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1. 乾 “大喜!大喜啊!” “我兄弟成亲的大喜日子,诸事皆吉!今天我与诸位兄弟一定要喝个不醉不归!” “哈哈哈哈哈大家难得能在此聚一场,自然要喝他个大天亮!” “拜堂的吉时是几时来着?” “去!你小子,问几次时辰了,你是惦记那酒,还是惦记新娘?” 众人大笑,互敬数杯。 虽然还没到那拜堂的时辰,但满堂喜宴的宾客早已行五喝六,大声欢笑了。 这门堂廊柱,一看便是颇有积财的乡绅之家。 如今挂满红绸带、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只是看出今日的这成亲礼应当是准备的仓急,喜带喜灯喜花都只悬挂在有宾客往来的前堂。 后院静悄悄的,几只乌鸦停在树梢上整理羽毛。 “刘铁柱!丢人现眼的东西!喝你的酒,老打听人家乡老爷的新娘子干什么?” “二哥、二哥……我不说了,我错了,兄弟伙们,我刘铁柱敬大家一杯酒!” “哈!不愧是乡老爷家的酒,好酒!”一个矮个头的圆白胖子已经有了三分醉意,抖落了抖落一身可算得上是体面的青色绢布衣裳,朦胧地问道:“赵兄弟,离拜堂的吉时可还有一刻钟?新郎官呢?” 赵兄弟比他要高快一个半头,若不是年纪轻轻就有几分佝偻的毛病,定然要比和他穿着同样的体面的青色绢布衣裳的同胞哥哥还要高。 他模样约莫二十五六,同样一身体面的绢布衣裳。不过这绢布是黑色的,箭袖束腰,没有花色,要利落不少。 赵兄弟被灌下不少酒,神色愣愣木木的:“新,新郎官?谁是新郎官?” 穿青色绢布衣裳的两兄弟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赵兄弟,你喝高了!这才几杯下肚!新郎官还能是谁!要不是借你二位的光,我和我兄弟今日还能来此痛快地大醉一场?” 这两兄弟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肥白菜似的又矮又胖,一个高粱杆似的又高又瘦。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青色绢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枚银镶金坠子。 赵兄弟指向那矮子:“你是……?” 矮子大声道:“我是王福!赵兄弟你可太健忘了!” 赵兄弟又指向那高杆:“那你是……?” 高杆也大声道:“我是王禄!年纪轻轻,你可真是记性不太好了,怎生今日问起这么多次!” “你是王福,你是王禄,”赵兄弟眼中有二分迷茫,“我……我是赵北关?我是赵北关。” 赵北关终于想起来似的,扶着额头说:“新郎官……我记起来了,新郎官是姬绍!今天是姬绍成亲大喜的日子!” 二兄弟松下一口气,又各自莫名其妙。赵北关这是怎么回事,反复问他们二人的名字,念念叨叨自己的名字,这么高大的一个大高个子,谁曾想竟这么草包,二两酒便醉得不知姓甚名谁、东西南北了。 幸亏是那里出来的监生,酒量窝囊,好歹酒品不差,不然赵北关在此发起酒疯来,他们二人也不好搭理。 毕竟……也才认识不多久。 且慢,若认识不多久,那他们究竟是哪天认识的? 一丝模模糊糊的疑虑在二人心头闪过,随即被大喜的欢庆冲得破碎。 二人兴性大发,连饮十数杯,众人大声叫好。 王福把酒杯摔碎在地,乘兴大声道:“对,就是姬绍!兄弟们已经喝了这么多了,姬绍这个龟孙蛋怎么还慢慢腾腾地不出来,今天到底是他姬绍是成亲的新娘子,还是朱家老爷的……朱家老爷的……” 王福脸上现出一丝疑惑,继而道:“朱家老爷的贵子是新娘子!” 众人应和。 “就是!” “慢慢腾腾,磨磨蹭蹭!” “他个龟孙,莫不是酒量不济不想陪兄弟们喝酒了!” “哈哈哈哈姬绍这小子可鬼精灵,怕不是爬墙去偷会新娘子去了!” 宴饮正酣,从喜宴起就没几句话的赵北关有些比实际年龄更显老的脸上也现出了几分微笑,默默地喝了两杯酒,站起身道:“诸位莫急,我去后堂去找找姬绍,马上便到吉时了,想来他也不敢误了时辰,给新娘子难堪。” 众人叫好:“赵兄快去!我们在这等你们二位回来!” 一声爽朗的笑声传来,声音主人听起来年纪十分轻。 “当不起当不起,有什么好等的,我这不便连忙赶过来了?” 那人走近,果然十分年轻,样子才十七八年纪,这般年纪轻轻便找了新娘子拜堂成亲,即便是在民俗开放的金阊府,也颇为少见。 那人一身大红色吉服,高个头,面貌亦颇有令人过目不忘之色。 他眉极浓黑,眼珠亦极黑,脸面却白,双目极为黑白分明,目色澄澈。 他一笑,便让人觉得今日庭堂更增色。 赵北关又默默地坐了回去。“姬绍,你终于来了。” “自罚三杯。”姬绍连饮三杯,笑道,“你说的不错,我哪敢迟到,给人家新娘子难堪?家父来信,我去读了信,这不才晚了一刻半分。” 王福王禄大喜,连邀姬绍推杯换盏。 堂院嘈杂,宾客的话头也可分个三教九流,不过不论是上三教还是下九流,都是越喝越说越下流。 “今日可是开了眼了,我刘……刘?哥,我喝大了,哈哈哈,我记得我爹老子姓刘,他娘的我叫什么来着?” “去你娘的屁,丢人现眼的东西,喝你的酒去!” “哎,哎!哥!你骂我娘不就是骂你娘?” “刘……刘……闭上你的狗嘴巴,别逼我回家用锄头敲你!” “宋兄,请。” “不敢当不敢当,王兄且请。” “哈哈,朱老爷当真是高见卓识,新婿年纪轻轻便年少有为,前途大好,待得三五年后,必为贵人啊!” “王兄说得是,想那法子监出来的监生,哪一个不是前路且富且贵?” 身穿颇显富态的绸布衣裳的男人凝神沉思,继续道:“不过府内倒没有听说什么姓姬的大户人家,想来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后生。” 身穿青色绢布衣裳的王兄大笑道:“怎么没有?岂止大富大贵?当为彪炳千秋!” 宋兄大惊道:“王兄何出此言?” 王兄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带着捉弄成功的揶揄语气道:“谁家读书人考试前不去拜文王武王?谁家儿子女儿结婚前不去拜周公?这世道再怎么改朝换代,不还是人家姬家的天下?” “王兄说笑!”宋兄大松口气,亦摇头笑道,“我还真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原来王兄在这里拿三千多年前的古人来消遣我!” 王兄拿醉眼觑了眼远远的新郎官,悄悄靠近打听道:“不过话说回来,宋兄,朱老爷家的新……新娘子和你是同一家的堂亲,你该是见过的,”他嘿嘿笑了两声,音量压得更低,“不知可是怎样一位娘子?容貌如何?芳龄如何?身段又如何?” 宋兄也拿眼觑他。王兄连忙把指头竖在嘴巴前比嘘。 虽说金阊民风松放,不比北方那几府男女之防大过天,但他这么打听一位新娘子,也不免有失敬之嫌。 宋兄端着脸子道:“王兄怎么这样说话?” 王兄讪然:“是、是不妥,不说了……” 宋兄打量四下片刻,却也悄悄靠过去:“年纪嘛,是比新郎官要稍大上些,可是你要说容貌和身段……我朱家的人,哪一个不是要财有财,要貌有貌?” 王兄立敬一杯:“朱兄说得是!” 他口中的朱兄摇头晃脑,已有八分醉态,举杯间酒水都簌簌落在襟前:“我朱……” 他呆楞片刻,竟已醉得记不起自己的名字。 过了好久,他才大声说道:“我朱某某绝不欺瞒王兄!” “敬朱兄!” “敬王兄!” “赵大人!”身穿已有些破旧的褐色粗麻短打的几人面上堆笑,见了糖块的蚂蚁窝似的挤成一团向这位监生大人敬酒,“您来了白浦县,就是县里的大人物!俺们几个想和大人喝杯酒……” “不必叫大人,我身无官职,不过也是个平头百姓。”赵大人眼见已醉得不稳,又强撑喝下几杯,“好,喝,喝。” 他想去找那个穿大红吉服的新郎官,可新郎官早不知去哪儿了。或许是去接新娘了。 耳边的嘈杂如同蜂群嗡鸣,胀得他头热脑痛。 “赵大人,好酒,好酒啊!” “来,我给您倒满,再来一杯!” “县里那个秀才是怎么说的来着,噢,赵大人来了,蓬荜生辉啊!” “要不是沾赵大人和新郎官大人的光,就你们这些泥腿子,这辈子都别想喝上朱老爷的酒!” “狗娘养的,你不是臭泥腿子?” “混帐东西!别在大人面前丢人现眼!” “嘿,也不知是什么大事儿,把二位大人从金阊吹到我们这个穷河沟来了。” 间杂窃窃私语:“那谁……哎,你他娘叫啥来着?那谁,咱们为什么要管他们叫监生大人?监生是个什么东西?” “一听就是府里伺候大人物的,煎生烤生,蒸生炒生,还有煮炸卤酱……” “少打听!朱家老爷们这么叫,你们这帮泥巴佬跟着叫就行了!” 赵大人更加头痛,却隐约想起来些什么。 “我们来……这里,没什么大事,”他道,“还是老生常谈的那八个字:敬天敬地,不敬鬼神……大启法律条文里最要紧的一条,不得祭拜鬼神……既不得私自祭拜鬼神,更不得公开祭拜鬼神,目无法纪者,报给衙门有银赏。” 几人好生竖起耳朵听了一番,却只听到这些众所周知的法文条例,不由都大为败兴。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嘿,大启二十八府,上百个县,可曾有一个县里建过鬼神庙的?” “至少咱们白浦县闻所未闻。” “莫说白浦县,整个金阊府,都绝对是闻所未闻!” 突然,一民尖声道:“吉时到了!吉时到了!新郎官和新娘子一起来拜堂了!” 堂院纵深偌大,赵大人的宴桌离喜堂前有数十人之隔,喜堂前的情景他却能瞧得清清楚楚,并为他内心带来一种难以言明的激动和战栗。 这时喧哗沸天的堂院顷刻间鸦雀无声,近百双鸦羽般黑漆漆的眼睛注视向高悬大红灯笼的大红喜堂。 两道红色的模糊的身形坐在高堂之上,大红吉服里的新郎官和大红吉服里的新娘子并排站立。赵大人是看得如此清晰,以至他能看到新郎官微垂的头颅,新娘子在仲春微风中轻轻飘荡的大红盖头。 新郎官和新娘子共同牵着一段大红的喜带。 喜婆尖声道:“一拜——天——地!” 仿佛连醉汉喘气声都消失了的鸦雀无声的庭院里,赵大人在背后听见蚊蚋振翅一般微弱而隐匿的话语声:“监生大人,你刚才说老百姓把祭拜鬼神者报官有赏……那你说说,老百姓怎么才能分得出别人有没有在祭拜鬼神?” 赵大人怔怔地看向喜堂,心神已全然投注到那堂礼之上。 他后肩头便受人推搡了下。他仍未听到般,只是这番给百姓三令五申的条文条例他讲过太多遍了,当下便模糊记起是该如何说的,背诵般喃喃道:“第一,百姓私藏鬼神像者,视作私自祭拜鬼神,报官者白浦县县衙赏二百文; “第二,百姓突发妄语,狂谵,行为失常者,当立即带去官门由官医裁定,白浦县县衙赏一百文; “第三,百姓突发严重的行为狂乱,例如极其异于其人性情的极端暴力行径,和……” 喜婆语调婉转,声音却粗哑,如同鸟叫: “二——拜——高——堂!” 大人的声音渐渐地弱下来了,面露喜乐之色。在他余光中,这堂中近百人,每一人的面目上,都仿佛露出与他一般的喜乐色。 他们今日衷心的喜乐,衷心的欢乐,衷心的狂饮,衷心的大笑。 他的嘴巴还在器械般的复诵,只是连他都已快听不到了: “第三,和……和对外人言语刺激,行为刺激均无反应,外人唤名姓时无反应……及遗忘自己姓名,作狂乱庆祝状…… “当立即离开此处,立即报官,县衙赏——” 喜婆叫:“夫——妻——” 大人也不言语了,痴痴然望喜堂。 倏然,他后心一阵剧烈疼痛,痛得他下一口气没喘上来。站在他身后那人压低声音笑道:“那你现在可还记得你的名字?赵大人?赵、北、关?” 那声音这一刻才让他觉得十分熟悉。与此同时,他的脑子忽然如刀绞般,让他眼前什么都再看不清,只得看清那在他身后之人,哪怕他根本不曾转过身。 身后那人一身褐色粗麻短打,俨然佃农打扮,可破陋的衣领里,露出一角和赵北关身上一般裁制的黑色绢布布料。 他也是佃农模样,面干黄枯,嘴唇焦裂。 只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之极。 喜婆的语调更婉转,更高亢: “——对——拜!” 同一时分,那佃农道:“赵北关,睁大了你的招子好好看看,在这喝酒的都他爷爷的是什么鬼人?” 赵北关神归七窍,蓦然看清了堂院中真正的宾客们。 宾客们正如他此前,痴痴然望向喜堂。 有的穿破旧的粗麻衣裳,有的穿齐整的绢布衣裳,有的穿富贵的绸布衣裳。 不过这样这辈子都不会站在同一间屋子里,更不会赴同一场宴的穷富宾客们,也并非全无共同之处。 他们模糊无形,流动如水的面目,裹在麻布、绢布、绸布里的混成一团,又微微散开的肢体,如同各类人皮色的影子。 2. 乾 赵北关顷刻后背冷汗如瀑下。 “姬绍!”赵北关急道,“这是怎么……”话未说完,他继而想起谁才是今日这场喜宴的新郎官,脸色急变,酒杯向那佃农溅酒掷去,手指如电向心口袭去,“你是谁?是你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 那酒杯酒水尚未全洒出,被佃农稳稳接住。 佃农在腰间摸了片刻,几枚闪着黄铜光泽的铜钱没开刃的重刀似的重重飞打在赵北关胸口。佃农骂道:“老子救了你一命,你还要拷打起我来了?看清这六枚卜钱,常萝卜出品,童叟无欺……老子才是正品!” 赵北关险险才接齐这六枚铜钱,定眼一瞧,外圆内方,齐齐整整。 官家铜钱正面是“元贞通宝”四字,他们老师发的铜钱却是“法子监西监”六字。 翻面过去,上面有一“坤”字,下面有一“乙”字。 赵北关对这六枚铜钱太过熟悉,轻重差个一厘半分他都能掂出个明明白白。 佃农说得不错,这六枚铜钱,正是常老师给他们上卜算课时,发给他们用来摇卦的铜钱。 赵北关正要把卜钱还给姬绍,脑袋忽然又是一阵绞痛,卜钱铛铛啷啷都掉在地上。姬绍骂道:“妈的你给我扔地上干什么?” 姬绍把卜钱都拾起来,一抬头却见赵北关呆呆愣愣的,被人招了魂似的,动也不动地眼珠子对着他看。心下一惊,正要去推搡赵北关,赵北关忽然又回了神,扶住额头道:“不对,这里不对……” 没等姬绍道“凡是个眼瞎的都能看出来不对”,赵北关道:“姬绍,快走,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们快走!” 赵北关抓住姬绍的胳膊,可二人还未来得及向后面庭院的前门退一步。 满堂模糊的、流动的宾客面目齐刷刷地向他们转了过来。 若这里有一百人,那便有九十八张人皮颜色的面目。还有两张保留着眼睛的颜色,嘴巴的颜色,眼睛的颜色是喜乐的,嘴巴的颜色也是喜乐的,如同三轮流动的月亮。 王福王禄保持着这样大笑的神情,血却碎坛子里的酒水般从七窍中涌出来。 赵北关大惊失色道:“那兄弟两人还活着!” 在他说话的同时,从喜堂之上传来笑声,那笑声渐近:“怎么,今日我成亲的大好日子,刚拜完堂,就听新娘子说有朋友不给面子要先走?” 那人的笑声更近,走到二人面前。 那笑声也与姬绍的笑声别无二致。 穿着大红吉服的新郎官停在佃农身前。 二人个头齐平,身量也一样。 一样浓黑的眉,极黑的眼珠,甚至此时此刻面上一样的冷笑。 赵北关本以为会看到一张和宾客们一样的形容模糊的脸,可这张脸清晰得与他的脸,与扮成佃农的姬绍的脸,没有任何分别。 后背的衣裳几近被冷汗浸透。 看见佃农的那一刻,新郎官面上闪过一丝疑虑和痛苦。 “我今日成亲,你不在宾客名单里。”新郎官面上隐约的痛苦已经表露在了神情上,“你……很眼熟,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佃农一声低骂,反手抓住赵北关先前抓他的胳膊,向外一拖:“这叫失踪案?欺上瞒下,王福王禄那狗娘养的兄弟俩……不管他们死活了,老赵,走!”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没有拖动赵北关。 佃农道:“赵北关,你也中邪了??” 赵北关用一种谨慎而冷然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同时拉开了和他们两个人的距离……佃农心里骂:若那个大红赝品也算人的话。 赵北关问新郎官:“名。” 没有前言没有后语,单一字成问。 可对他们监生来说这个问句练习已太熟悉了。 新郎官道:“单字绍。” “姓。” “姬。”新郎官面色却更痛苦,好像快要和王福王禄一样七窍流血了,“姬……姬绍,我叫姬绍……” 他抓住自己的头发,看向赵北关,目色茫然:“对不对?我叫姬绍?我是姬绍?我在法子监西监,和你是同一年的监生,我爹是姬有才,我娘死了,我爹续了个后娘……” 他摸摸索索地从大红吉服中摸出一封信,抖着手展开塞给赵北关。 “你看,这是我爹给我寄的信,今日才收到,你从前看过我爹的字的,你替我看看,这是不是我爹写的字,是不是我爹给我的信……” 赵北关犹豫了片刻,从他手中接过信来。 佃农正骂到一半:“放屁你哪来的爹?你爹是你爹,我爹是我爹,我爹给你寄……” 姬有才的字有特点,信也有特点。姬绍他爹是个做生意的,早年便大字不识几个,这些年好歹学问精进了些,才勉强自己写得出一封信来,因而十分爱给姬绍写信显摆。 然而他一个是字写得丑,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又圆又大像王八,另一个是他记账记得多,因而一二三四五和个十百千万使得最顺手,信里不须三行便要说说他在几日买了几个东西花了几两银子和在几日卖了几样货品赚了几两银子。 “……你这信哪儿来的,”佃农变了脸色,“我爹给你寄信干什么??” 新郎官痛苦道:“是我哥寄来的……” 佃农更怒,也顾不得此刻他分明是认为这新郎官是赝品,赝品当然说假话。佃农道:“荒唐!你哪儿来的哥,你后娘只有……” 喜堂之上的喜婆却在此时尖声叫道: “礼——成——!” 那音调既高亢且粗哑,庭院中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到,可却看不见那喜婆的身影。 大红的喜堂之上,只有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还静静地立在那里。 等她的新郎官。 “新郎官——新娘子——送——入——洞——房!” 喜婆的叫声在庭院中荡起回音。但这回音却越来越响。 第三遍回音,赵北关终于发现这不是回音,庭院中近百张齐刷刷转向他们的面目微弱地流动着,鸟儿学舌一样,仿照喜婆腔调的粗哑的、婉转的、不男不女的声音从宾客们用一种古怪的音调夹高的嗓子中响起。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喜婆的最后一句话: “新郎官——新娘子——送——入——洞——房!” 赵北关惊恐地看见新郎官的面目在这呼唤中也发生了变化,如同王福王禄那般水波般波动。但不过片刻,新郎官的面目又清晰了下来,七窍也没有流下血来。 新郎官喃喃道:“他们叫我了……他们叫我到时辰过去了。” “不!我不过去!”新郎官的面目上却蓦然现出巨大的痛苦,他脸面越发白,眼珠越发黑,赵北关竟无端由地觉得此人不像邪祟,更像死人。 “我不过去!老赵,赵北关……赵北关!救救我!我不想死!” 他苍白的手抓住赵北关黑色的绢布衣袖。“赵北关,赵北关……赵北关,救救我!!” 这张姬绍的脸,这张和他同年进法子监的好友之一的脸。赵北关悚然,又发起抖来。 “赵北关,救我!救我啊!!!”新郎官嘶吼。 “新郎官——新娘子——送——入——洞——房!”众口一言,却齐得从一张嘴巴里说出似的。堂院连枝叶繁茂的枝梢都在震颤,扑簌簌飞起几只栖鸟。 佃农已一把钳住赵北关的肩膀吼道:“你他妈的蠢驴脑袋,老子不是真姬绍谁是真姬绍?!再听给你耳朵挖了,快跟我一块儿跑啊!!!” 赵北关没说话,突然从他手里抢抢过那六枚铜钱,合在手心一摇一洒,叮叮铛铛掉在地上。 佃农没来得及看见这六枚铜钱摇出一个什么卦,便只见赵北关佝偻的后背更剧烈地颤抖起来,挣开了他的手,也挣开了另一个姬绍的手。 在让人气血混乱的呐喊声中,赵北关双耳已流出鲜血。 呛啷一声,近有王福这种矮个子一人高的横刀出鞘。赵北关道:“我谁也救不了。生死有命,各安在天。” 佃农冷笑道:“既然谁都信不过谁,那就各跑各的吧!你不是口口声声声称你是姬绍么?姬绍是法子监的监生,总不至于连间鬼房子都跑不出去,还要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求着别人救他出去!” 那掉在地上的六枚铜钱他本要再拾起来,看见已被压在这群影子人脚底,骂了两句,嫌太晦气。 他反复行退几步,一张八卦阴阳图自他脚下起势。 他步至阳局,起巽卦。猛烈的罡风顷刻间将他吞没。 常萝卜教的八卦图,使来使去,他果然还是觉得巽卦最得心应手,虽然没有乾卦坤卦那么声势浩大,也没有离卦震卦能唬人,但要论跑路,巽卦第二,没有第一。 比如从金阊府到这白浦县,一百五十余里路程,骑快马赶来也要大半个日头。 一个巽卦,不过几刻钟功夫。 但佃农不过刚起巽卦,便见那与他同一张脸的新郎官起了个与他一样的巽卦,只是起在阴局。 佃农骂道:“这你也都会?常萝卜给你开小灶了?”他小声又自言自语骂道,“不该啊,常萝卜不是说法子监的才会阴阳八卦局么?他奶奶的,不会白浦县人口失踪是假的,常萝卜给我俩设套春考实战考试才是真的吧?” 他想从新郎官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找出一丝同门假扮的端倪。 “你认识我不?”他搭话道,“咱俩以前有没有一起上过课?” 他朝新郎官脚下的阴位努努嘴:“师哥……师姐,要是跑路的话,我觉得还是阳风快,不是有个成语,叫阴风阵阵……对吧?咱用阴风乘凉可以,跑可跑不快,你说是不是?” 新郎官只是冷笑,转瞬缠他而上。 “跑路不行,把你留在这里足够了。” “常萝卜这老贼!”佃农道:“果然是找了个由头给老子突击考试的!” 这位师哥,也可能是师姐的实力如何,他还没摸出来。但不是他自大,虽然他入门不久,但那些得甲生的师哥师姐能打的里面都没几个比他能打的,更别提那些天天做人情世故,就会摆摊算卦的了。 他起巽卦,对手也起巽卦,他们二人一阴一阳,怕是要先痴缠上个把个时辰。 他好速战速决。 巽卦属木,五行当中,火克木,离卦属火。 佃农立定阳局,八卦转至离卦。 烈火汹涌而至,转瞬立把他们二人所立那方白石砖地烧得黢黑。阳火如游天之龙蛇,自天而降,至刚至阳,须臾便把新郎官完全倾盖。 但佃农却觉出这把大火没有把新郎官烧到底,这把火是他放出的,他知根知底。 思索片刻,阳火退回他身,完全被阳火遮盖住,但阳火却冲不破击不破的力势来不及收劲,冲荡向佃农身周,立时同阳火如同双蛇交颈,缓缓地绕佃农脚下的阴阳八卦局流转。 这火如星光,既冰冷且遥远。 此为离卦,阴局。 “师哥,不地道啊。”佃农冷笑道,“我用阳风你就用阴风,我换阳火你用阴火,我哪儿得罪你了,还是常萝卜嘱咐你的……非得缠死我,让我今年下半年再重修一遍常萝卜的课?” 离卦属火,水克火,坎卦属水。 佃农站阳局,八卦转至坎卦。 新郎官站阴局,八卦转至坎卦。 浩荡大水中,佃农反而以拳脚腾挪到新郎官身旁,一拳向新郎官打去:“学我是吧?给我找不痛快是吧?” 他思来想去半天,也没想起过在监里得罪过谁。要说脾气不对撇的倒有几个,看不上的也有几个,那些和他不对路子的也都统统没有这个和他打起来的本事。 那一张张模糊的宾客的面目注视着他,也一同注视着新郎官。 佃农倒不把这些唬人的东西放在心上,可他越打越想不通。不是对手太强,他打不过,也不是他太强,对手打不过。 而是他们两个人仿佛是一样的。阴阳八卦局,这是法子监的术数,常照山可以教给他,也可以教给别人。可他们两个仿佛连拳脚功夫的力度和招式都是一样的。 这怎么说得通呢? 因此佃农越打越迷惑。 新郎官却越打越见喜乐之色。他苍白的脸上出现了和王福王禄一样的喜悦和欢乐。 佃农问:“你……究竟是不是法子监出来的监生?” 新郎官不回答他,却也要问他:“今天在这里成亲的是谁?” 佃农心想“这是个什么白痴问题”。 佃农道:“你觉得是谁?你看看你穿的衣服,你觉得除了你还有谁?” 新郎官问:“我是谁?” 佃农道:“他娘的鬼知道你是谁。” 新郎官问:“那你知道我名什么姓什么吗?” 你姓赝名品,你假扮我,鬼知道你姓名。佃农要说,心中忽又疑窦丛生。既然这人会阴阳八卦局,那他不可能不是法子监的监生,可他既是法子监的监生,怎么这样疯疯癫癫、颠三倒四、问来问去的? 难道这也是常照山叮嘱的考试内容? 他虽功课不用功,可想也知道不可能。 此时佃农猛地想起他要把中邪了的赵北关叫醒时,赵北关还背给他一遍,替他温习过一遍的祭拜鬼神的报官法律条例。 “我不知道。”佃农警惕道,“你还记得吗?” “你以为我也中邪了?”新郎官哈哈大笑,“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姓姬名绍!” 他苍白的手指头点在佃农的胸口:“和你一样的姬,和你一样的绍。我们两个人同名同姓,同样的脸,同样的高,同样的爹娘,同样的术法!” 佃农见他虽然声称记得自己的名字,却已经癫成这样,向来没有害怕二字的心中也出现了一分不安。 “放屁,”佃农道,“你是姬绍,那老子是谁?” 新郎官却仿佛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哈哈哈放声大笑起来,手指头用力地点着他胸口:“你是姬绍,我也是姬绍,我们两个不光同名同姓……我们两个还是同一个人!” 他的神色发起狂来,抓住佃农道:“不,不光我们两个!你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们两个吗?哈哈哈哈哈我见过,我还见过……” 他话未说完,尚在“见过”二字已如同把舌头咽下去般囫囵不清,后面的话再说不出来。 新郎官的大笑声仿佛还在绕梁,他已又大声惨叫起来。他的叫声如此凄厉,甚至让人听了已听不出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如同有人把他生生撕成了两半。 佃农已如呆木。 他如赵北关中邪那样呆呆愣愣地看着新郎官。 但他并非和赵北关一样也中邪了。 他看见新郎官的额头摔碎的白瓷一般裂开了一道缝。这道缝又细细密密裂开更多小缝。每条小缝都一开一合着和新郎官发出一样崩溃的尖叫。 终于,他奄奄一息地不再惨叫了。 那裂缝已经蔓延到他头颅的每一处。他一张嘴,头发簌簌地一大把一大把地从头颅上脱落,每一条裂缝和他说话的嘴巴同开同合,发出濒死前微弱的声音: “我们是同一个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要走,我要活命,没人救我,我要救我自己…… “所以你留在这里,你留在这里,过我的日子……我去过你的日子…… “她……她同意了……你必须留在这里。” 3. 乾 佃农悚然,立时闪身后退,更顾不得去问新郎官嘴里的她是谁。 但不等他退开,看似奄奄一息的新郎官却铁钳般一把抓住了他,用手中的大红喜带勒住了他的脖子。 佃农这才发现,他们两个人打来打去打了一通,不知什么时候竟已经打到了喜堂之前。仲春的风拂过喜堂门槛,带来浓郁的喜香和血腥味。 喜堂之中,红绸高挂,新娘子还是静静的,假人一般背对着他们等在堂前。喜婆不知去向。 在庭院当中似乎怎么看也看不清坐在堂上父位母位的那两条模糊的红色影子,在佃农被新郎官扎紧脖子拖入喜堂那一刻变得清清楚楚。 那原来根本是两条白色绸带。 喜堂房梁之上,悬挂着两具身穿绸布衣裳的尸体。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也如新娘子那般,背对着他们,也如新娘子的盖头般,在风中轻轻飘荡。 血淅淅沥沥从他们两只脚滴下来,滴在那两条绸带上。血已经快流干了,绸带的血色也已变成了干涸的深红。 佃农脚位忽然一变,又重起阴阳八卦局。 阳局,兑卦。 五行之中,兑卦属金,卦象沼泽。 没等新郎官把佃农拖到新娘子纸人高堂之前,二人如陷沼泽般一时不能再前进半分,佃农手指掐诀,一把钢刀借兑卦凝结而出,“嗤啦”割断了也快要把他勒成吊死鬼了的大红绸带。 “去你爷爷的,谁和你是同一个人?!”佃农骂道,“你什么角色,也配和老子相提并论??” 钢刀转瞬如金水般融化,凝练在佃农指骨上,锋利如箭的指刺重重砸向新郎官的头颅。 若是这新郎官当真与他一模一样、一般无二的功夫,那这一下,他不躲开,便要被他一拳打烂脑袋。他能打不假,可常萝卜可从未教过他什么铁头功、铁骨头功。 佃农心想:“这喜堂不对劲,白痴都能看出不对劲,管这鬼人什么来头,我得先走……只要他躲一下,我就能走。” 然而他一拳擂在新郎官发顶,若说那上面还有头发的话。 他听见新郎官骨头碎裂的咔嚓声,但碎裂的却不是新郎官的脑袋,新郎官头颅上的裂缝从下巴迸裂到脖颈,从脖颈迸裂到大红吉服底下。 所有黑洞洞的,也没有血流出来的缝隙在那一刻都向他打开了,佃农双眼一阵剧烈的刺痛,仿佛被挖出眼珠,捅入了两只万花筒。 无数的诡丽的缝隙向他张开,如同一扇向他打开的门。 他听见他的声音在放声大笑,不,那肯定是新郎官的声音,新郎官放声大笑道;“欢迎你,欢迎你!欢迎你来过我的日子,啊!我爹我娘在等我,我要走了,我要回去了……” 佃农还勉强维持有一丝清明,哪怕看不见,他还想起八卦局找到新郎官的位置。 但他摸不到新郎官,他的后背上却仿佛泰山压顶,压得他一根脊骨,十二双肋骨都要一根一根崩裂,他的脚动弹不得,头也动弹不得,一套光滑、冰冷、熏着浓郁喜香的绸布衣裳套在了他身上,一根同样光滑、冰冷、熏着浓郁喜香的绸带塞进了他的手里。 如同人声讲话的某种鸟类尖叫道: “新郎官——新娘子——送入——” 佃农的脑子震荡起更猛烈的剧痛。他仿佛听见脑子里的自己也在一起大声惨叫。 那扇门向他打开。他看到了门口那个东西的……一部分。 那如同从一头巨大的肥猪身上刮下来的蠕动的肥膘,一粒一粒,垒得高高的……密密麻麻的白色虫卵。 在更惨烈的疼痛和惨叫来临以前,姬绍依稀听见了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 但碎的不是他的骨头。 然后他便昏了过去。