道之前那个脏东西又去找她了?”
叶纪:“不会,不用担心。”
他的嗓音清悦沉静,如夏日里的冷冰,让乔郝红原本烦躁的情绪被逐渐安抚下来。
几人驱车来到一家私人医院,据陆不聪悄悄和叶纪说,这是市里最贵的私人医院。
一进医院,叶纪听见身边的晏清低声道:“真好闻。”
叶纪:“你喜欢这里?”
“嗯,”晏清嘴角扬起一点,“因为有死亡的气味。”
叶纪:“。”
叶纪能说什么,叶纪只好轻敲一下晏清脑袋:“不准乱吃东西。”
晏清眨巴眨巴眼睛,并没有回答。
乔郝红对这家医院并不陌生,熟练地来到一个vip病房前,拉住门口的护士:“请问……”
“哦,您说薄先生?”
护士道。
“他的家属昨天早上就接他出院了。”
乔郝红:“什么家属,他的妻子?”
“不是,”护士回忆了一下,“薄先生的夫人并没有出面,是他的弟弟接他走的。”
乔郝红微愣一下:“等等,他哪来的弟弟?”
护士:“确实是他的弟弟啊,薄先生也是这么说的,他们办完手续,他弟弟就陪他走了。”
“……”
乔郝红当即掏出手机,打了薄秦的电话。
连打几次,同样没人接。
“……不对劲,肯定不对劲。”乔郝红攥住手机,“叶先生,我很确定薄秦没有弟弟。如果他出院,雀儿肯定会第一时间给我分享这个消息。”
而现在,杨雀儿和薄秦这对夫妻,居然同时都联系不上了。
乔郝红焦急的目光中,叶纪看向陆不聪。
陆不聪一接触到他的目光,灵光一现,当即意识到叶先生是想向他这里寻求帮助。
没错,现在的关键点肯定是那个接走薄秦的“弟弟”,那个突然出现的人,就是导致杨雀儿和薄秦失踪的元凶。
但是要从茫茫人海中锁定一个人何其困难,连叶先生也觉得为难……也对,他毕竟是个阵修,又不是全能的。
让我想想,我之前学过的法术……
顿时,陆不聪的大脑疯狂运转起来:“局里有个法器,叫回影仪,可以回溯一定范围一定时间内的影像!”
“不对,不行,那个只能回溯五分钟内的影像,时间隔得太远了……”
“追踪寻迹?不过那个难度很高,要花费不少心力,况且覆盖半座城市的追踪寻迹,至少得我干爷爷才能做到。”
“最重要的是,这个病房都被收拾过了,还消过了毒,根本没留下沾染他们气息的东西……”
“那么,搜魂!对医院的人搜魂看看。”
“……嘶,也不行,这是最糟糕的做法,说不定会死人,让我再想想……”
陆不聪绞尽脑汁,纠结不已。叶纪安静地听完,道:“为什么,不调监控呢?”
“这里不是有种叫监控的东西吗?”
陆不聪:“……”
草。
第十七章 黑色也是保护色
在陆不聪向医院人员出示了一个看起来就很可信、完全不像江湖骗子的工作证明后,医院同意为他们调取了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里,一个长相英俊的男人和一个头顶马赛克的人走出医院大门,很快消失在监控死角。
陆不聪:“这马赛克是什么鬼?”
医院的工作人员:“奇怪,稍等。”
他又调出薄秦病房走廊的监控,依然是一个头顶马赛克的人敲了敲薄秦的病房门,进去没多久,和薄秦一起出来了。
“不对啊!”医院人员一脸诧异,“我们的监控都是正常的,这是哪来的马赛克!”
陆不聪:“莫非,这个人就长这样?”
乔郝红:“额,我不认识他,没见过。”
“监控被干扰了。”叶纪平静地说道,“走吧。”
监控室外的走廊上,叶纪对上陆不聪困惑的视线,再度开口:“他就是我的‘房东’。”
那个将谢菇的房子租给他的黄毛,谢菇养的橘猫,二狗。
“什么!”陆不聪道,“叶先生,你是怎么认出他的?”
叶纪:“看身影。”
陆不聪惊诧,本以为那只猫妖只是针对谢菇作恶,没想到居然又和市内富商的失踪有关系。
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是谁?”乔郝红发现自己有点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叶先生,他是很个危险的人吗?我们要不要立刻报警?”
叶纪微微摇头:“乔女士,你是关键。”
“现在,你直接回家,没有我的通知,不要外出。”
乔郝红:“……好的。”
“那,雀儿会没事的,对吧?”
叶纪:“不用担心。”
乔郝红摸了摸手上的红绳,咬牙按下心头的焦虑,听话照做。
她相信叶纪,虽然才接触过几次,但这个总是从容不迫的漂亮男子身上,有种令人信服与镇定的力量。
叶纪将乔郝红送回家,一出小区,陆不聪就惊喜地道:“她比网上还好看!我要告诉师兄,羡慕死他!”
叶纪:“这就是你师兄接的任务。”
陆不聪:“什么???”
他掏出手机,噼里啪啦给钟却得发了一通消息“兴师问罪”,然后又问叶纪:“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叶纪:“钓鱼。”
陆不聪:“啊?”
叶纪不再解释,低头,摸摸无聊地揪自己衣角的晏清脑袋。
陆不聪脑瓜子转了转。
他记得昨天上午,叶纪让陈巧巧对外放出谢菇伤人、即将被他们清除的消息。
而薄秦被那只猫妖带走,也是在昨天上午。
难道……难道……
“……”
陆不聪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想不明白。
。
乔郝红按照叶纪的话,推掉所有的行程,一个人待在家中。
安静让人多想,多想让人焦躁,她发现自己根本难以静下心来,满心担忧杨雀儿的安危。
就这么不知煎熬了多久,她接到一个电话。
那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却传出杨雀儿的声音:“阿红……”
“雀儿!”乔郝红难以置信,“你现在在哪里?没事吧?为什么之前不接我电话?”
