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成仙》 第1章 第一章 明空总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够霸气,实在是配不上他东海三皇子的身份。 据他的说法,东海龙后绾妙在临盆之即突发奇想,闹着要去佛祖那听佛法。说龙后是突发奇想,是因她平日里最喜玩乐,想起一出是一出,总静不下心来,全然不像是个会对佛法感兴趣的人。结果听完佛法回来,龙后便咬死了要为肚中的胎儿取明空这个名字,龙王也觉得这名字不好,像个和尚的法号,与龙后争执了几回后终究还是妥协了。 龙王妥协的时候,或许还在暗自庆幸龙后没有想着要遁入空门吧。 “堂堂东海龙王,竟连自己儿子的名字都作不了主!”他忿忿地说道,将手上的海草缴得稀烂。“他们怎么不给我哥哥也取个这样的名字。” 明空还有两个哥哥,大皇子琰安和二皇子昭禹。 明空对自己的名字怨念很深,以致于他总嚷着要给自己重新取个名。可从我第一次听他说要改名至今,已过五万年有余,这名字还是没有取出来。 我对他的说法不以为意,认为他在取名这一事上没有天分可言,这从他给自己捡来的各样东西取的名字上就可知了。 譬如,我。 我与明空相见也是一段缘分。据明空说,那时三界出了件不得了的大事,三山六合、四海八荒的大神仙都被天君召去议事,他父王也去了。他因好奇,便想偷偷跟着去看看,谁知半道上迷了路,走错了方向。那时战况正烈,外面乱得很,明空一个仙气满满的小仙童,竟没被妖物捉走补修为,也算是福泽深厚。他在外兜转数日有余,连拘了好几个土地,才将回去的路问清。至丹穴山下歇脚时,见着了一团被烧得黑乎乎的东西在地上抽动,几要没了气息。他善心一起,便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带了回来。 明空所说的那件不得了的大事,我在后来也听说过,这事与魔族有关。 魔族始祖之元应天地初开而生,一直野心勃勃,想要让魔族一统天地。天界有战神郢昊坐镇,郢昊算是之元的死对头,两人数次交手,之元都讨不了好,再加上魔族圣物阴番印不知何故失了踪迹,故魔族不敢有太大的动作,那么些年来也算安分守己。只是后来郢昊算出自己即将应劫,便想让他的徒弟苍泽与之元二女曲桑联姻,以此稳固双方关系,可惜这婚还未能成,郢昊元神便已寂灭。郢昊一死,三界还未来得及为这位上神沉哀,之元便发动了战争攻打天界。那场战争持续时间不算长,但战况极为惨烈。天界没了郢昊,只剩苍泽能勉强将之元挡上一挡,折损不少兵将。危急之际,郢昊之女郢云洲乘灰狼坐骑出现,力战之元。之元瞧她一个九万岁的晚辈,虽是郢昊之女但也未有什么名气,便有些轻敌。郢云洲将之元引到了大泽后,与他一起坠入了无果渊,同归于尽。 之元轻敌也不无缘由。郢云洲自幼丧母,由郢昊一手带大,一身功夫尽得郢昊真传,但郢昊对这女儿极为宠爱,从未让她上过战场,也少与人接触。故也只在与之元大战那日,众仙才知她身手干净利落至极,三界竟无人能出其右。郢昊曾言,在同等岁数,郢云洲的修为早便超过了他,众人只当笑谈,以为郢昊不过爱女心切,便瞧着她哪都好,不料为真。 那无果渊没有固定的地方,需用上神之血献祭才会出现,且被召出一次后,需隔万年后才能再次被召出。召唤此渊的方法早已失传,不知道郢云洲是如何得知的。那是个顶厉害的地方,坠入此渊,莫说散尽修为,便是连元神都会被诛的一点不剩。 郢云洲与之元坠入无果渊后,无果渊便消失,两人的尸骨都无处可寻。天界之人赶到时,只来得及瞧见慢慢闭合的无果渊,苍泽浑身是血跌坐在地,而郢云洲的坐骑灰狼则在渊缘哀泣。 之元死后近半个月,天界终是胜了魔族,魔族长子危夷带着剩下的一些族人匿于蛮荒深处,难觅踪迹,天地终得太平。 我对明空是因善心才将我捡回来一事一直持怀疑态度,因为他有个癖好,就是喜欢乱捡东西,我觉得他捡我回来也完全是出于他这个癖好。在我初醒时,他还兴致冲冲地给我介绍了那些他捡来的物件:“你看那些都是我捡回来的,那是小一,那是小二……那是小二十九”他所介绍的物件千奇百怪,囊括石头、树枝、残布等各类物品,而从他所取的这些名字看来,他在取名一事上也是随了龙后,没什么天赋的。 我那时身子虚弱得很,连哼哼都出不了声,只能勉强抬着眼皮看着他。 他瞅了瞅我,思考了一下,说道:“不过你是我捡的第一个活物,不能给你拿排行取名字这么简单”他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开口说出的话却险些让我又晕了过去:“就叫小黑吧,这名字甚好,很符合你的形象。” 我因身子虚弱,不能言语也未能化成人形,虽不喜这个名字,但也无法向他抗议。后来身子养好了许多,身上的彩翎也慢慢长了出来,明空才看出来我原来是只凤凰,却也没有要改我名字的意思。待化成人形终能言语时,整个东海都知他在丹穴山捡了个叫小黑的凤凰,大家叫习惯了,这名字再也未能改过来。 我伤好化成人形时,明空并不在东海。后来听说是因为那日他的死对头路过此地,明空一心想着要给对方找些不痛快,便出去了。我没见过他那个死对头,只听他提起过,说有一年他随着东海龙王去参加王母娘娘的蟠桃宴,那时他长得圆圆润润,很是讨人喜欢,宴会上许多仙君都围着他转,直夸他长得好。却不想没一会又来了一人,将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方才在他身边夸他的人都再不理他,落他孤零零一人,很是伤情。那后至宴会的人,便是明空口中的死对头。我觉得明空因对方抢了他在蟠桃宴上的风头而将对方视为死对头,有些无理取闹。后来去凡界游玩时,才知这不是无理取闹,而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 化成人形后,我也没有乱走,便待在他的和绪宫,坐在他的藻藤椅上等他。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他一路上骂骂咧咧地过来了,样子有些狼狈。他见了我,神情一怔,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才试探地问道:“你是……小黑?” 我点了点头,他倒吸了一口气:“你是个女娃娃?” 我以为他早便知我的性别,却未料到他竟不知,看来他对鸟儿知之甚少。 他又打量了一会,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一边摇着头。他上前几步,在我旁边坐下:“看来你这伤是全好了,不过这救命之恩是天大的恩情,你得好好报答我才行,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做我的侍女吧!” 明空说是让我给他当侍女,可后来我却成了他的护卫,还是那种特地帮他打架的那种。给明空当护卫,其实也不是件多么累人的事情,大部分时间他都是一言不和就自己先和对方打了起来,打不过了才会叫我。而碰到那些他明显打不过的人,不用他吩咐,我便会先冲上去替他解决。 打人这事,本不是我干的,最初当他侍女的时候,我只是给他端端茶、倒倒水,陪他四处游玩而已。直到有一回,他带着我路过鹿吴山,泽更水中突然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蛊雕。那时我们还是娃娃模样,蛊雕见着两个落单的小仙君,恶念一起,便想吃了我们增修为。明空当时将我护在身后,想与那盅雕拼上一拼。可那时他毕竟小,斗不过那蛊雕。我见蛊雕伤了明空,又觉得它长得很是难看,便决定要将它除掉。 我那时修为不够高,除去那蛊雕也着实花费了许多力气,受了满身的伤。 “你不疼吗?”他看着我满身的血痕与那蛊雕的尸体,有些惊恐地问我。 我想起他以前做错事挨龙王板子时的情景,总是拼命喊着疼。可我不知道他所说的疼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身子有些乏力。 “只是有点累。” 也是那次,明空发现了我竟没有痛觉,所以我很快便从侍女变成了他的护卫。而后来我还发现,莫说是痛觉,味觉,我竟是连喜怒哀乐这基本的七情六欲也没有。 因着此事,龙后也待我很好,还曾想让我做她的儿媳,有一次竟寻着机会将我和昭禹关在了同一间屋子里,说是要让我们培养培养感情。只可惜落花无意,流水亦无情,我与昭禹两个人面对面干瞪眼坐了好久,谁都没有先说话。 “我,我不喜欢你。”过了好几日,他终于坐不住,瞥红着脸对我说道。 “我也不喜欢你。” 他听我这么一说,脸上的神色明显松了下来。 昭禹喜欢瀛洲岛的一个小仙子,这事情龙后不知道,明空和我却得了机缘知道。 几日后,龙后撤回结界,瞧见我们俩仍是一幅不太熟络的样子,有些泄气。 “明空不行,太浪荡。琰安已经有了心上人了,我看昭禹就很好,要不你们再试试?”龙后仍是有些不甘心。 我想了想,将昭禹有心上人的事情告诉了龙后。 她看着我,似是有些可惜地摇了摇头,但此后也没有再提起撮合我俩的事。 第2章 第二章 龙后喜欢我,东海的其他人看见我的时候却总是避开,我有些不理解。 “他们看见我,为何要避开?”明空虽然不太正经,但懂的道理很多,我有疑问的时候,一般都会先问他。 明空瞅了瞅我,一派正经地说道:“你虽是东海里面长得最好看的,可这万年都是一个表情,总冷着脸。那些小鱼小虾们胆子又小,你一看他们,那脸色叫他们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你了,他们能不躲吗?” 我仔细思索了一翻,就着旁边的水镜看了看自己的样子,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便没有再去理会明空的话。 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的缘故,在被明空救来东海之前的事情,我已经一点也记不起来了。 说实话,我对明空所说的天大的恩情一直没有什么感触,因在初次醒来见他时,身子除了使不上力并没有什么其他感觉,也不觉得痛,着实不像是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样子。直到那日他拉着我去凡界听小曲,戏台的小姐面带娇羞地说出“公子救命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之时,我的灵台才似被雷劈了一般,明白了过来。我忍不住侧头瞧了眼身旁那打着听曲的名号,实为了来幽会佳人的明空的德性,才真真晓得了原来他所说的恩情,是他未打着救命的名号逼我对他以身相许的恩情,我也切切实实地明白了这恩情的确算是天大的恩情了。 要知道,明空是个有名的风流公子,东海中凡是正值妙龄模样好的少女都被他调戏过。他是个男娃娃时在外人面前还显得乖巧可爱,待长成英俊少年郎时,风流的性子便显现出来了。我与他一同长了五万年,他取悦佳人芳心的事情我也帮着干了不少。 明空虽说多情,却总说自己寂寞,常常一个人躺在他那海藻做的吊床上,长吁短叹,说仆勾山的小娘子不肯正眼瞧他。仆勾山的那个小娘子,名唤流素,是个小花精,长得乖巧可人。当初明空路过仆勾山,对流素一见钟情,回来后便念念不忘,竟也开始收敛了些性子,常常往流素那里去。 不过流素对他却不怎么理会,总让他吃闭门羹。 明空在流素那碰壁这件事,说起来我也曾贡献过一份力。 那日我闲着无事,便去和绪宫寻明空,行至东海揽华园时,便隔着假山听见一阵低笑声。待转过假山,便撞见龙王与龙后两人,正正好好瞧见龙王在龙后的脸上轻啄了一下。 我因穿着黑衣,又在暗处,他们竟一时没有察觉我。要去明空的住处,就得经过这揽华园,若改了路线,需得绕好长一段路。 明空说过,没有理亏的人干什么事情都可以光明正大。 我想了想,便咳了两声,从暗处走了出来。 龙后见我,像个没事人一般,倒是龙王,虽看上去镇定,但是耳根却红得厉害。明空说过,这种症状,是害羞。 “小黑啊!”龙后三步并做两步地走了过来,拉起我的手就走到了亮处:“你何时过来的?” 我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龙后一愣,又笑开了:“那方才都被你看见了?怪不好意思的。”龙后虽这样说,脸上却没有一丝害羞的表情,不像龙王,此刻连脖根也红了。 “你是去找空儿吧。” “是。” “既是去寻他,那便赶紧去吧。”龙王道。 我用眼看着身旁的龙王,想着有句话不知道要不要讲。 “你不走?有话要说?”龙王看出了我的心思,他现在的表情也显是想让我赶紧把话讲完了便走。 “大庭广众。”他既让我说,我便说了。“请自重。”我伏了伏身,便告退寻明空去了。 隐约听到身后有些微凌乱的呼吸声,又听见龙后的笑声传来:“果是我家空儿教出来的人。” 走远些,又听见了龙王的声音:“大什么庭广什么众?这是我自家花园!明空最近是不是很闲,教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至明空的和绪宫时,他正好整完衣装准备出发,见了我便道:“你来了正好,陪我去趟仆勾山。” 仆勾山?他去那做什么?那里离东海可不算近。 我想起方才在揽华园见到的情形,见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便赶紧拦住了他。 “怎么了!”明空疑惑地看着我。 “晚些走。”也不知道龙王龙后还在不在揽华园那边,若是再撞见就不好了,龙后没什么,龙王脸皮可是薄得很。 我将方才在揽华园的事情告诉了他,明空一听,立马就大笑起来:“其实有些话,说出来也没什么,只不过配上你这一本正经的表情,那效果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哈哈哈……” 他边笑着,边揣着比方才还激动的心情,往揽华园走去的速度比方才不知快了多少:“我得瞧瞧父王母后还在不在那。” 待我们到了揽华园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明空直喊可惜:“也叫我碰见一次才好,罢了,我们干正事去。” 我不知道明空要做什么事,但不出我所料,他说的正事果然不是什么正事。 我看着身旁的明空,有些不明白他火急火燎地拉我来这做什么,问他,他也不说。现在两人化作蛇与鸟,在这灯台树的树干上待了有半个时辰了。 “来了来了。”明空突地一下子直起身,语气中满是兴奋。我朝他的目光望过去,便见一个绿衣女子边走边跳,向这边行来,嘴里还哼着小曲,甚是乖巧可人。 我又瞥了瞥旁边的明空,此刻他虽化成蛇身,但仍可见他眼中的光与一脸的痴笑。他想来看美人便来看美人,何苦拉着我猥猥琐琐地在这树上待近半个时辰。 “小黑,你看见没有,这个就是我以后的夫人。”