常萝卜上课时讲过,在你变得不再是你自己以前,能及时昏迷过去,是你最大的运气和运气对你的仁慈。 赵北关提刀从庭院这头闯到庭院那头,冲出门去。那些痴痴然凝望喜堂的皮色影子竟没有搭理他,任由他向大门冲去。 尽管久习占卜之法得来的预感,隐约告诉他事情不会这样简单,但当他冲出这重庭院大门时,却竟发现自己仍在这庭院之内,区别不过是他冲出庭院时面朝南,此刻正如踏入这重庭院一样面朝北。 他牙齿战战起来,想起法子监老师供他们传阅的记载邪神信徒活动历史的史书。 有些邪神信徒在举办祭祀活动以前,往往会把祭祀场地设为一片封闭的场所。 古书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事实上官家根本没有这个能力,能管辖到天子名头下的每一寸土地,在官家鞭长莫及的荒山野岭之地,邪神信徒做任何事,都是没有人管的。 但若想在官家眼皮底下,甚至在闹市区祭祀,便要动点手段了。 赵北关绝望地心想:“王福王禄二人误事,我今日怕是出不去了。” 赵北关冲出庭院,但不过枉费工夫,踏入庭院同一刻便又转向踏入这庭院。 显然,此庭院至少有一法则:“不得有出”。这四字何其简单,可便如立法则曰“掷铜钱不得正面”,那他在此丢铜钱丢到死,他也得不出一个正面。 他闯入闯出,一遍又一遍,那些鬼影不知休止地向喜堂呐喊。片刻,除双耳以外,他双眼、鼻孔也流下血来。他也想大笑,心绪越发亢奋,一把刀把喜宴的桌桌椅椅、酒坛酒杯都砸个粉碎。 他找不到姬绍在哪儿了。他也不敢去找。 蓦然,他从喜堂之上听见一声极其惨烈、非人的惨叫。 那是姬绍。但他听不出是哪个姬绍。 所有皮色影子都齐刷刷又转向喜堂之上,他的脸也转向喜堂之上,看见穿着大红吉服的新郎官跪在二位高堂之前,低着头颅,一动不动。 而佃农……没有佃农了,另一个姬绍……那还是姬绍吗?那个姬绍发狂似的脱掉了身上剩下的白色里衣,露出正在飞速枯干,苍老得包裹着白骨的干尸一样的躯干,然后脱衣服那样揭开了身上剩下的最后一层皮。 那个姬绍大笑道:“哈哈哈哈哈!我要走了,我要走了!你就替我在这里当……” 在看见那个姬绍的一瞬,赵北关便双眼一阵刺痛,却似乎看见有一庞大可怖之物正向他们吞没。 他心道:“不管是真姬绍,还是假姬绍……我们今日当真要命丧于此了。从前姬绍说得不错,法子监不是人呆的地方。” 在眼中已十分模糊的景象中,赵北关却似看到一支破空的金箭。 那支金箭如携万钧之力,远远非他们这些刚入监一年半载的监生之力所可施为。 不过刚刚才看到那支箭,那箭便已如雷霆正中喜堂上那个已经看不出人模样,竭力向喜堂门槛爬动,却明明分毫未动的白色躯体的眉心,将那东西的头颅射得粉碎。 赵北关一颤,用满是鲜血的脸转头向庭院门口看过去。 庭院大门前,正站着一身穿绢布长衫的中年男子,不太高,肩宽膀阔,双目威然,如同一片沉重而稳立不倒的山丘。 赵北关记得几乎是爬过去的:“常老师……救救姬绍,救救姬绍啊,常老师!” 姬绍没有昏迷过,不曾想昏迷原来也是会做梦的。 梦中他灵魂出窍一样呆呆地坐在一棵大树下。那是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槐树,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清晰地梦见一棵树。他记得树干上有一条长长的斧头砍上的疤痕。 在他前面站着一个人,他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脚上黑色的靴子和一片黑色的衣裳。 他记得梦中那时巨大的恐惧,他从未体验过这种恐惧,那种恐惧不是疼痛,也不是让人发疯发狂,而是一片冰冷的虚无。 “看完了么?”那人问。 他记得对话的内容,但记不起那人声音的质感。 “看完了。” “记住了么?” “记住了。” “你会忘掉它,”那人道,“当它该出现的时候,它会重新出现。现在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去找……谭……” 姬绍没有听清那个人的名字,便蓦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醒来时,姬绍的冷汗从里衣浸透到了外面黑色的绢布衣裳,这是法子监的监生监服。破破烂烂的粗麻短打和监服黏在一起,让人浑身上下不舒坦。 顺手一摸,手下的布料却比监服还要光滑。 “什么狗日的鬼衣裳?”姬绍一个激灵便彻底醒了,扒下身上的大红吉服,“流年不利,老子上个月才过十八-大寿……” 没等后半句话骂出口,姬绍便看见了面前的常照山,又打了个激灵:“老、老师好。” 他悄悄迅速瞧了几眼四下的光景,松下一大口气。 这正是白浦县县衙给金乌卫办事的前厅。金乌卫,干的和他们法子监是一样的行当。区别是他们法子监监生是还没学成的在学学生,金乌卫是他们这些监生结了业后的主要择业去向。 招进金乌卫,便是留不在金阊府,去县里做个县卫,也是个从八品的官,副县丞级别。若是升得快,三五年便能升到正七品,县令级别。 姬绍有几个同门向来自视甚高,眼高于顶,但无怪他们如此,旁人看来,他们法子监的监生,便可谓已踏入了官场的第一步。 可姬绍往往想:他们法子监的人,不是来找个好去处当官的,分明是…… 常照山道:“醒了?” 宽敞的前厅,齐齐整整两排红木椅子,当中一张红木茶桌。匾额上一只涂金的三足金乌。 赵北关不在这里,王福王禄两兄弟也不在这里……这狗娘养的两兄弟也不知是死是活。 除常照山以外,还有三名金乌卫。两名金乌卫身穿和王福王禄一样的青色绢布衣裳,腰挂银镶金坠子,另一名身穿蓝色绢布衣裳,腰挂金镶玉坠子。 这青衣裳的是和王福王禄那两个草包同规格的金乌卫,那蓝衣裳的便要更高一级。 姬绍在常萝卜跟前老实得跟鹌鹑似的,点点头。 常照山问:“你仔细再检查检查,浑身上下可有不适?” 姬绍想以常照山心细如发的性格,想必在他醒过来以前就把他检查过不知多少遍了。 检查他,不光是看他有没有受伤,伤情如何,更多的是……检查醒过来的这个人还是不是他。 常照山问:“你叫什么姓名?是什么人?昨天和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事情,有和你一起的人么?” 姬绍驾轻就熟道:“我叫姬绍。是法子监西监的监生。昨天上午和赵北关一起来了白浦县,处理王福王禄两人报上来的人口失踪,下午查看了案宗,去了失踪人口的家里,然后……” 两个青衣裳一字一句的把他的话都记在纸上。 常照山道:“然后什么?” 姬绍觑了眼常照山,常照山有所预感地皱起眉头。 然后姬绍道:“然后我跟赵北关去春梨院看了场戏,从东门巷子逛到西门巷子,各自买了一个青团、一份梅花糕、一把牛皮刀鞘……” 金乌卫笔尖一停,也刷刷记下来。常照山喝道:“少讲废话!讲你和王福王禄那两人都去了哪,做了些什么事!” 4. 坤 姬绍道:“这是第二天的事了。今天一大早,我和赵北关一起去了东门巷子的宋府。” 他停下片刻,迅速地扫了眼金乌卫衣裳的暗纹。县卫是银纹,府卫是金纹……这几个金乌卫都是从金阊府来的。 姬绍隐约猜到白浦县发生了大事,才让金阊府的金乌卫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但他对去猜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有种抗拒之心,他甚至都不想再去回想他和赵北关在那个庭院里碰见的事。 “昨天我和赵北关觉得王福王禄那两兄弟有事情瞒着我们,不肯和我俩说,”姬绍低头道,“所以下午我们两个去戏园子听戏的时候,打听到白浦县不光是王福王禄写在案宗上的那些人失踪了……失踪的人还要更多。 “有的是零零散散的佃农,有的是一大家子。 “宋家是这县里有名的大家,全家上下近百口人,在我俩来以前,宋家全家上下的人除了宋老爷、宋夫人和宋家大公子……其余那些人,都失踪了。 “除了人口失踪,这段日子还有去坟地里挖坟的,不过我和赵北关打听也没打听出什么……”姬绍回想了片刻,“去坟地也没有看出什么,比起活人失踪,死人被掘坟也不算什么要紧事,就没有再管。” 常照山问:“所以你们两人,没有和县里提过,便擅自作主去了宋府?” 姬绍心道不妙,不找个充分由头怕是回监里要抄书。 “昨天我俩路过过宋府,”姬绍道,“宋府正在办白事,不知道是给谁办的,但看起来一切如常,大门开着,雇的几个长工进进出出在干活。” 当着金乌卫的面,常照山没有落姬绍面子立即训他。蓝衣裳的金乌卫笑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两位师弟当真是莫大英勇啊。” 姬绍心骂道“就你话多,老子办公事,你看什么热闹!”。 “不能不能,”姬绍连忙否定道,“当英雄是天大的好事,但还是有命更重要,昨天我俩直接走了,今天我俩才去找了王福王禄那两个人,问他们为什么要知情不报、欺报瞒报。” 常照山问:“所以今天你们四个一起来了宋府?” 姬绍轻咳了声,心想怎么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让常萝卜问得他去县里找人不是,不去县里找人也不是。原来他根本就不该管,更不该去宋府。 “没有,其实没发生什么事,”姬绍讪讪道,“我们……我们四个一起上了门,见到了宋家的大公子。” 蓝衣裳紧接问道:“然后如何?” “他……”姬绍犹豫片刻,指了指脑袋,“他这里出毛病了,说话颠三倒四,又哭又笑,他家雇的长工说是办白事,搬进来的也都是棺材纸人白绸带,但他却说自己要成亲,要娶新娘子了……” 蓝衣裳皱眉头催促道:“然后呢?怎么不继续说了?” 姬绍心想:“就你问得多,老子完蛋,这书看来是抄定了”。 姬绍道:“然后那小子邀请我们四个下午未正时辰来宋府,来他成亲的喜宴上喝酒……”一口气儿没停,姬绍重点强调道,“但我没去……我没答应!” 常照山道:“那你们四人是被人绑到宋府去的?” 姬绍咳了声:“也不是……”不过这事儿说来他也觉得奇怪。他犹犹豫豫地推敲着词句,想着怎么说才能让自个儿免于抄书。 “其实……我们四个都第一时间回绝了,”他说,“但是下午还不到未时,王福王禄那俩人突然变了主意,说要去赴宴,还要拉着我们两人一起去。” “赵北关耳根子软,被他们拉去了,我没去。但等他们走了以后……”姬绍停了片刻,“我觉得这事儿有些端倪,就又潜进了宋府。” 当时发生的实事儿姬绍说得八-九不离十。 只有一件事儿经过姬绍的“美化”。就是他偷偷摸摸潜入宋府可绝不是什么想着想着突然想出来端倪,是剩他一人太无聊,他不想去喝劳什子的喜酒,但他想去捉弄赵北关他们一把。 谁成想这一去,险些把命搭在那儿。 常照山叹气道:“你倒不如不去。” 但姬绍不以为然,摇摇头道:“我不去,赵北关怕是今天没了。” 他想起赵北关,仍然有些忿怒赵北关那头蠢驴脑袋到关键时候竟然不相信他说的话,不相信他才是别无二家的正品。但他依旧关心赵北关:“老师,赵北关怎么样了?受伤重不重?” “没有大碍。”常照山没有看他,摇了摇头,“但他受伤比你重许多,需要休养。” 两个青衣裳整理了整理记下来的纸稿。 其中之一冷笑道:“你知道王福王禄他们两个人为什么突然变了心意,说要去赴宴,还要拉着你们两个一起去吗?” 这正也是姬绍想不通的。来白浦县,没说三句话,他便看出来这兄弟俩和他在法子监不对付的那帮人是同一种人,拿着鸡毛当令箭,天天做梦梦着自己的大官梦。 宋府虽然从前是大家,可如今几乎灭门,王福王禄两兄弟能赏脸给这家? 那青衣裳从胸前掏出一沓用金乌卫的封条扎好的纸票子扔在茶桌上:“这是宋家给那兄弟俩的,一万两银票和金阊府府东一间、白浦县三间一共四间宅子。” “……一万两银票??” 金阊府府东寸土寸金,连一间普通人家住的新宅子都要一千五百两以上,更别提拿来送礼的了。 姬绍心中骂道:“他妈的,怪不得那兄弟俩天天做梦飞黄腾达。我爹一年才给我二十几两银子作日常花销。可就这二十多两银子,都比金阊府府西的八成百姓都过得宽裕。” “所以,”姬绍问道,“你们认为这是宋家设的套,故意邀我们去赴宴的?” “不是宋家。”蓝衣裳道,“是崇拜史册的信众。” 听见“史册”二字,姬绍喃喃道:“果真如此。” “史册”二字,从法子监到金乌卫,没一个人想听见它。 这是一个书库,从周王伐商立周三千多年以来,历朝历代传下来的禁忌史。史册用周代的金文撰写,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三千多年以来那些污秽之物的信众所有行动轨迹、破坏活动和祭祀活动。 本朝交由金乌卫撰写看管,前朝是钦天监,前前朝是法度司,这些史册在术士手中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这书库没有人斗胆敢给它起名字,它便只有一个称呼,史册。 哪怕是他们这些处理邪祟犯事,向老百姓宣扬世上无神仙的术士,也都对“鬼神”二字讳莫如深。叫着叫着史册便也成了各路邪祟的代称。 “这果真是……祭祀活动。”姬绍不自觉握紧拳头问道,“他们在祭祀谁?” 蓝衣裳看了常照山一眼,常照山对他摇了摇头。姬绍立刻反应过来,心道:“我怕是昏过去人醒了人脑子还没醒,这问题问得实在是蠢蛋。从进监的第一天,常萝卜给我们上课,便三令五申要我们万万不得在口头提及那些邪祟的名字。” “你在宋府时,”常照山转而问道,“有没有发生,或者看到、听到什么你认为有端倪或者有危险的事?” 姬绍心道:“危险,那不处处都是危险么?险些把老子命折上。” 他想了半天,挑出一件他认为最要紧,他也最关切的。姬绍低下头,心中竟有几分对常萝卜反应的害怕。他要死在那喜堂上了,他也没害怕,但他现在竟然有些害怕听到常萝卜要怎么回答他。 “我看见……我看见在宋府和那新娘子成亲的新郎官,和我长得一样,他还说,还说什么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们俩是同一个人。” 姬绍心中暗道:“那可不是假脸。那新郎连脸碎掉了以后,都没有再露出第二张脸。” 他十分惴惴不安。 但常照山只是问:“赵北关看到的也是和你一样的?” 姬绍隐约松了口气。他在怕什么……他隐约怕常萝卜和赵北关一样无端发起倔来,不肯信他。 “不止赵北关。”他老老实实道,“要是王福王禄还活着,他俩也是我的证人。” 常照山同金乌卫都沉默了片刻。一青衣裳猜道:“群体幻觉?” 另一青衣裳驳道:“尸体都找到了,你还说幻觉。不论这具尸体生前长什么样子,姬绍说的这个新郎官都确切存在。” 姬绍不记得后面发生的事,有些愕然又心觉理所当然:都那副鬼模样了,活下来也是发癫的邪祟。 “尸体?他死在宋府了吗?” “他不是死在宋府,他早便死了。”蓝衣裳笑道,“你们说的那个新郎官,至少是已经死掉三百年以上的古人了,只剩下一堆骨头。”他没说,但心道:“脑袋还被你们常老师一箭射个粉碎。” 三百年??姬绍差些脱口问出声。 “怎么会有三百年?”他心想:“莫不成我是打了我的老祖宗??那不是妖怪,是我亲爹的太爷爷的太爷爷的太爷爷? “……要是老祖宗和我干的是一样的行当,那老祖宗会个阴阳八卦局也不算稀奇。这法子监的术数,还是从前朝传过来的呢。 “老祖宗要拿我去当替死鬼,我一气之下打了他,这一段可千千万万不能让我爹知道。” 姬绍胡思乱想一通,一边忍不住往混账处想觉得没准是打了族谱上数十代八代的老祖宗,一边觉得讲不通,他祖上可是北方人,到他爹这一辈才跑来南府做生意,他祖宗是哪来的天大本事,顶着坟头跑到金阊府白浦县,给他这个重重重重重孙儿找不痛快的。 姬绍正在糊里糊涂、想入非非,常照山沉吟片刻后问金乌卫道:“你们可还记得近二百年前,太-祖征伐天下时,百姓多饿殍多死伤,前朝的钦天监在史册上记过一卷案宗,出现了一个羊教,宣称能让死掉的庄稼重新发出芽来,死掉的人也重新长出筋肉,活过命来?” 蓝衣裳脸色肃下来:“师哥,你是以为……” “自周王到如今,”常照山道,“多少朝代多少年了,那些邪祟和信众向来是换汤不换药,换个名号不过是换个名头,做的还是一模一样的事。” 常照山掐了个指诀卦,摇了摇头道:“不知他们那些信众现如今又起了个什么名号。” 蓝衣裳心下叹为观止。当年他还在法子监未结业时,常照山是先他两年入监的师哥。术数无好坏,可天赋分高低,当初在东监,常照山便是他们东监将近百人中的全课业头名,阅读卷宗堪称过目不忘。 史册延沓三千余年,没有数十万册,也有十数万册,太-祖自建大启朝以来的二百余年,金乌卫也至少记录有史册上千册,常照山竟能随口从学生说的几句话里,从史册中比对中相似的案宗。 这等法子监也难能一出的人物,结业后竟留在了法子监。常照山不比那些心直口快的愣头青,心思极细且兼城府,若是同他一样进金乌卫,做官到现在品级绝对只会在他之上。 谁料常照山竟甘心在此教书育人,几年前法子监去府西那穷地方建了西监,常照山竟又转去了西监。 “你师姐来找你了。”常照山掐诀算出有人来,向姬绍问道,“你可还有别的你以为有端倪的事要说?” 常照山此言的意思是要放姬绍走,几个金乌卫互相看了看眼色,各自默许。这小子看着活蹦乱跳,能说会道的,从宋府出来躺床上动弹不得的那几个比他更像中邪的。再说该问的,该记的也都问了记了。 姬绍想了一会儿,一拍脑袋,这才突然想起来:“老师!还有一件事!在宋府我好像看见……看见‘神仙’了。” 他边说边在心中道:“什么劳什子的鬼神仙,那鸟样子也是配让老子叫神仙的,可那实在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密密麻麻白花花的,一回想就让人头痛得好像要炸开,说怪物又太普通,宋府到处都是怪物……只好拿史册里那些信众的叫法了,叫‘神仙’吧。” “噢,”他想,“我还要解释解释,这是我从史册中引经据典来的说法,免得常萝卜以为我又中邪发了癫。” 可还不待姬大学问替自己作个注解,常照山和金乌卫便齐齐变色。 若说他施展的阴阳八卦局是铁枷铁锁,此刻顷刻便在他脚下成型的阴阳八卦局便如密不透风至少三尺厚的钢铁狗笼,乾卦闭气,坤卦定身,离卦坎卦锁经脉,兑卦泥足深陷,艮卦泰山压顶…… 以及巽卦禁言。 就巽卦凭什么能让人说话出不了声一事,初入监被屡次禁言的姬绍问过师姐,师姐给他讲解说因为常萝卜发现“声音要借由风中之气才能传播”。 金乌卫拔刀疾言厉色道:“你刚才说什么???” 姬大学问张大嘴:“————” “你说什么??” “……”姬绍心道:“我说你爷爷,我说老子就是这天底下最大的大神仙。害怕不害怕?” 5. 坤 “呵,赵师弟,劳损不少呀!脸色这么憔悴,上次我见你还像二十四五,这次已像二十七八了!” 此刻赵北关正歇在县衙后院茶歇室的榻上,脑袋裹了紧紧一圈白纱布,耳朵也用白棉花堵上了,两片染成茶色的玻璃片盖在眼前遮光……这玩意儿可是新兴时物,也便是他们金阊府这样富庶之极的地方才有。 不错,这正是前来探望他的沈师姐带给他的。 沈师姐身段苗条,样子也好看,可一双眼极为狡黠。和他跟姬绍同年入法子监的那小胖子钱益多见沈师姐第一面便跟他们嘀咕道:“这姐们儿怎么看着不像好人哪?”。 虽然至今没有证据证明沈师姐不是个好人,也没有证据证明沈师姐是个好人。但至少他们都知道沈师姐是个会享乐的人,还是个有钱人。 赵北关闷闷地看了眼沈师姐那身一看便价值不菲且正时新的月白色绣花绣鸟绸布袍子,摘下眼皮上也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且金阊府新出的“遮光眼镜”,反驳道:“师姐,我今年二十一岁整。” “哦哟!我怎么忘了你才二十一!”沈秋梧明知故说,一副痛心之色道,“都是受伤惹的祸,憔悴了憔悴了……两位师弟当真是考试不易啊!” 继而她道:“不过我以为这事肯定应当全怪姬绍!你们两个人明明是一起的,怎么他连去救你都不救,让我们赵师弟奄奄一息、半死不活地在白浦县县衙里躺了好几天,他倒是舒舒服服被常老师和金乌卫看宝贝似的看着他昏迷到今天!” 赵北关心中有些黯然:不是姬绍不救我,而是我不救他……我不敢去救他。 但师姐不知内情,这也不过是师姐随口揶揄他们两个,也不好和师姐认真解释什么。 听到“昏迷到今天”,赵北关便要起身道:“姬绍今天醒了?” “一个时辰前便醒了,不过肯定要被老师和金乌卫检查检查、审问审问的,想来一个时辰多也差不多够用了,这时候便该……” 沈秋梧和常照山一样熟悉地掐了几下指诀卦,“咦”了一声:“怎么回事?我刚才还算到姬绍那小子这一刻钟该出来了……怎么又被金乌卫给扣下了?” 而姬绍也心道:“坏事,我被扣下了,别是要把我关到大牢里去。” 但姬绍此刻却颇为乐观,他转念想:“但我要是去蹲大牢了,常萝卜就没法训我,也没法让我抄书了。” 去年半年功夫,他已经抄了一百零三遍《道德经》。 “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我在监里教你的东西,你都忘进狗肚子里了吗??” 从入监到现在,姬绍还从来没有听到常萝卜说些什么狗啊猪啊鸡啊的这些粗俗话,毕竟常萝卜和他这个看见书就犯困的不一样,常萝卜读过好多书,是大文化人。 虽然常萝卜既没有脸红脖子粗,也没有大声嚷嚷,但姬绍能觉出这次常萝卜很生气。 “凡是史册所载之物,史册所载之人,史册所载之力:不可接触,不可口诵其名,不可研究……”姬绍说不了话,在心中闷闷道,“不可直视。老师,我没忘,我是记得要说的。” 蓝衣裳示意一个青衣裳出了前厅。 常萝卜声疾言厉,蓝衣裳反而神色和缓下来,安慰姬绍道:“不是你老师要训你,也不是我们故意小题大作……但你刚入法子监,史册的阅览权限只对你们展开了一小部分,所以你们看不到……我们到底有多少所谓的‘前车之鉴’。 “你知道前朝的末代皇帝是怎么驾崩的吗?” 姬绍摇摇头。不知道。 虽然他这个儿子在法子监上历史课天天直打瞌睡,姬有才这个老子倒是十分钟爱给他儿子谈历史谈兵法谈帝王将相,尤其爱谈野史,并对此深信不疑。 譬如前朝末代皇帝年纪轻轻刚登基便猝死了,以致于天下五十年群雄并起,战乱不停,一直到如今大启朝的太-祖皇帝横空出世才一统四方。 他爹姬有才便深信一定是太-祖的太爷爷祖坟位置选得好,坟头刚好在龙脉上,这才生生把前朝皇帝咒死,又让太-祖当上了大启朝开国皇帝。 为此他爹还花了一千多两银子重金聘了一位风水大师,替他们老姬家算了算迁祖坟的好位置。 不过姬有才不图能也一举把当今的圣上咒死,好让他儿子彪炳千秋、当上皇帝……姬绍能一路官运亨通,当上大官就行。 姬绍岔开心思想了一会儿他爹。过完年后也有两个多月没见了,他还有点想他老子。 不过管前朝末代皇帝是怎么死的,就是饥荒被饿死的,也总不可能真是被咒死的。 “这其中涉及一些前朝秘闻,和金乌卫无关的我不便和你讲。”蓝衣裳目光灼灼,“外面通行的正史上有记载,前朝末代皇帝在五岁以前一直在宫外生活……这是真的。 “后面的是‘史册’上的记载:前朝皇帝回宫立为太子后,有几次说他以前见到了‘神仙’,‘神仙’还和他说话了。但那个时候他才六七岁,正是童言无忌的时候,前朝钦天监此后对他紧密观察记录到了他十五岁,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二十一岁,前朝皇帝登基。登基第三天,前朝皇帝暴死。 “暴死原因正史归咎于流疾,但在前朝‘史册’上的实际记载是……他成为了某些存在的信众的‘容器’。 “成为‘容器’的时间在他五岁入宫以前。” 姬绍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现在一股子毛骨悚然感从脚底板窜到脖颈窝。 “‘那些东西’的存在就像播种,你看到的、听到的任何迹象,哪怕是一个声音,一个物品,一个信众聚集的祭祀现场,都会像一颗种子一样,”蓝衣裳点了下姬绍的额头,“种在你的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萌发。 “按照一些新派术士的说法,他们把这叫做……污染。” 他点的这一下,姬绍便发现常萝卜给他布下的阴阳八卦局被解开了。 可还不待他多动弹几下,活动活动手脚关节,先前出门的青衣裳金乌卫带进来七八个青衣裳的金乌卫府卫和两个蓝衣裳。 一个巨大的能包括整个前厅的阴阳盘在厅堂中成型,厅堂中的桌椅书柜花草都陷入黑色的阴盘中消失不见,只剩下这一个仿佛没有边际的黑白阴阳盘。 阳盘之白,纤毫毕现;阴盘之黑,空若无物。 如同树根网络一样复杂,但细如毛发的经络线从白色的阳盘流转到黑色的阴盘,阴盘之上什么都看不到,但在仿佛有气转换流转的阴阳边际线中,隐约也能觉察到有同样的经络线从阴盘流转回阳盘。 阳盘六阳经,阴盘六阴经。 寻常人从躯干到四肢有十二正经,术士除这十二正经以外,却还有十二外经。 十二正经行精神气,活人都有精神气。 十二外经行阴阳炁。阳炁增,阴炁减,一增一减,便为术士之道。 那个叫他老师师哥的蓝衣裳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我姓李名尚,当年和你老师是同在东监的师兄弟,若是以后再见你叫我李师叔便行。” 姬绍现在嘴巴张开能说话了也没出声,心道:“怪不得把常萝卜的八卦局给我解开了,原来是大的要来了。 “他还让我叫他李师叔,还说什么‘以后再见’……呸呸呸,老子不会真的要去蹲大牢了吧?这李老哥给我讲前朝皇帝的故事什么意思?前朝皇帝从五岁就被人下了毒手,一直到二十多岁才发作,这十多年的时间…… “这莫不是在暗示老子,老子也要蹲上十几年大牢啦???” 这李尚故意把他老师屏蔽出了这阴阳盘,姬绍不禁心中顿生英雄末路无人搭救的悲痛之意。 他混虽混,可不傻呀。常萝卜那么急匆匆地话一落便把他用八卦局锁起来,无非是抢在李尚下手前插手,还想再保他一下。 李尚仿佛能看透姬绍的心思似的,笑道:“放宽心,又不是给你上刑,只是一些流程上必须的检查,检查检查你的记忆,看看你在宋府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巨大的阴阳盘把他们十个人都囊括在其中。算上李尚,三个蓝衣裳金乌卫,六个青衣裳金乌卫,还有一个姬绍。 这些紧急从金阊府特遣来的青衣府卫不比王福王禄那种草包,同为金乌卫,府卫比县卫同官衔高半级,考察唯一的标准便是能打。 除这半级的官衔之差以外,府卫和县卫本来不该有这么大的差距。 但大启朝立朝近二百年,总有许多官家子弟和富家子弟自认一身本事无处施展,读书考官又读不上,和他们一样等着“读书”做官的名家子弟又太多,索性换了赛道,来法子监结业,做一个闲散武官。 金阊府在大启二十八府当中富裕前三甲,还没这么多“子弟事”,至少草包在府里留不下,最好也只能找个富县。 三个府卫蓝衣,六个府卫青衣。 姬绍心道:“流年不利,如果他们当真从我脑袋里的回忆看到我看到‘神仙’了,今日岂不是吾命休矣?” 按他们法子监某位老师的说法,这巨大的阴阳盘便是“秩序场”。 在“秩序场”内,除非组建“场”的每一个人都死了,不然在这个“场”里的每一个术士的阴炁阳炁都会有序地按照十二外经运转,不会失控失序。 失控失序的下场嘛,不是死了,就是癫了。 术士也不是个好干的行当。 所以一旦有被判定为具有不可控的危险的场合,便必须要起大阴阳盘。 至于今日不可控的危险来源嘛……不言自明。 而搜查姬绍脑子里记忆的法子,为遁甲奇门局。 三个蓝衣裳为三奇乙丙丁,六个青衣裳为六仪戊己庚辛壬癸,以姬绍为甲。 此十人为十天干。 法子监里教人用术士的方法打架的本事,主要便阴阳八卦局、遁甲奇门局和器斗这三种。 阴阳八卦局看着明了简单,其实变化无穷,打架也强,所以是最受他们这些监生青睐的实战术数课。 其次是器斗,器斗也能发挥术士的本事,但姬绍总觉得使刀枪棍棒这些,看着还是和那些不学术数的练家子没什么区别。 既不如阴阳八卦局多变,也不如阴阳八卦局轻便,所以也是打小便有练武底子的监生学得多…… 器斗还要带兵器出门,阴阳八卦局可带双脚就行了。 要是脚被人砍了,那手也行。若是手也没了,你有那个法随心变的本事,只要活着都能使。 至于遁甲奇门局嘛…… 若是有想学的新生肯叫他师哥,姬绍定会大发慈悲替人把遁甲奇门局这门课从师弟师妹的课程表里划掉。 若阴阳八卦局是入门简单进步难,遁甲奇门局便是入门难进步更难。 单是入门的教材,法子监便有三十多本,要选这门课,要在一旬以内……法子监的学制一年两旬,春旬秋旬,一旬半年——全部学完背下来,然后参加纸面考试和实战考试。 若是好不容易考试考过了,便以为万事大吉了? 想得倒美。 入门课结束后,还更有几百本教材,譬如《遁甲奇门旧解》、《遁甲奇门新解》、《奇门法窍》、《奇门归旨》、《遁甲之秘籍大全》等等诸如此类众书,左解右解、左注右注,前朝解前前朝注,堪称百家会鸣…… 无怪如此,实在是奇门遁甲局乃历史最悠久的一个,打三千多年前周王还没把商纣打下来以前便早有了…… 据说乃起源于老祖宗黄帝时期的《风后奇门》。 这许多年的传承,兼之奇门遁甲局本便复杂庞巨,越庞巨便越易断代,越易失传。 如今已成了一个有无数个版本、众家不一的巨大术数体系。 在法子监,没有监生愿意以一旬里屁都没学会,反而考试挂掉三四次为代价,去学这劳什子的狗屁遁甲奇门局。 要知道,要在一旬结束后的旬试中,至少挂掉三次,才能以写三千字悔过书为代价,等下一旬划掉上一旬没考过的那门课,下一旬重新另修一门实战术数。 学的监生少,教的老师其实也少。 愿意花大量功夫去钻研奇门遁甲局,到头来说不准还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癫子,便是在法子监老师里也没几个。 在法子监西监,常萝卜常照山,便是他们十位老师当中,唯一一个教遁甲奇门局的。 但虽说遁甲奇门局入门难进步难,步步都难,但因为内容庞大,演变出许多用于实战以外的别的用途的奇门解法。 譬如这三个蓝衣裳,六个青衣裳,一共九个金乌卫现在正在使的。 遁甲奇门局可重演过去之事。 于是便可起局,倒转他大脑中的记忆,重现在他们三奇六仪九人面前。在其中,他们九人可以以姬绍的回忆中的任何一个视角……包括人,甚至包括一棵树一棵草的视角,观察这期间都发生过什么事。 