一连串的问题下来,那头的女声温柔地说:“我没事,薄秦出院了。我们见一面吧,吃个饭。”
“……抱歉,”乔郝红想要答应的话已经吐到嘴边,却一下止住,“我……今天没空。”
她又和那头的杨雀儿聊了几句,只觉自己的好友似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总有种不对劲的阴云,弥漫在她心头。
最终,她还没有答应杨雀儿的邀请,那边一再强调自己没事之后,挂断了电话。
安静重新笼罩客厅,乔郝红眉头逐渐纠起,再度拿起手机。
她还没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又是一道电话打来。
“人找到了。”
“叶先生!”乔郝红惊喜,“刚刚雀儿也给我打电话了,真的是她吗?”
“嗯。”清悦的男声没什么情绪地说道,“你现在出来,小区门口见。”
。
晏清抱着垫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叶纪发现这只小蛇最近总是抱着这个垫子,伸手:“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吗?”
晏清抱紧小垫子:“哥哥送我的。”
他的下巴搁在小垫子上,像平时蹭叶纪那样轻轻蹭了一下。
叶纪:唔……这好像是狗狗垫来着。
他没说什么,去了趟房间,出来就见少年姿态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悬空的双腿一晃一晃,偶尔还跟着电视,轻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心情很好的样子。
叶纪靠近沙发,晏清眉眼弯弯地抬头:“我能感觉到,有好事发生。”
叶纪:“什么事情?”
晏清没有回答,随意地拨弄手腕间的银白手绳,过了一会,他的脸庞转向窗外晴朗碧蓝的天空,微微一笑。
“哥哥,要变天了。”
砰!
陈巧巧冲进办公室,抓住陆不聪手臂:“我说一件事,你千万不要怕。”
陆不聪:“我是修真者,我不会怕,你说吧。”
陈巧巧:“出事了。”
陆不聪冷静坐直身体:“什么事?”
陈巧巧:“外面刮大风,刮倒了门口一棵树,刚好砸中你买的新车。”
陆不聪:“!!!”
陆不聪捧住脸,无声尖叫。
“真出事了!”钟却得步履匆匆地进来,“没想到我们城市下方,藏着一道大阵。”
“一道覆盖全城的古老大阵!”
狂风大作,天色阴沉,仿佛一场裹挟全城的暴风雨欲来。
城市发布台风预警,提醒路上的行人回家避险,公司和学校也临时放假。一时间,街道与地下交通拥挤着回家的人流,上班族与学生并不担心将来的暴风雨,反而因为半天的假期欢声笑语,十分高兴。
然而,所有修真者眼中,偌大的城市上空,阵阵黑气呼啸穿过,更上面的高空有一道淡透明的屏障,如倒扣的鸡蛋壳,牢牢覆盖整座城市。
异人局急召所有修真者集中,陈巧巧站在异人局门口,目送那些普通人往家中赶去,也望见叶纪逆着人流,第一个抵达。
周围的环境昏沉躁乱,他安静地仰望天空,银发光泽如月华,随风微扬,墨色眼眸沉淀着波澜不惊、风轻云淡。
陈巧巧不由得感慨:“不愧是叶先生,必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也在你的计算之中吗!”
“啊,”叶纪转过脸,“完全没有。”
陈巧巧:“……”
“不过,”叶纪道,“可以解决。”
陈巧巧知道他是阵修,对这种大阵必然颇有研究:“那太好了!还等什么,我们立刻行动吧!”
叶纪:“不用,我一个人去。”
“不行,太危险了,怎能让叶先生一个人涉险。”钟却得和陆不聪一起出现,“这里毕竟是我们负责的城市,保护这里也是我们的职责。”
他们执意要跟随,叶纪也没有再拒绝:“那么,我们几个人就行。”
陈巧巧几人都是和他打过交道的,有些事情不用瞒着他们,但如果加入了不熟的修真者,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钟却得点点头,向陈巧巧抛了个眼神:“要不要和陈局说一声?”
“现在出发,等搞定了再向他汇报。”陈巧巧显然也顾及到叶纪身份,决定来个先斩后奏,“省得他不放心,叽叽歪歪盘问一堆,最后不让我们行动。”
他们决定出发的时候,更多的修真者还在向异人局汇聚,等待接受指令全城戒备。
“叶哥!”
一个女生喊了叶纪一声,她抱着一只三花猫,隔着人群对叶纪挥挥手,眨了下左眼。
叶纪认得她,苏荟,他的第一个委托人。
“苏家大小姐?”钟却得道,“叶先生,她是你朋友?”
叶纪:“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她的委托。”
那一单让他赚了八百块钱,印象深刻。
钟却得摸摸下巴,长长地“噢”了一声。
狂风扫过街尾,叶纪袖口轻动,从中冒出一只小蛇的脑袋,盯着天空,愉悦地嘶嘶吐信。
叶纪按住这条从出来后就不太安分的小蛇,把它塞回衣袖里。
小蛇又冒出一点小脑袋,乖乖地趴着,冰凉的蛇尾有一下没一下扫过叶纪手腕内侧的肌肤。
陈巧巧瞄了一眼那只小蛇:“叶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叶纪:“进入阵内。”
“啊?”陆不聪仰望黑气盘旋的天空,“我们不是已经在阵内了吗?”