明空望着那绿衣女子的身影,目光片刻不能挪动。他平日里虽风流,但是从未说过要娶哪位仙子做夫人,更别说用这么认真地语气说。 “她叫流素,你瞧我的流冰扇里也有个流字,可见我和她是多么的有缘。”他这种论断,我实是不知道是怎么回应。 “小黑,你说我要怎么行动才好!” 我打消了一走了之的念头,开始给他出主意:“英雄救美。” 明空摇了摇头,也不说为何不行。 “美救英雄。” 他翻了个白眼:“要美人救的,还叫英雄吗?” “鸿雁传情。” “你也知道,我文采不好。” 我又提了几个建议,皆被他否决了。 这样磨蹭实在不像明空的性子,现在他有些退缩了,还需他人给他加把力才行。他曾经教过我,要一往无前,把握时机。我想了想,拿了主意,待那绿衣身影行至灯台树下时,索性落下树枝,现了人形。明空本想阻止我,一个不稳,亦落下枝头。 我二人落下,恰恰立于流素的眼前。 流素那往嘴里塞果子的手顿住,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才继续将果子往嘴里塞,便道:“有何贵干?劫财没有,劫色也没有。” “东海三皇子明空”我将明空往前推了推,“他说喜欢你,要娶你做夫人。” “我听说过你。”流素往嘴里塞了一个小果子,满脸的不在意:“你风流得很,是个浪荡子,我才不做你夫人。”说完,就绕过我们,跳着步子自顾向山上去了。 明空僵在原地,好一会才缓过神,一脸沮丧:“谁在谣传?” 我纠正他道:“没有谣传,事实而已。” 听闻此言,明空立马反驳起来:“你说这话真叫我伤心,我与你相识这么久,我风流不风流,你不知道吗?” “知道。”我回想了这五万年来明空的所作所为,答道:“风流。” “嗯?”明空睁大了眼睛,“你你你……”末了,又摇了摇头:“罢了罢了,你没个七情六欲,不知道这其中的差别,今日,便让我好好教教你。” 他回来头去,那着那翠绿色的身影,给自己鼓着劲:“出师不利,改日再战!” 回去的路上,明空说了许久的长篇大论。概括之意便是,这几万年来,他虽与很多仙子谈过情,但每次都是真心付出的,只不过后来种种原因未得正果。他从未在与一个女子花前月下时,去与另一个女子海誓山盟。 “我是个有原则的人,关于□□,我这几万年来始终坚持着几点:第一,若是对方已与他人两情相悦,我绝不再横插一脚,当然,单相思的不算。第二,若是我对她已无情意,也绝对会及时和她说清,不会隐踪匿迹,让她胡思乱想,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第三,我心里若还想着上一段情缘,绝不会发展下一段。” “所以,我可从不风流,也实在算不上是个浪荡子。” 我听了他这一番说辞,虽没什么感触,但也记下了。 “还有,刚才你怎么也不商量一声就把我的意图说了出来。”他对我方才的行动表示质疑。 “你说的,要抓住时机,一往无前。” 明空抚额:“我也教过你要委婉。” 委婉?我想了想,回道:“忘了。” 第3章 第三章 出师不利,往后明空再往流素那去时,便少带着我了,不过从他每次回来的情况看,他这段情路,走得甚是坎坷。 这些年来,都是他让别人情路坎坷,没想到有人能让他忧愁。 “小黑,你去仑者山取些白来,我愁得慌。” 仑者山的白是个好东西,吃了能忘忧忘愁。 以往明空叫我做事情,因次数太多,我多少有些不胜其烦,有时就会不理他。但自那次从凡界听了戏曲回来,明空吩咐事情的时候,我便比以往勤快了许多,例如他想讨佳人欢心,我便主动地替他准备小礼物;例如有他不喜欢的女子心仪他,我便主动去帮他挡了桃花,再不用他来求我帮忙;例如别人惹了他,也不用他说什么,瞧着他的眼神,我便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打人了。更不用说他情场失意去仑者山给他摘白这些小事了。明空对我的转变极为惊奇,但也乐于其中,所以没有问其中的缘由。 说起给明空摘白,倒又引了一桩事出来。这仑者山的路不算远,去取白也不是个难事。只是明空愁得慌的次数也太多了些,所以我去那就去得特别勤快。仑者山的山神见我总去他那取白,心里有些不悦,只是知道我是东海三皇子的人,也不好说什么。后来我想着总白拿人家的东西也不好,便带些白狗与稻米去给他。再后来,便是白狗与稻米也不管用了,那仑者山的山神见了我便赶。 可明空还是愁啊,我便只能走远些,去长沙山给他寻果子。长沙山的山神是个比我还小一些的少年郎,我有了经验,第一次去时便带了些白狗与稻米给他。他倒是很好说话,还会主动帮我摘果子。却不料日子久了,我发现那少年山神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怪怪的,有次他递果子给我时,不小心碰着我的手,他的脸便腾地红了起来。我心中不解,回去将这事与明空说了。明空顿住往嘴里送杏子的手,从吊床上跳了起来,按着我的肩膀激动地说道:“不容易啊不容易,这万年的桃树总算开了朵花!那长沙山的山神算是个有眼力的人,我得去瞧瞧他的样貌配不配得上你。” 我打下明空放在我肩上的手,将蹭到我衣服上的果渍抹掉,瞪了他一眼,觉得他说的话很没有道理。 我与那少年山神只一起采过果子,他怎么会就这样喜欢上我了呢? 明空撇了撇嘴,躺回吊床上,没有说话,却拿眼睛偷偷瞟了我好几回。我又瞪了他一眼,他不知嘟嚷了一句什么,就转过身去继续啃他的杏子去了。 不过至那以后,他也再未让我去帮他采果子,省了我许多事。 东海南面有座小岛,整座岛上有一株凤凰花木,此木吸了天地灵气,冠幅辽阔,竟是将整座岛都盖住了。这株凤凰木的花期极长,艳而不俗,花开之时,绵延百亩,海、天、树融为一体,景色奇美,天神红光路过此地时,也曾驻足观望,不吝赞美之词。 据明空说,东海本没有这座岛。五万年前的一日,突有一道利光落入东海,海面顿时掀起巨浪,风声啸吼,雷雨交错,很是恐怖。那时正是仙魔交战之期,东海的生灵以为那战火已波及至东海,皆惶恐无比。 第二日,风雨过后,晚霞满天,海中的仙子们方才敢探出水面,战战兢兢一看,发现了这里竟平空而起的一座岛,岛上生了一株凤凰木。 当时明空不在东海,正在将我捡回来的路上,回来听到这一事,也是觉得惊奇。 我毕竟是只鸟,不是很爱待在水中,所以便常常来这,还在凤凰木上建了个小屋。无事的时候,便在岛边转转,也是悠闲惬意。 明空觉得这岛既是在东海,自然是东海的东西,便作主要将这座岛送给我,还兴致勃勃地要给这座岛取个名字。他本来想以我的名字给这岛命名,但总觉得不应景,思来想去,终于给这岛取了个名字,叫做小红岛。 “这名字多好,多衬它的景色。”明空念叨着,很是满意。 我瞧了眼他,想了想他给我取的名字,觉得这确确实实是他认真想过,能取出的最好名字了。看他一幅极为满意的样子,我觉得不好败他的兴致,便没有说话。 小红岛上花盛之时,路过此地被花景吸引的仙子有很多,他们驻足观望,皆是心旷神怡,满心欢喜,却唯有一人不同,让我印象深刻。 那日我正从小屋出来,远远地便看见了他的身影,他的身形有些消瘦,亦有些萧索的意味。余晖落落,透过花树洒下,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原本挺立的面庞轮廓似乎又有些模糊了。他看到此景时,眼神与其他人很不同,我后来仔细想了很久,他眼中的情绪,或许我从明空那听过,叫做悲凉。 其他人瞧这美景都是喜色,我想不通,面对这样的美景,他为什么会觉得悲凉? 后来我问过明空这个问题,明空告诉我,凡间有这样一句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想来他以前和哪位姑娘一起看过类似的美景,现在独留他一人,形单影只,自然感伤。 因不想被人打拢,我在小木屋周围设了结界,一般的人进不来,不会打扰到我。自然,我也不会去打扰那看花的人。见了那人,我虽有些奇怪,但是也没打算惊扰他,不想他却发现了我。 他脸上的悲凉神色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觉得疏离的表情。许是知道我住在这,他还是有礼地向我点头致意。 出于礼节,我也向他点头致意。他却没有注意我的动作,只是突然神色一动,从袖中摸出一块黄玉来。那块黄玉看上去样子普通得很,此时不知为何,却隐隐散着柔光。 他脸上神色又是一变,就向我而来。他的速度极快,我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经到了我的眼前。小木屋外的结界对他如同虚设,待他眼前时,我才发现,他身上的仙气非是我可比的,莫说我,便是东海的龙王也远不可比。有这样仙气的人,也不知是九重天上哪位德高望重的神仙。 我不知他的心思,但看他神色一脸凝重,还是不自觉地提起了警觉心。明空曾和我说过一句话,叫做先发制人,我显然不是他的对手,与他的修为怕是差了几千个明空。于是我又想起了明空说的另外一句话:敌不动,我不动。 僵持了一会,他突然伸出手来,上前抚住我的头顶,我忙要往后挪,可身体竟不知为何动弹不得。 这么些年,我从未这样被动过。 脑袋中飞速着想着脱身的办法,也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 再醒来时,我已身处小木屋内,那个怪人也早不见了踪影。我摸了摸头顶,想起那人奇怪的言行来。 明空从外面踹了门进来,那不知被他踹了多少次的木门终在发出一个暗哑的声音后,倒了下来。 木门倒下来的时候,险些砸到明空,明空跳开来,拍着胸脯道:“吓我一跳。”见我看着那扇木门,又道:“待会给你修好。” 他见我一脸无精打采的样子,便笑话我:“你睡着的时候,我来过一次。刚来时怎么叫你都不醒,还以为你身子不适,吓我一跳,结果一看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半点事没有。” 我努力回忆,还是想不起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便把遇到那人的事和明空说了,只说道那怪人制住我的时候,明空便将我的话打断了。 “你竟一点还手能力都没有?”明空惊奇的问:“你这东海一霸的气魄去哪了?还怎么保得住这名号?” “是你的名号,不是我。”我纠正道,我只不过是他身旁的打手。 明空没有在意,接着问我后续的情况。我告诉他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醒来时便在屋里了 明空一听,趴到床边,惊恐地问道:“小黑,你该不会被他糟蹋了吧?” 我一愣,随即抄起旁边陶瓶内的桦树枝将明空打了出去。 回到屋中,见到那倒在一旁被他踹坏的木门,便将那木门也朝他丢了过去。 没一会儿,明空又笑嘻嘻地指挥着东海的人背了个新门来给我安上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无梦,但不知为何,见过那个怪人之后,我总是会梦到他。我也曾想过他那奇怪的举动背后是什么意义,然而总不得其解。 东海一切如常,小红岛一切如常,我也没有再看见他。 这事过去不过半月,明空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我:“小黑小黑,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我以为出了什么事,召出大刀就迎了上去,做好大干一场的准备。 他瞧着我的气势,也知我是误会了:“不用打架,先把刀收起来。” 明空说,他要和我商量一件非常大的事情。说是大事情,其实不然,不过是龙后要他去昆仑拜师学艺的事情。 第4章 第四章 诚然,明空这五万多年来除了吃喝玩乐,幽会佳人,并没有多少心思在精进修为上。特别是我成了他的护卫后,他在这方面就更是懈怠了。明空做了几万年的逍遥人,龙王龙后并没有管过,因为大皇子和二皇子还是很上进的,龙王之位并不缺人继承。 龙后这次一改态度,全是因为她前几日遇到了她的对头,南海龙后引婳。引婳在绾妙面前炫耀,说前几日因缘际会,遇见了弥英上神,上神很是喜欢她家幺子,想收他为徒。绾妙受了引婳的刺激,也深觉明空在修为上实在没什么造诣,恰逢几个月后便是昆仑招收弟子的时间,她便决定让明空去昆仑拜师学艺。 “你说长辈的明争暗斗,何苦波及到我们小辈身上?若是去了,我便有很长时间不能见流素了,若是这段时间别个人赢得了她的心可怎么是好?” 他说这话时,神情很是忧伤。 我有些奇怪,明空向来我行我素惯了,这次怎会听了龙后的话,愿意去昆仑拜师了? “那便不去。” “可我母后说了,我若不能拜师成功,她就将我屋内捡来的宝贝都给扔了,而且她今日还用术法将我的容貌换成了一张丑脸,她说要是我不去,就让我永远换不回原来的相貌。”明空咬着牙说道,“我堂堂东海三皇子,怎么能顶着一张丑脸见人呢!可惜我又打不过她。” 明空对他那幅皮囊很是在意,龙后这招出得极好。只是我不明白,他去便去,来找我商量什么 明空笑嘻嘻地凑近我,每次他露出这个表情,都让我感觉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果不其然:“小黑,你也同我一起去昆仑吧!” 原来明空是存了这份心思,可是我又不拜师,去那做什么。 “不去。”我放下手中的钓鱼竿,转身向岛心走去。 “为什么不去?我不在东海,你一个人在这多闷啊!”他随着我到了小木屋,挡在了门前。 “我不闷。” “可我会无聊呀!” 我有些不明白,昆仑弟子众多,明空又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在那里怎么会无聊?“再说,咱俩从小一起长大,我不在你身边你不会不习惯吗?” 我觉得明空想让我陪着他去,纯粹是因为怕自己要和别人打架时打不过,身边需要个帮手而已。 “不去。”我再次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哪有人去拜师还带着随从的。 “我若走了,留你一人,若像前几日那样,突然又出现一个人把你弄晕,那可怎么办?” 我瞪了他一眼,想想除了龙王龙后,自己打遍东海方圆百里无敌手,那日竟一招不出就被定住,实在是很丢脸。 明空正为此事纠结,苦于如何应付龙后的时候,龙后已经迤迤然地来到小红岛,要我帮助明空,作他的陪练。 “我得了消息,说是这次昆仑收徒,苍泽也会来,据说还要收一名弟子。”龙后虽刻意平稳了语气,仍掩饰不住兴奋。 龙后说,昆仑已经放出了消息,苍泽上神近些日子回了昆仑,他深感年轻一辈人才辈出,需要好好培养。夜观天象时,觉得时机已到,便决定借这昆仑招弟子的机会,也为自己挑一名徒弟。 我虽然很敬重这位上神,但心中也觉得这个说辞有些可笑,想收徒便收徒,和观天象有什么关系? 然而龙后全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极为认真地交待明空,让他要好好把握机会。 “我还听说,苍泽这次收徒想要收个水命弟子,你恰好是水命,可得好好把握住这个机会。”龙后觉得这是天意的安排,苍泽要收水命之人,明空恰好是水命,就应当好好为此努力一番。 “涧下、泉中、长流、天河、大溪、大海,三界之中有这六种水命的人多得去了!”明空不以为意:“再说了,苍泽作为一个受三界敬仰的上神,收徒怎么会这般随意,这些个说辞肯定都是他人的杜撰。” 龙后狠狠地在明空手臂上打了一下:“杜撰?我倒盼着是杜撰,这要是真的,你还有丝机会;若是假的,要考验修为,你觉得自己还有多少机会。不管是谁,你若一个上神的门下都入不了,你便回来等着让我收拾。” 明空揉着被打疼的手臂,有些不满:“您那么神通广大,要不去和昆仑的上神说说,直接收我为徒得了。” 龙后自是没有回应明空这般不上进的言论,只对我道:“你便好好地给我打,只要不打坏了就行!” 我虽没和明空干过架,但和他待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有几斤几两,我心里跟在明镜似的。若是真要与他对打,他怕是要吃很多苦头的。 龙后看出了我的犹豫,但她显是有备而来的,伸出手掌,化出一块龙骨乌金出来:“我那里正好有块龙骨乌金,给你铸造法器最合适了。” 我一直没有自己的法器,近日正琢磨着为自己锻造一把大刀,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材料。 我一把将龙骨乌金拿了过来:“没问题,交给我!” “有备而来啊!”明空目瞪口呆,对龙后道:“你这是贿赂。” “对啊!”龙后点点头。 明空又望向我:“你有点志气好不好,就这样被收买了?” 我亦点点头:“是,被收买了。” 明空瞠目结舌,一时无言以对。 龙后对明空拜师一事很是上心,几乎是日日看着。明空本想寻个机会溜走,但龙后早留了心眼,之前与明空说过的话也是真的,她趁着明空不注意,真将他这几万年捡回的东西都收拾在一起藏了起来,若是明空敢逃,便将那些东西全毁了。 那些东西虽没什么用处,但好歹是明空这些年来悉心挑选搜集起来,龙后要将东西扔了,他自然是一千一万个不舍得。 我对明空的修为也算心里有数,所以并没有下狠心来练他。他五万岁时得的流冰扇本是个宝贝,可惜他几乎没用过,并不能很好地发挥它的作用,只能频频在我这吃亏。 吃亏是吃亏,好歹还是起了些作用的,只是苦了明空。 我瞧着他身上被我打的伤,觉得这段时间还是要多安慰安慰他,便多搜罗了些他爱吃的杏子给他备着。 苍泽上神要收徒一事,在三界起了不少波动。便连东海里那些不打算要去昆仑拜师的人也都天天议论着此事。龙后说今年去昆仑拜师的人定会比以往多上许多,催促明空要抓紧练习。 明空本来打算应付了事,却不料龙后在东海放了话,说明空立志要去昆仑拜师,且拍着胸脯和她说一定会拜师成功,故而近日才在勤学苦练。 我和明空蹲在凤凰花木上,瞧着龙后眉飞色舞地和别人说着明空如何信誓旦旦地和她保证,又是如何改头换面,奋发上进的。若不是天天与他待在一块,龙后那言辞肯切的样子,我定也会信以为真。 “到今日,我才知道我母后的手段,真是把我的后路断得干干净净。”明空啃着杏子,满脸哀怨。“便连流素也知道了我要去拜师的事了,仆勾山离这里这么远,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能明白他现在的处境,叫做骑虎难下。 临去昆仑的前一夜,明空提了两壶酒来到小红岛,嚷着要我陪我痛饮一番,当是为他践行。 我平常无事时也会和明空喝上几杯,他提出这样的要求不奇怪,我就没有拒绝。他的酒量不如我,常常我还清醒时,他便醉得糊涂了,只是那日我却比他先醉倒了。 再次醒来时,入眼的是腾在云上的一双金边靴,待要说话时,这双靴子已落地了。 我以为他早退了让我来昆仑的心思,未想他只将心思藏了起来。 “我醒了!”我出声道,这样被他扛在肩上并不是很舒服。 明空将我从肩上放下,对那酒的事情绝口不提,只揉着自己的腰,叹气道:“小黑,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我狠狠在他手臂上一掐,他疼得直叫唤。 抬头望了望眼前瑞气磅礴、气势恢宏的仙山,毫无疑问,明空在酒里加了料,将我放倒后,扛到了昆仑。 昆仑山远负盛名,我除了和明空出去,平常都是待在小红岛,并未有机缘到此,有关于昆仑的了解,都是平日里从他口中得知。昆仑本由天神陆吾主管,郢昊亦曾在这待过一段时间,有了妻女后,郢昊才离了昆仑移居至琴鼓山。陆吾应劫后,就只有观仪与弥英两名上神在此收徒授课。观仪上神两万岁时曾师从于郢云洲,不过只在她门下学了两万年,郢云洲便不知所踪。再有消息时郢云洲就已经魂归无果渊,他便又和苍泽学艺,至两万年前苍泽隐匿于天地游历,他才出师门到了这昆仑授学。 明空还告诉过我一个与昆仑有关的传闻,据传当年魔族一战,郢云洲与之元坠入无果渊时,苍泽拼死护下了郢云洲的一丝元神。现下这元神与郢云洲的伏戟剑便保存在这昆仑山中。而苍泽与陆吾乃是忘年交,又是观仪的师父,便在这昆仑山的东面也辟了一个住处。 身旁陆陆续续有人经过,都是些来拜师的小仙,有一些认识明空的,还和他打了招呼。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明空用手肘推了推我。 按照以往的性子,我早便走了。可今日不知为何,我却想去昆仑山上看看。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五万年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一件什么事,这进昆仑看看是头一件。 第5章 第五章 明空见我望着眼前的仙山许久都没有反应,有些疑惑地问道:“药劲还没过吗?怎么不说话?” 我望向明空:“走,上去。” 明空笑嘻嘻地往山上走:“你说苍泽上神隐迹了这么多年,怎么会突然想到要重新收徒?也不知到时是个什么场景,怕是个个都卯足劲想得了这个机会。”他眉飞色舞地说着,脸上满是兴奋,“我这资质,是不指望能拜苍泽为师了,不过看看也好,毕竟他也是我幼年敬仰的唯一一个上神不是?” 其实明空对于苍泽的敬仰要从苍泽的那头坐骑白泽兽说起。幼时的明空虽然知道苍泽的许多事情,但起初也没有多大反应。那时他天不怕地不怕,便不把什么东西放在眼里。直到有一次他看见了一个白泽兽的雕像——那雕像也不知是谁做的,有一座小山那么大,看上去极其威武。明空瞧了,瞬间觉得白泽兽的形象高大起来,又觉得能驯化这样神兽做为坐骑的人,定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于是便顺带地将苍泽当成了自己敬仰的一个上神。 话说起来,苍泽的那头坐骑白泽兽便是在东海附近身死,灰飞烟灭的。 一路而上,到了罗宣门时,却有一个昆仑弟子要上山的人将生辰八字留下。 明空有些好奇:“倒是头一会听说拜师还要留生辰八字的。” “是苍泽上神吩咐下来的,这八字自有用处。”白衫弟子递过纸笔。 明空一听,来了劲,赶紧将自己的八字写上。 守门小仙接过纸条后,那纸条便隐入他的掌心,不见了踪影。 昆仑弟子都要修一门小法术,便是用来传信的。 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自然没写,那守门小仙竟也没有为难,放我进去了。 我们来的时间有点晚,一路往上赶,明空这家伙竟还抱怨是我太重,背着我他行动免不了变慢,所以耽搁了时间。 若不是他马上便要有入门甄选,我定是要教训他一下的。 至了空禹殿外,前来拜师的各家仙子们早便候着了,乌压压的一片。这空禹殿是个庄严之地,所以各家仙子也不敢在此大声喧哗,只悄悄着谈论着今日拜师的事宜。这拜师也不是想拜就能拜的,需得过了两位上神出的难关才算有了拜师的资格,拜师后,便由两位上神挑选自己中意的人作为弟子。 身旁的那两位仙子谈论地很欢,也不知是谁插了一句:“那苍泽上神是不是也要来出题?” 殿外谈话的声音瞬时大了起来。 “那消息是真的?” 有人嗤笑出声:“都这个时候了,你竟还问这样的问题。方才山下的昆仑弟子不说了吗?写生辰八字便是上神的吩咐。” “上神已经两万年未露面了,若被他收为徒弟,岂不是要与观仪上神同辈了!” “可听说苍泽上神很是威严,若拜在他门下怕是要吃不少苦,我只要能拜在弥英上神门下就满足了。” 明空瞧着身边议论的仙子们,嘟囔着道:“我是无所谓拜在哪位上神门下,只要能过试就行,不过就是为了应付我母后嘛!”他顿了一会,又对我挤了挤眼:“不过要是能在苍泽上神门下也很不错,那样岂不是很威风?”他自顾乐着,笑着说道:“在他手下学学,估计飞升上仙时也会容易些。” “不过就是有点累而已。”我道。没飞升之前,我还是有些担心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那一关,那阵阵天雷往身上劈的时候,除了两眼发黑,我却没什么感觉。 我再一次享受到了没有痛觉的好处。 “你又没飞升,你怎么知道!”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已经是上仙了。” 明空瞪着眼睛看着我,一脸的不敢置信:“你什么时候成上仙的?” “上个月你去赴仆勾山的小娘子约,给她送珍珠的时候。” 明空颤着手指着我:“怪不得那日你不肯陪我去,回来后也有好几日找不着你人。” 正说着,观仪上神与弥英上神从殿中走出,神色威严,两位上神座下的弟子也在侧面候着,殿外霎时安静了下来。 各家仙子纷纷站好,虽噤了声,脸上却是藏不住的雀跃。 观仪打量了一下众人,对着众人道:“苍泽上神已至昆仑,今日也要收徒,这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他老人家观了天象,天象显示,只有生辰八字为壬辰年生、长流水命之人才可为其弟子。” 我以前随着明空去过许多重大的场合,那里的主人都要慷慨陈词,有些确是赫赫战果,有些却是虚头巴脑的东西。所以方才我亦以为他要说一番铺陈之词后,才会讲到收徒的事情,未想他竟开门见山,直接说开了。 不等底下之人有反应,观仪已经再次开口:“各位的生辰我已看过,符合条件的只有东海三皇子一人。” 话音一落,四周已有艳羡之声。 “东海三皇子?”明空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真是我?” 这拜师的事情竟这般出乎意料地顺利,明空没想到,我也没想到。用明空以往的话讲,这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观仪对明空道:“你随长书去便是,苍泽上神已有安排。” 本已噤了声的各家仙子听了此话,不禁又开始谈论起来。弥英眼光一扫,殿外即刻恢复了平静。 那长书上仙是观仪的大弟子,听了观仪的话便来到明空身前,话却是对我们说的:“二位请随我来。” 明空指了指我:“她也去?” “苍泽上神已知您二位是一起的,吩咐了下来,让您二位一块过去。姑娘没有写生辰八字,想来不是来拜师的,见见面也没什么打紧。” 多少人想见苍泽也没得机会见着,现在长书却与我说见见面没什么打紧,说得好像见苍泽是多随便的一件事似的。 明空随着长书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向长书问道:“确定是我?” 这确是件奇闻,凡入昆仑者皆须先过了试题才有拜师的资格。这苍泽上神几万年未露面,这次忽至昆仑,说要收徒已是件奇事,且又只凭生辰八字便收人为徒,不考察品性能力,就更奇怪了。 明空说过,对于一件事情,若你一开始便抱着希望,等成真的时候你便会万分欢喜;若你一开始便什么希望也没有,等成真了,你便需要时间来接受一下这个事情。 怪不得明空想不通,我也想不通,苍泽作为一个上神,隔了几万年才再次收徒,四海之内不知有多少人想拜他为师,他收徒却收得这样草率。 “确是。”长书道。 明空虽摸不着头脑,但想着这是件好事,便拉着我欢天喜地地跟在了长书身后。 身后传来观仪的声音:“其余各位移步灵育场。” 长书带着我们往昆仑东面而去,明空又是好奇又是紧张。 “老天待我不薄,竟然我捡到这么大一个便宜。”他偷偷地轻声与我道:“我母后若知道了这件事,可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行了许久,周围越发幽静,明空忍不住问道:“苍……师父怎住得这么偏僻?” “上神喜静,不喜与人交往。他在昆仑时,也只是两位师父来与他请安,其余弟子皆难见他面。便是上神的住处也是师父亲自来打扫的,若师父因事不在昆仑,我才偶尔来这边打扫。”话毕,我们便至一座小院落外。院内海棠花开正盛,树影映白墙,树下石桌不染一尘,青石板蜿蜒而向屋口,屋檐下落着三字:了了厅。 小院旁另有一院,与此院景色一致,不过银柳代海棠,是名无阂厅。 “这便是师父的住处?”明空问道,正了正衣襟。 长书顿了步子,回过身来:“上神住在东极阁,在山顶,这了了厅是上神为师叔您安排的住处!待见过上神后,您便先在此处歇着,衣物吃食皆已经备好了。” 长书这声师叔叫得明空很是受用,他面上欢喜,朝我挤了挤眼。 从了了厅这向上而看,山顶处隐于云雾,便不能见其他住所。长书带着我们继续往上行走,过了好一会儿,才到了东极阁。 走到这瞧,才发现东极阁与昆仑山其他地方很是不同,若不是知道这是昆仑,光瞧着这屋子的外形,我会以为是在凡间某处小院中。 小院竹篱上番莲环绕,白色花苞浸着昆仑山顶的雾气,格外清柔。院内栽种了不少芍药,此时已快要开败,东极阁旁植了一棵帝休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枝叶极是繁茂。我向后一望,只见无边云海浸于万丈霞光中,景色甚是宏伟。 长书立好身子,向屋内拜了拜,朗声道:“弟子长书拜见上神。” 一会,阁内才传来一个声音:“让他们自行进来便是。”这声音竟有些熟悉感,像是……像是在梦中听过。 身旁的长书向阁内又行了行礼,便退下去了。 缓步进入,终见了这东极阁的内貌。阁内摆设虽简却也很讲究,雅致清逸,是个闲情诗意的好地方。 进屋便见一人坐在茶桌前,正托起闻香杯置于鼻下,桌边塔香一盘将要燃尽,香烟缭缭而上。 我与他打了个对眼,脑中便一个激灵,这不正是那日在小红岛见到的人吗?怪不得我一招未出便被他制住,他竟是苍泽。 第6章 第六章 他抬起眼来,望向我们。现下他的神情与那日在小红岛的很是不同,全然没有了那种悲凉感。 明空赶紧向他行了一礼:“徒儿拜见师父。” 我依着明空,也给他行了一个礼:“拜见上神。” 他行至我们面前,细细地打量了明空,道:“嗯,根骨不错。”又看了看我:“你就是小黑?” 我惊奇于他竟然知道我的名字,又想他既然是上神,这点本事定是有的。 “是。” “今日才刚收徒,不急着授学。”他对着我们道,朝身后挥了挥后,茶桌上的塔香便灭掉了:“此时晚霞正好,陪我去看看。”说完后,绕过我们,向屋外走去。 虽说能拜苍泽是件很有面子的事,但来的路上明空还是有些心惊胆颤。他向来不好学,怕苍泽是个极严厉的师父,以后有的苦日子过。没想到一见面苍泽就说要带我们去看风景,明空的心情瞬间轻松了下来。 我本以为苍泽只是要在昆仑山顶看晚霞,毕竟这里的景色已经很好了,却不想他竟带我们来到了泑山。泑山与昆仑隔了四千余里,苍泽可真挺有闲情的逸致的。 由这泑山山顶所见落日与在东海所见落日极不相同,这泑山的晚霞也确是美,只不过我们才刚到片刻,苍泽却突然说想吃北号山的赤华果,吩咐明空去帮他采些回来。 北号山虽远,但这是苍泽交待明空做的第一件事,明空也就兴致勃勃地去了,那神情像是要干什么大事一样。 明空走后,泑山上便只剩下我和苍泽。我是不喜欢和陌生人待在一块的,会觉得不自在,可对他却没有那种感觉。 苍泽寻了处平坦的地方,席地而坐,又拍了拍他的身侧,道:“坐。” 他虽未望着我,但这里只有我和他,他这话自然是对我说的。 按理而言,他是三界鼎鼎有名的上神,辈份不知比我大了多少,我若坐在他身侧,会有些失礼。但他既不拘泥于辈份礼节之事,我又何必拘泥? 本以为两人会相顾无言直到明空带着赤华果回来,可这晚霞一看,却让我发现了一件事,传言中清冷之至,不苟言笑的苍泽,竟是个……话痨! 可见传言真真是不能信的! “灰狼的媳妇就快生第五胎了,就连老大前些年也成了婚……” “我在杻阳山待了一段时间,驯化了一头鹿蜀,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即遇。”他从袖中掏出一个大李子,递给了我。 我觉得虽与他只是第二次见面,但他作为一个上神在我面前却毫无架子,我也无须和他客气,接过李子便吃了起来。 他的眼里泛起笑意,让我有一瞬的怔神。 明空曾和我说过,有的人眼里有星辰大海。我总认为那是无稽之谈,觉得无论是人是神,眼睛就是眼睛,黑黑白白的,哪能有什么星辰大海。 而现在,当苍泽望着我时,我却能理解明空的话了。 “我去凡间的时候,到了京都,学会了豌豆黄的做法。”他说着,又从袖口拿出一个小食盒来,取出一块糕点递给了我。“你尝尝。” 我盯着他的袖子,在想他那袖口里还尝着什么吃的。 “怎么样?”他盯着我,眼中有种不知名的光在闪动。 “好吃。”我无味觉,不知其味,但觉得他一番好心,我也应该好意相待,便扯了个谎。 他脸上的笑意愈大,接着说了起来:“绣山上的芍药开得越发好了,我每年都会移植一些过来种在院中。对了,我在海外发现了一处地方,那里有许多稀罕花的品种,你定未见过,下次我带你去看看,你一定很喜欢。” 他若能像说书先生那样讲得动听些倒也罢了,可他说得都是些很琐碎的事情,似乎是想起一段讲一段,似在与我说,又似在自言自语。 也不知他的话实在太多,还是明空下在酒里的药还有些劲,后来我撑不住,便睡着了。 迷蒙中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叹,又感觉自己被温暖裹住,片刻,似乎又有雨滴打落在我的脸上。 不对,这晚霞满天的,哪来的雨? 醒来时,发现自己是在一间陌生的房间内。屋内烧着安神香,窗户露出一条细缝,有灵鸟的叫声从外面传来。我下了床榻,轻轻推了推窗户,看着窗外的景,才发现自己竟是在东极阁内。 我是如何回来的?我想了想,发现自己和小红岛那日一样,什么也想不起来。 出了房门便是一个侧廊,绕过侧廊便可至大厅。隔壁房间的门半开着,可见书架上陈列的各式书籍,我往屋内探了探身子,瞧见苍泽正躺在窗前的卧榻上,闭眼睡着。 他睡得不大稳当,在做着梦。梦境中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脸上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痛苦。 我犹豫了一会,决定还是不吵醒他,于是放轻了脚步。 算了算时间,发现离去泑山看晚霞并没有相隔多久。也不知明空是否已经摘好赤华果,摘完后他若回去泑山,又要多走许多路。 正在疑惑,听见阁外似有人在讲话。我走了出去,瞧见明空正与观仪说着话,手里拎着一篮赤华果。 他见了我,三步并做两步走了过来:“我取果回来,就找不到你和师父了。你们果真回来了,怎么也不等一等我。” 我正想着说辞,阁内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转头望过去,正瞧见苍泽赤脚从屋内走了出来,神情慌乱。 他瞧见了我们,脸上的神色又瞬间恢复了一派稳重,似乎刚才那个惊慌的人不是他一般。 “徒儿给师父请安。”观仪向苍泽行了礼。 “徒儿给师父请安。”明空跟着观仪,也行了礼。“师父,这赤华果我已经给你取回来了。” “嗯。”苍泽立在门前,对两人道:“都进来吧!” 进了阁内,苍泽已收拾好形容坐下,待观仪与明空都坐下后,便对观仪道:“观仪,你师弟初入门,你需好好照顾他,将为师赠你的那套书拿给你师弟瞧瞧先。” 观仪应了声:“是。” 苍泽又对明空道:“你先将那套书誊抄一遍,誊抄的时候亦要注意领会。那书不难,若有不懂的,可先问你观仪师兄,期间便不必每日来向我请安了。待抄完后,再来找我。” “徒儿领命。”明空应道,又看了看我。 以前明空闯祸时,龙后也会罚他抄书。偏偏他又是爱闯祸的人,被罚的次数多了,抄得便也多了。每次他都会拉着我帮他抄,以至于我现在的笔迹与他别无二致。 现在他心里定是打着这个主意。 “这次回昆仑,我想要在昆仑长住一段时间。”苍泽道,“只不过我一人在此,俗事总要有人打理。” 观仪愣了一愣,喃喃说道:“师父不是喜欢一个人……”话未说完,他就止住了,重新道:“徒儿这便去安排人过来。” 不想苍泽就回绝了:“不用了,我昨日和小黑长谈,觉得她性情很是稳重。明空,听说她以前在东海便是你的侍女,理起俗事来应该很是得心应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让她留在这,帮我打理事务。” 他这话一出,我们三个人都愣住了。 昨日在泑山,是他一个人讲得起劲,我说的话不超过三句,何来长谈,他又是怎么得出我性情稳重这个结论的?况且昆仑山上那么多弟子不用,他为何偏偏选中我一个外人。 “徒儿倒是没什么,只是小黑……”明空望了我一眼,他也是知道我的个性,这五万年来虽说名义上我是他的侍女,但他是决定不了我的去留的。 我本是犹豫的,但见明空的眼神中带着些哀求与委屈,想了想自己与他一起长大,这么五万年的岁月都是与他一块过的。突然分开或许是会不习惯。况且这昆仑集天地灵气,是个增长修为的好地方,东极阁也清净,我对苍泽并不反感,留在这里未尝不可。 “好。” 我爽快应下,明空又是愣了一愣,想是还以为要劝一劝我。见我答应,他自是欢喜,但观仪神色却是有瞬间的不喜。 事情定下后,明空便欢天喜地地跟在观仪身后领书去了,我习惯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小黑”苍泽在背后叫住了我,“你去哪?” “去明空那。” 明空已然走远,并没有要等我的意思。 “他近日时间有得忙,你还是不要去打拢他,况且刚刚不是说了你要留在我这吗?你进来,我们泡壶茶喝。” 刚要入屋,听见远处传来明空的惊叫声:“八十一本!” 第7章 第七章 留在昆仑后,我发现了自己忽略的一个问题,那便是我其实对打理俗事其实并不在行。 在东海给明空当侍女的那段日子,我也就是给他端端茶,倒倒水。所以我以为到这时,也是端端茶、倒倒水,可不过一日,我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神仙向来辟五谷,原以为到了苍泽这个地步,更不需要这些东西了。可是原来东极阁后还有个厨房,苍泽的一日三餐是从不耽误的。 这事对于我来讲,确实是件难事,所以第一次进厨房,我便在里面待了很久,思量着要怎么下手。 苍泽看见我进了厨房许久却一道菜也没端出来,便过来看了一下。在看到我面无表情地拿着一把刀,对着一条鱼说让它自己快点死时,他就放弃了让我替他做饭的想法。往后,这一日三餐便都是他自己动手做的了。 苍泽说一个人吃饭少了些乐趣,便要我同他一起,还兴致冲冲地要我评价他的手艺,我觉得若以后都得与他同桌而食,便还是不要瞒他的好,于是坦白了自己没有味觉这一事。 他停下筷子,有一片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后还是给我夹了一块豆腐,道:“无妨,不过你少了些乐趣罢了。” 他又准备去夹菜,筷子却在半空中顿住了,像是想起什么,问了我一句:“那你还怕疼吗?” 我摇了摇了头,告诉他我也没有痛觉。 他收回筷子,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才自顾浅笑了一下。 第二日,他依旧让我陪他一起吃饭。 我觉得这实在不像样,他毕竟是众仙敬仰的上神,三界众仙说起他时,都是他拿着沥霄剑,威风凛凛的模样。现下竟要他亲自下厨,在厨房里挥舞着一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陈旧菜刀做饭,传出去了着实不好。我想着昆仑的那些个弟子定能做得比我好,于是就很自觉地向苍泽提出要离开东极阁。 可是苍泽拒绝了。 “不要走。”他把茶杯放下,眼神落在茶壶上,声音轻得我几乎要怀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他说的。 我没走成,不过不是因为苍泽的那句“不要走”,而是在他说完这名话后,他给我列了许多我不能走的理由。 这些理由可以说是千奇百怪,什么他习惯了我待在东极阁,我走后,他心情会不好,他心情不好,对底下的弟子也就不好,进而也会连累到昆仑山的众弟子们日子不好过,他们日子不好过,就不会全心修练,不全心修炼,就无法对付三界的妖魔…… 诚然,他讲出这些理由时,我在东极阁待了不过三日而已。 他说这些话时,我想起了凡间那些为了压低价钱而想出无数个理由与肉铺老板争论的伙夫的样子。实在是难以相信我面前这个人,便是三界六合中众神敬仰的苍泽。 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我下来,但觉得他既然连那么烂的理由都说了出来,我若还是走了,实在是不给他面子,有损他上神的威严。他要是因此将气撒在了明空身上,也显得我太不够朋友了。 相处了些日子,我发现这苍泽的脾气不大好,性情极难捉摸。 例如那日吃饭时,他问我以往在东海的时候都常做些什么,我本想如实回答,可转念一想,自己平日里和明空干的都是些不太正经的事,若照实回答,恐让他对明空留下不好的印象。我平日里不爱说太多话,但毕竟他现在是明空的师傅,我还是要恭敬仔细些回他。 于是我仔细思考了一番,和他道:“也不做些什么,就是陪明空一起去会会友,就修为一事切磋切磋;或是明空嘴馋时,去摘些果子与他吃。” “你这五万多年来与他总是在一处吗?” “是。”我点了点头。 苍泽放下了筷子,眉宇间似乎飘出一丝忧愁来。 我想了想自己方才的话,并没什么不妥,会友、切磋、吃果子,不都是很平常的事吗?我继续吃起饭来,可他却再未动过筷子。 又例如那日,他要练字,便让我在一旁给他研墨。也不知怎的,他突然注意起我的穿着,瞧了瞧我,问道:“你为何总穿一身黑衣?” 衣着一事,我向来比较随意,并没有花多少心思在上面。平日里的衣服,都是明空在购置新衣时,顺带给我做的。 “明空说这应我的名字。”这些天他天天都待在东极阁,从未见提及过明空。我恐他忘记了了厅那还住着一位他新收的弟子,便想着在他面前多提提明空的名字。 “你喜欢这颜色的衣服?” 我瞧了瞧自己这身黑衣,没觉得哪里不好,但见他皱着眉头,似是不喜,便也顺着他的意道:“还行……不太喜欢。” “既不喜,为何还穿?” 我答不上来,想着方才不如说喜欢得了。悄悄瞅了苍泽一眼,他的眉头锁得比上次还深了。 许久,他蹦出一句话来:“你应该穿红色。” 次日,我起床时发现自己置于屏风上的黑衣已不见了踪影,而房门口的桌子上竟多出了几套衣服,皆是红色。 还有一日,他兴致勃勃地说要做豌豆黄给我吃,却发现我有些顾虑,便问道:“你在想什么?” “明空说过,无事献殷勤,非……”说到一半,我发现这似乎是句不好的话,赶忙住了嘴。 果然,他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神色不大好,自语道:“明空?” 我急忙转移话题道:“这豌豆黄怎么做?” 此类小事数不胜数,他总是突然问我一些问题,不管我如何回答,他都是一幅忧愁的样子。而且他还经常泡一种汤给我喝,说我元神不稳,喝了他的药汤,可以稳固元神,增强修为。我想着他一个上神也不会拿这种小事诓我,便都喝了。还有他厨房里的那把菜刀,明明已经破旧,他却宝贝得很,我有次将菜刀扔掉,想换把新的,他却很着急将菜刀捡了回来,还嘱咐我一定好好放着。 除了性情古怪,我还发现这位上神很善于伪装,每次观仪来向他行礼时,他都是一幅威仪之样,与和我相处时全然不同。 苍泽留我下来,总让我做些杂事,每每我得空想离开东极阁一会,他便又寻着些事情来让我做。这番算下来,我在这东极阁住了一段日子,除了睡觉,其余时间与他算是形影不离了。直至三个月后,观仪与苍泽商量事情,应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苍泽第一次没让我在旁边听着,我才偷着空去瞧了明空。明空正在那八十一本书中苦苦挣扎,不可自拔,见到我来,立马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和我哭诉生活的不易,随后便可怜兮兮地要求我替他誊抄书籍。 我自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 “小黑,你变了,以往你总是会帮我的。”他指着我,哭丧着脸。 “嗯。”我应着。看着他桌上堆砌着的书本,感觉他任重而道远。 我这么一回,明空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说师父为什么要收我为徒?”他叹了口气,一边抖着手抄着书籍,一边控诉道:“是为了折磨我吗?” 我将墨替他研好,躺在一边的滕椅上,随手拿了本书,翻了翻:“三个月前你不是还很高兴吗?” “初入昆仑,便平白做了这么大一个辈分,自然是开心。”他停下笔来:“哪知道这拜师后的第一件事竟是抄书。” 我想苍泽应是知道明空心性不定,所以才让他做这么一件磨性子的事,实是个明智之举,便随口道:“他做的对。” 明空倒是急了,把笔一撂:“瞧瞧,瞧瞧,你跟了我五万余年,来这不过三个月,心倒向着他那边了。” “没有。”