当然……也可以以姬绍的视角。 姬绍心中“吾命休矣”四字还没有想完,大脑便当头一蒙,眼前现出宋府高大气派的漆红大门。 6. 坤 老师!”赵北关见到常照山推门进来,踉跄起来,险些跌倒在地上,“老师……姬绍他,他……” 赵北关竟然不敢继续问下去,语气颤抖道:“姬绍他怎么样?” 沈秋梧连忙把赵北关这个头号病号扶住,也向老师行了一礼,心中莫名其妙地想道:“你们两个是关系好,可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样好了?姬绍怎么样?姬绍活蹦乱跳,一点儿伤没有,好得很哪,你个躺在床上下不来的,还关心人家好不好?” “你现在不宜情绪激动,先歇回去,秋梧,你把他扶回榻上去。”常照山扬扬手。 赵北关勉强坐回到榻上,嘴唇还在颤抖:“老师,姬绍他……” 沈秋梧更是听得莫名其妙来,想道:怎么回事?难道是赵师弟对姬师弟竟…… 不该啊!沈秋梧心中扼腕:怎会如此! 姬绍那小子虽是长得有几分人模样,赵师弟相貌又太过着急,两人一起时赵师弟都有些像姬绍的小叔…… 但论起人品来,赵师弟这般沉默寡言、忠直不二的老实人,姬绍那自恋透顶、唯我独尊的臭德性可是能把赵师弟伤得体无完肤啊! 赵师弟,你糊涂啊!! 正在沈秋梧回想这两人在之前有什么蛛丝马迹之时,常老师向她摇摇头道:“我检查检查北关的伤势,秋梧,你先出去片刻。” “噢……噢!”沈秋梧慢了二拍应道,“好的,好的!老师,我先出去了。” 沈师姐出去时把门也关好了。在关上门那一刻,赵北关感受到常老师瞬时在这间茶歇室内起了一个反窥探、反卜算的阴炁之门。 阴为消减,亦为隐秘。 看来接下来的对话,老师是不想让除他们二人以外的任何人听到。 赵北关心中生出隐隐的绝望,竟有些害怕从老师口中听到老师将要对他说的……老师的验证。 两个人都先沉默了片刻。赵北关不敢先开口。半晌,常照山沉吟道:“你说,你被困在宋府的时候,起了一个金钱卦,占卜到……那个新郎官打扮,后来被我一箭射死的姬绍,才是真姬绍?” 茶歇室中死一样的寂静。 片刻,赵北关颤抖道:“……是。” “那你认为,现在活下来的这个,是从宋府出来的怪物?” 赵北关手脚都发起抖来。他永远忘不了,他以为那新郎官才是怪物,可是起出的金钱卦,卦中告诉他,新郎官便是和他同门的姬绍。 他害怕是宋府有邪祟信众设下的局,干扰卜算结果,让卜算结果不准,于是后来他在宋府连占十三卦,从他自己,占到王福王禄…… 卦卦皆准。 赵北关道:“我不知道……老师,我不知道。” 常照山问:“那你可曾占过现在这个姬绍?你可曾占过他是不是真的姬绍?” 赵北关看向常照山,眼白中全是这几日不得休息的血丝。“老师,难道世上还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么?” 如何没有占过? 他从宋府占到白浦县县衙,在沈秋梧来以前,他还在起课卜占。卜占是耗费心神之事,可他顾不得,也实在不懂,不懂怎么会这样…… 同样的一个问题,解出的答案怎么会数次是,又数次不是??? 常照山把手搭在赵北关肩头,一股冰冷的阴炁沿他的十二外经运转进来,吸收了他不安不宁的心绪,渐渐地平静、昏昏欲睡了起来。 “你说的那个新郎官的尸体,是三百年以前的古人,三百年前的古人,怎么会是姬绍?”常照山的声音好像能让他迅速跌入睡眠,转眼间便已半睡,“你起卦的次数太多了,你忘记了我教过你们的……起卦不可反复,亦不可有执念,不然这本便是对起卦结果的一种扰乱。 “你数日未睡,好好休息吧……若是姬绍能过得了金乌卫那一关…… “他便是姬绍。” 赵北关在榻上睡着了。常照山低头默然片刻,从学生的桌子上取了一张纸,用黑色的阴炁在纸上写了一行飘渺的金文: “大启元贞十九年,金阊府法子监西监姬绍,其犹为人乎?” 金文成型的瞬间,这张纸被常照山手中的火焰焚没。 黑色的纸灰簌簌落下来,在桌子上形成一个灰色的金文: “然”。 常照山摇头笑了笑,桌子上的纸灰被风吹得没有留下痕迹。 他才教导过学生不要反复起课,莫有执念。他偏倒这三四日里,就这一个问题,占卜占了四五回了。 赵北关不肯和他直说,可猜也猜得到,赵北关这几日定是占卜姬绍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姬绍占出了问题。可赵北关受伤甚重,又反复起课,又怎么可能不会对占卜结果有所扰乱? 何况姬绍如今,还要过金乌卫这一关。 沈秋梧不老实是在师弟师妹面前不老实,在常老师面前老实得不得了。老老实实在茶歇室外面等了好久,才等到老师出来,连忙迎上去道:“老师……赵师弟伤势怎么样?很严重吗?” 她刚才细想了一下赵师弟和姬绍,越想越觉得心有戚戚。 赵师弟,糊涂啊,太糊涂了! 一个能让你受伤这么严重,自己屁事没有的男人……且再上个月才到十八岁,怎么值得托付呢?? “没什么大碍,只是这些天欠缺休息。”常照山道,“我让他先睡了。” 沈秋梧老老实实地“噢”了一声。常照山突然皱起眉头问她道:“你和姬绍熟悉……你可知道,姬绍是不是曾交过一个姓朱的朋友?他有没有和你提起过?” “姓朱?”沈秋梧也皱起眉头来,“男的女的?” 常照山顿住片刻,面色有些说不出的怪。“男人。” 沈秋梧心道:男人?姬绍那小子认识的男人,您觉得我能认识得过来吗? 若是女人,那还有的说道说道。男人,姬绍那小子认识的男人多如牛毛,还不算上在老家认识的,这我哪儿认得过来? 但理是这个理,沈秋梧可没这个胆子和常照山“讲理”,便问道:“姓朱,我想一想……还有别的特征么?譬如是哪一家的人,有没有去法子监找过姬绍,或者相貌上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特征?” 这话问得让常照山也回想了好一会儿。但想了半天,最后常照山却摇了摇头道:“他人不矮,约莫和姬绍一般高,不太爱说话,相貌……没太有特征。” “……”沈秋梧沉默片刻后道:“我记住了,我留意一下。” 常照山又想了想:“噢……他很有特点的是他的八字,四天干四地支均属水,且属阴水。听口音是庆春府那边的,他叫……他说他叫朱堪。” 庆春府和金阊府同为东七府之一,是金阊府的南邻。 “庆春?”沈秋梧突然想起来道,“姬绍不就是从庆春来的吗?” 和这九个金乌卫,姬绍有幸把他险些挂在宋府的经历,又经历了一遍。 这是姬绍平生以来,头一回被金乌卫审查。 他还是他自己,但在这个宋府喜宴的回忆场景中,多了九双眼睛。这九双眼睛的存在,在姬绍的感知里清清楚楚,甚至能敏锐地感知到谁附着在哪个人的视角上,谁又从原本的视角换成了另一个人的视角。 姬绍隐约感觉到不对,若他对这遁甲奇门局里的每一个人的存在都感知得这么清楚,那怎么还能说是别人审查他…… 分明是他在掌控这些人。 姬绍心中竟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人在局里能看到什么,也掌握在我的手里。 这个念头一落地,像回忆中一样一身佃农打扮,一张风吹日晒的佃农的脸,站在喜宴中一动不动的姬绍连呼吸也停了片刻,心中想道:“不对……不对!遁甲奇门局怎会是这样?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这九个金乌卫究竟是把注意力都放在这人皮影子一样的宾客身上,还是根本从入局以来,就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姬绍木头一样半晌一动不动,竟没有一人发觉有任何不对。 眼见赵北关喝得酩酊大醉,按照原本发生的事,此刻该姬绍从背后推搡一把赵北关了…… 姬绍猛地抬起腿来,一脚踹在赵北关的屁股上,吼道:“你个蠢驴脑袋,妈的醒醒啊!看看和你喝酒的这些都是些什么东西!” 赵北关却如他回忆中那样,愕然道:“姬绍!这是怎么……”然后不识好歹地一杯酒泼向他,袭向他心口:“你是谁?是你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 每一个金乌卫的反应,在姬绍的脑海中显现得清晰毕现。 那几个青衣裳一动不动,李尚那三个蓝衣裳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他们两个说的这种屁话上,换了几个附着的视角,警惕着随时有可能发生的变动。 姬绍开始不安起来。既怕金乌卫接着查下去,当真查出些什么,把他就地正法……哪怕不就地正法,恐怕他这辈子也再不得自由,再不见得他爹了。 一旦涉及史册邪祟的所有人所有事……不是常萝卜能保他保下来的。 可他又怕……他虽不知,却当真已成了邪祟。 姬绍想起他爹姬有才的脸,脑子里却又闪过常萝卜那张威威然的脸。 去年秋天,常萝卜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后面他睡着了,便只记得常萝卜说的第一句话: “法子监的监生,诸位要真正做的只有一件事,便是救民。若是你们愚钝,没有救民的本事,那在你们自己成为民害时,解决自己,就是你们最大的本事。” 此话还被一些好拍马屁的监生去和他们西监的监公打小报告:“常博士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救民?当真是目无王法!在大启,我们做圣上的子民,在金阊府,便是做会稽王的子民,最大的要义当然是做忠君之事,尽忠君之心!” 监公大为感动,便让那几个拍马屁的监生回去抄了十遍大启史和大启王法条文。 此后再没有爱拍马屁的监生来监公面前打小报告。 姬绍心道:“我不想寻死,给自己添麻烦,可也不想今日在这段回忆上动手脚,他日给别人找麻烦……那便听天由命吧,信命总没错。” 听天由命。 让他们查。 且看今日我究竟是人,还是那邪祟。 姬绍不再操纵这遁甲奇门局中的情景变化,静静呆在佃农身体中,看着之后发生的事完全如同当初发生时一样在他们十人眼前重演。 7. 屯 “李佥事!”姬绍听出这语气是对李尚说的,“除去活人,这宋家的院子中-共有九十四人!” 李尚问:“前两天从院子里一共掘出几具尸体?” “便是这九十四具!” 姬绍一惊:现在他们脚底下正踩着的这片土地底下,竟然还埋着九十四具尸体?? “想必这就是白浦县那些失踪的百姓的真实人数了。”李尚问,“王福王禄他们两人一共上报了几宗失踪案宗?” “一共……一共报了十二宗。” “他娘的,烂草糟糠吃大的两头畜生!”这么大的倍差,李尚骂道,“要不是他们兄弟两个瞒报欺报,拖延了一个多月,现在怎么会是这个结果!九十多条性命!” 属下不敢作声,姬绍心中道:“他们两个当然不说,换两个和他俩一样的草包也一样不说,说了他们没本事管,还要掉乌纱帽,当然不说。” “他们两个现在是停职了,”李尚疾言厉色道,“回去继续查!查他们两个的家!我不信他们兄弟俩家里还没有别的油水……他娘的,吃油水吃到邪祟信众头上来了!” 属下诺诺应声。 这时候回忆中的姬绍已经和那个新郎官打扮的他缠斗起来了,王福王禄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昏了过去,而赵北关正提着一把横刀从庭院这头闯到那头。 三奇乙丙丁中,李尚为乙。蓝衣裳丙道:“王福王禄的回忆里倒也是这样一副场景。” 李尚勉强把心神从那些被当作祭祀牺牲品,埋在这院子底下的宾客们模糊的脸上移开,放在回忆中被缠住的姬绍身上:“能让一具古尸重新生出血肉来,还能给它一副对手的面孔,一身对手的本事……你们在‘史册’上有查到相应的教派么?” 姬绍愣了片刻:他们已经查过王福王禄的记忆了吗? 那刚才他做的事,他们是没功夫去注意他……还是在这个他掌控的遁甲奇门局中,竟然根本毫无觉察? 蓝衣裳的注意力都在思索这些邪祟信众的来派上。蓝衣裳丙道:“这个范围太宽泛了,很难说……但若只说让死尸‘活’过来这一点,倒如常照山说的,二百年前的羊教打过这个旗号。 “羊教也算‘历史悠久’了,多少个朝代更迭,信众都还一阵一阵发癫似的活泛…… “但如果这宋府的‘史册’信众是羊教的信徒,且说那和那个监生长得一模一样的怪物,若是新死的,有血有肉、尸体未腐的尸体,羊教让他‘活’过来吓吓人,打打马虎眼倒也办得到……这种骗人的事,不止羊教,其他的‘史册’信众也办得到。 “但一具三百年多年前的白骨尸体,羊教让他‘活过来’,可便不一定是个什么样子了。” 几个金乌卫默然不语,各自都记起了“史册”上记的羊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和其他史册上用金文记载着名姓的“神仙”的信众不一样,羊教每一次出现在史册上,都是不同的名号,奉拜的都是不同的“神仙”。 他们这个教派有无数个名字,“神仙”也有无数个名号,甚至连同一历史时期出现的同一类信众,都有不同的教派,奉拜不同的“神仙”。 所以他们这些记录史册的术士区分这些信众,既不看教派名字,也不看奉的是哪路“神仙”。 他们看的是这些信众从“神仙”那得来的力量的“源”。 羊教的“源”是一种混乱的父辈子辈传承。 譬如二百多年前,天下动乱,羊教扯出让地里死掉的庄稼重新长出芽,让死掉的百姓重新活过命来的虎皮大旗,在如今北方七府的地界,一度有过二十余万的信众。 可是后来这些老百姓才发现,这些羊教的疯子号称的“让地里死掉的庄稼长出芽”,是庄稼长出的新芽上再长出新芽,新芽上再长出新芽,无穷无尽的新芽很快和地烂成一片认不出的东西。 现在一些走新派的术士叫那为“退化”。 被糟践过的土地,后来四五十年都没有再长出庄稼。种子埋进去,长出来的都是一些歪歪曲曲,连成一片,发霉了的霉斑似的东西。 而所谓的“让死掉的爹娘姐妹兄弟重新活过命来”,是从那些老百姓残缺不全的尸体上重新长出许多个畸形的人来。而这些新长出的人,既不是原来的他们的爹娘亲人,也不是这世上其他的谁。痴呆傻笨,什么都不知道,却说自己是爹娘的孩子。 这个人紧接着还要眼睁睁地看着重新从他的身上再长出许多新的更畸形的人来,这些人也和他一样,说自己是爹娘的孩子。 渐渐,后面长出的人,便连个人形都没有了。 再往后,这些怪物连猪马牛羊都不如了,如同在地里挣扎的庄稼,无休止,但永远不能到达地向“生出”他们的“爹娘”、“爹娘的爹娘”残缺的畸变肢体蠕动。 李尚皱起眉头,若不是不得已,羊教干过的那些事,他连回想都不想回想。 “你说得不错,若羊教是这宋府九十多条人命的凶手,那个穿着新郎衣裳,和这小子每每都一模一样的古尸便不可能这么有头有脸地站在这里。” “有头有脸”四个字,结合起羊教泯灭良知的行事作风,听得几个金乌卫觉得好笑,又没有心情笑。 蓝衣裳丙思索片刻道:“李佥事,这事的确不像羊教作风……但上次审查王福王禄那两人的回忆的时候,便看到这宋府,其实是被人设了‘规矩’的。” 蓝衣裳丁问道:“你说的是进来的人便出不去的‘规矩’?” “是,那个叫赵北关的小子,便是因为这一条‘规矩’一直到常照山来救才出得去这院子。”蓝衣裳丙道,“喜欢用‘规矩’办事的……我倒是在‘史册’中想起一伙人。” 同僚这样一提醒,李尚也记了起来,皱紧眉头道:“你说的是……” “这伙人比起羊教那群四处招摇撞骗的癫子,行事倒隐秘不少。”蓝衣裳丙点点头,慢慢地道,“‘史册’上次记录到他们的行踪,也是十多年以前了。” 史册对那些信众信奉的“神仙”和这些信众自己的记录,可谓极尽详细,无一事遗漏,并非只记录二百多年前羊教引起的天灾规模的大范围活动。凡是牵涉“神仙”的人和事,就是被关押的信徒多说两句“神仙”的梦话,也一并会被记上去。 李尚心中一沉,他知道同僚说的是哪位“神仙”。 可若连上次的行踪记录都已在十多年以前,那接下来的追踪怕是难上加难了。 他没有说话,用阴炁在众人眼前写了两个金文: “皇天”。 姬绍也看到那两个字。他猜这便是李尚他们说的“神仙”的名字,不过他还并不认识。他才入监半年,准他看的史册无非也是一些鸡毛蒜皮的邪祟信徒偷鸡摸狗之事,远远还够不上直视“神仙”之名的程度。 但看到金文,他又想起他爹来。 他爹没文化,也是他们这些术士口中的老百姓一个,官家一再和他们说这世上没有鬼祟也没有神仙。 他爹倒也从来不信这些神仙不神仙的,但他爹很崇拜周王,找了半个月的教书先生教他写字,要学的第一个字,便是用金文写他们姬家的姬字。 现在的金文形制,是周王创制的周朝金文。 他爹……还有许多和他爹一样的老百姓每年都会去拜周王庙,过年便用周王金文写对联,下婚书下聘书同样用周王金文书写……他们相信,这位伟大的老祖宗给他们留下的文字,能给他们带来吉祥如意的好彩头。 这明面世道底下的另一层世道,他爹不懂,那些不懂术数,不知道史册的百姓也不懂,但唯有一条,是从百姓贯通到他们术士的。 周王金文,以阴炁书写,可断绝鬼神窥探。 此即为三千年间,史册的撰写方式。 这是他们术士的吉祥如意。对鬼神而言,凡有言,必有知,但他们这位老祖宗留下的文字,给了他们这些术士喘一口气,用来私密谋划的机会。 姬绍有些黯然,心思完全放不在那劳什子的“皇天”上,只觉得触物伤情,很想他爹。 他想道:“要是今天我完好无缺、不用蹲大牢地出去了,我一定要抽空回家去见一面我爹。” 提出这个可能的蓝衣裳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对这个再简单不过的两个字的“神仙”的尊名,所有金乌卫都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李尚吐了口气,心头却压上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道:“这些信众……‘史册’上对他们的记载的确不多。就算有一些大范围的信众活动,也是陈芝麻烂谷子,很久很久前的事了。 “但这些人,的确按‘规矩’行事。” 譬如他要你死,他要做的便是想想怎样才能立一条要你死的规矩,只要这规矩起效,不论你做了什么。结果总归一定是你死掉了。也有新派术士称之为因果。 皇天的信徒确乎是做起事来一条规矩叠一条规矩,可他们的规矩到底是怎么立的,除规矩以外是不是还有别的“源”,史册上记载甚少。 但这不是因为皇天的信众杳无踪迹到了连撰写史册的历朝术士们都没有经历的机会。 不像羊教和诸多和羊教同源的教派,教众都大摇大摆,一副摆在台面上的狂热,为他们的“神仙”做些什么事都恨不能挂皇榜昭告天下…… 皇天信众守口极严,若有几个被捉拿住,不等历朝术士审查出些什么,这些信众便第一时间殉道了。有史册撰写者怀疑这也是皇天信众的一条“规矩”。 当初李尚在翻阅史册上那些皇天信众的篇章时,由衷感慨: 与其说皇天是这些邪祟信徒的“神仙”,不如说是他们的皇帝,他们这些信众便是皇帝豢养的死士……不,是豢养的奴才。 蓝衣裳丙道:“这个和这监生一模一样的怪物,他们的‘规矩’倒也说得通。” 李尚沉思了许久,缓声应道:“这世上没有凭空得来的本事,不论他们信的是哪路‘神仙’,他们的本事和他们‘神仙’的名姓,都总在史册上有记载,当今这白浦县之事,首要的第一件要事,是找出这究竟是哪一路信徒,打的什么算盘!” 他冷冰冰地吩咐道:“回去把起码今日以前五百年间的这‘神仙’信众的史册记载呈给我。” 属下连连应声。 姬绍心中想道:“既然这些人会在我面前谈这些不和外人说的要事,那看来他们是很信任这遁甲奇门局的效力,而且按照正常来说,我这个头甲,想来在局里也应当是看不见、听不见、说不得的。” 姬绍面上不动神色,继续做回忆中该做的事,心下默默地把“皇天”这个名号记了下来。 “敬天敬地、不敬鬼神”这八个字,不是他们当朝皇帝说的,也不是前朝皇帝说的,是三千年前的周王说的。 若这世上分明有鬼祟,也有神仙,周王却要说这世上没有,那便想来这世上的神仙鬼祟,没有一个好东西。不必信,更不能信。 而他们这些历朝历代的术士,也从来不是向神仙祈祷祷告得来的法力,而是取之于这天地之间的“序”…… 此话为常萝卜上课时教的。 思路渐渐清晰出来,但蓝衣裳丁思索片刻便凝紧眉头道:“李佥事,若那西监监生说他见到的‘神仙’是……那这件事我们便无人能去验证,谁胆敢附着到他的双眼去看一看他究竟看到了什么,那是自寻死路。这监生到底有没有看到他说的‘神仙’此事若成了无法验证的死结,此监生恐怕只能……” 8. 屯 姬绍心中咯噔一下,心道:“好你个老小子,你没有胆量到我头上来看一眼,倒竟然要建议你上级销毁我?” 李尚摇了摇头,难得有些笑颜色:“小丁啊小丁,你还是太木讷,你以为我让你们一起起局,是要附着到这小子的眼睛上,看看他究竟看没看到‘神仙’么? “这些年来,凭你们和那些史册信众打过的交道,可曾有过一个信众脑子里的回忆,是完完整整、整整齐齐像这样,任凭你们看书一样翻看的吗?” 蓝衣裳丙摇头道:“各路‘神仙’的信徒,十个疯九个癫,不论外表怎样正常,脑子都是坏掉的,他们自己都记不清、分不清,也别提让别人来看了。” 他懂李尚的意思,替李尚解释道:“李佥事的意思是,从我们起局进到这小子脑子里的回忆里,看到这里还一片井井有条的时候,这小子就已经安全了。” 回忆中的“赵北关”一刀劈碎数张宴桌,鬼打墙一般一遍遍从庭院大门口冲出,又闯入,再一番打砸,又是冲出、闯入,然后回来第三番打砸。 死里逃生,如同大石头落地的姬绍心中认可道:此地确实是十分井井有条。 “不错。”李尚笑道,“我拿前朝末代皇帝出来说事,也是故意吓唬吓唬那小子,虽然我没骗他,前朝皇帝的确是被邪-教徒当作请‘神仙’降临的‘容器’用了。 “但我没告诉那小子的是,前朝皇帝自小便精神不太正常……能做太子一路做到登基,也不是因为没有人看出过端倪,而是前朝钦天监里,根本就有邪-教徒的内奸啊。” “什么?”姬绍心道:“好你个老奸巨猾的老小子,亏老子还以为好不容易听来一个前朝宫廷秘闻,编排一下,回家还能跟我爹显摆显摆,没想到你连和我讲八卦都是为了唬我??” 李尚这么一说,众金乌卫也如同大石头落地。 蓝衣裳丁还是皱紧眉头道:“既然这小子没疯,那他说的他看到的‘神仙’是什么东西?” 姬绍心中有几分后悔:早知道凭空生出这么多枝节,他说个狗屁的神仙……世上有狗屁的神仙,都是他娘的魑魅魍魉! 不过他也好奇,他到底看到的是个什么东西。 李尚沉吟许久,下令道:“六仪中壬癸二人,随我一起附到姬绍双眼之上。其余你们六人,守好这个遁甲奇门局和大阴阳盘,一旦有任何异动,切断奇门局,回阴阳盘上静心调息。” 青衣裳中,两声应“是!”。 姬绍心想这李师叔虽然脾气不好,和常萝卜没得比,可倒也是秉公办事、身先士卒。他究竟看到什么,这些人都不知道,不知道本身便是莫大的危险,可李尚竟然没有把这苦差事推诿给手下去办。 退一万步说,若那真的是“神仙”,死的第一个便是他。 不是神仙,是别的污秽之物,如果让他行炁出了岔子,也够李尚喝一壶了。 不过如今要吃苦头的不光他们仨,按正常来说,若是姬绍在这局里看不到、听不到、说不得,现在也没有什么苦头要吃,可是他现在脑子清醒得如同一大早起床刚去打了一套健体操。 姬绍心道:“不是吧?又要我来一遍?要我重来一遍,去数一数那虫卵堆上究竟有几颗虫卵吗?好人都给看坏了。” 他心中念头一动:既然我能让这遁甲奇门局不正常,那我能不能让这遁甲奇门局变回正常?让我既看不见也听不见,让那金乌卫自己审查去? 他刚有摸索这遁甲奇门局的意思,在脑子回忆场景以外的遁甲奇门局的布置便出现在他大脑中。 若要说起来,也当真奇怪。他苦练阴阳八卦局苦练了大半年功夫,都远远没达到“法随心动”的境地,在这遁甲奇门局中,他却如同鱼得水一样。 不过不是他现在能被这九个术数之法远高于他的九个金乌卫围抄时,能翻出多大的本事……他连一本遁甲奇门局的书都没看过,甚至都分不清这局上哪个区是哪个区,哪个区是干什么的。 而是他在这遁甲奇门局中,便如同鱼藏在深水中,似乎他做任何事,这些站在岸上的起局人都看不到他的动向。 这是此局告诉他的“局意”。 姬绍心道:“天不生我姬有才之子,奇门万古如长夜。莫不成我竟然是法子监西监长达六年监史上从未一见的奇门奇才?” 他一边摸清这奇门局的布置,一边继续心道:“那可坏事,我不要当奇门奇才,奇门奇才也要背几百本某某朝、某某人的‘奇门注解’,老子天纵奇才也要考试考到三十多岁。” 渐渐,庞巨而有条不紊地正在缓缓转动的遁甲奇门局在他脑中完全成形。 四个以阴阳二炁交叠构成的奇门盘,如同绕同一个轴点转动的四个庞大齿轮,严苛、有序地各自缓缓转动。 姬绍想起监里庆老师做的那些怪模怪样,也猜不出用来做什么的器械,在看着复杂但运转起来井井有条这一点上,这两个东西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这奇门局看着还要远远比庆老师的器械更宏大,让姬绍来看,那些器械再是有天大的用处,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堆铁块子、铜坨子。 但这奇门局却竟然让姬绍不敢久看。看得久了,四盘之下,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玄妙的文字和符号要钻进他的脑袋,钻得脑袋要自天灵盖鼓开一样痛……再其下,似乎片刻间闪过一丝隐约的、冰冷的虚无。 姬绍心道:“怪模怪样,怪里怪哉!老子这次先跑,下次再细看!” 此前他曾见过几次常萝卜施展奇门局,有几个奇怪音节的念诵。那显然不是他们现在的官话,也不是金阊府的方言,小时候他爹在北方七府四处做生意,他跟着流走几年,那口音有几分像北方的古话。 姬绍心道:“这奇门局传了上千年,更有说从黄帝时期便存世了,莫不是黄帝老祖宗定的官话?嘿,那可够历史悠久的了。” 不待他想完,一个古话音节已从他喉头冒出: “休!” 姬绍双眼一黑,双耳一蒙,陡然便不知人事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县衙金乌卫的办事厅的桌椅板凳、花花草草已经都物归原处了。 姬绍醒在一把红木摇椅上,刚一醒,刚才还有的在谈话,有的在笔记,有的在凝神的九个金乌卫的九双眼睛一齐看向他。 “这是干什么?”姬绍悚然,心中想道:“不是吧?我这又是进了邪窝啦?” 接着常萝卜也进了办事厅。县衙官老爷的仆役亦步亦趋地端着茶壶茶盘进来,给几个金乌卫大人都倒了一杯热茶:“大人们,今春三月新炒的上品新白芽!” 姬绍看看常萝卜,常萝卜进来便坐到一把离他最远的红木椅子上,闭目静神。 最后,茶壶中还剩了个茶底子的时候,这官老爷的仆役给姬绍倒了最后一杯茶。 虽然常萝卜没搭理他,姬绍却心中有所慰安:“这小厮都如此见风使舵,想来必然是正品县衙本衙,没有进邪祟的邪窝。” “那个……”姬绍先声夺人搭话道,“李师叔,你们审查的结果……怎么样啦?” “你小子,胡言乱语,可把我们好生吓了一跳!”李尚喝了口茶,笑道,“这次你可记住了,那两个字可不是能让你乱说的!” 姬绍诺诺应声:“李师叔说得对,我记住了,以后我绝对绝对绝对不乱说了。” 李尚瞟了眼正在闭目静心的常照山一眼……分明是护犊情切,怕学生出事,倒是能装得老神在在。 “放心吧,你看到的肯定不是你说的那个,你要是能看到你说的,现在哪儿还有你这条小命在。”李尚斟酌道,“你看到的,应当是‘象’。” “象?” 姬绍心道:“大象的象还是象棋的象?不然是‘像’?形象?影像?不对……这个常萝卜以前上课的时候好像也讲过……” 李尚道:“圣人言:大事将举,天垂象。你看到的,就是这个象。” 姬绍皱眉头想了会儿,换了个更新派的说法:“也就是,某件大事将要发生前的预兆?” 但姬绍的“新派”,多多少少是他不背经不背书、没文化的托词,李尚道:“不错。风雨欲来,蚂蚁搬窝,燕子低飞。若有大事要发生……也会出现有预警征兆的‘象’。” “不过这‘象’向来不好捉摸,也不定在何时何地出现,但如你这般,竟在这般紧急的境地中,从邪祟信众的邪术中,参出他们的‘象’,倒是我第一次……”李尚摇摇头,没有再继续向下说。 他继而挂上笑模样道:“你的‘象’我们记住了,你也算为金乌卫立了功劳……听你老师说你和你的同监本来是听说白浦县有失踪人口,来追查凶手,作术数实战课的春试分数。 “虽然这凶手是没有缉拿到,但后面也不关你们二位小友的事了。我已和你们老师商讨过,这门课便算你们通过,计一个‘甲’,如何?” 法子监春秋两旬考试,门门有四等评级:甲乙丙丁。 甲是上佳,乙是良好。得甲乙都算本旬此门考试通过。 丙丁便为不通过。丙在春秋两旬结束后一个月长的春假、秋假中,还有三次重考机会。 若是丁,那此门便要下一旬,重新修过。连重考的颜面也没有。 姬绍心道:“大好,大好!这真是本奇才今日以来听到的最好的好消息了!”他连忙偷觑了常萝卜一眼,常萝卜仍在闭目养神,看来确乎是已和李师叔通过气了。 然后他心中又冷哼一声想道:“亏赵北关那个木头脑袋还不相信本奇才,若不是本奇才立大功,我们两个哪来的‘甲’?就算常萝卜大发慈悲,我们两个也顶天便得两个‘乙’!” 自打赶来白浦县到现在,只有此刻姬绍才算真正的心中的大石头落地。 在白浦县害死那么多大活人的鬼“神仙”的名姓也偷听到了,后面的缉凶之事也由金乌卫接手了,这一门考试也为上上签地过了…… 尤其他现在还活着,并没有去蹲大牢,他和他爹还有下一面、下下面……许许多多的面能见。 活了十八年以来,姬绍竟头一次觉得好好活着竟然如此不容易,如此难能可贵,心中大为痛快。 然后他便心猿意马起来,虽然李尚还没有放他走,但他已想到县衙外面初入三月的仲春时分了,那日和赵北关有要紧事在身,首要是为了打探消息,也未玩得尽兴。 今日看时辰还早,等他出去,他去略看一眼赵北关的伤势后,便要去…… 姬绍已想得没影儿了,李尚却仍看着他笑,笑得尤为和蔼:“姬师侄,但我要向你打听一件事。” “嗯?” 李尚笑得更和蔼可亲:“在老家时,你爹娘可曾给你定下过什么亲事?” “……亲事?” 片刻,姬绍心中警铃大作,心中想道:“坏事!莫非我还在邪窝?!还是这李尚不是李尚,或者这李尚也中了邪??妈的,我本月是走什么背运,撞鬼鬼要押我去成亲,以为上面来人把我救出去了,上面也要押我去成亲?” 转瞬,阴阳八卦局已在姬绍脚下起局。 打不过另说,他不可能坐以待毙。 