叶纪微微摇头,来到一个无人的巷子角落。
陈巧巧几人自觉堵住巷口,看着他随便捡了颗石头在不太干净的地上画下一道只有寥寥数笔的阵法,五指微微一按。
一瞬间,陈巧巧几人眼前一花。
再一睁眼,他们已经来到另一个地方。
天空不再蔚蓝,而是一团黏稠的漆黑,一只只闪烁的、仿若鲜血流淌的红色眼睛密密麻麻堆叠整片天幕,就像血染的夜晚。
没有光,也没有流动的风,四周同样被漆黑笼罩,呼吸之间,满是血腥的生涩。
这是一个和现代人类城市完全不同的、仿佛被遗弃之地。
陈巧巧几人瞠目结舌。
他们知道,有些精密、复杂、繁琐的强大阵法内含另外的空间,如同表里世界,那是阵法的核心所在,也是其真实的表现。
可是他们没想到,这座深藏于他们城市之下的大阵居然如此邪异,处处透着不祥的气息。
好像……事情比他们想象得还危险。
钟却得和陆不聪已经抽出桃木剑,一声不吭地开始往上面缠符纸。陈巧巧默默掏出一条长长的红绳,绳身系着几个黑色铃铛,却并不作响。
不约而同的,他们都往叶纪身边靠了靠。
说实话,如果不是今天这座大阵主动浮出,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居住的城市之下,还有这番诡异。
他们只能从这道大阵的气息上判断出来,这是一个古阵法,非常非常古老的气息,时间暂时难以追溯。
而这道古阵法之所以会出现,必然是有人背后操纵,触发了它——能够操纵这样一道庞大的古阵,背后之人该有多强大?又有何目的?
怀揣着各种想法,陈巧巧几人的目光凝聚向叶纪,等待他的下一步行动。
黑暗之中,他们听见叶纪始终波澜不惊的悦耳嗓音:“找到阵眼,解阵。”
陈巧巧几人当即跟上他的脚步。
一只只血红眼睛堆积的天空之下,四周的视野如被蒙上黑布。就连手机打出的手电灯光都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失去照明作用。
陆不聪嗅着空气中时有时无的血腥味,忍了忍,没忍住询问:“叶先生,我们只能靠走过去吗?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有,”叶纪对他的询问很耐心,“直接从外面破坏整个阵法。”
陆不聪精神一振:“那我们为什么不这么做?以叶先生的能力,应该可以做到吧?”
叶纪语气不变:“那样的话,全城人都会死。”
“……”
沉默,短暂的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而开。
这个阵法居然恐怖到这个程度?一道古阵法,深埋在城市下方几十年上百年,早就浸染了这座城市的气息,等于和城市一同呼吸……
等等,叶先生没有否认小聪的后半个问题。
也就是说,只要他想,真的能做到……
陈巧巧背后微微发寒。
嘶嘶。
小蛇蜿蜒游走,吐出蛇信,舔了舔叶纪手指。
哥哥,这里有一团很强烈的煞气,我能感觉到它的方向。
叶纪:说话就说话,干嘛舔他。
他轻点一下小蛇脑袋:“为我们带路吧。”
小蛇脑袋朝向一边,示意往那走。
陆不聪听到蛇吐信的嘶嘶声,想到叶纪一直带着那条小蛇,好心提醒了一句:“叶先生,你的小妖在这里恐怕会很危险。”
他知道这种大阵暗藏玄机古怪,说不定还会滋生出各种邪物。而一般情况下,那些邪物会优先攻击最弱的闯入者。
叶纪:“没关系,他很擅长伪装。”
说完,他把这条小黑蛇轻飘飘往地上一丢。
“……哇,真的,和环境融为一体了呢!”陆不聪震惊,“这样就发现不了它了,完全看不到!”
陈巧巧:“哦——它在哪啊?”
所有人沉默片刻。
叶纪:“你人呢?”
“……”
黑漆漆的地面,一双绿幽幽的蛇瞳缓缓睁开。
叶纪:“啊,在这里。”
那双绿幽幽的蛇瞳又闭上了。
叶纪:“……”
“你人呢?”
第十八章 叶先生掉马
一只少年面无表情地牵着叶纪的衣角,穿行在黑暗之中。
叶纪用只有自己和晏清听得见的音量低声道:“不高兴了?”
晏清声音干巴巴的:“才没有。”
叶纪看着他紧紧攥住自己衣角的五指,心想,一只闷闷蛇。
不过,四周都是黑暗,这条小蛇本来就黑漆漆的,又小小一只……刚刚差点找不到,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晏清好像看穿他的想法,忽然道:“哥哥是不是嫌我黑?”
叶纪:“没有。”
“哦,”晏清依然干巴巴的,“哥哥记得跟紧我,不然待会就找不到我了。”
叶纪失笑摇头:“不用,我找得到你。”
晏清仰起脸:“那我变回去了。”
叶纪立刻道:“还是算了,这样挺好。”
晏清:“……”
晏清一声不吭地把脑袋撞进叶纪手臂间。
周围的气味实在难闻,叶先生和那只小蛇妖说的话他们也听不清,为了缓解压抑的氛围,陆不聪小声找钟却得聊天:“说起来,叶先生每次画阵,好像都画得很简单。”
这都快给他一种错觉,好像布阵本来就是很简单的事情。
“嗯,那可是叶先生。”钟却得同样小声回答,“越强的阵修,画阵越是简单。你也不看看之前,叶先生抬步即能成阵,都不用画的。”
不同的法阵释放的方式也不同,有些可以凭借阵修意念绘阵,有些则必须借助外物呈现——也就是画阵。
钟却得留意过,需要叶纪亲手画的阵多为辅助阵,而真正遇到敌人、需要出手时,他可以瞬间成阵,阵起即制敌——快到他都没反应过来,一切就结束了。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钟却得自知自己在阵道之上是纯外行,接触过的阵修也就这么几个,所以他并不清楚瞬间成阵,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过,他知道这肯定很厉害,因为他之前接触过的阵修,没一个能做到。
我还站在原地呢,敌人就输了。这么一想,好像阵修是比剑修要帅一点。
额,虽然修真大比上,我见过的阵修对战剑修,都是被追着打到满场乱窜……
钟却得在心里嘀咕。
不知道叶先生愿不愿意参加今年的修真大比,听说那位周家少家主也会露面,叶先生对上他,不知道又有几成胜算?