我瞥了明空一眼,否认道,我不过是实事求是而已。 明空走到我身前瞥了我一眼,席地而坐:“若不是,你怎么现在才来寻我。” “你不也没来找我?” 明空一手指向那桌上堆成山的书:“你瞧瞧,你瞧瞧,这么多书要抄,我哪得空去,况且师父说了,书没抄完,不用去向他行礼。我若是去了,他问起这事来怎么办?” 我白了他一眼,把书覆在脸上,手枕着头,耳边传来他的声音。 “小黑,我问你个问题。” “说。” 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也没什么,就是你与我师父待了三个月,肯定知道我师父的喜好,不如告知我一下,说不定我能投其所好,免去这抄书的苦。” 思索了一会,答道:“不知。”这个问题我确实答不上来。苍泽的心思,我哪猜得透? “怎会不知?”明空的声音满是不信,觉得我在敷衍他。 “他性情古怪,难以捉摸。”我想了想,觉得难以捉摸这个词用得好极了。 “哦,怎么个古怪法?”明空的声音里满是探究八卦的兴奋。 我仔细想了想,说道:“他似乎很喜讲话,总会突然和我说一些事情,想起一段是一段。可是他不讲话的时候,却又是像一个极为寡言的人。喜欢做豌豆黄,自己却从来不吃。东极阁的桌案上总是摆着新鲜的大李子,也不见他吃过,常常做着一件事情,突然就停了下来,一幅伤情的样子……” 我顿了顿,将书拿下,坐直身子,突然看见苍泽正站在了了厅的门口,霞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映着他的神情有些模糊,让人看不清楚。 第8章 第八章 “你想知道我的喜好?”他缓步走了进来。观仪跟在他的身侧,正偷偷打量他的神情。 这话显是对明空说的,也可见方才明空问我问题的时候,他便站在那了。 明空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向苍泽行了行礼,唤道:“弟子给师父请安。”说完后,并没有回答苍泽的问题。 我也站起了身,思索着刚才的话到底会不会把苍泽惹怒,毕竟那话听着也不怎么像是好话。 苍泽来到我跟前,却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我没见着你,便来这寻寻你,你果真在这。” 到底是我见识少,又或者是我误会了苍泽作为一个上神的度量,听他的语气,似乎没有要追究我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于是便回道:“嗯,来叙旧。” “叙完了吗?”他又问。 明空倒是抢着回答了,一幅想要快点把我们送走的样子:“叙完了。” “那便随我回去吧。”他执起手,拉住我的手腕,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苍泽又回过头来,对着观仪说道:“我记得你入云洲门下时,她亦赠你一套书,你也给你师弟看看,誊抄一遍吧。” 身后明空抖着声音问:“多少本?” 观仪回道:“少些,四十九本而已。” 回到东极阁后,苍泽拉着我在案桌前坐下,煮上一壶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盯着我沉默了一会,才对我道:“我将自己的喜好告诉你,你可要记好了……” 不待我回答,他便接着道:“我喜欢霜色,喜欢绣山上的芍药,喜静,喜欢听箫,喜欢看泑山的晚霞,最爱喝脱扈山的植楮茶,最喜欢的人是你。” 茶壶的热气腾腾而上,壶内的茶水开始翻滚。苍泽伸手想去拿茶壶,但被茶柄烫了一下,他的手微微一抖,又默默地缩了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停顿,以至于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看着我,眼中似乎含着许多情绪:“你呢?” 他这问,是问我的喜好?还是问我喜欢的人?我猜不出。 苍泽的眼睛一刻也没从我脸上挪开,继续问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我想了想,在我万把年来的生命里,几乎时时与明空作伴。我虽不知喜欢是什么滋味,但也曾听过一个词,叫做日久生情。若非要我选一个喜欢的人,那应该也只能选明空了吧。毕竟除了他,我再没什么亲近的人了。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也就这样答了出来:“明空吧。” 我将茶壶从炉火上取下,替他倒了一杯,听见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果然,是迟了。”抬头一瞧,苍泽脸上又浮现了我初见他时的那种悲凉神情。 我不知他那句迟了是什么意思,也实是不明白他所叹为何。他垂着眼盯了一会那清亮地茶汤,便站起身来,道:“我出去一会。” 将茶壶放回炉火上,我瞧见他的身影朝着昆仑的东南面去了。昆仑山的东南面无人居住,他去那坐什么? 我一个人无聊,本想再去找明空,但是想到刚才苍泽责问时,他置我不顾,便决定不去找他。随手在架子上翻了一本书,看了一会,觉得累了,就又回屋中歇息去了。 也不知睡到了何时,迷迷糊糊听见外间传来些动静。我起了身,走出房门时,瞧见苍泽正倚在门廊边上。 他坐在檐下,脚边歪倒着许多个空酒壶,背影满是萧索之意。 “你在这是不是住得很不开心?”他突而开口问道,虽未回头却知我来了。 “没有。”我答道。 “我从未见你笑过。” 原是这样的误会。我无喜怒哀乐,自然也做不出相应的神情。在小红岛的时候,明空特意就此事为我上了一课。遇到东海龙宫里的小侍女时,我也曾试着对她们笑过,但她们见着我笑,总是露出一幅惊恐的神情。明空说我将“皮笑肉不笑”精髓学了个准,笑得甚是难看。此后,笑这一事,便更加没有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上神误会了,我不会笑。” “是吗?”他转过头来看向我,目光很是迷离,显然是醉了。“怎会有人不会笑?只有不开心地时候才不会笑。” “上神……” 他打断我的话:“不要叫我上神,叫我苍泽。” 我顺了他的意,叫道:“苍泽。” 他笑了起来,这个笑容竟有些孩子气。 苍泽用袖口擦了擦身旁的木阶,拍了拍,对我道:“坐到这来。” 明空忧愁喝酒的时候,会嚷着一句话:“酒不醉人人自醉。”现在,苍泽便是这样。明空醉起酒来,是没道理可讲的,现下,苍泽也定是这样。 我走了过去,在木阶上坐下,对于开启话题一事,我自来不擅长,于是便等着他先开口说话。只是,他却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望着我笑。 我正思忖着怎么打破这有些尴尬的场面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神色变幻莫测,最后看向我时,脸上的神色竟是……竟是有些委屈? 我坐在他身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或是自己揣摩错了他这个神情,诚然以他的地位,在这三界,谁还会给他委屈受。 “你可知我为何收明空为徒?那水命之说你信吗?你又可知你资质比他好,为何我又不收你为徒?”不待我回答,他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自是不知,名分一事我本不在乎,可是在这事上,又不得不想得周全一些。”我更加觉得在明空那里自己对苍泽的评价极为准确,果是难以捉摸。既然知道我不知,又干什么来问我。 正想着,他又向我问了一个问题:“你可不可以喜欢我?” 问完这话,不待我回答,他便身子一晃,向我倒来。 他醉倒了,我总不能放任他睡在屋檐下面。倒不是怕他着了凉,生了什么病,他作为一个上神,身子骨好得很。只是怕观仪来向他行礼时,见他这幅样子,有失他上神的威严。 我将苍泽拖进了屋中,安置在了床上。 只是不知为何,我的脑中一直想起他方才问我的那句话。 他为何这么问我?以他的地位,喜欢他的人不是很多吗? 我百思不得其解,觉得这个问题看似普通,却极为高深,觉得还是需要去找了了厅那位问一问。 “一个人问另一个人可不可以喜欢他,这是什么意思?” 明空正用着饭,嘴里塞着一大块红烧肉,说起话有些含糊:“说……他……欢……个人。” 我没听清,疑惑地看着他,他将肉咽下,随手抹了抹嘴,道:“说明他喜欢被问的那个人。” 明空这个答案并不能解我的疑惑,因为苍泽在问我这个问题前就已经说了他喜欢我。 他继续扒了口饭,边嚼着边拍了拍自己的背:“天天抄书,腰酸背疼的,小黑,你替我捶捶。” 我站起身,走到他的身后,替他捶着肩,又听他问道:“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 “有人问我了。” 他突然转过身,动作很大,我不得不向后退了一步。 “谁?” “苍泽。” “我师父?”明空一脸不可置信,急忙扶着我,将我按在凳上,道:“你老实交待,到底怎么回事。” 我将昨晚的事和他说了,也将苍泽和我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明空一脸惊异地看了我好久。 “你……你……”他颤着手指着我:“在东海五万余年,你也不过招了长沙山山神那一朵桃花,现来昆仑不过三月,你竟是想把我师父拐走了?” 我觉得我很冤枉,这昆仑是他扛我来的,也是他师父要我留下的,怎么就成了我要拐他师父? 耳边又传来明空的声音:“不对,不对,不合常理啊。” 自是不合常理,否则我也不用来寻他。 他思索着,我拿起他盘中的橘子剥开,吃了起来。 好一会儿,明空说道:“其实,这喜欢是分很多种,有长辈对小辈的喜欢,朋友对朋友的喜欢,还有男女之间的喜欢。像我和流素,是男女之间的喜欢;我对你,是朋友之间的喜欢;师父对你,应该就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 他将我手中剥好的橘子抢走了一半,塞进嘴中,道:“你想想,师父活了十六万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当然,我不是说你长得不好看,在东海,没有谁的容貌比得过你。但论整个三界,你就算不上顶尖了。当初天帝七女九歌与花神南慕都对师父有意,师父却毫不动情,要知道,那两位可是三界排名一二的美人。”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再剥个橘子给他,接过我剥完的橘子后才继续说道:“你们相处不过三月,师父了解你还不深,那么稳重的一个人,不会轻易地与你说男女之情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说完,皱了皱眉头,似是在揣测自己方才那番话的可信度,想了想,又自顾地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说辞。 第9章 第九章 我觉得明空说得很有道理,于是便安心地回了东极阁。此时苍泽还未醒来,我决定替他煮壶醒酒茶。 待把茶煮好,端入阁内,苍泽正好醒了过来。 他喝下醒酒茶,将茶碗递给了我,在我接过碗时却没松开手。 “昨日,我是不是问了你一个问题。”他身上的酒气还未散去,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很清明。没想到他竟记得这件事,不像明空,喝醉后的第二日会将自己原来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是。”我欲收回碗,他还是没有松手。 “你还没回答我。” 有了明空对我说的那番话,这个问题回答起来也不是那么难了。 “可以。”苍泽置在碗上的手终于松开,脸上渐渐放出的光彩。他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出奇的温柔。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肩上,伸手在我肩膀上拂了拂:“怎么身上落了这么多海棠花粉。你是去了了厅了?” “是。” “去找明空?做什么?” 我没有否认,觉得不应瞒他,于是便答道:“将你问我的问题告诉了他,问他这代表什么意思。” 苍泽神色微变,问道:“他怎么说?” 我如实答道:“明空说喜欢分很多种,有长辈对小辈的喜欢,朋友对朋友的喜欢,还有男女之间的喜欢。像他和仆勾山的小娘子,是男女之间的喜欢,你对我,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 “长辈……”苍泽的嘴角抽了抽,声音有些无奈:“他竟是这么对你说的。” 我点了点头,不知他的表情为何。 苍泽揉了揉额头:“看来明空还是很清闲,竟有精力为你分析这样的问题。”话毕,他突然向我走近:“我不管,你说过的话便要算数。” 我觉得两人距离太近,正想后退些,不妨他竟揽住了我的腰,头一低,在我的脸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明空曾经这么对仆勾山的小娘子做过这件事情,那个叫做流素的小娘子当时便给了明空一耳光,说明空轻薄她。 现下,苍泽这算是轻薄我了吗?我是不是应该也给他一耳光子? “我抱了你,也亲了你,你再去问问明空,这是哪一种喜欢。” 可他方才对我做的事情,我亦不小心瞧见龙王对龙后做过。这种情况,若我还不明白他的“喜欢”是什么喜欢,那我也白活这五万年了。 可如明空所说,苍泽活了十几万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怎么会偏偏中意我?若说是日久生情,我与他相处不过三个月,与这万年岁月相比,实在是短。若是一见钟情,那便更不可能了,他连三界两大美人的青睐都视而不见,又怎么可能对我一见钟情? 他,果然是难以捉摸。 我似乎是逃出东极阁的,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这一逃便出了昆仑。 在外兜兜转转了许久,不知要去哪里。若是回了小红岛,定是叫苍泽轻易就将我寻到了,我现在还不知如何面对他的“喜欢”,还是先不见面为好。 突然想起父神曾在少室山辟了一处山谷,名为无妄。设下神阵,藏格非石于谷内。入谷后,神魔法力皆失,与常人无异。若有心存歹念欲在谷中加害他人者,则会即刻被格非石感知逐出谷外,故而那成了厌倦争斗者的好去处。明空曾带我去过几次,在那里神魔两届之人和平共处,好不祥和太平。 倒不如去少室山的山谷里住上一段时间。只要明空不出卖我,苍泽就难找到我。