见姬绍如同惊弓之鸟,只差脚底抹油转头就跑了,李尚做了个“坐下”的手势,连连安慰道:“你不用怕,不是你想的那样,先坐下……” “算了。”李尚向其余金乌卫使了个眼色,叹气道,“和你直说也无妨……除你们这几个术士以外,从宋府还活下来一个普通人,我们已把他检查了许多遍,检查不出什么端倪……但他说他认识你。” 姬绍半信半疑,没有散局,皱眉头道:“认识我?宋家的大少爷?他们整个宋家的人,我只见过他。” “不是他。”李尚思索了片刻,起身向姬绍招了招手,“你且随我来吧。不如让你们两人见一面,你看看认不认识他。” 9. 屯 其余金乌卫也都随他们两人一同走了过来。常萝卜仍然留在办事厅,没有搭理他。姬绍没有想通李尚这说的是哪家的话,又想既然常萝卜没有管他,想来也不是什么危险差事。 他在白浦县,可没有旧相识。 他们一行人从办事厅向后走,走到一间休憩室门前。这门底下,用术士的眼睛看,隐隐透出用阴炁起阵的北斗星图,正是用以屏绝外界窥探、卜算的阴炁之门。 一个青衣裳金乌卫用钥匙打开门上一把沉重的铜锁,“吱呀”推开了门。 姬绍听着那推门的声音,连太阳穴都绷紧了,心道:“普通人?普通人你这么内锁外锁,生怕让人看一眼,难不成还能是什么稀世宝贝?” 装潢考究的官老爷休憩室中,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姬绍跟在李尚那三个蓝衣裳金乌卫身后,只有他们进了门,其余金乌卫在门外等着。 踏入这北斗星图起阵的阴炁之门的那一刻,门外的诸般杂噪便被隔绝在外,只有他们四个人的硬底靴子,踏在木头地板上的嗒嗒声。 转过前面的茶室,走进里屋。 姬绍首先看到的是薄薄的木头窗棂中透过的阳光。他想道:“真是个亮堂堂的春天,不知道今日我还能不能出去游玩一番。” 这阳光洒在小桌上,照得小桌也亮堂堂的。 然后他最后才注意到坐在小桌边,一直低着头的一个男人。这男人年纪同样看起来十分轻,约莫和他一样年纪,肩膀瘦弱,脖子也细细的,像是还没有完全长成。 男子身上只有一套白色里衣,外衣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直到他们拐进来,这男子才抬起头来。姬绍看到他的脸,他不认识这个人。男子有一张平淡却显娟秀的脸,细细的眉毛,细细的眼,左眼皮下一颗细细的痣。 看到姬绍,男子沉闷的眼中才似闪过一丝亮光。 李尚问道:“你可曾见过他?” 此话当然问的是姬绍。 姬绍心道:“我当然没见过!这又不是宋府的大少爷。” 但此人的相貌,让姬绍心中产生一个猜测。半晌没搭话,姬绍在背后掐几个指决,运炁起术推演出了此人的生辰八字。 “稀罕,稀罕。”姬绍笑道,“自从在监里学了推演八字的术数,我天天到街上去练手……倒是第一次见八字全属阴水的男人。” 人的天生相貌,与人之生辰八字之格局息息相关。一见这男的,姬绍便觉得阴性很重,推算下来,果然如此。 水便是柔物,兼之全属阴水,如何能不阴嗖嗖的? 然后他补道:“回李师叔,我没见过。” 李尚摇了摇头,虽果在他预料之中,但仍不免失望。李尚道:“你在宋府全把功夫用在打架痴缠上了,若你们不是旧识,理应是没见过他的模样的。” “那时这人竟也在宋府?”姬绍心道:“或许躲在后院?反正我没有见过他。” 姬绍问道:“他也姓宋么?他是宋家的谁?” “他不是宋家的谁。”李尚道:“他是嫁进宋家的新嫁娘。” “他、他……”姬绍大惊,指着那男子道,“他就是那个站在喜堂上的新娘子???” “正是。” 一时之间,姬绍竟不知道要先问“他居然是个活人?”,还是先问“谁家的新娘子会是个男人?”。 他忍不住再去看了一眼那男子,却发现那男子正也默然地在看着他。登时看来也再不觉得那张八字属水的脸面温柔娟秀,只觉得浑身都要起鸡皮疙瘩。 半晌,姬绍憋出三个字:“怎么会?” 李尚竟是不言不语,似是在思索,也似是在观察。 那年轻男子站起身来,但没有向他们走过来。他目中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却重新看向姬绍,用一口不怎样标准的官话说道:“我不是宋家的新娘子,我没有见过他们……但我和你成过亲,拜过堂。” 此话当然也是对姬绍说的。 姬绍更加悚然:“大哥,我连二十都没有,谁和你成过亲、拜过堂?” 那男子声音很低,说话却很连贯,语气执着。 他道:“我不是大哥,我有名字,我姓朱……叫朱堪。” “好,好,朱堪,朱哥,堪哥,”姬绍辩驳道,“既然你说你看到‘我’和你成亲、和你拜堂了,那你怎么没看到和你拜堂成亲的那个‘我’旁边还有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 此话未说完,姬绍冷不丁反应过来: 他和那个狗屁的冒充他的脸和他的法术的新郎官打架的时候,用了监里麻衣千相的本事,虽然使得十分不到家,但也算是换了一张脸。 在这人眼中,和他拜堂的还当真是他姬绍本人! 姬绍心道:“坏事坏事!怎会这样!” 随即他想到他和那鬼新郎是怎样打的架,便道:“既然你偷看了,那你后来没有看到和你拜堂的那个‘我’的头都裂开了,头发也掉光了么?他已经死掉了,我和他不是同一个人!” 朱堪的神色更加迷茫,可他看过一眼李尚,便更执着道:“你们都是神仙,肯定能治好的。” 姬绍想道:“一个脑袋裂成八瓣,就是史册上的‘神仙’来了也治不好啦!” 可是此话不便和朱堪这样的外人说,憋得姬绍肺气不顺。 半晌,他转头低声问李尚道:“李师叔……你确定,十分确定,百分之一百确定,这朱堪是普通人么?” 李尚也十分配合地同他窃窃私语道:“我们用了所有的检查手段,检查他的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五脏六腑、骨头血肉……都没有任何术士之炁和邪祟法术停留过的迹象。 “也便是说,他确乎是普通人。” 姬绍心道:“普通人,那不就好办啦?” “既然他是普通人,”姬绍压低声音,向李尚道,“看到宋府那些事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按金乌卫的规矩……把他这里的那部分术士的记忆删了不就行了吗?” 如今金乌卫的每一条规矩,都是前朝、前前朝多少朝代的血的教训。 让普通人知道世上有术士的存在,却不教给他们术数之法,便是引诱他们误入歧途,为邪-教徒培养预备生员。可既让普通人知道世上有术士的存在,又教给他们术数之法,那得来的便是弱肉强食,国家秩序的崩塌。 等得天下大乱,到头来还是都给了邪-教徒培养了信众。 “没那么简单。”李尚目光中闪过一抹忧色,摇了摇头道:“那些信众在白浦县做出此般暴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今还未有定论,但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结果,甚至它可能是一个开端…… “而在宋府那日,若不是你们常老师卜算出大凶及时赶到,你们都要折在那里……那这个朱堪,便是宋府唯一幸存的活人。” 李尚暗藏疲色,已有几根血丝的双眼看向姬绍:“信众只留这一个活人在白浦县,你认为他们会是因为疏漏,因为慈悲吗?” “在王福王禄二人的回忆中,到最后他们连自己分明来的是宋府都不记得了,只口口声声是来朱府参加朱老爷的喜宴……”李尚道,“如此你还以为这朱堪只是一个普通人吗?” 姬绍闯入宋府没有入那些邪祟的局,没有细听到李尚说的这般细节,按李尚所说回想起来,一股阴冷气不自觉沿脊梁骨爬上来。 李尚道:“不怕他不是普通人,怕的正是查不出任何,只查出他是个普通人。不过不论他是还不是普通人……在诸事结束以前,他都回不去了。等我回府会向上申关押令,把他在金阊府金乌卫看管起来。” 姬绍再去看朱堪的脸面。 朱堪仍是低着头,沉默不言。那张娟秀的脸,没有害怕,也没有哀怜,只有迷茫。 姬绍看到朱堪便在这里一直听,心中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 是听不懂……还是认命? 姬绍问道:“李师叔,刚才的这些话,就让他一直在这儿听着么?” 李尚也同他一起看向朱堪,片刻,李尚忽然大声笑道:“放心,他听不到,此话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朱堪仍低着头不言不语,姬绍正要问道:“他又不是聋子,怎么听不到?” 便见李尚掐出指诀,北斗七星起阵的阴炁之门陡然变局。 如同对镜翻转,姬绍双目所见的休憩室中右边的窗棂变为左边的窗棂,放在右边的文玩古具柜变为左边,连朱堪左眼皮下的小痣也变为右边。 姬绍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两只手也似隐隐交错,左手在右、右手在左。 顷刻,翻转世界中以阳炁起局,阵中变幻为南斗七星。 诸般变化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以阴炁起阵的北斗七星与以阳炁起阵的南斗七星,两局已如同影像冲荡般交叠。 阳为增、阴为减,一增一减,化归为零。 朱堪化为无形之炁,这休憩室中的种种:窗棂、小桌、文玩古具柜俱都化为无形。 只在那一息,庞大的炁化归为庞大、缓缓流淌的太极阴阳盘。 此盘即为天下术士敬法天地、取阴阳二炁的源。 此盘须臾便亦散去,只留一丝溢出的余炁,拂在姬绍脸上,如同春日一阵轻风。 影像冲荡带来的头晕目眩感尚未完全散去,姬绍便已发现他与金乌卫众人竟还坐在县衙金乌卫办事厅中,甚至他坐的还是原来那一把红木摇椅。 几声鼓掌声响起,便听常照山笑道:“好,好!不愧是金阊府盛名的‘假判官’,这化真为假的术数,可实在是让人叹为观止呀!” “化真为假?”姬绍心道:“这个我听过。” 姬绍心中想道:“‘假判官’我也听说过,原来居然是李尚?不过这些劳什子恭维人的称号,我是听过但不耳熟的,只有这些术数我是很耳熟的。 “化真为假……虽叫此名,但并非是真的将真实发生过的事都变成假的,而是在不知不觉之中布局,将此局范畴中的人都拉进来。 “再此后,此局中发生的一切事,只要起局人散局,便都是假的。 “这个术数再使得贯通一些,听说不光能拉人……还能编造一个假世界。 “这虽不是教人打架的实战术数,可要是在险急时刻,悄无声息之间把敌手布的局都化了假,也实在是大大的有用。 “去年入监时我本来是要选这门术数的,可常萝卜居然说刚入监的乙生不能选,要甲生才能选……” 本还想今日便能出狱,出去好好游玩一番的姬绍想到这里便心情再好不起来了。 他心中想道:“妈的,老子还有四门文课没有考:天文、历史、古文书写还有医术。老子一本书都还没有背,能考个丙就不错了……这样下去,老子猴年马月能考到甲生??” 法子监不以先入监为师姐师哥,也不以后入监为师妹师弟…… 凡是甲生,便是师哥师姐,凡是乙生,便是师妹师弟。 若要考到甲生,至少要两年中四旬不能有一门挂课重考,而且至少要有一门课在四旬四场旬试中的首次考试,都得的甲。他们监生私下称此为“特专生”。 若是两年四旬四场旬试中,全门课都一直得的甲……那他们监生称此为“畜生”。 据说常萝卜当年在东监便是…… “师哥谬赞!”李尚亦大笑道,“比起师哥在奇门局上的造诣,师弟这点术数实在是不足挂齿。但若不献丑,也实在是难以想个好法子,怎样让师哥的学生,去和那嫌疑信徒见上一面…… “总不能让师哥的学生去冒这个险,当真和一个满府被灭门唯一活下来的‘普通人’,实实在在、没有保护地去见面。我也实在是没办法,只好最后和师哥解释解释,还望师哥谅解。” 姬绍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朱堪是李尚捏出来的假人。 那朱堪说的瞎话,也不能当真了。 而李尚说“此话不是说给朱堪听的”,合着原来是说给局外的常萝卜的听的。 姬绍心中骂道:“好你个老奸巨猾的……” 念及李尚身先士卒,确实是办公事的态度,姬绍心中的“老小子”,变成了老小子的恭维名号:“你个劳什子的‘假判官’,原来还是信不过我!你要当真怕我被那嫌犯害了,不让我去见他不就是了?说到底,不还是觉得说不准我和那嫌犯是同伙,要诈我诈上一诈?” 想到这里,姬绍疑神疑鬼起来。 李尚这样诡计百出……那他被这一群金乌卫起遁甲奇门局,去脑袋里好生搜查了一番,不会也和他说“神仙”没有关系,不过是李尚瞌睡来了有他姬绍送枕头,恰好撞见吧? 金乌卫的事太复杂。 这些人的心思也太过复杂。 假模假样,假里假气。不做没有名头的事,做事必要是“师出有名”。 想来想去,姬绍觉得没有意思。他看向常萝卜。 他能想到的事,常萝卜也一百个能想到,想到的还定然比他更多。 常照山笑着摇了摇头,向李尚拱手行了一礼:“李佥事,若是觉得我这个学生没有嫌疑了,那我可否带他走了?” 人家叫你师哥,你叫人家佥事。姬绍心想:常萝卜不做面子事,稀奇稀奇……难不成常萝卜居然生气了? 李尚向常照山回了同样的一礼,深深地拱手弓腰道:“今日多叨扰。师哥,请。” 踏出白浦县县衙,春日柳枝青,日暖风也暖,卷来一阵县老爷种在衙门外的芍药花香。 姬绍大吸一口气道:“啊,终于出来了。” 他跟在常萝卜屁股后头,常萝卜顿住,他便也顿住。常萝卜回头,看了他片刻后问道:“你知道为什么李尚非要要你去和朱堪见一面么?” 姬绍心道“他一百个心眼子,我怎么知道?”,但口上,他还是老老实实道:“不知道。” “因为这三日之中,”常照山道,“朱堪对李尚他们那些金乌卫的审讯唯一的回应,就是他要和你见一面。” “为什么?因为他觉得他嫁给我了??”姬绍见鬼一样,“他说为什么了吗?我不认识他,我都根本没有见过他!” “他只说他要和你见一面。”常照山继续迈开步子向前走了,“听口音他是庆春府人,你回监以后,也仔细回想回想,你小时候有没有认识过姓朱的人家。” 10. 蒙 去到县衙后院大门外,刚刚踏入那条青石巷子,便见沈秋梧摇摇地冲姬绍摇了摇手,招呼他赶快过去。 “沈师姐,”姬绍大笑,却仍旧推不动拉不动似的慢慢悠悠走过去,“你在这站着作什么?” 他瞧见沈师姐身上的月白色绸布袍子,一见便知是金阊府的时新货。 金阊向来有“衣风衣尚甲天下”的说法,祖辈在金阊的老派金阊人既讲究穿得好,也讲究穿得新,此行一向是个大销金窟。金阊的新货,便也是天下的新货了。 姬绍顺口夸赞道:“师姐好眼光啊!这衣裳看着就万中挑一、别具一格,不过师姐穿上,还是一样的衣裳衬人,不是人衬衣裳。” 果真沈秋梧便笑嘻嘻道:“还是你嘴甜,不像赵北关那个木货……”提及赵北关,沈秋梧脸色有些奇怪,不住地瞧姬绍,瞧瞧上,瞧瞧下,再瞧瞧姬绍的脸。 姬绍心道:“不好,她这是在打什么坏算盘?” “怎么了?”姬绍问道,“我衣装有什么不整齐?” 沈秋梧笑嘻嘻地没和他搭话,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常老师呢?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 姬绍老老实实地把常萝卜和他说的话转达给沈秋梧:“常萝卜说他先回金阊了,让我们赶紧也回去,路上小心点,他不想再在监里算出学生大凶的卦了。” 刚才他在路上也算了算赵北关的伤势,但他卜算也向来和他的文课一样稀烂,屁都没有算出来。不过看常萝卜还有心情先赶回监里备课,想来赵北关是没什么大碍了。 姬绍道:“老赵呢?还在县衙歇着?” “早出来啦,一直呆在县衙,猴年马月才能回监?”沈秋梧向巷子头努了努嘴,“喏,那头的马车看到没有?小赵在马车上歇着,他有伤,起不得巽卦,我也只好牺牲我自个的功夫,陪你们两个一块儿坐马车回去咯。” 姬绍的马屁随口便来:“师姐人美心善,良心大大的好,想来陪我们两个,也实在是善心作祟,没有办法的了。” 沈秋梧笑道:“你小子,监里就你油嘴滑舌的!”不过此话倒有一半不假,她留下来,也是怕这两人一个蔫一个伤,路上再碰到什么麻烦。 “亏你和赵北关的交情,你们两个怎么就不能中和……” 他们两人走到巷子头,马儿长长地嘶鸣一声。沈秋梧看到晴朗的天空那头隐隐约约有阴云欲来的势头,心中忽然不可捉摸地闪过一丝不安。 “姬绍,你看那边的天。”沈秋梧有些忧虑地抬头道,“山雨欲来风满楼……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事发生。” 出了县衙后院大门前的这条窄巷,便是豁然开朗,白浦县最鼎沸的两趟商铺沿东西排开,人贩畜马来来往往。 沈秋梧话音未落,便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小贩撞在她肩头,头也未抬又匆匆跑了。 沈秋梧没在意,问一言不发的姬绍道:“你也有同样的感觉么?” 忽然,姬绍一抬脚,一粒石子疾风一样正射进那跑走的小贩腿窝。小贩“哎哟!”一声,应声摔倒在地。 姬绍走过去,从小贩撒了一地的青菜苔里拾出一个钱袋扔回给沈秋梧,笑道:“师姐,不是总有一天,就是刚才。白浦县的小偷和金阊府的一样多。” “……”沈秋梧瞪了一眼偷她钱袋的小贩,也不再看天色了,跃上马车道:“姬绍,上车,要下雨了,再迟些走路上下雨泥泞不好走。” 马车夫一声“吁——”,马车厢晃晃动动地便行驶起来了。 姬绍起了一个兑卦,车厢登时安稳许多。 兑卦卦象沼泽,沼泽既能让人陷进去,便也可用“泥淖”填补,提高车厢跌跌撞撞的稳定性。 赵北关已经睡了。姬绍看脸色,已看不出什么病色。 马车穿过白浦县的闹市区。 姬绍撩起车帘,浓厚的鱼腥味钻入鼻子。白浦县离海不远,县里许多清水河道和海水河道,百行百业中,鱼贩子最多,金阊府的海鱼,有三四成都是从白浦县这个小县贩过来的。 初到白浦县那天下午,姬绍和赵北关乔装打扮去打听消息,打听来失踪的人家中有的是佃农,有的是鱼贩,没父没母、没妻没子的孤寡人家最多,佃农失踪了,是佃农给种地的官田的官家发现的,鱼贩失踪了,是和他一样做小贩的鱼贩兄弟发现的。 但从失踪到发现,便已许多天过去了。 从发现到报官,更是遥遥无期。 说是王福王禄两兄弟瞒报拖沓了一个多月,但要从第一口失踪案开始,到现在,恐怕远远不止一个多月。 一批一批的百姓失踪,这事传到他们金阊府,还是因为宋家这样在白浦县有财有名的大家,一家子人全都消失不见了。 姬绍回想着回想,心中忽生疑窦:“我记得金乌卫去我脑袋里审查的时候,说宋府院子里一共埋的是九十四具尸体。可是单单宋家那一大家子,就要有七八十口人了…… “不是我盼着别人都要遭事,可便是按照王福王禄两兄弟说他们只瞒报了一个多月的说法来算,这一个多月,除了宋家,白浦县剩下的失踪人口便只有一二十人么? “那些信众对宋家这样心狠手辣,灭他们全家,对普通百姓,便会心慈手软,放他们一马吗?难不成还有邪-教教徒是杀富济贫的? “邪-教徒杀富济贫,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因此白浦县失踪的人口绝不可能只有这九十四口人。” 实际的数目,要多于,甚至会远远多于这个九十四。 可金乌卫既说在院子里发现九十四具尸体,便应当是只找到了九十四具尸体……那其余失踪的人呢?他们死在别处了吗?还是…… 被带走了?等待下一次的祭祀? 姬绍心下一惊,在马车厢中翻找起来。 沈秋梧本也正撩着车帘看外景,见姬绍窜上窜下便笑道:“抓耳挠腮的,你找什么呢?有什么好东西落在人家县衙啦?” “纸!”姬绍心急道,“师姐,你有纸吗?” 沈秋梧脸色有些怪,又似憋着笑:“你说的……是哪样的纸?”不应当呀,他们可是术士,怎么还会有憋不住…… “你要是……”沈秋梧十分体谅地说道,“你先下车去找地方借用,我去给你买。” “借用?借用什么?”姬绍有片刻迷茫。随后反应过来。“什么借用??我说纸,写字的纸啊!!” “噢,写字的纸……”沈秋梧道:“写字的纸……你早说呀!写字的纸,我也没有。” 姬绍的肺气一口没顺畅上来。姬绍去掀开前面车夫的帘子:“师傅,停车,我要去买……” 久寐的赵北关此时睁开眼,脸色十分疲惫。见他醒过来,闹闹嚷嚷的姬绍和沈秋梧都停顿下来,看向赵北关。 姬绍道:“老赵,醒了?” 沈秋梧道:“哎——你别动,病号呢,您歇着吧。我俩把你吵醒了?都怪姬绍——我让他小点声。” 同时沈秋梧心中道:“这才几天,小赵怎么就看着年纪渐长呀?这眼袋,这黑眼圈,我再看看姬绍那个负心汉……他妈的,这俩比我去戏园子看的六十岁老懒汉和十八岁美娇娘的戏折子看着还不搭!想来定是一场误会。” 但赵北关还是挣扎着半坐起来:“我有纸。”他从怀中摸出一沓信纸,递给姬绍。 姬绍愣了愣,赵北关只是动也不动地看着姬绍。 这是在宋府,那个癫子新郎官拿出来的,姬绍他爹写给姬绍的信。 姬绍默然,接过信来。 他心中想道:“这不可能是我爹寄给我的信。我爹给我寄的信一向是寄去金阊府法子监的,那天我才到白浦县第二天,我爹怎么会把信寄去白浦县?” 可他还是默默地把信重新翻了一遍。是他爹的字,是他爹用的他们枫桥县特产的洒金白宣,上好的纸,十分烂的字。 信中他爹把过去半个月中发生的流水账,事无巨细地记账一样和他絮絮叨叨了一遍。最后照例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有空,等他有空,爹来金阊府看他。 同时记道:“你继娘家的哥哥小胥也来金阊府了,说他爹在金阊做买卖,叫他过去一趟。你哥哥说还要去找你,你记得好好招待招待你哥哥啊。” 最后是“姬有才”三个大字和一个“姬有才”的周王金文红色印泥。 姬绍用力地攥着最后一张纸,盯着那一行字盯了足足半刻钟。 他哥哥……他分明不记得他有哥哥。 三年前,他爹续弦,娶了他后娘曹丽娘。他后娘早年早早地和丈夫和离了,带着一个比他大二岁的姐姐嫁给了他爹。 姐姐姓殷名絮。此絮非彼胥。 赵北关仍旧看着姬绍,目光中只有疲色。姬绍仿佛无事发生一般,把信收回怀里:“谢了,老赵,我都忘了,幸亏你还惦记着。” 片刻,他似乎是随口道:“过几天我哥来金阊找我,我有没有和你们讲过他?” 11. 屯 赵北关仍旧没有说话。 沈秋梧道:“你哥?你还有个哥哥呢?我可没听你提起过。”她瞧了一眼赵北关,“小赵,你以前听他说过没?” 姬绍看着赵北关。赵北关看着姬绍。 赵北关沉默着。好久,他摇了摇头。 姬绍随便搭在车窗上朝下的手心当中已经浸满冷汗。姬绍挑眉笑道:“真的吗?老赵?我以前都没跟你说起过我哥吗?他那个人!” 赵北关仍旧,一动不动地看着姬绍。 半晌,赵北关道:“你没有,你从来没有和我提起过你哥。你以前只和我说过,你爹给你娶了后娘,你长这么大从来没在家里见过女人,怪不适应,放假都不想回家了。” 沈秋梧看看赵北关,又看看姬绍,觉得奇怪,心道:“到底你是姬绍,还是他是姬绍?姬绍家里的事,姬绍讲给你的事,怎么还要你这么详细地再和姬绍讲一遍?” 她疑心:“咦?这莫非是什么暗语?” “是啊。”姬绍笑道,“我是好久没有回家了!等放春假,我回家看看。” 他大笑,拍了拍赵北关的肩膀,把那沓信又向怀中揣了揣:“这是我爹给我的信,这纸我舍不得用。” 说完,呲啦一声,姬绍便从衣服的前裳上撕下来一块黑色的绢布布料。沈秋梧“呀”了一声,问道:“姬绍,你撕衣服作什么?” 姬绍没有回答她。她只见姬绍脸色冷然,起了一个阴炁之门将马车厢封住,然后便见姬绍刷刷用阳炁在那布料上书写下数行字。 周王金文,以阴炁书写,用作向天地占卜。 以阳炁书写,则用作术士传信。 那数行字,便是姬绍刚才想到的:至少一个多月,除去宋府的七十余人口,白浦县百姓不可能才失踪一二十人口。 他觉得,他能想到的,李尚那些老谋深算的老油条不该也不可能想不到。可他不能猜,不能赌,写一封信用不了多大功夫,但若出现那万中无一的纰漏,他这封信便能派上用场了。 沈秋梧见信中内容,便凝眉不言不语了。 赵北关原本看着姬绍的双眼落在那封信上,很久没有挪开,也没有眨眼。 自常老师走后,他没有再起一卦。 他相信常照山的说辞。常照山绝不可能会为法子监和金阊府留下祸患,若姬绍不是姬绍,姬绍不会出现在这里,和他们一同回法子监。 他也只能相信常照山的说辞。他想,很想相信姬绍还活着,他不想姬绍已死。 许久,沈秋梧问道:“姬绍,你觉得那些……” 姬绍手中的黑色绢布布料从手指间松下,向下落去。 落在一个黑白交互的太极阴阳盘上。 姬绍的手指遥遥地用阳炁写道:“寄与大启朝,元贞十九年,金阊府法子监西监,博士常照山”。 “山”字落笔,一条火舌从太极阴阳盘中窜起,布料片刻焚烧成灰烬。 阴炁之门散局。姬绍向后靠回马车上,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能做的只有给常萝卜写封信,让他转告李尚。” 姬绍又重新撩开车帘,向外眺道:“毕竟本人就是个西监的乙等监生,连个从九品的小官都算不上,这白浦县……‘大人’们也不会再让我们来了。尽己事,听人命咯。” “哟?考试前不还雄心壮志,觉得必能一举得甲么?”沈秋梧笑嘻嘻地揶揄道,“怎么,这不都得了甲了,年纪轻轻,才十八岁就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开始听天由命啦?” 姬绍心道:“什么他妈的叫听天由命?那不是打不过?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假冒老子的鬼新郎,险些把老子命打掉……要老子是当今世上术士第一,你看看我追不追着那些劳什子史册‘神仙’跑? “……还让百姓失踪,老子不让那些‘神仙’失踪便是心慈手软了。” 姬绍摇摇头,没搭理沈秋梧的打趣,问道:“听说王福王禄那两人没死,伤重不重?” “谁有空去打听他们?你以为我很闲么?”沈秋梧笑道,“反正停职了,估计是回不了白浦县了。” “回不了白浦县?”姬绍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话,“他们两个,犯下这么大的错,难不成还能继续呆在金乌卫,派去祸害别的县吗?” 沈秋梧不以为然道:“其实除这一件大事,他们两人在白浦县的功绩还算可圈可点。再说……他们俩,没下大牢,便是说明有人保。金乌卫里,随便哪个不起眼的,都说不准是十八杆子外的皇亲国戚。这不是再正常不过了?” 姬绍半晌没说话,好久才一边回想一边道:“我和老赵去打听消息那天,听的这白浦县里,佃农是三十文一天,鱼贩是三四十文一天。 “金阊府里劳价高些,佃农是四十文一天,做苦力的小贩一天是五六十文。王福王禄……随随便便就他娘的从宋府拿了一万两白银,一两银子一千文,一万两银子一千万文钱。这都是李尚他们这些府里的金乌卫亲自抄来的……他娘的是谁,还能把这两个草包保住?” 有些事没必要细究。这道理沈秋梧很小便懂。 但她不能嘲笑姬绍不懂,因为这种道理,也是因为她爹是在金阊府也数得上号的大商贾,从小带她见过太多贵人,她才得以提前懂的。 譬如像这法子监。 其实法子监在东监西监以外,还分乾监和坤监。 而不论是府东的东监,还是他们府西的西监,都属坤监。许多年前法子监初立时,其实他们坤监叫下监,那乾监叫上监。只是“下监”这二字说起来太不好听,后来便都叫坤监了。 在乾监,教课的博士和助教,都是金阊府中最顶尖的术士,每个监生,都有一众陪读、陪练和僮仆前呼后应。 所以这乾监的监生,也只有这金阊府中真正的贵人子弟才得以入读。比如会稽王之子,整个金阊府和府下的所有县,名义上都是会稽王的封地。再比如金阊府真正掌握一府之权的总督之子。 对外人,哪怕是东监的术士,乾监都是完全不开放的。比起他们,那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 比起西监,东监又在西监之上。 能入读东监的监生,也无不都是达官贵人巨商之子,只是比起乾监那样的权贵中心来说,要稍稍差一个等级。比如说金阊府首富之子可以去东监,却绝无可能去乾监……真正的权贵中心,根本不对商人开放。 到了西监,那便要再次上一个等级了。 若是达官之戚,那便定然不是十分亲近的亲戚,若是商人之子,那便定然不是金阊府里有名号的巨商之子,或是新冒头的暴发户,或是初在金阊府扎根不久的“外地货”。 金阊府和金阊府的老派人一向矜重自持,看不上这些看金阊府富贵便想来金阊府闯一闯的“外地货”。 东监的监生也向来瞧不上西监的“乡巴佬”。 可即使是东监瞧不上的西监,监生也无一不是“富贵”二字,必占其一。更是那些既不占富也不占贵的百姓们望尘莫及的。真正的百姓,连“法子监”三个字,都不曾听说过。 而她其实可以去东监。但一来东监贵子太多,不说讨好,至少得罪不起;二来东监太老派,没有一个女老师,女监生也寥寥无几,她和她爹都觉得她去了,总是要被一些男人瞧不起的。 于是最后她进了新建不过五六年的西监。 这金阊府,这大启朝,人人生而不同。 事事又有何细究?如何细究?? 沈秋梧笑着打趣道:“金阊府贵人这么多,在府东金婿河上一块砖丢出去,十个人里九个家里都有一个做大官的亲戚,你要想问问究竟是谁保住了那两兄弟,去金婿河上问问就是了。 “反正摸藤求瓜到最后,最上面无外就是这两人:一个会稽王王爷,一个总督魏大人。要不,你直接走走捷径,去王府拜访拜访,再去总督府拜访拜访?” 姬绍也笑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才道:“行,我考虑考虑,看看明天是先去王府,还是先去总督府。” 沈秋梧笑嘻嘻地向姬绍一拱手:“那静候姬大人佳音。” 姬绍道:“不错,总督府是每日辰时准时开门的,那我明天便先去……” 忽然,赵北关声音嘶哑道:“宋府。”那只手颤颤巍巍地把姬绍挑开一角的车帘完全撩开。“死了好多人。” 马车夫在外面道:“大人!这条巷子官家不让过去……”马车夫“啊唷”了一声,“这宋家的大门口怎么停着这么多副棺材!倒霉倒霉!” 马车夫被拦在巷子这头过不去。这巷子当中,正是大门洞开的宋府。县衙的衙卫已经将这条巷子封了起来。 几个带刀衙卫在巷子当中百无聊赖地抽旱烟。宋府门口,几副薄薄的柳木棺材停在那里,旁边是一卷一卷裹起来,足足排到巷子那头的草席。 