“叶先生真的很强,”听着钟却得刚才的话,陆不聪目露向往,小小声地说,“长得还好看,气质也出众,简直就是理想的修真者……”
然后,他就听见叶纪清悦的嗓音:“多谢夸奖。”
钟却得、陆不聪:“……”
陈巧巧:“噗哈哈哈!叫你们大声密谋!”
之后的路上,钟却得和陆不聪一直缩着脑袋,安静如鸡。
不过,他们的安静也没持续多久,因为阵内很快就发生了异变。
几米之外的黑暗细微地扭曲一下,仿佛吸收周围的黑暗凝聚出实体,一团团黏稠的轮廓勾勒出来。
陆不聪:不好!果然有邪物,它们必然会攻击最弱的那方,叶先生的小妖有危……
这个想法还没完全落下,他就见那些黏糊糊像泥巴怪的邪物冲他噗噗吐泥水,啪嗒啪嗒冲了过来。
陆不聪:“?”
陆不聪大声:“为什么攻击我啊!”
难道是因为那只小妖跟着叶先生,这些邪物投鼠忌器,才把攻击转向了他?
陆不聪满心委屈不甘,提起桃木剑,一手掐诀念咒,一手提剑横劈,剑身上贴着的符纸光芒浮现,一道雷霆贯穿黑暗,将那些邪物碾碎为齑粉。
陆不聪一愣。
好像……比他想象得更弱。
如此庞大的阵法,里面的邪物难道不应该很强吗?
就在陆不聪丈二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叶纪一言不发地走到那些邪物溃散之地,五指朝下,指尖溢出光点。
当他掌心上翻,五指微屈之时,掌心里已有一团跳跃的黑焰。
焰火之中,一张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仿若无声哭嚎。
陈巧巧几人面色微变。
煞气?
等等,煞气这种凶险万分的东西,是可以直接用手碰的吗?
那可是能吞噬修真者肉/体灵魂的危险之物,需要借助术法化解,甚至稍有不慎,就会引火烧身的!
然而……看叶先生的样子,分明是一派风轻云淡,煞气于他手中,就像一团听话的、不敢挣扎的宠物……
陈巧巧几人震惊的视线中,叶纪将手中的煞气稍稍往晏清面前一递。
“吃吗?”
晏清满脸嫌弃:“不要,这个不好吃。”
叶纪:哦,这只小蛇还会挑食。
他的五指一收,那团煞气瞬间于他指间溃散。
陈巧巧几人更是大为震撼。
叶先生将煞气消解了?
天地间恶念的凝聚,哪怕是一点也危险无比的煞气实体……直接就这样消解了??
其实,借助术法和各种法器,他们也能消磨掉这团煞气,但那需要时间,需要非常长的精力和时间,而不是像叶先生这样,轻飘飘抬指之间,如碾碎一片花瓣般轻而易举……
传闻之中,这可是那位周家先祖才能做到的事情。千年之前,正是周家先祖以此化解了那场天地大劫,拯救世间……
叶先生……莫非和周家……
一时间,各种揣测划过几人心头,但他们都震慑于眼前这一幕,没人敢开口。
而在那团煞气消散之后,空间又扭曲一下,无数的光点骤然浮出,隐隐约约勾勒出一副画面。
春雨青山,一只麻雀翅膀带伤,在泥地上扑腾几下,不小心歪着跌进一个脏水坑里。
一个登山的背包客路过,弯腰捡起麻雀,将它捧于掌心。
背包客头顶的林叶落下水滴,画面如水纹波动,青山模糊于水底。
窗户倒映出城市的灯火,一个身形纤瘦的蓝裙女子,只有长发飘飘的背影,藏在窗外,偷看屋内熬夜加班的男人。
微风从窗外轻轻吹来,女子和男人的身影就像一幅破碎的画,寸寸飘散于黑暗之中。
阵内空间,重归静籁。
陈巧巧:“真是感人啊,如果是小说他们就该相爱了,然后因为一些意外被拆散。”
钟却得:“叶先生,那些画面是什么?”
“执念,”叶纪道,“身陷阵内之人,执念被这道阵法吞噬,化为它的力量。”
钟却得思忖:“也就是说,有只雀妖被那个男人所救,回来报恩?”
“然后中间发生一些事情,导致那只雀妖现在也身处这道大阵之中,甚至有可能就是触发这道大阵的元凶?”
叶纪微微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就在解阵?”陆不聪道,“太好了,这比我想象得简单,继续出发,说不定很快就能靠近那个阵眼了。”
“一点也不简单,”钟却得低声道,“你想想,如果没有叶先生……”
这里的邪物被消灭后会化为煞气,他们光是化解这团煞气就要浪费不少时间,要是再多来一点,那就不是时间问题,而是他们根本没有这个能力。
这样的大阵,暗藏不知多少煞气,说不定要这座城市的修士倾巢而动才能化解……那么问题又来了,就算力量勉强足够,也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触发大阵之人居心险恶,必然不会慢吞吞等他们乌龟爬。
到那时,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经过钟却得的解释,陆不聪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哑然无言。
叶纪好像并未发现周围人的情绪波动,低头询问晏清:“下一个在哪?”
晏清目光微动,语带愉悦:“好像有大餐。”
他拉着叶纪衣袖,带他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陈巧巧几人赶紧跟上,决定抱紧大腿。
走着走着,一直紧抱桃木剑东张西望的陆不聪率先出声:“咦。”
“好像……哪里不对劲?”
“没错,场景变了!”