我法力虽远不如苍泽,但身手不见得比他差。即便他寻到我,到了谷里没了法力,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我觉得还是要避上他一段时间,说不定这段时间他能遇到天命姻缘,很快就将喜欢我这件事忘了。 想法一定,我便即刻往无妄谷赶去了。 再入山谷,街道还是一样热闹,叫卖的商家小贩并不多,大家都是在拉着家常,脸上一片和乐。许多摊位都没有人在守着,有人要买东西,自个挑好后,将等价的银块扔进摊旁的竹筐内便可。摊主回来,也不看竹筐中的收入,只兴高采烈地将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插入摊旁的大肚陶瓶内。 我第一次与明空来这时,曾借宿在白虎精原莆的家中,因喜这处,想着日后得空还要来,便给了原莆许多银锭子,约定以后来这都住他家,现在我正好可去那落脚。 顺着石阶而行,不过千步,便寻到了那处竹屋。原莆不在,他的媳妇承音正忙着照顾两个刚出生的小虎娃,见我来了,忙热情的打着招呼:“原来是小黑来了,快往里请。” “小住一段日子,你不必特意招待。”我往以前住的屋子走了过去,打开房门,里面一尘不染,打扫得很干净。 承音哄着手中刚睡着的小娃娃道:“这屋子我经常打扫,就怕你们来时住得不舒坦。昨日便刚好扫过,未想您今日就来了。” “原莆呢?” “姜腾的小幺快生了,家里的农活忙不过来,原莆与他素来交好,便去帮个忙。” 我对她道了谢,想起这次来得匆忙,连换冼的衣物竟也没带上,身上只剩了东海的几颗珍珠,便决定稍作歇息后,便去集市上买些衣裳换冼。 未料到了集市,衣裳没买成,却结了个冤家。 “你撞坏了我的东西,就得赔!”对面的家伙抬着下巴,气势汹汹地看着我。 我看着洒了一地的豆腐,很是无奈。方才明明是他胡冲乱跑,才撞上我,将豆腐打翻了,现在却来怪我了。我不想与他纠缠,从袖口中拿出一颗珍珠递给他,便算是我买下了这盘豆腐。 他撇了撇嘴,接过我的珍珠,道:“赔礼道歉,一样不能少,你再给我赔个不是,这事便算完了。” 明空有时候极其耍无赖,我总觉得他面皮太厚,有失皇子的身份,也觉得他的无赖应是无人能及的,未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今日倒碰见了一个。 在无妄谷里人人都没有法力,他定是看我是个女子,才故意刁难我。 我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自己的原因造成的,我给他珍珠也是要给他赔偿的意思,现在他却得寸进尺,这就有点过了。 我上前一步,将他所握着珍珠的手执起,他还未反应过来,就看着手中的珍珠被我拿走了。 我不打算理他,绕过他的身侧准备径直走开。 他显是回过了神,几步跟上,右手搭上我的肩,还未开口,便被我一个反身摞倒在地。 他捂着摔疼的肩膀,脸瞥得通红,口中吐出几个字:“你……无……赖。” 我未理他,直接走了。若事情就是这样,与他倒也称不上冤家,只是没想到这家伙与我杠上了,也不知怎么找到了我的住址。第二日一早我出门时,他便已蹲在院门口守着了。 他的右手臂用布吊在脖子上,一脸委屈地看着我。 我想了想,昨天我下手不重,看他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小白脸,不至于这么不经摔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臂,道:“你要负责。” 身为一个男子,身子骨这么娇气,说实话,我有点鄙视他。 “证据。” 他一愣,未想我会说出这话来,指着我,气结道:“要什么证据,昨天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你打我了,你走后,我就直接去找大夫接骨了,难道我为了讹你,自己把自己搞骨折了不成?你若不信,你尽可去问问。” 我本不想理他,独自去集市上逛逛。可他却像是吃定我了,一直跟在我的身后。他既爱跟着,便跟着好了。 这家伙的毅力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本以为只要我不理他,不过两三日,他便会觉得无趣,自行离开。没想到十日过去了,他还是在跟着。 第十一日早上起来时,我依旧在门口见着了他。在我从西街面摊吃完面回住处的路上,四下无人时,他终于忍不住,用那善好的手抱住了我的小腿,嚎哭了起来:“我卖豆腐,是为了存钱娶媳妇。现在你将我打伤了,我好几个月都挣不了钱,这媳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娶到了。我怎么这么惨呀!” 我一直以为只有一些粗妇才会撒泼,没想到他一俊俏少年,竟也会这招。 我心里当然不会生出什么怜爱之心,但想着那日在街上虽是他冲撞了我,可我确也伤了他,害他要好些日子不能做豆腐,这是事实。 “好,我负责。”他的嚎哭声在半空中戛然而止,抬起头来看着我,神情有些不敢相信,看了我好一会。 “那算了。” 我准备要走,他的手上加了力,快速道:“我手好之前给我打下手,帮我做豆腐。” “赔钱行不行?” “不行。”他断然拒绝了:“这豆腐生意几日不做还好,若几个月不做,口碑怕是要掉,日后就难卖得出了。” 第10章 番外一 把小黑带上昆仑,纯粹是怕无聊,还存了一份若是自己与别人冲突,打不过别人,身边好歹有个帮手,实是没想到她会被师父看中。 那时小黑不知为何突然离开了昆仑,师父竟也一段时间不在,后来听说是去找小黑了。 当时他只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实是没往那一方面想——虽然小黑曾和他说过自己与师父的事,但那时他仍坚定地相信着师父对小黑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喜爱而已。 师父是谁?是继郢昊之后的又一个三界战神,虽然在他心里小黑也是顶好的,但他实是难以将这两人的感情联系到一块。 待过了一段时间师父终于找上门来,神色严肃,他心有戚戚,深怕又再冒出几十本书来让他抄。他从小便是个混世魔王,龙王龙后拿他一点办法没有,却不知为什么每次师父眼神一转过来,他心中却充满了敬畏,许是因为从小便听多了师父的事迹吧。 幸好师父只是让他想想小黑会去哪里? 其实他有些奇怪,师父为什么现在才来问他呢? “许是回了小红岛。”他小心翼翼地问着。 “不在,我早已经去找过了。” 不去小红岛还有哪里?明空仔细想了想,小黑这人不爱四处游荡,应该不会随意找个地方住下,想了一会,他想到了无妄谷。 他到底该不该告诉师父呢? 可是小黑不会无缘无故离开昆仑的,看师父的样子,难道是她得罪了师父不成? 若是这样,他可不好把小黑供出来。 明空依旧问得小心翼翼:“小黑怎么突然走了?” 师父一脸随意地答道:“因为我告诉她,我对她是男女之情。” 他还未从震惊的情绪中恢复过来,耳边又传来师父的声音:“你若想起她在哪,那四十九本书就不用抄了。” “约是在无妄谷。”话脱口而出。 师父甚是满意,道:“你同我一块去寻她吧。”起了身正准备走,又道:“她以前虽是你的侍女,但以后是要做你师母的人,你对她好一点。” 明空震惊程度不亚于当初得知师父要收他为徒的程度,他脑中怎么也想不到师父竟真的存着这样心思。他想起以前小黑做自己侍卫,自己打架时满身是伤的样子,背后出了一阵冷汗。 到了无妄谷,他们很顺利地就找到了小黑。 不过这半路杀出来的毛头小子是谁? 师父没有急着出现,而是悄悄地在小黑附近住了一个多月,天天跟着她。 回到白虎精家后,小黑找了个机会找他单独问话。他听了小黑的疑惑,很是热心地替她解惑了一番。回去的时候,师父见他回来一句话也没说,只幽幽地看着他。 他自然老实地把与小黑地对话说了出来。 本以为师父听到那个小子要亲小黑时会生气,但出人意料地是师父竟没有,心情还很好。 明空觉得,他越来越不懂师父了。 第11章 第十章 自那以后,我便日日去他的住处,帮他做豆腐。他叫成衍,在这无妄谷已五万余年,一直以卖豆腐营生。成衍住的地方离承音家不算远,我每日早上去他那里帮忙磨豆子,依他教的方法把豆腐做好,挑到集市上去卖。 有个问题我总想不明白,这世上有怪癖的人虽不算少,但能遇上的机会也不算大。可我偏偏就遇着了,还遇到了三个。明空的怪癖是乱捡东西,乱取名字,苍泽的怪癖是爱讲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而这成衍亦有个怪癖,总是时不时地化了原身,在后面看着我。 诚然,他的原身是头全身雪白的狼,是头俊俏的狼。可方才才说着话,转个身回来便有一张巨大的狼脸凑在你面前,湛蓝的眼睛幽幽怨怨地盯着你。这样的情形,即便这狼长得再俊俏,也不能给人什么惊喜。 这样几次后,我便和他说了这个问题。 “好。”他应道。 答应了之后,他的确没有再在我身后突然化形凑过来,而是改为每次走到我跟前化形,然后依旧趴在那里,用那奇奇怪怪的眼神看着我。 我忙着做豆腐,所以一般没有时间搭理他,他似乎对此很不满,总是弄出些杂音来引起我的注意。 “你能不能安静地在那待着。”我将豆子扫进磨眼中,瞧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成衍。 他将头微微侧了侧,有点像在闹别扭:“我不喜欢安静,会显得很孤独。”言毕,他喘了一口气,将头扭转过来:“小黑,你瞧着我的样子,有没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入无妄谷时,我还很小,他又说自己极少出去。且他的真身有一尾红毛自眼角飞入耳鬓,极为独特,我若是曾见过这样一头狼,不会没有印象:“没有。” “真叫人伤心。”他显出一幅痛心疾首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又不甘心地问道:“真的不觉得眼熟?” 我觉得这种情形和明空以前说过的一个词有些相似,那个词叫做强行搭话。 “你有多少岁了?”光瞧相貌我看不出他的年纪,但他既入谷这么久,年岁肯定比我大一些。 “十二万岁,你问这个做什么?” “都是头老狼了。”我看了看他:“说话做事成熟一点。” 成衍呆住,那正要去够豆腐的手僵在半空中。 依着成衍教的方法将豆腐做完后,便挑着担子去集市上卖。卖豆腐的事情我不在行,成衍也说我总冷着一张脸,很赶客,就不让我在摊前呆着,所以,他在卖豆腐时,我都坐在旁边的树枝上看着。 成衍说自己的豆腐是这谷中最好的,从生意上来看,他应是没骗我。 “我这人,若做一件事,那定是要将这件事做到最好的。”他得意洋洋道:“这做豆腐也不例外。” 他从担中拿出两碗豆腐花,一碗递给我:“给你留的。” 我接了过来,他在我旁边坐下,也吃起了豆腐花。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卖豆腐吗?因为以前有个人和我说她最喜欢吃豆腐。”他将碗里掏空,抹了抹嘴:“你喜不喜欢?” “还行。”这问题问得相当无趣,我自是不会当着一个卖豆腐的人说不喜欢豆腐。 他面上露出些微失落的神色来。 这成衍和苍泽有个共同点,就是个话痨。回去的路上叽叽喳喳的讲个不停,我的耳根子片刻不得清净。从集市回去的路不长,但他却能讲许多东西。 明空那么多书不知道抄写完了,苍泽也应该开始给他授学了。想到苍泽,我脑海中又想起那日突来的一个吻,还有他带笑问的那句“你再去问问明空,这是哪一种喜欢。” 眼前出现一个身影挡住去路,是成衍,他不满地看着我:“我和你说话,你竟然在走神。在想什么?” “明空。”我继续向前走。 “他是谁?”成衍追问道。 “朋友。”我仔细想了想自己和明空的关系,自己名义虽是他的护卫,但五万年来,除了打架的时候我先上,其他时候,我俩之间也一点都不像是护卫与主子的关系。那日他也说自己与我之间是朋友的感情,那我这样概括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是比较准确的。 成衍眯着眼不相信地看着我:“什么样的朋友?” “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青梅竹马?”他的声调提高了几度,又拦在了我的身前。 我歪着头,越过他的肩膀,看着他不远处的屋子,将手中的扁担递给他:“到了。” 离开的时候,听到成衍在身后叫着我的名字,我没理他。 “我喜欢你。” 第二日,在成衍住处帮他磨豆子的时候,他靠在柱子上看着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人的感情真是个奇怪的东西,苍泽与我不过相识三个月,便说他喜欢我。而成衍与我相处更是两个月不到,竟然也说喜欢我。他们对我了解究竟有几多?轻易说出这话来,是不是太过随便?还是说两人可以先在一起,若发现不合的地方,就可散了,可是感情不是都讲究天长地久,至死不渝的吗?是他们太随便,还是我太古板? 我又想起了明空和我说过的话,决定慎重起见,还是问清楚比较好:“哪种喜欢?男女之情,还是朋友之谊?” “当然是男女之情。”他有些无奈地抚了抚额,见我仍望着他,便道:“你瞧着我做什么?我和你表明了心意,你也需给我个回应才对。” “为什么喜欢我?”这话我本也想问苍泽,没能问出来,现在想问问他。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我?”大凡事情都有迹可寻,可与他相处下来,他对我凡完全不像有男女之情的样子,像明空对流素、龙王对龙后,都是体贴关怀的,可这段日子,他除了让我帮他做豆腐,并未有什么其他的行动。 他向我走了过来,很认真地说道:“昨天你提到你那青梅竹马的时候,我吃醋了,心里不舒服。” “可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苍泽与他,在我心中并没有什么区别,我如何能分辨自己是否喜欢他。 成衍突然笑了,耳朵不知为何也红了,道:“我帮你确认这种感觉。” 说完这话,他的手突然搭上我的腰,脸凑了过来。我立马明白了他的意图,什么都没想,一耳光子便甩了出去。 甩完后,他愣了,我也愣了。他尚未得逞我便打了他,当初苍泽对我做了同样的事情,且得逞了,我却没有打他,甚至在事后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过。 原来这就是区别。 他捂着脸,声音有些委屈:“不让亲就不让亲,为什么打我?” “想打就打了。”我回道,后退了几步,想了想,又骂了句:“登徒子。” 没有理他,我继续做着豆腐。