沈秋梧看了外面一眼,掏出法子监的监生腰牌道:“喏,你拿去跟他们说,我们是法子监的监生回金阊路过,他们会……” 术士见面,用不上腰牌这种东西来自报家门,监中发给他们,便是帮他们在官衙中行事方便的。 “算了。”姬绍拦下了沈秋梧的腰牌,放下车帘道,“差不多远近,继续朝北走,换北边那条路。” 马车夫高高地应了一声“好嘞!”,“吁——”地又驾起车来。 车厢中沉默下来。片刻,姬绍问道:“金乌卫说宋家没有留下来姓宋的活口,宋家那个大少爷也死了?” “死了。”赵北关难得多话道:“死在你们……你打斗的那个喜堂的帘子后面。金乌卫的检查结果是在我们赴宴以前死的,和他爹娘一样,吊死在房梁上,被开膛破肚。” 赵北关看了姬绍一眼,片刻,说道:“那套新郎官的衣服,是从他身上扒下来的。” 那套成亲的喜服,从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换到一具三百年前的古尸上,最后又换到姬绍身上。姬绍黑色衣裳底下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姬绍带几分嘲讽笑道:“说不定是‘史册’上的那东西见色起意,前一天见到老子,一见钟情,立刻吩咐奴才让第二天的新郎官换成了老子的脸,想把老子永远留在那里。” 沈秋梧噗嗤一笑。 赵北关却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忽然道:“姬绍,我这两天一直在想……金乌卫他们都说宋家大少爷是被控制了,才要王福王禄和你我两人过去,想一次性剿灭在白浦县有反抗能力的术士。可是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 蒙 “他不是要害我们,他是在向我们求救。宋家是白浦县的大家,可能他知道这世上有术士,知道金乌卫,知道法子监……他在求我们,去救救他?” 姬绍一愣,心中隐约的一颤。 他脑中想起宋家大少爷疯疯癫癫的脸,一边哭一边笑,一边哭着说今日宋府办白事,笑着说明日便是宋府大喜的日子,邀请他们同去。然后,这张脸再次出现。脑中隐隐疼痛起来。 不待这张脸再出现第三次,一道阴炁暴射入姬绍脑门。 同时同刻,另一道阴炁同样暴射入赵北关脑门。 体中的阴炁被强制沿十二外经运行起来,大脑中一次又一次反复出现,仿若鬼打墙一样的场景登时被阴炁消减,消散不见。 “禁回想、禁缅怀、禁沉溺!不可有执念!”只听沈秋梧喝道:“以阴炁为主,阳炁为辅,立刻起大阴阳盘,沿十二外经运转静心!” 姬绍心中一冷,布满经脉线的阴阳盘已在脚下生起。 这件事他不过是刚刚想起,不过片刻,姬绍脑中已清醒过来,炁渐渐平息。 赵北关却比他艰难得多,一声痛哼,额头渗出冷汗,本便带伤未痊愈,运转起体中的阴炁阳炁平衡已是勉强。 沈秋梧不发一言,手指速速打在赵北关四肢躯干上的几处关要,逼得赵北关阴炁阳炁外出,强行起出大阴阳盘来。 大阴阳盘一出,赵北关才渐渐呼吸平缓。不过眨眼间,衣裳已完全汗湿。 沈秋梧道:“幸亏我是和你们两个一起回来的。我只说说,万一你们两个老弱病伤路上遇到什么万一,没有万一你们还当真来找个万一给我看看哪??” 姬绍皱眉道:“我只是……” 沈秋梧道:“停下你的只是!” 姬绍道:“想想……” 沈秋梧道:“停下你的想想!” 赵北关平息下来,低下头道:“沈师姐,姬绍,对不起。” 马车厢中沉默片刻。姬绍撩开车帘向外眺了一眼,马车夫听吩咐一路向北走,已经看不到宋府的那条巷子了。 沈秋梧叹了口气:“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我比你们两个,只是运气好,入监两年多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死人,也没见过什么要命的怪物。” 法子监的日子,便是上上课,练练术数,考考试。 太残酷的事,不会派给他们。比起真正干苦活的金乌卫,他们还是学生。 姬绍向车外眺望,片刻,才回头道:“不是老赵的错。我……只是在听到,老赵说‘有没有可能宋家大少爷是在向我们求救’的时候……觉得非常愧疚,非常遗憾,我和老赵来了一趟,谁也没救得了,和别人没仇没怨、要活的人也一个没有活下来……” 姬绍皱紧眉头,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反而……反而王福王禄这样要背罪的人,最后只是养几个月伤,再派去别的县,我觉得……我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是我的错。”赵北关低下头,攥紧了手,“姬绍,我忘了昌公的劝诫:要做术士,那么无论发生什么事,任何事,哪怕是血亲遭害……都不要执着,不要有执念……必须要放下。” 沈秋梧轻轻叹了口气,支着头在心中想道:“虽然赵北关这个木头,实在是太一板一眼了,人家监生刚入监,正是新鲜的时候,他却还能把监公说的话,座右铭一样记在心里,实在是一等一的乖乖宝宝。 “所以他不惹人担心,让人担心的是姬绍。 “姬绍这小子太不驯,爱恨又太浓烈。可不论是爱恨,还是愤愤不平这世道不公,术士执念太过,最后都不过是……疯的疯,癫的癫,死的死了。那时候若是能顺顺利利地死,也是大大的天地仁慈啦。” 西监的所有监生的第一堂课,都是西监的监公昌顺讲的。 每一年新进的监生,昌公说的都是同样的话,那话沈秋梧如今已经可以背下来了。 昌公道:“无则轻,有则重。凡人所有,必承其重;凡承其重,必受其苦。 “人有强健的肌骨,能去劳作,去打猎,便要承受肌骨劳损的疼痛;人有聪慧的大脑,能去思索,去学习,便要承受比畜生聪慧太多,在心中带来的痛苦。 “做术士,学术数,也绝不是一本万利。 ”自你们入监这一刻,便要记住,术数之力,绝非人之所有,术数取法天地之理,在于一个‘借’字。你们得来的每一分力,生时借于天地,死则归于天地。 “既非人之所有,你要向天地借力,便要承受非人的痛苦。你越强大,你便越痛苦。术士之道,实为知险行险,若不想早早地引火焚身、人死灯灭,便必要谨记两点: “一,万不可沾沾自喜,自以为盖世英雄,故而贪多冒进。 “二,存思、坚心、无邪。若事已往,既不可追,勿追思、勿缅怀、勿沉溺,心中不可留执念;若事未发,既未有定论,勿恐慌、勿焦心、勿一叶蔽目,万不可为忧惧来日事反而误入歧途。” 因为凡是过于强烈的负面心绪,都会坏了术士体中的炁的运转。 结果是崩坏。 顶顶轻者气血不畅,轻者十二外经崩坏,再无重拾术数的可能,重者皮肉崩坏,更重者…… 现在的新派术士,除了给术数经典作新注新解,还喜欢捣鼓一些新鲜器件。金阊府从前时兴过一阵一个能飞的木头玩意儿,叫什么螺旋翼。 两年前,东监一个监生被卷进史册信众的活动中,看到了某些不可见之物,当场因恐惧崩坏成了……沈秋梧见过,那团血肉模糊的蠕动的东西,让她想起来卷进螺旋翼被绞得粉碎,但还没死透的小鸟儿。 那个监生两个月前才死。听东监的监生说,是花了二十两银子,买通了一个给东监后厨送生猪的屠户,把他剁碎成了上百块,最后一把火烧掉才死掉了。 沈秋梧拖着脸,出神地想道:“术士若控制不了自己的所想,便总有一天是这种下场。昌公说的是不错。 “可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统统不放在心上,未免太无情啦。人活一世,不便应该热热闹闹的吗?为情谊活,为情谊死,我当初缠着我爹说要来学术数,不也是为了保护我爹娘,保护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那几个姐妹…… “哈哈哈,这么说来,其实我倒和姬绍是同道中人了?怪不得一直看这小子的小脸怪顺眼。” “姬师弟,没关系啦。”沈秋梧笑嘻嘻地拍了拍姬绍的肩膀,“若你觉得现在的世道不公,那你便好好努力,争取给这旧世道换一番新天地。” 姬绍哼地一声笑,神色中也再看不到郁色了。 “请移尊手。”姬绍道:“刚才我还只用考虑考虑哪天哪时去拜访王府、拜访总督府,怎么赵北关说了几句话,我现在已经要一举打进应天府,打进京城当皇帝去了?” 赵北关吓了好大一跳:“大逆不道!”下意识便要起阴炁之门,免得让外面的马车夫听到,出去举报他们三个心怀不轨。 但然后他便看到姬绍这小子“谋反”前早他娘已经把谋反之门起好了。 “……胡言乱语!”赵北关道:“我可没说!” “噢噢,”姬绍表情怪模怪样地说,“都是我说的咯。我大不敬,我大逆不道,反正皇帝要是把我逮了去,你们两个也要因为今日和我坐了同一辆马车,统统都要被皇帝抓去……这可不怪我,只能怪你们俩倒霉,这就是命咯。” “姬绍,你少说两句!!”此为赵北关。 “我才救你们两个一命,就这么报答我是吧??”此为沈秋梧。 “师姐!不是我们,是他,是姬绍!他说的话,和我没有关系!” “我看错人啊看错人,老赵,没想到你居然是如此贪生怕死之徒?我是大反贼,你是大反贼的义结金兰……” “呸!你、你胡说八道!谁,谁和你……啊呀!你快闭上嘴吧!别惹祸了!” 车厢闹作一团,喧哗好半天,才顾及赵北关这个病号歇息下来。 姬绍掀开车厢上小窗的帘子,把头搭在窗沿,换了口新鲜气。 马车还没有跑出白浦县的地界,但铺子已经稀稀落落,几间砖屋还算齐整,天要下雨,渔民拖着渔网进了屋子。风刮过来,细细的雨珠在人的皮肉上如同沁在草叶上的露水。 再向北,再向白浦县县边去,便没有铺子了,一间间泥屋扎根在这里。这是官田佃农的屋子。 大启的私田少,官田多,越是治安不平稳的府县,官田便占得越多。邪-教徒兴盛的地界,只有官家和达官贵戚,能让地里的一季稻子平平稳稳地从青苗长到稻穗。 但有的地界官田占得太多,官家的佃农忙不过来,便大片大片的荒废掉。若是有人想偷偷地来种几亩庄稼,心慈些的官家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毒的便拔了稻苗把农人统统赶出去,还要赔钱。 金阊府的大官家心善,凡是没有饭吃的,过去便一定有一份佃农的活计,不至于去偷种,也一律不准偷种;黄门县的心慈,农人偷种这些事从来不计较,只是有别事也不管;只有白浦县的心狠,逼得几个农人还不上罚钱,前几日在屋头树上吊死了。 这些消息都是前几日姬绍和赵北关去打探来的,和他常常在金阊府府西菜市巷上,给人廉价批八字练手听来的。 “快要出白浦县了,”沈秋梧的声音打断了姬绍的发呆,“听说白浦县北头有一棵二百多年的大槐树,是当初太-祖皇帝亲手种下的,听说不论是学子考试求签,还是求姻缘……都灵得很哪,你们要不要去求一签?” 姬绍在心中想:“大槐树?”在大脑极深处似乎隐约想起一片影子。 需 但在那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以前,姬绍的嘴巴已先替他做了决定:“不去。” 沈秋梧睁大眼道:“真的不去?难得来一趟呢,这大槐树可是太-祖皇帝种的,绝不可能是什么鬼怪精魅,百姓都去拜,监中也不禁我们去拜,你们来白浦县这一趟快被吓破了胆,当真不去拜拜,去去晦气么?” 姬绍心中升出股难以捉摸的抗拒,但还没有等他想明白,赵北关也摇了摇头道:“沈师姐,我们是法子监的监生,怎么还这样迷信?我也认为不用去。” 姬绍心道:“怪了,我怎么听到这大槐树,便浑身上下都不舒坦呢?……咦,莫非是老子将来当真是贵不可言,王不见王,因此老子和太-祖皇帝犯冲?” 停顿了片刻,赵北关又紧绷着脸皮道:“再说,要是真的想求个好兆头……等回府里去拜拜周王庙便是了,定然要比一棵大树要可信得多。” 沈秋梧一愣,随即放声哈哈大笑起来:“你啊你!赵北关!你还说我迷信,原来拜太-祖皇帝是迷信,拜周王庙,便算不得迷信了!” 姬绍心中已道“管它的呢,一棵树罢了!”,也抚掌大笑赵北关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老赵!你胆子太大,我自愧不如了!” 两个同监一唱一和,赵北关紧绷着的白色脸皮变成红色,又从红色变成青色:“你、你们……我什么都没说!我也不会去拜周王庙了!” 沈秋梧装得煞有介事似的:“怎么,周王可是当今术士百般千般术数的祖宗,你竟敢……” 姬绍余光瞥到被雨丝捎湿的车帘,微微挑开车帘,春日新雨激起的泥巴味扑进车厢中。姬绍道:“雨下大了,今天是春分……正是春分春雨好时节,不出去游玩游玩,实在可惜了。” 赵北关憋青的面皮又渐渐白了回去,终于呛回姬绍一句:“从立春到立冬,一年三百六十多天,你哪天不是这样说的,说今天适合出去好好玩玩??” “那不是人总要多出去吸吸新鲜气儿。”姬绍放下帘子,振振有词道,“再说,这可是春分,一年到头也只一个春天,只一个春分……今天不去,哪日再去?” 姬绍这一通胡说乱说,反倒也把赵北关串通了。 只不过赵北关可不像他,满脑子只是游春玩春的事儿。 “这马车确实走得太慢了,”赵北关犹犹豫豫道,“从白浦县回金阊府,至少要三个多时辰……现在是上午巳正,等下午回到监里,太阳都快落山了,明天有一天是休息,可是后天便要文课考试了,我们在白浦县多耽搁了两天,坐马车更要再多耽搁几个时辰……但考试以前,是应该快回去看看书的。” 但赵北关絮絮叨叨了这一大通,尚未下出决定来:“姬绍,你有什么主意么?” 沈秋梧也老神在在地看向姬绍,想听姬绍能支出什么馊主意来。 甲生早乙生半个月旬试,她的全门课已全考完了,可不差这一天半天的。 分明有阴炁之门瞒着外头的马车夫,姬绍还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巽卦。” 赵北关道:“巽卦?” 姬绍也道:“巽卦。” 听这两人一个精一个傻的打机锋,沈秋梧不耐烦道:“巽你个头的卦,卖什么关子,你脑子里想的什么就快些说!” “哎呀,真是。”姬绍不得已加快了语速道:“既然我们可以用巽卦用几刻功夫就能在几百里中来来往往,这马车怎么就不可以?赵北关现在不适合使巽卦,师姐你和我搭把手,咱俩把巽卦起在这马车底下不就行了吗?” 沈秋梧心想:“果然他娘的是个馊主意。” 赵北关吓了一跳,按住姬绍的肩膀,好似按住了姬绍的脑袋,赶快把他的馊主意按下去一样:“不行!从白浦县回金阊府,我们走的可都是官道!官道上百姓这么多,你想让他们看到一辆马车在地上飞吗??” “算了算了,”赵北关道,“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坐马车回去吧……你要是觉得我累赘,那你便先走就行了,考试考不过可以再考……违背了法子监的规矩,在老百姓面前乱使术数,可连考试都考不成了,要去关禁闭三个月抄《道德经》的!” 姬绍不以为然道:“官道人多,谁让你走官道了?反正起巽卦,也不是要马车轮子在路上跑的,你走荒郊野岭不可以么?” 赵北关求助似的看向沈师姐,沈师姐却想了一会儿点头道:“金阊府山丘多,荒郊野岭,的确是人烟稀少。” “可万一呢???”赵北关道:“万一碰到人呢?比如……比如上山砍柴火的樵夫?” 沈秋梧摸了摸下巴,寻摸道:“金阊的春天三天两天下雨,一来是冬天都已经过去了,,柴火不要那么多,樵夫也是淡季……二来是今天下这么大雨,樵夫也没有雨天上山的,不然砍的柴火都是湿漉漉的。” 赵北关有些崩溃,心中想道:“师姐你究竟是哪一边啊!!” 姬绍倒不像沈师姐想那么多,想得也非常简单:“怕什么,你要怕被人撞见,师姐和你一起坐在车里,我去坐在车厢顶上,替你们望风不就是了。” 什么叫“望风”?他们是小偷吗?? 赵北关更加崩溃,姬绍却偏偏像做了多大牺牲似的,连声叹气道:“为了你早些回去背书,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们两人安安稳稳在马车里,我却要坐在顶上淋雨……这马车里也没什么能给我遮雨的东西。” 赵北关正要说“不用不用”,沈秋梧抚掌,笑嘻嘻道:“那姬师弟你可要眼光机警些,千万不要被人撞见,吓坏了赵师弟。” 姬绍道:“本人人称‘西监千里眼’,二位放一百个心。” 赵北关道:“不……”姬绍已散掉了车厢中的阴炁之门,撩开大车帘道:“师傅,不用走官道了,你向东走,走到那条树林前的小道上,你把马解开带走,马车留下,马车的价格……” 不等他把话说完,沈秋梧一个钱袋丢给了马车夫:“一匹好马市价十五两,这是三十两银子,买断,请回。” 姬绍肃然,向沈师姐拱手:“感谢老板!” 赵北关道:“师傅,别……”沈师姐去和马车夫谈话,姬绍捂住了赵北关的嘴巴,比了嘘的手势悄声道:“赵监生,你也不想今天的事情,被马车夫知道吧?” 赵北关的脸皮从白又变红,从红又变青:“姬绍,你、你……我!我!” 一刻钟后,一路向北的崎岖荒山中,郁郁密密的山林在雨中枝叶舒张,雨打林叶,簌簌作响,其中若闻山风之声。 一辆解开了马,也不见驾车的车夫的乌桕车厢山风一般轰然从树林之间穿过。 大风在姬绍耳旁呼啸,几次三番,车厢都是险险擦着密密的树干穿过,有几次穿不过,车厢便泥淖似的向里凹陷一块,硬是穿了过去。 大风声中,微微的“嗖”一声,一张树叶从车厢中飞出,飞到姬绍手中。 上面是阳炁写的一行字,多半是沈师姐写的:“树林太密,路不好走”。 姬绍的手指轻轻一弹,树叶上的阳炁便散掉了。姬绍回:“再上上?” 片刻。“上多上?上到树梢顶?” 不等姬绍回答,另一片树叶已飞刀似的“噌”地一声扎在姬绍屁股旁边的车厢顶,入厢三分。此上道:“不行!!!那不成了在天上飞了??不要再往上了,就在地上吧!!” 此片树叶必是赵北关的手笔。 姬绍心中笑道:“老赵变卦得很快嘛?刚才还死活不要在地上飞,现在已是哭着求着我一定要在地上飞啦。” 姬绍双脚勾住车厢顶,向下倒挂,掀开车厢壁的小车帘:“师姐,老赵,你们不想去天上,那我自己去天上,替你们看看这山上哪里树多、哪里树少,这样路上不就走得顺畅些么?” 沈秋梧被姬绍冷不丁倒挂下来吓得“啊呀”叫了一声,怒道:“你存心的是不是?吓我一跳!” 赵北关道:“这……不妥吧?”当下犹豫,更是踟蹰:“你说的天上是哪个天?有多高?你飞上去,不也会被……” 姬绍道:“那我们一起到树梢头上去。” “不行!”赵北关连忙道:“去不得去不得!那……那姬绍你眼睛注意些,千万千万不要被常人看到!” 他只见姬绍放开了车帘,听得姬绍大笑回到车厢顶上去,然后车厢顶便沉闷的一声“咚”,姬绍似已踏着厢顶上树梢头去了。 一个大笑,一个唉声叹气。二刻功夫,赵北关脸面似已苦老几岁。 姬绍敏捷地在数棵树干上几登,一登一节高,须臾便到了这片山林的树梢头。巽卦托在他脚下,他便也如穿山而过的山风,仅是压低一片枝叶。 “跑山路真他妈的闷得慌!”姬绍心中想道:“还是这树顶上风景好啊!” 东南西北俱都大为开阔,仿佛他一眺,便能眺出几十里远。 起初刚上山路时,姬绍还偷偷分了一点巽卦,盖在他头顶,卷起一阵小风,把泼在头顶的大雨珠卷走。可管得了头,管不了手脚,法子监的黑色绢布衣裳已经打透,冷冷地贴在姬绍的手脚上。 可如今姬绍心情大好,也懒得管这点小事了,薅了几枝软柳,给自己折了一个草帽戴在头顶。 他从草帽上扯下一片柳叶,柳叶射-入车厢,上面写:“东北二十里”。 金阊府的地界,不是北方七府那样的大山大河,便是春天下起瓢泼大雨,也堪称烟雨朦胧。山中的野林,也大多不怎样高,大片大片茂密的葱绿竹林,裹着细细涓涓的小流。 姬绍捡着最高的树梢头赶路,一路惊起山鸟无数。 又入竹林中,姬绍远远地便瞧见几只白鹭,高高的、瘦瘦的,雪似的立在白水溪流中,低头啄毛。 姬绍一笑,心中想道:“好好看的小鸟儿,看我不把它们吓起来!” 姬绍跃到最高的那根竹子的竹梢头,来时捎起一片大风,雨点振在竹叶上劈劈啪啪,如一阵雷响。 这阵恍然的震响把白鹭纷纷惊得振翅起飞,姬绍低头,乍一眼看去,恍以为还有一只胆子大的白鹭鸟没有飞走,那也是高高的、瘦瘦的,雪似的立在白水溪流旁,仰头看天。 只有一点不同。 那不是白鹭,是一个衣衫雪白的人。 那人没有持伞,但若细看,却可见此人衣靴未湿分毫。 但姬绍没有细看的功夫,在反应过来以前便已心中想道:“完了!这荒山野岭下大雨的天气,怎么还当真让我碰到进山的樵夫啦??” 然后,他想:“下这样大的雨,山中天上出现些什么怪东西,也是……无伤大雅的吧?” 需 不待姬绍细想,一片细柳叶便噌地擦面而过,双指夹住,柳叶上道: “然后向哪?” “正北三十里。”柳叶射回车厢。 不过这一眨眼的功夫,姬绍已跃出几十丈,再看不到那片白鹭,也再看不到那个白衣人了。 姬绍心道:“坏事坏事!我要不要和老赵和师姐说?愧对二位信任,我被人看到啦!可是说了,又有什么用?把那人抓来叫他忘掉吗? “那不更是节外生枝?擅自给常人删回忆,不谈我们几个在动人脑子的术数上的三脚猫学问能不能给人家删干净,要是被常萝卜知道了,那可是罪加一等呀! “算了算了,我没看见,也当那人没有看见……我走得这么快,那白衣人只当是眼花,大雨天生出错觉便是了。” 在竹海梢头之上,大雨冲刷,姬绍回转过身,遥遥地眺向那个方向,但所见不过是竹海茫茫,哪里还见得人迹。 三人中两人起巽卦,还要带上一辆马车和行李,终归是要比一人独行慢些,但比起老老实实驾马车回金阊府,那又是快上许多了。 把这辆泥点斑斑,虽然起了兑卦避免了不少撞树的情状,但还是不免在山林中别得破破烂烂的乌桕车厢丢在城外,三人一同进金阊府的西城门时,还不到正午。 一入金阊府,便见和白浦县民宅稀稀落落截然不同的情景。水渠沟通,十步三桥,水渠畔密密齐齐的一排排黑瓦白墙的宅子,隔出比这金阊府数不清的沟渠还要多的青石巷子,挑着这时节正时兴的菜心和蚕豆的小贩冒雨熬在巷头。 此为金阊府府西,前朝诗人曾谓之“小桥流水人家”。 冒着大雨,三人匆匆回了法子监。 沈秋梧在屋檐下收了油纸伞,和那俩人对口供似的说:“不管你俩去干什么,反正别撞到常老师面前,常老师天天忙得很,你们不撞上去,想来常老师也肯定不会卜一卜你们是怎么回来的……在下午太阳落山前,都藏好了,一口咬死是坐马车回来的,记住没有?” 赵北关一阵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的,好的,我记住了师姐。” 姬绍心道:“全西监,就属师姐最奸诈……怎么就叫‘你们’、‘你俩’了,反正事是一起做的,老子还在外面淋了一路的雨,要是事发,咱们仨一个也别想跑。” 但姬绍仍满口保证道:“放心,师姐,今天这事儿绝无泄漏的可能!” 仨人门前散伙,沈师姐自有她的去处,赵北关已规划好了快快回去,屋门一关便把自己锁在里面背书背到后天考试,姬绍呢,倒是犹豫起来了…… 大好的春天,本是该好好出去玩玩的,可是下这么大雨,究竟是去呢?还是不去呢? 其实金阊府这样的大销金窟,莫说下几滴雨,便是洪水来了,只要你富可敌国,或者权倾金阊,都是一般花红柳绿的玩乐。 但姬绍显然不属于此列。 姬有才一个祖祖辈辈在北方的北府人,能抛下祖宅一个人跑来南方做买卖立足,还是有几分本事和家财的。不然姬绍也进不了这法子监。 不过不论姬有才一年赚多少两银子,姬老子的儿子姬小子,每个月仍旧雷打不动,都是二两银子的零用钱。 金阊府一个月二两银子是多少呢? 你要是安安分分吃饭睡觉,过老百姓的生活,那二两银子够你吃好的喝好的,富富裕裕;可你要是想去金阊府玩乐,甚至动了嫖-妓赌博的歪心思,二两银子还不够人家富家子弟的小厮一天拿的赏钱。 姬绍暂时没想出要做什么,决定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 他们法子监的西监,原本是前朝一个有上百学生的大书院,荒废了一百多年,到前几年才重修重建,成了法子监西监。 但西监地方还是原来书院那么大,监生可比前朝的学生少得多得多了,连监公、博士、助教所有老师和监生加起来,统共才不到五十人,每人占的地方便也多了。至少每人睡觉都自己一间屋子。 换了一身干干爽爽的干净监服,姬绍戴了一个大斗笠,正穿过院子要出门,余光瞥见院子正中的存思堂几扇大门都大开着,油灯煌煌,监公坐在正中的那把椅子上。 那正朝监公低头哈腰,好一番谄媚的是谁? 不正是去年和他同一年入监的钱益多吗? 当初第一面见钱益多这小子,姬绍还以为他们两人绝不是同一路人。 去年刚入监第一天,便有老监生笑话钱益多:“哦稀奇稀奇,原来外地的织布梭子,也和我们金阊的本地货长得不一样。” 钱益多的头不大,脚也不大,腰膀子却大大的,站远几步看,便像是一把梭子。 姬绍本想给这胖子去出头,却被这胖子拉住,笑眯眯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事没事,和气发财,和气发财。” 当时姬绍心道:“我发你个头的财,你是真怂,世上怎会有你这样怂到祖宗家的大怂蛋?老子不管你了,关老子屁事?” 可后来不论老监生怎样讥讽钱益多,钱益多那张圆圆的、肉肉的脸上,却好像每时每刻都是满面笑容。 日子一久,这些尖酸刻薄的老监生,连搭理钱益多的兴致都没有了。钱益多却一找二找三找的,找姬绍一同上课,硬是和姬绍混熟了。 几个月后,钱益多这才有十分耐心的,和姬绍解释了当初入监的事:他爹是金阊府下面小县里上来的生意人,做的是一些新兴器械的买卖……姬绍没听懂那究竟是什么,只记得又是这个什么气机,又是那个什么煤灯。 钱益多说:“我爹本来就还没在金阊站稳脚跟,做的还是那些金阊名商大商瞧不起的买卖,在大人眼里,我爹就是个手工匠……我若是不能给他长本事,那我更不可给他添乱,得罪了贵人家的孩子。” 姬绍边听边在心中想道:“这小子怂蛋不假,可也是爱他爹他娘才怂蛋的。要是我爹也让我给人当孙子……哎,他妈的,姬有才脾气比我还大,不想了不想了。” 此后两人正式建交,成为好友。 姬绍兴冲冲地踏入存思堂的门槛,向监公一行礼:“昌公,午好!我回来啦,此次外出考试,我和老赵……赵北关都得了甲。” 昌公坐在大大的黄花梨木椅子中,身段只有小小的一个。 昌公实在不高,年纪大了,背也驼了。昌公也瘦,老衰的面皮下没有一丝赘肉。只那双眼,姬绍刚半只脚在门槛上,便如猎鹰的鹰眼似的锁在了姬绍身上。 昌公道:“白浦县的事,我听常博士回来说了。” 姬绍刚刚迈入门槛的脚登时便恨不能时间倒流退回去,心道:“坏事!洗了个澡,把脑子洗坏了,怎么忘了我们仨偷偷违反条例溜回来的了??” 姬绍陪着笑,想马上找个由头溜出去:“意外,实在是意外。白浦县的金乌卫实在不中用。” 昌公给钱益多吩咐的事似乎还没有吩咐完,转而对钱益多道:“你把这封信送去总督在白衣巷的宅邸,找魏信,此人是魏大人的堂亲,给魏大人做事,他会把这封信再转交给魏大人。” 姬绍心道:“原来是派钱益多跑腿,去给总督送信!术士写信是不要这么麻烦的,可是常人送信,还是要找个跑腿的…… “咦?这机会不就来了吗?我请缨去和钱益多一起给总督送信,我这不就能溜之大吉了吗?” “昌公!”姬绍道:“我可以和钱益多一起去送信么?” 昌公脸上现出一丝淡淡的笑。 在昌公眼皮子底下,姬绍有种从他违例溜回金阊府,到现在要找个由头再溜出存思堂的这些小心思,全都逃不过昌公法眼的错觉。 昌公仍然是淡淡地笑,在姬绍的汗都快冒出来的时候,昌公才点尊头应允道:“那你便和他一起去吧,你们两个在路上互相督促,快些把信送过去,不要在路上太耽误……” 姬绍大石头落地。 “记得在太阳落山以前回来。” 姬绍猛抬头,只见昌公仍是四两拨千斤般的淡淡的笑。 姬绍心道:“……还是被昌公发现了。这老头子,千年的人参都没有他精。这究竟是算出来的,还是看出来的?” 可以昌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太极的五十年功力,想来昌公心里门儿清也不会告他的状,特地去找常萝卜计较……只要他今天老老实实去送信了没在路上耽搁。 姬绍硬着头皮,连连下保证书道:“好的,好的,我记住了,我俩马上去。” 姬绍和钱益多两人一人戴着斗笠,一人撑着油伞,揣着昌公的信,一同出了法子监的大门。 钱益多熟谙姬绍的德性,笑道:“这还不到午头……咱俩先去白鹤楼吃碗面条?” 需 白鹤楼,原来是金阊府府东数得上号的大酒楼,这两年也在府西开了一家分号。 到了府西,白鹤楼也“入乡随俗”,打的是一个“不论你兜里有几个钱,白鹤楼都能让你心满意足、酒足饭饱、满口称道”的名号。 贵有贵的吃法,贱有贱的吃法,而且都声称吃的绝对是府东当家大厨的手艺。 且不论这个名号是不是太夸大其辞,白鹤楼的食客确实都清一水儿认为,白鹤楼的面条,十分值得一尝。 一碗浓油赤酱的素面,加一样时鲜浇头,二十文以里解决。 姬绍他们几个监生,每每不知道这顿吃什么的时候,便去白鹤楼要一碗面。 姬绍心道:“吃碗面条?老子倒是想去吃碗面条,昌公让老子吃吗?他妈的老子去吃面,昌公一算算到老子在吃面,老子岂不是就此呜呼哀哉了?” 姬绍摇摇头,也笑道:“不急,说不定昌公这封信十分要紧,咱们先去送信,送完信再找地儿吃饭也不迟。” “怪了怪了,”钱益多听了觉得十分稀奇,“这么看重公事?你出去一趟,这是中了邪还是变了性了?白浦县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姬绍道:“……白浦县的事,要是常萝卜让说,以后有空我再和你讲,但反正你这几天不要在我面前提‘中邪’这俩字了,我听着瘆得慌。” 钱益多一听,越发惊奇,可也识趣地就此闭口打住。 从西监走到总督的宅邸,用双脚走过去要快一个时辰,两人为了省功夫,去马站雇了个马车夫,又坐上了马车。 姬绍掀开小车帘看外面的雨幕,心中想道:“回金阊的路上我才吹牛说要去拜访拜访总督,总督是拜访不到了,拜访拜访总督宅邸也算是拜了半个总督……哎?我还不知道昌公居然还和总督有干系,不知道这封信又是为什么?” 不过姬绍也只是随便想想,可万万没有拆昌公的信的胆子。 背地里拆术士的信,还不如当着他的面拆。 姬绍看向钱益多,钱益多也看向姬绍。 钱益多心中一声“不妙!这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连忙起话题道:“一会儿送完信,你是回监里,还是再在外面逛逛?” 姬绍的脑子从“昌公写的什么信”,果然转到了钱益多的话头上:“下这么大雨,出都出来了,送完信就回去了,不可惜了吗?” 钱益多有些忧心:“可是昌公不是让我们在太阳落山以前回去吗?