伴随钟却得一声惊呼,他们周围的空间骤然扭曲,黑暗好像褪色几分,视野不再被遮蔽,周遭的环境以灰蒙蒙的轮廓显现出来。
然而,那也是让他们陌生的场景。
古街,古镇,这座小镇似乎被不久前被战场的铁蹄碾压,破落的房屋,坍塌的石碑,硝烟未灭。
“这是……”陈巧巧不住转动脑袋,“阵中阵?!”
这道大阵到底什么来头?还是说古阵法都这么诡谲刁钻?
当下,陈巧巧毫不犹豫,掏出手机——
开始咔嚓咔嚓。
“我天,古籍里才有的阵中阵!第一次见,拍照留念!”
钟却得和陆不聪闻言,也掏出手机,跟着咔嚓咔嚓。
叶纪一言不发。
他停下脚步,直视前方,眼眸像汪着一捧幽井之下的水,透不进光。
晏清:“哥哥?”
叶纪没有回答。
“对了,这是什么年代?”不远处的陆不聪道,“我历史不好,你们看看?”
钟却得:“不好意思,俺也一样。”
陈巧巧:“超纲了。”
他们下意识转向叶纪,却发现叶纪于落后他们几步之外,修长身姿如无风不动的青竹,目光沉默地落于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从这不知来路的阵中阵内,从这不识年代的古街小镇之外,一位少年,无声踏步而来。
灰蒙蒙的轮廓之中,少年却如此鲜明,乌黑长发束起,淡金的衣袍纤尘不染,仿佛穿透乌霾的一束光。
——甚至于他所踏过的地方,灰暗皆被驱逐,光亮重现,古街的轮廓骤然鲜活,从时光长河之中回溯现实。
直到这一刻,陈巧巧几人才能看清,原来在那黑暗的一角,还蹲着一个同样陌生的小孩。
那个小孩并非现代人,同样属于这段过去的古街,只是当黑发金袍的少年经过他的面前,才因为少年而沾染色彩,得以呈现于光明之下。
小孩蜷缩在肮脏的街角,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短衫,露在外面的小腿布满青痕冻疮。
他黯淡的眼眸映出少年的身影,就像长久蜷缩于深崖之下的虫豸骤然被一束光惊射,那是不可思议的震惊,也是不受控制的渴望与艳羡。
他起皮的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什么,随即仰身向前,大胆地朝少年伸出一只肮脏的、满是细小伤痕的手。
少年安静地凝望他,片刻后,微微弯腰。
他用白皙无尘的手,轻轻握住小孩沾满污泥的手。
陈巧巧:“真是感人啊,如果是小说他们就该相爱了,然后因为一些意外被拆散。”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叶纪身边那只的阴沉少年冷飕飕地扫了她一眼。
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陈巧巧受惊后退,晏清却已收回目光,再度仰首望向叶纪。
“哥哥,”他的声音很低,不被外人听见,“看来哥哥很喜欢捡小孩子。”
叶纪没有说话,晏清于是拉住叶纪修长的手,轻轻晃了晃,微微歪头,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脸庞。
“哥哥,”晏清执着地道,“你看看我。”
“……”
叶纪垂眼,几缕银发滑过侧脸,渺茫而幽深的眼眸,映出晏清的脸庞。
“原来是这里。”
他俯下.身,用只有自己和晏清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道。
“原来这座城市,是……”
当年他捡到师弟的那个小镇。
是他和师弟的初遇之地。
所以,这道大阵,是谁设下?
这份执念,又属于谁?
……
周遭的场景并未消失,叶纪和晏清都未发一言,沉默之中,钟却得和陈巧巧逐渐品出了一点不对劲。
那个少年……
那个黑发金袍,容貌姣好,不染纤尘的少年,似乎……有那么些许眼熟?
他们忍不住偷瞄一眼没什么表情的叶纪。
没错,太像了。
除了一个是银发,一个是黑发之外,他们的五官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幼年版和成年版之分。
相似的面庞,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叶先生来历不明,又如此特殊,一路上展现出非凡的力量,绝不是常人。
莫非,莫非他是……
电光火石间,陈巧巧和钟却得脑海里不约而同地迸出一个想法。
那个少年是叶先生的先祖!叶先生是一位大能的后人!
他来自一个隐秘而强大的古老家族,这座城市正是家族先祖、那位大能的发迹之地,这道大阵,也是那个家族的布置!
所以叶先生会来到这座城市,因为那是他的家族的指引!他们要叶先生找到当年先祖留下的遗藏!
所以叶先生会和那个少年如此相像,因为少年就是他的祖宗!一个人长得像自己祖宗,有什么问题吗?
合理!十分合理!
机智!十分机智!
原来这就是叶先生的秘密!他们懂了,完全懂了!
就在陈巧巧和钟却得心情激荡之时,旁边的陆不聪嘀咕了一句:“你们说,那个少年会不会就是小时候的叶先生?”
顿时,他收到另外两人嫌弃的目光。
陈巧巧:“你真傻,我哭死。”
钟却得:“唉,没救了,喝点牛奶补补脑吧。”
陆不聪:“……”
第十九章 有本事你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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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世后捡到一只小可怜若鸯君
《捡到一只深海之主》作者:若鸯君
《我好像时日无多了[无限流]》作者:若鸯君
《封印千年的徒弟他回来了》作者:若鸯君
《养了千年的龙蛋终于破壳了》作者:若鸯君
第二十章 师兄,我一直在等你
如同见了鬼一般,谢贰惊得原地蹦起,往后连跳好几步。
让他惊骇的其实并不只是这个突然出现的银发男子,还有他身边的那个黑衣少年。作为一只妖,谢贰从那个少年身上,感受到了如被天敌扼住咽喉般的死亡气息。
哪怕,晏清根本没分给谢贰半点目光,他的全部视线,都在叶纪身上。
陈巧巧几人则趁机冲进破碎的结界,想要搬走那些昏迷的人。
叶纪微微抬手,挡住冲得最前的陆不聪:“别碰。”
陆不聪一愣:“不能碰他们吗?”