成衍被打后老实了,蹲在柱子旁,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将做好的豆腐挑到集市上后,我依旧上了树枝坐着,满脑子在想当初我为什么没有打苍泽一巴掌。 是因为我打不过他?可是当时我根本没有考虑打不打得过这一回事。而且今天打成衍那一下时,我也根本没有机会思考便下手了。 苦思许久,不得其解。这时候,若是明空在就好了。 “小黑,小黑。” 这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时,我还以为是自己幻听。待低下头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时,心里便将明空骂了十八遍。 此时,明空正站在树下,兴奋的朝我招着手。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苍泽抬头看着我,脸上神色如常:“这里是个好地方,怪不得你会留恋,许久不回家去。” 我从树上下来,不知道要接什么话。见成衍的豆腐已经卖得差不多了,便对苍泽与明空道:“卖完豆腐先。” 成衍抱着手臂看着我们,没有说话。 苍泽瞥了一眼成衍和豆腐摊:“这两个月来,你一直在这里卖豆腐?” “嗯。”我应道,“我把成衍打伤了,所以得帮他。” 明空在旁边突然笑了出声,见苍泽望向他,便收住了笑,道:“我和师父进了谷,去了原莆家,没见到你。承音说你早出晚归,也不清楚你平日里去做些什么。本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但后来我灵机一动,随便找了一个人问,便问到了,你猜是为什么?” 我自然不解。 苍泽接着明空的话道:“这谷中人人安乐,脸上常带笑容,明空一问这里是不是有个总冷着脸的女子,对方立马就告诉我们你在西街集市上卖豆腐。我还奇怪你怎么干起了这营生,原来是因为将人打伤了要赔罪。” 成衍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笑意:“是啊,所以这些日子她都和我一块,一起做豆腐,一起卖豆腐,一起收摊回家。我受伤这段时间,也亏得她费心照顾了。” 苍泽的神色有些意外,道:“做豆腐你也会了?那回去后也得做给我尝尝。平日里都是我做饭给你吃,你也得做点东西给我吃才是。对了,这些日子你不在,我也学会了新糕点的做法,回家去做给你吃。” 饶是我对感情愚钝,也察觉出了他们两人话中的不对劲,于是便看了一眼明空。 第12章 第十一章 衬着与他五万多年的交情,明空立马懂了我的意思,开口对成衍道:“这剩下的豆腐我全买了,今日便收摊回了吧。” “不卖。”成衍回道:“你买了显不是回去吃的,浪费。”随后,他似乎瞥了一眼苍泽:“这是小□□我做的,不能浪费。” 我左边站着苍泽,神态自若,右边站着成衍,一派凝重。我在这冰火两重天的境地里,只能静静地看着眼前卖力叫卖豆腐的明空。 回去的路上,苍泽与成衍各行在我的左右两侧,明空一人挑着担子跟在身后。本来这担子是要我挑的,可是苍泽不让,说这种粗活就不要让女子动手了,便自己伸手去拿,碰到担子之前,他又瞄了明空一眼。 明空从小惹祸多,因怕被龙后罚,练了一身哄人的功夫,这眼力见也是了得,苍泽瞄了他一下眼,他立马就明白了苍泽的意思,抢着挑了担子。 成衍的脸色不太好看,苍泽却是一派神闲气定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于是放慢了脚步,走到了明空身侧。 明空望了望前面的两人,又看了看我,向旁边挪了挪身子,与我拉开距离。 苍泽与成衍只看了看我俩,脸上各有神色,继续向前走去。到了成衍家,明空将担子卸下,拉着我就要回原莆家。成衍叫住我,道:“我手没有好,你明天还要来。” 我还未开口,苍泽倒是抢先答了话:“小黑将你打伤了,自然要来帮你。明日我们还来。” 听到他话中这个“我们”,我感觉有点不妙。 我虽难以理解喜欢一个人的情绪,但也听明空说过,若两人同时倾心于一人,那两个人多半是会相看两厌的,而相看两厌后,很容易就打起来。苍泽与成衍都说喜欢我,明日他们见了,会不会看着看着,觉得对方不顺眼就打了起来? 若他们真的打起来,我该不该劝架? 回到原莆家,承音替我们又收拾了一间屋子,正张罗好了饭菜,原莆正拿了些酒回来。 “竟是苍泽上神来了!”原莆惊喜道。 我有些意外,苍泽的名号虽人人都知,但见过他的人不算太多。况且原莆不过七万岁,苍泽隐于三界之时,他还是个小娃娃,怎么会认得苍泽。 “这位竟是苍泽上神么?”承音有些呆了。 “快去再做些好菜来。”原莆接过承音手中的孩子,催促着她。 苍泽止住了他们:“不必了,都坐下吧。” 原莆抱着孩子坐下,面色欣喜:“上个月姜腾家的小幺满月,我们喝酒时还说到了上神,没想今日便见着了。” “他家小幺满月,我本也是要去的,不过那时忙着在找人,不得空,所以只差了人送了点礼过去。”说到找人时,他还特意望了我一眼。 我将目光转开,望向明空,他正欢快地给苍泽布菜。 脑中想起关于成衍那一巴掌的事情,觉得要找个时间问问明空。 吃完饭后,我对明空使了个眼色,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和我一块溜到了河边。 “你出卖我。” “我没有。”明空反驳道:“你还不辞而别呢!” 见我依旧看着他不讲话,他嘟囔了一句:“师父说我若能找到你,那四十九本书我便不用再抄了。” 就这么点小惠,他就将我卖了。 “不是拖了几个月吗?”明空蹲下身子,揪着地上的狗尾巴草,许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又道:“再说师父本事那么大,迟早要找到你的。” 他这是歪理,纯粹的歪理。 我决定还是先将成衍的事搞清楚先,便没有再纠结他将我行踪告诉苍泽的事:“明空,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明空抬头看着我,点了点下巴。 我亦蹲下身子,和明空说起那日成衍向我表明心意的事情,还未说完,明空便惊叫出声:“他得逞了?真是个登徒子。” 我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将声音放小些。他竟也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别人,这三个字不是形容他才最贴切吗? “没有。” 明空似是放下心来,接着问道:“然后呢?” “我打了他一巴掌。”我到现在还未想明白,为什么我打了成衍,却没有打苍泽。 “没亲着还被打了一巴掌,真亏。”明空撇了撇嘴。 我接着道:“如果,我没打他那一巴掌,是不是说明我喜欢他。” “那是自然。”明空毫不犹豫地答道:“有哪个女子是会让心上人以外的人亲的。” 他说得似乎很有道理,所以,苍泽是我的心上人?为什么得到了答案,我却有点更疑惑了呢? 回去的时候,苍泽正在院中喝着茶等我们,见我们来,替我们各斟了一杯茶,道:“叙完旧了?” “嗯,讲完了。”明空应道。 我看见明空这乖巧的样子,完全没在当初东海一霸的影子。可见龙后当初的决定是极为正确的,而苍泽也确是教导有方,龙后若是见了明空这模样,应是会深觉欣慰。 本以为苍泽会问我们聊了些什么,于是便在心中想着要如何应对。幸而苍泽转了话题:“有一故友,明日带你们去见见。”。 我想起原莆的话,问道:“姜腾?” 他笑着应道:“是。” 次日一早,明空便来敲我的房门,三人一起起身去了成衍那。成衍脸色不是很好,直到卖完豆腐也没说什么话。 与成衍不同的是,苍泽心情显得尤其好,也不知何故。 我想起昨夜隔壁房间似乎有过谈话的声音,隐约还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于是用手肘推了推明空,放慢脚步,望着走在前头的苍泽,用唇语说道:“你昨天是不是和苍泽说了什么。” 明空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我对他的话表示极度的怀疑,继续盯着他看,他被我盯得没办法,才道:“不过是说了一下成衍要亲你的事情。” 手指狠狠地在明空的手臂上掐了一把,明空立马惨叫出声。 走在前面的苍泽回过头看向我们,问道:“怎么了?” 明空忙向苍泽求救:“师父,师父……小黑她……” 我打断明空的话,向苍泽回道:“掐他。” 苍泽点了点头:“继续。” 行至一竹屋院落,苍泽停下了步子。 才入院门,便见一人在院中忙活着。院内沿墙简单地砌着花坛,那人正往花坛中栽着花苗。院中还有三人,一名少年,一名少女,还有一名小儿郎,他们正专心致志地分捡药材。 一位少年先发现了我们,忙站起来,冲着那栽花的人喊道:“爹爹,苍泽上神来了。” 青年听见声音,忙直起身子,见着苍泽,面露惊喜。我看清他的模样,他虽是那少年的爹爹,却是样貌年轻,丰神俊朗之姿。 “上神。”他恭敬地行了行礼,那三名少年也随着他行了礼。 “嗯。”苍泽走到几人面前,摸了摸其中一名少年的头发,道:“习儿长得真快。” 那名唤作习儿的少年面上喜悦,道:“爹爹说我过些日子就可以和哥哥一般高了。”说完,又瞧了瞧我们,向苍泽问道:“爹爹前些日子说上神收了新弟子叫明空,便是这位哥哥吗?” 明空笑嘻嘻地打了招呼:“是我。” “那这位姐姐呢?” 苍泽脸上的笑意突然变大,微微俯身,在少年的耳旁不知说了什么,少年的脸上露出无比惊讶的神情,再看向我时,脸上的神情与刚才截然不同。 我有些好奇苍泽到底和他说了些什么,那少年旁边的两人显然亦是如此。 苍泽向我们介绍道:“老大姜凛、老二姜染、老三姜习。” 苍泽瞧了瞧四周,道:“你们三个都在这,珩儿呢?”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前些日子犯了错,被爹爹罚现了原形,现正在屋里陪着娘亲呢。” 姜腾有些恼怒:“你也知道,那孩子虽小,却皮得很。” 话刚落音,一名妇人抱着小娃娃从屋中走了出来,身旁跟着一只雪白的小狼。 “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来真是上神来了。”妇人走至身前,微微行了行礼:“妘苏见过上神。” 她手中的孩子此时醒了过来,皱了皱眉头,挣扎了一会,终是没有哭出声,睁开乌黑的眼睛,开始四处张望。 “可取过名字了?”苍泽逗了逗那小娃娃。 “取过了,叫姜珣。”妘苏瞧着怀里的小娃,脸上很是满足。 我第一次见着这么小的娃娃,软软糯糯地很是可人。 妘苏这胎生得辛苦,身子没有大好,于是我们便都进了屋。因是到了晚上,姜腾便要留我们吃晚饭,吩咐了姜凛与姜染去做,姜习亦被打发去做了功课,妘苏哄着小娃入睡,去了房里,厅中就只剩下我们四人在。 “今日来,除了看看你,还有一件事情。”苍泽神色变得有些凝重。“我来取剑。” 姜腾一愣,眼中随即蓄满泪水,颤着音问:“是姐姐要回来了吗?” 苍泽点了点头。 姜腾头一低,泪水便滚落了下来。 第13章 第十二章 明空说过一句话,男儿有泪不轻弹。虽然这句话放在他身上很不适用,但放在其他人身上还是很适用的。 除去明空犯了错在龙后面前鬼哭狼嚎,骗取原谅,亦或是在流素面前黯然泪下,以表痴心。我这是头一遭见男子掉眼泪,而且还是当着我和明空这样两个陌生人的面。 姜腾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偷偷瞧了瞧我们,急忙把眼泪抹去。 明空拉了拉我的衣袖,抛过来一个眼神。我明白明空的意思,苍泽虽没有要避着我们谈事,但这件事显然对姜腾很重要,否则他也不会有方才的反应。站在姜腾的角度讲,我与明空自然不在这好。 我不是不懂道的人,于是便对苍泽道:“我和明空出去走走。” 苍泽笑道:“你们随意。” 和明空出了厅子,瞧见姜习也往厨房去了,想是做完了功课。明空与我在院中逛了一会,觉得无聊,便也想去厨房瞧瞧。 “刚刚上神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少女的声音响起,是姜染在问。 明空敏感地探索到了话里的信息,急忙拉住了我的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他这爱偷听墙角的嗜好果然是难改过来。 “他说那位冷冰冰的姐姐是他未来的娘子,叫小黑。” 厨房中传来另两人的惊呼声,姜染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苍泽上神这是要成亲了?” “你们小声点,苍泽上神不让我和别人说。” 苍泽竟和其他人说我是他未来的娘子,我悄悄瞥了一眼明空,他从小就敬仰苍泽,现在知道了自己的师父是个出言如此轻薄的登徒子,会不会很失望? 可他却像没事人一般,依旧兴致勃勃地听着。 “小黑……好难听的名字。”即使未见姜凛的表情,也可以听出他语气中的嫌气。 这下,明空倒是偷偷地看了我一下,见我望他,慌忙将脸别了过去。 “的确很难听。”姜习附和道:“真没想到,苍泽上神竟喜欢这种脾性的女子。” “上神的喜好岂是我们能随意揣度的。”姜染的声音带着些严厉。 三人声音皆放低了一些,但依旧热情高涨地讨论着苍泽和我的事情,我觉得此刻进去会搅了他们的兴致,便拉着明空坐回了院中石桌旁。 “我还没听够呢!”明空有些不满。 “流素知道你这爱听墙角的毛病吗?” 他打量着我:“你刚才不也听了?” “他们谈论的是我,我自然可以听。” 妘苏从屋中走了出来,见我们在院中,便拿了一小碟零嘴,端了壶茶出来,与我们一同坐下。 “他们还在里面谈事情。”她在我们旁边坐下:“前些日子听说上神收了新弟子,我还觉得很是惊奇,这么些年来,除了观仪上神,苍泽上神便再未对其他人授学了。” 明空笑嘻嘻地扔了个梅子到嘴里,道:“我也没想到能拜上神为师,这得感谢我母后将我生得正是时候。” “这样也好。”妘苏叹了口气。“他伤心那么久,现在算是想开了不少。” 我们不解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见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脚边似有东西在动,低头一看,是一只雪白的小狼在蹭我。 那小东西见我望他,便一个跳跃卧在了我的膝上,自顾蜷起身子,舔了舔爪子。 我僵着身子,不知道拿这小东西怎么办。 妘苏从我腿上将小狼抱走,略带歉意地说:“这是四子姜珩,最是调皮,前些日子犯了错,被他爹罚,现了原身。” 小狼扑腾着爪子,拼命地抗拒着,朝着我直叫唤。妘苏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你还不安分。” 明空朝屋里瞧了瞧,向妘苏问道:“师父和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很久了。说起来,还是依着云洲上神的缘故。” 