下大雨都是阴天,哪儿还看得到太阳,要说天黑,那也很早便天黑了。” 姬绍沉默片刻,别过头。“昌公别有深意,不要多问。” 马蹄噔噔地踏上这区分了府西和府东的青云桥。青云桥有百步宽,还没踏上这宽阔的桥面,铛铛的马铃声、车轱辘声、大雨中越见焦躁的叫骂声,已作鼎沸状了。桥下雕碧画舫款款穿过,美人音、丝竹音都统统掩在了朦胧的珠帘后。 姬绍堵住耳朵,稍稍掀开车帘子。 府西还多是整洁的黑瓦白墙小楼,府东匿在磅礴雨幕后,隐约现出琉璃瓦的彩色光泽,这片地界的泼天富贵,便是在躲躲藏藏中也已初露一端。 姬绍已在这青云桥上走过许多次了,但每次走过,还是要照例骂上一句:“妈的,一座破桥,东西两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连穿过青云桥的行客,向东、向西的脸上也都仿佛完全是不同光景: 向西走的多是脚夫小贩,担着石头沉的重担子,嘴中骂骂咧咧,谁溅了他一滴泥点子,便要日他的十八代祖宗;向东走的便形形色色,去办事的,冒大雨去游玩的,去给老板做活的,每人脸上都似带着一分期盼,两只脚踩在青云桥上,便似已青云直上。 钱益多也看着车帘外,感叹道:“府东人,才是做人哪,不亏生下来在世上活一遭。” 姬绍不以为然,嗤笑道:“说的好像府东没穷人一样。” 钱益多嘿了一声,笑眯眯道:“府东还真没有穷人,穷人在府东,除了做乞丐乞讨,还有法子留在府东么?在府东无凭无靠无家的,可算不得府东人。” 姬绍没话说,不想和钱益多辩驳。 都来府东多少回了,钱益多却仿佛对府东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块石头都还十分新鲜,一路在姬绍耳朵边念念叨叨的,不是说这条巷子上的铺子看涨,现今已是一月多少多少两银子,就是说那条巷子的某家铺子开业才两个月,已欠了钱庄大笔银子,老板都被官家抓走了。 姬绍权当没听到。凡是有“钱”一字的事,钱益多再啰嗦不过。姬绍怀疑每天米行开行的米价一斤贵贱了几文,钱益多都要记在心里。 知子莫若父,钱益多十分对得起他爹给的名字。听说钱益多还有个弟弟,叫钱益多多。 “……姬绍你看!黄金台!”钱益多眼中有些羡慕,“我来了金阊府半年多,还没有去黄金台看过,听说祖皇帝就是在这黄金台,率百万大军,大败前朝逆贼,一举登帝的……姬绍,你去看过没有?” “没什么好看的。”姬绍道:“不都是后来修的吗?” “后来修的不假,”钱益多嘟囔道,“可那也该去看看,听说有一条纯金打的金龙呢,说是祖皇帝的化身,能护佑万世子孙……周王庙到了!” 姬绍看过去,心道:“周王庙?” 朦胧大雨中,隐约能看到黄金台金碧辉煌的雕梁,比起黄金台,周王庙极为古朴,黑色厚重的檐顶,似乎升起一阵阵雾似的香火气。 冒着这样的坏天气,路上依旧不乏行客,人声杂杂,十个人中便要有四五个外府口音。大路两头,密密集集一间间酒楼行旅,旅馆门前便打出招牌:窄房一间一百五十文,大房一间三百文,景房价日议。 这价格比起姬绍冬天来的时候已经翻了番,比起白浦县的行旅,更是要高四五倍了。 酒肆茶坊的旗招在大雨中抬不起头,行客却在大雨中人人昂起脑袋,眯缝起眼睛,找出符合自己价钱的去处。 黄金台、周王庙附近的这几条大路小巷,口袋里没有几两银子的穷人便是卖了全身家当,也买不到这里一个铺盖大的地方。 姬绍正想到“回府路上不还说要去去晦气么?那就去武王庙拜拜咯”,便已听到马车夫“吁”的一声,在外面高声道:“两位大人……白衣巷到了!” 钱益多悄悄向姬绍笑道:“上车前还叫我们老板,下车已叫我们大人了。” 若不是亲自来一趟,姬绍还实在想像不到,这样一个香客游客来来往往的闹市,竟然还有这样一条窄巷闹中取静,僻静不显地深藏其中。 钱益多这个时候也不说话了,两人安静地一起走进了白衣巷。 一面高大的朱红大门在一刻钟后,终于出现在两人面前。巷子前头,仍然看不到头。 门前的两个握着长枪的侍卫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个人走了过来。 钱益多把手心出的汗在监服后面抹了抹,才去摸怀里的信,但摸出怀里的信,才想起还没有通报。 钱益多正要点头哈腰,腰后大穴却一阵麻痹,险些“哎哟”出声,被迫挺直了腰板子:“二位!麻烦……麻烦通报魏信魏大人,我这里有一封西监监公的信要给他。” 姬绍把手背回腰后,也冷冷地,没有说话。 姬绍心道:“好你个狗腿子,对昌公谄媚谄媚也就算了,老子要被抓住把柄,在昌公面前也要谄媚……可你他爷爷的对两个侍卫也要点头哈腰,真是狗怂惯了不知道怎么当人了,丢法子监的脸!” 两个侍卫冷冷地审视了两个人一阵。 “你们是法子监的监生?” 姬绍道:“正是。” “稍等,我进去通报魏大人。” 半晌,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人出来了。此人衣着富贵,面上却难掩劳神劳心的疲色。姬绍从此人衣着,猜或许他便是魏信。 姬绍把信从钱益多手中接过,再双手递给魏信:“您是魏信魏大人么?这是昌公的信。” 魏信虽是总督亲信,却对他们两个年轻监生还算和颜悦色:“正是。二位小友想来是昌公的高徒,今日这般大雨,劳烦二位小友冒雨来送信了。” “大人客气,送信本也是清闲差事。” 魏信把信收到了衣襟中:“近日金阊事多,今日我实在不便留二位小友歇息。二位回去尽可回告昌公,这封信我一定转交到。” “麻烦魏大人了,”姬绍向魏信行了一礼,“那我们两人就先告辞了。” 姬绍和钱益多相看一眼,姬绍心道“完事,玩去咯”,两人在屋檐下一个重新戴上斗笠,一个撑开伞,正走出几步,却忽然听魏信道:“且慢!我还有一句话,要二位小友转达给昌公!” 姬绍回头,见魏信匆匆走来。魏信的仆役要给他撑伞,魏信却只拿了伞,让仆役远远落在后面。 到姬绍和钱益多眼前,魏信才低声道:“请二位转达给昌公:这金阊府的头上,已今时不同往日,昌公的事可以拖,可总有拖不下去的那天。此话是我魏信和昌公说的,这句话,也务必请二位一并转达到。” 说完,魏信竟向姬绍和钱益多行了一礼:“既然昌公信任二位小友来托信,那我也信任二位小友,定然不负我所托。” 讼 姬绍看向钱益多,钱益多看向姬绍,各自在对方神情中看到愕然。 姬绍向魏信拜礼,铿锵道:“绝不会有一字漏传,魏大人放心。” 姬绍起身:“告辞。” 钱益多亦道:“告辞。” 两个人走到再看不到总督宅邸的大门了,钱益多才小声问道:“姬绍,怎么办?咱们现在马上回去给昌公送信吗?” 刚来府东给总督送信,马上又回府西给昌公送信。一天下来,净在路上送信了。 姬绍想了一阵道:“还等回去?总督不是术士,昌公可是术士。” 钱益多马上理解到姬绍的意思:“所以你是说……” 不等钱益多说完,姬绍前后回头看巷子两头,没看到人迹。总督宅邸,金阊府贵人中的大贵人的宅子,当然不可能有不着眼的进来瞎逛。 但姬绍还是在嘴边比了个嘘,小声道:“我去看看。” “去哪……哎?姬绍?” 姬绍的巽卦已经起出,姬绍轻捷地跃上一人半高的巷子墙头,然后钱益多便听姬绍在墙头上骂了声娘。钱益多立刻变得很紧张:“怎么了?有人过来了?” “没人。下这大雨,连只鸟儿都没有。”姬绍跳将下来,骂道:“一座宅子,老子都没见到有人住,园林修得老子家十八代祖坟都大。” 钱益多心中想“这两个怎么能放在一起比?姬绍可当真不怕亲爹听了打死他”,面上却险险没憋住笑:“总督的园子,当然大了。这条巷子前后没有别人?” “没有。”姬绍道:“你起个阴炁之门,我给昌公送信。” 钱益多连连应道:“噢噢好,好。” 姬绍左顾右盼,今日出门,当然没有带纸。可是还想着出去玩玩,姬绍不想又把自己这身衣裳撕得破破烂烂的。凝神片刻,姬绍重起巽卦,翻进总督的大园子,在钱益多紧张得砰砰跳的心跳中又出来了,捡出来一张大大的芭蕉叶。 起阳炁,姬绍洋洋洒洒、事无巨细地在芭蕉叶上写了一通,莫说漏字,连魏信自己撑伞急冲冲跑出来,没让小厮跟着都写了进去。 最后,一团火烧起来,芭蕉叶烧成了灰。 姬绍道:“完事!” 钱益多一直紧紧盯着芭蕉叶的双眼这才眨动了一下:“不负所托,不负所托……” 姬绍道:“快过午时了,吃个午饭,去周王庙逛逛?老子去白浦县……他妈的也不知道让不让说,反正碰到了一箩筐的晦气事,老子要去周王庙许上一通愿去。” 于是两人在周王庙外找了一个酒楼吃了顿饭,各要了一碗素面,两样荤浇头,加了油焖笋、炒蚕豆两样小菜。 姬绍正挑起一筷子面,余光中极隐约的、隐匿的仿佛看到正有人在直勾勾地看着他。 姬绍警觉起来,去找那道目光的方向。 他在酒楼中环视了几遍,才隐约摸索出那目光并不在酒楼中,而似乎隐隐约约的在楼下。他们两人的小桌在二楼,楼边没有窗户,只有一条漆红的扶廊。 姬绍看向楼下,雨中游人如织,哪里还看得出是谁,又是谁有意无意地向二楼上看了他片刻? 钱益多见姬绍神色警惕,觉出不对:“姬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人在看我。”姬绍没有瞒钱益多,“楼下的,我没找到是谁。” 若是平常,钱益多听到有人看了姬绍几眼,当然觉得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姬绍长得不错,个子又高,看几眼怎么了? 可现在是刚给昌公送完信,钱益多的心立刻吊了起来,低声道:“会不会是因为那封信……” 姬绍皱起眉头,摇头道:“不知道。可能是巧合吧,正好楼下有人看了我几眼。” 但法子监的监生,不应当相信“错觉”和“巧合”这两件事。 “钱益多,”半晌,姬绍道,“你起一卦,不要卜是谁,卜他去了哪个方向。我起卦不准。” 若对方疑非常人,在不知道对方是谁的情况下,万万不要随便卜和对方太密切的卦。 卜卦,此为从对方身上获取信息的一种方式。 既有来——在某些邪异情况下,便有回。 仅仅是干扰占卜结果还算吉事,记住千万不要再卜便是了。大凶之下,起卦人自己的信息还会被对方反卜到,甚至卜出了一些对方……也可能是某些史册存在编造出的卦象。 钱益多掏出法子监的六枚卜钱,压低声音道:“好。你替我遮掩。” 常人肉眼不可见的阴炁围住了钱益多持卜钱的手。用常人的双眼看,钱益多的手依旧在此,卦钱依旧在手上,只是仿佛注意力被无形的偏转了,再注意不到这里。 铛铛六声。六枚卦钱落在小桌上。 正在姬绍和钱益多两人要去看卦时,店中拎着茶水壶的小厮匆匆地过来,向和两人隔了三四张桌的客人远远喊道:“老板!茶到……哎!” 小厮衣角挂在两人的小桌上,人猛地向前一跌,手中的烫茶水壶是险险没有洒出来,可小桌上的六枚卜钱却当啷啷全部掉在了地上。 “哎!这二位老板,小人瞎了眼,真对不起!” 姬绍和钱益多都根本没有看向小厮,而是面面相对。 此为坏卦。 无吉无凶。仅为所卜之事,不可卜。 这种情况,一般有两种:一为对方是远远胜于他们二人的术士;二是对方身上有某些……极为隐秘的力量来遮掩自身的信息,或者有可能其人所学的术数,便以阴匿见长。 钱益多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沉默片刻。姬绍道:“去周王庙。” “还要去周王庙?” “金阊府中,凡是人多的地方,必定有金乌卫在暗中看护。”姬绍笑道:“如果那人有什么目的,自然会跟上来。怕他干什么,等着便是。” 结了帐,姬绍戴上斗笠,和钱益多匆匆向周王庙赶去。 纵然天公不作美,前来周王庙的香客仍然络绎不绝。不过比起春日时节的大好天气,还是要少了不少。 离周王庙不远的黄金台是本朝修建,但周王庙不是。金阊府府东的这座周王庙,听说已有上千年。祖皇帝和前朝余贼打仗的时候,兵火都没有烧到周王庙里来,反而立朝后还第一时间重新修缮了周王庙。 而且不止大启的皇帝,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是一般的重视周王庙。便是末代出了暴君,自以为天下无双,把周王庙都砸了烧了,新朝皇帝也一样会重新修缮好。 在法子监上史课时,姬绍便打心底里怀疑,虽然如今当官的多是常人……可做皇帝的,尤其是开朝皇帝,姬绍怀疑他们都是术士。 可这一点便没由来去查究了,姬绍还没有那个本事打听到如此禁忌的皇室密事。 不过三千年前灭商的周王,十成十的定是术士,此一事是毫无疑问了。 常萝卜说:周王是现在所有术士的祖宗,后世流传演变出的千种万种术数,往上倒数三千年,都是由周王推演传世的。 可便是连“法子监”没听说过的老百姓,也一样认周王是至圣至高的老祖宗。 比如姬有才,便把周王当作此一辈子的头号偶像,如今五十多岁,每每在家中喝多了,还要拉着姬绍胡侃胡吹道:“小绍啊!你一定要有出息,不能辱没了老祖宗的姓!” 第一次听,小小姬绍还在心中想:“我姬家祖祖辈辈没有一个有出息的,不然早大字裱在族谱上了,怎么我混得不好,还能辱没了姬家?” 然后姬有才便继续道:“你可知道?往前数三千年,你老子,你老子爹,还有你……可都是周王的儿孙啊!你他娘的要是没混个出人头地,对不对得起你的老祖宗??” 姬绍心中的稀奇只此一回,此后再听,便统统不搭理了。看姬有才的十多年不衰的劲头,姬绍一向是很怀疑这通话术,是他爷爷传给他老子的,又是他太爷爷传给他爷爷的…… 可有一点没说错。周王是祖宗,不是他姬家的祖宗,是天下百姓的祖宗。 天太冷拜周王,天太热拜周王,旱了涝了拜周王,便是寻常人家换新宅,生孩子没取名,商人开埠开市,都统统来向周王拜上一拜,希求事事顺心如意。 连在这周王庙面子上收香火,帮人摇卦的金乌卫都是金阊府的头一号肥差。 姬绍一脚踏入周王庙,四周打量。 行客甚多,有的心事重重,有的眉开眼笑,但总归都是沉浸在自己的心思中,没有人异常地看他。姬绍心道:“不知道那小子有没有跟来,好让我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钱益多倒是一进周王庙,便像肩上多了副担子,立马去买了柱香,念念有词地对东西南北四拜,又掏了沉甸甸的一袋银子放进了香火箱,排队去周王像面前磕了三个头。 等钱益多回来,脸上才现出笑来:“我去给我爹我娘祈了个福,怎么你不去拜拜么?” 姬绍在怀中掏了一会儿,掏出三文钱,一文一文地塞进了香火箱。 钱益多沉默。但姬绍不觉得少,站在原地双手合在一起,向天上摇了摇:“周王显灵,周王显灵……保佑我今天定能抓到想干坏事的歹人。” “……”钱益多道:“三文钱……是不是太少了?” 姬绍回头瞧他一阵,嗤的笑了,拍了拍钱益多胸膛压低声音道:“都是监生,还信这个哪?香火箱里头的钱最后都去了哪,你我没点数么?” “逛逛吧。”姬绍用余光扫视着四周,“看看能不能‘愿望成真’。” 周王庙分三个大庙,当正中坐北朝南的,自然是周王像所在的周王庙。但在周王庙左右,还有文、武两大庙,东文西武。坐东的大庙为文昌庙,其中列有传说中周王百臣的彩塑;坐西的为武昌庙,其中列有传说中周王百将的彩塑。 传说中,周王便是领此百贤臣、百勇将,一举灭商立周。 不过传说归传说,周王乃是千古一圣人,周王的身前身后事也便传得越来越神乎其神,周王的百贤臣、百勇将在史书上都只字未提,不过民民相传,教子教孺。 钱益多道:“那倒也是……那我们先去文昌庙,还是武昌庙?” 姬绍正要道“随便咯”,余光中蓦然似捕捉到与酒楼上别无二致的目光。 姬绍道:“老钱,向东!”说完便径往东去。 这次和在酒楼二楼不同,周王庙中的香客要么在屋檐下躲雨,要么在庙中祈福,外院根本没有几个人,更挡不住那人的窥探。 武昌庙庙前种青松,文昌庙庙前种百花。正是山茶怒放的时节,大雨卷挟下花瓣,在台阶下汇成细细的溪流。 姬绍追到文昌庙,那目光却藏起来了。 姬绍在庙前冷冷地站了片刻。 片刻,只片刻,姬绍清晰地感到那目光藏在一棵红山茶树后,又看向他。 姬绍急速回头,脚下已隐隐作出阴阳八卦局的脚位。若那人敢在此地对他出手,周王庙的金乌卫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但在看清那窥探之人的面目的一刻,姬绍的脚位便顿住了,要掷出的斗笠停在手中。 山茶树后,几个丫鬟围侍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女子看不到脸面,只看得到脸面白如敷粉,眉头一个小小的红色的胎记,如同一朵梅花。 乍看过去,那女子的目光只与姬绍交接的一刹那,便又挪开了,继续去与一同来赏花的其余富家小姐谈笑。 钱益多这才赶到:“姬绍!你找到……” “可能……看错了。”姬绍回过身,把斗笠戴回头上。“走吧,老钱。” 钱益多心知怎么会有看错一说,压低声音道:“如果你觉得不能和我说,那你去和这里的金乌卫说。周王庙的金乌卫抽香火不假,但没有一个绣花枕头。” 姬绍停了片刻:“是个富家小姐。想来和我们给昌公送信没有关系了。” 钱益多皱紧眉头,不相信姬绍会分不清非寻常的窥探,和寻常女子的多看几眼。姬绍稍稍把头歪了一些,余光指向那棵樱树:“那个眉头有一个红色胎记的年轻女子……你见过没有?” 只在听到“眉头一个红色胎记”,钱益多便想起一个名字,心道:“是她??” 讼 只需一眼,钱益多便喃喃道:“果真是她。金阊府头一号船商陈志川的女儿。” 姬绍皱眉:“陈志川?” “天下造船看金阊,大启凡是数得上号的船商,十个中九个都在金阊府。”钱益多道:“陈志川便是金阊府造船的头一号巨擘,陈志川的爷爷辈,是金阊府蝉联了几十年的首富。” 钱益多借看花,又向那女子看向一眼:“江山代有才人出,现在陈家不是金阊首富了,但也依旧是金阊头三的大商号……那位小姐,便是陈志川的女儿,今年还未出阁,听说和应天府一家大商号的儿子定了亲,下个月便要嫁到京城去了。” 姬绍道:“所以——” 不用继续说,两个人都知道都在想刚才坏卦的事。 钱益多叹了口气,猜测道:“陈家这样的豪富之家,家中豢养几个术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能是怕自己的女儿被歹人盯上,为她隐匿了一下行迹?” 姬绍不语。钱益多道:“反正……反正陈家在金阊呼风唤雨,要什么没有?是万万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去犯险的……此前或是陈小姐的无意之举了。” 姬绍眉头仍皱着,口中却笑道:“说不准大家都是同行,陈小姐也是术士。” 姬绍心中并不这样想。那目光,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甚至觉出一丝邪异。 但钱益多有一点说得不错:陈家在金阊呼风唤雨。 陈家人不论做什么,都是普普通通的监生,既管不得,也问不得的。便是报给金乌卫,没有官衔的金乌卫,也一样是既管不得,也问不得的。 “此事作罢。走。”姬绍大踏步入文昌庙:“刚好追到文昌庙,那先来文昌庙逛逛。” 文昌庙虽然比武王庙要稍冷清些,可仍是香火络绎不绝。 姬绍站在第一百位贤臣的这头,眺望头一位贤臣的那头,“嗬!”了一声:“这么长!还当真是有一百位。不知道这一百位贤臣中有没有具体分工,我好拜准些,保佑我后天三门考试全过。” 钱益多倒是不嫌麻烦,从第一百位贤臣拜起,每位各磕一个头,一边磕一边道:“你与其想这些邪门左道,不如今天早些回去背书。” 姬绍朝前走了几步,装作没听到:“不知道百贤臣分不分次序……官有九品十八级,我不信这百贤臣会无高低,肯定是那头上的第一位最厉害,我去拜拜他,只要我心诚,我不信一点儿都不灵。” 会起卦归会起卦,但在解决不了的事儿上,还是要把希望放在虚无缥缈上。 起卦问考试能不能过,卦会说过不了,但过来拜先人,先人不会活过来,跳下供台和你说一声过不了别指望。 姬绍一路跑到最头上,从第一百位到头一位,百贤臣的彩塑越发华贵,仪容描摹也越发细致,身量也越发高大。 姬绍心中想道:“想来是越大越灵,果然没有来错。” 到头一位贤臣,贤臣垂眉微笑的神态都仿佛栩栩如生,须眉皆白,白眉垂肩,一身素色青衣,手中一枝青竹,仿佛一阵风吹过,这位老人家便能从供台上走下,向香火客传道。 姬绍心中喃喃:“果真是贤臣!便是我来的不是文昌庙,若有幸见得这样一位老人家,老人家不须多言,我也知道他定是一位大贤。” 姬绍心中玩乐的心思居然收了起来,整理衣襟,正色在老人家供台前的蒲团上跪下,整整齐齐地磕了三个头,心中发誓般想道:“贤老,我十分仰慕您,希望您能保佑我这次考试不挂,如果我考试都过了……我一定从此发奋背书,成为当世第一术士!” 叩头起来,姬绍才想起来去看这大周第一等贤臣的名姓。 那是书法大家所写的三字周王金文: 散宜生。 姬绍念道:“散……宜生……散老,受弟子再拜!” 姬绍正要再行礼,忽听到一道玉石相击般的悦耳声音:“散宜氏,不是散氏。你该叫散宜老,不是散老。” 姬绍看去,只见一片雪白衣襟。男子高高的,比姬绍还要高几分,瘦瘦的,有几分避世散人的消瘦,没有束冠,只束了一根一般雪白的发带,眉中、眼中俱都含笑,却不含情,只如清水。 他一笑,姬绍便想起竹海的震响。 此人像是……姬绍在竹梢头赶路看见的白衣人。 可那时只一眼,姬绍只匆匆瞥见那人既高且瘦,一身白衣,好像白鹭鸟一样,根本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脸面。 姬绍心道:“不是吧?我运气竟有这么差?在荒山野岭中撞到的人,到周王庙来也能撞见?” 姬绍警惕道:“我们,可曾见过?” 那人却笑道:“难道你可曾在别处见过我么?若是我们此前曾有缘见面,不妨细说,我想一听。” 姬绍心道:“好啊你个奸诈狡猾之徒!想诈我?”可转而姬绍又想:“可他这个样子,也不想见过我的,一个上不能飞天、下不得遁地的普通人,见到术士在天上跑,再见面怎么会是这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当术士一久,姬绍识人便想起卦,但手背在后头半晌,还是放弃了。 不说他起卦起得一塌糊涂,实在学业不精,且说万一卦出此人确实见过他,他要怎么办?把人抢走,威逼此人守口如瓶? 如卦不吉,不如不起。 姬绍多看了此人几眼,心道:“我记住你的长相了。以后你最好不要被我逮到四处乱讲乱说乱传说你在某某山上看到了一个飞人,此飞人还同我长得一样。” 姬绍问:“你叫什么名字?”名字也一并记住。 可这人的面目上迅速闪过一种茫然的神情。那是一种似乎一无所知的茫然。既不知道今朝是哪朝,也不知道他现在是站在哪片地界。 这人仰头看了几眼周王贤相散宜生的彩塑,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瘦长白皙的双手。 在他手腕上,姬绍看到一串白玉念珠,缀着一块二指宽的白玉牌。白玉珠和白玉牌都素得不见一分杂色。手腕翻动间,白玉牌叮叮撞在白玉珠上,露出玉牌的两面: 一面无字无画;一面深深地刻了一只眼。 那只眼像是“眼”一字极其古老的古文写法。但既不是周朝古文,也不是商朝古文,这两种姬绍都多少学过一些,似乎是比商周还要更古老的某种象形文字。 最后,这人最后看向姬绍。“到今日今刻,我还没有名字。” “……”姬绍心道:“原来竟是个癫子?” 这人沉吟了片刻,消瘦的手抚摸在散宜生的供台上,轻轻说道:“散宜生……这个名字我听着很熟悉,你要是想记我的名字,便记我为散宜生好了。” “……”姬绍心道:“他若是脑子坏了,那我便不能和他计较,不然便是在欺负脑子不好使的残疾人。” 姬绍开始张望四周,心想此人看着不像穷苦人,这一串玉珠子,一看便不是便宜货,想来脑子坏了的富家哥儿,出门时候应该也跟着几个小厮。 姬绍边张望边道:“你知道散宜生是谁吗?你叫散宜生?……算了算,看你也不像知道的。”说贤臣不贤臣,想来此人也听不懂。“散宜生是三千多年前的人,你知道三千年有多久吗?人家死都死了三千多年了,你不能叫这个名字的……犯冲的!” “怎样不吉利?”那人笑道:“我姓散,名宜生。你说的散宜生姓散宜,名生。我们本也不是同一个名字。” “……”姬绍看向此人。此人目光澄明,全不像癫子。 姬绍心道:“此人当真鬼才。”口中反问:“散,宜生?” “散,宜生”笑道:“你太多虑,我脑子没有坏掉。” 姬绍心道:“说自己脑子没有坏掉的,往往都是坏得最无可救药的。”可姬绍还没有说话,“散,宜生”已道:“你也不必找了,我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小厮跟着我。” 姬绍正要驳他,猛然悚然:“此人他妈的是邪祟不成??怎么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连说法都一样?” 可此次“散,宜生”便没有验证给姬绍看了。钱益多已经一路磕三个头磕到了第九十几位贤臣,足足磕了近三百个大头,相隔不远道:“姬绍!你这么快就拜完了?咦?你在和谁……” “散,宜生”向姬绍行了一个读书人的礼,含笑道:“今日别过。他日有缘再会,姬绍。” 姬绍心中一声“坏了!”,想道:“我还没有把此人的名姓套出来……傻子才信他叫什么散宜生,他若是散宜生,我便是周王再世……他妈的,怎么反被此人记住了我的名姓!” “哎!”姬绍要叫住那厚颜无耻之徒,却恰巧钱益多吨吨地跑来,擦着汗道:“姬绍!你怎么没理我?那个人是你的朋……哎?” 姬绍已跑出文昌庙的大殿,可那个疯疯癫癫的骗子却似春时一道朦胧的影子,只消片刻,便再在纷纷香火客中找不见了。 姬绍只在原地站得半晌,便听道:“喏!那个穿黑衣裳的,让一让!要开道了!” 七八个身穿杂色绸布衣裳的仆役高声开道,香火客纷纷屏退。便是在前开路的仆役都衣绸裹丝,来主定然不是极富便是极贵,可连在这肃然的周王庙都能使出这般大派头之人,便只剩下人中极贵。 当头小厮显然是有识之人,认出姬绍身上法子监的监服,虽是西监,仍然客气了不少:“叨扰叨扰,劳阁下去别处赏赏,贵人要来文昌庙拜几拜。” 不消说完,来主便已远远看得到了。 侍童密不透风地撑住了伞,露出一角堪称一寸千金的乾白缂丝衣裳,连在雨地中微微抬起,不沾泥泞的靴面都如同白璧。不消看到面貌,便已贵气逼人眼,寻常人哪敢直视。 姬绍立刻认出这是法子监上监的衣裳。 讼 他们这些下监的监生,哪怕是向来自命不凡的东监监生,如不是因缘际会,都永无可能和上监的监生见上一面。 倒不是上监的监生都一个个自恃身份,不屑于和“下等人”际会,而是上下实在离得太远。 便如行阶,下监监生在阶下,上监监生在阶顶,阶顶的人不须立规矩规定阶下的人不准与他们说话,他们当中便有太多阶梯把他们隔绝,连一眼、一字也俱不通行。 钱益多满面笑容,把姬绍向后拉了几步:“好的,好的,告退。” 钱益多连忙把姬绍远远地拉开了:“你没听到么?让我们快些让道,你还站在那里不动,你知道那是谁吗??” 姬绍仍旧皱着眉头:“谁?” 姬绍口中在问来人是谁,心中却想:“我还没有见过,原来一个色的衣裳,居然也能有如此大的差别。一件华贵得让别人未见其人,便战战兢兢、纷纷避让;一件却只是宽衣大袖,像山中来的隐士。 “可要我选……我还是选第二件。衣服合身就行,不须多饰,就像我学术数,能打就行,管它好看不好看——我的目标是成为当世第一英雄无双的术士,不是成为当世第一花里胡哨的术士。” 一双凤眼从伞下瞥向那两个穿黑色衣裳的年轻人。 “那二人也是法子监的监生?” 钱益多双眼闪电似的从那头急速瞟来一眼,掩住嘴巴压低声音道:“那个高个头,英俊些的应当是王爷的世子!那个蓄须的……想来是总督的长嗣!” “哈哈哈哈小王爷当真心细如发啊!想来是下监的两个小监生。” “此次你我二人偷偷过来便好了。每次总是这样,排场太大。” “好好好!这倒是我的不是了,记错记错,下次我一定叫人都藏在暗处,不扰小王爷的清静!已到文昌庙了……请!” “走吧,老钱。”姬绍道:“回监。” 西监存思堂中。 不同姬绍和钱益多两人来的时候,此刻门窗俱都逼紧了,只点了一盏油灯。窗外仍是阴雨绵绵,风云晦暗,一丝冷意从窗外透到人的衣料子里。 堂中坐有三人,各是昌公、常照山、庆隆。 西监实在算不得壮大,至今算上昌公,百门术数皆有通会的博士只有三人。其余是六名专精一门的“专才”助教。 昌公道:“下午早些时候,魏信便给我传回信来了,并捎了一句话:此事暂可拖延,但终归不能拖延得太久……金阊来日恐怕已再不是总督一人的一言堂了。” 堂中沉默片刻,庆隆起身躬礼道:“昌公!这四五年中,我已十分感激西监对我的宽容和帮助,可若有一天,因为我要连累得西监化为乌有,昌公和常先生的心血都付诸东流,那我庆某还不是如此寡恩廉耻之人!” 庆隆有近门框高,脸面色红,同留一口微红的长髯。现今这脸面已红涨发紫。 昌公去把庆隆扶起来,摇了摇头道:“庆隆啊,如果当真有一天,西监没有了的话,也决计和你没有关系。” “怎会没有关系?”庆隆道:“总督府的人,分明便是要打压新派术士,把新派术士都统统革除出金阊府,我是金阊府倡议新派的排得上号的术士,怎么会连累不到西监?” 昌公看向常照山,常照山叹了口气,弹出一道阴炁化进庆隆十二外经中。 “庆兄,莫激动,你先心平气和些,我们一起来捋一捋。”常照山道:“之所以有人要革除新派术士,打的名头是新派术士不守老祖宗的规矩,不重阴阳,只会钻研奇技淫巧,做一堆稀奇古怪的器具……” “天下术士是一家,新派术士如何不重阴阳!”庆隆愤慨道:“五行八卦是行炁的术数,可奇技也一般是行炁的术数啊!这分明都是一般从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怎么就能说我们不守祖宗的规矩了呢?! “寻常匠人要皓首穷技才能钻研出的、改善好的东西,术士做同样的事,耗力不足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既然做术士,是为来日谋,为什么去和邪祟打打杀杀便是正途,做器械、改器械,便是左门外道??” 常照山摇头道:“庆兄,一个人能安身立命在己所想己所欲中固然很好,可有时也实在不得不张开双眼,去看看这世上的别人怎么想。 “新派术士图求的奇技,有时实在和匠人的界限太模糊。新派术士经手改良的器械,钻研出的新器械比寻常匠人实在要多太多,更快太多。那到最后,这些新鲜技艺,都流向了谁的手中呢?” 庆隆道:“你……你是要新派术士把新器械都卖给金阊的大商号?” 