“哼,当然!”蹿到几米外的谢贰声音很大,“他们已经快和这道大阵融为一体了,除非解除这道大阵,否则你们要是敢动一下,他们就会当场猝死!”
“哦,”陈巧巧冷着脸,“谢谢解说。”
她观察那些倒地的人,发现边缘处有个红裙女子姿态随意地趴在地上,似乎还没被来得及摆入阵型里。
“乔郝红?”
钟却得认出了女子的脸,十分惊讶:“她怎么也被绑来了?”
“阿红!”
一阵旋风刮过,蓝裙女子从叶纪旁边的黑暗中冲出,背后长着一对鸟翼,明显非人的特征。
杨雀儿不顾旁人的目光,小心翼翼蹲在乔郝红身边:“叶先生,她……她是不是还没入阵?我可以碰她吗?”
叶纪:“可以。”
杨雀儿当即毫不犹豫地抱住乔郝红肩膀,用力地晃晃她:“阿红!阿红醒醒!”
在她的连声呼唤中,乔郝红慢慢转醒,好像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些困惑地睁开眼睛。
“……雀儿!你在这里!”乔郝红先是一喜,而后大惊失色——因为她看到杨雀儿背后的翅膀,“你你你!你不是人?”
“对不起,我骗了你,”杨雀儿面露愧疚,“其实,我是一只妖来着。”
乔郝红:“……草!”
乔郝红:“鸡翅!能不能让我摸摸?”
杨雀儿捂住翅膀:“不是鸡翅!”
她低而急促地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出去以后我再和你解释。”
乔郝红缓缓点头,环顾四周,诡异的环境让她的面色逐渐凝重,而在见到叶纪后,她忍不住出声:“叶先生!”
“我接到了你的电话,你说让我去小区门口,然后,然后我就……”乔郝红说到这里,脸色微微一变,“莫非那个电话,不是你打给我的?”
叶纪:“嗯。”
按照目前的情况,谢贰以电话诱骗乔郝红出门,并将大阵延伸到了她的小区入口,她不明所以,就这么被谢贰引入大阵。
然而,因为叶纪给乔郝红的手绳,所以哪怕入阵后昏迷,谢贰也不能对她做什么——这也是她至今安然无恙,没有像其他普通人那样被融入大阵的原因。
也因此,叶纪锁定她的位置,找到了这里。
陈巧巧往旁边一瞄,发现谢贰居然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趁着乔郝红和杨雀儿叙旧,都硬气得没有逃走。
他一定有所依凭。
而谢贰的反应也如陈巧巧所想,当接触到叶纪的视线时,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挺胸昂头:“我还以为你是个普通人,真是失算,没能让你成为‘养料’。”
他显然认得叶纪,毕竟一开始,他也算叶纪的“房东”。
“你想让谢菇吞人?”陈巧巧冷冷地道,“把普通人当成厉鬼的养料,你真是疯了!”
谢贰还要冷笑着说什么,忽然间,他的笑容一滞。
动不了了!
谢贰愕然的视线中,他的脚下,一道淡白阵法蓦地成型,以不可违逆的力量,将他锁于原地。
钟却得:又是瞬间成阵!
谢贰不可置信,但是下一秒,他的眼神就变得狠厉。
那张还算清秀的脸庞骤然裂开数道血红的纹路,眼睛如被鲜血染红,整个人的气息也不受控制地膨胀爆开。
陆不聪:“自爆?!”
谢贰自爆得如此果决,几乎只是一个眨眼,他就化为四碎的肢块,在原地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陆不聪几人的惊愕还没收敛,谢贰原来的位置后方,又一个“谢贰”赫然出现。
“哈哈!“他喘着粗气,握紧脖子上的一个吊坠,那是个漆黑的小铁盒,“你杀不死我,在这道大阵里,我是无敌的!”
相比于其他人的不可思议,叶纪的表情没怎么变化:“这不是你的力量,是谁教你掌握了这道阵法。”
谢贰眼珠子微微转了转:“根本不需要别人教,我天纵奇才!”
叶纪:“撒谎。”
他的手指稍抬。
仿佛有一道宏大夺目的雷霆自九天降落,谢贰甚至没能看清那招的来势,只觉无比凌厉庞大的威压铺天盖地,万剑凌空,剑海汹涌……他的意识,只维持在这一秒前。
他死了,连尸首都没留下。
几秒后,又一个“谢贰”,瞪大了眼睛,惨白着脸色出现在大阵另一边。
钟却得脊背一绷:那好像不是阵道的手段!怎么……怎么那么像剑道?
剑势!
手中无剑,化势为剑,剑出夺锋,无可匹敌!
那可是周家的成名绝技!
或许……是他看错了?
又或者……叶先生真的来自周家?
这一刻,钟却得几人虽然心中惊疑,但都不太敢抬头直视叶纪。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刚才那一招的威势之下,叶纪好像忽然从之前那位平易近人的叶先生,变成了云端之顶,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凛然存在。
所有低下的头颅之中,只有晏清姿势不变,安静地看着叶纪,望着他冰冷的侧脸,视线一点点扫过他笔挺的身姿,眼眸一眨不眨。
冷汗,浸透谢贰的衣衫。
他被杀死了。
又是一瞬间。
和上一次复活相比,谢贰的内心,恐惧像溃决的污泥,不可控制地泛滥而开。
毕竟,自杀和被杀,那种滋味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现在,那个明月般风轻云淡,却又如灿阳强势不可敌的银发男子再次开口:“你背后的人,是谁。”
“……”谢贰深吸一口气:“我说了,只有我自己,没有别人。”
“你不过是只猫妖,能做得了什么。”陈巧巧一只手伸进衣兜里,像握紧什么东西,“不管是谁蛊惑了你,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二狗,你还能回头!”