明空来了兴趣,神情专注起来:“姜腾也认识云洲上神?” 妘苏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伤感:“未定居在这无妄谷之前,姜腾曾是云洲上神的坐骑。” “那头大灰狼!”明空轻呼,“我早该想到” 关于这事,我曾听明空说过。这三山六合,各大神仙的坐骑都是些珍禽异兽,例如麒麟、獓狠、狰章等,像苍泽的,便是白泽——可惜的这只白泽兽早在神魔大战之前的另一场战争中就为护主而亡了。这云洲上神很是独特,她的坐骑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大灰狼。不过她这头灰狼却很凶狠,论起道行来,一点也不比其他坐骑差了去,在那次神魔大战中也是极为显眼的一个存在。 而大泽一役,郢云洲仙逝后,那头大灰狼便也踪迹难寻了。 “姜腾幼时孤苦无依,常被欺凌,后来遇着了云洲上神,被上神所救。上神将他抚养长大,待他极好。他便把上神当作亲姐姐看待,上神在他心中的位置无人可代。”妘苏笑了笑:“我俩决定在一处时,他也是第一时间带我去见了上神,上神还说要帮我们主持婚事。”说到这时,她叹了一口气:“未想我们还未行礼,上神便去了。上神仙去对姜腾打击很大,他那几日他守在大泽一动不动,我都快急疯了,生怕他想不开,只得去请了苍泽上神,终将他说服。后来没多久,他便带着我来了这无妄谷。便是现在,每至上神忌日,他也是要去大泽那看一看的。” 我脑中一个激灵,照着妘苏的说法,姜腾方才口中的“姐姐”指的便是郢云洲,这样说来,他的反应也就不奇怪了。只是他问郢云洲是否回来时,苍泽却是点了头的。 只是,坠入无果渊的人,怎么会有机会生还呢?我在昆仑时,全然没有听他提起过郢云洲,难不成是我待在无妄谷的这两个月,他得了什么消息? 看来,我也是冤枉了明空,苍泽来这的目的,不是寻我。即便明空不说,他是要来这的。我偷偷瞧了眼明空的胳膊,想着今天自己掐他的时候,下手的确重了些。 “你能给我讲讲云洲上神吗?”明空眼中闪着光,他这人最喜搜罗奇谈怪事,打听秘闻。可关于郢云洲,除却那一场大战,明空其余几乎找不到与她有关的文字记录。也是,三山六合那么多人与事,识得她的人又极少,谁会花心思去记录她呢? “我与上神也只见过几次面而已,但我印象极为深刻,那样明媚灿烂的女子,谁能轻易忘得掉?”妘苏的语气中带着些惋惜:“要说上神的事,我实在不敢妄言,毕竟我知道的也极有限。当初上神失踪时,姜腾亦跟在她的身侧。他怕我担心,还特地传了信给我,只叫我宽心,说等上神心情好了,就随她一起回来。未料上神再见面时,竟是永别。” 说完这话,她突然握住了我的手,我很不习惯有人与我这样亲近,本想将手抽开,但见她一脸企盼,便作罢了。 “小黑,苍泽上神太苦了,幸而以后有你伴着他。” 听她这话,看来苍泽方才与姜习说的话,她也知道了。 我不过是他的侍女,可让苍泽这么一说,我在她们面前也不知要如何解释了。想来解释也是没有用的,以苍泽给他们留下的印象,我若否认,他们定认为我是女子矜持,羞于承认,却不知,我这人是从来不会害羞的。 屋子那里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姜腾站在门口,眼圈仍是红的,看我的眼神与刚才显是不一样,有些复杂,叫人猜不透,苍泽立在他的身侧,袖着手,神情自若。 姜腾慢慢走了出来,行至我面前时,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 妘苏面上亦露出些许疑惑之情。 略微有些尴尬的气氛被姜习的声音打断:“爹娘,可以吃饭了。” 苍泽拍了拍姜腾的肩:“你且宽心,那日来了,我定会通知你。” 那一夜我没有睡好,总觉得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而这些事情必定与我有很大关系。 我决定找苍泽问个清楚,第二日一早,便寻了个机会,将他约到了小河边:“苍泽,有些事情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情?”他的神情似是早料到了我会问他一样。 “所有与我有关而你又没有告诉我的事情。你,云洲上神,姜腾,我。” “你当知道,我没有故意要瞒你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昨日他与姜腾谈话并没有要避开我们,是我与明空自己要出去的。 “在我这十几万年的生命里,我曾爱过,从今往后心中也只会爱一个人,那便是郢云洲。”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温柔而坚定。 明空曾结和我说过一个传言,当初神魔之战前,郢昊让苍泽与曲桑联姻之事是苍泽自己提出来的,郢云洲也是因此伤情才隐迹难寻。若如苍泽所说,他喜欢的是郢云洲,他为何要提出此事,又或是传言有误? 但他既说今后他也只喜欢郢云洲一人,那他为什么又说喜欢我。 “那你为什么和我说,你喜欢我。” 苍泽轻轻拂去我头上的柳絮:“因为,你便是郢云洲。” 第14章 第十三章 我愕然。 郢云洲生前虽没有什么战绩,但因着与魔族一战,逝后被三界多少人敬仰着。而我,只不过是明空顺道在丹穴山捡回来的一只快被烧焦的凤凰,修为不知与她差了几许,也全然不会有她大义凛然、牺牲自我的精神,实在想不出自己能与她有什么关系。 思索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确定?” 苍泽从袖中拿出一块黄玉来,这玉我认得,我与他初见那次,他手上便拿着这块玉:“这玉是我送你的,是块温魂玉,可温养元神。你戴了它几万年,它早便认得你了。在小红岛见你时,这玉便有了感应。” 他替我将玉戴在脖子上,接着道:“你难以想象我当时的心情,而在靠近你时,我便用寻元术探了你的元神,亦感觉到了云洲的气息。”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当时困扰我和明空的问题,关于苍泽为什么会喜欢我的问题。 “所以你喜欢我,是因为认为我是云洲上神。” “是”他回答地很坦然。 诚如明空所言,苍泽活了十几万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为何偏偏喜欢我?现在苍泽这么一解释,倒是说得通了,他喜欢的仅仅是郢云洲。 “如果我不是呢?” 他变得沉默,目光却仍旧坚定。 “我虽不会寻元术,但也知这术法极难习得,易受干扰,并不稳定。这么些年来,三界中能习得此术之人廖廖无几。无果渊不是那诛仙台,诛的只是修为,无果渊诛的,本就是元神。自开天辟地以来,没有谁能从无果渊活着回来。” 许久,他才说了一句话:“谁是云洲,我便爱谁。” 心中生出一种从未有过感觉,我寻遍了脑海也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种感觉。只是觉得,若我是郢云洲,被一个人如此惦念着,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你说我是郢云洲,但我的脑中完全没有她的记忆了。” 我不知他和郢云洲的过去,亦不能像他爱郢云洲那样去爱他。 “你坠入无果渊时,我曾护下你一丝元神,想来是因为这影响了你的记忆,待我借伏戟剑将这丝元神与你融合,你或许便能想起往事。” “伏戟剑?”我想起他昨日与姜腾的对话,他言来此取剑,莫不就是伏戟剑?“伏戟剑不是在昆仑吗?” “那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伏戟剑是师父传给你的法器,威力巨大。你入无果渊后,姜腾与剑订了生死约,除非他自愿,否则只有他死,剑才能现世。” “生死契?” “不错。”苍泽将我肩上的落叶拂去,道:“这三界之中,唯有狼族可订生死契,且一生只能订契三次。这生死契分两种,一种为物契,一种为人契。与物成契,除非自愿,否则非人死物不可现。与人成契,则订契者可感知被订契人的生死。格非石可消法力,但这契约却是消不了的。” 他既对我坦诚相待,我便也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我自小便没有七情六欲,不懂什么是爱。明空说,相爱的两人才能在一起生活,我无情无爱,这样,你还愿意与我在一起吗?” 苍泽眼中有些许震惊,很快又平复过来:“我只当你是性情冷淡,原来是有这般缘由。”他笑着道:“只要是你,我都愿意。” “可是我看不清自己的心思。” “小黑,我等得起,这个问题你可以慢慢想。我一直以为我失去了你,这几万年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所以,只要我知道你还在,那便好了。”苍泽的声音放轻:“你有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 我不知情滋味,但也知道,男女之情爱,是容不下第三人的。在苍泽眼里,我与郢云洲是一个人,不存在第三人。而在我眼里,我暂时不能将自己与她归为同一个人。苍泽与郢云洲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们相识的几万年里发生了什么,对彼此的感情,我都无法得知,无从感觉。 明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师父,师父,早饭好了。” “这个问题,你可以慢慢想。只是,不要逃避。”苍泽对我道。“我们先回去吧。”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拉住苍泽,或许刚才明空声音的出现,让我想起了他常挂在口中的一个词。 庸人自扰。 苍泽认定了我是郢云洲的转世,也愿意对我好,而我既不能确定我是不是郢云洲,那便先当自己是郢云洲好了,何必为没有发生的事情而瞻前顾后。 “我愿意和你回昆仑。” 苍泽猛地转过头来,面上是满是欣喜, “苍泽,我愿意和你回昆仑,但若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郢云洲,请你告诉我,立刻,马上。”我看向他:“到那时,我们好聚好散。” “好。”他笑了,一如晨光的温柔。 吃过早饭后,我们三个依旧去寻了成衍,走到半道上,却见他化了原身趴在河边的一处树荫下小憩。 他显是知道我们来了,抬起眼皮看了看我们。 “这狼……”苍泽皱着眉头。 我正要回答,成衍却突然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到我的脚边,又趴下,不断地用头蹭着我的腿,眼神却直直地看着苍泽。 他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狼。 “你什么时候认识它的?它看起来对你很熟悉啊。”明空本想摸一摸成衍,被成衍瞪了回去。 “两个多月前了。” “你晚上不会抱着他一起睡吧。”苍泽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话。 我瞧了瞧那庞大的狼身,觉得苍泽这话问得很没有道理,就这个体型,枕着睡还差不多。 “没有。”回答后,才想起他们没有见过成衍的原身,不知道这是成衍,便道:“他是成衍。” “瞧着有点眼熟,以前琴鼓山下似乎也有一只雪狼,和他生得一般俊俏。”苍泽的脸上恢复了笑意。 成衍化回人形,瞥了苍泽一眼,便自顾走在前面,去了住处。一日下来,与昨日一般的情形,成衍与苍泽依旧是一左一右地坐在我的两侧,而明空在兴致勃勃地卖着豆腐。 我觉得明空是真心实意地喜欢这个活,他将豆腐递出去的时候似乎很有成就感,一点也没察觉到身后这怪异的气氛。 待收摊回去了,我便把自己的打算和成衍说了。 “你要走?” “是。”我瞧了瞧他还绑着绷带的手臂,道:“你的手臂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我会等你完全康复后再离开。” 成衍往我身后看了看,突而将自己手上的绷带拆开,扔在了地上,冷冷地说道:“我的手臂早好了。” 说完,用力将门关上,没有再理我们。 “若是这样,那我明日便走了。” 屋内没有一点回响。 在姜腾家又宿了一晚,第二日早上,姜腾亲手将裹好的伏戟剑交给了苍泽。 回到昆仑后,苍泽便带着我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在昆仑的东南角,存放了苍泽当年拼死护下的一丝元神。 苍泽醉酒的前一夜,往的方向便是昆仑的东南面,现在想来,那时他是来了这里。 我瞧着那丝纯金色的元神静静地置于画天盘上,时隔万年,依旧仙气浓厚。 “昆仑山灵气汇聚,当初我护下这丝元神后,便将它置于此地养着。”苍泽说着,将伏戟剑取出,置于画天盘上。 无果渊凶险异常,三界中怕是没有人敢轻易靠近那里。苍泽能在郢云洲坠入无果渊时保下她的一丝元神,当时一定是连命都顾不上要了吧。 画天盘上的元神缠绕上剑身,伏戟剑似是感应到了,慢慢苏醒,发现青黑的光芒,与方才的样子全然不同。剑身开始悲鸣,颤动。 “所以,要如何才能将这元神与我的融合?” 苍泽的面色凝重了一些,“五星聚,初阳开,届时伏戟剑也已恢复如初,利用伏戟剑之神力,将你的元神抽出体内与这画天盘上的元神融合。不过这融合之法有些凶险,你若不愿,我们便不施行。” “元神融合后,我便能恢复记忆吗?”我对郢云洲的一生有些好奇,若我真是她,自然想把以前的记忆找回来。 苍泽眉头深锁:“许是这样。” “好。”我望向苍泽,毫不犹豫地答应道。若我果真是郢云洲,自然还是将自己的元神拿回来的好。况且,元神融合后,记忆、七情六欲,或许都能回来。 那些五味的人生,我也想体验一番。 苍泽做的豌豆黄,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味道。 我问了苍泽还有谁都知道这件事情,苍泽告诉我,目前只有他一人知道。姜腾那边他未说清,只告诉他郢云洲的回来与我有很大关系。苍泽问我的意见,我觉得这事情还未完成,未免节外生枝,越少人知道越好,便告诉他先不要和其他人说。 回到东极阁后,苍泽开始正式向明空授学,明空本就是个聪明的主,以前不过是太过懈怠,玩世不恭,又有我在旁边做他的打手,所以在修为上落下了许多。现在苍泽亲自教他,他也开始认真学,简真是脱胎换骨,成了一名奋发向上的好少年,修为进步很快。 苍泽说以前总让我做事,是想变着法让我留下来,现在我既自愿留下来了,便不用再费那么多心思了,是以,我在东极阁里竟过得很是清闲。 许是我过得太清闲,老天也觉得需要找点事情让我做,于是在一日下午,便有人上门找我的麻烦了。