常照山道:“不然。我只是举一个例子,来证明一件事情:你们若是把技艺卖给不知名的小商,小商因此发达了,那大商和发达后变成大商的小商,便绝无可能和你们站在同一边。 “比如金阊造船的龙头,陈家。想来庆兄也有所听闻:二十年前,一个外府的新派术士,把造船的一项新技,卖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船商,这小船商让陈家吃了大亏,花了天价才勉强吞并下来,到现在都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往日的风光。” 常照山看向庆隆道:“你让这些豪富人家,如何能对新派术士心无芥蒂?” 庆隆握紧拳头。“那难道新派术士就要去依托这些商人吗?” “绝无可能。”常照山道:“若是新派术士要去仰仗这些生意人,那这些生意人是不是该出大笔钱财来供养?你的本事越大,你拿的钱也越多。为人一世,哪怕是术士,也不是个个都有庆兄这般护佑天下的壮志的,所图不过一富一贵。 “若是做新派术士便能大富一生,钱财无忧——那这金阊府,这世上,又有谁还想每日里研究这些发不了财的老古董,又有谁不去做新派术士?可庆兄,你扪心自问,只研究奇技的新派术士,当真当得起绞杀邪祟,封闭史册的重任吗? “只要有一日,世上邪祟未除,官府便不可能容许新派术士大肆发展……庆兄,你要去想想,别人怎样想。” 庆隆怔怔的,跌坐回椅子上。 “或有一日新派术士会得以彰扬。”昌公道:“但世事曲折迂回,此一迂回间,或便是人之一生,或是生死相隔。庆隆,千万不要以卵击石。” 昌公坐回椅子,猎鹰般的双眼微微阖起:“早在一个月前,魏信便传信给我,说总督府有把我调回东监的想法……此一事不知道还能拖延多久。但我想来想去,认为蹊跷。” 常照山也都坐回,思索片刻凝眉道:“若把您调离,西监无首,或许……”停了片刻,常照山长叹:“此为暗拆,或许我与庆隆的调离令也便不远了。” 一监之中,老师俱都调走,西监自然不复存在。 庆隆摇头,苦笑道:“想来我不会调离了。我亦不图调离,若西监解散,我便离开金阊府,去做个四海游客了。” 常照山喟叹:“当初成立西监,本是魏督堂亲自下的差令,督堂一向求新求变,想在金阊府府西做出一番天地来。不想不到六年,便已变天了。” 昌公摇头止道:“总督府新旧两派盘根错节,我等休得再议。惕防风中有耳。” “不说丧气话。”昌公面上微微现出一丝笑来,“今日倒是有一件新鲜事,要与二位同讲。” “一会儿你们给所有监生发一封信,”昌公道,“明日辰正都来观想院报到,西监来了一位新博士,要介绍介绍给大家见见。” 常照山讶然:“昌公!府中正盘算着怎样把西监的人都调走,怎么还会在这时……” “不是从金阊府调来的。”昌公道:“此人是从应天府下来的……奉的皇令。” 姬绍和钱益多偷偷溜回监内时,天色已经黢黑了。 在路上两趟,湿了两套衣裳,那套还撕了一大块布去,已经穿不得了。 法子监一年只发四套衣裳,两套夏装,两套秋装。这两套衣裳是姬绍仅有的两套夏装,要是去给法子监做衣裳的庄子另买,里外一套要五百文,还不算靴子。 姬绍想了半天,今天才是三月第一天,一个月只有二两银子,一天便花掉四分之一……后面三十天要怎么过? 姬绍只好脱了外衣,先拿皂角洗了洗,穿着滴水的里衣,坐在床头起八卦局生火烤衣裳。 突然,一片狰狞如同大嘴的阴炁向姬绍面门上射来。 “我日!”姬绍被打了个猝不及防,手中火一抖,便猎猎烧在烤火的衣裳上了。可那片阴炁却在他眉目之间及时刹车,抖抖擞擞地吐了几口口炁,变成一封信: “明天辰正,来观想院集合,有大惊喜!” 姬绍衣裳一抖,把那封信打了个七零八落,心中骂道:“他娘的!这鬼什子信,一看就是他奶奶的季大脑袋发的!怎么不把老子吓死??” 季大脑袋,本名季直,教历代历朝史的助教老师。 姬绍连忙去抢救衣裳,翻了一通,最后心痛地在胸口看到一个拳头大的洞。 若是明天穿这身出去,姬绍在白浦县遇险的事,就会传成姬绍在白浦县遇害,被怪物当胸掏了个大洞。 姬绍本月零用钱,减五百文。 第二日在卖衣裳的庄子,姬绍装作灵机一动问能不能只要上衣,不要下衣,或者只要外衣,不要里衣……卖衣裳的娘子回他买就买,不买快走,一大早天他娘的还没亮,别耽搁她回去睡早觉。 等姬绍赶回法子监,赶去观想院,还是迟了两刻钟。 观想院南面是监生的坐席,北面是老师的讲堂。等姬绍风尘仆仆地赶到,观想院的监生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远远的只有讲堂那边站着几个老师在说笑。 姬绍脚顿在一棵香樟树后,心道:“完蛋!迟到!观想院每个座位都是有名姓的,常萝卜肯定发现我没有来了……但想来以常萝卜的本事,我衣裳烧的洞有多大想来都算到了…… “咦?那常萝卜岂不是也一并都算到我昨天去送信,进而算到我没有老老实实坐马车回来了?完蛋,完蛋,完蛋!我不要上去自投罗网了,快快溜吧!” 姬绍的双脚正朝后退了一步,一枚卦钱“噌!”地破空射在姬绍躲在后面的那棵大樟树上,连累得樟兄都掉了几丛叶子。 常萝卜的双眼远远地径直看向他,声音不大,却直传进姬绍双耳:“姬绍,过来!” “……” 师 “哎呀!真是流年不利,出门没摇卦,早知还不如穿着那破衣服来!” 姬绍腹诽,低头匆匆向讲堂走去。 没成想等走过去,常萝卜却没有对他发作,也没有立即罚他去抄十遍《道德经》。想来是此处人太多,常萝卜要风度。 “姬绍,抬头!”常照山道:“这位是西监新来的博士,你还没有行礼节。” 姬绍抬头,却在抬头那一刻疑是青天白日见了鬼。 这不是在竹林,在周王庙见过的那个疯疯癫癫的骗子吗?? 此人依旧是昨天周王庙见时一般的打扮,素白衣裳,素白冠带,手腕一串白玉珠,仿佛行流的白水,不掺杂色。此人不言不语,仍是一般含笑看着姬绍。 西监作派没有东监那般老旧,说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依旧是要行拜师大礼,跪下三叩头。与此同时,结业的监生,一辈子都可以说自己是某某博士的门徒。 姬绍早忘了叩头的大礼,看看此人,再看看常照山,不太确信地问:“常老师……请问,我只是问问,这位……老师的名姓?” 常照山皱眉:“你先……” 此人道:“宜生。姓宜。” 姬绍心道:“你他爷爷逗我呢?昨天姓散今天姓宜,明天你是不是姓生了啊?” 常照山却道:“姬绍,向宜博士行礼。” 姬绍在原地站了会儿,抬头看了看天,靴底在石砖上碾了几下。“怎么回事?此人当真姓宜?”姬绍想道:“不会是我们这一帮子人都中邪了吧?可要常照山都中邪,那我岂不是束手就擒、英雄早夭了?” 姬绍盯着此人看,问道:“散宜生的宜生?” 此人笑道:“确是同字同音。”姬绍却从此人的神情和双眼中什么可疑的心绪都看不到。 常照山眉头皱得更紧:“姬绍,你是不是没听到我说的话?向宜生博士……” “实在不用。”此人一直含笑,背手站立不动,此时终于虚虚抬手,作出一个“止”的动作。“常博士,人之生于天地之间,实为旅者,生始死归,无甚不同,别人又何必向我行礼?我又如何担待得起别人向我行礼呢?” 常照山一愣,此人道:“方才不须众学生向我行礼,这位学生,亦不须向我多礼。” 姬绍心中暗暗道:“我原本以为庆老师那样偶尔发狂说人无志不成活的已经够癫了,没想到今日还能遇到更癫的,说些这绕嘴绕舌的,我他娘能听得懂?沈师姐说得不错,没准西监就是金阊癫子术士的集合。” 从此人脸色上一无所得,可姬绍却从常萝卜的脸上捉到一丝失望。 常照山笑道:“宜博士言之有理,是我太拘泥了。只是自古以来便有一句古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还望宜博士日后能多照拂这些年轻小子小女们。” 这便让在一旁装死的姬绍觉得稀奇了。 常萝卜在失望什么? 难不成……难不成这位“宜生博士”还有什么大来头不成?常萝卜的真心话和客套话,说出的口气还是不太一样的。 “若为前途富贵,”此人看向常照山,“我无能为力。但若在生死之际,我定当尽力尽心。” 常照山舒了一口气,向宜生躬礼:“宜博士,此便足够了。有恩不言谢,他日自有报答时。” 姬绍一头雾水地被放走。常萝卜竟也没算帐,也没罚抄《道德经》。 姬绍全须全尾地走到观想院南头,钱益多、赵北关在等他。赵北关紧张道:“怎么样?常、常老师发没发现?” “没吧?”姬绍回头又瞟了眼已经走得空空的讲堂,“常萝卜提都没和我提起。刚才……你们在观想院集合的时候,有人说什么了吗?比如那个新博士的来头?” 赵北关也放下心,闷闷地摇摇头:“没听到什么,那位新博士只说了自己的名字。本来要行拜师礼的,那位新博士也免了,奇怪得很。” 钱益多迅速看了几眼四周,压低声音道:“这些事拜师礼上当然不会说……我是听李仕林他们那些消息灵通的说的,听说这位新博士……”钱益多声音越说越小,搞得姬绍心也提了起来,“是京城派来的!” 赵北关惊讶地“啊?”了一声。 “……”姬绍道:“京城来的你这么小声干什么?我还以为天上来的。” 不是说笑,哪怕真的有人和姬绍说此人是天上来的,姬绍也觉得有一分可信度。 “京城来的也很了不起了!”钱益多嘟囔道:“李仕林的娘和常师母是堂姐妹,这条小道消息应当是不会错的,你们说,京城为什么要突然要往我们西监派一个老师呀?东监的厉害术士不多了去了……不会是金阊府要发生什么大事了吧?还是,这位老师其实是有要务在身,过来办案的?” 赵北关这根木头一听,脸色也被说得惴惴。 姬绍道:“……哥们儿你少看些话本子吧。最近流行的是京城大员办案的本子吗?” “这个是上个月流行的了。”钱益多更小声地嘟囔:“本月金阊府最流行的是大英雄闹天宫、搅九海、剖身谢罪的本子。” 可赵北关听完,脸色依旧惴惴,此刻终于问道:“明天……明天就考试了,史、书、医三门,你们背书背好了吗?” 此话一出,钱益多的脸色也变得惴惴,姬绍的脸色已发白。 姬绍道:“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见。” 世上只有一个时候:大考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是姬绍以为过得最快的。便是大考前一天的下午,都不能比拟。 此夜中,姬绍连睡觉都连连失眠,不到五个时辰中醒了六回,总有种考试已开考的错觉。 温习了吗?背书了吗? 昨天只是姬绍和钱益多一起,赵北关才问背没背书这样的问题。若只有姬绍一人,连赵北关都不会问姬绍这个问题。 入监的第一旬,姬绍把所有热情都贡献给了能去和人打架的阴阳八卦局。旬试中一共考以下七门:本旬所选学术数考核、术数实用、天文、历史、医术、古文新译和撰写,以及在不使用术数前提下的纯搏斗。 其中“术数实用”分为“实战”和“实算”两种。姬绍险些把命搭进去的白浦县之行便属“实战”,此后还有“实算”一考……就是去给倒霉蛋算卦消灾。 姬绍的第一门“术数精考”轻松得“甲”,第七门搏斗也轻松得“甲”。 但想来余下四门半:天文、历史、医术、古文四门文考,和“实算”半门,恐怕是要一塌糊涂了。 四门文考一门没背,起卦更是一塌糊涂,只有给人批批八字还算得过去。按常萝卜的说法:起卦和批八字是两码事,同样用炁,起卦是卦面分析题,要一点灵性,批八字是数理算术题,算术算得通就行。 虽然十卦九错,但姬绍至今仍想不通天纵奇才如他,怎会缺少灵性。 第二日,上午巳时考医术,中午午正考历史,下午申时考古文新译和撰写。各考一个时辰。 二十八名乙生,分了大小两个考堂。二十人去大考堂见己堂,八人去监里池子旁的水莲榭。 见己堂是平日用来给甲生乙生一同上大课的课堂,原本坐二十八个考生也坐得下的,谁料一大早过去,听说有几张桌子太久没用被蚁虫蛀了,另抽签分八人,去水莲榭考试。 一早起来,姬绍手气便正中红心,抽去了水莲榭。 常萝卜掌签,姬绍偷偷各瞟钱益多、赵北关一眼,俩人都悄悄向他摇了摇头,看来今天他们仨人只有姬绍抽中了签。 背书总归是没背的,姬绍心道:“在哪考不是他妈的把老子放在火上考?搞这些,不如赶快发卷,让老子死痛快些。” 可姬绍一回头,却见李仕林和李仕林的两个小跟班如丧考妣,自昨天便再笑不出来的心情也好起来了,想道:“怎么?这几个草包也没有背书么?不能,这几个草包打人又打不过,若是还不背书,岂不是马上就要被常萝卜撵出去了?” 西监监生当中,姬绍唯独看李仕林最看不惯。 此子比他还早入监两年,却狗屁不通,与人打架,三个大娘便能把他一个术士按在地上,打得爬都爬不起来。每日里却偏偏好做些大拍马屁的屁事,贵人多信命,此子便尤为专精算命一途,在监外专好给贵人解命算命阿谀命。 回到监内,便仗着家中还有两分权势,亲娘又和常萝卜老婆是姐妹,在西监大摇大摆。当初踩低钱益多的,便有李仕林一个。 姬绍想道:“那这几个龟孙怎么这样一副丧气模样?难不成他们还敢在这间考堂中提前打好小抄不成?不能,这群草包哪来的这个胆量…… “噢,我知道了!刚才听说见己堂的监考老师是宋归山,那就不奇怪啦,宋老师慈悲心肠,只要不欺负到他面子上来,偷偷递个小抄都是不会管的,听说连批卷差一点儿,宋归山都是给算过的…… “他妈的,这么说来老子岂不是和李仕林一样晦气?没福气来宋归山的考堂?水莲榭的监考老师是谁?他妈的不会是常萝卜或者李静和吧?” 常萝卜不提,李静和是械斗的老师,虽然是女老师,可那冰冰冷冷、不近人情的脸色,比常萝卜还可怕。 等到水莲榭,姬绍反而心情好了些:“反正考试老子是注定考不过了,比起在见己堂那个大屋子里做不出题发癫,老子到这里透透风,倒也快活。” 正是暮春时节,水莲榭南面宽阔的水莲池子中尚未长出殷红的水莲,仍是一枝一枝青绿的漂萍;东面是高耸的黄竹,黄杆青叶,风过飒飒;西面远远一座垂带般的弯桥。 榭中八张矮桌,一张檀木椅。 那张椅子上,正坐的是宜生。 师 姬绍一愣,其余几个考生,尤其是李仕林,已挤开别人上去满面堆笑地行礼道:“宜博士早安,学生见过宜博士!原来水莲榭的监考老师竟是宜博士,学生果然是好福气!监考事累,学生愧疚,愧疚啊!” 姬绍心道:“……他爷爷的我见到这贼小子,怎么没早把耳朵堵起来?” 虽被李仕林挤在后头,几个考生仍是老老实实向宜生博士行了礼。 姬绍被挤在最后头,眼见前面几人有如风吹麦穗,已即将把他露出来了,实在不得已,也勉强弯腰行礼。 姬绍压着头,只听得前头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免礼。诸君请入座,座位上有名字。” 堵在前头的人一走,这才让姬绍得空去看座位分布:八人分了两竖排,四横排。姬绍向最后一排走去,心道:“我一定要是最后一排,不然题又答不出,还坐在监考的眼皮底下,岂不是……” “姬绍。”但宜生忽然叫他。 姬绍心中咯噔一下,回头看向宜生:其实他宁愿相信此人叫散宜生,也不相信此人叫宜生。姓散……姓散就姓散呗,姓散的是少,可世上又不是没有。 “怎么了?”姬绍勉强道:“宜博士?” 宜博士指了指他眼皮子底下,第一排且离他最近的一个座位:“你不在后面,你在这里。” 众考生幸灾乐祸地看向姬绍,李仕林的一个小跟班还发出一声笑。 “……”姬绍过去。“谢博士。” 可能是在此人来法子监以前,姬绍便在别处见过此人两面。这两面中,此人都实在算不得肃重持威,到现在姬绍心中对此人也没有敬畏和当作老师的实感,反觉得十分荒谬。 姬绍跪坐到考位上,压低头,声音也很低,但坐在前面的人能听到:“博士,到底怎么称呼您?散博士?宜博士?还是,散宜博士?” 此人在看他。姬绍不得已抬眼,看到此人似常常含笑的眼,含笑不含情,此情非是男女之情,乃人之常情。 “名字即人的身份,即此人以此身份做过的事。”此人笑道:“可身份过去了,名字便也过去了。我如今是一个新人,是你们法子监的博士,做的是我过去从未做过的事。一个新身份,便理应有一个新名字。” 此人说的话也只有姬绍能听到:“可如今我的新名字还没有取好,要不然……姬绍,你替我取一个新名字,好不好?” “……”姬绍心道:“这还说他不是癫子?我多嘴问他干什么?可癫子现在也能进法子监当老师了?” 但姬绍继而想道:“可看常萝卜对他的态度,想来这人实在不可能没有一点真本事,当真是个京城后门货……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噢,想到了,从前便听常萝卜说某些术士,尤其是钻研奇门大派的术士,往往因为二十年三十年一无进展,或是不得心意,心血大败,便会变得疯疯癫癫的了……这人难不成走的是这个路数?那和庆老师也有几分相像了,每日都钻在自己的天地中出不来。” 姬绍勉强给此人找了个借口,劝慰自己此人应当不是脑袋有问题。 姬绍反问道:“博士,您要我给您取名字?” 此人笑道:“有何不可?只要你取的名字合我来日的命,那我还要谢谢你。” 姬绍道:“那我实在不知道您以后的命,也给您取不得名字了,只好继续叫您宜博士了。” 但此人道:“名字总归是要取的,今日你想不出来,来日可以慢慢地想。” 姬绍心道:“……你有病吧?你爹娘不给你起名字,怎么成了我的任务?我给你取什么名字?要不你进我姬家跟老子姓,姬二狗和姬三鸡你选一个……” 姬绍还在腹诽,宜生已将今天第一门考试的考卷取了出来,手指轻拨,每人面前射落一份考卷。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纸面展动声。 宜生道:“巳时到,诸君请动笔。” 然后宜生微微俯身,行走间掠过姬绍,只留姬绍听得一句话:“二狗三鸡都不错,只是不合我命。” 姬绍压低头看卷面,脑袋中却只回响着宜生刚才说的那句话。 此人……会读心??? 但姬绍随即便想道:“什么读心?老子是术士,怎么还信这些话本子里才有的玩意儿?这人究竟是怎么看出我在想什么的??只有一种可能…… “卜卦。” 卜卦有两大派:物卜和天地卜。天地卜大家都是一样的,用阴炁写周王金文,卜问天地。姬绍现在想的是物卜。 物卜形式有千百种,卜卦卜得不熟悉的,便首先要借外物,有铜钱用铜钱,有蓍草用蓍草,有香灰用香灰,水平好些的,手头有什么用什么。 卜卦熟悉了,不必再借外物,只需掐指诀稍算,便能大致算出一二。 若更为一骑绝尘的卜卦水平,连掐诀也不必了,心中诵念,自有结果。这样的水平,姬绍只在昌公那里见过:那天面上还在和他说话,里子已经把他到底怎么回的金阊都算得清清楚楚了。 但卜卦卜别人心里在想什么,姬绍却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这当真能行得通?? 考试时间已经过了二刻钟,四分之一,姬绍脑子中还乱糟糟的,在想刚才宜生露的究竟是哪一手。 “难道刚才我心中骂他是个癫子,”姬绍想道,“这人也一并‘听’到了?所以要震慑我,他不是没有真本事?……坏了,我在这里胡思乱想,这人不会也‘听’得到吧?” 姬绍扶头,悄悄地向前看一眼。 宜生静静地坐在椅子中,没有去监察任何一个考生,只持一本册子在看。姬绍稍稍抻头,看清了那册子书皮上的字: 《风后奇门》 “得。”姬绍心道:“还当真是奇门派术士。难不成奇门中有读心的术数?在白浦县我还想着回来看看遁甲奇门局的书,检验检验我是不是学奇门的料,可回来连轴考试都没有空,等考完我就去看。” 李仕林这头更为贼眉鼠眼地不住打量监考老师。 李仕林想道:“新来的博士也不知道脾气如何?可一开考,就在上面看书,连瞧都不往下瞧的,想来不是和宋归山一样手松?” 开考没过第三刻钟,李仕林的后一桌轻轻地用笔头在卷面上点了三下,一张阴炁封住的小抄出现在李仕林的桌上。 李仕林连忙拿手面盖住。这种小抄,手松的老师是看见权当没看见,手严的……那他们就倒了霉了,只是阴炁封住的小抄,除非故意卜算,或者恰好看见小抄纸,不然是发现不了的。 李仕林掩着小抄纸藏到卷面下,两只眼向上偷觑。 小抄纸在卷面下一揉,便展开了。李仕林借翻卷,飞快地瞄过去一眼…… 却只见纸上空白一片,只一个朱砂红笔批的大字:戒。 姬绍这头还在琢磨:“奇门派是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术数,可难道当真有‘读心术’?学奇门就能读心,那大家不都乱了套了吗?都能读心,那这世上连敢在背地里说人家几句不好的术士也没有啦!” 姬绍一边腹诽,一边又提心吊胆怕被人家发现在腹诽,一边提心吊胆怕被发现,一边又实在忍不住腹诽。 等得姬绍终于勉强稳下心神,把心思放在答卷上,一掐算时辰—— 考试时辰已过了四分之三。 “坏事!”姬绍心道:“怎么过得这么快!我还没有做完第一道题!” 文考卷子分三大部分:填空、选择、分析。 姬绍想快快答卷,仔细看去,却只觉两眼茫茫,认得卷面上在讲什么话已是勉强,更分辨不出哪里少了、哪里多了,哪种药材又是寒是热、活血止血。 两刻钟后,众考生只觉得笔头一顿,便如千钧重,再也写不动字了。 宜生道:“午时到,诸君停笔,请交卷。” 姬绍刚好在最后一道分析题上写完一通乱编的最后一字。 法子监规定考生不准在答卷时占卜答案,但没说不准考生在不使用术数的情况下“占卜”。姬绍从脚边拾了片叶子,丢了两刻钟,叶子正面,就一律是的、好的、活的、热的,叶子反面,就不是、不好、坏的、冷的、不行的。 姬绍把卷子交上去,心中想道:“我丢的答案,都是天意,要是我没有过,那也定是天意不让我过……他爷爷的,老子去拜文昌庙不能白拜,散老……散宜老来点作用啊!” 但虽然心中如此宽慰,姬绍仍旧十分沮丧,想道:“算了,过不了就过不了吧。大不了没有春假,重新补考了……若是能好运拿丙的话。” 同钱益多、赵北关见面时,姬绍连去白鹤楼吃午饭的心情都没有了,说道:“你们两人先去吧,我自己逛逛……啐!考个烂试考得老子一脑袋十八个包。” 但作为好哥们儿,钱益多还是找沈秋梧给姬绍带了两个梅干菜烧饼。 沈秋梧见姬绍如丧考妣,俏皮话也没敢说,烧饼塞给姬绍就匆匆走了。 姬绍叼着烧饼,郁郁不得志地去找没人的地方溜达。但远远地,姬绍瞧见宜生那身雪白的衣裳进了存思堂。 存思堂是法子监议事的屋堂,大门常开,窗户却时时紧闭,可不必走近,姬绍便见存思堂不知道为什么开了一扇偏窗,这偏窗颇隐蔽,却从其中可以直直看到存思堂中的光景: 算上宜生,西监的三位博士都齐了,还有昌公。 昌公、常萝卜、庆老师都是椅背冲着姬绍,只有宜生微微偏过半面对着姬绍这边。 可宜生却像没看到姬绍一样,姬绍没有偷听的兴趣,稍稍躬下腰,过去去把存思堂的偏窗给重新关上,恰好只听到宜生的半句话:“……皇室檀公簋失窃,我此行便是……” 姬绍把窗户关上,心道:“什么谭?什么龟?” 掐算出离下场考试还有不足二刻钟,姬绍咬住一口烧饼在心中骂道:“他妈的,考个鸟试!考得老子比妓院龟公都窝囊!” 窗户关上一声极细微的锁页转动声,寻常人或许听不到,堂中几人怎会听不到。 常照山微微皱眉,庆隆立刻回头,手中掐算。昌公只是淡淡地微笑地看着宜生。 宜生亦笑,说道:“无妨。檀公簋是周王灭商留下的铜簋,实乃国宝,此次失窃,应天府中调查得此物现今已流入了金阊府。” 常照山一针见血道:“宜博士,经周王传世至今的三千年之古物,想来不是普普通通一铜簋。” “不错。”宜生笑道:“这檀公簋……是仙子仙弟盗走的。” 仙子仙弟……常照山的思绪在此称呼上停留了片刻:如今的术士,已经鲜少有叫那些邪祟信徒为“仙子仙弟”的了,这个称呼连在史册记载上,都已是很久以前了。 “邪祟便邪祟,怎还叫得这样婉转?”庆隆皱眉道:“宜博士,你说的是……这檀公簋现在在邪祟手中?” 宜生笑而不语,庆隆最看不得别人卖关子,正要再问,昌公微笑道:“檀公簋失窃,实为大不幸,可想来追寻檀公簋一事,应当是应天府金乌卫的分内事,怎样也摊派不到金阊府法子监的西监头上来。 “若阁下来金阊府是为檀公簋而来,且定要从法子监入手,那阁下应当去的是法子监的上监,哪怕是上监,也定要给阁下那位旧友面子的。” 宜生看了一眼那扇已被关上的偏窗,忽然大笑道:“诸位误解!我何时说过我来金阊府是为了找那个檀公簋?那个檀公簋找得到与找不到,与我又有何关?” 常照山凝眉道:“阁下方才不是说过……” 宜生道:“我说的是我来金阊府,其中一个目的是向我那位旧友保证过,檀公簋便是毁掉,也绝无可能最后落到仙子仙弟手中,而并非——我也从未如此说过:我是要将檀公簋完璧归赵。” 今早这位从应天府派来的新博士托给昌公一封应天府紫禁城中送来的信,信中只有八字: “檀公簋已到金阊府”。 昌公本有意在上午几人共同谈论此事,但不料这位新博士不知为何执意要去监考,到现在才得空暇聚头。 昌公没有错漏这位新博士话中每一丝隐讯。昌公微笑道:“那阁下其余的目的呢?” “一些过去的事,我不记得了。”宜生笑道:“我的那位旧友告诉我,我要到此等着……我会在此记起我是谁,记起我余生要做什么。” 师 一日考三场,第二场还没考完,姬绍的命已经考没了半条。 姬绍不止一次地想道:“考考考,考这些鸟东西有什么用呢?邪祟打进门来了,难不成要老子给他背前朝史和古文新译吗?连将来天下无双的大英雄都要背书,这世上还有真正的自由吗?” 第二场考前,姬绍提早爬树折了一把银杏叶:银杏叶短,丢起来手感比细细长长的竹叶好。 第二场考历史,倒数第二道选择题: □□皇帝大败前朝残寇,打的第一场胜仗是在哪儿打的? 选择甲,应天府;选择乙,金阊府;选择丙,庆春府充门县。 姬绍百无聊赖地丢着叶子,心道:“金阊府的黄金台不是说打过一场大仗吗?那里是第一场胜仗?算咯,第三个最长,选第三个咯……充门县离我家最近,我小时候还去玩过呢。” 蓦然,姬绍想起自己叫道:“宝吉……宝吉!” 三五个小孩,从七八岁到十一二岁的都有。新下了雨,小孩胳膊腿上都滚了泥,手中拿石头的也有,拿竹竿的也有。 姬绍不到十岁,手中一根长竹竿,后背还绑着三根短竹竿:昨日里他们刚在县里看了戏,台子上的武将在姬绍眼里就是这般打扮:插着三根杆子,杆子上还有彩旗。 姬绍装模作样大笑一通,拿杆子指着面前大一二岁的小孩,夹腔作势道:“嚯哈哈哈!黄毛小儿,尔等已败,还不速速向我投降!” “错了错了!我为什么要向你投降?你耍赖!你明明是祖皇帝手下的武将,他才是祖皇帝,我向他投降!” “我没耍赖!向我投降,我就是祖皇帝!”姬绍道:“我才是祖皇帝!他是武将!宝吉!宝吉……” 模糊的回忆中,姬绍依稀想起了面前十一二岁小孩的脸面。 眉毛细细的,眼也细细的,眼皮下有一粒痣。小孩“哎呀!你就是耍赖!”一声,推开姬绍跑了,姬绍在后追道:“宝吉…… “朱宝吉!” 姬绍猛一身冷汗下来,想起在八-九年前,见过“朱堪”。 当年爹刚带他去庆春府做生意,但没几个钱在庆春府立不下足,出门做生意也没人照看姬绍,于是去哪儿走买卖便把姬绍带到哪里。 九岁此年,姬绍跟爹走了一趟充门县。在充门县,姬绍认识了几个伙伴,一同看大戏、逛大庙玩了好些天。 但离开充门县后,几个小孩连大字都不识几个,更别提书信来往了,从此再也没见过。但爹此后也一直向充门县走生意,去年还听爹说去充门县吃了次喜酒。 朱宝吉…… 朱宝吉????? 朱宝吉怎会是朱堪?? 余下的半场考试姬绍已完全没再有考试的心思了,满心想道:“我果然曾认识过一个姓朱的朋友,可朱宝吉怎会到金阊府来??朱宝吉的大名是叫朱堪?朱宝吉又怎么会和邪祟教徒扯上关系??” 姬绍只想立刻动笔给爹写封信问问,爹这些年和朱家还有没有往来。 还剩半张卷面,姬绍胡乱写了一通,便提早交了上去。 还在咬笔头的李仕林众考生不由瞪大眼,各自心道:“这小子,莫非破罐子破摔了?什么水平,也敢提早交卷走人?嘿嘿,要是没过,又被常博士知道……” 姬绍惯是个急性子,想到便做,可已冲回屋内写好信,才想到:“我若是把信送去驿站,等信寄给我爹,我爹再把信寄回给我,少说已经过去四五天了。和邪祟有关,怎能拖上好几天?常萝卜办法多,我去问常萝卜行不行得通?” 水莲榭。 余考生仍旧在埋头苦写,宜生垂目掠过仅一份的交卷,慢慢地将卷面封好。 浩经阁。此为西监藏书之所。 泛黄的卷帙之中,常照山抬头看向这位掐算之中的不速之客,已将来人的来意掐算出了大半:“考试还没结束便急匆匆地交卷走人,你写的信上是有多大的急事,要立刻就跑过来?” 姬绍却在此时分神:“常萝卜掐算出我来找他,也掐算出我写了封信,可仍旧没有掐算出我在想什么。能掐算出别人脑袋里在想什么……确实是从来没有听说过。” 姬绍掏出信递给常照山,三言两语把猜测讲清楚,皱眉道:“常老师,我本来想走驿站,可想想驿站送信实在太慢,你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把信交给我爹,让我爹给我个回话?” 不过片刻,姬绍又道:“能不能不要找金乌卫?我爹和朱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和那些邪祟东西更是一点关系都没有……金乌卫来了,又是盘查这个又是盘查那个,那我爹可是大大的冤枉。” 常照山笑道:“你小子,找我来办事,还要提这个要求提那个要求?” 姬绍也笑道:“常老师,你知道的,我又不是为了私利来求您办事,事关邪祟,我是为了大家,我是为了金阊府。” 此子能言善辩,常照山不想和姬绍掰扯。但姬绍不想牵连自己的父亲的心意也可以理解。思索片刻,常照山道:“既然如此,我托我在庆春府的友人替你送信吧。等令尊的信送回来,我看完后会交给你。” 常照山脸色严肃下来:“但若当真令尊和朱家多有往来,金乌卫盘查亦难免,不过你大可放心,令尊一介常人,金乌卫绝不会擅用职权,行烦扰之事。” 姬绍心道:“那看来也只能这个样子了。爹啊,你回信老实点,可别吹牛说朱家隔三差五就要请你去喝大酒。” 姬绍向常照山行礼:“谢谢老师,那我……我先回去了。” 躬身之间,姬绍从常照山的桌上看到一大摞一大摞的《奇门法窍新解》、《原旨奇门百家注》等等奇门派经书,没忍住道:“常老师,你今天也在看奇门书呀?” 常照山惯是知道此子多看两个字便要呼天抢地的德性,会主动问起奇门来,想必是还在别处看到了。“你还见到谁在看奇门书了?” “散……”姬绍道,“宜生,宜生博士,他监考的时候拿了一本《风后奇门》。” 常照山似有思忖,问姬绍道:“你可还记得风后是谁?” 姬绍心道:“他妈的,常萝卜你是真把老子当一二不识的大文盲了。” 