她的这句话不知哪里触动谢贰的神经,让他的面色有那么几秒的狰狞。
“我能回头,她回不了!她已经死了!”
“我没有办法,我要救她!”
谢贰嘶吼着,骤然将头扭向一边。
“薄秦!还不动手吗?”
杨雀儿:“什么?”
这个名字吊起了她的心脏,怦怦的心跳声中,一个男人从谢贰身旁的阴影里,一步步走进她的视线。
虽然那个男人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憔悴的面容消磨了往日的英俊,但其他人还是认出了他——经常登上本市新闻头条的富商,薄秦。
“阿秦!你怎么在那?”杨雀儿伸手,”他很危险,快,到我这边来!”
薄秦看着她,那目光让她熟悉,就像他们初遇,他将受伤的、落魄到化形都不能的她从脏水坑里捧起时,那样脉脉温情的目光。
他说:“对不起,我只是想……活下去。”
杨雀儿微微一怔,这一刻,她忽然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声了。
痛苦,如同坠地的瓷器迸射为无数碎片那般的痛苦突兀袭来,像是要撕裂她的全身,碾碎她的灵魂,让她在顷刻间丧失理智,发出一声非人的凄鸣。
“啊啊啊啊——!!”
“雀儿?!”
乔郝红伸手,却根本拉不住杨雀儿,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好友痉挛倒地,痛苦地翻滚,浑身布满蛛网般肮脏漆黑的纹路,
“妖傀……”陈巧巧认出了那副模样,“她是你的妻子,你居然将她练成了你的妖傀!你还是不是男人!”
陆不聪:“可耻!傻逼!”
他们不用想都知道薄秦是怎么做到的——谢贰必然在背后帮了他!
趁着两人浓情蜜意之时,欺骗了杨雀儿,在她不知情的时候,将她一点点练成妖傀!
这样的例子,人妖相恋的悲剧,他们异人局……见过太多了。
一旦沦为妖傀,妖的力量、性命都会归于主人,丧失心智,不受控制,只是个无法解脱的傀儡!
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这一幕,因为杨雀儿早就成为了薄秦的妖傀,只是她自己并不知情,直到今天,才真正将这个事实暴露出来。
杨雀儿的惨叫颤栗入魂,薄秦好像有些不忍地别过身去,但是,他的手却猛地一握。
蓦地,杨雀儿的叫声戛然而止,她抬起空洞的眼眸,四肢以奇怪的姿势吊起,就像被丝线牵引的木偶。
下一秒,她出现在那些昏迷的普通人中间,踩上了结界还在时,谢贰原本站着的中心的位置。
从薄秦出现,到杨雀儿妖傀化,不过短短数秒之内,然而,彻底的异变,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
嗡!
汹涌澎湃的血光自地表涌出,淹没那些昏迷不醒的普通人,凝聚成冲天的光柱,刺穿大阵之上、一只只血红眼睛密布的天空。
那些眼睛开始流动,如被牵引一般旋转着向光柱聚拢,天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血色吞没四周的一切,就像泼天的鲜血倒洒。
如此不详的异变,陈巧巧几人却没有余力阻止,因为他们都倒在了地上。
身上仿佛压着千钧的力道,被震慑得难以行动……而那,仅仅是从大阵阵眼中稍微溢出来的力量。
他们的脸色发白,意识到这道古老的大阵终于从沉睡中苏醒,真正“活”了过来。
形势从可控到彻底失控,都是因为突然出现的薄秦,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谢贰狞笑:“就是这样!为了她,统统成为我的踏脚石吧!”
妖傀化的杨雀儿,就是一把钥匙,一把开启这道大阵最后的钥匙!
这一刻!整个大阵彻底为他所用!没有人再能阻挡他!
就连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姓叶的,也……呃?!
谢贰的瞳孔竖起,因为他发现,所有跪俯的人之中,那道修长银白的身影,依然如剑挺拔。
他的神情丝毫未变,甚至连他身边的少年,都是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懒散模样。
并且,叶纪的目光也没有落到谢贰这边,他注视着大阵中心、阵眼所在之处,眼眸悠远沉静,似乎追溯了过去的岁月。
这甚至让谢贰有种错觉,好像,他的处心积虑,都落入了对方的计划之中……
不对,肯定是他的错觉,对方不过是硬撑着罢了,赶紧解决掉这个碍事的!
谢贰猛然挥手。
叶纪踏前一步。
一簇灿烂的金芒,自他指间落于地面,如射出之箭,箭头牵引一线光芒破开血光,箭羽分裂四溢,绘出叶脉的纹路,不断向四周扩散,绵延成灿金的林叶之海。
阵起。
金色的叶脉之阵芒压制住汹涌的血光,像血海里生长出美丽而璀璨的枝丫。血色大阵表面七零八落,被分割为数个部分——受困倒地的陈巧巧、钟却得和陆不聪三人身上的压力猝然消减,他们头顶,从地面延伸而出的弯弯金色枝叶低垂,洒下的光晕凝聚成淡金色的透明结界,笼罩住他们三人。
不仅是他们,乔郝红、杨雀儿、还有那些昏迷不醒的普通人身边同样生出保护他们的淡金色的枝叶,尽管大阵内的血光依然沸腾,但他们就像身处死亡之海凭空腾起的几块孤岛之上,始终不受海水侵蚀。
“不可能!”谢贰目眦欲裂,因为他发现他居然无法调动大阵的力量了,“这是我掌握的大阵!我才是这里的主人,在这里不会有人比我还强,绝不可能!”
面对他愤怒的叫喊,叶纪只是淡淡垂着眼睫,如窗柩外的一轮孤月:“是吗,让你失望了。”
谢贰身边的薄秦扭头想跑,却被几株金色枝丫缠住,绊倒在地。
不远处,陆不聪喃喃:“叶先生……好强啊。”
此时,原本失控的局面,已被叶纪一力镇住。
好像每一次,他们以为这就是叶先生的上限时,叶先生又总能表现出超出他们想象的强。
钟却得表情复杂:“是啊……”
他感觉自己恢复得差不多了,想往外走,叶纪微微回头:
“留在原地。”
“稍等。”
然后他低头,对晏清道:“你也是。”
晏清歪了下脑袋:“我不,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省得我一不注意,哥哥又从哪里捡个小孩子。”
后半句话是他嘀咕出来的,因为并没有遮掩声音,还是被叶纪听到了。
叶纪默然一秒:“我只是去那里。”
他指了指阵眼的位置。
杨雀儿已经被他移出阵眼,倒在离乔郝红不远的地方,而空无一人的阵眼就如同一个泉口,不断往外喷涌血红气息。
晏清:“那,为什么不准我跟着哥哥?”
叶纪:“我想让你看着他们。”
他指的是还在不断挣扎的谢贰和薄秦。
晏清都没分给那两个人半点余光,而是直接露出嫌弃的表情。
不过,他还是抓着叶纪的手,轻轻晃了晃:“好吧,谁让我比较乖,都听哥哥的。”
叶纪轻轻点头,走向阵眼。
古老大阵的核心,力量最汹涌澎湃之地,他微微抬手,五指悬于阵眼之上。
这道阵法,是否藏着与他有关的隐秘?
布下这道阵法的主人,还有他曾经遗失的记忆……他能从这里找到吗?
叶纪轻轻阖眼。
力量融入这道大阵的同时,仿佛有种无比熟悉的感觉拂面而来,像是长渊宗云雾飘渺的议事阁,吹动铃铛的风。
“师兄……”
他听见一道陌生而熟悉的声音,含着笑意,在他耳边轻响。
“师兄,我一直,一直在等你……”
……
乔郝红从昏迷中苏醒了。
她只是普通人,并非修真者,因此,当大阵正式启动的那一刻,不幸直面冲击的她就一声不吭地昏了过去。
不过,醒来时并不头疼,也没有什么异样。她手腕间的红绳微微发光,有温暖的力量一阵一阵安抚着她。
乔郝红舒了一口气。
抬头,发现不远处,杨雀儿正阴暗地在地上爬行。
乔郝红“卧槽”了一声,挂念好友的安危,想也不想地跑出去,来到杨雀儿身边。
“等等!”几米外的陈巧巧眼神一厉,“不要靠近,让她自己待着!”
几乎是最后一个字说出的同时,一直原地爬行的杨雀儿猛地抬头!
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一把雕刻着羽毛纹路,锋利无比的匕首!
乔郝红睁大的瞳孔中,好友睁着空洞无光的眼眸,握着那把匕首,狠狠地刺向她。
……
一切发生得太快,陈巧巧几人根本来不及阻止。
微卷的黑发如水墨泼散,美丽的蓝裙染上污泥……倒在血泊之中的,是杨雀儿。
也许是乔郝红的红绳保护了她,也许是杨雀儿的自我意识挣扎着觉醒——又或者两者皆有,总之,那把匕首最终刺中的并不是乔郝红,而是杨雀儿自己。
贯穿胸口,刺破心脏。就算是妖,也难以活下去。
阵眼内的叶纪有所感应,回头,目光所及,乔郝红脱力地跪倒在杨雀儿身边,颤着手想要去碰她,掌心里沾满她的血。
“哥哥,”晏清并不在乎另外的人,而是好奇地看着叶纪,“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叶纪没有说话,轻拍晏清脑袋,快步赶到杨雀儿身边。
晶莹的泪水连珠从乔郝红眼眶里滚落,就像杨雀儿嘴角溢出的鲜血,怎么也止不住。
她咳出几口血沫,虚弱的眸底,映出乔郝红哭泣的眼睛:“对,对不起……我……没想伤你……”
乔郝红抹着眼泪:“我知道!我知道!”
她紧紧握住杨雀儿的手,而杨雀儿却没什么力气回握住她:“都怪我连累你,害你来到这个鬼地方……”
“不是你的错,我从没怪过你!”乔郝红低下头,“雀儿,你别合眼,我这就喊医生过来,我给你请最好的医生!”
杨雀儿咳出一点血沫,艰难地摇摇头,目光缓慢游移向叶纪这边:“叶先生,我还有,多久的时间?”
叶纪蹲下,沉默数秒,吐出一个字:“五。”
“五个小时?”乔郝红声音一抖,眼泪一下子流得更多了,“雀儿,我带你回去,我带你回家……”
叶纪:“四。”
乔郝红:“?”
“三。”
“???”
乔郝红不可遏制地睁大眼睛,终于意识到什么,她的嘴唇翕动,却什么都吐不出,好像被一下抽离了魂魄,瘫倒在地。
“二。”
杨雀儿苍白的手轻轻拉住乔郝红衣角,嘴角往上扯了扯:“别,别哭,对不起,我要走啦……”
“我走以后……将我埋在北边的雀南山吧……”
“那是我的故乡……”
她的眼神逐渐放空,微卷的黑发散落染血的蓝裙间,如一朵萎靡凋落的花。
在她遥望故乡的黯淡眼眸中,在乔郝红声嘶力竭的哭喊中,叶纪完成倒数:“一。”
法阵成型,光芒绽放,杨雀儿的伤口一寸寸消失。
叶纪:“你痊愈了。”
杨雀儿:“……”
乔郝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