但姬绍脸上仍笑嘻嘻地说道:“风后是五千年前黄帝的宰相,常老师,这个我还是记得的。” 常照山道:“奇门派术士当中的原旨派认为,风后便是当今奇门局的真正作者。” 姬绍心想:“这个我也是听说过的。” 然后常照山继续道:“五千年来,奇门多变,如今已是百家争鸣,但原旨派依旧认为,《风后奇门》才是五千年中唯一的正统奇门。” 姬绍心道:“正统和不正统的有什么区别么?若是正统奇门,能把歪统奇门压着打,那又哪儿还会有奇门的‘百家争鸣’?如此看来,正统的也不过如此了,和歪统的没什么区别。” 但姬绍仍旧问道:“既然《风后奇门》才是正统奇门,那大家为什么不都去练《风后奇门》?” 常照山反倒先问他道:“你见宜博士手中的《风后奇门》是不是只有薄薄一册?《风后奇门》……”常照山喟叹,“仅有残篇传世,不足百字。” 常照山道:“但奇门原旨派术士认为,不论是如今的百家奇门,还是百种千种术数,包括你们所学的阴阳八卦局、起卦、器斗,真正的源头,都是如今这篇传世不足百字的《风后奇门》。凡是世上术数,原本是一家。” 其实姬绍听了并不相信,心中想道:“既然不足百字,那原旨派术士是怎样研究出来这么多的?不会到头来还是在争术门正统吧?一百个大字,我爹写进货单都不够用的,哪来这么多说头?” 姬绍心中不信,但口上未说,只想到一件事:“常老师……你也是原旨派术士么?” “称不上。”常照山只淡淡道:“只是略有涉猎。” 常照山继而道:“你先回去专心考试,此次不要再提早交卷。不必多想,这封信最迟也能在今天日落前送到,若你爹回信回得早些,今晚你便能看到回信了。” 赶回水莲榭,离第三场考试还有一刻钟,两三考生在考桌前抓紧背书。 宜生靠在栏杆边,手中的书已换了一卷。姬绍细眼去瞧,书封上印有《周史新编》。 姬绍心道:“怎么又看上周史了?周朝的大事,连三岁小孩都能背个大概,周史有什么好看的?” 第三场考试,姬绍已经没有考试的心思,只惦念着爹有没有收到信,一收到信可千万要快些回……另外千万不要在信里啰哩啰嗦、胡说八道。 卷面上的远古龟甲文、商朝金文、大小篆文姬绍都看得似懂非懂,只得丢丢树叶,硬着头皮,想到什么填上些什么。 在正式批卷以前,这些卷子都要监里的博士先统阅一番,得丁的卷子先挑出来,得丁的倒霉蛋也一并挑出来。 然后写悔过书的写悔过书,罚抄的罚抄,顺带把下一旬的课程安排出来……得丁的课统统都作废不算数,下旬重修。 姬绍转着笔头,一边两只眼留在宜生手中的书封上走神,想爹有没有回信,一边余光落在卷面上,心有戚戚:“他妈的,一旬白干,统阅快得很,今晚不等我爹寄回信,常萝卜就要找我过去写悔过书啦!三份悔过书……去他爷爷的!” “当真是苍天悠悠、待我何薄!”姬绍想道:“过了统阅的,不论甲乙丙,大家都统统有三天假期,想来这三天钱胖子和老赵要去府东快活,可我只能留在屋子里一边写悔过书,一边罚抄《道德经》啦!” “可这不能怪我哪,”姬绍咬着笔杆子腹诽姬有才,“我姬家上数十八代没出过一个读书人,我如今能在法子监念两本书,已是我姬家的文曲星转世啦。” 姬绍的目光在宜生身上停了片刻,想道:“这个癫子看着倒是很像读书人,如是我爹见了,一定要嘱咐我多多交往。” 宜生的衣袖滑出一节消瘦手腕,沉郁的白玉珠微微斜挂。 姬绍数出共有十八颗。 但只在这目光的片刻停驻,姬绍忽觉眼皮上一阵冰冷的刺痛,丢下笔去摸,眼皮眼睫上都冰冰冷冷的,仿佛有湿意。姬绍把手指挪到眼前,见到一点还未化掉的白霜。 这珠子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这样冷? 等姬绍重新攥起笔杆子磕磕绊绊写卷子的时候,宜生才合上了书,垂目落在姬绍身上,轻轻碾动珠串。 卷子一交,姬绍心中大郁,先同老钱、老赵去白鹤楼痛痛快快地吃了几个菜,喝了几杯果子酿的春酒。 可还没出白鹤楼,姬绍便收到常萝卜一封信,信中只一句话: “令尊回信送到”。 姬绍三分不痛快装作的酒醉统统散了个痛快,连忙赶那两人一步,先回了法子监。 常萝卜仍旧在浩经阁。一推开阁门,爹的信便“嗖”地向姬绍射来,姬绍接在手中,一摸厚厚实实的一大沓,便知是姬有才的回信。 拆信间隙,姬绍觑了一眼常照山的神色,淡淡的,没什么严厉颜色,便猜出个七七八八:爹哪怕还和朱家有往来,应当和朱宝吉……朱堪没什么往来了。 前几张,果然照例先是一通啰啰嗦嗦,不知道常萝卜的朋友是以什么身份给爹送的信,但姬绍猜爹应当以为只是儿子给老子平平常常地写了一封信,别的一概不知。 翻到最后几页,姬绍才看到重点: “……亏你脑瓜子好使,还记得你九岁当娃娃的事!我去年八月廿七不是去充门县吃过喜酒吗?我去年八月廿七就是去吃的朱家的喜酒! “去年八月廿七,朱家大姐出嫁,我去吃的喜酒!不过,哎呀,这朱家人都是苦命人哪,你去年八月廿七已去了法子监,我也忘了和你说…… “朱家大姐刚出嫁不到两个月,听说还怀了孕,就失踪了!连朱家那个小子也失踪了!你老子我和你朱大爷认识快十年,真是没见过真的有人能一夜白头哪! “……不过我记得朱家的小子是叫朱宝吉啊,为什么你说叫朱堪?你在金阊见到朱家小子了吗?那你见没见到朱家大姐?你是在哪里见到的,当真确定是朱家小子?你小子不要胡说八道,你眼神瞧准了,我可要和你朱大爷去报喜啊!……” 常照山道:“信你已看到了。此事……不得不报给庆春府的金乌卫,让他们前去充门县朱家查调。” 姬绍放下信,片刻后,问道:“常老师……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和朱堪见一面?” 比 常照山道:“那日你在白浦县县衙见到的朱堪虽是李尚在化真为假局中捏造出的,但形容言语都和真正的朱堪别无二致,为什么还要再见他一面?你有话要问他么?” “或许,”姬绍皱眉道,“或许……他还记得以前的事,金乌卫问过他他是哪里人,爹娘是谁么?” 常照山摇了摇头,姬绍也觉得这话实在问得太天方夜谭。 常照山道:“怎会没问过?姬绍,哪怕此人是你童时的玩伴……此人现在已是牵扯到上百条人命的疑犯,凡是要盘问一个犯人的问题,都不可能落下。” 姬绍问:“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朱堪究竟记不记得,恐怕此事只有朱堪自己知道。”常照山道:“但至少在你们离开白浦县以前,金乌卫从朱堪身上什么都没有问出来,用了一些奇局,得出的结果不过也是朱堪仅仅是一个普通人。朱堪肯说出口的,只有两件事:一,他叫朱堪;二,他要见姬绍。” “我之前没有记起他,还以为他是脑子坏了。”姬绍攥紧了拳头,“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是朱堪有话要和我说?” 常照山一笑:“你以为李尚没有想到么?” 姬绍一愣,常照山继而道:“李尚的化真为假,在你身上用过,也在朱堪身上用过。用在你身上,捏造的是朱堪,用在朱堪身上……捏造的便是你了。” 常照山淡淡道:“不必怨你李师叔,不过也是秉公办事,万事总要有预备,以防生变。不过他捏造你去见朱堪,那个朱堪仍旧一个字都没有多说。” 姬绍沉默了片刻,问道:“常老师,那……白浦县的事的进展怎么样了?” 常照山的目光锐利起来:“姬绍,白浦县发生天大的事,也和你们没有半点关系。不要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就觉得可以打天打地,背着去法子监去插一脚,听到没有?” 常照山这个态度,姬绍心道:“原来真的是邪祟教徒的手笔,不然常萝卜怎么会这样说?” 这是姬绍第一次觉到居然离“史册”这样近。 但其实姬绍本也没有插手的想法,想道:“我当然不会去插一脚,怎样插一脚?去和那个劳什子……‘皇天神仙’单挑么?” “不会不会,当然不会。”姬绍道:“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常老师,我真的只是好奇……金乌卫确定那帮邪祟的来头了吗?” 常照山微一沉吟,只告知了个大约:“金乌卫目前认定是从北府来的一帮邪祟做的。” 姬绍心道:“果然是那个‘皇天’的徒子徒孙?” 姬绍问道:“抓这么多人,邪祟应当不少吧?这样一大帮子邪祟,千里迢迢地跑到从北边跑到金阊府来作祟干什么?现在北府这么衰落,在北府抓人,不比在东七府抓人容易得……” “金乌卫的差事,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常萝卜打断他道:“不须你多想,也不须你多问。” “……”姬绍堆笑,“好的好的,我不多问了……常老师,那我就多问一件事。” “如果和白浦县没有干系,那你就长话短说。” 姬绍先在心中建设了一番,又心道:“大丈夫何足惧哉!”然后问道:“常老师……这次统阅的结果有没有出?我要写几份悔过书?” “悔过书?”常照山有二分讶异:“好好的写悔过书做什么?你还没有一门得丁,后面三天歇息歇息,好好准备后面的考试便是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第二日鸡还没叫、天还没亮,姬绍便装备齐了去武场练刀。 不起炁把李静和上个月教的刀法操练了几遍,姬绍将将摘下护腕,要去找老钱、老赵一起去吃早饭,老赵额头带汗地匆匆跑来: “姬绍!我看到金、金乌卫要找你!” 姬绍皱眉道:“金乌卫找我作什么?你怎么怕成这样子,金乌卫找我又有什么好怕的?老子光明磊落,又不是昨夜去偷鸡了。” 不等赵北关报完信喘匀气儿,远远地便见几个青衣人,当头一个蓝衣人向武场当中走来。走近一些,姬绍认出当头的蓝衣人正是李尚。 姬绍觉得稀奇,想道:“昨天才和常萝卜提起你,今天你就来找上门了,莫非你才是真读心贼,百里读心贼。” 不管姬绍怎样腹诽李尚,李尚还是照样过来。李尚有一张精瘦但亲和的脸,向姬绍笑了笑说:“姬师侄几日未见,不想今天还要来麻烦师侄一趟。” 姬绍打量李尚脸色,比起那日在白浦县好上不少,想来是这些日子破案有进展,说不准已缉获到皇天信徒了。 姬绍道:“李师叔太客气啦,不知道李师叔一大早赶过来,是……” “姬师侄的信,我们看到了,也已通报了庆春府的同僚,还幸亏有师侄记起这一码事,至少找出了这个朱堪的来头。”李尚笑道:“这些杂事不须师侄费心,但今天有一件事,实在不得不劳师侄费心走一趟。” 这一大通客气话说完,姬绍心道:“真是说得老子头痛,有说这一大通鸟话的功夫,老子都已去把你说的事办完啦!” 但姬绍口中笑道:“李师叔请讲。” 李尚终于正色,沉吟片刻道:“昨夜下半夜朱堪出现了自尽的行径,还好被看管的金乌卫及时救了回来。” 此事实在让姬绍万万没有想到,惊诧道:“自尽?为什么自尽??” 李尚看向姬绍。在李尚的目光中,姬绍看到一丝对他的疑虑。李尚道:“朱堪说,他要见你。”李尚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朱堪只提了这一件事。所以实在不得不一大早便来请师侄走一趟,还望师侄莫怪。” 姬绍却心道:“怎会有这样巧的事?昨天我才说要去见朱堪,今日朱堪便向李尚提要来见我?连我要想个怎样的借口才能见到朱堪都免了。” 姬绍向前踏出一步,然后却不动,笑起来道:“李师叔,我走一趟实在是小事……但我这次走一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真朱堪,不是李师叔的假朱堪?” “当然是真朱堪!”李尚大笑,“这次不骗人,若是这次上当,师侄去找你师父来找我算账!” 姬绍和金乌卫各起巽卦,不过几息,便到金乌卫的总办事处,府东的金乌总卫司。 总卫司大门高大庄严,姬绍在门前停了停:“朱堪说要见我应当不是一回两回了吧?李师叔怎么这次就成全他了?” 姬绍心道:“李尚他妈的肯定瞒了我事。上次朱堪说要见我不让我见,生怕我和朱堪是旧交是一伙的,怎么这次便这样好心?” 李尚却作出无奈的模样,笑道:“他要自尽,难道要金乌卫眼睁睁地看着他去自尽吗?自是无可奈何之事,才让师侄来走一趟。” 姬绍大笑:“李师叔当真慈悲心肠。”作出手势,“请带我去一见。” 踏入总司的大门,穿过几个厅堂,总司的金乌卫都行色匆匆、颇见繁忙。姬绍还瞧见上次审查他的老熟人,三奇中的蓝衣丙,上次没有问姓名。 那个蓝衣丙面目实在平平无奇,只双耳有一对耳洞让姬绍有些印象。或是南府人,东府、北府的男子一向没有打耳洞的习俗。 蓝衣丙也远远瞧见他,远远向姬绍笑了一下。 姬绍随口问道:“李师叔,金乌卫总司当中还有南府人么?” “大多都是金阊人。”李尚随姬绍看去,猜出姬绍所想,“五湖四海的人都往金阊来,祖辈在外府也不稀奇。”李尚道:“继续向前,在那面八卦图照壁之后,就是提刑堂了。” 绕过照壁,一阵隐隐的、冰冷的炁迎面而来。 姬绍低头,在脚下的青石砖上看出一丝大阴阳盘的阴阳二炁的流动,但缺少人的命力。此亦为大阴阳盘,但不是由一个术士或几个术士起的局,而是“器局”。 器物是死的,但若人以术力注之,器物便同样具有了这种术数的威力。 但若人是贫乏的,是术力不足的,自己都周转不灵,那便更不能起“器局”了,所以“器局”要人的术力满溢;但如人的术力过于满溢,一念之间,便是生死之际,对术士来讲,术力宁少不多。 因此“器局”是个极难掌握好的东西。 但“器局”一旦起成,便如同术士生出一个“孩子”,就是暂时脱离人力,也一样能起出原局的威力。 姬绍踩在这青石砖上,心道:“这大阴阳盘想来是整个金乌卫总司起的器局,不知道借了什么器具,估计是埋在这层石砖底下……这样的器局只用来看大门,关在提刑堂的都是怎样的穷凶极恶之徒?” 姬绍有些恍惚,想是做梦一样:“朱堪……朱宝吉会是穷凶极恶之徒?朱宝吉全家,我小时候都识得的。” 穿过前堂,李尚打开一扇普通的木门,门后石阶却是通向地下的。 姬绍道:“向下走?” 李尚道:“你跟我们走,不要说话。” 一路来的青衣金乌卫都留在了堂外,一个提刑堂的蓝衣金乌卫交接过来,同李尚一起在前面引路。 石阶像一把钩子,弯曲向下。深青色石壁暗黢黢的,偶尔挂有一盏油灯。术士夜视能力都远胜常人,其实不用挂灯也看得清前路,只是一下石阶,便陡然沉闷下来。 直到石阶平缓,出现了两扇一样的黑色厚铁大门。 在地底下一通旋转,姬绍既已分不出哪边是东哪边是北,也看不出那个提刑堂的蓝衣金乌卫是怎样分辨出这两扇大门的区别。 提刑堂金乌卫“咚咚”地敲了两声其中一扇大门。没有一个人说话。 片刻,大门打开了。姬绍几乎感受到那扇千斤重的厚铁大门推开时,从门后涌来的阴冷的气流。可能是风声……在那一瞬,姬绍听到类似尖叫的呼啸声穿过这条阴暗的石阶,太阳穴一阵鼓痛。 一个穿着近似黑色衣裳的老人坐在门后。 姬绍没有看清老人的面目,也没有看清老人是怎样凭空坐在一条什么都没有的阴暗长道的,只在那一刹看到门后黑色的似铁似石的幽暗墙壁上,一张张变形的脸面、牙齿、舌头凸出墙面,发出…… 老人将钥匙丢给提刑堂的金乌卫,黑色的厚铁大门像一片羽毛,无声关了回去。 李尚故作轻松笑了一下:“看来这次在左面。” 姬绍一愣,想道:“什么叫这次在左面?难道上次不是?难道这两扇门还会……” 这时提刑堂金乌卫已咔嚓打开了左面的厚铁大门。不同右面的大门打开间只听得到风声,铁合页微微锈蚀发出的牙酸声,沉重的大门门底刮在地砖上的呲啦声,听得姬绍几乎想不起刚才听到的声音了。 这是扇沉重,但普普通通的大门。 门后陡然宽敞许多,墙壁油灯通明,每扇熟铁门打得很高,只在顶上留一条空,不论是在外面的还是在里面的,都互相看不到。 三人一直向里走,姬绍数到大约十二三扇门,提刑堂金乌卫终于停下来,用第二把钥匙打开了这扇铁门。 蹲牢房,永远不会是件好事。但打开铁门后,反而比姬绍想象的还要好些。 里面还算宽敞,分成两个小间。外间是床桌子柜子椅子,都是木头打的;里间看不到,或许是便溺沐浴的东西。 朱堪换了一身新的细麻衣裳,呆呆地坐在墙边,两只脚铐着长长的铁链子。 听到门开,朱堪回头,看到姬绍,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陡地站起身来:“姬绍!” 比 朱堪仍旧是细细的眼、细细的眉那样一副模样,可上次姬绍觉得这长相阴里阴气,这次只不断想起在充门县当年和他一起看戏逛庙的小孩儿。两张脸这才印合在一起。 姬绍攥紧手:“朱……朱宝吉?” 可朱堪眼中却出现一丝迷茫:“朱宝吉?我叫朱堪,为什么你要叫我朱宝吉?” “你不叫朱堪,你叫朱宝吉,你爹从来没有给你起过朱堪的名字。”姬绍皱眉头道:“你你还记得朱堪这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吗?你……你还记得你爹是谁吗?” “我生下来就叫朱堪,哪有谁给我起的?”朱堪眼中却迷茫更甚。 李尚和提刑堂金乌卫只在姬绍半步之后,左右各一,冷眼旁观。 一阵铁链的哗啦啦声响,朱堪突然踉跄扑向姬绍,姬绍手臂一绷,却仍站在原地没动。但他让朱堪扑过来,却有人不让朱堪扑过来。 提刑堂金乌卫掐出指诀,阴阳八卦局自朱堪脚下陡起,将朱堪困得不能再往前半步。 他冷声道:“老老实实呆在牢房里,没让你过来!” 朱堪跌倒在地上,手指向前伸,兑卦将他绞在原地动不得半分,最后手指仍离姬绍的靴面有半条手臂远。 提刑堂金乌卫道:“你要找的姬绍已经到了,你还不说究竟是为什么要自尽来威逼金乌卫替你把姬绍找过来吗?” 朱堪呆呆地看着姬绍。姬绍心中有些难受,蹲下身,让他和朱堪的高度近了些。 姬绍低声问道:“听说你要找我,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朱堪仍是呆呆地看着姬绍。“不是你要找我吗?”朱堪抱住自己的脑袋,拍了拍,“这里,这里听到了,你要找我。”朱堪傻傻地笑了笑。 李尚皱起眉头,低声问提刑堂的同僚:“庆春府的金乌卫有消息没有?这小孩是不是生下来就是个疯的?” 姬绍却一怔,正要问“我什么时候说要找你了?你什么时候听到我说要找你了?难道是昨天晚上不成?”,猛然想起李尚就在背后,后背激起冷汗,更低声问道:“你都听到什么了?” 朱堪露出回忆的神情,神情中夹杂着痛苦:“我听到一个声音说,你要找我,所以我一定要去找你……我头痛,头好痛……若是我不去找你,我就要一直头痛,一直听那个人说……” 在朱堪颠三倒四的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姬绍想出无数个荒谬的猜测: 难道朱堪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难道我竟和朱堪想法共通? 朱堪不正常……这是显而易见的了,难道我也不正常?我和朱堪是一样的? 姬绍忍不住在心中默想了几遍昨天的晚饭,然后问道:“朱堪,那你现在听得到……” “阿公的话,我们都是要听的。”朱堪兀自用庆春话说。庆春话和官话差距甚远,庆春府的几个县口音又各有不同,姬绍在庆春府呆了几年,不过也只能听个勉强:“不听阿公的话,就要死……就要……我们要把阿公当天,把阿公当地,有了阿公,才有我们。” 姬绍只能听个大半,李尚和同僚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李尚蹙眉道:“姬师侄,你可听得懂他在讲什么?” “他在讲阿公,”姬绍皱眉道,“阿公在庆春话里是爹,他好像在讲他爹的事。” 数日以来,这是第一次朱堪讲这么多话,提刑堂的金乌卫第一时间想记下来,可回想一番,竟是一个字都没听出来。“李佥事,总司有庆春人吗?” “最迟也已从父辈就来金阊了……姬绍,你仔细听。” 姬绍眉头更紧,用不伦不类的庆春话问道:“阿公……阿公是谁?” 朱堪第一次笑起来:“阿公是天,阿公是地!” 姬绍心中一沉,想道:“这不就是史册上的狗神仙吗?那什么狗皇天?朱宝吉……朱宝吉当真已经是狗神仙的信徒了,此事我也再无法和我爹交代了。” “阿公,”朱堪却继续笑道,“阿公是蒙。你过来一些,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提刑堂金乌卫的八卦局没有散,可这次朱堪招手,姬绍上前,两个人都没有再拦姬绍。姬绍也已想通:“这次叫我来,明摆着是要我从朱堪口中套出些什么要紧的话来。” 姬绍俯下身,轻轻地说:“宝吉,你有话就和我说。” 朱堪笑嘻嘻地凑到姬绍耳边,用只有姬绍听得到的声音说道:“姬绍,你便是蒙……你便是阿公。他们那些混蛋是很厉害啦,把我变成了第二十九个,可那些混蛋,也要来找你,也要叫你一声阿公。” 姬绍此前将“阿公”等同于史册上的狗神仙,此刻已完全听不懂:“宝吉,你在说什么?什么……蒙?你说的混蛋是谁?他们信什么?” 朱堪的眼神变得迷惘,再变得空洞。“蒙……是从蒙中而来的蒙。” 朱堪白净的脸皮变得血红,朱堪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捂住脑袋滚到地上。李尚和提刑堂都一惊,当即以阴炁封住了朱堪。 朱堪被黑色的丝线捆缚住,黑色的阴炁阴匿地蠕动着。姬绍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大脑一片混乱产生的错觉,那些阴炁化成的丝线,仿佛黑色的水蛭,从朱堪身上吸取“失序”。 随着阴炁消减,朱堪的惨叫声渐渐弱了,终于露出血红的脸面,耳朵、眼睛、鼻子、嘴巴都流出血来,黑色的阴炁插-入皮肤,一条一条鼓动,片刻,连流出的血也一起被吸走了。 朱堪躺倒在地上不动了,应该是力竭昏了过去。 提刑堂金乌卫去检查朱堪,李尚问姬绍道:“姬师侄,你刚才听出他说什么了?” 仿佛朱堪脸上的迷茫,转移到了姬绍的脸上。可姬绍没有失序。姬绍只是迷茫,只是不懂。 “他说……”姬绍道,“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说……”突然,姬绍想不起朱堪说过什么了,只记得朱堪一些零碎的话:“他说什么,一些混蛋,他被混蛋变成了第二十九个……那些混蛋,我猜是白浦县的邪祟。” 李尚皱眉道:“二十九?从何数起的二十九?” 昨天刚交完考卷,姬绍陡然想起一道考题,后背霎时满是冷汗:“是第二十九卦!李师叔,不是二十九……是第二十九卦,坎卦!” 李尚眉头更紧:“什么第二十九卦?你慢些说。” 姬绍道:“李师叔,白浦县那一天……普通人中只有朱堪一个人活下来,对吗?” 李尚只是听不懂朱堪的庆春话,不过须臾,李尚已想通其中关节,变了脸色。“第二十九个……朱堪是说在他之前,还有二十八个和他一样的人?还有二十八宗白浦县的事??” 提刑堂金乌卫仍云里雾里:“什么坎卦,此子不是叫朱堪么?” 姬绍道:“不是朱堪,是朱坎!朱宝吉说的是庆春话……他,他和你们写过他的名字吗?” 提刑堂金乌卫道:“他不识字,都是口述。” 李尚仍兀自在琢磨,陡然想通,脸色更差:“坎卦……坎卦!此子八字天干地支八个水,上水下水,坎为水……朱堪这个八字,不正是六十四卦中的坎卦??” 若是此子没有庆春口音,金乌卫没有把坎听作堪,金乌卫想通其中关节,一定要更早些时日。 一个人的名字至关重要,名字即身份,甚至即一个人的命。 如姬绍姓姬名绍,他的身份就是姬有才的儿子,金阊府法子监西监的监生。 若一天姬绍不觉得自己叫姬绍,而叫姬乾、姬坤、姬坎……他的身份,甚至他的命,也都变了。 提刑堂金乌卫终于听懂,脸上也微微变色:“李佥事,你是在说……此子如今是邪祟布下的六十四卦中的其中一卦?”谁改的名字,便是谁给的新身份,便是谁改的命。因而不论常人还是术士,突有一日忘了自己的名字,是极危险之事。 可他仍然不相信:“不可能的,李佥事,难道你能说在白浦县发生的事,金阊府一共还有其他六十三起不成?总司没有这个案宗!” 李尚只道:“坎不是第六十四卦,是第二十九卦。往前数,最多只有二十八起。” 但提刑堂金乌卫仍不以为然:“金阊府二十八起也没有!李佥事,上百条人命,除非金阊府所有的县都在瞒报……哪怕是瞒报,都绝无以纸包火、密不透风之理,别说二十八起,白浦县那般的事,我连一起都没听说过!” 李尚默然,门前踱步数圈,忽然道:“你可还记得去年,庆春府连发八起的灭门惨案?” 庆春府不比金阊府,虽也富庶,可北边几个县还算得安定,南边几个毗邻漳海府的县却实在算不得安稳。 庆春府为东七府极南一府,再向南便是南府其一漳海府。南七府山陵连绵,号称千山连环无一田,一向是难打难守,地里种不出个鸟来的地界,历朝历代邪祟兴盛,以致百鬼日行,官家也管不出个什么。 去年秋天漳海府邪祟犯边,浑水一直搅到庆春府,最南边的小县户户外逃,十户九空。邪祟当头,老百姓要逃命,金乌卫要剿祟,那起连发八次的灭门案到现在竟也不了了之了。 庆春府的金乌卫尚不关心不作为,更何况隔了数百里以外的金阊府金乌卫?不过听说而已。 李尚道:“此事,已不得不联通庆春府金乌卫了。回去上报,请求查究庆春府金乌卫案宗。” 可有一件事,他并不能想通,连稍一猜测,都心乱如麻:“如果前二十八起当真在庆春府发生过,第二十九起怎会出现在金阊府?如果第二十九卦已出现在金阊……那剩余三十五卦呢?这六十四卦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姬绍靠在门边,有些恍惚,耳边仿佛还听得到朱宝吉的声音。可听不清朱宝吉究竟在说什么。 骨头痛。他似听到自己骨头喀拉拉作响,仿佛被重物压顶,压得他抬不起头。 那两个人在谈话,没有人注意到他。 重压猛然更压重,姬绍在门边一个踉跄,险些跪下去。气血混乱,喉咙有些微血气。 “蒙……”他听到幻听,“蒙……蒙……你是……” 姬绍更加恍惚,却全然不知自己的恍惚,也没有人在此时发现他的恍惚。术士气血混乱是大忌,哪怕是旁边的术士,也应当立刻警惕到,可此时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姬绍身上,仿佛全心投在自己关心的事上。 姬绍看到一颗巨大的槐树。槐树树干上有一条深深的刀疤。 然后他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一片黑色的衣裳。 他觉得他曾来过这个地方。他瑟瑟发抖,甚至不敢把双眼放在仅能看见的那双黑色靴子和那片黑色衣角上。可此时他心中没有恐惧,只有迷茫。 上次他来到这里时的迷茫。 但和上次来到这里不同的是,姬绍有了一点自己的想法。他想道:“这是哪儿?我什么时候来过这里?” 然后他想起来了。先想起他和赵北关一起来了白浦县,然后在白浦县打听消息,听说有坟地被掘……然后他和赵北关来了坟地,暂时分开了。 然后……然后,然后…… 姬绍太阳穴一阵剧痛,眼前止不住地看到一副副画面: 赶去坟地的他,看到几座挖开的老坟包。坟地没有人,正要走……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在坟包中打洞的声音。 他自己赶过去,猛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几乎能慑住他心神的危险感,可仿佛鬼迷心窍,他爬下坟包,在原本放棺材的坟坑中看到一个窄洞。 然后他爬了进去。 姬绍木木地看着,此刻仿佛他和那个钻进坟洞的姬绍是两个人。他只远远地看着,心中产生强烈的抗拒,但做不了任何事。 土洞中腐朽的泥腥气和坟包的腐臭气钻进鼻子,姬绍的指甲盖能感受到扣进泥土石粒的刺痛感。 窄洞越来越暗,越来越腐臭。那是和人吃五谷杂粮排出的污秽之物的臭气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臭气,不但臭得令人作呕,还臭得令人心生惶恐,产生一股想要夺路而逃的冲动。 但姬绍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姬绍,如同魔怔了一样不停向前爬。 骤然,窄洞开阔起来。 不等姬绍看清楚,一股如同火铳装填的火药一样强剧的恐惧感击中了姬绍,在极端危险情况下,出于术士的本能,他关闭了自己的五感。 只在眼前陷入一片漆黑以前的刹那,姬绍听到用他的声音发出的一声异于人的惨叫,并看到那片地洞中一副模糊的画面: 粉色的,老鼠仔一样的活物拥挤、蠕动,可这些“老鼠仔”都有成人一般大小……依稀之间,姬绍似乎在那些老鼠仔上看到了几张描摹在白浦县金乌卫案宗上的脸。 姬绍如遭当头重击,这一下痛得姬绍头晕眼花,几欲呕吐。 恍惚之间,姬绍似乎又看到那颗有一条长疤的大槐树。 而他便跪在大槐树前,眼中看到那一双黑色靴子,一片黑色衣裳。但这次他终于看到更多。 在离他不过三步之遥,躺着一具姬绍的尸体。 姬绍的脸面,姬绍的身量,姬绍的黑色绢布衣裳。姬绍浑身上下都是血,脸面仿佛泡在血汤里,神色却很平和,唇边还有淡淡的笑。 他听到一道声音,这声音近乎完全的冰冷和虚无,甚至不是姬绍听到的,只是这些字径直出现在姬绍心头: “……在梦里再活数百年,怎么算不得善终?”这些字如击冰,发出冷冰冰,近乎讥笑的意味,“画上的东西你记住了吗?把他埋了,然后去找……” 姬绍猛然低头。其实他一直低着头,只是在此刻,才看到手中竟捧着一副长长的画卷。 “去找——”后面的字姬绍没有听到,只听到:“——师侄?姬师侄??” 这声音如同被江湖艺人变了音,从虚无变得具体:“姬师侄??你怎么了?” 虚无和具体同时出现,只是此刻虚无已渐渐飘渺,具体却越来越强剧:“哎?你是……沈……正好,姬绍这是怎么了?叫他不出声,和他说话也……” “此间姬绍已死。”那声音已飘渺之极,可仍饱含冰冷冷,让姬绍感到不安的笑意:“此后你便是此世间唯一一个的姬绍,欢迎欢迎……三垣之蒙。” 那股一只手一样攫住姬绍,让姬绍动弹不得的力骤然松开了,涌面而来的说话声、叫卖声、车毂声、马嘶声,姬绍看到沈秋梧的脸面,却止不住一阵天旋地转,在沈秋梧的惊叫声中扶着树一阵狂吐。 “啊……姬绍!你把头背过去,吐我鞋上啦!!!” 阴阳二炁霎时开始在姬绍体中流转,可分明一切如常。姬绍抬起头,死死盯住沈秋梧半晌,忽然问道:“你之前说的白浦县李启种的大槐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